《寻唐》 第一章:一声长啸 一股漩涡儿风平白无故地就在前方的敞坝之上吹了起来,将一片片金黄的落叶裹在其中,呼啦啦地扶摇直上,飞得比屋顶还高的时候,又哗啦一声散成了一片片飘然落下,那漩涡儿风来得也快,去得也速,失去了风这个依仗,落叶大都便只能飘落尘埃,当然,也有不少飘落在了此刻正坐在屋脊之上的李泽身上。 李泽双手托在下巴之上,肘弯儿撑着膝盖,保持这个姿态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哪怕叶子落在头上,肩上,甚至一只从他头上飞过去的麻雀毫不客气地拉了一砣黑中带灰白的粪便在他那身价值不菲的湖蓝色夹衣之上,也不曾让他动弹过分毫。他就这样瞪着一双大眼睛略带着忧郁地注视着远方,却又没有任何焦距。 李泽今年只不过十四岁而已,但身量却远比同龄人要高大,十四岁的年纪,已经长到了一米七左右,一张脸虽然说不上貌比潘安,但却也是棱角分明,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当然,这也得益于他的遗传的基因甚好,再加上生活条件优越而致。 他在屋顶之上扮着思考者,下头院子里,却有好几个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哪怕是把脖子矗得酸软不堪,也不敢稍有大意。他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李泽一人身上,别说李泽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有个头痛脑热,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了不得的大事。 “公子,时候差不多了,夫人等着您用饭呢!”一个穿着橘黄色裙裾的少女一边用手揉着自己的脖颈,一边脆生生地喊道。她叫夏荷,是李泽屋里头的大丫环,虽说是丫环的身份,但实则上这种人家屋里的丫头,比起一般人屋里头的大家小姐还要过得舒适尊贵一些,不说别的,但是这一件圆领,斜襟,散绣着金银暗花的裙子,便价值十余两银子。更不用说头顶之上插着的碧玉簪子,手腕上带着的绞着金丝的白玉镯子,每一样论起来,都够小户人家一年的嚼食所用了。 夏荷身后一步,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抄着手站在哪里,与夏荷的富贵逼人相比,这个大汉就显得俭朴多了,浑身上下只透出一股子利索和简洁。 他叫屠立春,是李泽的护卫。 屋顶之上的李泽站了起来,张开双臂,似乎想要将什么拥抱在怀中,然后他张开了嘴仰天长嗥起来. 下头的人见怪不怪,只当是没有听见,这几年来,每每李泽上了屋顶,摆出这个姿式蹲上一段时间之后,总是以这么一阵子怪渗人的嗥叫之声作为结束. 第一次听的时候大家还很是胆战心惊,以为少爷魔怔了,但这么一阵子吼叫之后,少爷的心情便似乎要很好上一段时间,大家便也习已为常了.到后来,夏荷每每觉得少爷的情绪又很不稳定的时候,甚至还怂恿着李泽上屋顶看一番风景. 果不出众人所料,当嗥叫之声停下来之后,李泽转过身来,先前那如同罩了一层寒霜的脸庞已经重新布满了笑容.从屋脊之上走到屋檐边缘,一涌身便跳了下来. 原本抄着手站在哪里的屠立春向前走了一步,一伸手,在李泽的腋下轻轻一拖一带,李泽已经是稳稳地站在了地上,这样的游戏,他们两人已经做了无数遍,早已经轻车熟路了. 夏荷上前两步,抽出一条手巾替李泽将身上的鸟粪擦拭干净,皱眉道:”公子,先回房去清洗一下,换一身衣服才好过去的.” “嗯!”李泽点了点头.扯过衣裳嗅了嗅,”是有些味儿.” 夏荷哭笑不得,”公子,你干嘛呢?” 李泽耸耸肩.“只不过有点味而已,换不换的有什么打紧?” “公子,咱们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说话做事,待人接物,穿着打扮,自然是得讲究一些的.”夏荷低声道. 李泽冷笑了一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远处高耸的郁郁葱葱的青山,”小门小户,嗬嗬,小门小户至少还能自由自在的,可是我们行吗?我们不过是关在笼子里的鸟而已,也不知什么时候,惹人不高兴了,伸过手来,便能将我们捏死.活了今日没明天的,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这样即便死了,也不亏是不是?” “公子别瞎说了,您的前程远大着呢!”夏荷被李泽一番话说得脸色有些惨然,却仍然强撑着精神安慰道. “哈,前程远大?”李泽不以为然地扁了扁嘴. “老爷对您还是挺关心的,不仅派了屠大哥这样的好手给您当护卫,这一次还请了公孙先生来教爷读书,我听说这公孙先生是极有名气的读书人呢!如果老爷不管爷您,又怎么会如此煞费苦心呢!” “屠立春倒是真不错的,但那公孙老头,你以为他真是来教我读书的吗?与其说是他来教我的,倒不如说他是来我们这避难的,这老头儿,水深着呢,那人倒也真是够省的,藏人都往一拢堆儿藏,倒也真是省事了.”李泽讽刺地道. 夏荷回头瞧了瞧屠立春,屠立春却没事人似的垂着手走在他们后头几步,好似没有听到刚刚李泽说了一些什么. “公子,老爷终是您的父亲呢!”夏荷劝道,”不管怎么的,您也不好在背后这么说的,这要是传到了老爷的耳中,老爷会更不喜的,这两年,老爷来这里的次数,已经是愈来愈少了.” “不来更好,清静.”李泽冷笑着道. 看着李泽的模样,夏荷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引着李泽往后院而去. 这是一幢极大的宅子,分成了前院和后院,光是后院,便是三进三出占地十数亩,后院里又分成了好几个小院子,每个院子分成了主屋,左右厢房,以及抱厦,偏屋等大大小小的数十间房屋,以及大小花园,水榭,池塘.不过偌大的地方,却只有两个主人,也就是李泽母子两人,其它的什么看门的,洒扫的,打理花木的,厨房上的,做针线活计以及一些粗使婆子等仆从倒有数十个. 李泽的母亲王夫人住在静心阁,李泽住在铭书苑,这两个院子靠得很近,中间由一条回廊连接着,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人拥有一个独立的院落,就是教李泽读书的公孙长明,住在墨香居. 铭书苑里除了李泽之外,还住着另外的十数个人,其中便有屠立春和另外几个护卫,再就是大丫环夏荷以及其它一些粗使丫头. 夏荷是个手脚伶俐的,一进院子,立即一连声的安排下去,几个小丫头快手快脚地准备了热水,帕子,由夏荷伺候着李泽换了衣服,再洗漱了一下之后,两人便只奔静心阁王夫人处.至于屠立春等人,自然由伙房里将饭食送到铭书苑来. 穿过长长的回廊便到了静心阁的院门前,一个与夏荷打扮差不多的大丫环早在那里候着了,看到李泽,蹲身福了福,轻声道:”公子,夫人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李泽点了点头,大步向内里走去,身后传来了夏荷轻声的解释着,”公子在外头顽儿的时候,不小心让鸟雀弄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在身上,洗漱了一遍,来得有些迟了,夏竹姐姐,夫人没有生气吧?” “你什么时候见过夫人生过气?”夏竹的声音也低低的,”公子又上屋脊了,那声叫,我们在后院都影影绰绰地听着了.” “夏竹姐姐怎么确定是公子在喊呢?”夏荷轻笑道. “废话,在家里头,除了公子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大吼大叫,那个下人敢这样放肆?就不怕被撵出去?”夏竹白了夏荷一眼. “也是.”夏荷掩嘴笑道,”公子今天不知怎么了,看着看着那些外头送来的消息,心情便又极度地不好起来,你也知道的,每到这个时候,公子上屋脊去吼叫一通,便会疏解不少.” “咱们公子的脾气也可真有意思.别人生气了,总是会迁怒,他倒好,吼叫一通便自己排解了.” 两个大丫头在后面嘀嘀咕咕,李泽的脚步微微顿了下,回头瞥了两人一眼,两人立即低眉垂目,不再言声. 李泽转过身来,脑子里却还响着刚刚夏竹说的话. “你什么时候见夫人生气过?” 是啊,不但夏竹夏荷没有见过,便连他,又何曾见过自己的母亲生气过,不但没有生气过,也没有开心过,甚至李泽长了这么大,都没怎么见母亲笑过.王夫人总是那样一副淡淡的表情,不管李泽闯了什么祸,或者做出了什么小小的成就,都不会使她那千年亘古寒冰一样的表情有所变化. 走进正堂,李泽一眼便看到了王夫人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边上. “母亲,我来了.”李泽躬身道. 王夫人没有言声,只是拿起了筷子,默默地吃起饭来. 李泽已是习惯了母亲这样的习惯,也不再说话,坐在了母亲的对面,自己吃了起来,两个丫头站在一边,不停地为两人布着菜. 第二章:一声叹息 李泽低头默默地吃着饭。桌上大碟小碗倒有十数个,不过基本上都是以素菜为主,唯有的几个荤菜,也几乎全摆在李泽这一头。 本应亲亲热热的母子两人这样冷冷淡淡,两个大丫倒倒似乎是司空见惯了,夏荷没有什么话说,倒是夏竹拿起桌上的汤碗,替李泽舀了一小碗乳白色的鲫鱼汤来,小声道:“公子,这是早上外头送来的野鲫鱼,用小火煨了半天了,您瞧瞧,这汤啊,稍一冷些,汤碗周边便会有冻胶出现,再配上山中的菌子,红枣,枸杞,最是滋补不过。这是夫人在房中亲自盯着煨的呢,您尝尝可好?” 听到夏竹的话,李泽心中一热,抬头看向母亲,却只见王夫人仍然清清冷冷的,眼皮子都没有抬,竟是仍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拈了一根竹笋,放在嘴里轻嚼慢咽。李泽心中那刚刚涌起来的一股热流便似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了下来,滋溜一声又缩了回去。 “谢谢母亲!”他干巴巴地道。 对面的王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相对,王夫人旋即又转过了目光。 李泽端着碗怔怔地看着对面的母亲,别人都说儿是娘的心头肉,但在他的映象之中,自他记事起,母亲对他便冷淡得很。大多数时候,母亲看他的眼神,就像刚刚那一眼一般无二,有怜惜,有疼爱,有眷念,但李泽还从那眼神之中看出了厌恶,看出了痛恨。 他着实搞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自己可一直是一个乖宝宝来着。庄子里其它的孩子上山捉鸟,下河摸鱼,自己从懂事起,便开始学各种各样的规纪,读书,习武,每一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每天两次的晨昏定省,不管刮风下雨,还是酷热冷寒,都从不曾间断过。实实在在的是孝子贤之中的楷模,但不管他怎么做,换来的都是母亲的冷冷淡淡。 李泽一边喝着那鲜美的野鲫鱼汤,一边努力地想在脑子里回想起上一次见母亲笑是什么时候,可想了好一会儿子,却是一无所获,心中更是气闷。当下一口气将汤喝完,将碗放在了桌上,站起身来,道:“母亲,我吃饱了。” 王夫人抬起头来,盯着李泽看了一会儿子,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嘴唇蠕动了几下,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道:“既然吃饱了,那就去吧!” 李泽心中有气,什么吃饱了,他一碗饭还只吃了几口,眼下还剩着大半碗在哪里呢,他这个年纪,正是吃长饭的时候,这样的小碗,即便一口气吃下四五碗下去,也不过堪堪一饱而已。他本以为母亲会劝他多吃一点,那知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母亲好生歇息吧,孩儿便先出去了。”弯腰向王氏鞠了一躬,也不等王氏答话,转身便向外走去,夏荷赶紧跟了上去。 身后,王夫人紧紧盯着自己儿子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似有泪水在其中蕴集,但终究没有出声挽留。 “夫人!”夏竹小声道。 王夫人摇了摇头,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米饭,夏竹眼尖,只见到王夫人低垂的眼眸之中,竟似有珠泪滴到碗中。 这母子两人,关系之奇特,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走出静心阁的李泽,突然停在了回廊的中间,他先前走得极快,此时说停就停,提着裙角拼命追赶他的夏荷一个不当心,一头撞在了他的背上,李泽纹丝不动,夏荷却是一个倒仰,要不是李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子,险些儿便要摔上一个仰八叉。 “夏荷,你说,我是娘亲生的吗?”李泽突然问道。 夏荷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公子您说什么呢,您当然是夫人亲生的,当年就是夏嬷嬷亲自接生,我娘当年是静心阁里的粗使丫头,跟奴婢说起过,当年公子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可大了,整个后院儿都听得见呢。” 李泽叹了一口气,夏荷来他身边快十年了,自己五岁的时候,夏荷便被选到了自己身边服伺,那时的夏荷也不过才七岁左右而已。不过七岁,也已经开始记事了。 “既然是亲生的,那母亲对我为何如此冷淡,哪怕我再上赶着去巴结她,也讨不来哪怕一句热心暖肺的话?”李泽问道。 夏荷大眼着双眼,对于这个问题,她也是不明所以。“公子,兴许夫人就是性子清冷了一些,您是夫人唯一的儿子,哪能不疼着呢?只是藏在心中罢了。您看今天,那一罐汤熬了半天呢,那可是夫人亲自盯着熬的。” 李泽叹了一口气:“你不明白,母亲的眼神儿,哎,说了你也不明白的,那不是一个母亲看儿子的眼神。” 夏荷瞅着李泽,也是沉默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回廊往外走着,好半晌夏荷才道:“公子既然心中不解,为何不找个机会去问夏嬷嬷?” “怎么没问过?”李泽叹息:“可夏嬷嬷便似是一个锯嘴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逼得急了,只说一句公子您去问夫人吧!她是母亲贴身的,难不成还能用强的么?” “这么说夏嬷嬷一定是知道内情的了?”夏荷道。 “她肯定知道,可她就是不说。”李泽有些恼火地道,两人走了铭书苑,便听到左厢房那头传来了屠立春等人的说笑声,李泽挥了挥手,示意夏荷先回房,自己掉转身子走了过去,推开房门,却见屠立春并着其它几个护卫正在据案大嚼,比起他们母子的冷冷清清,这里却是热火朝天。桌上菜倒不多,三荤三素一汤,不过都是拿着比脸盆小不了多少的大海碗装着,量倒是足足的。 看到李泽进来,屋里的欢声笑语立刻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站起来看着李泽。 “少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屠立春有些奇怪地问道。 李泽挥了挥手,一屁股坐在了桌子旁,一伸手扯下面前那盆样儿的大碗之中撕下了一条鸡腿,放在口中便据案大嚼起来。 屠立春与几个卫士都眨巴着眼睛奇怪地看着李泽,不是去后头主母那里吃饭了吗?这怎么吃完了回来还跟个饿死鬼一般呢?不过这一群人都有着极其良好的职业素质,心中固然奇怪,嘴里却是不问一句的。 “大家伙儿坐下来吃啊,看着我干什么?不成看着我就能把你们看饱了,我还长得不那么磕碜吧?”李泽一边嚼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道。 屋里的侍卫尽皆大笑起来,李泽不仅长得不磕碜,反而是一表人才,不过这样一本正经地说笑话,倒是最能逗人发笑的了,而他们的这位主子,倒是最擅长来这一套的,往往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来,便让众人忍俊不已。 他们保护的这位公子,没有什么架子,平易近人,像这样与众人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事情,在以往也有许多次,只不过有了这位主子在,他们倒实是有些放不开,毕竟喝酒吹牛讲些荤笑话是套餐,这位年仅十四岁的主子往这里一坐,倒实是有些放不开了。所以嘛,再平易近人的主子,他们还是不愿意坐在一起吃饭的。 李泽倒也很有自知之明,吃完了两根鸡腿,伸手捞起一碗酒,放在鼻间鼻间嗅了嗅了,叹口气又放了回去,倒是让屠立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位主子爷可还小着呢,要是发了性子,这样一碗酒干下去,指不定就倒下了,那回头这位爷屋里的夏荷又非得堵着大家的门头子把所有人痛骂一顿了。 李泽不怎么骂人,但夏荷可就厉害得紧了,往往就是得理不饶人,一张嘴能把一众大老爷们臊得无地自容。 “你们自用吧,屠立春,一个时辰之后,小校场见。”李泽冲着屠立春挥了挥手,径自出了门,负着手往自己的主屋里走去。 踏进门里,先回来的夏荷已经备好了家居常服,按照李泽平日里的习惯,将一应书本笔墨早就准备妥当了。 “公孙先生呢?还没有过来吗?”李泽问道。 夏荷苦笑了一声,“刚刚使人去请过了,结果公孙先生午间吃得大醉,到现在还高卧榻上,说是头痛欲裂,今日便不过来了。” 李泽嗬嗬一笑:“不过来就算了。” “这到底是请了一位先生过来呢,还是请了一位祖宗过来?”夏荷不满地道:“来了已经三个月了,满打满算来公子的书房为您讲学不超过五次,有这么当先生的吗?” 李泽淡淡地道:“人家学得是屠龙术,有的是凌云志,哪怕现在落难落魄不得不藏起来,也不可能看得起我这样的人,大概是觉得教我完全就是浪费时间吧。” 夏荷大怒,“这个死老头有这样的心思?回头我就吩咐小厨房天天煮些猪食给他吃,弄些泔水给他喝,看他还得不得瑟。” “他是老爷放在这里的人,呆不了多久,风头一过就会走的,你何苦去得罪他?我看他不是一个大度的人,要是得势了以后在老爷面前嘀咕你几句,你就惨了,你在我身边快十年了,我可舍不得你。甭理他,不教便不教呗,你家公子我是天纵奇才,生而知之,不用他教我也能弄懂,到时候惊掉他一地眼珠子。”李泽笑道。 夏荷也被他逗得格格地笑了起来。 第三章:一次偷窥 李泽的生活非常的规律。每天什么时候干什么事,他都列出了极为详细的表格,严格地按照这表格作息,这么些年下来,李泽身边的人都已经习已为常了,但对于一个刚刚知道李泽并且开始了解李泽的人来说,就让人很震惊了。 因为李泽事实之上是没有人管的。王夫人生了他,但从小到大,却基本上没有理会过他,哪怕是李泽五岁之时经历了一场大劫,险些儿便一命呜呼了,王夫人最亲热的举动,也只不过是站在李泽的床前,红着眼圈子盯着他看了一阵子,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当时夏荷七岁,刚刚被安排到李泽的身边照顾他。 母亲近在咫迟,对他都陌然视之,他那没见过几面的老子,却连看都没有来看过。而李泽再见到他的时候,却又是一年过后了。那个人的面貌在李泽的脑海之中是模糊的,只知道很是高大威猛,气度不凡。 病好了,但李泽却就此像是转了一个性子,整个少年人的活泼欢快无拘无束似乎被也随着这场大病被那无数的汤药给治得无影无踪了,整整沉默了一年之久的李泽,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已经病傻了的时候,再一次开口了。 有些结巴,有些生硬,有些嗑嗑绊绊,但众人却都不以为异,毕竟,一个整整一年没有开过口的人,再度开口说话,总是有些不顺的。结果也似乎遂着众人的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泽愈来愈流利地能与人交流了。 这里头,最高兴的当属于夏荷了。而据夏荷说,当他重新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母亲王夫人,当晚吃饭的时候,破例喝了一杯酒。 李泽静静地看着书,不时地提起笔在书上做着一些记号,或者将某些重要的东西另行记载下来,夏荷则在一边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屋子,看到砚台里的墨快没了,走过来替李泽磨一些墨水,发现灯光暗了,便来挑一挑灯蕊,李泽手边的茶杯里水没了,则提着暖婆子加上热水。 这间书房,除了李泽与夏荷,从来没有第三个人进来过,李泽也不允许其它人踏进这一间书房,一年前,院子里的一个洒扫的小厮不知轻重地闯了进来,然后,就不见了踪影,据说是被少爷给发卖出去了,自那以后,整个铭书苑里,这间书房就成了禁地。 “公子,戌时了。”夏荷瞅了一眼漏壶,走过来提醒李泽道。 “好。”李泽放下书本,站了起来,夏荷立即上前伺候着李泽脱下了身上的衣服,换上了一套短打劲装,穿好靴子,束好袖口,向着外面走去。送李泽出了门,夏荷回到书桌前,用书签子将李泽刚刚看过的书插好了重新放回到一边,将砚台里多出来的墨水倒干净了,这才吹熄了灯火,走出了书房,将门锁好后回到了一侧的卧寝,开始收拾起来。 而李泽,此时已经到了铭书苑后面的一块敞坝之上,屠立春已经等在了那里。 这里原本是一个不小的花园,中间还有一个池塘,现在池塘尚在,花却不在了,绕着池塘的原先的那些花花草草被铲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环形的跑道以及一个小小的练武场,练武场上摆满了各类武器以及打熬力气的设施。 到了演武场的李泽冲着屠立春点了点头,开始不紧不慢地沿着跑道跑了起来,屠立春也伴随着李泽跑着,练习之前,总是要将身子热起来,先发发汗,舒展一下筋骨,然后再练习,这样受伤的几率便小得多。 李泽话不多,屠立春也差不多是一个闷葫芦,两人都不说话,足足跑了二刻钟,额头之上已经是渗出了汗珠,方才停了下来。 走到演武场一边栽着一排肋木的所在,李泽轻而易举地便将腿搭到了差不多比肩还要稍高的位置之上开始压腿,拉肩,屠武却有着自己的一套舒活筋骨的方式。又过了大约一刻钟,两人才走到演武场的中间,对面站着,开始了正儿八经的比划。 说是比划,不若说是屠武给李泽喂招,陪练。李泽虽然长得比较高大,但到底不过才十四岁,力量不足,身形也未能完全展开。哪里是屠立春这样正当壮年的好手的对手,一般三两下过后,立即便会陷入困境。李泽倒全不气馁,一次失败之后便再来第二次,第二次不行了便再来第三次,直到气喘吁吁又一次被屠立春绞住双手伸腿给绊翻在地上,这才作罢,就这样仰面朝天的躺在演武场之上,瞪着眼睛看着天上圆滚滚的胖月亮。 屠立春其实也累得不轻,这位爷年纪越来越大,从七八岁就开始打熬力气,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别看还只有十四岁,但比起一般成年人来说,都要强悍上不少,跟着自己习练武艺以来,手法也越来越纯熟,自己应付起来已经日趋艰难,关键是这位是主子,又不能下狠手,每每陪练的时候还要收着手生怕弄伤了他,这可真比正儿八经的较量还要累人,李泽气喘吁吁,他也累得够呛。 “公子的手法越来越纯熟了,只要力气再大一些,那就是一把好手了。”屠立春道。 “嗯,倒是多亏了你了。”李泽道,其实他对自己也还是挺满意的,这七八年来,跟着屠立春习练武艺,打熬身体,别的不说,光是将身体煅炼得棒棒的,连伤风咳嗽都没有来过一次,便已经让他喜出望外了。 “公子您这可是折煞我了,其实公子给我画的那些图,让我也受益非浅,我以前可是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身上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公子给我一讲解,我再一琢磨,当真是有豁然开郎的感觉,以前啊,只知道硬来硬往,现在却也能疱丁解牛了。”屠立春笑道。“哪一天再碰到了那几个混蛋,非把他们打得连他妈都认不得。” 李泽嘿嘿笑了几声,转头看着屠立春,“跟着我,委屈你了。” 屠立春沉默了一会儿子,才道:“起初是很委屈来着,不过这些年下来,倒也释然了,公子对我们好,这里也安逸,吃穿不愁,人这一辈子,也就那么几十年,忽忽儿的就过去了,能图一头也是很不错的。以前虽然看起来威风,但人累,心更累,现在多舒坦啊!” 李泽歪头看着屠立春,淡淡的月光之下,屠立春的神色很平静,但眼中,却仍然还是露出了一丝不甘的神色。 “未来啊,谁说得准呢?”李泽轻声道,“或者有一日,你还能叱咤风云,名震天下,一展胸中抱负呢!” 屠立春大笑起来,“承公子的吉言了,不过我却没了这个心思,这里偏僻,安静,我以前这颗燥动的心啊,现在可是真静下来了,不在公子这里当值的时候,回到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蛮好的。” 李泽咧了咧嘴,不再说话。 屠立春转头看着李泽,月光之下,李泽怔怔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整个人的神情,似乎又回到了那种神不守舍的状态之中。他心中暗叹一声,这位公子是他见过的最坚韧,也最自律的一位,以前他在城里的时候,见过不知多少公子少爷,但那些人与李泽比起来,当真只能算是一堆狗屎,只可惜,李泽的身份,注定了他只能永远地呆在这个穷乡僻壤之中,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一辈子吃穿不愁,做一个乡下土财主,一个搞不好,指不定便有性命之忧。 这块地方,这间庄子,与其说是李泽的安身立命之所,不如说是监押着他的牢房,不为人所知地李泽,活动的范围,永远也就是这周围数十里范围而已。而自己来到了这里,知道了这些事情,便注定了与这位公子爷一起要烂在这里了。还说什么凌云志,还有什么胜负心呢! 且这样过着吧!除非天翻天覆,星辰倒转,自己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躺在那里的屠立春耳朵动了动,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轻声对李泽道:“公子,那位又来偷看了,您说这位是不是有病啊,他要看就看,干嘛鬼鬼崇崇的,咱们也没有谁拦着他。” “读书人的事情,谁知道呢?”李泽嘴角一撇。 屠立春细细地品着这句话,卟地一声笑了出来。“公子,您也算是读书人哦。” “我认字,但不算读书人。”李泽认真地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了今日习武的最后一个科目,打熬力气。 距离演武场不远的一棵大树的背后,一个削瘦的身影站在哪里,拈着下巴之上的几根稀稀疏疏的鼠须,略带好奇的打量着正在挥汗如雨的李泽。看着李泽在屠立春的帮助之下,一次又一次地举起那沉重的石锁,他的眼神也愈来愈奇怪。 这个人自然就是李泽名义之上的老师公孙长明了。 第四章:一番猜测 “少爷,那家伙走了.”屠立春侧耳听着那远去的隐隐的脚步声,对李泽道. 李泽没有作声,沉默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屠立春也早已经习惯了李泽这样突然的走神,说完那句话后,便静静地等待着李泽的应答. “这两年来,辛苦你了.两头跑,还得装模作样地瞒着众人,瞒别人也就罢了,想瞒过你的老婆,相必你也是花言巧语的快用尽了吧?听说上个月你老婆与你吵了一大架.” 屠立春笑了笑:”她以为我每次出去都去了县城花天酒地呢.” “难怪上一次他抓花了你的脸.”李泽失笑道. “她跟着我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以前是担心受怕,生怕我一去不回头,让人捧着骨灰回来,后来嘛,又跟着我来了这里,当初娶她的时候可是向他吹过牛皮要让他富贵荣华的,现在牛皮吹破了,她也不曾怪我,还说现在能这样平静的生活,她已经很知足了.”屠立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得李泽心中格外的嫉妒,突然间就不同情这家伙了. “我快两个月没有去了,那些家伙们还怎么样?”李泽问道.”一帮小子,折腾得你够呛吧?” “还行,已经有点模样了.”屠立春道:”说句老实话,训练这帮小子,倒是让我又找回来了一些过去那激情岁月的感觉.只是,只是……” 李泽笑了笑:”有话直说,咱俩的情分不比旁人,没啥不能说的.” “少爷,这几年来,你不停地让人秘密找来这些十几岁的孤儿对他们进行军事训练,到底想干什么呢?”屠立春看着李泽,神情之中很是有些担心. “你是怕我有一天仗着这些人去找老爷的麻烦,或者说与那个人去争一争?”李泽笑问道. 屠立春有些尴尬地一笑,却不言声. “你觉得这点人手,有什么机会吗?”李泽淡淡地道. 屠立春摇了摇头,”这点人,连给人塞牙缝儿也不够.” “是啊,连给人塞牙缝儿也不够,更何况,这可不仅仅是武装力量的问题,还有其它方方面面的复杂的纠葛呢,谁认识我是谁啊?”李泽语气之中带着些微的尽力想要掩饰的愤懑. “少爷,其实现在这样也挺不错的,以老爷的实力,少爷一辈子平平安安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屠立春劝道.”其实在家的时候,有时候我喝醉了酒,也怨天尤人,但我老婆跟我说,要乐天知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你老婆是一个有智慧的人,她说得没有错,其实我压根儿也就没想过争什么,如果真能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那也挺不错的啊,你瞧瞧我,现在从睁眼到闭眼,吃穿不愁,啥活儿也不用干,就差有人喂我吃饭了,活脱脱就是一条米虫,真能这样一辈子,那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是啊是啊!”屠立春连连点头. “可是啊,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真能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吗?我看不见得.”李泽道:”我培植这些人手,只不过是准备真有一天有人杀上门来的时候不至于束手待毙罢了,我虽然乐天知命,可也做不到引颈待戮呢!” “大少爷其实是一个很豁达也很英明的人.”屠立春突然道.”心胸很宽广,要我说起来,可不比老爷差呢!” “你很佩服他?”李泽问道. “是的.”屠立春毫不掩饰,”所以啊,我觉得少爷您大可不必担心.”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说到这里,李泽又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了. 屠立春笑了笑,以他对那人的了解,绝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他自以为猜中了李泽的心事,心想反正这样的事情是绝不会发生的,而李泽的这点小心思也可以理解,这一点点人手,说实话也真不济什么事,既然少爷高兴,便由着他,更何况现在自己也实在是寂寞,找点事情做做也未尝不可. 李泽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今天就这样吧,我累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是,少爷,后天我休沐,准备再进山一趟,你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李泽站在哪里想了想,”你一个人实在是有些太累了,看看你那些部下之中,有谁是完全能信得过的,不妨让他也加入进来吧,他们的本事我是信得过的,但你要切记,本事宁可差一些,但一定要可靠.” “我明白,少爷,沈从兴您觉得如何?他年长,而且家眷也在这里.” 李泽想了想,”你先试探试探他,如果他有意,便带他去营地看一看,但是如果他有什么不妥,一定要第一时间解决掉他.如果他真的可靠,我再见他.” “是.”屠立春点了点头,看着李泽离去的背影,心中当真是感慨万千,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句俗语还真是没有说错,这位爷,从生下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最远的,也不过是乔装打扮去了一次县城,但硬是在螺丝壳里做道场,不声不响地便在数年时间里,生生地经营出了一番气象. 更重要的是,这位爷才十四岁啊.那位现在已经手握大权的大少爷,已经被称为惊才绝艳之辈子,但十四岁的时候,也没有这般光景啊,那时的大少爷,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呢.而这位,身上那里有一点点这个年纪少年人的影子,屠立春与他对话的时候,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落在屠立春眼中,活脱脱就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家伙.有时候屠立春甚至恍惚地觉得是在和老爷对话. 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儿子,那是幸运的,但如果有两个,那就绝非是福气,如果这两个人还有着一些不可明说或者说冥冥之中注定的矛盾的话,那就可能是灾祸了. 屠立春忽然很佩服老爷,或者他早就预见到了自己的这一个儿子注定非比寻常,所以早早地便已经布置了这个地方,将一只猛虎生生地困在柙中,从而便杜绝了两虎相争的局面. 这些年来亲眼目睹了李泽的一系列运作,他深信如果眼前这个少年有一个和大少爷一样的平台的话,那绝对会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 不过现在嘛,也就这样了.再厉害的人物,没有一个给他起舞的平台,这一辈子,便永远也没有当上主角的机会. 往回走的李泽当然知道屠立春现在在想些什么,他很想对他说一声,你猜错了,我真是没有争夺什么的心思,我当真只是想要自保而已,而且不是和那位大少爷争. 这个时代,可不是屠立春这些人想象的那样太平呢.算了,猜就让他猜吧,他倒希望这天下真如屠立春想象的那样,他能平平安安地在这个地方呆上一辈子,娶妻生子,快快活活地当一个乡下土财主,而且是一个身份很特殊,除了极个别人谁也不敢惹的土财主,那也是相当惬意的不是? “这位小少爷,相当的有意思啊!”墨香居之中,刚刚去偷窥了回来的公孙长明,一边脱掉鞋袜,将脚放在水盆之中,一边对梁晗道. 梁晗正当壮年,既是公孙长明的随从,同时还兼着保镖的职责. “一位见不得光的小少爷.”梁晗当然不是那种普通的随从,在公孙长明面前也很随意,将一个热汤婆子放在身边,准备随时给公孙长明加热水,一边笑着道. “来了两个多月了,我也看了两个多月,说实话,我真是没有见过一个小小的少年,竟然如此自律,自律得让人心生恐惧.”公孙长明拈着几根稀疏的短须,摇着头道.”每日卯时起床习武,然后吃早饭,读书,午时休息,申时读书,酉时吃饭读书,戌时又是习武,然后上床睡觉,两个月来,天天如此,梁晗,你见过如此的少年吗?” “不但没有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过.”梁晗笑道.”李公的儿子,当真非同凡响,可是啊,他已经有了一个了不起的儿子了,而且这个儿子已经羽翼渐丰,所以这个儿子越是非同凡响,便越是没有出头之机,这个庄子,便是他最好的归宿.” “你觉得这位少爷会认命吗?”公孙长明提起脚,放在盆沿之上,梁晗当即为他再加了一些热水,重新将脚放进热水盆里,舒服得长长地呻吟了一声. “不认命又如何?大势如此.”梁晗不以为然地道:”这天下啊,惊才绝艳之辈犹如过江之鲫,何其多也,但又有几人真能出头成为那让人瞩目之辈,被埋在地下的金子,不拂去上面的泥土,就始终只是一块裹满了泥巴的土坷垃.” “说得也是.”公孙长明道:”不过眼前这位却真是有些不同呢!这段时间来,我让你打听的事情,你打听出来了吗?” “啥也没有打听出来.”梁晗有些尴尬起来:”这个庄子人不多,但不论是那些婆子丫环,还是仆从小厮,一个个都跟锯嘴葫芦似的,还没问上三句话了,看我就跟看贼一样了.”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个庄子治家甚严,甚至到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地步.”梁晗道. “你觉得这个庄子里当家的是谁?” “当然是王夫人,能让李公看上的女人,而且还冒着风险将她藏在这里,一藏就是这么多年,当然非同一般.” “那你就又错了.”公孙长明道,”李公藏着这位王夫人,可不是因为王夫人本身,而且据我的了解,这位王夫人还真不是一个当家的料子.” 听懂了公孙长明话里的意思,梁晗不由有些惊讶:”这庄子当家作主的,莫不是这位小少爷?” “只怕就是他了.”公孙长明若有所思地道. 第五章:一阵惊悚 听了公孙长明的话,梁晗一阵犹疑. “这不大可能吧?他才有多大?能将家治理得如此严谨?” 公孙长明笑了笑,将脚从盆里取出来,接过梁晗递过来的帕子,将脚揩干净了,汲着一双拖鞋走到床边,爬上床去,盘腿做下,没有直接回答梁晗的问题,反而自顾自地道:”这个供养着王夫人和小少爷的庄子,下面一共管着五个村子,合计有土地近两百倾,一万亩地,大概有两百家佃户,老的少的算起来,一共有一千余人丁.” 梁晗点了点头:”李公毕竟为人父母,自然要为儿孙计,虽然不能给这个儿子泼天的富贵,但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倒也是很费了一番功夫的,这个地方真是妙极,有山有水,又隐蔽不过,藏人那真是不作第二地之想.有了这庄子,这地,这位小少爷一辈子也是无忧的.” 说到这里,他看着公孙长明笑了笑:”说起来这位小少爷可比你我要强多了,公孙先生你奔波了大半辈子,还是孑然一身,上无片瓦遮身体,下无寸土立足迹,与我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公孙长明白眼一翻:”我要是单想要这些物事,当真是易如翻掌,可值此乱世将至,这些物事,要来又有何用?没有守住这些物事的本事,财富,只是取祸之道耳.” 梁晗大笑:”你不要这些物事也罢,志向高远也好,好歹以后收敛一些,莫要连累了我跟你一样成为丧家之犬,被人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好.” 公孙长明老脸一红,却又梗着脖子道:”我可没要你,是你狗皮膏药一般地粘着我,死皮癞脸地缠着我的.” “是是是,我的公孙老爷,是我没脸没皮,行了吧?”梁晗笑着端起水,突然推开窗户往外泼去,外头隐隐传来一声捂着嘴巴的低低的惊呼之声,然后便隐隐听到脚步声急促的离去. 两人相视一笑. “这位小少爷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我们在打探着他,他也在窥探着我们呢!”梁晗笑道. 公孙长明却是意义未明的摇了摇头. 关上窗户,放下水盆,梁晗坐到了床边的锦凳之上,”感情这些天公孙先生在周边转悠着,就是在打听着这些事情呢?” “庄子里针扎不进,水泼不进,我可不信外头的那几个村子也是如此?所以借着游玩的机会去转悠了几遍,果然打听出了不少事情.”公孙长明笑吟吟地道:”不过眼前这哥儿当真是非同凡响,我还没有打探出多少事呢,便让他察觉了,再去的时候,那些农户家的就变了脸,好一点的冷眼冷语,次一点的便是放出恶狗来,更恶的直接便操起扁担锄头了.” 梁晗失笑道:”难怪那一日先生回来衣衫之上破开了几个大口子,人也狼狈得很,问你只说是不小心跌了一跤,敢情是被狗咬了.让你出门不带上我,要是我在你身边,咬你的狗,也只不过成为咱们的下酒菜而已.” “你一看就是一个不省心的,我这个瘦骨伶仃又面善的,人家才不会有多少提防之心,要是带着你,能打听出什么?”公孙长明呵呵笑道. 梁晗瞅着公孙长明那张怎么看也不面善的脸,哧哧笑了起来,”果然面善.” 公孙长明正儿八经地点点头,一点也没有羞愧之色,”虽说收获不多,但总算也是有收获的,从这些农人的只言片语之中,我居然发现,这位小哥儿在这里,声望当真一时无俩,佃户们对他是相当的尊敬.稍有轻视这位小哥的言语,立时便会引得这些人拂然不悦.” “小小年纪,居然能做到这一步?”梁晗咋舌道. “所以说这小家伙不是一个省心的呢?”公孙长明呵呵地笑着:”李公送我来这里之前,跟我说这里的王夫人懦弱,小儿老实,庄子里的管事的对他更是忠心耿耿,不会出一点差池,现在看起来,真是大谬不然,忠心耿耿是不错,不过这个对象嘛,可不见得就是李公了.” “李公差在这里的,必然是他的心腹,居然会背主?”梁晗一脸的错愕. “背主倒未必,这位小公子难道不是李公的儿子嘛,这些人,只不过是将自己的忠心转移到了小主子身上了而已.”公孙长明淡淡地道.“他们可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这个小公子是个没前途的.”梁晗怔怔地道. “被送到这里来照顾这位小公子的,难不成还有大前途吗?你信不信如果有朝一日,李公想要隐了这里的事,或者那位大少爷有什么想法,这些人一个都活不成?”公孙长明反问道. 梁晗猛然一惊,”这倒是,所以这些人有些想法,也是应当的.” “除了这些想头,再就是这位小公子的手段厉害了,不动声色地便将这些人竟数收归己有,当真是很难相信是一位十四岁的少年所为,知道不?我去了后山,那里是这庄子和周围几个村子葬人的所在,里头几个是这三年来才死的,原都是这庄子里有头有面的人物.” “你是说?”梁晗霍然站了起来.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这几个,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当是对这位公子不上心的人了,既然如此,当然就要死得无声无息了,能将事情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李公无疑,村民无异,庄子里头平静,你还以为这个小少爷是个平凡人物?” 梁晗怔了半日,”李公生了两个儿子,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更厉害啊,十四岁就如此了,如果再大些,那还了得?亏得李公将他幽禁在这里,如果真带他回了家,李公家祸起萧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愿吧!”公孙长明意义不明地笑着:”不过啊,是猛虎总会想着下山,是蛟龙总会思着飞天,关不关得住,还两说呢!” 梁晗此时已经回过神来,闻言不以为然:”大少爷羽翼渐丰,又有夫人娘家相助,这位小少爷即便手段厉害,但却孤身一人,在这里倒也罢了,真是出去了还不知收敛反而要有所作为的话,只怕就是取祸之道了.李公如此做,也是存了保全他的心思吧,这么说来,他的所作所为,李公不见得就不知道.” 公孙长明淡淡地道:”如果这世道不变,或许也就这样了,不过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前几日,我还看到了一件奇事.” “什么奇事?” “十几日前不是下了场小雨嘛,雨后天晴,当真是散心的好日子,我便出去逛了逛,居然发现有车辙印一路往山里去了.而且在路上还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粮食.看那些杂乱的车辙,只怕有十几辆之多.”公孙长明笑道:”你说说,这庄子几百顷土地,只不过千余人口,一年所产,自然是富富有余的,这刚刚又是秋收过后,多出来的粮食,难道不应该是运出去售卖么?怎么反而进山了,难不成山里还有大主顾?” 这里头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太大,梁晗悚然而惊,”你是说,山里藏着人,而且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的人,如此的话,这些人只怕就非同寻常,只可能是……” “不错,要是让我猜,我也只能猜这个,这位小公子在山里藏了一支由他独自掌握着的力量,多大规模还不说,单只是能做到这一点,就很了不得了.”公孙长明摇头道:”庄子里一切齐备,什么作坊都有,发现了这个我便愈发地关注起来,庄子里的打铁作坊啊,每隔上那么一段时间,总是会从外头买进一些铁锭来,说是打造农具的,但我们来了这许久,可见有农具从这庄子里分派出去?” “打造兵器,这小公子想干什么?”梁晗讶然道. “不管他干什么,咱们只作不见吧,你也要藏住了,也别再东打听西打听了,惹得这位公子发毛了,你信不信他让我们也埋到那片坟莹里去!”公孙长明道. “量他也没这个本事.”梁晗傲然瞥了一眼桌上的一柄长剑. 公孙长明哼了一声:”不说别人,单是他身边的那个屠立春,你有把握打得过?那人可是以前李公麾下的悍将,只不过是因为犯了事,得罪了人,不得不离开罢了.如果我所料没错,这个屠立春,只怕便是这位小公子麾下第一得用之人,山里真有那些人的话,必然也是屠立春领着教着的.” “这位小公子不会如此胆大吧?您可是李公送来的人?”梁晗惊疑不定地道. 公孙长明看了梁晗半晌,嘿嘿一笑:”如果这位小公子真把我们杀了埋了,你觉得李公会因为这个宰了这位小少爷给我们报仇?指不定还来一个废物利用,干脆割了你我的脑袋拿去再换一番利益出来.” “当年若不是公孙先生你,李公会有今朝?” “升米恩,斗米仇,往年之事,切不可再提,现下李公救我一命,往昔恩情已经是还了.”公孙长明淡淡地道:”你也忘了这事.” “公孙先生不教这位小公子,也是因为如此?” “当然,这位小公子如果是个老实的,我闲着没事也是没事,权当散心了,但偏生是一个不省事的,那真要教了他,将来出了事,我可脱不了干系,现在我已经是一身债,可不想再添一个大麻烦.”公孙长明道:”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咱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李公身边了.” “那要不要跟李公说说这里的事?” “何必多事?”公孙长明道:”人家自家的家事,咱们且难得糊涂吧!” 第六章:一场大梦 耳朵之中传来轻柔的音乐,李泽靠在舒适的椅背之上,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朵朵白云,脚轻轻地随着音乐打着节拍,惬意地享受着空姐刚刚送过来的咖啡. 一年辛苦的工作之后,他决定好好地犒劳自己一下出国去享受这个春节假期,反正过年对于别人来说是亲人团聚的时候,对于他而言,却是黯然神伤孑然一人孤苦零丁最难捱的日子,看见别人团团圆圆,心里便嫉妒的要命,与其在国内看着这一副副的合家团圆的美景气到吐血,倒不如远远离开这里,去找一个没有过年气氛的地儿,好好地享受一下. 音乐是温柔的,空姐是美丽的,前方的旅程是值得期待的,李泽觉得自己的这个选择简直太对了. 飞机一头飞进了一大团棉絮一般的白云之中,丝丝缕缕的雾气从舷窗之外飘过,一种别样的朦胧美感让李泽情不自禁地将脸贴在了舷窗之上,贪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了,为什么还没有飞出这团白云? 他想坐直身子,却骇然发现他竟然无法动弹,耳机里仍然在响着音乐,但却翻来覆去的都是他刚刚听完的那一句.他尖声大叫起来,却没有任何的反应.现在他的脸紧紧地贴在舷窗之上,亦不知道身后的机舱之内是一个什么样的光景.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吓得魂飞魄散,他看到飞机的一边机翼,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歇斯底里的大吼起来,但眼前的一切,却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飞机的机身一点一点的消失,直到他陷入到了黑暗之中,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吼叫之声再一次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充斥着他的耳朵,他睁开了眼睛,看到的一幕却让他瞬息之间变成了泥雕木塑. 飞机不见了,他现在正躺在床上,映入眼睑的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飞机失事了吗?自己获救了吗?这样的好运气自己也能碰上?喜悦只在他的心中持续了不到半秒钟,他便呆滞了. 这是李泽第一次看到他在这个世界的母亲,王夫人. 那张美丽绝伦,但却清冷无比的脸庞.王夫人坐在床沿之上,握着自己的手,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自己的手却被对方握得极紧. 不对,手,自己的手. 李泽的目光向下看去,这是自己的手吗?细细的胳膊,小小的拳头,眼光转动,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自己脖子以下的部位,除了一条毛巾盖着羞处之外,尽数赤裸着,此刻身上插满了银针. 他呆滞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眼光上抬,看到了另一张不怒自威的脸庞,此刻,那张脸庞之上,倒是满满都是关切.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呃声,再一次地昏了过去. 自己这是转世了吗?还是进了阎罗殿,过那往生桥的时候,孟婆忘了给自己一碗汤喝?不,也不对,如果是这样,那自己难道不应该一个婴儿吗?可刚刚看到的身量,这副小小的身躯怎么也有个四五岁的样子了. 好像是转世了啊! 他再一次的清醒了过来,可是他却不愿再睁开眼睛.恐惧,惊骇,后悔,无数的负面情绪狂涌而来,他不知道接下来他将要面临什么,会遇到什么,他需要搞清楚状况. 李泽是孤儿,从小的遭遇,练就了他坚韧的神情和不屈的意志,也正是因为这一股劲,他才从一无所有,奋斗成了其它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只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享受自己的得意人生,生活便戛然而止. 他居然成了一个四五岁的娃娃,他的人生要从头来过,他要再次重复自己的奋斗旅程吗? 可对于他而言,那是苦难. 他闭着眼睛,可不能塞着耳朵,房间之中的动静却还是不停地传到他的耳中. “李将军,小公子已经没事了,脉象有力,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接下来就只需要好好调养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道. “可他怎么到现在还没有醒呢?”另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问道. “小公子所中的毒相当猛烈,肯定是有些后续影响的.” “具体有哪些,先生可以说说吗?” “或者在智力之上会有些影响的.”那人迟疑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道. 一阵沉默之后,低沉有力的声音再度响起:”活着就好,就算他变成傻子,也没有什么,总是能让他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的,太聪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听到这话,李泽不由一阵气苦,这是什么人呐,哪有盼着自己的孩子变成一个傻瓜的?莫不是一个后爹? 又是一阵安静之后,低沉有力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了起来:”这件事情是家门不幸,还望先生守口如瓶.” “将军尽管放心,将军于我一家有救命之恩,这件事情,老朽会烂在肚子里.” “多谢先生了,来人,送先生回去.” 屋里想起了一阵脚步之声,片刻之后,他听到了房门被轻轻地关上的声音,自己的那只胖胖的小手,仍然被床前的那个美丽绝伦的女人握在手中,李泽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了一点点缝隙,看到几滴泪珠,正从那个女子的眼中流下来. 外间,响起了杂乱的脚步之声,然后又东西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不用审了,拖出去,乱棍打死.”被称呼为将军的那个人声音之中带着无比的恼火和恨意. 被摔在地上的人被拖了出去,随即耳边传来了木棍击打在人身上的那种闷响以及一声声的惨叫之声. 惨叫声声如耳,让人全身寒毛倒竖. 李泽一声大叫,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哗拉一声,厚厚的帷帘被拉开,只穿着一身内衣的夏荷出现在床前,昏暗的烛火之下,李泽满头满身的大汗,正呆呆地坐在床上. “爷,又做恶梦了?”夏荷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并没有太奇怪. 李泽木然地点了点头.多少年了,他无数次地想要让自己忘掉那些往事,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他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进入到他的梦乡里,一次次地提醒着,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是一个外来者,你是一个入侵者. 夏荷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倒上了水,浸湿了毛巾拧干之后走了回来,替李泽温柔地擦拭着头上身上的汗珠,随即又从箱笼之中找出干爽的衣服,服伺着李泽穿好. “爷,天色还早着呢,你再睡一会儿吧.”扶着李泽躺下,替他盖好被子,夏荷道. “知道了,你也睡吧!”李泽有些木木然地答道. 帷帘被重新拉上,李泽却又哪里还睡得着?思绪再一次被拉回到了过去的回忆当中. 那一年,他五岁.险些让他丧命的中毒事件,以两个仆从,一名护卫被乱棍打死而就此终结,李安国,这副身躯的父亲,似乎心知肚明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者是谁,而且并不愿意再深究下去. 接下来就是搬家,从一座大城里的一间大宅子,搬到了现在这个居所,然后一住便是近十年.而李泽,从那一年起,很少说话,也很少动弹,直到八岁.也倒是符合了那位老郎中所说的中毒后遗症. 没有人能想到,这三年来,李泽都在努力地与这副身体作斗争.人虽然来了,但这副身体却不怎么听使换,李泽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雀占鸠巢之后这具身体的反抗呢,还是当真是中毒之后的反应. 整整三年时间,他终于重新恢复成了一个健康的小子.也是这三年之中,他慢慢地知道了很多的事情. 那个美丽的女人,自然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的母亲,但她对于这个儿子,似乎并不怎么关心,哪怕同处一个屋檐之下,哪怕儿子还躺在病榻之上,她也是好几天才来瞅上一眼,在李泽看来,那瞅一眼的意思,似乎就是来看一看自己死了没的意思吧? 进进出出的仆人们不少,从他们或多或少的交谈之中,或者抱怨之中,李泽分析出了不少的事情. 自己的老子,好像是一个什么将军,手握重兵,当然,如果不是位高权重,自己恐怕也没有这些享受,这每天吃得,穿得,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有一段时间,李泽甚至认为是不是老天爷觉得上一辈子他小时候吃了太多的苦,所以把他弄了来补偿一番. 但后来慢慢知道的事情,可就不那么妙了. 首先,自己不是大娘生的,甚至不是小娘生的.就是一个没名没份的外室生的,而且,似乎,这位将军李安国有些畏惧妻子,如果仅仅是这些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他与王夫人的关系那是相当的不好. 因为王夫人是他抢来的.似乎王夫人一家,还都是死在他老子手里的. 这关系,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从这一点上看,他这个老子,着实不是什么好人. 第七章:一番惶恐 一场大梦,李泽的人格外精神了,那里还有什么睡意.双手枕在脑后,他的思绪,完全沉浸在了这些年的回忆当中. 他用了三年的时候,终于完全掌控了这具身体,再用了三年的时间,对他来的这个地方有了一个比较深入的了解. 这要感谢他的那个没见过几面的老子,虽然将他们母子藏在了这个偏僻的乡村之中,但该有的东西,这里全都有,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享受,还准备了相当多的精神享受:一大屋子的书藉, 王夫人,李泽的这位母亲,出自书香名门,这些书,大概是为王夫人准备的,包罗万象,从诗词歌赋,到儒家经典,从历史典故,至山野志异. 或者这位李安国将军是想用这些书来让王夫人排遣寂寞,但最终,这些东西,却都成为了李泽了解这个世界的窗口.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王夫人对于这个儿子,根本不大理会,按照李泽后来的想法,大概是因为自己这个儿子,压根就不是她想要的,或者说,她看到自己,就会想起自己的家人悲惨的结局,但终究自己又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真要弃之不管,却又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心态,但作为李泽来说,他还是表示理解. 而这个庄子里其它人,对于这位小主人,却又是不敢管的,或者不敢过分管.就算李泽过不了明路,但仍然是主子啊,只要李安国活着一天,他们就不敢有丝毫的违逆这位小主人. 于是从八岁之上,李泽便开始钻这间偌大的书房. 没有人认为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识得多少字,哪怕有老师给他启蒙.李安国压根就没有盼过这个孩子成材,请来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名门大儒,不过是那种乡间不得意的秀才而已,对于这一家的底细压根儿就不清楚.给李泽启蒙,也不过是混一口饭吃而已罢了.当然也就不那么经心. 李泽自然也是不在乎这位心不在焉的老师的,不过一个需要李泽混口饭吃,另一个则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替自己打掩护,便这样互相糊弄着坚持了好几年.直到李泽十一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需要这么一个家伙来装饰门面了,这才想了法子,让人把这位酸秀才给轰了出去. 从八岁,到十一岁,李泽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终于弄清楚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他在书房之中看的书,基本上都是历史书藉. 虽然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历史书上也有各种各样的假大空,但总体上来说,脉络一般上还是清楚的. 但这一看,就把李泽给整懵了. 大唐,这是大唐.第一次发现自己所处的这个皇朝居然是大唐之后,李泽是喜出望外的,毕竟汉唐汉唐,这可是中化历史之上最璀璨的时代,但循着年代看下来,他就完全糊涂了. 唐之前难道不应当是隋吗?隋朝跑哪里去了?那个被骂了几千年的暴君隋炀帝压根就没有出场的机会.隋之前居然是梁,这是个劳什子玩意儿? 李渊还是当了皇帝的,但后面为什么不是玄武门兵变中砍了兄长弟弟的李世民登基反而是李建成当了皇帝呢? 中国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帝武则天到哪里去了? 才华横溢的上官婉儿呢? 请群入翁的周兴呢?还有那个把自己弄进翁里的酷吏来俊臣自然也是没有的. 唐明皇李隆基没有了,马嵬坡贵妃挂于东南枝当然也就没有了,环肥燕瘦啊,这个成语后世看来是用不成的.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之类的千古绝句也无处可寻了. 这让李泽很茫然. 抛开这些东西,大唐仍然强横了几百年,不过现在嘛,似乎情况并不太妙了.这个世界的历史,与李泽所了解的历史不知歪了多少层楼,但又似乎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当走到最后的时候,他们似乎又重回了一样的轨道. 一个庞大的帝国正在衰落,以不可遏制的姿态滑向崩溃的深渊.具体的表现就是内部匪患从生,外部异族蠢蠢异动,为了镇压这些不稳定因素,确保中央朝廷的稳定,一个个的节度使镇开始出现. 权力极大的节度使镇的出现,的确在一定程度之上镇压了反抗,但也正是这些节度使镇的出现,加速了这个庞大王朝的衰落. 历来一个王朝想要保持强大,保证对地方上的统治力,那么干强枝弱便是必需的,当出现了枝强干弱的局面之时,这个王朝其本上便已经开始为自己挖掘坟墓了. 现在,似乎就是这样一个局面. 似乎自己的这个老子李安国,就是大大小小的节度使中的一个.十余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将军,但当李泽十四岁的时候,他的老子已经奋斗成一位节度使了,在自己的地盘之上,他就宛如皇帝一般的存在. 现在的大唐皇帝叫李俨,年号为开平,是一个年轻的,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少的少年天子,从年号上来看,这位少年天子不是想要做一番事业的,不过到了眼下这种地步,李泽不认为他还有回天之力. 从眼下这个局势来看,这个时空的历史,似乎又与李泽以前的那个时空的历史重合了. 唐宋之间,历经了五代十国,那是一个上下失矩,四分五裂,乱象从生,百业凋蔽的时候,传承了数千年的中华封建帝国在这一个时期迷失了方向,道德文明在这一个时期荡然无存,弱肉强食,争权夺利,谁的拳头大,谁就有道理. 那时中化文明史上最为混乱的时期,有枪就是草头王,乱,是那个时代最为典型的特征,在这个腐败,血腥的时代里,人命如草芥,也许你今日还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明日就沦落成为了人人唾弃的阶下囚.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呢?后世的历史学家给出了一个答案.曾经的大唐帝国太强大,太发达了,一个幅员辽阔不知几万里的帝国,一个物产丰富,交通天下,百业兴茂的帝国,一个人文荟萃,种族融合的帝国,一个通商通海于四邻远邦的帝国,一个文治武功凌驾于欧亚大陆的帝国,一旦崩塌,其留下的巨大的权力真空,在短时间内,压根儿就没有人能填补上这个空白.新的领袖人物,必然会是在这个长长的混乱的时代之中经过多年的厮杀,磨练,方才能重新煅造而出,直到新的王者出现,一统寰宇,再造乾坤,所有的这一切,才能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之上. 虽然时空不一样了,虽然历史早就乱七八糟了,但现在的这个唐帝国,正在一步步地滑向李泽所熟知的那个混乱的时代. 这让他不寒而栗. 看完了历史,他再一次找来了那些山河志异抑或是游记,或者是地方志来瞅,看这些,他是想为自己找一条后路,这样将来如果需要跑路的时候,能够对地理条件更熟悉一些,这一看,他再一次的无语了,这他娘的还是地球吗?为什么自己熟悉的那些标志式的山川河流,压根儿就找不到影子了,取而代之的完全不同的山川地理? 这样的发现,让李泽陷入到了深深的忧虑当中. 同时,也陷入到了深深的惶恐当中. 如果这一切,当真按着李泽的猜想发展下去,他可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光明的未来.虽然当个乡下小财主也算不得什么好前途,但至少活得悠哉游哉啊,衣食不愁的自己又有着一份不菲的家业,有着虽然尴尬但却牌头还算硬的家世,如果是在和平年代,那自己就这样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那是极好的,前一辈子,自己朝思暮想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 很可惜,从自己的研究上看来,那个黑暗血腥的时代终究是要来的.那自己的美好日子可就一点儿也不保险了,别看自己的那个便宜老子是什么节度使,但在上一世那段黑暗的岁月里,有多少节度使死于非命啊?又有多少个比节度使还要强横的人物未得好死啊! 更何况,自己老子的这个节度使,还算不得强横的,勉强算起来,也就是一个中等还带着偏下的那一种. 这上不上,下不下的位置,最为尴尬的好不好? 第八章:一场麻烦 搞清楚了状况的李泽,在那间堆满书的屋子,苦苦地思索了好些日子.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一个小孩子,在那间满是墨香的屋里,想着如此重要的一个问题. 未来会怎么样? 李泽的神经很坚韧,这得益于他前一世的孤儿生涯,在绝望之中仰望希望,在不可能之中去争取可能.如果能够苟活于现在,那当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行,他也得为自己找一条后路. 居安而思危,那是他前一世从小便养成的习惯. 狡兔还有三窟呢,惶论于人乎? 从十一岁开始,李泽开始行动. 得益于这个庄子名义上的主母王夫压根儿就是一个不理事的,每天山珍海味也是过,粗茶淡饭也是过,她就这样如同天上的神仙一般不理世事,得过且过,但李泽却不行. 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收拢了屠立春,这个负责整个山庄安全的重要人物,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有了屠立春的呼应,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清理了所有的不稳定因素,并且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始安排未来的事情. 所有的这一切,都基于将来能够活下去. 活下去,是李泽来到这个世界之上后的确立的第一个目标,但这个目标,实现起来并不是太容易,看向遥远的未来的话,那甚至是一个极大的难题. 除非他的老子,能够顺风顺水,青云直上. 但李泽从来不是一个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往最宽处想,但却要往最坏处准备着. 他竭尽所能地让他管辖之下的庄子能够富裕起来,能够产出更多的作物,他开始用多余下来的钱在外面投资,赚来更多的钱财,然后将这些钱财运用到他对未来的准备之中. 现在的李泽,说起来是不折不扣的大财主.在县城里,他有数十家店面,有一支商队往来于天下各州郡之间,替他赚取着源源不绝的财富,然后,他将这些财富,尽数投入到了他保命的重要一环之中. 一支由他控制着的武装力量. 或许这点武装力量在他的老子眼中只是一个笑话,但对于李泽来说,他没有想着去制霸天下,没有想着人前显贵,他只是想着当这天下乱起来的时候,他们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而已. 不知不觉之间,外面传来了鸡鸣的声音,李泽不由想起了公孙长明. 这个家伙是一个不省心的,来到庄子之后,也不安分,不仅是他,他的那个同伴叫梁晗的,鬼鬼崇崇四处打听,一看就一副奸人相. 偏生这两个人都是极聪明的,来到庄子之后,只怕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李泽咬了咬牙,如果事有不偕,那就只有送这两人去西天佛祖那里往生了.这几年,为了彻底控制这个庄子,他费了多少心力,手上染了多少鲜血,绝不能因为这两人而功亏一篑.不过这两个人是老子李安国送过来的,能让李安国将这两个人藏到这里,显然非同一般,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他也不能下死手,否则的话,后患无穷. 他不能让自己的父亲和那个名义之上的大兄长知道他的事情,否则祸患只怕马上就会降临了.这些年来,他自然也是了解了自己那个从未谋个面的兄长是何等样人? 端的是一个厉害人物,李泽不认为自己是对方的对手,不管是台面上的,还是台面下的,对方要捏死自己,就像捏死一只小鸡崽儿一般的容易.现在他只希望自己这个名义的兄长,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存在. 从现在状况来看,自己的这位父亲李安国在这方面做的不是一般的好.长到十四岁的自己,除了在五岁那年碰到了一场谋杀之外,便一直啥事也没有发生. 他很希望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下去.他可没有什么心思去与那位嫡长子去争取什么权利与利益,如果可能的话,他想一直当着这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生涯直到自己再一次去见阎王爷. 李泽从床上坐了起来,几乎同时,帷帘哗啦一声拉开,夏荷掩着口打着哈欠出现在了李泽的面前,看着李泽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由得吓了一跳,睡意立时不翼而飞. “爷,您醒了?” “早就醒了,听你打着小呼噜好一会了.”李泽打趣地道. 夏荷不由得羞红了脸,”爷真的,打趣丫头干什么,瞧您那两个黑眼圈,今天的早课还是算了吧?多睡一会儿,补个觉!” “不睡了,起来.养成一个习惯不容易,毁掉他容易多了,业勤于俭而毁于嬉,我可不能懈怠.”李泽从床上爬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就这样走到了外面,开始了他每天起来的固定节目. 跑步. 一个很棒的身体那是必须的,不仅仅是他现在习武需要一个很棒的身体支撑,单单是为了少生病,他也得坚持每日煅炼,要知道,这可是一个小小的感冒出会要人命的时代,现在可没有抗生素可以注射. 既然没有外物可以干涉自己的身体,保住自己的性命,那么便只能从自身的条件出发,把自己弄得棒棒的,百病不侵,自然就是最好的了. 所以煅炼身体,就成了李泽雷打不动的节目. 一圈还没有跑完,身边已经是多了一个人,正是屠立春. 两人并肩跑着. “少爷,昨天晚上我与沈从兴谈了谈,稍稍透露了一些内容,他很惊讶,却也很兴奋.”屠立春低声道. 李泽笑了笑:”这么说来,沈从兴是有意加入了?” “当然.”屠立春笑道:”不过沈从兴的功名利禄之心颇重,被发配到这里来之后,一直愤愤不平,我就是担心这一点.” “有功名利禄之心倒并不可怕,他现在与你一样,在那边已经没有什么前途了,靠着我这边,倒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一定会紧紧抓住的.只要我们能给他希望,他这样的人,倒是最能用上一用的人.”李泽道.”很多你不方便去做的事情,他保管做得轻松之极.” 听着这话屠立春不由一滞,他知道李泽说得是某些心狠手辣的事情.说起来这位看起来笑语晏晏似乎人畜无害的小少爷,发起狠来,绝对让人胆寒不已,庄子外头,山的另一边的乱葬岗里的那些死不瞑目的人,已经用他们的生命向屠立春证明了这位少爷的可怕. “今天用过早饭之后,我要进山一趟,让沈从兴也跟着!”李泽淡淡地道. “少爷,现在那公孙长明与梁晗在庄中,这段时间,少爷还是不要出庄了吧!”屠立春劝道. “那个死老头子坏得很.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今天,我就是要探一探他的底,如果他真起了什么坏心思,那我必须要另想办法了.”李泽冷冷地道. “可他们是老爷送过来的人!”屠立春吓了一跳. 李泽瞥了他一眼,”是啊,他们是老爷送来的人,所以他们的出入是自由的,他们要出去走动走动,我们怎么拦得住?而出了庄子,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老爷即便查起来,我们也可以一问三不知.” 屠立春沉默了片刻:”话虽是这样说,但终究还是一场麻烦.” “是啊,所以我希望这家伙真正聪明一回.”李泽道.”麻烦永远是麻烦,不会因为你不去理会他,他就不存在了,能够解决掉,就应当解决掉,能够早解决掉,就决不要拖延.越早解决,付出的代价会越小.” “那梁晗是一个好手,如果公子作好了打算,那我要提前布置.”屠立春道. “这是你的事情.”李泽笑了笑.”我只管下命令,怎么做好这件事情,我可就眼高手低了.再说了,这只是最后的手段,你说是不是?” 第九章:一个圈套 (大家说得有道理,所以我把屠老大的名字改成屠立春了。) 陪着王夫人用过了一顿例行公事一般的早饭之后,李泽擦了擦嘴,站起来垂着双手对王夫人道:”母亲,秋收刚过,柳家村那边的租子迟迟还没有收上来,中间有一些变故,儿子准备去哪里看一看.” 王夫人放下手中的汤碗,清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已经长大了,该怎么做事就去怎么做,不用跟我讲.” 李泽哑然,自己才十四岁不到十五岁好不好,在上一世,他这个年纪,还可以赖在母亲的怀里撒撒娇,但在这里,居然就是已经长大了. 说完这句话的王夫人站起身来,也不再理会李泽,而是径直去了后堂,片刻之后,单调而又有节奏的木鱼声音便梆梆的敲响,中间夹杂着王夫人诵念经文的声音. 李泽叹了一口气,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夏竹,低声道:”照顾好母亲.” 夏竹无声地点了点头. 收拾心情,李泽回到了自己的铭书苑. “爷,这一次要出去几天?”夏荷打开衣柜,探询地看着李泽. “三五天吧!”李泽想了想,道. “爷还是带着我吧,不然谁来伺候你?”夏荷道:”屠大爷那个人,粗手笨脚的,只怕倒杯茶也会烫了爷的手,煮的饭只怕便是猪也会嫌弃的.” 李泽大笑,伸指弹了夏荷一个暴栗:”不许这么诋毁屠立春,他可是爷的左膀右臂.” “奴婢知道屠大爷在爷跟前得用,可是奴婢跟他是不同的呀,他能做的事情,我做不了,可我能做的事情,他也做不了啊!”夏荷撅起了嘴巴. “你呆在家里看家,顺便把义兴堂报上来的这个季度的帐理一理.看看有没有什么漏子或者蹊跷.”李泽一边看着夏荷替自己收拾衣服,一边道. “是,爷,奴婢只是粗粗看了看义兴堂这个季度的总帐,的确有些怪怪的,与爷的预期相差了不少.”夏荷直起了腰,”可不要让我查出什么问题来.” 说完这句话,原本温顺的丫头,眼中已经浮起了凌厉之色. 李泽淡淡地一笑,这几年来,自己一直在教这小丫头现代的会计知识与核算方法,与这个时代那种简陋的记帐方式相比,不知高出了多少个层级.夏荷如果要做假帐的话,外头的人压根儿就看不出来,但别人想在她面前玩花样,那就是鲁班面前搬大斧,纯属献丑了. “三年前我们入股义兴堂,救活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商号,我们占了大头,这三年来,义兴堂发展迅速,赚得盆满钵满,有人眼红也是应有之意.”李泽道:”如果不太过分,警告一下也就算了,如果有其它的非份之想,那就让屠二出面吧.” 夏荷点点头:”希望不会由屠二爷出面.” 李泽咧嘴一笑,径直走到了与卧室一墙相隔的书房内,抓住一面墙壁上的书架,用力一扳,书架立时便向前方滑动了少许,露出了里面的一间暗室. 夏荷也跟着走了进来. 暗室的中间是一张书案,上面放着一叠又一叠的帐册,靠着书案则是一个又一个的箱子,而在墙壁之上,却是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武器. 李泽走到墙边,看着这些武器半晌,不由咧嘴一笑. 这些武器,也是他这几年以来的杰作了.家里的铁坊,这几年炼铁的水平大进,打制出来的兵器,质量远超同时代的武器,用削铁如泥来形容也不为过.这当然也得益于他的指点.虽然他于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并不够,但总也知道一些浅显的提高钢铁质量的法子,纵然不能大规模地应用,但以他现的那点人手,慢慢地积累,却也差不多让自己的手下,都人手装备了一样. 伸手摸了摸墙上的一柄横刀,想了想还是没有取下来,最后只不过是拿了一柄小巧的折叠弩揣进了怀里,便走出了书房. 屠立春早已经候在了外面. 走到前院,另外几个护卫已经备好了马匹,一行人翻身上马,离开了庄子,向着庄外一路行去. 梁晗急匆匆地踏进了墨香居,看着将一双长腿架在石桌之上,身子蜷缩在宽大的藤椅之中,一手拿书,一手执着一个小巧的茶壶的公孙长明,急促地道:”那位爷出门了.” 公孙长明翻了一个白眼,”他出门便出门,关我们何事?” 梁晗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对面,带着些兴奋的神色道:”你不觉得这位小爷很神秘吗?而且很有意思吗?屠立春以前可是一个奢拦人物,居然在这位小少爷面前服服帖帖的,而且这庄子里的人,居然都对这位小爷敬畏之极,这太不可思议了.” “你想干什么?”公孙长明放下手中的书,看着梁晗,有些警惕地问道. “我想去瞅瞅他在外头还有什么秘密?你前头所说的那些事情,到底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如果真有,哈哈,那可就有趣了.”梁晗道. 公孙长明无语地瞅着梁晗,半晌才道:”你怎么只记得我说得前半截话而忘记了后半截了呢?” “后头你还说了啥?” “我还说了让你安分守己,咱们只不过是暂住而已,不要去探根寻底,否则后山的那片乱坟岗子,搞不好就有我们一席之地.”公孙长明道.”好奇害死猫,你还是老实一点,免是拖累了我.” 梁晗黑着脸道:”我这一辈子已经被你拖累成如此模样了,你居然如此对我?” 公孙长明卟地一声,一大口茶喷出了,浇了对面的梁晗一头一脸. 变成落汤鸡的梁晗也不抹去水滴,只是恨恨地瞅着公孙长明. 公孙长明长叹一声,看来这位的好奇心自己是摁不下去了,但愿这小子运气好一点儿,别落在那位爷手里,否则事情就麻烦了. 秋高气爽,李泽兴奋地驱马飞驰,说起来学骑马,可也把他折磨得够呛,那段时间,两条大腿内侧,每日都是血淋淋的,旧创未去,新伤又生,每一次回去之后,夏荷都是哭哭啼啼地给他洗唰上药,疼得哭爹喊娘的李泽,只消稍微好一些,便又义无反顾地去练习马术. 他想练好马术,可不是为了有一日能在沙场之上纵横驰骋,他想的是,马术练好了,将来有一天,逃命的时候能够跑得更快一点. 为了能够逃命,他也是够下本钱的,庄子里的马廊里,他不惜本钱的淘了好几匹神骏的战马用来配种,如今小马驹子都已经出来好几匹了,虽然现在还无法骑乘,但一看那体格,就不是普通的马儿能比的.便连屠立春都眼馋不已,已经向李泽预定了一匹. 十四岁,在上一世,的确还是一个可以跟父母亲撒娇的年纪,但在这个时代,正如王夫人所说的那样,的确已经算是一个大人了.在这个年纪上已经婚配的人一抓一大把,便是自己庄子前院里的一个跑腿的小厮,去年也已经结婚了,他的爹娘老子,也是庄子上的仆人来向李泽禀告的时候,他着实无语了很久.当然最后还是赏了不少的银钱下去. 十四岁,在这个时代,居然就要当家立户了啊. 而自己,是一个例外.一来,自己压根儿就没有想过在这个年纪便讨一房老婆,二来,李泽也是一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家伙,他已经十四岁了,似乎爹娘老子都忘了应该给他讨媳妇这一回事了.当然,李泽也是乐见其成,自己都还没有长成呢,可不能这么小就伤了元气. “爷,您觉得那个梁晗当真会来?”屠立春有些拿不准. “公孙长明这个死老头子狡滑大大的,但梁晗嘛,嘿嘿,我只消看他那一双眼睛,就知道那是一个好奇心重到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家伙,加上他又足够聪明,在我们庄子里住了两个多月,肯定咂摸出了许多不同的味道,像他那样的人,不探寻个究竟那才怪呢!”李泽冷笑道:”不拿捏住这个家伙,怎么好跟公孙长明这个坏老头子讨价还价?” 察颜观色揣摸人心,上一辈子就是李泽的长处. “不若一刀杀了往乱坟岗子一埋,一了百了.”屠立春恶狠狠地道. “那要是老爷问起来了呢?”李泽反问道:”老爷将他们藏到这里来,显然是很看重这两个人的.万一这两个人在老爷心目中的份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那我们还能掩藏住什么,所以啊,对于这两个家伙,杀不是上策,交易才是办法啊!我相信,只要条件足够了,他们也会帮我们掩饰一二的.” 第十章:一路欢喜 (新书上传第四天了,分类新书第一名,起点全网也到了二十多名,感谢书友们的大力支持,不过枪手很贪心,还想往前窜一窜,话说为了能上新书榜前十,我还厚颜无耻地每天给自己投票了呢,我就在想,要是一不小心,自己把自己投成了票王,那该是多么尴尬啊!求书友们让我不要有这个尴尬,哈哈哈!) 李泽是一个居安思危的人.上一辈子孤苦无依,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而且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整治一番,好不容易奋斗出来的一点小小的成绩极易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重新变成那个兜里比脸还要干净的人.这样吃亏的次数多了,他就养成了这样的一个习惯,即便眼下的生活再顺再红火,他也会为自己留下后路,也留下翻身之资本. 只可惜,在他明白这一个道理而且将自己后路留得妥妥贴贴的时候,老天爷却将他的存在从那个时空给直接抹去了. 人没了,啥就没有了. 这一次惨痛的教训让李泽对这一个道理理解得更加深刻.可惜了自己在那个美丽的国度里留下的大把银子啊,真正便宜了那些家伙啊. 现在的生活看起来很不错,悠哉游哉,正是李泽上一辈子一直渴望的生活,但这美丽的田园生活的背后,蕴藏着的巨大危险,比之上一世要可怕得多啊. 上一辈子别人能图谋的只是他的钱财,想要从肉体之上抹除自己还是有着很多顾忌的,但在这里,这根本就不算一件什么事儿.就像自己,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家伙,想杀几个人,也就无声无 息地杀了而且没有任何后患. 这是一个野蛮的时代,但同时,也许对于李泽这样一颗并不安份的心来说,也许算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吧. 第一,当然是要活下去. 第二,要很好的活下去. 而要很好的活下去,在这个时代里,就必须要有自保的力量.李泽自觉没有王霸之气,振臂一呼便应者云集,迎娶白富美,当上e,从而走上人生巅峰.小心翼翼的经营,悄无声息的发财,是他的存身之道,如果有可能,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才是好美妙的事情. 自己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平静之下蕴藏着极大的危机.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的便宜老爹才是那个一呼百应的家伙,而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据说甚是英明果决才气纵横的同爹不同娘的哥哥才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物. 不过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必然是手腕厉害的家伙.特别是自己的那个哥哥,能让屠立春服气,便已经说明了问题了.如果自己安安心心地当一个小地主,或者他可以将自己当个屁放了,但是自己现在偏偏在小心翼翼地发展一下自己那小小的力量.万一让他知道了,指不定勾勾小指头,带着一支大军出来郊游一番,顺便就把自己给清理了. 这几年来,为了把这个小小的地方经营得密不透风,自己可算是绞尽脑汁,什么无耻的主意,下三赖的主意,都毫不犹豫地使了出来,这才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屠立春这个耿直的汉子是自己下手的第一个目标,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侧头看了看骑马与自己并行的那个看起来极其凶悍的汉子,李泽却知道这个人凶悍的下面,有着一颗外人极难察觉的心. 至少,这颗心比自己的心要温柔一些. 自己上一世就是一个没啥同情心的人,这一辈子,就更加冷酷了一些.第一次下令杀人之后还手脚冰冷,身体颤抖,惴惴不安不安了好久,但第二次便习已为常了. 这时代的道路交通对于李泽来说绝对是一件痛苦之极的事情.坐轿子应当算得上是最舒服的交通工具了,但这并不适合于长途跋涉,马车,牛车,驴车,算得上是最为普及的交通工具,但坐上这些丝毫没有减震设施的交通工具之上,所受的苦难绝对能让李泽这样的家伙铭记三生.五岁那年第一次迁徙,那是被颠得骨头松散,吐得昏天黑地.骑马,要比较舒服一点,但为了学会骑马,所受的苦也绝少不到哪里去,而同样的道理,骑行那么一段小小的距离,可以说是享受,但长距离骑马行走的话,五脏六腑,照样是要造反的.而且长时间地骑马,还会造就小小的后遗症,把自己弄成一个罗圈腿. 看看身边的屠立春,那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好好的一个昂藏大汉,就因为半辈子在马上讨生活,走起路来,便能让人看出明显的不同来. 刚刚收割过后的田地里光秃秃的显现出一片枯黄,一堆一堆收割粮食之后的草垛在田间被码得整整齐齐,潺潺流动的小溪旁边,竖立着好几架水车,有的只负责车水到田里,也有的是自家的磨坊. 以前这个庄子是不种稻子的,但自从李泽悄无声息地拿到了庄子的权利之后,他便开始让农人们蓄水种稻,倒不是因为稻子产量更高,实在是因为李泽无法适应天天顿顿吃面食的结果. 说起来李泽让自己的这几百户佃户尊敬佩服从而死心塌地便是从农田里的这些活计开始的.纵然他在上一世也并没有怎么种过田,但在那个资讯无比发达的时候,他便是只偶尔地关注一下,在这里,也足以让他成为众人眼中的行家里手. 一个只能说不能做的行家里手. 上好的水浇地可以套种,这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尚是一种最新颖的种植方式,一块田地,一个节季下来,便等于收获了两茬庄稼. 强制性地让大家都辟出了一些田地种上水稻,稻田里再放上一些泥鳅,黄蟮,小鲫鱼,一来可以替稻田松土,二来随时也能在稻田里摸出一些肉食来改善生活,总是益处多多的. 各种各样的天然肥的制造使用的方法,使得庄稼的亩产量,持续上升.总之,这两年来,这个庄子的几百户佃户,那日子便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主家心善啊. 收获大大增加了,但租子可没有提高,仍然是以前的上交五成便好.以前上交了五成,全家也就勉强混一个肚儿圆了,一旦收成不好,还得向主家赊贷,现在仍然交五成,但交完之后,还大有盈余. 本来庄子里的人,个个都是精瘦精瘦的,脸上难得看到二两肉,脸色也不是很好,但现在嘛,大家的脸上都能看得到红光了,人也长得壮实多了. 小公子还带着大家在农闲季节,整修道路,修建水渠,虽然是出义务工,但主家却是赏饭吃的,这样一来,家里又可以节省出来不少粮食了.所以每到农闲季节,庄子里的几百户人家,莫不盼望小公子再弄出一些新花样来. 至于这些新花样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们并不理会,他们关注的是,一旦小公子开始做这些事情,庄子里便是供饭的,一家大小,除了还走不得路的娃娃们不能去,剩下的管他三五岁的孩子,还是七八十岁的老汉老妪,都可以腆着个脸去混饭吃.要是那些管事的怒气冲天的来质问,庄户人家惯有的狡黠便能充分的发挥作用.那些人虽然小,虽然老,但修路可以帮着捶捶石头,捡捡石籽,可以帮着大家烧烧水,替干活儿的人奉上一碗热水,这也是在干活嘛, 小公子对此是一笑置之的,管事的便也没法子了. 庄户人家是狡黠的,看到小便宜总想占上一占,但庄户人家也是朴实的,占了小便宜之后,便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那些壮劳力们,总是卯足了劲儿的干活,不然就实在有些对不住主家了. 这样一来二去,生产的效率反而大大地提高了,时间一长,管事的也发现了这其中的奥秘,看似费了一些米粮,但真要算起总帐来,主家不但没有亏,反而还要赚一些,更重要的是,大家总是能提前干完活儿. 于是这些管事的,对李泽的敬仰之心更是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了. 行走在自己组织人修建的道路之上,看着一户户青砖碧瓦的房屋烟囱之中冒出的炊烟,听着那些散放在田地里寻食的鸡鸭叽叽咕咕的满足的叫声,扫一眼那些看门的黄的黑的花的狗子远远地跟着他们的马队奔跑雀跃,李泽便是心情畅快的. 李泽干脆下了马,将马缰绳扔给了随行的护卫,自己背着手缓缓而行,边走边看着这悠闲的乡下美景. 有老人正佝偻着腰在水田里收着捕黄蟮泥鳅的蒌子,看着李泽过来,便直起身子提着蒌子颤巍巍的走过来. “主家,今天捉了一条两斤重的蟮王呢,小老儿福薄,可不敢吃,也就只有主家才能享受.”老人笑咪咪的从篓子里抓出一条粗大的黄蟮来,手脚麻利地在田埂子之上扯下一段草茎,穿过嘴腮,递到李泽面前. “多谢老丈.”李泽笑咪咪地接过来,再顺手塞给身边的护卫,护卫摸出一些铜板,递给老丈. 几个小姑娘怯生生地走过来,双手向着李泽献上他们刚刚采集的那些小野菊花编制而成的花环,李泽开心地接过来,当着小姑娘们的面,堂而皇之地戴在头上,惹得小姑娘们拍着手咯咯地笑着,笑声中,李泽也开心地挥挥手,身边的护卫便从怀里又摸出一些铜钱,一人几枚递给这些懂事的小姑娘. 这样的日子,真得很好. 如果有可能,李泽希望能这样一直活到地老天荒. 第十一章:看门人 (书友们很是给力啊,这个周咱们比别人少了三天时间,还窜到了新书榜第1八了,想来下个周成绩一定会更好的,多谢多谢!) 走过村子,便是起伏不定,连绵不绝的大青山,山的这头,是李泽老子的势力范围,而山的那头,却归属了另一个节度使统辖,而李泽的小秘密,便隐藏在这座山里头.这些年里,李泽将他所赚来的所有的钱,都投入到了他的这个小秘密里. 哪怕是保持着最低的投入,对于如今的李泽来说,也是竭尽所能了,那就是一个吞金兽,有时候,李泽面对着夏荷拿来的那一本本厚厚的帐薄,真有想放弃掉的冲动,但想一想,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些人便能保住自己一条命,便又只能咬着牙坚持下去了. 既然是小秘密,那自然是没有路的,到了这里,便只能牵着马穿行在崎岖的山间小道之上艰难跋涉了. 爬上一座小山包,又一路向下到了山脚,终于看到了一条路,路的尽头,矗立着一间瓦房.李泽揉了揉有些酸涨的腿,向着那间瓦房大步走去. 距着瓦房还有一段距离,便听见了猪的凄惨的嗥叫声,李泽熟门熟路地推开了虚掩着的篱笆,走进了院子.微笑地看着一个大汉单手从一边的猪圈里拖出一头肥硕的壮猪来,那大猪似乎也知道末日将近,自是不甘心如此就范,四蹄蹬地,拼命地挣扎着,却仍然抵不住那汉子的力量,被横拖竖拉地拽到了院子中间的案板前. 那汉子回头看了李泽一眼,一笑,也不说话,一弯腰,单手圈住了猪头,一声低吼,数百斤重的大猪竟然被他直接凌空甩了起来,重重地砸在案板之上,猪似乎也被一下给砸懵了,大张着嘴却是发不出声音了,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瞬间,那汉子已是反手从后腰上摸出了锋利的杀猪刀,哧的一声,利落地从猪的咽喉捅了进去. 挨了这一刀,猪立时拼命地弹动起来,但在那汉子双手的钳制之下,只能原地蹦哒了几下,便只见那血哗哗地从伤口里涌出来,落在了案板之下的一口大木盆里.直到那猪完全不动弹了,汉子便一手拖着猪尾巴,一手掐着猪头皮,还抖了几抖,看得李泽和屠立春脸上肌肉都是有些抽抽. 看这猪的个头,最起码也有两百斤,在那汉子手中,直如一个玩意儿一般. “少主来了?”汉子回头叫了一声,”屠兄弟帮忙拿椅子出来,请公子先坐一会儿吧.我马上就完事儿.” 屠立春道了一声好,径自进屋提了几把椅子出来,又熟门熟路地从屋里拎来了大茶壶,几个粗瓷大碗,给李泽倒了一大碗水. 李泽坐在哪里,一边喝水,一边看着那汉子收拾那肥猪. 腿上割开一道口了,一俯身鼓足了腮子便开始吹气,片刻之间,那本来就肥壮的猪更中鼓鼓囊囊的像个肉球一般地堆在案板上了. 案板之旁放着一个硕大的木盆,汉子毫不费力地双手抓着肥猪的两个蹄子,咣当一声便扔在了盆里,角落里早就有烧得滚开的水,将滚开的水淋在猪身上,一股难闻的气味便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猪还要在滚水里泡上少许时间,才好去毛,再开膛破肚,收拾停当,汉子在滚热的水里随意地将手洗了洗,然后转过身来,搓着手走到了李泽的面前. “屠兄弟派人说少主今天要过来,所以便杀一头肥猪,呆会我给少主烧一个小锅,吃个鲜,剩下的带进去,也正好犒劳一下那些小伙子们.” 李泽笑着点点头:”辛苦了,坐下休息一会儿.” “好的,少主.”汉子拖过一张椅子坐在了李泽的对面,屠立春便也倒了一碗水递过去. “这些日子可还安静?”李泽问道. “当然.”汉子笑了笑,”就算有只野猫子想要窜进去,也只能变成死猫才可以.’’ 李泽大笑起来:”有你石壮守在这里,我自然是放心,不过嘛,今天或者稍晚一些说不定有人想要进去,你不要拦着,且让他进去吧!” 汉子,也就是石壮,闻言一愕,”少主,这是为何?” 李泽摊了摊道:”因为这个人杀不得,而且说不定还有用.” “少主就不担心此人泄露了这里的秘密吗?” “要来的那个人,是个好奇的,嘴巴也不见得有多严实,但他后面还有一个人嘛,却是一个知晓厉害的,而且身份非同一般,真要杀,就要两个一齐杀,但杀了嘛,后果可能会更严重,所以便只能选择交易了.”李泽在这个汉子面前,似乎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那汉子看似憨直,但在听了李泽这话之后,居然想都没有想,而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公子一向深谋远虑,既然这么说,自然有您的考量,到时候,我就装死猪得了.” “你儿子在庄子里很好,长得虎头虎脑的,就是太好动了,小小年纪,便已经了不得了,一个老妈子,一个男仆从,需得一刻不离地跟着,不然,就会给你添出一些你想都想不到的乱子.” 石壮站了起来,脸上又是欢喜,又有些忧伤,躬身道:”让少主费心了.” “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你为我做事,我自然要让你没有后顾之忧.”李泽挥了挥手,”等我出来的时候,你也跟着我回去一趟,陪你儿子几天,现在他大了些,也懂事了些,你还是要多陪陪他的,免得生疏了,再过几年,你就可以亲自带他了.” “谢谢少主.”石壮连连点头,”少主稍坐,我去收拾那猪,一会儿就好.” “你忙你的.”李泽道. 看着那个壮硕的背影,弯着腰拿着刨子刨着猪毛,李泽不由得又回想起了与石壮结缘的往事. 这是一个异常俗套的故事.至少李泽是这样觉得的,但这个世上,那些奇而玄之的缘份终是少之有少,可遇而不可求,反而是那些俗套的事情,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 石壮,原本就是一个屠夫,不过他并不是在这里杀猪,而是在县城里杀猪,一个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杀猪匠,但却偏生又一个娇弱美丽的夫人,更不好的是,他还是一个外来户. 美丽的女子被人盯上了,县城里一个颇有后台的纨绔大少动起了心思.于是在一个寒夜的凌晨,在石壮下乡去收猪的当口,闯进了他的家中. 那个美丽的女人就此死去,偏生那时的那个女子还身怀六甲,如果不是邻居在事后过去救助,那个早产的孩子也会在冬夜之中被活生生的冻死. 回来之后的石壮,平静地埋葬了自己的妻子,一块布兜上了那个小小的孩子,提着他的杀猪刀便杀上了门去. 可惜的是,那个纨绔大少的身边还是有人有些本事的,早就料到了石壮会杀上门来,有钱有势的他们消息灵通,布置好了一系列的圈套,杀上门去的石壮自然不会有好下场,被抓住之后,便送进了县里的大狱. 而更巧合的是,那一天李泽也进了县城,他本来是想去现场看一看他决定要与之合作的商号的,浑身鲜血的石壮就是从他面前被押过去的. 这样的事情,在这样的时代,似乎毫不出奇,对于一心想要低调过日子的李泽来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汉子而冒险自然是不值得的,这世上,不平之事多如牛毛,如果他事事都要去管一管,铲一铲,只怕路没有铲平,他自己先就没有了.但石壮背脊之上那个哭着的孩子嘶哑的声音,却在那个时刻拨动了李泽内心深处藏起来的那块最温柔的地方. 事情并不难打听,很快李泽便知道了所有的事情经过. 于是他派了屠立春以及其他一些护卫. 劫狱. 小小县城的牢狱防御之简陋,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原本以为还有一场大战的李泽,原本准备事情实在不行的时候,便让屠立春亮出曾经的身份拉大旗做一回虎皮的,事实上都没有用上.因为屠立春他们几乎没有遇上什么抵抗便将那个背着婴儿的汉子救了回来. 李泽告诉了石壮自己的姓名,带走了那个婴孩,告诉石壮,他办完事之后,便来自己的庄子带着他的孩子远走高飞. 石壮没有废话,把孩子交给了李泽之后就离开了. 当夜,那个纨绔大少满门上下,无一幸存. 其实李泽派了屠立春跟着那石壮,回来之后的屠立春脸色很是不好,他告诉李泽,这个石壮的身份绝对不简单,因为他亲眼目睹了那石壮杀人的手段,绝不是一个屠夫所应该拥有的. 李泽其实不在乎石壮是什么人.反正也就是顺手为之而已,以后石壮远走高飞,自己仍然当自己的乡下小财主,两不相见. 三天过后,回到庄子的李泽见到了石壮. 汉子身上有很多伤,见了李泽的面,跪下嗑了三个响头,叫了一声少主. 李泽犹豫了好几天,终于还是收下了这个自愿卖身给自己的家伙.哪怕屠立春一直忧心忡忡,但李泽仍然收下了他. 后来李泽告诉屠立春,促使他收下这个石壮的,是当时石壮磕那几个头时,看着自己的那眼神.后来,石壮的儿子便养在了庄子里,而石壮便来到了这里,当了一个看门人. 李泽最大秘密的看门人. 第十二章:看不懂,看不透 石壮是一个身上带着神秘色彩的人.一介屠夫,安生渡日,却一朝暴起杀人,杀人如屠猪,杀人手法之熟练,便是屠立春这样曾经的职业军人都头皮发麻,为之色变.如果说这些还能用仇恨促使人改变的话还能勉强说通,但一介屠夫却识字还能写出一笔不错的字来,那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识字,在这个时代,可是一件很是奢侈的事情.至少在李泽的那个庄子里,上下下下数百口子人,如果再包括他的那几百户佃户在内的差不多两千人,识字的人不超过十个人.这其中还包括了屠立春屠虎这两个二把刀.他们两人勉强能看得懂简单的信件,那一手字,写得比鸡抓也强不了多少. 即便是李泽,从小便读书识字,每天都会练字,在看到石壮写的字之后,也是自愧不如. 一个看起来极是粗豪不羁的屠夫,居然识文断字,也不怪当时的屠立春屠虎二人疑虑重重,曾力劝李泽万万不可如此之快地将石壮放在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之上. 这兄弟两人,自从被李泽收编之后,可以说是将自家性命全都与这位小公子绑在了一起了,万一让大公子知道他们在背后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只怕他们离死也就不远了. 不过李泽却一意孤行地将石壮安排到了这里. 石壮没有向李泽坦白过自己的过去,李泽似乎也没有问他的意思,昔日如云烟,过去了,便如同风吹过,李泽认为,到了该告诉自己的时候,石壮一定会跟自己说. 因为石壮的的确确是一个妙人. 在自己把石壮安排到这个地方之后,他了解到这个地方的重要性之后,便将自己的儿子送到了庄子上,理由是,孩子太小,他一个大男人带不了,想托请李泽照顾. 这里面的意思很多,其中一层便是以子为质的意思,当然,将孩子放在李泽这里照顾,的确要比他一个大男人照顾要好得太多了,至少这个孩子来的第一天,李泽便立即为这个孩子找来了奶水充足的奶妈子,孩子也第一次吮吸到了**. 更深一层,也就是两个人的互相信任的程度了,李泽表现出了自己的诚意,而石壮作出了相应的回应,当然,李泽也很清楚,石壮如此作,或者是因为现在他实在无路可去,也或者可以说只是暂时栖身,还没有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当成李泽的心腹. 信任是需要时间来建立的. 晚秋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斜斜地坐在椅子上,将腿伸长,舒服地享受着阳光抚摸的李泽不时会将目光落在忙活着的石壮身上.这家伙将褪毛的白白净净的大肥猪勾上铁钩子,挂在靠墙的梯子上,操着杀猪刀开始开膛破肚,屠立春便也上去帮忙,两个家伙在李泽面前尽情地展现了他们娴熟的刀法,或者疱丁解牛也不过如此吧,片刻之间,一头几百斤重的大肥猪便在二人的手下变成了一些零碎并且被分门别类的放好.两人下完最后一刀的时候还相对一笑,让一边欣赏刀法的李泽不由一阵恶寒,这两个家伙大概是惺惺相惜了. 由小见大,或者屠立春也是想在石壮面前展露一番自己的功夫,让这个神秘的家伙不要小瞧了公子身边的人吧! “屠兄弟歇会儿吧,我来给少主准备吃食.”石壮冲屠立春点了点头,拎起案板之上的一块肉道:”公子,这是猪身上的腰条肉,最好吃的作法莫过于烧一锅水,放上稍许油,再配以葱姜蒜末,切条下锅,沸水一涮即可.” “好,等着尝你的美味!”李泽笑着偏头看向屠立春:”看起来你与石壮二人刀法上难分高下,不过这做饭的本事,你只怕就大大不如了吧?” 屠立春摊了摊手:”公子,我唯一会做的就是叫化鸡,一团泥裹了放在火里烧.唯一会使的佐料,大概就是在鸡肉之上抹上盐巴了.” 李泽大笑. “石兄弟,你不会只做这一道菜吧,我们可有好几个人呢!这腰条肉,也就够公子一个人吃的.”屠立春道. “当然,现成的食材.”石壮笑着走回屋里,拿出来一个铁锅以及一些瓶瓶罐罐,就在院子边上的灶房里忙活起来. 说起来铁锅,这还是李泽的杰作. 这个时候,人们吃饭,大抵上有两个法子把他弄熟,要么就是煮,要么就是蒸,这倒是也能做出很多道精美的菜肴来,但李泽却是无法满足的,于是便弄出了铁锅.家里是有铁匠的,制作也不难,画个图样子,便让他们打制出了大概是这个世上第一口铁锅与第一把铁锅铲. 慢慢地,这个东西在庄子上开始慢慢流行开来,现在不少的佃户家中在日子好起来后,也向庄子上的铁坊订购了一些. 而与铁锅相匹配的菜肴,也一样一样地被慢慢地开发了出来,吃,始终是国人最为看重的一件事情,民以食为天嘛. 当然,做出无数道美食的是庄子上的厨师,因为他们的本职就是这个,一天到晚,都在琢磨着如何做出让主家吃得满意的菜肴来,再加上有李泽也常常去指点着他们,庄子上如今的菜式是越来越多了. 只可惜,没有辣椒,否则李泽就可以将正宗的川菜给弄出来,上一辈子,他可是最好这一口的,现在虽然也是有花椒的,但缺了辣椒,光麻不辣,也就失去了本应有的灵魂了,李泽也想找到替代辣椒的植物,可惜,到现在,能找到的,都与其相差甚远. 屠立春自然不知道这一刻他身边的小公子早已经神游天外了,只是看见李泽的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涎水,还以为公子是被石壮做菜弄出来的香味给勾着了. 话说石壮的手艺还真是极不错的,片刻功夫,一桌子色香味俱佳的菜肴便摆上了桌子.那最好的腰条肉,被切成了极薄的肉片,每一片挟起来,都是薄如蝉翼. “公子,尝尝?”石壮搓着手站在李泽面前,笑道. “又不是第一次吃你做的饭,你的手艺,自然是不用说的,来,来来,都过来,坐下一起吃.”李泽招呼着众人. 大家也不推辞,在庄子里,自然是要守规纪的,但是出来之后,小公子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跟了李泽这么久,他们也都熟悉了李泽的作派. 饱餐一顿,几名护卫扛上猪肉,护卫着李泽走进了房屋后面的那一条隐蔽的小道,骑来的那些马,自然便留在了这个院子里,由石壮照顾. “公子,石壮这个人,我真是看不懂,看不透.”踩在厚厚的落叶之上,屠立春想了想,摇摇头,对李泽说着.”他身上就像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雾,他总是将自己隐身其中,但要说他对公子不安好心吧,那也绝对不是,这,真是让人心中不安.” “没有必要探根寻底.”李泽随手拔起了一株草茎,随意抹了几下,去掉了上面新鲜的泥土,放在嘴里咀嚼着,品尝着那略微带着清甜和苦涩的味道:”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谁还没有一点儿秘密呢?你不是屠虎,不要什么事情都疑神疑鬼.” “我不是疑他,从他将儿子放在庄子上的时候,我就完全信任他了.”屠立春:”但就是心中忐忑.” “既然信得着,那就当兄弟,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李泽吐掉了嘴里的草沫,”也许我们一辈子,就安安生生地住在这里呢?” “公子,真要一直这样安安生生地住在这里,倒也是再好不过了,可山里那些孩子,到时候总要安置吧?” “咱们外面的生意越来越大了,需要更多的人手.屠虎哪里也需要.”李泽静静地道:”我们即便都希望这一辈子安生,但总也要对外面的事情清清楚楚,俗话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我们不是秀才,但更要知天下事,这样才能在真有事的时候,做出最好的安排.” “公子说得是.” “看看石壮就知道了,如果他能清楚地知道有人对自己的娘子不怀好意的话,以他的本事,又如何会生出这样的惨事来,即便是一走了之,也是避祸的办法是不是?屠立春,我们的身份不同于一般人,真的如果一直懵懵懂懂的话,有朝一日,下场说不定比当日的石壮还要惨.” 屠立春身上陡然渗出一身冷汗. 第十三章:有想法的人 愈往前走,林子便愈是密集起来,沈从兴是第一次跟着来,倒是处处觉得新鲜.一路之上东张西望,不过愈往里走,他的神色倒是慢慢地一点点的郑重起来.因为他发现,在跟着屠立春与公子左一兜右一转,兜兜转转之后,他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基本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他猛然醒悟过来,刚刚脚下的那条小路,只怕是刻意的. “这条路我们今天走过之后,便会消失,下一次来的时候,就不是这条路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李泽笑着向他解释道. “消失?”沈从兴大惑不解. “对,消失.”李泽道:”深山密林,想要掩盖这些道路的痕迹,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这些路本来就没有什么人走.” “已经如此隐秘了,为什么还要费功夫做这些呢?”沈从兴有些不以为然. 李泽摇了摇头:”永远不要心侥幸,我们没有任何犯错误的机会,一旦犯错,等待我们的可能就是灭顶之灾.所以,再小心也不为过.” 看着李泽神情极其严肃,沈从兴也是郑重起来,抱拳道:”多谢公子教诲,我记下了.” 李泽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现在极其缺人手,山里秘营的规模日渐扩大,屠立春目标大,也不能长时间地呆在这里面掌控局面,他需要信得过的,又有一定本事的人能帮屠立春一把手,但他能用的人手着实不多,屠虎倒是一把好手,也信得过,可是又有另外一大摊子需要屠虎掌控. 不过沈从兴能用到何种程度,那就要看他接下来的表现了. 再向前走了大约里许的路程,便不再绕来绕去,而是笔直向前了,不过林木倒是比先前更粗壮了一些. 林间响起了喜鹊叽叽喳喳的声音,带路的屠立春停了下来,鼓起腮帮子,一连串雀鸟的声音从他的嘴中发出,林间寂静了片刻,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声响了起来,屠立春一笑,回头道:”公子,走吧!” “这是?”沈从兴问道. “已经快要到了,接下来的路上,有许多机关,刚刚是放哨的发现了我们,出声询问,我回答之后,他们便会将这些机关稍微收拾一下.”屠立春道. “既然他们看到了公子和屠立春哥你,自然是认识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这是公子布置的.公子说,也许有一天,他会被人挟持着往这里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只要应答不当,秘营里的人便应当发动起来.”屠立春解释道. 沈从兴一惊.看了李泽一眼,讷讷地道:”但是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公子在敌人手里,他们又如何发动,不怕伤了公子吗?” 屠立春看了看李泽,道:”公子说,如果真到了这样的情况,根本就不用顾忌他的安危,而是要全力发动,能救得出来他便救出来,如果救不出来,秘营的人便应当杀尽眼前敌人,然后想办法替他报仇,而不应当因为他受到挟制被被敌人所迫,反而让所有人被一网打尽.” 沈从心从心底里冒出了一股寒气,看着李泽的目光,已经是完全变了.他服侍的这位公子脑子里的想法,与一般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李泽的想法的确与一般人不大一样,如果自己真到了这样穷途末路的时候,为什么还要自断爪牙呢,倒不如留下一些香火,让那些与自己为敌人的日夜不安,岂不更佳?说不定自己留下的这些种子啥时候就能替自己把仇报了,那就更妙了. 李泽怕死吗? 当然怕死.死过一回的人,对于死亡,其实是更加畏惧的. 可是真要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他还是能坦然面对的,毕竟已经死过一回了嘛. 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当事人却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活得更长久,能活得更滋润,如果这一切不复存在了,那么也就不得不坦然面对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自己努力过了,到死的时候,回想过望而不后悔是因为自己没有做好而落到了这个地步,而是时也势力,天要我亡所以不得不亡而已.就像上一辈子,自己做到了最后,但一场飞行事故,就夺走了自己所有的一切. 这一世,他仍然想把过程做到最好.如果老天爷非要再来一次天灾人祸,那也非他区区一介凡人能够左右得了. 几人各自想着心事默默前行,两侧的草从之中,突然忽拉拉一左一右站起来两个人,将李泽唬了一大跳,这个时候,就看出随行几人的反应了.屠立春瞬息后退一步,一把便将李泽揽到了自己的身后,同时呛的一声,已经拔刀出鞘. 沈从兴慢了一步,但也就是慢了那么一点点,也是侧跨一步,护住了李泽的另一面,刀出鞘只比屠立春慢了半拍,另外两个护卫就很差了一些,只到李泽都已经掏出了弩机,他们两个才回过神来,抛掉肩上扛着的猪肉,将李泽的另外两个方向给堵了起来,四人团团将李泽围在了正中间. “心月狐队狐八,狐十二,见过公子,见过屠统领.”两个全身都披挂着草木,连头上也插满了枯枝败草的家伙,向着四人拱手一揖. 原来是自己人,几人同时出了一口长气,屠立春已经是勃然大怒.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刚刚也就是我多了一个心眼儿,想着这已经是我们秘营的地盘了,要是在别处,我不假思索地便是一刀砍过来,伤了你们怎么办?平素是怎么教你们的?要么便不动声色,要么出手便要擒敌?这算怎么一回事?” 两个草人瑟缩地后退了一步,讷讷地道:”我们队长说,如果我们能藏在一边不让屠统领发觉,就奖励我们两个人十天都有肉吃.”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又跳了出来?”屠立春怒极反笑:”看起来你们不但违备了我平常教你们的规纪,连狐一的命令也违备了,这是错上加错啊!” “是,可是我们看到公子一激动,便忍不住跳了出来了.”狐八大着胆子回答道. “真是好极了,十天有肉吃是吧,现在,你们从这里给我一路蛙跳回营地,每人给我顶一个不低于十斤的石头.”屠立春怒道. “屠统领,按照公子订下的规练,你是不能直接命令我们的,您只能给狐一队长下命令.”狐十二偷偷地瞟了一眼李泽,道. 屠立春一时气结,便又被顶得说不出话来,但狐十二说得并没有错,秘营设立之初,这条规纪便立下了,即便是屠立春,也不能越级下达命令. 李泽从四人的圈子中走了出来,看着两人,”那我的命令呢?” “公子的命令,我们自是不敢有违的.”狐八狐十二两人都垂下了头. “好得很,现在我命令你们,按着屠立春统领说的话去做.扛上一个十斤的石头,然后一路蛙跳回营地.” “遵命!”两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各自在草从之中寻了一块大小相仿的石头,双手举过头顶,然后就这样一路跳着向着远方而去. 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李泽若有所思. “公子,看来在这里长时间驻守人的确是有必要的.”屠立春道. 李泽嘿嘿一笑:”两年时间了,是人才的也该露头了.屠立春,这两个家伙是故意这样做的.” “啊?不是为了十天有肉吃吗?还有见到公子激动了吗?” 十天都有肉吃,那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个狐八啊,或者真是为了十天都有肉吃,那个狐十二嘛,可就不见得了.刚刚他们跳出来的时候,你们没有注意吧,狐十二先跳起来,狐八慢了整整一拍,这也是屠立春你为什么挡在我左侧而不是右侧的原因.” “这个我真是没有注意.”屠立春有些惭愧地道:”这个狐十二想干什么?” “很简单啊,引起我的注意.”李泽轻笑起来:”不得不说,他达到目的了,代价嘛,不过是从这里顶着石头一路蹦回营地去,也不过一两地而已了,对他们算不得什么,他用最小的代价达到了他的目标,我甚至猜测今天这个埋伏在这里的机会,也是他向狐一争取来的,回头你可以问一问狐一.”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回去我想重重地惩罚于他!”屠立春森然道. “惩罚是必要的.”李泽笑道:”不过惩罚之后,我会带他出秘营,这个人,值得我好好培养一下.” 屠立春沉默了片刻,”公子,此风不可涨.如果都这样的话,以后秘营规纪只怕就不复存在了,人人都会想法设法接近公子,引起公子的注意.这些人虽然都是孤儿,但其中只怕不乏聪明伶俐之人.这个狐十二,心思太活泛了,而且这件事中,他还拿狐一当了枪使.狐一可是他的队长,狐八只怕也被他利用了.” “不怕有想法的人,有想法的人,给他机会,说不定能为你创造更大的价值.当然,你说得也不错,惩罚之后,便秘密将他带出去吧,对秘营则宣称此人违犯秘营规纪,已经被逐出秘营.”李泽想了想,道. 第十四章:秘营 沿着一条幽长的峡谷往里走了近两里路,眼前便豁然开郎起来,群山环绕之间,一块小小的数里方圆的平地出现在一行人的眼前,远处,一道壮观的瀑布从悬崖峭壁之上飞流直下,近前,溪沟里的水孱孱流动,一条简易的道路便沿着溪流蜿延向前。 走在小道之上,已经可以看到在溪沟的两侧,已经开辟出了不少的土地,大部分都是水田,有的已经收割,有的却还没有完全成熟,但看着那些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枝苗,便没来由的让人心中生出一些欣喜来。除开这些,还有一些田地里种着各类疏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再往上走一些,便看到了一个磨坊,此时水车正带动着磨坊里的轱辘缓缓地转动着,看到李泽一行人行来,正在磨坊里舂着米的几个半大小伙子立即走了出来,弯腰向着李泽行礼。 “这里不是秘营么?怎么还种田?”沈从兴讶然道。 “秘营现在一共有五百六十一人。”屠立春解释道:“这是这两年来公子利用我们外面的商队,悄悄带回来的,有的是捡的,有的是买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孤儿。这些人中,绝大部分都是男孩子,但还有三十二个女孩子,因为他们都有兄弟是与他们在一齐的,所以便只能一起带回来。” “五百六十一人?”沈从兴再一次震惊了。 “经过最初的筛选之后,有一些人不适合成为战士,便只能淘汰下来,但又不能放他们离开此地,便只能就地安置下来。”屠立春接着道:“但总不能让他们光吃饭不干活啊,再者,现在以我们的财力,供养秘营其实是非常吃力的。所以便在这里开辟田地,种粮,种菜,养猪,总也能解决一部分口粮,以减轻压力。” “那我们现在有多少正儿八经的战士?”沈从兴问道。 “三百人。”屠立春竖起了三根手指,“最大的十八岁了,最小的十二岁。三百人分成了十个小队,你刚刚看到的那两个人,是心月狐小队的。被编入这些小队的人,不管以前姓什么,都会被摒弃,统一以队名为姓,然后以编号来区分他们。” 先是听到三百人的规模,沈从兴脸上露出喜色,但再听到最小的才十二岁,又不由有些失望。年龄实在太小,战斗力便可想而知了。 “这都是公子为未来的布置,再过上几年,他们便会成为最彪悍的战士。”屠立春翻眼看了一眼沈从兴。着重强调了一下未来。 沈从兴连连点头,此时他也反应过来了,最多四五年,这些十二岁的小伙子便成年了,而十八岁的家伙则正当打呢。 三百个全脱产的战士,这可是一股不小的战力,即便是李泽的父亲李安国,贵为节度使,手下全脱产的战兵,也不过三千余人,剩下的,亦然实行的府兵制,平时务农,只有在战时的时候才进行征召,这也是这个时代最为普遍的兵役模式。 养一个全脱产的战士,实在是太费钱了。像李泽这样悄没声的便弄了三百个全脱产的战兵,也难怪他要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风声泄露出去。就凭这三百人,如果李泽想的话,带上他们现在就去攻打县城,几乎便可以一鼓而下。 再往前走了一段,便看见一个寨子出现在眼前,依山傍水而建,夯土为墙,墙外数米处,碗口粗细的树杆,一根根被栽在土中,中间再横着钉上,又形成了一道栅栏,栅栏与土墙之间,凌乱地放置着一些拒马,鹿角,还有巨石等物。 寨门口,十余人已经候在了哪里,领头的那个瘸了一条腿的那人,沈从兴却是认得的,也是以前庄子里的老人儿,叫田波,一个无儿无女,孤苦伶仃的老兵。一年前他从庄子上消失了,沈从兴还以为他被公子赶走了,没想到却是来了这儿。 一念至此,沈从兴身上突然冒出冷汗了,自己到了庄子上,一直昏昏噩噩的渡日,已经是落后了太多了,连田波这样三棍子夯不出一个闷屁的家伙都早就凑到了公子的身边成了心腹,自己现在却是要抓紧了。 沈从兴比屠立春来得要晚上不少,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到了这个地方,在节度使那边的前途,便基本上等于结束了,但他还不到三十岁,自然不甘心就这样在一个庄子里终老,如果服侍的小公子是一个废物,那他胳膊扭不过大腿,便也只能认命,但前几天屠立春跟他云山雾罩的一番谈话,却让他猛然醒悟过来。他也是一个聪明人,到了庄子上,这里的种种诡异自然也都落在眼中,只不过早前他心灰意冷,没有往心里去罢了。一旦醒转,自然心中就有了计较。 人这一辈子,就是一个在不断选择的过程,不过有时候是你主动选择,有时候却是被人选择罢了。 机会摆在眼前,当然要紧紧抓住有可能改变命运的绳索。 这位小公子,绝对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既然那头已经放弃了自己,那么自然而然地就要紧紧地抓住这一头。说不定有一日,便会拨开云雾见青天呢! 真有那一日,自己一定要意气风发的走到那些当年将自己排挤得无处容身,设下种种圈套让自己被节度使所厌恶最终被发配到了这个小庄子的那些人面前,好好地羞辱他们一番。 想到这里,他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 “田波见过公子。”瘸了腿的老护卫田波抱拳行礼,他是秘营的管理人。 “蛟一见过公子。” “龙一见过公子。” …… 跟在田波身后的十人齐齐抱拳,向着李泽躬身行礼。 “都进去说话吧。”李泽挥了挥手。 寨子里清一色的泥坯平房,环绕着寨墙一周,将中间圈出了一大块地方来,每一个土坯房间,安装着各种各样的器械,这些东西沈从兴见过,都是用来煅炼和打熬力气的,庄子里也全都有。中间的那块地,被夯实之后,再铺上了一层层的碎石,如今那些小石头尽数被压得平平的,被夕阳一照,光可鉴人。 “今日按照公子列出的训练科目标,十个小队的战斗人员除了心月狐留守之外,其它九个队都由副队长带着出去拉练了,大概还要一个时辰才能返回营地。所以寨子里显得冷清了一些。”一边走,田波一边对李泽解释道。 “嗯,整体情况如何?”李泽问道。 “极好。”田波一张粗糙的大脸之上露出了笑容,“公子给的训练科目表极其有针对性,不像我们以前都是凭着经验一通乱来,这批小子是我见过的最有前途的。再打磨两年,绝对不输给节度使的亲兵卫队。” “经验也很重要。”李泽拍了拍田波的肩膀:“我那是纸上谈兵,要结合你们的实际经验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如果有问题,直接跟我说,万万不可隐瞒。” 田波迟疑了一下,道:“是,公子给的东西那是极好的,就是,就是训练量太大了一些,只有最强壮的一些士兵才能完成每日的科目,所以我自做主张,将训练量给降了一些下来。还请公子见谅。” 李泽脑子一转,已是明白了关窍在哪里。 营养啊! 秘营里的士兵,现在勉强算是能吃饱了,偶尔也能改善一下伙食,但还跟强壮沾不上边,毕竟他们中最大的也才十八岁,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可不像自己前一世的那些士兵,他们极度缺乏营养,而自己的那个训练量,却是照抄的自己当年服兵役的时候训练科目和训练量,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身体,是怎么也跟不上去的。 “你做得对,是我疏忽了。”李泽拍拍脑瓜子,“训练量多大,你们自己把握,最为关键的是每天要把他们练得精疲力竭但却又不能伤了根本,一旦伤了根本就麻烦了。” “多谢公子,公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已经安排人替公子准备好了屋子和一应物品。”田波见李泽毫不见怪反而肯定了他的做法,不由大喜。 “不了,先说事。”李泽摇了摇头。“各队的队长先下去忙活自己的去吧,你们几个进来。” 龙一等人躬身退下,李泽带着屠立春田波几人走进了房间。 第十五章:仪式 屋子里只剩下了六个人。 李泽,屠立春,田波,沈从兴,以及另外两名护卫陈炳,褚晟。 沈从兴左看看,左看看,自觉地走到了最后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因为即便是陈炳和褚晟,也是经常从庄子里消失一段时间,现在他明白,他们都在来这里了。 似乎每个人的变化都很大,除了小公子,他向来就是这个样子。 田波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看着上面,开始向李泽汇报,这让沈从兴格外惊讶,因为以前田波是不识字的,两人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还经常拿这个捉弄过田波。什么时候田波不但识字,还会写了?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很干涩的一二三四五,就是简单是说这段时间干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准备干什么事而已。 沈从兴只不过走神了一小会儿,田波那边已经说完,闭上嘴巴看着李泽。沈从兴打点精神,聚集会神地看都会小公子,他觉得,接下来小公子肯定要说到对他的安排了。他从心底里有些小兴奋,不管怎么说,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小圈子,一个以小公子核心的小圈子。不管以后会怎么样,至少,这会让他以后的生活泛起不小的涟漪的。 他已经厌恶了以前那种一团死水的日子,那种能让人绝望地看不到尽头的平静。 李泽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这几年,他用自己的能力已经在这些人中建立起了绝对的权威,没有人因为他的年龄而对他抱以怀疑,当然,李泽觉得,除了这些之外,自己的身份,对他们而言,也是另一种威慑。 “诸位,今天,我们又有了一位新伙伴。”李泽的目光落在了沈从兴的身上。 沈从兴立即站了起来,抱拳向着所有人团团一揖。李泽的开场白让他清楚,以前虽然与大家也在一起,但却是外人,直到今天,他才被大家真正接纳。 田波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柄锋利的小刀,双手呈给了李泽,李泽接过来,在掌心之中划了一刀,然后将小刀扔给了沈从兴。 沈从兴心中微震,不敢丝毫怠慢,提刀便在掌心之中划了一刀,然后向着李泽,单膝跪了下来。 李泽伸出手掌,与沈从兴的手掌紧紧地握在一起。 “鲜血交融,休戚与共,祸福同当,如背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诛。”李泽一字一顿地道。 沈从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道:“鲜血交融,休戚与共,祸福同当,如背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诛。沈从兴自今日始,以公子马首是瞻,为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李泽双手将沈从兴自地上扶了起来,“自今日始,那就是真正的自家人了。” 田波笑着从一边拿来伤药,快手快脚地替两人洒上药粉,药粉效果极好,一阵清凉之后,伤口已是不再向外渗血了,刚刚他为了表示忠心,这一刀子可是拉得很深的。 李泽重新坐了下来,每一次举行这样的仪式,他心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好像自己就是一个黑社会老大在招收小弟一般。不过不管是屠立春还是田波,他们却都很吃这一套,大概是这种仪式,极大地增强了他们的认同感。 李泽环视着屋内众人,道:“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将不会再接纳新人了,所以除了这里的,再加上外面的石壮,将构成我们的核心团体,我们将同心协力,在未来的日子里,一是要活下去,二是要活得更好。很多事情,以前我没有与大家仔细地讲过,今天,趁着这个机会,我想简单地与大家说一说。” 李泽的目光划过众人,笑道:“或者你们都在猜想我到底要干什么,或者是在猜测,我是不是想暗中积蓄力量,跟我那个从没有谋过面的大哥来斗上一斗,以夺得我老爹将来会留下来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看到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不过沈从兴一脸的兴奋模样却让李泽怔了怔,这家伙,野心勃勃啊。 “不过我要说的是,不是。我们现在这一点点力量,可以说是微不足道,我那位大哥想要对会我,大概伸出两个手指头就可以轻易地辗死我了。所以,大家放心,我不会自寻死路,如果有一天,他真要弄我的话,我顶多是带上大家跑路。”李泽笑了起来,屋里的人也都笑了起来,只不过李泽笑得轻松,他们却笑得有些勉强。 “如果像眼前这样的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我也觉得挺不错的,沈从兴,你不知道我们除了秘营,在外面,还有一支庞大的商队,在县城还有很多的铺面,我们正在将我们的触角一步一步地伸向远方,所以未来,我们可以赚很多钱,当然,这建立在这个世道不变的前提之下。屠立春他们在这个商队之中都是有股份的,沈从兴你也不会例外,你加入之后,也将会在商队之中拥有一些股份。” “如果世道不变,咱们就在这山青水秀的地方,做个乡下小财主,我们的商队会给我们带来源源不绝地财富,现在这些财富,已经足以让我们供养秘营了,以后,我们赚得钱只会越来越多,你们应当相应我赚钱的能力绝对是无以伦比的。”李泽昂着头,傲然道。 除了沈从兴,其它几人都是连连点头,他们是亲眼看到,亲身参与了李泽是怎么将一个奄奄一息的义兴堂发展壮大起来的。 “所以,如果世道不变,我们都会成为大富翁,等到了一定的时候,你们可以离开这个小庄子,去你们任何想去的地方过你们想过的生活。”李泽顿了一顿,“如果世道变了,那么,秘营就是我们保命的本钱以及壮大的基础。” “公子,世道会怎么变?”沈从兴问道。 “各自为政,天下大乱,彼此攻伐,血流成河!”李泽缓缓地道。 这是李泽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出他对未来的担忧,也让屋里的几人都是目瞪口呆,对于他们而言,这天下,不是太太平平的吗?皇帝高高在上,各个节度使们镇压四方,偶尔有些叛乱,也被迅速扑灭,边疆之上,那些番夷数百年来一直便是打打停停,但也根本无法威胁大唐统治,怎么到了公子这里,就变成了如此可怖的一副景象了呢? “现在你们不必相信,只要将我的话记在心里便好,且静静观之吧,如果真有一日发生了我说的事情,那么,像我老爹这样的人,不见得就能护得了我们的周全,我们需要有自保的力量。而我们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天而努力准备着。” 众人都是默默点头。李泽看着各人的表情,屠立春是一脸的担忧,田波是一脸的无怕谓,陈炳和褚晟有些茫然,只有一个沈从兴,脸上充满着欺待和盼望。 “好了,大家也不必太担忧,这些,说到底也只是我的猜测,我也希望我猜错了,然后大家快快乐乐的做我们的大富翁,那么接下来,我们要说一件正事了。”李泽笑道:“我想,今天晚上,我们这里或者会迎来一位客人,而这样的不速之客,一向是不受欢迎的,田波,让我看看小子们的成绩。” “公子要死的,还是要活的?”田波霍然站了起来。 “这个人我还有用,不能死,也不能残,不过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可以的。”李泽笑吟吟地道。 “明白了.”田波点了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沈从兴站了起来,躬身道:”公子,我去搭一把手.” “去吧!” 第十六章:请君入翁 “田兄,田兄!”出得门来,沈从兴急行几步,赶上了前面的田波. 田波回过头来,看着沈从兴,笑道:”沈兄准备助我一臂之力吗?” “田兄不会嫌我多事吧?”沈从心拱手道. “哪里!你瞧我这腿脚,厮杀起来,远远比不得从前了.也只能做一些辅助性的事务,帮着公子练练兵而已.”田波道:”沈兄能来帮忙,那是再好不过了.来人是谁?公子既然没有跟我说明,想来是料到沈兄要主动请樱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如今田兄竟也是出口成章了.”沈从兴羡慕地道:”是因为公子授予了你兵法了吗?” 田波哈哈一笑:”倒也是不错,公子的确授予了我练兵之法.” 沈从兴张了张嘴,满脸艳羡之色,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你想看?”田波斜睨了他一眼. 沈从兴身子微微一震,却又讷讷地道:”这是公子授予你的,公子没有发话,你不敢给,我也不敢要啊.” 这时代,学问还是极高贵,极珍希的一种东西,普通人既没有这个财力,也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沈从兴虽说是识字,但也仅限于识字而已,而像兵法这类东西,更是各家之秘传,等闲那里学得到真正的东西,孙子兵法倒是可以买得到,但想要从那样的形而上的兵书之上学到真东西,就须得有些天分了.而像练兵之法这样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可以用在实践之中的. “以前的确不会给你看,但现在嘛,那就不一样了,既然是自己兄弟了,以后你又要在这里帮忙,这些东西,你是必须要掌握的,等到做完了今天这一桩事,回头我就拿给你.”田波拍了拍沈从兴的肩膀. “多谢田兄.”沈从兴这一次可是发自真心地感激了.”沈兄什么时候学会认字了?” “不但是我认字,秘营里所有人,都识字.”田波道:”公子下的死命令,每人每天都要识五个字,像我这样的,每天要识得十个字.识不得,写不来,便要挨鞭子,来这里的头三个月,我每天都挨鞭子.” “为什么要每个人都识字?有这功夫,让他们都打熬打熬力气不是更好吗?”沈从兴不解.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田波一摊手:”不但要学认字,还要学制图.如今这大青山啊,不管那个犄角旮旯,我们都是清清楚楚地能在地图之上标识出来.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把那个今天晚上要来的家伙跟我详细说说,咱们两个再计较计较怎么拿他.敢来咱们这儿窥探的,想来不简单,我可不想手下儿郎们有什么折损,这些人,公子宝贝着呢!花了这么多钱养起来的,可不敢随意就折了.” “那个人,叫梁晗!”沈从兴强自按捺下心中的好奇,那个平日里天天都能见着的小公子,此刻在他心中的形象反而有些模糊起来,一种云山雾罩的感觉使得他显得更加神秘了起来.他第一次来到秘营,便发现这里有太多的东西,让他根本看不懂,这让他对以后自己在这里的生涯更加的期盼起来. 沈从兴与屠立春是完全不同的,屠立春乐天知命,甚至有些安于现状,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也很不错,但沈从兴却是极不甘心的,他还不到三十岁,绝不希望自己这一生只能在这个偏僻的乡村里终老,如果自己现在护卫的这个小公子是个普通人也就罢了,但现在看起来,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节度使的儿子,即便是被困在这里,也不同凡响. 他很是期盼着李泽嘴中所说的那个动乱时代的到来.或者只有在那样的时代之中,他沈从兴才能有出头之日. 就在秘营之中紧密锣鼓地开始准备捕捉梁晗的时候,在进入大青山的入口处,石壮吹灭了油灯,合衣躺在了床上,那把杀猪刀,被他插在了枕头底下. 月光透过窗纸,隐隐约约地照在床上,屋外风吹树动,斑驳的影子亦在屋中晃来晃去,一道人影鬼魅一般地出现在小院之外.迟疑了良久,来人翻过了院子,贴着墙角摸到了窗户底下. 荒凉的大山之中突然出现了这样一幢看起来颇不错的房子,更重要的是,院子里那几匹战马,更加突显了这里的与众不同. 屋里的石壮半闭的眼睛猛然睁开,瞟了一眼窗外,手已经摸上了枕头之下的杀猪刀,想了想,却又松开了刀把子,重新闭上了眼睛,气息悠长. 窗下的梁晗静静地听了片刻,屋里的人明显已经睡着了,偶尔翻一个身,咂巴几下嘴巴,片刻之后,又传来了被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梁晗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缓缓地站了起来,将手指在嘴里沾了一些唾沫,将窗纸捅了一个小窟窿,凑上前去往里看去. 一个大汉躺在床上,大半个被子掉落在地上,大汉侧身躺在床上,月光隐约落在他的脸上,嘴角竟然有一些哈拉子流出来. 梁晗缓缓地向后退去,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院墙,向着房屋后面的大青山内里急奔而去. 直到梁晗离去良久,床上的石壮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缓缓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握着杀猪刀,走到了窗口,推开了窗户向外看去. 来人无疑是一个很小心,很谨慎的人,而且身手极是不错.想来就是公子所说的那个梁晗了.不过不管此人身手如何,此去必然是有去无回,想想秘营里那些如狼似虎的小崽子,他的脸就不禁抽搐了一下.因为他也曾去过一次,那是他与屠立春打的一个赌,要是石壮能悄无声息地潜入秘营之中,屠立春便输他十斤好酒. 虽然是席间半开玩笑的一个赌注,也有着屠立春的自夸,但石壮却是不太服气,当夜便直奔秘营,而那个时候,屠立春已经离开了他这里返回了庄子. 结果很不好.他刚刚看到秘营的寨子,便发现自己陷入到了重重的包围之中.使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摆脱了那些小崽子逃了出来. 后来屠立春再来的时候,石壮便使出浑身的本事,弄了满满一桌的大餐,请屠立春美美地吃了一顿,席间石壮不说为什么,屠立春也不问他,双方心照不宣. 那还是一年前的事情,如今又过去了一年,那些小家伙们又长大了一岁,本事又练了一年,去年自己去的时候,秘营还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便差点捕获了自己,这一次梁晗在秘营已经张开了大网的情况之下一头撞过去,是个什么下场,石壮不用想就知道.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重新躺回到床上,这一次是真正的呼呼大睡过去. 第十七章:人各不同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呐!”一边烫着脚,李泽一边喃喃地道。 边上正提着一个汤婆子随时准备着给李泽加热水的青衣少女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过头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李泽,道:“公子,今天外面月亮圆得很呐!一点也不黑,风也不大。” 李泽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小丫头那里知道他正快活地在脑子里构画着那吊靴鬼梁晗的惨景,田波,沈从兴带着上百号挑选出来的秘营精锐布下了重重罗网,正在等着那梁晗一头撞进来,想想那眼睛长在额头上的家伙发现自己已经身处绝境时的表情,李泽便快活得很。 在庄子里,公孙长明对待李泽,基本上还是彬彬有礼,看李泽跟看旁人的眼神儿也没有什么两样,当然心里怎样想,那得再说,可这梁晗每次见到李泽,眼神之中的那怜悯之色简直是溢于言表,这就让李泽很不开心了。 老子过得是不怎么的,但也轮不到你来可怜我。 “你是叫燕九吧,上一次我来这里,好像也是你来照顾我的?”李泽端详着眼前这个喜色很好的小姑娘,圆圆的脸蛋之上一笑两个小酒窝,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却又带着些许懵懂,就像现在这样,瞪着一双大眼睛,迷茫地看着李泽,不知李泽为什么突然开心的模样,使得李泽很想用手指头去戳戳那两个小酒窝。 “公子真好记性啊。”小姑娘燕九的眼神里立刻便多了不少的活力,灵动地转着眼珠子:“其实公子每一次来都是我服侍的,田统领说那些个姐姐要么粗手粗脚,要么高声大气,要么颜色儿不好,公子肯定不喜欢。” 李泽开心地大笑起来,这小丫头,倒也真是童言无忌。 “在你们小队里,你是最小的吧?” “嗯,我今年十二了,到这里来的时候,才九岁呢。我哥哥是龙一。”燕九笑嘻嘻地给李泽加了一些热水。 “哦,是这样啊!”李泽恍然点了点头,那龙一是一个好苗子,今年十六岁,亢金龙这个小队之中,还有好几个比龙一要大上两岁,但不论是搏杀手段还是读书识字,这个龙一都是遥遥领先,在队里威信极高。当年买他们进来的时候,屠虎肯定也是看中了这小家伙的哥哥,顺带捎上了她。 “你们俩可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龙一的模样,李泽道:“他高大威猛,你小巧玲珑,他一张国字脸,你却是一个圆盘脸儿。” 汤婆子里头已经没有了热水,燕九将一块帕子递给了李泽,低声道:“我们不是亲兄妹呢,我讨饭的时候,老是叫人欺负,后来哥哥来了,我才不挨欺负了,那时屠二爷去挑人的时候,本来不要我的,说我身子弱,哥哥说不要我,他也不来,情愿带着我去讨饭呢!屠二爷才把我也带来的。” 小丫头的声音低了下来,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当时屠二爷说要哥哥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呢,哥哥也一口答应了。” 看着泫然欲泣的小丫头,李泽没来由的心里一阵负罪感,怎么就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人贩子了呢? “你哥哥不错,嗯,有情有义,这样的男子汉,我喜欢。还有哦,你也不错,田波说你对辩识药材,制作一些简单的伤药很熟练,这是怎么一回事?以前就会?” “我爹爹以前是个郎中,在家的时候,我也帮着爹爹采药制药的,后来他们都没了,我只能讨饭了,龙一哥哥老是跟人打架,那时候他可没这么,这么......” “高大威猛!”李泽提醒她道。 “是的,那时候他可没有这么高大威猛,经常受伤,被人打得皮开肉绽的,他又不肯认输。每一次都是我去给他弄药治伤,我们又找不起郎中,也买不起药。”小丫头有些伤心,“龙一哥哥身上好多伤疤的。” “这是久病成良医啊!”李泽感慨地道:“田波对你很满意呢,说咱们秘营里,亏得有了你这么一个小郎中。这一次来,我专门给你带了一本医书,你自己看自己琢磨吧。认不得的字呢,就记下来,下一次我来了,你再问我。” 欠过身子,从身边的桌子上抽出了一本医书,递给了小丫头。 “谢谢公子。”小丫头顿时便喜笑颜开。 “这里没有人欺负你吧?” “没有,秘营管得可严呢,男孩子们想打架,都得申请,同意了才能打,不然就会被吊起来抽鞭子呢!现在大家对我可好呢,都送我东西呢!” 李泽失笑:“因为你是小郎中啊,大家都怕有个头痛脑热或者受伤了,当然得巴结着你了。” “可我不会看头痛脑热,我就会治一些外伤。” “那也很了不起了。”李泽竖起了大拇指,表扬了一句,然后又指着那本医书,“自己慢慢看,要是融会贯通了啊,什么头痛脑热也就不在话下了,等以后有机会了,我给你找一个好师傅。” “嗯。”小姑娘将医书揣进了怀里,俯身端起了洗脚盆,喜笑颜开地走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掩上,李泽却是若有所思。 秘营里五百多人都是从各地收罗而来的孤儿,所谓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不幸的家庭却是各有不同,这些孤儿的确是无牵无挂,但对于他们的来历也就不可考了。屠虎已经努力地将一些背景复杂的排除在外了,但也并不能就说现在秘营里的人,便都是清清白白的。因为对他们的考证,基本上都是凭着他们自己的叙说。有的人能一眼看穿,但有的人嘛,就说不准了。只能将他们所说的一一记录在案,以后有机会的,再来查实核对。 所以这些孤儿来到秘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给他们起了名字,以所入小队的类别为姓,同时编号区分每一个人的不同,李泽想要做的是先将这些人的过去抹掉。 龙一那小子李泽记得,能让屠立春田波这些人一个个都赞不绝口的,自然非同一般,进秘营三年,不但搏杀武艺突飞猛进,身体也像嗑了药一般的长大起来,那一身的肌肉看得李泽艳羡不已。 自己以前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了,或者是因为中了毒的缘故吧,这些年来,哪怕自己再努力地煅炼,但想要弄到龙一那个程度,大概是永远也不可能。 这小子,天生就是一个冲锋陷阵的悍将人选。 燕九这个小姑娘其实也蛮聪慧的。 这样的人,秘营之中有很多,像危月燕小组里的燕一,虽然是一个女子,但一身功夫也不容小觑,那丫头来的时候就已经十五岁了,现在已经十八了,自小跟着父母跑江湖卖解,本身功夫底子不错,到了秘营之后,再被屠立春田波这些人进行了专门的培训之后,是秘营中数得着的好手。她一直想进角木蛟和亢金龙这两个队,但因为这两个队都是男子,她一个女孩子进去着实不方便,所以申请一次又一次的被否决。只能呆在危月燕组里当老大。危月燕小队里,全部都是女孩子。 今天晚上围剿梁晗,唯一一个参加的女子便是燕一了。 推开窗户,看着天空那胖乎乎的月亮,李泽嘴角扯出了一丝笑容,梁晗,你现在可还轻松? 第十八章:酸爽 梁晗现在一点儿也不轻松,感觉实在是糟透了。不管是谁,被一张大网罩住了,然后四马攒蹄地捆起来穿在一根棍子上被抬着从山上走下来,谁的感觉也不会好的。 这个时候的梁晗心里后悔极了,真是该听公孙老儿的话,老老实实地猫在庄子上啊。当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就算他使尽了浑身解数,期间甚至放开了手脚准备伤几个人脱身出去再说,只要不落在对手的手里,有的是法子抵赖。 他倒真是弄伤了好几个家伙,但最后也换来了现在的鼻青脸肿。 人在杠子上晃晃悠悠,一个转弯,脑袋便撞在了一边的树上,咚的一声响,痛得梁晗闷哼了一声,脑袋之上肯定起了一个大包。他敢打赌,抬杠子的两个家伙绝对是故意的。这一路之上,自己肯定还有苦头吃。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又一个转弯处,另一边脑袋再一次重重地撞在了树上,咚的一声闷响,梁晗知道现在脑袋两边肯定是对称了,两个红通通的角,一定极是醒目。 这些家伙故意在报复自己,不过这样一来,梁晗心里倒安定了不少,至少现在他能确定,自己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忧的,如果真想杀自己,他们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了。其实打到最后,他也明白过来了,对方就是要生擒自己,因为他看到了对方手里不仅有弓,还有弩,还有好几个腹黑的家伙躲在一边,在自己每每找到一点点机会的时候,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自己那一点点希望掐灭。 那几个混帐自己好像都有一点点映象,应当都是庄子里头的护卫。跟自己正面缠斗的那些家伙一个个的年纪都不大,但下手却黑得很,动起手来,什么插眼撩阴的烂招都使得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教出来的。 现在一点点回想起来,似乎人家是早有准备,布好了套子等着他一头钻进来呢。那位小公子大概早就料到了自己会跟着摸进来,明悟了这一点的梁晗很有些挫败感,自己三十大几的人了,大风大浪都经过了,如今在一个小山沟里让一个孩子给算计了去。 抬着杠子走在前面的一个家伙身子突然一晃,哎哟叫唤了一声,杠子便从肩头滑落,梁晗立时便滑了下去,脑袋在前的他,重重地撞在了地上,直撞得他头昏眼花。 果然还没有完,花样翻新了。 “怎么啦?”前方传来了田波的问话声。 “田统领,我崴脚了。”丢了杠子的那家伙一边冲着梁晗挤眉弄眼,一边回答道。 “崴脚了就换人。”田波道。“真是没用,这条路都走了多少回了。” “是是。”那人笑吟吟地走到一边,那里有半丝儿看得出脚伤了的模样。 一个高大魁梧的青年走了过来,拿起了杠子的一头,“我来。” 这个小子梁晗映象很深,是堵截自己的主力军之一,梁晗几次设下钩子想引此人上钩,然后抓一个人质在手里好逃跑,都被他识破,显然是打架的老手,经验丰富之极。 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身音,“龙一,我来给你搭把手。” 原来这小子叫龙一。 “燕一,这里男人还没有死绝,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女人了?”龙一哼哼道。 “龙一,你又皮痒痒了是吗?要不咱们再较量较量?”被称做燕一的女子道。 “你打不过我,不过看你是女人,让着你罢了。”龙一不屑地道。 “上次是谁鬼哭狼嚎来着?”燕一讥笑道。 “也不知是谁不要脸往刀子上抹毒药,你的头发长齐了吗?” 两人唇枪舌剑,梁晗也听了一个大概,这一公一母看起来是老对手。不过这女人这个时候跳出来,好像对自己不是什么好事,他很希望那个龙一能将这个燕一轰走,对了,这个女人会使毒,梁晗心里一跳。 “燕一姐,我来吧!”另一个声音响起。 “滚!”回答的干脆利落。然后梁晗便看到一张带着寒霜的脸庞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抄起了面前的杠子,将自己架了起来。“走!” 龙一嗬嗬一笑,转过身去,迈开大步便行。 龙一存心要刁难一下燕一,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边行边大喊,“让路让路。”两人竟然比空着手走路的人还要快上了不少,其它人见怪不怪,纷纷让路,便是田波也是微笑不语。良好的竞争有助于队伍的进步。 梁晗看着自己面对的那女人笑得很开心,心里便发毛了。下一刻,他便看到那燕一,摸出了一枚尖利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扎向自己的脚底板。 鞋底板轻而易举地被刺穿,脚底传来微微一痛,然后那女子手一扬,手中的尖厉东西便飞得无影无踪。 还没等梁晗确定那女子到底使了什么手段,从脚心哪里,一阵又酸又麻又痒的感觉已是传了过来。片刻之间,全身都被酸麻痒完全给笼罩住了。 这种感觉,可是比砍上几刀还要痛苦得太多,即便是梁晗这样的硬汉,此时也忍不住汗如雨下,在杠子之上扭来扭去,想要大喊,嘴巴却被堵住了。 “你对他干了什么,可不能弄死了,公子说过要抓活的。”龙一头也不回,只消感受杠子上传来的动静,便知道后头的燕一下了手。 “青木刺,燕九弄了点药,就是你上次弄你的那一种。”燕一道:“他伤了我们好几个兄弟,不给他一点苦头吃怎么行?” “哦,那还差不多,是很酸爽!”龙一点了点头。 去他妈的酸爽,老子想死!梁晗痛苦的在心底里大骂,扭来扭去的同时在脑子中构画了无数报复的想法,但此刻,他却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李泽手下的这些个混帐,一个比一个歹毒。 到寨子里的这几里山路,梁晗觉得简直要比他这一辈子走过的时间还要漫长。直到听到李泽有些惊讶的声音,他才觉得终于有救了。 “梁先生,咱们又见面了,不过地方好像不太对哦?” 李泽幸灾乐祸,阴阳怪气的声音对于梁晗来说,现在如闻仙音。 第十九章:绝不允许 梁晗现在的卖相着实惨了一些,头上鼓起了两个大包,两个眼圈乌黑,嘴角也被打破了,一大片血痂乌黑,很显然是被一拳头准确地命中了这个位置造成的,现在李泽很担心这家伙的牙齿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只是这家伙现在像一条蛇一般在地上扭来扭去,涕泪交流是个什么鬼?这家伙不会这么脆弱吧?平常看起来都是一副铁血硬汉的模样来着. 田波凑到了李泽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李泽眼皮子一抬,一边的燕一立即便低下了脑袋.李泽嘴角上翘,还知道心虚?不过李泽很喜欢,能因为自家弟兄吃了亏便不依不饶的报复,硬是要得. “去把燕九找来.”他低声吩咐道. 片刻之后,燕九提着一个小小的药箱子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瞅了一眼地上扭来扭去的梁晗,便拿眼睛去瞅燕一.燕一指了指梁晗的左脚,燕九当即蹲了下来,伸手去脱梁晗的靴子,她人小力气弱,扯了好几下也没有扯脱,本来一边垂手站着的龙一迈前一步,蹲下身子,噌地从靴筒里拔出了一拔匕首,呼啦一声干净利落地剖开了那只靴子. “谢谢哥哥!”燕九笑着对龙一说了一声.”不过他可没鞋子穿啦.” 龙一不说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梁晗的袜子,绑腿布,再一次从中一刀两断,露出了一只光脚板.站起身,偷偷地看了一眼李泽,见李泽坐在哪里并没有言语,便又垂首退到了一边. 燕九看到了梁晗脚底板的那个比针眼大不了多少的伤口,从药箱里摸出了一瓶药水,倒在伤口之上,然后伸出一只小手,慢慢地按揉着. 那毒发作得快,治起来倒也好得极快,不过盏茶功夫,梁晗人也不再扭了,咽喉里也不发出奇怪的声音了,直挺挺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要不是胸膛一起一伏,喉结一上一下,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死人一般. “有什么后遗症?”李泽看着燕九. 燕九摇摇头. 李泽顿时明白了,梁晗这是羞于见人才装死人呢.挥了挥手道:”你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整一下,洗个澡,换身衣物,等会儿我还要与你们说话.” “是.”众人躬身,退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了李泽,屠立春与躺在地上装死狗的梁晗. 李泽踱着步子走到了梁晗的身边,伸腿踢了踢他:”好了,梁好汉,敢来探我的秘密,却不敢睁眼见我吗?堂堂一个男子汉,居然涕泪交流像个娘儿们.” 话刚刚出口,梁晗猛然睁开了双眼,愤怒地瞪视着李泽:”要不你来尝尝那个臭小娘的手段?” 李泽哼了一声,蹲下来,伸手拍了拍梁晗的脸庞,再伸指头在对方头上鼓起来的大包之上弹了一下,梁晗嘶的一声痛哼,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在我的地盘,窥探我的秘密,而且被我抓了现行,居然还敢对我吹胡子瞪眼?”李泽冷笑道:”不怕我宰了你?” “你不会宰了我!”梁晗摇了摇头:”如果要宰了我,我就不可能活着走到你的面前.既然先前没有杀了我,现在自然也不会.” 李泽大笑:”这个时候倒聪明了一些,不过梁晗,不要聪明得过头了,杀不杀你,不过是我一念间的事情,了不起,再杀一个也就是了.完事了往山沟里一埋,以后有人问起你们来,我就说你们两个在庄子里住得不耐烦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秋高气爽的日子里飘然远去,不知所踪了,以你们二位的这副高人作派,想来肯定是会有人信的.” 看着梁晗越瞪越大的眼睛,李泽接着道:”而且像我这样老实的,懦弱的孩子,谁会怀疑是我做掉了你们呢?你说是不是?” “你是老实的孩子?”梁晗怒极反笑.”小公子,我劝你不要自作聪明,你根本就不知道公孙先生的身份和重要性,还飘然远去?你这四个字一出来,立马便露馅儿,你老子,李公立即就会晓得你这个老实儿子很不老实,用不着多费功夫,只消抓住你眼前这位保镖一问,他保管什么都给你说出来你信不信?” 李泽看了一眼屠立春,见屠立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中不由微微一沉,但马上脸上却又浮现出了笑容,拍手笑道:”哈哈,果然一诈,就不知不觉地露出一些东西来了,梁晗,现在我们当真是要好好谈一谈了,特别是那位公孙先生的事情,我很想知道.” “休想.”梁晗冷哼.先前他还怕这位小公子做事根本就不顾后果,现在既然知道了这位是个晓得厉害的人,他就更不怕了. 李泽叹了一口气,”梁晗啊,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只好再让燕九进来了,你不知道燕九是谁?就是刚刚给你治伤的小姑娘啊,说起来先前让你痛苦无比的那物事,也是这小姑娘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手段啊!她还有很多其它的花样,你先尝一遍后,我再看看能不能让你改主意!” 梁晗用一种见了鬼一般的眼神看着李泽. 李泽摆了摆手,屠立春便向着门口走去. “梁晗,你看看,我只不过想知道公孙先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又得罪了谁,犯了什么事儿,又不是让你出卖他别的什么,你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呢?”李泽笑吟吟地道:”既然你死心眼儿,那我也就只好让你吃吃苦头了.” 看着屠立春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之上,梁晗终于吼道:”停,停,你是李公的儿子,左右李公也都是知道的,再说给你听一遍也算不得什么.” 李泽大笑,站了起来,一拍手掌,笑道:”这就对了嘛,屠立春,给梁先生松绑,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了.” 屠立春微笑着走了过来,却从桌子底下拖出了一截铁链,先卡嚓一声锁住了梁晗的一只脚脖子,另一头挽在自己手中,这才掏出匕首割断了绑着梁晗的绳索,一手拖着他的臂膀将他扯了起来,脚一勾,一把椅子滑了过来塞到了梁晗的屁股底下,离着李泽却有着好几步远. 梁晗瞅了一眼李泽,叹息道:”你用得着这么小心吗?还怕我杀了你不成?” 李泽摊摊手:”杀了我你倒不会,不过嘛,你这样的人,是不能给你一点点机会的,说不定你此刻就正打着看能不能找到挟持我的机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说是不是?我年纪小,身子弱,可是不敢受惊吓的.” 梁晗怔怔地看着李泽,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年纪小,这是不错的,但行事,却比起那些积年老狐狸还要小心.李泽刚刚所说的小心事,他不是没有,但眼下,这本来就很渺茫的机会,也没有了. “你要问什么?”他有些颓然地道. 半个时辰之后,垂头丧气的梁晗被田波带人押了下去.看着若有所思地李泽,屠立春苦笑道:”小公子,这么说来,这个公孙先生,还真是动不得了.” “我也没打算动他.”李泽回过神来,”这个梁晗啊,你以后与他多多联系一些.” “啊?”屠立春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这个人是公孙长明的保镖兼朋友,可以知道很多我们不太可能打听到的事情,特别是当他们以后离开庄子之后.” “他只怕不肯跟我们讲.” 李泽摇了摇头:”他刚刚就跟我们说了很多了,人啊,只要有了这第一次,以后你再跟他打听一些事情,他的抵触心就不会那么强烈了.” “我明白了.”屠立春道:”以后我会与他多接触,争取让他能成为我的朋友.” “可以,不过屠立春,你记住了,但凡我们秘营的人,只要有过一次背叛,以后就再也不能用了.”李泽的语气突然森厉了起来.”人只要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必然会来的.对于外面的人,我们或者可以宽容一些,但秘营,绝不允许.” 屠立春心中一颤,垂首应是. 第二十章:赐姓 杀人莫过于诛心。 屠立春脸色有些苍白,李泽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对着秘营整体而说的,还不如说是对屠立春的一番告诫。屠立春知道自己刚才犯了一个错误。 扪心自问,如果哪一天老爷或者大少爷把自己找去询问小少爷的这些秘密,自己真会缄口不言吗? 只怕不会。得到这个答案,屠立春心中一凉,如果没有小公子先前这一番话,自己恐怕会和盘托出。一直以来,自己都在回避这个问题,始终想着的都是小公子必竟是老爷的儿子,自己忠于小公子,不也就是忠于老爷吗? 但小公子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老爷是老爷,他是他。小公子今天在自己面前虽然很隐诲,但却很决绝地在其中做出了切割,也将一个选择题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再往深想一层,屠立春蓦然发现,其实自己早就与小公子绑在了一条船上,真要出事,小公子或者还可以活命,但自己这样的人,绝对死无葬身之地。自己死也就罢了,但以老爷的行事风格,自己一家老小,只怕都难逃一死。一个怂恿小公子暗中积蓄力量,图谋不轨,离间兄弟的罪名,便足以让老爷将自己碎尸万段。 自己哪里有选择?想明白了这一点,屠立春的背心里嗖嗖地冒出了一层冷汗,对于刚刚公然挑拨离间的梁晗突然心中生出了一点点感激,他就算是心存歹意,但却也在无意之中点醒了自己。 “公子,我明白了。人这一生,只要有了第一次背叛,心中的那道防线便会被凿开一道口子,水滴石穿,终有一日会全面崩塌,所以,筑牢堤坝,永守信念是从一开始就要做好的。”他束手躬身,道:“屠立春这一辈子,自今日始,便只认公子一人。” 李泽微笑着拍了拍屠立春的肩膀,“好,很好,去叫他们几个进来吧,龙一,蛟一,燕一也叫进来。” 屠立春转身走出了房子,看着屠立春的背影,李泽满意的点了点头。 梁晗的话给他提了一个醒儿,屠立春他们对自己的忠心,首先是建立在自己姓李的名份之上,如果真有一日要他们在自己和老子兄长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李泽并不能百分之百的认定他们一定会跟着自己。 一个小小的警示,屠立春果然会过意来,看起来也已经做出了决定,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对于自己而言,所有的事情,几乎都绕不过屠立春,现在自己有了这份基业,也是通过屠立春在运作,如果不能完全收此人之心,那麻烦可就大了。 不过李泽不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即便屠立春百分之百的忠心耿耿,现在,他也要开始培植另一批人手出来了。 龙一高大魁梧,往那里一站,便给人一种压迫之感,蛟一却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精壮汉子,而燕一此刻脱下了紧身衣,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便装,身材高桃,面目姣好的她可惜被一双高挑的眉毛给破坏了,便显得英气有余,而柔媚不足了。 这三个人,龙一十六岁,蛟一和燕一都十八了。 李泽缓缓地翻动着一个记录薄子,道:“两个月来,一共举行了四次大比,角木蛟,亢金龙两个小队轮换着第一第二两个名次,危月燕小队不以武力彰显,但所负责的事项,亦确保了秘营上下的正常运行,燕一更是多次单挑蛟一龙一而不落下风,很好,很好。” 三个人负手挺身站立,蛟一不动声色,龙一却是脸上露出了笑容,燕一很明显是有些不服气的。 “事情做得好,自然便该有奖赏。”李泽站了起来,走到三人面前,盯着他们道:“自从你们进入秘营以来,就是小队的名号为姓,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个,你们可以恢复自己原本的姓名,第二,你们可以跟着我姓李。” 屠立春等人愕然抬头,看着李泽。这个选择看似简单,但里头学问可就大了。 蛟一上前一步,大声道:“蛟一愿意为公子甘脑涂地,赴汤蹈火,谢公子赐姓李。” 龙一紧跟着踏上前来,“龙一从小就没了爹妈,一直跟着一个老乞丐厮混,大家也都是叫我的小名狗子,本就没名没姓,龙一谢公子赐姓。” 李泽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燕一,他能看得出来,燕一有些犹豫。 “燕一,这是你在秘营辛苦挣来的奖项,不管怎么选,都没有问题。”李泽笑道。 燕一脸色变幻了好几次,终于咬牙道:“公子,燕一也愿意跟着公子姓,属下原本还有一个弟弟,父母百年之后,也有人奉香火。” 燕一的情况与蛟一与龙一都不同,因为她是被自己那跑江湖的爹娘卖了的,据屠虎说,当时她的弟弟得了重病,急需钱救命,便将燕一卖给了屠虎。 “既如此,以后你们三人,就算是我李家的人了。蛟一,你以后就叫李浩,龙一,改名李瀚,燕一,改名李泌。” “谢公子赐名。”三人齐齐单膝跪地。 “起来吧。”李泽挥挥手,“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我今日一片苦心,来日方长,希望我们善始善终。” “原奉公子号令,生死不渝。” 李泽一笑,“都坐下吧,你们三个,也坐下,既然已经是我李家的人,有些事情,你们也可以知道了。屠立春,将早先议定的事情,先分派下去吧。” “是。”屠立春的心情有些激荡,今日的事情,有些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好不容易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这才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来,扫了一眼,道。 “接下来秘营需要做的事情如下……” 夜色已深,此刻的秘营已经完全陷入到了一片寂静当中,当然,李泽知道,沉寂的秘营内外,照样是警戒森严。站在窗前的李泽凝视着天上的明月,对身边的屠立春道:“屠立春,今天你似乎心情有些郁郁。” 屠立春连连摇头:“公子说笑了。” “不用瞒着我,我给他们三人赐姓的事情,让你很有些感慨是吧?觉得我要培植另一批人手,以后不会再独独倚重于你了,这是人之常情,你不必遮掩。” 屠立春沉默不语,这位小公子一向就有着与他年龄完全不相符的老练和洞察人心,想要欺瞒他,当真是很难的。 李泽笑着转过身来,看着屠立春道:“我视他们为下属,视你为兄长,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 “公子!”屠立春讶然地看着李泽。 “你到我身边最早。是我五岁那年出事之后你便来的吧?”李泽幽幽地道:“可以说,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没有你,哪有我的今天?” “公子说笑了,我只是一介护卫而已。” 李泽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在我眼中,最亲近的,除了母亲,就是你了。母亲不大理会我,这些年,其实是你陪着我长大的。没有你,我哪里能做成如今的事情。” 屠立春一时之间有些热泪盈眶。 “父亲在我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映像,我那个兄长,至今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李泽笑了笑:“只有你,从小到大,一直无怨无悔地陪着我,哪怕知道到了我身边,已经没有什么前途可言。” “屠立春,屠大哥,我今日就可以承诺你,如果这世道不变,我们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也不错,如果世道有变,那我对你,会如同今日一般,永远视你为大哥的。” 屠立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力忍住了心中的激动。 “我今日做的这些事情,的的确确是要培植另外一股力量以为未来做准备,但这,也正是全你我兄弟之情。这个道理,你能明白吗?”李泽转头,看着屠立春道。 “虽然还不是很明白,但我以后一定会想明白的。”屠立春老老实实地道。 李泽哈哈一笑:“也是,你读书不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你一时之间的确难以想明白,不过不要紧,回头你可以问那公孙老儿,他一定能给你解说明白。” “那公孙老儿桀骜不驯。” “不怕,现在梁晗落在我们手里,不怕他不老老实实的,这一次回家,咱们就去收拾他。”李泽得意地道:“小样儿的,跟我斗,我斗不死你。” 第二十一章:重组 秘营的生活向来是波澜不惊的,各个不同的小队各司其职,战斗小队每天就是训练搏斗技巧,队列队形,后勤小组则种田种菜,学习制作各种器械以及各类生活物资,如果关起门来,这里更像是一个封闭的小社会,虽然目前还不能自给自足,但也能为自己提供一部分的生活必需品。也只有每半个月一次的大比,会让整个秘营兴奋起来,因为大比都会有着不菲的奖赏,大比也有着出人头地的机会。像每个小队之中号码为一的人,都是从大比之中脱颖而出的。这个号码并不是固定的,每一次的大比,只要你能战胜这个人,那么便能取而代之。 只不过生活在秘营里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吃过苦头的,每一个人都深刻地认识到好日子的来之不易,所以得到了的,便绝不会轻易地放弃。那些率先脱颖而出的人,在随后的日子里,得到了资源上的倾斜,也更使他们清醒地认识到,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才能一直得到这种特殊的待遇。 没有人敢懈怠,因为懈怠便意味着你会落后,会被人赶上,从而失去现在的地位以及这个地位所带来的利益。 每个人都在努力着。 特别是战斗组里的每个人,都在拼命地磨练着自己的本领,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更进一步。虽然赢那些现在的队长取而代之很困难,但并不代表着他们就没有出头之日,因为这三年来,秘营人手已经扩张了数次,从最初的只有两个队,变成了如今的十个队,光是战斗小队,便有了六个。蛟一,龙一的地位一直稳如泰山,现在已经没有人去挑战他们的权威,但每扩张一次,便会多出一些位置,那些位置,才是他们要争取的。 而后勤小队也有他们的考核科目,像室火猪队的朱一,便是因为弄出了能将白麻布染成黑色而且经久而不掉色从而一跃而为室火猪队的队长的,现在整个秘营里所有人穿着的这种黑衣,全都是室火猪队浸染而成,现在朱一正在满大青山地寻找新的植物,想要弄出更多的染料来。 所以秘营看起来是平静波澜不惊的,但暗底里,却又充满着向上的活力,这里每一个遭受过苦难的人,都无比渴望着获得更好的生活,而秘营,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向上的通道。 就像燕九,也只能说是略通医术,还是一个自学成才的,但在秘营里便成了众人都巴结的宝贝,便连上面的几位大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于是便有其它的女孩子想向她学习医术,渐渐地燕九便在危月燕里聚拢了一批人,燕一虽然是危月燕的老大,但那是靠拳头,实则上在危月燕之中,燕九要更有号召力。不过燕九服燕一,燕一则一门心思想要跑到战斗小队去,这才使得整个危月燕小队平稳如昔。 这一次李泽的到来,彻底地让秘营沸腾了起来。 第一件事便是蛟一,龙一,燕一三个人获得了赐姓,这代表着他们的地位在秘营之中与先前已经大不一样,开始凌驾于其它队长之上了。事实上接下来的人事安排也确立了这一点,三人不再担任原自的队长,而是各领两个小队,蛟一李浩领了角木蛟,亢金龙两个队,组成了青龙组,龙一李瀚领了奎木狼、参水猿两个小队,称为白虎组,燕一如愿以偿到了战斗小队,领星日马、翼火蛇两个小队,称为朱雀组。 原本六个并列的战斗小队,至此便分出了层次,李浩,李瀚,李泌三人成为了第一层,而下面的六个队长则成为了第二层,第三层为普通队员,由于每个战斗小队有多达五十人,于是里面又分出了什长,伍长。三位新组长空出来的位置,则在秘营之中再次选拔,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参加。 花去了整整三天时间,这一场决定位置的挑战格斗才算落下了帷幕,产生了新的蛟一,龙一。而危月燕的队长,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燕九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的囊中之物。 有光鲜亮丽者,便有失意者,心月狐的狐一这一次便垂头丧气,因为他被屠立春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心月狐本不是以战斗见长,从建队之始,这支队伍便是屠立春定向培训为潜伏,刺探,收集情报,暗杀等用,狐一一直认为自己做得不错,在被屠立春没头没脑地训了一顿之后才明白,到底是谁给他惹了祸。 狐十二!他现在都有一口吞了这混帐的心思。这一次捕捉梁晗的行动中,心月狐可是出了大力的,布置了各种陷阱,设置了无数的机关,配合战斗小队让梁晗狼狈不已并最终将他一步一步地逼入到了最后绝境当中。本以为要得到奖赏的他,没有想到却是迎来了一顿斥责。 如果不狐十二闹出这档子事来,说不定这一次赐姓的人当中就有自己一个。 不过他即便想报复也没有机会了。因为狐十二被当着全秘营的面,杖责五十然后驱逐出营,当被打得血淋淋的狐十二被拖走的时候,李泽正森然地向着所有人在宣讲着纪律,服从,上下等级。 众人兴奋之余,却又心下警惕,向上的通道是畅开的,但却不能走歪门斜道,否则,便是狐十二的下场。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地往上爬,那才是他们该想的事情。 脚上被锁着铁链子的梁晗全程目睹了整个秘营这几天发生的故事。 他先是被秘营里那些年轻人们的搏杀给惊着了。虽然是木刀木枪,但厮杀起来,当真是刀刀惊险,枪枪致命,哪怕屠立春沈从兴陈柄褚晟这些人全程瞪大眼睛在一边盯着随时准备介入,但仍然时不时地便会有人受伤,而危月燕小队的那些女孩子们成了这几天最忙碌的人。几个这样的人无所谓,但当有几百号这样的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那就很可怕了。他们中有好多甚至还只有十三四岁。 现在梁晗清楚,如果李泽要杀他,当真是轻而易举的。不说屠立春他们几个了,便是秘营里的这些年青人,只消出动十几个人,便足以将他杀得死得不能再死。 接下来他看到了李泽如何收拢人心,一系列的赐姓,分组,提拔,惩罚的动作让他看得眼花缭乱。 三天过后,梁晗眼中的秘营,已是焕然一新。 他再瞅着李泽的眼神之中,已经有了一丝敬,再加上一丝畏。 这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呐,再过上几年,那还得了。当秘营里的这批人,完全成型之后,他将会拥有什么样的一股力量? “梁晗,我要回去了。”李泽站在梁晗的面前,灿烂地笑着。 “我呢?”梁晗瞅了一眼锁着自己的铁链,他看得出来,李泽并没有带他离开的意思。 李泽踢了踢那长长的铁链,道:“你能不能从这里走出去,取决于我和公孙先生谈话的结果,谈得好,你自然可以出去,谈得不好的话......” “你就会杀人灭口?”梁晗急切地道,现在他是真相信李泽敢杀他的了。 李泽大笑着转身,“沈从兴,像梁晗这样好的陪练角色,你可不要放过了,在他呆在这里的日子里,可要好好利用,秘营里没有吃白饭的人,他也不行,想要吃饭,可得干活,正好可以磨练磨练李浩李瀚李泌他们的技艺。” 沈从兴笑着一扯铁链子,将梁晗险些儿扯了一个跟头:“公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招待梁先生的。” “混帐,你把我当什么了?”梁晗勃然大怒,拔腿想要去追,一抬腿,铁链子哗啦一阵响,险些将他扯了一个狗吃屎。 第二十二章:这个混蛋 “爷这一次去山里,又是燕九那个小丫头照料起居的吧?”一边收拾着李泽带回来的衣物,夏荷一边笑问着. “哟,你什么时候成了算命先生了,能掐会算啊!”李泽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太师椅之上,两条腿高高的架在书桌上.现在更流行的还是那种矮几胡床,不过李泽嫌那个太不舒服了,直接给改成了高脚椅,再垫上夏荷亲手缝制的软垫,如果不这样的话,一天倒有一半时间坐在书桌前的李泽是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下来的. 将衣服重新折叠一遍,再依次放进了衣柜之中,夏荷转过身来,给李泽杯子里续了一点水,娇笑道:”这有何难?我平时给爷熏衣服的时候,用的都是炮制过的桂花,月季,那种香味,我一嗅便知,可是这一次爷回来的时候,衣服上留下来的带着金银花的淡淡的药香味,秘营里,除了燕九,谁还会制作这样的香料?” 啪啪啪,李泽连连鼓掌:”厉害,厉害,敢情还有这些分别呢,我闻着都差不多呢.燕九那个小丫头说,用这种香熏了衣服,在山里走的时候,一些小虫子就不敢爬到身上来了.还给我带了一回来,喏,那个小香囊里就是了.” “那我得收好了,以后爷再出去的时候,我就用这个香给爷熏衣物.”夏荷道:”爷,燕九那么个可意儿的小人儿,留在秘营里,是不是太可怜了一些,要不爷将她带出来吧.” 李泽品着茶,若有所思地看着夏荷,”没看出来啊,你不过见了那小丫头一次,她就把你哄得五迷三道的了,她可怜?你可真是小看她了,在秘营里,所有人可都供着她,哄着她,谁在山里采到了新鲜的果子,总是第一个给她送过去,燕一长得还算漂亮吧,在秘营里人都躲着走,只有燕九,那可真是万人迷.” 夏荷咯咯的笑了起来:”瞧爷说的,燕九懂一点医术,爷您又教了她那么多东西,在哪里,就这么一个郎中,那些人练起功夫来都不要命,不供着她供着谁呢?燕一倒真是长得蛮英气的,不过她把拳头一捏,那个小伙子敢靠过去,不怕被她揍啊!” “那小丫头可不仅仅懂得救人,人聪明着呢,无师自通,配出了整治人的药物,这一次梁晗那么一个铁血汉子,被她一副药弄得涕泪交流,要不是堵着嘴,就要哭爹喊娘了.” “她这么厉害?”夏荷惊呼着捂住了嘴.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还是让她在哪里再留些时间吧!”李泽笑道:”真带她出来了,你可就要受欺负罗.” “爷这么小看我啊!”夏荷撅起了嘴,”燕九才跟您学了几天,我跟着爷学了多少年了,收拾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不费吹灰之力.” 李泽摇摇头:”那可真不见得,你啊,七岁上就跟着我了,就没吃过什么苦,燕九呢,从小就在外头讨饭,什么没见过,要不是龙一护着她,只怕早就没了,屠虎带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们兄妹两可是那一伙乞丐里的霸王呢,这样的一个古灵精怪的人儿,你们对上,你还真不见得能赢.” “奴婢还真就不服气了.要不爷将她带出来,让我们处处看?”夏荷娇笑道:”再说了,奴婢看她在医术之上真是一个有天分的,可在秘营里,也没有人教她啊,光自己琢磨,以后别治死人去了,还不如爷带出来亲自教.” “我也教不了她啊.”李泽苦笑道:”我会的那点二把刀,都教给她了,现在我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教她,先让她自己研究吧,等有了合适的人选之后再说.再者她也还太小了,到庄子里来还不太合适,稍大一些吧.” 夏荷点了点头. “对了,这一次我给蛟一,龙一,燕一三个人赐了姓,就此之后,他们三人就叫李浩,李瀚,李泌了,回头你在名册之上给他们改一下.”李泽叮嘱道. “知道了.”夏荷道:”还有爷,义兴堂这一季度报上来的帐目的确有一些问题,利润少了一成,而且爷进山的这几天,义兴堂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有人想要入股义兴堂,他们居然自作主张与人开始接触了.” “不知死活.”李泽哼了一声,”屠二爷还没有回来吗?” “屠二爷去卢龙那边去了.”夏荷道,”一时半刻还回不来呢!” 李泽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回头就让屠立春带你去一趟.看来这两年他们赚了些钱,胆子也肥了起来了,那个想入股义兴堂的家伙是个什么底细?” “奴婢已经让人去查了,还没有回报” “那就先等等看,摸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做.”李泽吩咐道. “是.” “我离开这几天,公孙老儿还老实吧?”李泽问道. “第一天还好,不过这两天就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还去求见了夫人,也不知他给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夫人那么清淡的性子,居然与他相谈甚欢,今天又去了呢!奴婢还没有来得及跟夏竹姐姐打听,他到底说了什么?”夏荷有些不解地道. “看来是真着急了,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吗?”听了夏荷的话,李泽不由得笑了起来:”梁晗没有回来,他急眼儿了.” “平时神神叼叼的,一副高人模样,这一回见他慌里慌张的,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顶着老师的名字,却不见来给爷讲过几回课,就是来了,也是敷衍塞责,看着就来气.”夏荷气愤愤地道. “有他求我的时候.”李泽道:”不管怎么说,这家伙是个有真本事的,我还真用得着他,以后也说不定还有借重他的地方.” “那爷这一次一定要狠狠地打击一下他的气焰,莫要让他骑在我们头上.” “这个人啊,可也不是好拿捏的,打击谈不上,交易吧,各取所需,然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以后的事情,且再说吧,现在啊,只要他不碍着我的事,便行了.”李泽一口将杯口的水喝完,道. 夏荷默默地点了点头. “爷歇一会儿吧,几天没有回来,晚上还要去陪夫人吃饭说话呢!”夏荷道. “夏荷,公子在屋里头吗?”外头突然传来了夏竹的声音. 李泽与夏荷对视了一眼,夏荷走到房门口,”夏竹姐姐,你怎么过来了,公子刚回来不久呢!” 夏竹迈着轻盈地步子到了屋内,向李泽欠身福了一福,”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呢!” 李泽皱了皱眉头:”是有什么事吗?” “公孙先生在哪里跟夫人说话呢,夫人听说您回来了,请公子您去作陪,那公孙先生说您好几天没见人,他想给公子上课也找不着人,夫人听了有些不高兴.”夏竹道. “他倒恶人先告状起来了.”夏荷一听顿时柳眉倒竖,”前些日子,爷倒是三请四摧来着,可他拿捏作态,不是身体不舒服就是酒喝得多了讲不得课,现在倒说起我们爷的不是了.” 李泽笑了笑,摆了摆手,”夏竹,这几日公孙先生每日去跟母亲说些什么?母亲那清淡的性子,跟我都没有几句话,跟他倒能谈得来,倒也真是奇怪了.” “公孙先生蛮会讲话的,而且夫人说他佛理精深,特别对金刚经理解极深,公子也知道的,今年以来,夫人不正在诵读金刚经吗?”夏竹道:”反正公孙先生与夫人说的那些我也听不懂,云山雾罩的.” 李泽一手抚额. “这个混蛋!走,我去听听这个混蛋的佛理倒底是如何一个精深?” 第二十三章:交锋 李泽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母亲的小佛堂,盘膝坐在了王夫人身后的一张蒲团之上,瞪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公孙长明拈着几根鼠须做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侃侃而谈。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实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 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若世界实有者,即是一合相。如来说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 从对面那张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李泽都能听明白,不过合在一起,他便懵懂了,倒是身前的王夫人一脸的宝相庄相,间或还发出称赞之声,探询之声,显然已经深深地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了。 李泽很想弄一块狗皮膏药贴在对面的那张嘴上。 不过在母亲的面前,他可是不敢造次的。 李泽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讨厌的就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老老实实的啥也不想去改变的生活态度,所以,他也从不喜欢佛教。在他看来,佛教就是教人学会认命,而他,不管在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绝不是一个认命的人。无风还要折腾起三尺浪呢,更何况这一世,眼看着便是风起云涌了,万一这风云打到他的脑袋之上,难道他也乖乖地缩起脖子,看那风浪涛天而来,然后将他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的一阵雨打风吹去吗? 当然不! 当然得争一争。 李泽相信,现在的公孙长明一定是心急如焚,但表面之上的云淡风清却也让人佩服不已,至少自己现在绝对做不到他这样心中有事却又看起来毫不在意的模样,看起来自己的城府还需要多加修练啊。 公孙长明这样的厚脸皮,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就的。想起梁晗所说的那些公孙长明的事情,李泽嘴角就不由得露出了一些微笑,看着对方的眼睛,也不由得露出讥讽之色。 或者是李泽的表情终于让公孙长明再也无法安心的缘故,他轻咳了一声,“夫人,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 “今天就这样了吗?”王夫人先是有些茫然,接着便又恍然大司,“希音妙声,的确不能妄想一朝听尽,多谢公孙先生了。” “夫人佛理精神,与夫人论佛,长明亦是颇有所得。”公孙长明欠身道。 “公孙先生谬赞了。”王夫人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些许微笑,转过头来看着李泽道:“泽儿,听公孙先生说,这几个月来,你都没有好好地上过课?” 李泽一阵气苦,不是自己不想上课的好不好?其实他也很想听听这位父亲很看重的公孙长明给自己分析一下这天下大势,不过这老小子尽是糊弄自己,把自己当小娃娃耍呢。 不过在母亲面前,终究还是要扮乖宝宝的,当下垂头不语。 “以前那些个教你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我也懒得管你,不过公孙先生名满天下,是求也求不来的好老师,你切不可如此懈怠,公孙先生今日与我讲了,实是见你聪慧,不忍你小小年纪便荒废学业,整日嬉戏,所以准备还在庄子上住上几个月,一来呢,把你引上路,二来呢,也正好与我多研讨一些佛经。”王夫人道。 看到王夫人脸上少有的露出的喜欢的神情,李泽不忍心打破母亲的想法,这些年来,母亲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与青灯古佛为伴,既然这个公孙长明能哄得母亲高兴,即便是他想走,自己也得把他留下来,哪怕是打断对方的狗腿呢! 当然,这也就只是想一想而已。 “是,母亲!”他点头道:“儿子也正想向公孙先生好好讨教一番呢。” 王夫人看着李泽,好半晌才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晓事的,平时也没怎么让我操心,但公孙先生的确是一位难求的好老师,你,不可错过了。” “是,母亲,我下去之后,会好好向公孙先生讨教的。” 一边的公孙长明,眼见着火候已到,当下笑吟吟的站了起来:“夫人,今日叼扰了,小公子刚刚归家,想来与夫人还有许多话说,这便告辞了。” “泽儿,替我送公孙先生。”王夫人道。 送走公孙长明,李泽回过身来,仍然走到先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柳家村那边的事情了啦?” “是,一点小事。” “小事需要三四天时间?你又去县城里了吧?”王夫人一颗一颗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终是忍住,“想去看看也不是不可以的,只是不要逗留太多,更不可去一些不好的地方。” “儿子记得了。”李泽心中一动,突然觉得让公孙长明这样开导开导母亲也是极好的,至少今天母亲便表现出了难得的温情。你恨父亲那是可以理解的,可我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啊,李泽可不信王夫人对自己就没有舔犊之情。 两人相对默然,一时之间,又都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了。好半晌李泽才从怀里掏出燕九给他的那个香包,“母亲,这是儿子为您寻来的香囊,倒也没有别的什么特异之处,就是戴在身上,一般虫子之类的便会退避三舍。这时节蚊虫颇多,母亲不妨试一试。” 从李泽手中接过香囊,王夫人眼眶微红,点了点头,随手系在了腰带之上。“你去吧,今天晚上不用陪我用饭了,让厨房弄几个好菜,陪公孙先生吧吧,这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跟着他学学,哪怕没有用得上的地方呢,但让自己的脑子清楚一些也是好的。” “是,母亲,儿子一定会好好地招待公孙先生的,一定会让他宾至如归。”李泽微笑着站了起来,施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佛堂。 刚刚跨出门,身后便传来了木鱼的声音,让他不由脚步一顿。转过身去,看见夏竹正在关门,还没有合拢的门缝里,露出了母亲那单薄,削瘦的背影,心中不由一酸。 这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只怕这一辈子,就毁在了自己那个老爹手中。他叹了一口气,这笔帐,他实在是没有什么立场去多说的。 一路想着心事往铭书苑走,转过回廊,便赫然看到前面凉亭之中,一人大袖飘飘,捻须而立,似乎正在欣赏着荷塘美景,鹅鱼竞游。不是那公孙长明还有谁? “公孙先生迫不及待地要等着教我这个良质美才吗?”李泽笑吟吟地走了过去,站在他的身侧,语气却又变得冷厉起来:“你趁我不在家,接近我母亲,就不怕我老头子一刀砍了你吗?” 公孙长明微笑转身,“与王夫人论佛理,说金刚经,是大雅之事,哪是你这样的毛头上子能理解的。而且,你这一声老头子,叫得可是大不敬啊?” “是吗?”李泽一声呵呵:“在卢龙那边,公孙先生是不是也是在与人说金刚经,然后说得被人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呢?” 公孙长明瞪大眼睛看着李泽,一张白皙的脸皮慢慢地涨红,连耳朵都变得红彤彤的了,好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道:“梁晗那个杀才还与你说了什么?” 一下子掌握了主动权的李泽慢悠悠地道:“公孙先生,母亲吩咐我好好地招待你,不如咱们去小酌几杯?就去你的墨香居如何?” “请!”公孙长明一拂袍袖,转身便走。 第二十四章:见了鬼了 看着公孙长明挺身跪坐在榻前矮几之上,李泽便有些好笑,看模样,似乎是想与自己正儿八经地来谈判一次了,不过他可不愿意长时间地保持这样的姿态,墨香居内,他可是也配备了全套的桌椅板凳的。 话说公孙长明刚刚来的时候,李泽还是很小心奉承的,自己虽然在外面有耳目,但得来的消息还是比较低端的,再加上自己的分析研究,总是带了一些先入为主的成分,所以他其实是很想听听这个时候高端的知识分子对于形式的判断的,不过很可惜,他的热脸贴了一个冷屁股,最开始公孙长明明显是将他看做了小屁孩,再往后嘛,大概又认为自己是一个危险分子,就更不愿意与自己有太深的接触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现在,你还不是乖乖地坐到了我的面前。 扯过屋里的一把椅子,坐在了公孙长明的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公孙长明瞪视了他半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也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先生真是好手段啊,未雨绸缪,居然在我母亲那里打上了埋伏?打量着这样我便不敢动手了是不是?”明人面前,自然用不着说暗话,李泽冷笑着道。 看到李泽右手里把玩的东西,公孙长明不由打了一个寒噤,那是一把小巧的弩机。李泽眼神里透露出来的那股杀意可真不是装的。 “要说手段,公子才真是好手段。”公孙长明打点起精神,现在很明显,梁晗已经落在了对方手里,自己一介书生,虽然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眼前这位,很显然是不会给自己一点儿机会的,就这会儿功夫,那个屠立春已经到了墨香居里,还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让自己知道他的存在。“螺丝壳里做道场,就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之中,竟然还生生地弄出了这般的事情,公孙实在是佩服不已。” “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佩服不已呢?”李泽玩味地看着公孙长明。 “公子在山里养了一支兵马吧,虽然我不知道有多少,但这已经让人很吃惊了,养兵向来便是很费钱的,光靠着这个庄子,自然是养不起的,那公子必然还有来钱的门路,纵然不知道详情,但就是这些,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李公要是知道了,定然是欣慰不已,虎父无犬子啊!”公孙长明干笑道。 “你在威胁我?”李泽淡淡地道:“父亲不会知道的。公孙先生,你最好不要跟我玩这些心眼儿机巧,你要知道,我还只有十四岁,还是一个孩子,所以这心性嘛,可还没有成熟,要是您再这样的话,我恼将起来,一失手,您可就没了。” 李泽举起了手中的弩机晃了晃,公孙长明不由打了一个哆嗦,那弩机里的弩箭分明已经是绞紧了的。 孩子?你还算是一个孩子?心性还没有成熟?我信了你个邪!公孙长明在心中暗骂,对面的李泽,那一双眼睛里透露出来的东西,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更要深沉。那种冷静,淡漠,坚定,只怕这世上九成以上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拥有。 “好吧,李公子,我认输。”公孙长明摊了摊手,“公子不是一般人,自然也知道,宰了我实在不是什么上策,如果不是认识到这一点,单凭梁晗已经知晓了你最大的秘密,你只怕早就杀人灭口了。公子想要什么?公孙长明别的不说,守口如瓶还是能做得到的,其实说白了,这只是你们李家的家务事,我也没有什么兴趣多管。” 对方倒也光棍,李泽哈哈一笑,收起了弩箭。 “既然公孙先生不绕圈子了,我也就直说了。”李泽道:“第一,我当然要的就是这个承诺,这段时间,我也打听了公孙先生的一些事情,对于你,还是有一些认知的。不到万不得已,我的确不愿意杀你。当然,如果你违备了承诺,我还是有办法杀掉你,你信不信?” “李公和李大公子,绝不会从我和梁晗的嘴里知道你这里的任何事情。”公孙长明肯定地道。“不知公子还想要什么?我公孙长明身无长物,除了这个空头的承诺,的确是啥也拿不出来了,如果公子不信我,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杀了你们,的确是最保险的办法,但是这会给我带来更大的麻烦。”李泽道:“所以,我只能冒险相信你一次,两害相权取其轻,公孙先生,即便你离开了我这里,我还是会派人盯着你的,这不是威胁,而是在你如果失信,那么便会有人去取你性命,这一点请你牢记,我李泽是说得出,便能做得到。”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现在我十分相信公子的能力。” “第二嘛,我还想让公孙先生真正地当我的老师。”李泽身子前俯。 “你说啥?”公孙长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惑不解地看着李泽。 “我是说,我想请你当我真正的老师。”李泽道:“公孙长明名满天下,谤亦满天下,但不管怎么说,你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人。” 公孙长明怔怔地看着李泽,现在,他是完全摸不清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家伙了。 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早先跟先生说过,我虽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这些,说白了都上不得台面,而我这个人,也是有些特殊的,自然也请不到真正的名师,闭门造车,能造出什么好车来?我需要有人给我指点迷津。” “以公子之能耐,我可不认为我有资格能成为你的老师。” “能的。”李泽倏然转过身来,“公孙先生,你觉得如今这天下如何?” 公孙长明眨巴着眼睛,半晌才道:“圣天子在位,四方靖平,山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说着说着看到李泽的目光幽幽地瞪视着他,不由得讷讷地住了嘴。 “当今天下,其实已经危机四伏了是不是?”李泽冷冷地道:“干弱枝强,长安对于天下的控制,其实已经前所未有的弱,大乱子,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是不是?特别是卢龙那边,定然已经危险万分了,要不然,公孙先生为什么要金蝉壳呢?故意抹黑自己的名声,也要逃之夭夭?” 公孙长明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一般地看着李泽,脑子之中只觉得好似有一把大锤一下一下地猛敲着自己的脑袋,这件事情,便是梁晗也不清楚,只当是自己做事失矩被人抓住了把柄这才逃亡而去,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是凭什么猜到这里头有内情的。 “你,你......”他指着李泽,张大了嘴巴,却是说不出话来。 “只是猜。”李泽一摊手道,“看来我是猜中了。” 第二十五章:一心想要跑路的李泽 李泽表现得愈是淡定,公孙长明脸上的表情便愈民是精彩,肌肉抽抽地显得有些狰狞,伸手摸到桌上的茶壶,另一只手拿起茶碗,想往碗里倒上一杯水,但手却不停地颤抖着,将身上浇湿了一大片,他干脆将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两手捧起茶壶,往嘴里狂灌着. 喝得太急了,水从嘴角流了出来,胸前又被沾湿了一大片. “公孙先生,不过是一个节度使实力强大了,有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而已,能做到何种程度还很难说呢,至于您如此激动吗?”李泽不动声色地问道. 砰的一声,公孙长明将茶壶放在了桌子上,看着李泽,”我不是因为这个,我是因为你!” “因为我?至于吗?”李泽失笑道. 公孙长明怔怔地看着李泽,半晌才道:”你可知道,现在全天下的人都认为天子无为而治,群臣各司其职,该当是又一个承平时期,或许还可以期待又一个盛世降临,你,你怎么就认为,天下将要大乱?” “这又有难猜测的!”李泽摊了摊手:”长安的天子不是想无为而治,而是实在无能为力罢了,正如我先前所说的那样,干弱枝强啊!就像卢龙的那一位,有了如此大的地盘,如此强悍的军队,自然会多想一点点.王候将相,宁有种乎?”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不懂这将给这个天下带来什么.” 李泽冷笑:”有什么不懂的,无外乎便是群雄逐鹿,天下大乱,流血飘杵而已.” ”你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这样平静?” “逃得过么?躲得脱么?除非我们逃进深山老林当野人去,等过个几十年再出来,或者天下又出现了一位雄主,镇平天下,重开太平.”李泽道.”所以我从很早就开始准备了,公孙先生,梁晗想探得的秘密,就是我为此而准备的,像我这样的人,即便是逃进深山,也注定是吃不了苦的,所以我得有护卫保护我,我得住着精美的房子,吃着美味的食物,身边有漂亮的姑娘,这就需要有一支强有力的队伍,需要足够的钱财,实在不行了,我还可以去当山大王,没钱了,就下山抢一票,反正那个时候天下大乱,也没人管得着我是吧?那些胸有大志的人,一个个忙着争夺天下,大概是没有精力去管我一个小贼的.” 公孙长明听得瞠目结舌,”你,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费尽心机地搞这些事情?” “不然呢,您觉得我该怎么做?也去当一个逐鹿天下的英雄?别人吐口唾沫就把我淹死了.”李泽呵呵笑着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是不是,公孙先生.” 公孙长明看着李泽,半晌才道:”我不知道李公是怎么样生出你这样一个小怪物的,居然在几年之前,就猜出了今日之局面,竟然为此布局了好几年,你开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多大?” “十一岁!”李泽道:”我从八岁之后就泡在我老子留给我的一大屋子的书里,读来读去,便读出了这样一个事实,然后我觉得要未雨绸谬了,所以便开始做这些事情了.先生你只猜到了我隐藏了一支武装力量,还没有猜到我是怎么供养这支武装力量的吧,说起来我赚钱的本事,可要比我攒队伍这事靠谱多了,如果是盛世天下,我绝对能成为天下第一富豪的,可惜现在,我赚来的每一分钱,都跟流水一样投出去砸在了那支队伍身上,五百人呐,一天都要吃去我多少贯钱啊?” 李泽痛心疾首,深深地为失去了成为天下第一富豪的机会而惋惜着.自己如果转生在盛唐时期,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啊,那个时候,唐人不管走到哪里,可都是挺着头昂着胸的,赚到了足够的钱,便造上无数的大舟,泛舟海上,带上足够的护卫,去那些还没有开化的蛮夷之地,去当一个开荒拓土的人,那该是多么畅快的事情啊. 但现在,他却只能为逃进深山当山大王而努力,想想也觉得泄气. 公孙长明无语地听着李泽向他描绘他原本的想法,只觉得眼前的这位十四岁的少年,与他简直就不是一个世界之上的人,其实他想的也没有错,李泽的确与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世人还是聪慧如你这般的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将天下事洞悉如此,我也是一年前才发现卢龙节度使杨仲武别有心思,这才煞费心机逃之夭夭的,这些年我与他纠缠得太深,不想个法子与他一刀两断,他日,此人必然要连累于我成为天下口诛笔伐的对象,甚至在史书之上遗臭万年的.” “先生就没有想过他会成功?”李泽笑道. “成功个屁!”公孙长明冷笑:”现今这天下,还是李唐天下,民心不管怎么说,也还在李唐一氏之中,第一个揭竿而起的,绝对没有好下场,成功?做清秋大梦吧?我不敢紧跑,难道还等着被他拖下地狱啊!” 李泽拍手道:”公孙先生果然是聪明人,我也如是认为,但凡第一个跳出来的人,最终便是为别人做嫁衣裳.现在天下数十个大大小小的节度使,都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瞅着呢,杨仲武第一个跳出来,哈哈,大家自然要群起而攻之,这样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所以啊,别看他现在势力,接下来啊,指不定他很快就要成为最惨的那一个.真正的真命天下,说不定现在正在那个犄角旮旯里盼着杨仲武快快造反呢!” “杨仲武一反,立即会引发连锁反应,这天下数十个大大小小的节度使,会立马发现朝廷根本就是外强中干,心里的那一把野草可就要被火点燃了,彼此攻伐,弱肉强食,将会成为接下来几十年的主旋律了.”公孙长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正如你所说,这天下,将流血飘杵.” “我们无力改变,所以,便只能忍受,并且在这痛苦之中去寻找快乐,痛并快乐着.”李泽笑道:”是吧公孙先生?这是大势所趋,所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敢挡在他面前,就必然会被这车轮碾成渣渣.我现在忙的就是这件事,尽量地让自己以后能更过得快乐一些.” 公孙长明盯着李泽,”我现在确认,这的确是一个怪胎,不不不,或者应当说是一个天才,如果你有一个属于你的舞台,你会跳出最绚烂的乐章,李泽,你想要这个舞台吗?我在你爹面前,还是能说得上话的,如果我竭尽全力,他一定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别别别!”李泽两手乱摇,”公孙先生,我费了这么多的心机,逮住了梁晗并且如此的威胁你,目的就是让你闭嘴,你信不信你敢在我老爹面前开口,接下来,我便要逃亡了,在我还没有做好布置之前便逃亡,那日子必然过得苦不堪言.我那位没见过面的兄长可不是吃素的,我混吃等死他可以当没有看见我,如果我跳出来与他争这争那,他还能容我吗?我让你闭嘴,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做这些事,免得他误会了.” “李澈的确是一个英才,但比起你,我觉得他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公孙长明缓缓地道.”接下来,天下大乱,也肯定是英雄辈出的时候,你爹在这些人中,不过是中人之姿,论实力,更是中下,他如果失败,你能好得了?你就没有想过与他们一齐奋斗,甚至于力挽狂澜.” “我敢跳出来,首先就要面对的就是兄弟相残.”李泽道:”虽然我对那个兄长没啥感情,但想想这事儿也没有意思,他们如果能赢,我躺着得好处,他们如果输了,那是他们没本事,我就跑路.想来这天下大乱,总还有几年功夫,我有足够的时间布置.” 公孙长明怔怔无语,想想也是,王夫人也好,还是李泽也罢,对于李安国,李澈而言,的确是没有什么感情的.这小子天纵之姿,但一门心思的想着的却是跑路. “这天下都要乱了,你能跑到哪里去,还真去当山大王?山大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吧?” “山大王不行,还可以往海外跑啊!”李泽摸着下巴,”我想办法来造几艘大舟,到时候泛舟出海,管他这大陆天翻地覆,血流成河?公孙先生,如何?你在庄子里住着的时候,便安心地当我的老师,给我讲讲朝廷的事情,讲讲这天下的节度使等等,我呢,保证你们的安全,或者到时候我布置好了,天下大乱的时候,我念着师生之情,还带着你们一齐跑路.”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没有!”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并不重要啊.” “重要的,你心甘情愿和被我逼着效果当然不一样.” 第二十六章:家有蛟龙 “公孙先生,这一杯,就算是我的拜师酒了.”李泽双手捧起一杯酒,很是郑重地对公孙长明道.按道理说,正儿八经地拜一个老师,起码也要准备上四色礼物进行一个简单的仪式以示尊敬,学生起码也是要磕几个头的,不过李泽实在是弯不下自己的膝盖,而公孙长明也知道面前这个自称学生的家伙,绝对不简单,与李泽交流了一个下午,居然发现这个学生对时事的认知绝对不在自己之下,只不过在一些细节方面有待商榷,自然也不会当真以老师自居. 更重要的是,公孙长明发现李泽没有什么敬畏感,不管是对他的老子,还是大唐天子抑或是那些闻达天下的名臣名人,他的语气之中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如果你不细品根本就体察不出来的不屑,也可以说是从容,似乎在谈到这些人的时候,李泽是与他们处在平起平坐的立场之上而不是一个下位者的角度来看待他们. 光是这一点,就让公孙长明心中有些惭愧,他自忖亦是天下名士,狂士,但李泽这份绝不是装出来的从容,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李泽的这种特质,就好像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一般,他看这些人的态度,总是带着一丝品评的味道,说起朝廷治政的疏漏,居然也是头头是道,这让公孙长明有些惶恐起来,自己收下这个学生,到底要教他一些什么. 嗯,用互相促进,或者更加恰当一些.公孙长明在心里悄悄地给两个人的关系做了一个定位. 有了这个定位,两人的交谈就更加愉快了,李泽酒喝得不多,每每举杯相敬,他都只是浅浅地抿上一口,公孙长明倒是酒到杯干,一壶酒,倒是九成进了他的肚子.待得天色擦黑,李泽起身告辞的时候,他已经熏熏然有了七八分醉意. “小公子当真不用我在李公面前进言?”扶着门框,看着长身而立的李泽,十四岁的少年,此刻在公孙长明的眼中,却与一个成年人无异.”以你之资质,如果能执掌成德,假以时日,不是没有争一争的机会,你父李安国,虽也老谋深算,但如今却早无进取之心,守成有余罢了,但抱着这样一种态度进入这大争之世,只怕最终想守成而不能守.你那个长兄李澈,虽然英才之名显称于世,但却又锋芒过于外露,沉淀不足,看事论事做事失之于粗暴简单,总想着直捣腹心,一针见血,殊不知这世上之事,有时候却是需要进一步退三步的,退不是惧,有时候是一种做事的策略,如果有朝一日李澈成了这成德节度使,只怕便是成德败亡的开端,身为李氏子孙,你就不为李氏家族考虑一二么?成德辖下领四州二十五县,对于小公子你就没有一点诱惑么?” 李泽爽郎地一笑,”先生失言了.我父李公,如今不到五十,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兄长李澈,二十有五,羽翼早成,成德上下,无不视其为未来之主君,此时我当一只缩头乌龟还好,如果真要强行探出头来,只怕李氏立即便是兄弟阋于墙,到时候你让我父自置于何地呢?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定是要挥泪舍弃我了,哈哈哈.” 说着这话的时候,李泽甚至在心中想着,真要出现了这种情况,自己的那位父亲,会不会为自己挥一把泪,还两说呢. 李泽说得是实情,公孙长明闻言亦是颓然,”小公子思虑清晰,倒是我失之考较了,你的年龄,身份,的确是尴尬了一些.别说是李公很难舍弃大公子,便是成德诸君,只怕也是不会膺服于你的.” “所以这个议题,我们还是不用谈了.”李泽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失落之感,拱拱手道:”公孙先生此来,想来定是会在成德呆上一段时间,如果有可能,还请公孙先生便辅佐我父吧,以先生之才能,说不定能让成德在这大争之世可以维持更长时间,至少也让实力再上一个新台阶,如此一来,未来便又多了一些回旋余地.如此一来,我也可以当一条舒服的米虫,即便再差,也会为我多争取一些时间,让我的跑路大计得以更加完善,妥贴,有朝一日当真事有不谐,我们便乘舟而去,去那海上逍遥自在,当时候,我一定会记得带上公孙先生的,我们一齐去海上钓鱼,不也很快活吗?” “小公子豁达,公孙自愧不如,既然公子这么说了,那我就在成德多呆上一些日子吧,原本是准备跑到长安去的.”公孙长明脸上也是露出了笑容. “我的事情,还请公孙先生守口如瓶.如果我父问起,最好说几句朽木不可雕也,也只配在父兄羽翼之下苟活,如此一来,我便感激不尽了.”李泽笑道. “这是自然,小公子既无意于天下,我自当不会多事.”公孙长明道. “那就告辞了,来日再来与先生请教.” “彼此进益.”公孙长明认真地道.”小公子不时有惊人之语,震耳发聩,于公孙颇有一语惊醒梦中人之效.” 李泽一笑转身. “小公子,梁晗他……”身后传来了公孙长明的探询之声. “先生但请安心,我与先生两相安,梁晗自然无事,此人功夫了得,便让他在山里多呆一些时日,替我磨炼磨炼那些小子们.过不得多久,他自然就会回来了.”李泽大步前行之中郎声笑道. “龙行虎步,睥睨四方,这样一个人,却心甘情愿埋首于乡间,不求闻达于诸候,李公啊李公,我是该替你庆幸呢,还是该替你惋惜呢?”看着李泽的背影,公孙长明喃喃地道. 这天下,英雄豪杰多了去了,但真正显名于前,闻达于世的人却廖廖无几,没有合适的机缘,没有施展才能的舞台,绝大多数的英雄豪杰,基本上都是一辈子默默无闻甚至于英年早逝,公孙长明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他只是替李安国有些可惜,明明家有蛟龙,却当成一条泥鳅给摁在烂泥塘里,时间一长,再多的棱角也会给磨没了. 但愿这位李小公子是一个例外吧,看他所言所说,的确没有与他兄长一争长短的意思,倒是想另外开创一番新局面.如此一来也好,以此人狰嵘之姿,倒也真说不准让他做成另一番事业,泛舟海上,沐阳光,熏海风,手提钓杆,肩停海鸟,足沐浪滔,那又是另一番风景了,听闻那无边大海之上有仙山,到时候如果真能与其同行,倒是可以支探一探那蓬莱赢州了. 他大笑了几声,转身关门,准备好好地去睡上一觉,这几天,他可是夜不能寐,梁晗一去不复返,让他可是心惊肉跳,不怕别的,就怕这位李小公子是一个根本没有多少深谋远虑的强横之人,那可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了,现在放下心来,疲倦倒是一阵阵的涌上来.至于梁晗那个家伙,且让他多吃一点苦头吧,那个狷狂的性子,不好好地磨一磨,以后不定还会惹出什么祸来.这些年来,说是梁晗一直在护卫他,那些小毛贼,倒的确亏了他的一副好身手,但这些年来他也不知跌进了多少陷阱之中,自己一直默默地替他擦屁股,梁晗自己也知道这一些,所以这些年来,两人算是相得益彰,相携相扶.取彼之长补己之短. 也不洗沐的公孙长明将自己放平在榻上,片刻之间,已是鼾声如雷. 而在他美美地补觉的时候,身在秘营内的梁晗却是苦不堪言.校场中间立起了一根木柱子,梁晗脚上拴着铁链子,活动范围不过方圆丈许,而他的对面,一个年轻的小子正提着一杆长枪,虎视眈眈地向着他逼近. 第二十七章:人面桃花 满意地回到了铭书苑,闻着李泽一身酒气的夏荷赶紧准备了洗澡水和换洗的衣服,一边服侍着李泽沐浴,一边问道:”爷还喝酒了?看来与那个坏老头子谈得还顺利?,要不要奴婢给您准备一点醒酒汤?家里的酒,后劲可是有点大的.可别又像上一次,看着没事,最后发作起来,吃了大苦头.” 瞅着半人高的大桶里漂浮着的花瓣,李泽顺手捞起一片贴在夏荷的脸上,笑着道:”不必,现在爷清醒着呢,这酒啊,我要慢慢地培养着,把量给喝起来才行,以后肯定少不了喝酒的场合,我可不想弄一个一碗倒的浑名.” 夏荷咯咯的笑了起来,可不就是一碗倒吗? “爷年纪还小着呢,喝酒喝多了伤身子,慢慢来才好,等爷筋骨长全乎了,酒量自然小不了.”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替李泽搓着背,那一条条鼓棱起来的肌肉在手上特别有质感,揉着揉着,夏荷的脸就莫名的红了起来. 歪着头的李泽突然看见夏荷脸上浮起团团红晕,配着脸上被自己刚刚粘上去的花瓣,当真是映了一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啊! “你怎么脸红了?”他明知故问. 不问还好,这一问,夏荷的脸不但更红,还发起烧来,”热气蒸的.”她掩饰着道. 李泽微微一笑,也不再追着问,免得臊着了这丫头.话说今年十六岁的夏荷,身材可是已经长成了,凸凹有致,该挺的地方挺,该翘的地方翘,平时捂得严实还不大看得出来,不过现在帮李泽洗澡,身上穿得单薄而又修身的衣物,立时便将她曼妙的身材给显现了出来. 配在他房里的大丫头,当年自然是选了又选的,现在正是二八年华,如花一般的年纪,不但身材长成了,长相自也是一等一的.再者这丫头跟在李泽房中,陪着李泽一起读书,李泽又教了她许多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身上的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也慢慢地培养起来了,放在外头,那绝对是要被人认成是大家闺秀的. 二八少女自怀春,这时代的女人,有的十六岁都已经当了母亲了,也就夏荷被李泽养在房中,这样的大丫头,在外人看来,自然是李泽的禁脔,最不济将来也是能当一个小娘的,要是能生个一男半女,那地位就会更加拔高一截.所以即便是屠立春他们,也对夏荷是客客气气的,从不当他是丫头看. 除开这一层之外,夏荷本身也是极能干的,是李泽整个在外头生意的大管家,所有的帐目,都只有夏荷签字确认之后,才能生效的,只不过这个秘密,知道的人可就少了. 夏荷的心思,李泽自然是清清楚楚的,不过一想到现在自己只不过十四岁,便又蔫头巴脑了,十四岁了不是不行,不过嘛,这样伤本源的事情,李泽是绝对不会做的. 对于夏荷,他不是没有心思.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夏荷长他两岁,一直便照顾着他的起居,前一世李泽是孤儿,这一辈子虽然父母双全,但仍然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那种沉浸在骨子里的对爱的渴望,自然而然地便由夏荷给填补了进来. 这里头,不禁有少男对少女的倾慕心思,于李泽而言,还有一份依赖之情,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李泽缺少母爱. 当然,李泽也很清楚,在这样的时代,自己的婚姻,只怕不可能由自己作主,哪怕自己是一个爹爹不疼姥姥不爱的,而夏荷的身份,又注定了她将来不可能登堂入室.不过看夏荷自己,似乎也明白这一点,而且也压根儿也不在乎. 李泽曾经幻想着就这样过上一辈子平平静静的生活,将来某一天,会由父亲母亲作主,给他找上某一个大家闺秀的小姐成为老婆,但注定自己跟那个女人不会有太多的共同的语言的,所以他现在便特别注意一点一滴地培养着夏荷,将来自己总得有个能说知心话儿的人吧,要是将来自己与后宅里的女人们说起话来,都是鸡同鸭讲,那也未免太憋气了. 将夏荷培养成一位具有现代财会知识的女管家,掌管着自己在外面的生意,一来是自己人手着实不足,二来,也未尝没有给夏荷一个安身立命可以傍身的技能,就算是将来自己找了一个很厉害的大老婆,面对着手中握有财政大权的夏荷,恐怕也得敬上三分吧.因为按照这样的剧本发展下去,将来的夏荷在自己的生意网之中,必然是不可取代的那一个. 感受着身后夏荷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李泽伸过手去,轻轻地拍了拍替自己揉着肩膀的那双小手,道:”以后日子长着呢!” 这一句语带双关的话,让后面的夏荷明显地大喘了几口气,然后才是低低的带着无限娇羞地一声”嗯”. “等会儿还要见一个人,洗完澡后换常服.”带着满身的水滴,呼呼一下从大桶里站了起来,夏荷拿着毛巾细细地替他揩干净身上的水滴,又服侍着李泽穿衣,自小到大,两人便一直是这样,李泽倒也不觉得在夏荷面前赤身裸体有什么不方便的. 十六岁的夏荷身高大约有一米六五左右,刚好搭到现在的李泽的眉尖,此刻脸郏飞红,帮着李泽穿衣的时候,一双手都微微有些颤抖,她虽然知道自己大体的结局就是这样的,但这却是李泽第一次郑而重之地给她承诺呢. 这位小主子,向来是说话算话的. “公子要去见谁呢?”替李泽束好丝绦,夏荷顿了一顿,”是外人?” “不是,从秘营带回来的一个人.”李泽知道夏荷的意思,”不必要穿着正式,随意就好.” 听着李泽的话,夏荷便将一边的那些玉佩头簪之类的东西推到了一边,只是替李泽随意地挽了一个发髻. “公孙长明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那个梁晗过一段时间才会放回来.落在我手里了,自然就要好好地利用一番.”李泽舒展了一下身体,对夏荷道:”秘营里的事情,要重新整顿了一下,你那边的事情,有什么眉目了吗?” “帐目的确有问题,回头再跟公子细说吧,恐怕也得整顿一下了.这样的先例断不能开.”说到公事,夏荷顿时便冷静了下来,”看起来数目不多,但指不定就是对方的一个试探,总是要将这样的事情扼杀在萌芽之中,不然对方便要变本加厉了,而且现在又有外人插手进来,事情便更复杂了一些.” “外头消息传回来了.” “嗯.有些棘手.” 李泽顿了一顿,”也好,等我安置好了眼前这摊子事,我们便出去一趟.伸出来的手,自然是要打断的.” 第二十八章:震慑 两人来到铭书苑的抱厦之内,屠立春与陈炳两人正等候在哪里,看到李泽进来,两人都是站了起来. “把他带进来吧!”李泽坐在了正中的一把藤椅之上,夏荷亭亭立于其后. 陈柄大步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外头传来了笃笃的声音,陈炳带进来的,竟然是一个拄着双拐的青年.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衣襟之上,还沾染着点点血迹. 李泽皱了皱眉头. 陈炳赶紧解释道:”公子,没有想到夏姑娘也过来,不然就给这小子拾掇拾掇了.”他抬头看向夏荷,歉意地笑了笑. 夏荷无声的摇了摇头,虽然有些震惊,但却还不至于吓着了她. 这个年轻人,正是陈泽从秘营之中带出来的狐十二.他被当着秘营数百人打了几十板子,然后便被陈炳带离,对于秘营来人,这个人自然是死了. 看到屋里居中而坐的李泽,狐十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眼中露出了激动之色,扔了双拐,一瘸一拐地蹒跚地走到李泽面前,跪伏在地,”狐十二见过公子.” 李泽冷厉的眼神扫过狐十二,冷冷地道:”你看起来很开心?” 狐十二咽了一口唾沫,双手撑地,仰望着李泽:”实是因为再见到公子,心中激动.” 呵呵!李泽干笑了几声. “你真是很聪明,至少在秘营之中,你是我见过的除了燕九之外最聪明的一个.不过燕九的聪明与你不一样,燕九将聪明用在了医术之上,你将聪明用在了别的地方.” 狐十二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李泽没有容他开口,接着道:”让我来猜一猜你的心思,在秘营之中,你被当众责罚,那个时候,想必心中是很有些怨恨的,因为你压根儿就还没有认识到自己那里做错了,是不是?” 狐十二眼神闪动,但看着李泽那双冷漠的丝毫不带情感的眼眸,终于是垂下了头去. “是!” 李泽的确是猜中了他的心思. “被当众责罚,并且被宣布逐出秘营,你一定是心丧若死,以你的聪明,当然会猜到秘营是不能为外人所知的,被逐出,就意味着死亡.但结果却大出你的意外,你被带到了这个庄子里,居然没有死,于是你就知道,你的机会来了.” 狐十二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冒了险,在看起来失败的时候,却又峰回路转,现在看起来,好像是成功了,所以,你很开心,很激动,在见到我的那一刻,你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你觉得自己迎来了生命之中的转机.” “公子明鉴,小人的确只是想为公子效力.”狐十二悲声叫道. 李泽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你是的确有这个心思的.在秘营之中,战斗小队之中,以你的能力,永远也比不上蛟一龙一和燕一,甚至连你的队长狐一,你也没有机会赶上,在哪里,你只会成为一个冲锋在前的小兵,如果转队去那些后勤小队,你又心有不甘,因为去了那些小队,出头会更难.你自诩聪明才智过人,自然不甘心屈居人之下.” 狐十二的脸上已经冷汗涔涔而下. “可是怎么样才能出人头地呢?首先自然是引起我的注意力,让我知道有你这样一个人,不然秘营之中数百人,而那些在各个方面表现突出的人之中,可并没有你,所以,你只能出狡计了,利用了狐一,狐八这些人对你的信任,成功地将他们当成了你的垫脚石.嗯,能在心月狐之中做到这一点,还是很不错的,知道吗?心月狐之中当时向屠大爷求情的人,可还真是不少,你混得不错啊!” “公子,我知道错了.”狐十二抬起头,祈求地看着李泽,当李泽将他的外壳一层层剥开的时候,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如同在冰雪天地之中被剥光了所有的衣裳,赤条条地接受着寒风冰雪的肆虐,从内到外,都冷到了极点. 李泽闭上了嘴,静静地看着狐十二,屠立春,陈炳,夏荷也都不说话,屋里只能听见狐十二低低的啜泣之声. 好半晌,李泽才道:”很好,刚刚我一共给了你三次辩解的机会,可以看得出来,你是想辩解一下的,但你最终还是放弃了,这让我很开心,知道吗?刚刚这三次的机会,你如果抓住了其中的一次,现在,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狐十二的眼睛蓦地睁圆了,脸上的惊恐之色,怎么也掩饰不住,便连李泽身边的另外三人也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踱了几步,站在了狐十二的面前,”一个人,有向上的心思这是不错的,为了抓住机会,使用一些手段也是无可厚非的.一枝藤萝,想要窜到云端去看一看上面的风景,必然要攀附上一颗大树他才有机会,否则,他就永远只能瘫在地上,就算长得再多再茂盛,也只有被人践踏的份儿.我从来不会因为这个,就处置某一个人,这也是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的原因所在.狐十二,你现在可以确定,你真正的活下来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狐十二大汗淋漓,连连叩头,额头之上,瞬息之间便鲜血斑驳,夏荷看得有些不忍,不由的偏过了头去. “狐十二,你牢牢记住了,这世上,聪明才智之士多如牛毛,没了你,还会有其它的人涌出来,这世界,不管是缺了谁,都不会有什么太多的改变,所以,永远不以因为自己的的聪明玩弄人心,因为这样的事情,能得逞于一时,却不能成功一世,现在,至少我知道狐一狐八他们,不会再把你当成是兄弟,是朋友了,你永远地失去了你曾经得到的友谊.你,现在可有些后悔.”李泽问道. 狐十二咽了一口唾沫,垂首看着地上滴落的血迹:”小人不后悔.” 此话一出,除了李泽,屋里其它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之色,夏荷甚至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李泽. “因为我虽然失去了他们的友谊,但我却能来到公子身边为公子效力,他们不认我了,只要我心里还认他们就成.我相信,我以后一定会回报他们的.”狐十二道. “看来你做什么事情,都是认真地考虑过性价比的啊!”李泽有些落寞,上一辈子,他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他突然就有些意兴索然起来了. “狐十二,今天,我要告诉你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你最好牢牢记住,记住一辈子,对待敌人,我们要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无论什么阴谋诡计,都无妨使用,但对自己的兄弟,却要有一颗赤子之心,背叛,一次也不行.” “小人记住了.” “你不再姓狐了,暂时就叫十二吧,以后能不能有姓,那要看你的表现.”李泽道:”暂时就跟在我身边吧.” “十二多谢公子,十二这一辈子一定唯公子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把你进入秘营以前的事情,事无巨细都写出来,屠二爷会去一件件地查,十二,你记住了,只要你说了一次谎,那就没有以后了.我的身边,可不会留下一个对他的主人有所隐瞒的仆从.” 第二十九章:聪明人 今儿个自下午起,就燥得很,天气阴沉沉的,乌云滚滚似乎随时会压将下来,但雨就是偏偏不下,让人就更加烦燥了,到了晚间,老天爷似乎实在是憋不住了,劈啪一声,大雨倾盆而下,没多少时间,铭书苑院子里便积了不少的水. 闲卧床榻静听雨,李泽斜靠在床头,手里虽然握着一本书,注意力却并不在书上,而是歪着头,听着雨点打在屋顶,打在窗棂之上那叮叮咚咚的声音,夏荷还在屋里忙活着收拾,除了床头之上的那盏灯,其它的尽数熄灭了.做好了这一切,方才走了过来,看李泽仍然没有躺下去,便拎过一个靠枕,塞到了李泽的腰背后. “爷,这几天可是累着了,早些睡吧.”站在床头,夏荷有些心疼地道:”出去几天,都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些.” 李泽失笑地摸摸自己的下巴,”没有吧,秘营的伙食还是不错的.来,夏荷,坐.” 拍拍床沿,李泽示意夏荷坐下来说话. 温顺地坐在床沿之上,顺手替李泽掖掖被角,”天气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冷起来了,这时节,最容易生病了,盖多了热,盖少了又冷.爷自己可是经心一些,晚上有事,就叫奴婢.” “行了,我知道了,我身体棒着呢.来来,坐上来,这样斜坐着,不舒服.”李泽拍了拍夏荷的肩膀,示意他上床. 夏荷红着脸脱了鞋子坐到了床沿边上,以前两人也经常这样一躺一坐的说话,不过今天李泽突然来了那么一句之后,现在两人这个动作,在夏荷的眼中便多少有些显得暖昧了.身体有些僵. 看到夏荷的模样,李泽心里也似乎长了一蓬茅草,扎得慌,不过想想自己的年纪,便只能强自按捺着,强迫自己收慑心神. “夏荷,你觉得那十二如何?” 夏荷手肘搁在膝盖之上,整个人抱成一团,两只白生生的小手托在下巴之上,像她这样有身份的丫头,平时自然是不做粗活的,也就只是洗一洗她与李泽两人的贴身内衣而已.是以一双手修长白皙,极是耐看. “爷,我觉得十二的心思太灵动了.”想了一会儿,夏荷道:”今儿个开始看到他的时候,还有些可怜他的,但后来,就不那么觉得了.” “你是说他太聪明了?”李泽笑问道. “嗯!”夏荷点点头:”太聪明的人,心思便很多,这样的人,不好控制呢.” “傻丫头.”李泽伸手在夏荷的额头之上弹了一下,”可是爷身边,总不能一直用鲁直的人吧?有些事情,还真得要由聪明人去做呢!比方说做生意,你让屠老大去做,只怕亏得连裤子都没得穿.所以啊,咱们就只能用商号以前的那些人.” “可是现在就出现问题了.”夏荷的小脸皱成一团,眉头间挤出了一个川字. “这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我们享受着利益的时候,自然就要承受一些风险.”李泽道:”当初没人可用,便只能用他们,这几年来,他们也给我们创造了巨大的利润,如果没有这些人,你想想,我们秘营里的几百人吃什么,穿什么?最初的时候,秘营一无所有,那个时候,可真是花钱如流水啊,即便是现在,他们也只能提供三分之一的粮食,可这能济得什么事?秘营真正花钱的地方,可不在吃食之上.” “爷说得是.”夏荷点了点头. “三年过去了,我们缓过劲来了,其实从一开始,我便已经吩咐屠虎在义兴堂里拉拢培养一些年轻人,现在这些人,在义兴堂里,都已经是中层股肱力量了,所以,我才会说,要动一动义兴堂了.”李泽冷笑道:”某些人,大概以为我们离了他们就玩不转吧,也不想想,当初如果不是我们大笔的银钱投进去,不是我们一个又一个的好主意拿出来,屠二他们不辞辛苦地奔波,能有今日之成就?给一点颜色就开染坊,那我就干脆浇他们一头一脸.” “爷准备拾掇他们吗?”夏荷看着李泽,小心翼翼地道.她上一次听到李泽说拾掇这两个字,后山那边便多了几座坟,现下心中便有些不忍. “你还真是心软.”李泽道:”不过对他们这些人,倒也不见得一定要如此,且看他们陷得有多深吧,如果陷得不深,那么让他们光荣退休,当一个富家翁,每年安安生生地坐在家里分红,那也是可以的.我们的生意,注定是会越做越大的,他们如果识相的话,将来过一过巨富的瘾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这就好.”夏荷轻松地笑了起来:”这样的话,也能让很多人看到,跟着爷是有好日过的,爷也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李泽哈哈笑着拧了拧夏荷挺翘的鼻子,”不过啊,你也别对他们抱太大的希望,人啊,一旦尝到了那种挥斥方遒的味道之后,想让他们放弃这一切,他们可不一定甘心呢!为什么现在会有人插手进来,这不就是他们引狼入室的结果吗?他们是想引进一个强力外援进来,一来呢,摊薄我们的股份,二来呢,利用这些强势人物来压制我们,他们肯定还有私下里的一些协议,确保他们能一直占着义兴堂的大权,如果真是这样,我还可以放他们一马,但如果是第三种情况,是想将我赶出义兴堂的话,那嘿嘿嘿……” “他们难道不知道义兴堂能走到今天这一点,就是因为我们吗?当年那些人可是将义兴堂差一点点就搞倒闭了.”夏荷惊讶地道. “利欲熏心的人,哪里还能想到这一些?他们只会想着他们辛辛苦苦地将义兴堂经营到如今的规模,可绝大部分利润都被我们拿走了.”李泽冷笑.”这就是聪明得过了头.” 夏荷恍然道:”所以今天爷对十二,就先好好地震慑一番,让他不敢生出异心来.” “十二与他们还是不大一样的,他的确想出头,但他是从秘营出来的,知道我们要收拾他,实在是轻而易举的,所以啊,他会很乖的.” 夏荷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样一来,倒是可以确保他对爷忠心耿耿了.” “永远对我忠心耿耿的人,肯定是有的,就像夏荷你,像屠大屠二这些与我已经性命相关不可分割的人,不过其它人嘛,可就说不准了,只要利益足够大,说不准就会背叛我的,这就要看你爷的本事了.”李泽淡淡地道. 夏荷有些懵懂地看着李泽. 第三十章:父亲 李泽是被小胖子石平咯咯的大笑给惊醒的,一挺身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昨天跟屠立春特别交待了今天想要休整一下,早课暂停一天,原本是准备好好地睡一个懒觉的,不想却又给扰着了.心下不由郁闷,小孩子都不睡早床的嘛?这么早便活蹦乱跳了? 既然已经醒了,李泽也就不准备再赖在床上了,揉了揉脸郏,松驰了一下肌肉,一把掀开被子,突然又反应过来,不对啊,夏荷的小床就跟自己隔了一个屏风,自己在床上折腾了这一会儿子,夏荷早该听到动静了. 而且夏荷可从来没有睡过懒觉. 掀开帐帘帷幕,绕过屏风,李泽却愕然看到夏荷伏在桌上一大堆帐薄之中,歪着头睡得正香,手里还拿着毛笔,脸上宛如一支花猫般,看来是睡梦之中不知不觉地被墨水染到了脸上,看着那些花猫脸,李泽不由大笑了起来. 笑了两声,猛然反应过来一只手捂着嘴,他不想惊醒了夏荷,但也就这两声,夏荷两只大眼睛已是忽扇了两下睁开了,看着只穿了一身内衣正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泽,不由惊呼了一声. “天呐,天都大亮了.”一跳而起,手忙脚乱之时,却又将帐薄给扫到了桌下. 李泽笑着蹲下来帮夏荷捡着帐薄,一本本地按着日期码好,然后带着些责怪的眼光看着夏荷,”怎么一夜没睡呢?知道不,你这个年纪,睡足睡好可是最最重要的,要不然,可就老得快了.” 夏荷期期艾艾地道:”公子不是马上要去县里处理义兴堂的事情吗?我就想把帐再理一理,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这么拼命干什么?就你跟我所说的那些帐目问题,我就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收拾他们了.”李泽有些怜惜的伸手将夏荷有些凌乱的头发给顺到了耳后. “公子昨天跟我说了那么多,我想了想,我也不聪明,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勤能补拙了.”夏荷不好意思地道. “你还不聪明?”李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教你的那些东西有多难?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脑子不聪明,三两下就能将其绕黄昏,而你,从来没有让我教过你第二遍,你已经很厉害,很聪明了.” 李泽对于夏荷的智商当然是有着充足的自信的,要知道上一辈子他考国际注册会计师的时候,那可是没日没夜地辛苦啊,头发都不知挠掉了多少根,现在夏荷所学的,虽然远远还达不到那个标准,但已经让他惊讶万分了. “真的吗?”夏荷开心地笑了起来.”爷,我真的很聪明吗?” “当然了,小花猫,赶紧去把脸洗一洗吧?” “洗脸?哦!”夏荷楞了一下,又连连点头:”我昏头了,爷还没有洗漱呢,我马上给爷去准备.”一个转身,便向着外间跑去. 片刻之后,屋外响起一声尖叫,想来是在铜镜之前看到了自己脸上的惨状了,李泽大笑,心道先前应当趁着夏荷还没有醒的时候,给她脸上添上几笔,画一只大花猫才好呢! 女孩子收拾自己的脸恐怕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李泽干脆也走了出去,果然看见夏荷正在拼命地揉洗着自己的脸庞呢,他一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昨夜一场大雨,今日的天便显得格外蓝些,空气之中略带着一点点土腥味,细细一品,山水间的那丝丝甜味便又在鼻翼之内环绕,青山绿水啊,抛开这个世界的种种不便,单论这天,这地,李泽可觉得要比上一世美丽多了. 耳边传来了小胖子石平快活的笑声以及小脚板踩在石板之上的啪啪之声,循声看去,便见到一个肉滚滚的小胖子从远处的假山之后一路奔跑了过来,小小的脚板踩在青石板上,不时踩到凹陷的地方,便有水珠飞溅而起. 在小胖子石平的身后,身材魁梧的石壮几乎是半蹲着身子,以一种弯曲着膝盖的奇怪的姿式紧跟着,两只手前伸着,似乎时刻在准备着在小胖子跌倒的时候将他一把捞起来. 这个时候,李泽看到的不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屠夫,而是一个爱子心切的父亲. 小胖子突然跳了起来,向着石板路旁一个水坑重重地落了下去,卟涌一声,黄色的泥水飞溅而起,顿时将小胖子给完全遮挡住了,跟在他身后的石壮衣服之上,也立时便沾染上了无数黄色的渍点. 小胖子哈哈大笑着,在泥水坑里不停地跳跃着,一双上好的百纳底鞋子眼见着是没用了.后面的石壮站在水坑旁边,没有一丁点儿制止的意思,反而带着溺爱的目光注视着儿子,也毫不在乎身上早已经布满了黄色的泥点. 直到这个时候,一个男仆,一个嬷嬷才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跑了过来. 李泽含笑走了过去. “少主!”石壮弯腰,将小胖子从泥水坑里抱了出来,抱在怀里,也不管那家伙一双泥乎乎的脚在他的衣服之上胡乱蹭着踏着,直接弄得一塌糊涂. “你一个月才回来这么两天,所幸平儿记性好,又聪慧,倒是牢牢地记挂着你,每次你回来后走时,他表面上啥事也没有,但回过头来,却总是要哭鼻子呢!”李泽道. “我才不哭鼻子,我是男子汉!”不到三岁的小胖子瞪起眼睛,气鼓鼓地看着李泽,似乎在责怪他不该说出这件事情来. 将自己的粗脸在小胖子嫩滑滑的脸上蹭了几下,石壮转过身来将他交给了后面的男仆,道:”带平儿回去换衣衫吧!” 看着目光追随着自己儿子远去身影的石壮,李泽道:”干脆你就将他带去大青山自己带吧,从秘营调两个人过来帮你,你也可以顺便收两个徒弟嘛!” 石壮却是摇了摇头. “我信任你!”李泽截口道. 石壮仍是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少主,跟着我,我哪里能像现在这样将他照料得这样好,这身板子极好,本源就比一般人要打得牢靠许多了.” “那倒是!”李泽得意地道:”庄子里养着奶牛,奶羊,每日都是可着平儿喝呢!” “少主对平儿的悉心照料,石壮感激不尽.” “这么说就见外了.”李泽摆了摆手,”其实也就是仆人嬷嬷照看着,我倒真是没有管什么事.” 石壮慢慢地道:”我不带他去,也是因为平儿越来越大了,也该慢慢地培养起来了,而跟着我,我却是不忍心让他吃苦的,看到他,我就想起他的母亲来.” 看着石壮沉重的面孔,李泽理解地点了点头,”这个我明白,不过平儿还不到三岁,哪里就要吃苦了?” 石壮吐出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了李泽. “这是什么东西?”李泽抖开纸,看了一眼却是有些奇怪,居然是一张药方子. “这个方子是我家的秘传,用来打熬身体的,自三岁起,每月一付,浸泡一个时辰以上.一直到十岁结束,这对以后习练武艺会扫清不少障碍.筋骨比起一般人,要柔韧上许多.少主也是习练武艺的,知道打熬身体实际上就是逼出身体的极限来,不但容易受伤,也容易留下病根儿,调理不好,遗患无穷.” 李泽对此深有同感,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的那些运动员们,年轻力壮之时,一个个都风光无限,跑得快,跳得高,投得远,可很多人到了老年之后,却落得一个浑身病痛,说白了就是年轻时候那种残酷的训练透支了身体所致. “这药真有效?” “当然,家族秘传.”石壮肯定地道.”我爷爷活到一百零五岁,仍然提得起刀,还能耍几趟呢.” “我现在用,还来得及吗?”李泽一脸的向往道. 石壮毫不犹豫地摇头:”必须在十岁以前.” 看着李泽一脸失望的模样,石壮笑道:”屠立春带着少主你打熬身体还是很有分寸的,对于少主来说,搏命厮杀这样的事情,是犯不着的,能在紧要关头自保也就可以了.再加上少主小时候历过劫,身体本源本来就已经出了问题了,不过这样强身健体,再善加保养,长命百岁,也是没有问题的.” 李泽悻悻地将方子揣进怀里:”看来我只能寄希望于我的儿子了.” 他将石壮拿出来的家族秘方直接揣进了怀里,甚至都没有说一声谢谢,还堂而皇之地说要传给自己的儿子,石壮不但不以为忤,脸上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三十一章:挡路的人都得滚开 这时代坐马车绝对是一件让人无比酸爽的事情,你可以想象一辆没有减震设施的马车行走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之上那种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颠簸,没有久经考验的人,在上面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保管便会觉得五脏六腑一齐移位,吃下去的东西一齐上涌,随时准备冒将出来欣赏一下这外头的风景的状况。 如果有可能,李泽是从来不愿意坐马车的,那怕骑马也算不得什么舒服的事情,但总比马车要好一些,而且骑马至少还追求了一个速度。 不过这一次去县城,李泽是要去装大尾巴狼的,又有夏荷随行,而夏荷是不会骑马的,他便只能选择马车了。 有时候李泽很是不明白,明明马车这么不舒服,为什么这东西,在一定程度之上还成了身份的象征,似乎没有一架马车,出门在外,你就极没有面子似的。 在路上走了许久之后,李泽觉得有些明白过来了,一路之上,他看到了牛车,看到了驴车,还有骡子拉的车,还真就没有看到除开他之外的另外的马车。 马是战略物资呢,家里能拥有几匹马,的确不是普通人能够企及的。而李泽坐的马车还是双马拉行的,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那就更罕见了。 李泽一行五人,他与夏荷坐马车,屠立春与褚晟骑马卫护两侧,十二充当马夫,坐在车辕之上赶车,他的屁股之上挨了打,到现在还没有好利索,只能悬空坐在车辕之上,每每一个颠簸挪动了他的屁股碰到了伤处,他便疼得龇牙咧嘴,丝丝的倒吸凉气。 李泽是个不愿吃亏的人,既然这道路他无法改变,马车的总体性能他也没本事改进,那么在内部想想法子让自己坐得稍微舒服一些,还是很有必要的。他的这架马车,从外表上看,与这世上绝大多数的马车并没有什么异常,不过内里可就区别大了。马车内部,除开了地板,其它的地方,都用上了软包,绸缎做成一个个的袋子,内里填上棉花,压平之后用针线缝制成了一个个的小方块,然后再蒙在所有凸起的地方,以防马车颠簸之时撞着脑袋。两个座位之上,同样用绸缎做成的两根带子将他与夏荷两个人牢牢地绑在车壁之上,李泽美其名曰为安全带。 还别说,这样两根带子将人交叉一绑,些许的颠簸还就好了许多了,当然,左右摇晃那就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硬扛了。 李泽系着这两根带子还没有什么,不过夏荷被这两根带子一勒,美景可立时就显现出来了。原本穿上宽松的外衣之后,夏荷的身材已经基本上被掩盖住了,可这么一绑,却立时让她现出了原形,当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坐在他对面的李泽,一路之上都笑咪咪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夏荷。 所谓秀色可餐,有这么一个小美人坐在对面让自己欣赏,也总算是让这种有些痛苦的旅程多出了一些乐趣。 愈是靠近县城所在,路上的行人便也渐渐的多了起来,道路也好上了许多,不再是早先的那种到处坑坑洼洼不平的泥巴路了,一些细碎的小石子被压实在道路之上,两边也能看到排水的沟渠,马车立时也走得平稳起来。 撩开马车帘子,李泽往外看去,赶着车的,挑着担的,牵着驴子骡子的,还有推着独轮车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条道路之上倒也算得上是行人如炽。有唐一朝,女子的地位还是较高的,当官的有女的,做生意的有女的,下田干活,当垆卖酒,都是家常便饭,可不像明清时期对女人的禁锢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今年年成还是不错的,算是多收了三五斗,但粮价也是应声下跌,不管过去了几千年,地主老财商人对付老百姓的手段,倒也是没有怎么变过。 想到这里,李泽便有些脸红,因为本县的粮价被打压,其实就是他的义兴堂的杰作。这两年来,义兴堂几乎已经垄断了全县的粮食交易,粮食价格如何,几乎就是义兴堂一句话的事情。现在压低粮价,等到了明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再涨价卖出来,这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粮食,在这个时候,可是硬通货。 可脸红归脸红,事情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他不做,有的是人做。李泽上一辈子和这一辈子都没有什么圣母心,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自己力所能及之处,自己认识和亲近的人之间,他愿意去帮助他们,至于那些不认识的人,他并不觉得自己要替他们负什么责任。 那是官府的事情。 官府既然收了税,当然有义务管他的子民的死活,而李泽,是冒着风险做生意的人,当然不会去承担他不该承担的事情。 因为,我也是缴了税的啊。 想到这里,李泽在心里稍微的吐槽了一下。说起来税还真不高,商税十税一,但如果你以为真只有这些开销那就太天真了,上下的打点都要到位,不然一个小吏便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各种各样的防不胜防数不胜数的乐捐乐输,大头也是他们。当官的心里门儿清呢,能把治下百姓的那些税赋收起来,那已经是可以敲锣打鼓庆贺的事情了,捐输这样的事情,是不能太指望的,还是敲诈商户来得痛快。义兴堂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如此一年下来,已经是十税三四了。 看起来的确是有些高了,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做生意的利润也是奇高无比的,交通的落后,信息的闭塞,使得流通变得困难无比,此处的货物,特产只消到了彼地,基本上都能卖出高价来。 上一个月,义兴堂刚刚便乐捐了一笔钱,是县里准备为成德节度使李安国,也就是李泽的老子贺寿而摊派下来的。 李泽是真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居然可以公开摊派的,后来想想也就释然了,皇帝老子过寿,不但是普天同庆,当然也是要普天出钱为皇帝贺的,他老子在成德这一亩三分地上,跟皇帝有什么两样吗? 只是李泽猜测着,这县里,州里的官儿们,大概也借着这件事搂了不少钱。 不但义兴堂出了钱,便是李泽,也派屠立春专门跑了一趟,给他老子送了一件礼物,就算自己不受老子待见,但当一个儿子该尽的孝心,还是要尽的。不过结果让李泽很是心凉,礼物倒是收了,但连一句回话也没有,因为屠立春压根儿就没有见到节度使大人。 与公孙长明的谈话,让李泽意识到,大争之世,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临,眼下的平静,只不过是大暴发前最后的宁静了,也不知这段宁静是二三年,还是四五年,但不管怎么样,他要趁着这段最后的平静时间多挣一点钱,他需要很多的钱来为自己铺后路。等到战争爆发,做生意可就成了一种奢望了,没有强大的武力的商人,在那样的年代之中,只会成为强盗和兵匪们的最爱。 这样的关键时刻,义兴堂现在的大掌柜居然想要出幺蛾子,李泽如何能容忍?自然是要将他踢出局了。 第三十二章:新情况 程维,义兴堂原本的当家人,今年四十有二.三年之前,义兴堂发往横海军节度使治下沧州的一批货物遭遇乱民,不但货物被抢了一个精光,连麾下的伙计也死伤惨重,最后只回来了三个,这一次的损失,让义兴堂立即便陷入到了绝境当中.李泽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介入义兴堂的,当时没有李泽的大笔资金注入,义兴堂不但要立时破产,只怕程维还得吃官司,当他的家产都不够赔偿的时候,便连家人也会被发卖为奴来抵偿损失.对于义兴堂来说,当时的李泽,不谛于是救命恩人. 李泽注入了一万贯钱,占了义兴堂百分之七十的股份,而此时义兴堂能够拿出来的,唯有他们多年在横海军节度使治下经营起来的销售网络和那些必要的关系.而这,也正是李泽所看重的. 之所以选择义兴堂,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便是横海军节度使治下是临渤海的,这对于李泽将来在时局不妙的时候,泛舟海上跑路去也就是非常重要的了. 不过人心总是贪婪的,当义兴堂渡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当义兴堂在李泽派出的人经营得红红火火,赚得钱越来越多的时候,程维的心里终于不平衡了. 义兴堂原本是他的呀!如果不是那一场无妄之灾,现在义兴堂所赚的每一分钱都该是他的.武邑城内那数十家店面,那支现在多达数百人的商队,每年超过十万贯的收入. 李泽冷笑了一声,他也不想想,如果不是李泽的注资,义兴堂早就死了,如果不是李泽派出了屠虎和另一些护卫在三年的时间里,逐渐建立成了一支数百人的武装商队,义兴堂又怎么能在并不稳定的横海军节度使治下顺利往来?如果不是李泽那一个接着一个的商业计划,义兴堂又怎么可能在三年的时间里不但起死回生,还成了武邑县首屈一指的大商号? 李泽的确利用了他过去的一些关系和销售网络,但这三年来,屠虎已经将这个销售网络扩大了数倍,足迹遍及横海军节度使治下各州,府,县,过去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保护者,如今已经被屠虎直接经营到了刺史一级的官员. 这世上那有白白的收获呢? 自从这位开始动了这个心思之后,他便积极的运作了起来,先是使了大钱为自己的儿子捐了一个武邑县刑曹的官帽子,然后与武邑县的县令搭上了关系. 这位县令也是一个妙人儿.想起武邑县的现任县令杨开,李泽便有些想笑.前任县令高功如今已经升官了,不过他似乎与杨开有些过节,竟然没有交待他不要惹自己.高功在武邑县多年,对于自家这个庄子的特殊性,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也许有人暗示过他,所以这么多年来,武邑县收税赋的税丁税吏,从来都没有去过李泽的庄子上.而李泽的那几百家佃户,也是向来只知李泽而不知有官府的. 这个杨开啥都不知道,居然就敢打自己的主意. 也许自己的老爹根本就不在意自己,所以忘了这回事吧?总之这位杨开对自己一无所知,偏生却又是一个贪财的,与程维一拍即合,开始想法子谋夺自己的义兴堂了. 手既然伸出来了,自然便要干净利落的斩断,自己也正好将义兴堂完完正正的拿过来,一个受自己完全控制的义兴堂,还可以做更多的事情,而不必像现在,还有些束手束脚. 上一辈子,李泽便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在他成功的过程之中,不知受到了多少挫折,遭遇了多少背叛,像程维这种程度的,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小孩儿过家家一般不值一晒. 程维最大的依仗大概便是这位杨开杨县令吧?恐怕他无法想象,一个区区的县令,自己还真没有放在眼里. “公子,武邑城到了.”屠立春的大脸蛋子出现在李泽的眼前. 李泽点了点头,马车放慢了速度,向着城门走去,正在城门口排队交钱的人,立即便闪开了道路,有马车,有骑马的扈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便连城门口的税丁也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一般来说,这样的人家进城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大发利是的时候,当然不是敲诈,敢敲诈这样的人家,分分钟便会让他们丢了饭碗,他们只要奉迎得当,大把的赏钱总是少不了的. 税丁们粗暴地将城门口一些还没有来得及让开的百姓往两边驱赶着,”眼瞎了么,看不到有贵人来了么,快快让开,被马踩了踢了,可没有人可怜你们.” 驱赶完所有人,整个城门便空荡荡地出现在李泽的面前.税丁头子便笑容满脸地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地向着高踞在马上的屠立春道:”大爷,路已经清了.” “嗯!”屠立春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银角子,丢给了税丁,”兄弟们辛苦了,请兄弟们喝酒.” “多谢大爷.”税丁想到会有赏钱,但真是没有想到会有银角子打赏下来,这几个银角子,顶得上他二个月的薪钱了. 打赏完了税丁,屠立春又掏出了一把铜钱,”这是进城税.” “那里还用进城税呢?”税丁头目摇头笑道. “我们可是规纪人家,不能破规纪.”屠立春收敛了笑容,冷冷地道. “是,是.”看到屠立春脸色不善,税丁头目赶紧接过铜钱,规规纪纪地将这些铜钱倒进了一边装税钱的箱子里头,虽然屠立春给的这些铜钱,远远地超过了他们需要缴纳的进城税,他也没有敢再揩一层油. 屠立春在前,褚晟在后,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城,李泽掀开了窗帘,看向外头,突然失声笑了出来,一边的夏荷好奇地将头凑了过来,一看也是笑了起来. 城门洞子里,时隔两年多了,居然还贴着石壮的通缉画像呢,两年多了,纸张早已经泛黄,边角也缺损了不少,但石壮大致的模样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这个画师手艺不错.”放下帘子,李泽肯定地道:”回头让褚晟去打听打听,让这个画师给你画一幅.” “画的是挺像的,不过石爷没有这么凶恶吧?”夏荷笑道. “凶恶?你还真没有说到点子上,那个时候的石壮啊,模样叫狰狞,屠立春胆子够大了吧,当时给他都吓着了.”李泽道. 夏荷连连拍着胸脯,”这样啊,还真是看不出来.” 马车吱吱卡卡的前行,却不知后面城门口,包括一众税丁在内的人此时都看得呆了,夏荷的脸虽然只在窗口露出来那么一小会儿,却已经让这些人惊为天人了. 马车往前走了百来步,却又停了下来,屠立春的声音再度在外面响了起来:”公子,孙雷过来了.” 马车里的李泽没有答话. 马车外,屠立春的脸色也冷了下来:”怎么没有在城门口迎接公子?” “屠爷,我本来已经要出来了,却又被程大掌柜给拉了回去,絮絮叼叼地说了好一会儿子话,好不容易打发他了,这才赶过来的.”孙雷是从庄子上出去的,此刻站在马车前,束着手,一脸的不安. “他跟你说些什么?”屠立春冷冷地问道. “他说,县太爷明天要去他家做客呢,邀请我去作陪呢!”孙雷低声道,”他一脸得意的模样,看起来是不怀好意啊.” 马车里,李泽冷笑了一声,这是借着孙雷的嘴,来给自己传话啊.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让自己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不必理会他,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明天,跟着我一起去,我来会会这个县太爷.”李泽在马车里道. “是,公子,不知公子现在是去义兴堂呢,还是先去歇着?”孙雷问道. “忙什么,义兴堂的事情,公子一清二楚,一路也是乏了,有事明天再说,你回去之后给那个程大掌柜说一声,就说公子已经来了.其它的,就不必多说了.” “是.”孙雷想了想,又道:”公子,这几个月来,我一直觉得事情不太对,便多了个心眼儿打听了一下,似乎这个县太爷与翼州别驾沾亲带故,就在前两天,别驾的公子也到了武邑了.” “哦?”这倒是一个新情况,李泽不由皱起了眉头,翼州别驾,这可是在自己老子面前也有些脸面的人物了.想了想,他撩开帘子,对褚晟道:”你不进城了,回庄子一趟,请公孙先生过来.” “是!”褚晟也不废话,立刻便圈转马头,向着来路驶去. “孙雷,这件事你做得不错,要是这个别驾公子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还真是有些被动,我记下了.” “多谢公子.”孙雷大喜.”那公子,我就去了.” 第三十三章:艰难的人生 李泽在武邑除了义兴堂之外,还另置了一份产业,买下了一幢宅子。而这宅子的原主人,便是被石壮操刀半夜而入将满门老小宰得干干净净的那个祸害了他妻子的纨绔大少。两年多前,这不仅是轰动武邑的大案,更是惊动了翼州刺史,为此还专门派出了人手协助武邑缉捕石壮。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做下如此大案的石壮压根儿就没有离开武邑,正在某人的庇护之下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 时日一长,来自翼州的官员早就拍拍屁股回家了,这件案子便成了一件悬案,而这宅子便也成了武邑城中的有名的凶宅,不时会有一些离奇的传闻在县中流传,更是惹得众人对其避而远之,不但本宅无人问冿,连周围的几户人家也纷纷搬离。 李泽喜出望外的捡了一个大便宜。不但买下了这幢凶宅,连左邻右舍也一并吞了下来,两边原本的主人只要能顺利脱手就已经上上大吉,价钱自然便很喜人。 李泽可不在乎什么凶宅,杀人的凶手,如此正在他家猫着呢,再说了,自己麾下的屠立春,屠虎,陈炳,禇晟那一个不是杀人如麻的好手,正好拿来镇这个宅子,真有鬼魅作崇,便拎过来再杀一遍。 原本就颇大的宅子在兼并了左邻右舍之后,便成了一个占地近二十亩的大宅,武邑城中头一份儿,平素便是屠虎带着一干商队的人居住在这里,一旦屠虎带着商队运送货物离开,这里也便只留下了少量的照看宅子的人手了。 李泽放在义兴堂里的人手,主要便是屠虎与孙雷了,孙雷负责商业之上的运作,而屠虎主要是跑外面,建立完善起一个个的销售渠道,网络,以及顺利开展生意所必需要打点到的关系。当然,在做这些事的同时,屠虎还按照李泽的吩付,依赖着这些商业网点,建立起了一个个收集情报的据点。兴义堂每到一地,必然会在当地某一个关键节点之上置产置业,在李泽内书房里有一份详细的地图,上面详细地标注了每一处义兴堂产业的所在位置,如果将这些产业都连起来的话,便可以清楚地看出来李泽的目标所在,他正一路将自己的触角向着海边延伸。 李泽的确是想要跑路,但他却不想跟一条丧家犬一般的狼狈而逃,即便要走,那也要走得潇潇洒洒。上一辈子他吃够了生活的苦头,后来发达了,便发誓一定要让自己的余生过得舒服,这一辈子嘛,在李泽看来,仍然是上一辈子的延续而已。 可不能亏待了自己。哪怕是将来跑到海上去了,自己也要有能力享受到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义兴堂是成德节度使治下的商号,但生意的重点,却一直放在横海军节度使治下,压根儿就没有在成德节度使治下四州数十个县下过任何功夫。 屠立春和屠虎二人倒也非常赞同李泽的这种做法,如果义兴堂在成德发展,极易与成德的那些大商户发生冲突,而这些大商户的背后,又莫不是有成德的实权人物在撑腰,李泽的背景实力自然是不怵除了他老子和大哥的任何一个人的,但偏偏他就不能让人知晓这一层关系。因为一旦如此,他的事情必然就会被人抽丝剥茧的查出来,义兴堂的事情倒也罢了,一旦让人知道了秘营的事情,那就了不得了。 可拔出萝卜带出泥,真要让人摸到了门槛外,再想将人拒之门外,那可就费时费力而且不见得能有好效果了。 所以义兴堂一直以来是卯足了劲儿的在横海军节度使治下发力经营,在本地,大家就就知道义兴堂在城里有几十家铺面,至于在整个成德,义兴堂就更没有存在感了。而这,恰恰也最符合李泽的利益。 声张的不要,悄悄地干活,时间一到,立即脚底板抹油,溜之大吉。 主家要来小住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大宅里,当李泽抵达之时,大门后面的庭院之中,仆人管事分成男女两行,已经站得整整齐齐地在迎接李泽的到来了。 李泽极少来这里,两年多来,他仅仅是在这宅子改造之后来了一趟,然后便将这里完全丢给了屠虎。 屠虎与他哥哥屠立秋一样,都是军中出身,不过比起屠立秋来,他脑子更活络,也更机灵,不过管起家宅来嘛,也就不那么耐烦了,而且他一年上头,倒有八九个月在外头跑,所以便直接采用军法管理,简单,规纪,极易量化。 仆人管事个个都强壮精悍,便是家里头的仆妇,一个个也都是膀大腰圆,一看就是有一把子力气的好手,这倒充分体现了屠虎两兄弟的特点了,在他们眼中,这样的人才有一个干活儿的样子。 主院儿早就收拾好了只等李泽入主,外头的事情自然有屠立春去打理,而屋里的事头,夏荷也是经验十足地安排几个仆妇转眼之间就将带来的东西收拾得停停当当,李泽自己嘛,就是背着手在偌大的宅子里转了几个圈子。 两年前规制的这宅子,当初那些种来的树木花草也终于都成形了,算是有了一个模样可以入眼了。巡视了一遍之后,李泽才满意地回到了房中,夏荷算准了时间,一杯泡好的茶温度正适合入口。 美美的喝完茶,换好家居便服,屠立春也已经安置好了外头的物事,进来求见李泽。 “那个翼州别驾,你熟悉吗?”李泽示意夏荷给屠立春也倒了一杯茶,等到屠立春坐定之后,便问道。 “公子,翼州别驾叫王温舒,是翼州刺史曹信的大舅子,深得曹信的信任与看重,即便是在节度使面前,那也是有面子的。”屠立春道。“王温舒有两个儿子,长子王明仁,在大公子门下效力,次子王明义,没有做官,却是在做着生意。” 李泽皱了皱眉头:“我就知道,到了别驾这个级别,一定会和李澈扯上关系的。只怕这王明义做的生意也不简单,里头一定有曹信的份子吧?” “那是自然的。王明义在翼州商界,那是头一号人物,几乎是一言九鼎,仗的就是这一层关系啊,我们义兴堂一直不在翼州发展,以前跟他们自然没有多少交集,但现在王明义的眼光瞥了过来,我们的确是有些麻烦。” “所以我请了公孙先生来,看看能不能糊弄过去。”李泽有些烦恼地揉着太阳穴,这时代,想要做生意,就离不开官面上的关系,生意做得越大,与当官的交集就越深,而他想要瞒住的两个人,偏生又是这地面之上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这件事扯上了王明义,只怕最终会传到大公子耳朵中,我们还是要早做准备才好。”屠立春也是忧心忡忡。 李泽点了点头:“秘营那边的事情,一定要藏得严严实实的,只要这件事不露白,光是做生意这么一桩子事,或者还在李澈的容忍范围之内,他已经富贵双全了,我只要富而已,如果他真是不容于我,那我说不得就要奋起反抗了。” 想了想,又颓然道:“不过好像没有什么作用啊!论名份论不过他,比实力比不过他,哪怕就是用蛮力打架呢,估计他也是可以完虐我的,这人生啊,可真是艰难呢!” 第三十四章:怒不可遏 李泽感慨着人生的不易,这些年来,他竭尽全力地想要隐瞒住自己的存在,尽量地让自己在父亲和那个兄长哪里成为一个透明人儿,但不管他如何努力,他最终还是痛苦地发现,想要绕过他们,似乎是一个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成德这片天空之下,他们就像是天上的太阳,光芒无处不在。那怕自己瑟缩在了最偏僻的角落里,光芒的余晖仍然是不可避免地扫到了自己。 这让他感到很挫败。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模糊化处理,能拖得一时,便是一时了。一念及此,对程维不由得心中更是大恨,如果不是此人贪念作崇,自己本可以还隐藏上好长一段时间的。 李泽本来以为程维在得知自己到了武邑城,哪怕是做一做面子上的事情,也该来宅子里拜会一下自己,但他一直等到了天黑,却只等来了程维的一份请柬,明天饷午程维将晏请宾客,主客居然就是那位别驾的公子王明义,县令杨开与自己,都是陪客。 而请客的地点,更是耐人寻味,居然放在了义兴堂总部所在地。 严格意义上来说,义兴堂总部那是李泽的产业,居然在李泽的地盘之上大摇大摆地把自己当主人请客,这就是完全没有把李泽放在眼中,也是要将李泽一棍子打翻的意思在里头了。 李泽冷笑了几声,随手便将这份请柬撕得粉碎,扬手抛开。那里是他的地儿,他想去哪里,还用不着别人下帖子。 原本还想着给这个程维留一点面子的李泽,此刻已经只余下了愤怒。既然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本来还有一些汤留给你喝,现在连渣滓也不会留给你了。 看着李泽脸沉似水,夏荷小意地走过来安慰道:“爷,为这种人值不得生气来着,一个小丑而已,却容他蹦哒几下,最后一脚踩死得了,现在他蹦得越欢,等到踩死他的时候,不就越是快意吗?” “关键是他这几蹦哒,有可能让我的全盘谋划出现问题,甚至有落空的可能。”坐在池塘边回廊下的李泽恨恨地往把手中没有吃完的点心砸向那些已经枯黄的荷叶,立时便引来了大群的鱼儿追逐。 “这哪里是几个钱的问题呢?” 闻听此言,夏荷也沉默了下来,对于李泽的大计,她才是最为清楚的那一个。 廊下传来了脚步声,李泽回头,便看见屠立春带着孙雷正急步而来。 “那个程维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啦?”看到孙雷,李泽怒极反笑,定然是义兴堂总部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否则这个时候,孙雷就不该出现在他这里。 孙雷苦笑着:“公子,我被程维给轰出来了,不仅是我,还有总部我们的人,都被轰出来了,现在帐房,库房等重要的地界,他已经全部抢走了。” “哈!”李泽伸手一拂,将栏杆上的青瓷小碟扫落进了池塘,咕咚一声溅起了几片水花,下面的鱼儿先是一惊之下四处游散,但片刻之后,却又聚拢了过来,伸着小嘴,贪婪地琢食着水中的点心碎末。 “人才财死,鸟为食亡。”李泽道:“这个程维,大概是想要将我赶尽杀绝了,在他看来,一个别驾公子,一个县令,治死我这个默默无闻的人,简直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吧?孙雷,他找的什么借口轰你出来的?” “小人反对他在义兴堂总部内设宴,因为他没有那个资格。”孙雷道:“他肯定也是料定了我会这样做,所以是带着人来的,他的儿子程奉不是县里的刑曹吗?身边还跟着好几个公差呢,我一出声反对,他便直接将我叉出来丢出了义兴堂,接着又把我们的其它人都抓了丢了出来。” “他也算是一个行动派了。”李泽淡淡地道:“不过心还是不够狠辣,要是我来办这件事,这个时候就会把你抓进牢房里去,然后诬陷你谋反,连夜一顿大板子下来,逼得你攀诬我为主谋,这样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利用官府地力量将我摁倒在地上,嘿嘿,嘿嘿!” 孙雷闻言一惊,赶紧道:“公子,就算他敢这样做,小人也绝不敢攀诬公子,哪怕被他们打死呢!” “我知道你是一个忠心的。”李泽笑道:“行了,就这样吧,你下去好好休息,明天晚上是吧,我们就去好好地赴这一顿宴席,记得当年我们注资进入义兴堂的时候,就是从哪里开始的,那么,也就从哪里结束吧,也算有始有终。” “是,公子,可是我们在总部的那些帐目,还有日常的流水明细,现在都落在对方的手中,只怕很快那杨开和王明义都会看到,这只会让他们更加眼红从而下定谋夺公子产业的决心。”孙雷有些担心。 “没事儿,该来的避不了,该是我们的跑不了。”李泽挥挥手,“放心的和你的手下去睡你的大头觉吧,明天饷午,精精神神地跟着我去重新接管义兴堂总部。” 看到李泽胸有成竹,一边的屠立春也是神态轻松,孙雷勉强将心往肚子里面放了放,只是这个晚上,真想安安稳稳地睡一个大头觉,怕是不可能的了,但愿别做噩梦才好。 而此刻,义兴堂总部之内,程维站在大堂之上,眼神热切地抚摸着面前朱红的大柱子,便像是在看着热恋的情人。 “我程维,终于又回来了。我的义兴堂,谁也夺不走。”抚着柱子,看着中堂之上悬挂着的那龙飞凤舞的义兴堂三个大字,他喃喃地道。 这几年之中,他挂了一个大掌柜的名头,却连这义兴堂都很少来,因为即便来了,那些重要的地方,也根本就不容他进去。只是每年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他才能在这里坐上一坐,喝上几杯酒,然后带着这一年的分红惆怅地回到家中。 “父亲。”程奉大步走了过来。 “帐目都带好了?我们还要马上去见王公子和杨县令呢!”程维看着儿子道。 “父亲,总帐我已经全部整理出来了。” “那就好。”程维道:“从明天起,义兴堂,就又可以重新姓程了。” “父亲,此事还会有反复吗?” “能有什么反复?我只要六成份子,杨县令拿走一成,王公子什么也不干,拿走二成,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程维道:“放心,我与他们已经谈得妥妥贴贴的了。这世上,我就没有见过见到钱不眼开的人!今儿个把义兴堂的总帐拿给他们一看,他们只会更加地下定决心支持我。” “我是担心屠虎!” “屠虎以前不过就是替那李泽跑腿的,现在我们给他一成股,只怕他睡着了都能笑醒,放心吧,已经有人去找他谈了。”程维轻松地从程奉手中接过帐目,“我们走吧,别让他王公子与杨县令等太久了。” 第三十五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武邑县衙在西城,与这座并不大的城市里其它的宅子比起来,县衙就显得特别破旧了,大门之上原本朱红色的油漆早就斑驳不堪,大片的脱落了,飞桅之上的走兽,甚至还坏了一个,直接没有了脑袋,却仍然矗立在哪里,整个看起来,如同一个破落户. “杨兄,这里该修修了.你在翼州城里也是养尊处优的,这住得惯?”一个略显富态,身着月白衣衫的三十出头的中年人坐在桌边,叮的一声盖上手里的茶碗盖,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既然放了外差,自然就得有吃苦的准备,不过武邑算是不错了.王贤弟,你见过修自家房子的,见过修府衙的吗?”坐在对面的的人年龄稍大一些,面容略显阴鹫,上唇蓄着整齐的胡须,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此刻一笑,倒是让一张本来看起来很严苛的脸显得温润了许多. 白衣男子轻笑了起来:”见过啊,曹刺史啊,李节度使啊,当年上任之时,可都是大兴土木哦,每隔上三五年,总是会修耷一遍呢!” “贤弟取笑我了,我能与李节度使,曹刺史相比吗?他们都知道自己会很长很长时间一直呆在这个位置之上,甚至于儿子孙子都会呆在那个位置之上,自然会将房子修得舒舒服服的.而我呢,谁知道能在这里呆多久,铁打的府衙流水的官嘛.”中年人指着对面的白衣男子笑道. 这两人,白衣富态的中年人,便是翼州别驾王温舒的二儿子王明义了,而坐在他对面的年龄稍大一些的,就是现在的武邑县令杨开. “所以一上任不久,便想着大捞上一笔?”王明义看着杨开,意味深长地笑着. “千里当官,不就为财吗?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别的念想吗?我已经三十有五了,不过呢,我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却又做不来刮地皮的事情,便只能瞄着那些奸商了.不成想,居然还有人送上门来.”杨开矜持地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茶. 王明义哈的一声笑:”我可也是奸商.” “你是吗?” “我不是吗?” 两人对视,都是爆笑起来. “难怪你这一次还想起我来,说句老实话,看到你送去的有关这个义兴堂的资料,我真是吓了一跳,想不到小小的武邑,还藏着这么一条大鱼啊.真正是出乎意料之外啊.”王明义显然对此很感兴趣.”这个义兴堂主事的很聪明啊,居然不在翼州方向铺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早就瞄上了,还能轮得到你.”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请你好好地查一查这个义兴堂有什么背景嘛!能做到这个程度,太让人惊讶了,我是担心他背后有人啊.”杨开正色道:”如果这个义兴堂一般的话,我捞一笔快钱也就罢了,但现在发现他居然是一个能下金蛋的鸡,就这样毁了,那也就太可惜了,不过我对于经商一道实在是没有什么心得,所以便想到了你.” 啪的一声响,王明义双手一合,”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这个义兴堂的浮财虽然不少,但我还真没有看在眼里,不过他们在横海军节度使那边铺开的销售渠道,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啊,如果毁了,那就太可惜了.” “我虽然不懂经商,但这一点还是能看见的,如果这渠道落在你的手里,想来我们接下来就会财源滚滚,日进斗金了.”杨开略显兴奋地道. “我两成份子,你一成份子,那个什么屠虎一成份子,对于这个分配比例,你满意?”王明义嗬嗬笑道. “那个程维是个没本事的,不过你嘴里的那个屠虎嘛,是个人物,义兴堂的销售渠道全部掌握在他的手里,所以啊,给他一成份子,将他先拉过来,那是必须的,至于以后嘛,那就再说了,以你的本事,两三年之内,就没有办法取代他?至于程维,哈,看在他给我们提供了这条财路,给他一成份子,让他白吃分红,已经是大大的便宜他了.” “这样的话,程维岂不是会觉得憋曲?” “如果一成份子不愿意,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大青山里有不少的盗贼,官府屡禁不绝,这明然是有内应给他们通消息,为他们提供物资啊,像义兴堂这样有自己的货物渠道,有自己的商队的,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看着杨开,王明义摇头道:”官字两张口,果然是全凭一张嘴啊!” “王贤弟,别忘了,你的父亲,姨父,兄长可都是官.”杨开轻笑道. “那就这样定了.”王明义道:”程维一分,屠虎一分,剩下八分,我六你二,如果程维不识相,他的那一份便归你,因为拾掇他需要你动手,至于那屠虎,等以后我掌握了整个义兴堂之后,我们再平分如何?” “没问题.”杨开点头道. 两人谈笑之间,便定了义兴堂的事情,可怜那兴冲冲地正在往这里赶的程维做梦也想不到,他费老了力气促成这件事,最终却只能得到一成股份,比起以前还少了两成?如果他稍有不满,接下来不但连这一成也拿不到不说,还有性命之忧. 如果他能听见这两人的对话,想来必然会后悔不已.可是这个时候已经被幸福的未来冲昏了头脑的他,还正兴高采烈地往县衙赶呢,却不知,他每走一步,都是在往鬼门关那里多走一步. 而至于义兴堂真正的老大,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李泽,两个压根儿就没有考虑,杨开查到了庄子上只有这一孤儿寡母,而王明义又确定这一对母子背后根本就没有人撑腰,这样的人家,居然有如此多的资财,与小儿怀金于闹市之中公然而行又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别人嘴里的一块肉而已. “王贤弟,你说那高功也不是善茬,他在武邑当了十年县令,怎么就没有动动这个脑子呢?”杨开有些不明白,”那家伙情愿刮地皮,弄烂了名声,也不愿去碰义兴堂,这里头真是有蹊跷啊!” “也许他们背后送了钱,也许他与那位女主人有什么瓜葛呢?杨兄没有见过这一家人?” 杨开摇了摇头. “高功当了十年武邑县令,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居然直接去了镇州节度府任职,这才空出了这个位子,杨兄才能补上,或者这便是天授我们这等资财吧!说起来这一年来,我的日子也很难过啊,姨父需要扩充军队,需要整顿军备,要的钱越来越多,再没有新路子,我都快要支应不过来了.” “整顿军备,这是要打仗了吗?”杨开脸色略变. “谁知道呢?反正这世道透着诡异.镇州李公那边传来的意思.所以大家都在悄悄地准备着.可这军队啊,就是吞金兽啊!”王明义叹息道. “你大哥在镇州任职,极受李少将军信重,就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 “没有.这一次节度使府之中嘴巴紧得很,或者真正知道真相的,也就只有节度使和少将军吧.”王明义道. 第三十六章:虎狼 在成德这片土地之上,节度使李安国是盘踞其上的一头斑斓猛虎,而其治下的四个州的刺史,便如同是狼,他们是这个食物链的最顶端,高高在上,俯览着他们的地盘并从这片土地之上攫取营养来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壮,从而施实更加强力的统治。而诸如王明义,杨开这样的人,也就只能算是鹰犬了。 但就算只是鹰犬,他们对于底层的百姓而言,仍然有着生杀予夺之大权,一言可决人生死,一言可断人荣辱。 对于他们而言,弱肉强食便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地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就像眼前,不管是李泽还是程维,在他们的眼中,都不过是一盘可口的食物而已,区别,只是在于如何吃下去而已。别人的万贯家财,在两人轻描淡写的一场闲谈之中便已经易主,至于被他们剥夺了这些财富的两户人家是怎样的心情,他们压根就没有想过。 一头猛兽,在吃掉面前的羔羊之时,自然是不会考虑羔羊的心情的。 程维父子连夜巴巴地送来了义兴堂的总帐薄和全年的流水帐时,连王明义与杨开的面都没有见着就被打发回去了,唯一得到的回复,就是明天午时会准时去赴宴。 二人失落的离开的时候,县衙之内,王明义与杨开两人却正面面相觑。 因为从帐薄之上反映出来的东西,让二人都惊呆了。杨开是不大懂的,但王明义却是此中大行家,只是粗略地一看,便大概估计出了义兴堂目前的价值到底有几何。 那怕只是最保守的估计,他也有些惊着了。 “去年一年,纯利润超过了十二万贯,今年这还在秋上,纯利润已经超过了十五万贯,预计全年会超过二十万贯。”王明义脸色潮红,看着杨开道:“而三年前,义兴堂的全年收入不过万贯,一次风险就让他陷入倒闭的危机,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号起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这个李泽入主义兴堂之后发生的。三年时间,利润翻了二十倍,这个结果让两人瞠目结舌。 “还能看出一些什么?” “给我时间,自然能从这些帐薄之上研究出他们做生意的手法,以及资金运转的脉络。”王明义沉吟道:“不过杨兄,我现在突然有些忐忑起来。” “怎么啦?”杨开哗哗地翻着帐薄,他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然后那最后的数字却是清楚明白的,翻动着帐薄,便似一贯贯的铜钱在他的眼前飞舞,在耳边碰撞,心情好得实在不能再好了。 “杨兄,我现在担心,这个义兴堂在横海军那边有没有什么强力的背景?如果有,那就有些麻烦。否则我实在想不通,这个义兴堂,是怎么赚取了这么多钱的啊?”王明义自己就是生意上的大佬,在翼州,他便是商行头一号,即便是在整个成德节度使治下,他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这里是成德节度使治下。”杨开不以为然,“就算他在横海军那边有关系又怎么样?还算计得着我们?” “话不能这么说,能不带来麻烦,就不要带来麻烦,牵涉到两位节度使,可就不是我姨父能压得下来的了,一旦这样的事情暴光出去,你觉得咱们的李节度使不会来插一杠子?到时候我们背了臭名声,却没有得到多少实际的好处,那就得不偿失了。”王明义摊了摊手。 “说得也是。” “再者,我先前跟你说过,义兴堂最值钱的是他们在横海军那边的关系和网络,如果这个义兴堂在那边有强大的背景,那我们只怕就用不上了,这就成了一锤子买卖了。” 杨开楞怔了片刻,脸上陡地闪现出一丝狰狞的表情:“王贤弟,单看这帐薄,这李家这几年便已经捞了几十万贯钱了,不如一网网了,你七我三,你也能拿到十几万贯,再加上扫了程维,至少你姨父一年的军费便有了着落,你看如何?” 王明义一楞,然后便呵呵地笑了起来。杨开的家族,不过是翼州的一个小家族,一向翼附于他王氏,于他而言,这一笔浮财,足以让他快活上很多年了,但王氏却不同。王明义经营的生意,每年的收入,绝大部分都分给了他的姨父用来经营官场,笼络下属,建立军队,这钱挣得多,但花起来更快。一锤子买卖爽是爽了,但以后呢?杨开可以拿着这些钱去置地置产,他们却不行啊,如果有长久来钱的路子,他是绝不愿意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情的。 他坐了下来,端起已经冷了的茶碗,慢慢地喝了几口,细细地权衡了一番之后,这才摇头道:“杨兄,这件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较,那个程维,这几年来一直被排斥在义兴堂的经营之外,对义兴堂的经营状况是两眼一抹黑,所知不多,我的意思,不如先接触一下这个李泽。” “这种事情,只怕他是不肯的。”杨开摇头道。 王明义微微一笑:“他们孤儿寡母的,还是很好拿捏的,就算他们在横海军那边有靠山,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嘛,谈谈还是很有必要的。如果能完整地将义兴堂接收过来,我们许他一个后半生荣华富贵,也不是不可以嘛。” “这是几十万贯的浮财啊!”杨开有些心痛。 王明义瞅着杨开,心道这位还真是第一次作一任地方主官啊,明显地还没有将下头的那些弯弯绕绕摸透,他不得不提点他几句。 “杨兄,眼光放长远一点,如果我们能完整地将义兴堂接收过来,同时便也将他在横海军那边的关系给接了过来,以后还不是财源滚滚。而且,等我完全控制了义兴堂的时候,这李泽就在你的治下,要怎么整治他,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何必在眼下斤斤计较呢?” 杨开眼睛一亮,“这是一个好主意呢!这么说来,我们要与这个李泽好好地谈一谈了,不过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当真是这个义兴堂的当家人吗?是不是他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母亲?” “就算是他的母亲当家作主,但抛头露面的事情,肯定还是此人在做的。”王明义笑道:“杨兄明早不如派人去请这个李泽过来一趟,我们先好好地谈一谈,谈得好,中午这顿酒宴还是可以去吃的,宾主尽欢嘛,如果谈得不好,杨兄大可以将这位李小兄弟留在县衙之中,然后再派人去与他的母亲谈嘛!” 杨开狞笑:“好得很,我这武邑大牢,现在的确是空了一些。” 第三十七章:为鹰或是为鸡 (感谢夕风夜雨,沧恨,凤山之下以及其他书友的厚赏,人太多了,请恕我不能一一列举,也感谢攻讦书友的金玉良言,我一定会努力来弥补自己的短板的.) 公孙长明推开房门,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一脸的疲惫之色走出了房门,不是他想这么早起来,而是不得不起来了。他是一个标准的夜猫子,可以忙活到凌晨才睡,但早上一般不到日上三竿是绝对不起来的。 他没好气地看着院子之中的李泽。 天还蒙蒙亮,这家伙就开始折腾了。跑步,煅体,打熬力气,一边忙活还一边嗷嗷地鬼叫,这让公孙长明如何还能睡得着,勉强在床上赖到天色放亮,便实在是受不了只能爬起来了。 而这个时候,李泽已经完成了早课的全部内容,只穿了一条短裤,正自扎着马步,而一边的屠立春正将一大桶水从他的头上给兜头淋了下来,水珠顺着结实的肌肉骨碌碌地滚了下来砸落在了地上,一层淡淡的白雾从李泽的身上浮起。 拿着毛巾的夏荷忙不迭地跑了过去,使劲地擦拭着李泽身上的水珠。 片刻之后,浑身肌肉微微泛红的李泽走到了公孙长明的面前,上身微微前俯,微笑地对公孙长明道:“先生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昨天半夜奔波,应是累着了。” 公孙长明有些羡慕地盯着李泽那结实而轮廓分明的肌肉,再想想自己身上那些明显松驰了的,便更是恼火了。 “我倒想多睡一会儿呢,你大早上的鬼哭狼嚎,别说是我了,只怕整个宅子里的人都被惊着了吧?” 李泽哈哈一笑:“倒是没有想着这一层,扰着先生了,不过左右也是起来了,先生却先去洗潄,呆会儿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你有必要这么辛苦吗?”公孙长明哼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你啊,这一辈子,就算不会治人,但也不会治于人,你自己又是一个没志向的,那何不让自己轻松一些?干嘛要活得这么辛苦?” “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李泽微笑着道:“先生恐怕不知,我自八岁以后,便没有再请过郎中。身体是本钱嘛,有个好身体,干嘛都行,你说是不是?即便是逃命,也跑得比别人快些,久些。再说了,这天下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公孙长明看着龙行虎步而去的李泽的背影,拈须微笑:“好小子,原以为你当真是什么都不争的,敢情也还是心有怨气的啊!” 他对李泽是相当欣赏的,在公孙长明看来,李安国的这个小儿子,比起大儿子李澈来,要更优秀一些。治政方面先不说,李泽没有这个舞台,不过单看性子,李泽的坚忍,自律,便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李澈,更重要的是,李泽的城府之深,便是公孙长明,也有些发怵。 城府深用来形容一般人,或者不算一个褒义词,但如果用在身居高位者身上,那意义就不太一样了。现在的李澈,当真如他的名字一样,性子还是太清澈了,一眼便能让人看到底儿,这大概就是与生长环境有关了。从小便是前呼后拥,爹爹疼,娘亲爱,纵然在教育之上李安国从来没有放松过,文武两道,李澈都是上上之选,但太过顺遂的环境,也让李澈稍嫌浮浪了一些,英气有余,沉稳不足。 或者他的这种性子,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被现实慢慢地重新塑造,但就现在而言,李泽实在是要胜出太多了。李泽这种性子如果是与同龄人在一起,必然是不讨喜而会被孤立的,只可惜李泽从小就没有朋友,身边除了护卫仆从丫环再无旁人了。而公孙长明自然又不是一般人,了解了李泽之后,他与李泽在一起,便不自觉地将其与自己平等对待,浑然忘了对方还是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 而李泽的表现,也压根儿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沾边儿。 与李泽呆在一起,公孙长明其实是有压力的。自从两人达成协议之后,每每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便如同一块海绵一样,在不停地吸食着公孙长明的学识,那种恐怖的理解能力让公孙长明每每都惊叹不已。 常说英才举一返三,眼前这位倒好,举一返十还差不多。有时候分析起时事来,比公孙长明还要入骨三分。公孙长明之所以逃出卢龙,是发现卢龙节度使有造反的迹象了,但他认为,纵然卢龙节度使能一时逞威,但在往后,必然会迎来惨痛的失败,大唐朝虽然如今颓势明显,但远远还没有到倾覆的时节。 但李泽却恰恰持相反的意见,在李泽看来,卢龙如果真反,那就是掀开了乱世开启的新篇章,而大唐王朝也必然会在这乱世之中轰然坍塌。 两人为此辩论了很久,但最终,公孙长明还是不得不承认,李泽说得更有道理,即便是他现在避祸的所在,成德节度使李安国不也是在厉兵秣马吗?李安国倒不是想干出一番多大的事业来,他只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乱世若至,你不犯人,人也要犯你啊! 在李泽身边,公孙长明有时候觉得真得有些心力交萃,唯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是,自从他与李泽达成和解之后,在伙食方面,得到了极大的改善,铭书苑的厨子,比起他墨香居的厨子,高明了可不止是一两个档次。在每次心灵受到打击之后,也只有美食,才能聊以安慰他受伤的心了。 就像眼前的油条豆桨再配上几样小菜的早餐,看似随意,却让公孙长明吃的眉开眼笑,油条这种做法,在此时还没有出现,也就只有李泽的庄子上才有这玩意儿,外面压根儿就吃不到,公孙长明吃过一次之后,就彻底地爱上了这种美食。 饭后百步走,是公孙长明的养生之术,用过早饭之后,李泽便陪着他在园子散步,顺便也把这一次义兴堂的事情,跟他说细地介绍了一遍,昨日褚晟也只是跟他提起了翼州别驾公子,其它的,褚晟可就弄不明白了。 “王温舒啊,我是认识的,他的二儿子我就不知道了,或者他认识我?我记得当初来翼州的时候,曹信请我吃了一顿饭,纯私人性质的,作陪的好像就是他的大舅子一家,也不知这个王明义来了没有?”公孙长明道。 “他认不认识你不重要,只消知道你就足够了。这一次,我要扯你的大旗作虎皮了。”李泽笑道。 “让他们误会你的事情是镇州节度使那里的事情?”公孙长明一笑:“模模糊糊,让他们惊疑不定,你就不怕他们去求证?” “那也要他们敢!”李泽哼了一声:“他们敢去求证,就证明他们打过义兴堂的主意,万一是真的呢?他们敢承担这个后果?” “你小子,倒也真是敢做,万一碰到一个头脑简单的,你这一番心思,可就白费要弄巧成拙了。” “那王明义是翼州商界的首脑人物,这样的人如果头脑简单,那这世上,只怕都是蠢猪了。”李泽道。 “行吧,我便随你走一趟。”公孙长明点了点头。“吓唬吓唬他们一下。” “多谢先生,回去之后,我就把梁晗放出来。”李泽一拱手,道。 公孙长明大笑几声,有时候他还真欣赏李泽的这种作派,让你做了一件事情,必然会给予回报,绝不会让人白辛苦。 “好大的一只鹰!”落后他们几步跟在后头的夏荷突然惊叫起来。前面两人抬头,只见天空之上,一只巨大的老鹰张开双翅正在空中滑翔,绕着县城盘旋几圈之后,突然收敛双翅,箭一般的扎了下来,一个俯冲之后再度掠起重新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之中的时候,利爪之上已经抓住了一个东西。 “是只鸡!”李泽眼尖,道。 老鹰很是得意洋洋地空中飞行,偶尔还会故意松开爪子让那鸡直向下坠来,下坠一段距离之后,它又俯冲而下再度将其抓起来,如是表演了一番之后,这才振翅向着远方飞去。 鹰走了,李泽却还在出神地看着天空。 “公孙先生,你说这一生,当是为鹰还是为鸡呢?” “这还用说吗?” “那先生,你我算是鹰还是鸡呢?” 公孙长明顿时被噎住了,自己算是鹰吗?对一部人来说是,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自己大概也会是那只**。 他便有些怔忡了,学着李泽的样子,仰头看着早已经空荡荡的天空,让后面赶过来的夏荷莫名其妙。 直到屠立春匆匆地赶了过来才算结束了这次尴尬的仰视。 “公子,武邑县令杨开下帖子请您过府叙话呢!” 第三十八章:踢上铁板 屠立春赶着马车,载着李泽与公孙长明一路到了县衙.既然是私下了拜访,自然不可能走县衙正门,在后院侧门处,早有一名杨开的家人守候在那里,将三人一路迎了进去. 李泽走在最前面,公孙长明略略落后了半个肩头,而屠立春则跟在二人身后,一路鹰视狼顾,打量着周围的布置. “李公子,请.”仆人站在大门一侧,伸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式. 李泽看向内里,一个身材瘦削约摸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堂之中.周围倒是没有看到其它人. “公子,两侧厢房之中,至少有二十个人.”屠立春身子微微前俯,以只有李泽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道. 李泽一笑,心道这是准备谈判破裂便来硬的么?居然连刀斧手都埋伏好了,要不要摔杯为号呢? 大踏步走进大门,抱拳向着正中的杨开一揖道:”这位便是明公吧?小子李泽,见过明公!” 杨开没有答话,正襟危坐,逼视着李泽,一般的普通人在面对官员这样的逼视之下,只怕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心下也有所发虚了,不过李泽却恍若未觉,仍然是面带笑容,直面着杨开的逼视. 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杨开也觉得场面有些难堪了,这才轻咳了一声,”你就是义兴堂的那个李泽?” “是!”李泽点头道. “我只是要你一个人过来.”杨开的眼神扫过了李泽身后. 李泽微笑着道:”这位是我的老师公孙长明,听闻明公有请,生怕我年轻不懂事,冲撞了明公您,所以一定要跟来,老师一片拳拳之意,小子实在是不敢违备.” 正说着,后面突然传来了咣当一声响,李泽不由一楞,这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要准备动手的节奏吗? 看着杨开,杨开也是一脸的尴尬,又是一连串的咳嗽,端起茶杯连喝了几口. 这个时候李泽也突然反应过来了,躲在后面的,大概就是那位王别驾的二公子王明义了,看来公孙长明这个名字,果然还是有些杀伤力的,这个杨开级别太低,还不能与闻这样的秘密,但翼州别驾嘛,却是够格了. 认识就好.李泽心下大定,至少这样一来,今天就不可能当场翻脸了,有一个知道厉害的在这里,那一切,就可以摊在桌面上来好好谈一谈了. 故意装作没有看到杨开的掩饰,他继续道:”这位是我的家人,叫屠立春,不过是一个赶马车的罢了.” “嗯,坐吧!”杨开挥了挥手. 李泽谦恭地先拖了一把椅子请公孙长明坐下,然后这才在公孙长明的下首拿过了一把椅子,堂而皇之的坐下. 是那种正常的坐下,而不是像下级见上级,草民见官员的那种虚坐,别小看这样的一个姿态,这说明了李泽在心底里,压根就没有把杨开当成什么能主宰他命运的大人物. 杨开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眉头不由得深深地皱了起来. 这样做,无外乎就两个方面,一是这小子啥都不懂,就是一个乡巴佬菜瓜,仗着有几个钱便自以为天老爷第一他第二.二嘛,就是这小子有恃无恐,但杨开先前早已经打探得清清楚楚,而且王明义也作了备注,这小子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后台,莫非是这个公孙长明? 脑子里转了又转,却仍是没有想出来这公孙长明到底是谁. 他心下有些不耐,看着李泽那大模大样的作派以及不经意间瞟过来的一眼之中那种不以为然,心中已是有些微怒.便决定开门见山,没有必要绕来绕去. “今天找你过来嘛,主要是说说义兴堂的事情.”他轻咳了一声.”还有你那个庄子的事情.” “兴义堂嘛,是小子几年前兴之所至经营的一点小本生意,倒是没有想到能让明公关注,当真是出乎小子我的意料之外.” “小本生意,嘿嘿!”杨开冷笑一声:”先不说那义兴堂,先说说你那个庄子吧,本官上任之后,看了一下,十多年了,好像你从来都没有缴过该缴的赋税啊!” “要缴赋税的吗?”李泽一脸惊讶,”一直以来,从来没有税丁税吏上门,我还以为不用交得呢?”他装疯卖傻地道. 杨开大怒:”缴纳赋税,是每一个子民都要做的事情,我不管你与前任县令是个什么关系,但本官上任了,就得依法办事,你十年来所欠的赋税,不但要补清,还要缴纳罚款.” 李泽的脸色也冷了下来,笑容已是无影无踪:”敢问明公,要补缴多少?罚款又是多少?” “赋税自有定数,不过罚款嘛,那就是本官裁定了.”杨开得意地看着李泽. 李泽注视着他,”明公却容我猜一猜,你大概裁定的罚款,不多不少,正好是我在义兴堂的七成股份吧?” 杨开一楞,竟然还是一个明白人.既然如此,倒还真是省了不少口舌,当下冷笑道:”那也说不准,也许还要更多,比方说包括你的那些土地和庄子.” “要是我不答应呢?”李泽不动声色地问道. “只怕由不得你.”杨开已经决定懒得与李泽废话了,这小子是个明白人,看样子,也没有准备老老实实的交出义兴堂,还想垂死挣扎一番,既然如此,不如给他一点厉害瞧瞧,把这小子拖到刑房之中,让他看看那些刑具之后,还能不能这般慷慨激昂? 有几个钱了不起么?在权利面前,钱什么也不是,只能是惹祸的根源. 站起来正想大声下令的时候,侧门一个仆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老爷,小公子突然跌了一跤,头破血流呢,夫人急了,请老爷马上去看一看.” 杨开一楞,这个仆从可不是他家的,而是王明义身边的,他看了一眼那仆从,见那人眼神极为坚定,又扫了一眼李泽,见李泽仍然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哼了一声,拍拍手,”来人.” 两边厢房之中,立时便涌出了十好几个衙役. “李公子却请稍坐,最好不要乱动,否则就不要怪本官不客气了.”他威胁道. “明公请便.”李泽笑吟吟地看着杨开,”只是明公既然请我们来叙话,连茶也不奉上一杯吗?” 杨开一楞神,这小子倒还真有种. “好,来人,给客人奉茶!”丢下这句话,他拂袖而去. 李泽与公孙长明相视而笑. 杨开脚步匆匆地到了后面房中,却见王明义正像热锅之上的蚂蚁一般正焦急地转来转去,一见到杨开进来,他有些失色地一把抓住杨开道:”杨兄,这一次只怕我们踢上铁板,惹祸了.” 第三十九章:陪罪 听到王明义的这一句话,杨开眼角顿时一跳,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意思?那个李泽我查了,的确没有什么背景,你在翼州那边不是也没有查到他有什么背景吗?” 王明义哀怨地看了一眼杨开:”杨兄,你害死我了,这人在翼州的确没有什么背景,他的背景,在镇州啊.” 杨开顿时变了脸色. 镇州是什么地方?那是节度使李安国的大本营.那个小子姓李!猛然反应过来,杨开脸上的冷汗顿时涔涔地往下淌着. “他,他,他是李家的人?”他说话都有些结巴了.相比起镇州李氏,他杨开算个什么鸟?即便是在翼州,他家也是排不上号的.他能到武邑来到县令,还是因为巴结上了翼州王氏,又机缘凑巧,武邑原县令武功离任这才得到了这个位置,要不然他有了发财的机会,怎么会第一时间便想到王明义呢?一来是义兴堂他估摸着自己吃下去会撑着,二来也是存了报答王氏之心. 可万万没想到,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要把自己烧得面目全非了,真要得罪了镇州李氏,只怕王氏为了自保,第一个就要把他收拾罗,都轮不到镇州那边动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心存侥幸:”李氏一族,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李泽啊?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为什么又会窝在这里默默无闻?” 王明义颓然跌坐在椅子之上:”李氏这样的大家族,有什么秘闻,又岂是我们能知道的.只怕连我姨父也不清楚.我现在明白了,武功为什么在这里当了十年县令不得升迁,那个王八蛋,离任之时为什么不交待清楚?” “是我跟他吵了一大架.”杨开脸色惨白.”他离任之时,县上亏空严重.” 王明义苦笑着看了一眼杨开:”杨兄啊杨兄,这在地方之上当官的,那一任不是这样,后边的要给前面的补锅,然后自己在拉上一屁股帐丢给下一任,你,你……”这个时候他也反应了过来,这杨开,以前根本就没有当过地方官好不好?一想到杨开是自己推荐给父亲,然后由父亲作保安排过来的,他的头皮就一阵阵的发麻. “会不会是搞错了,是我们自己吓自己?”他喃喃地道. “怎么会搞错,李泽我的确是不知道,但公孙长明我是知道的.”王明义看着他:”当初这个人出了一点事儿,是镇州李节度派自己的贴身侍卫尤勇从卢龙那边带回来的,回来是绕道横海的,路过翼州的时候,我姨父还请尤勇与这公孙长明吃了一顿饭,我跟着父亲去作陪的.只是他不是去了镇州了吗?怎么又跑回了翼州,还成了这个李泽的先生?” 他突然跳了起来:”这个李泽,到底与节度使大人是什么关系?公孙长明被节度使如此看重,不惜得罪卢龙节度使也要将他弄回来,居然就让他成了李泽的先生?” 他越想越怕,伸手抓住了杨开的手,”杨兄,我怕,我怕这义兴堂,实则上是李节度使的生意吧?” 听王明义这么一说,杨开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怎么可能呢?节度使要做这样的生意,尽管光明正大就好,那用得着如此偷偷摸摸?”他辩解道. “这就要从义兴堂本身来看了.”王明义喘着大气道:”义兴堂从来不在成德治下做生意,一门心思地瞄准着横海军节度使那边,杨兄,一个个的销售网络,也可能是一个个的情报网点,是一个个的秘密人手的储存地点,义兴堂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行贿,拉拢横海军治下的那些官员,而且那个程维不是说,义兴堂今年以来还在那边建设仓储吗?你想想,如果让人横海军那边知道这个义兴堂是李节度的,是什么后果?” “你是说李节度瞄上了横海军?”杨开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难怪王明义说节度使在整军备武,难怪他说他姨父也需要大笔的钱财扩军,如果李节度要动横海军,翼州便是第一线啊!自己竟然打起了李节度的生意的主意,而且这里头还关联这么大,这事要是捅出去了,只怕李节度会剥了自己的皮. “王贤弟救我!救我杨氏一族.”杨开一把抓住王明义的手腕子,哀声道. 王明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断尾求生只是最后万不得已的手段,而现在,先要想的此事还有没有挽救的机会?如果能把这件事捂在武邑之内,就万事大吉了,最不济,也要在翼州之内消化掉,万万不能捅出去让镇州那边知晓.否则别说自己,便连父亲也是要吃挂落.而姨父也会受牵连,李节度使麾下,盯着翼州刺史这个位置的人可也不少. 想到这里,他霍然站了起来,袍袖一拂,便向外走去.杨开呆了呆,也赶紧跟了上来. 前面正堂之内,十几个衙役虎视眈眈地盯着李泽三人,李泽与公孙长明稳坐不动,好整以遐地喝着茶,屠立春瞪着眼睛,眼神儿在衙役们的身上转来转去,看得那些人心里一阵阵发麻.在屠立春眼中,这些人与小鸡崽儿也差不多.那细细的胳膊腿,自己一伸手,卡巴一声,就能给捏断罗. 大厅之中的气氛有些古怪.只到一阵阵急促的脚步之声响起. 王明义走得极快,杨开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 一步跨进大堂,王明义先是扫了一眼那些衙役,沉声道:”都给我滚出去.” 衙役们一呆,看向王明义身后的杨开,杨开连连挥手,衙役们一阵风似的退了出去,话说他们也被屠立春看得有些发毛了. 大厅里没有了其它人,王明义二话不说,双手抱拳拱头,先向李泽深深地一揖:”得罪了,李公子,这是一场误会.” 不等李泽说话,他又向着公孙长明同样地作了一个长揖:”公孙先生,还记得王家二郎吗?” 公孙长明呵呵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王温舒家的老二啊,你不在翼州,跑到这武邑来干什么?上次在你姨父家,你好像给我倒了几杯酒?” “公孙先生好记性,那日姨父宴请先生,正是在下在一边侍候.”王明义恭恭敬敬地道. 公孙长明呵呵一笑,”他才是正主儿,你不用找我,与他说话便是.这武邑的事情,本身便是他在作主,我不过是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教教他学问罢了.”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但听者却是有意,立刻又往深里想了几层. 王明义转身又向李泽一揖:”李公子,此事是一场误会,误会.”他身后的杨开,也是拱手抱拳,长揖不敢起身. 李泽笑道:”杨县令为何前倨而后恭呢?” “李公子,我这个杨兄弟猪油蒙了心,竟然打上了李节度……” 叮的一声,李泽手中的茶杯盖重重地合在了茶碗身上,王明义打了一个突儿,立即改口:”他猪油蒙了心,竟然打起了李公子的主意,实在是该死,不过他实在是不知这事儿的底细,还请公子大人大量.” 李泽将手中的茶碗放在了茶几上,微笑道:”今日杨县令把我请来,大概是我不答应,就准备收拾我一顿吧,大概还会往牢里走一趟,尝尝这刑房的十八般武艺对不对?” 杨开双膝一软,卟嗵一声跪倒在地上,以额触地,”下官委实不知,还请李公子恕罪.” 李泽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说得倒也有道理,这事儿本身便是秘密,你不知道,倒也真应了不知者不罪这句话,起来吧,堂堂一县之令,跪在我一个白身面前,算怎么一回事?传将出去,还说这成德没规纪呢?” 这句话说得极重,一边的王明义一把便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杨开拉了起来,心中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李泽这么说,便已经点了题,这事儿,不会放深里追究了.他不由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至于接下来李泽要提什么要求,他除了应着之外,也没有了别的什么选择.杨开的肩膀太嫩,根本就担不起这事儿,而李泽,大概也只会盯着自己. 想着本来是来武邑准备发财的,没想到羊肉没吃着,倒惹了一身臊. 第四十章:分润 “上茶,上好茶!”五人移步内堂,杨开便充当了那个端茶倒水的角色,李泽与公孙长明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王明义一侧坐陪,便是屠立春,也被李泽招呼着坐了下来。 此时此刻,王明义与杨开自然知道,这位看起来很彪悍的家伙,当然不止是车夫这么一个简单的角色。 王明义亲自把一盏茶放在了屠立春身边的茶几之上,有些迟疑地看着他问道:“尊驾看起来有些面熟,敢问贵姓?” “免贵,姓屠,屠夫的屠。”屠立春咧嘴一笑:“叫屠立春。” 王明义一个哆嗦,他终于把眼前的这个人与脑子中怀疑的那个人对上了号。屠立春这个人,十余年前,还是一个在成德能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不过后来突然消声匿迹,便是曹信也曾在王明义面前提起过这个人,还感叹此人身为节度使麾下最信任的手下,但终究是没有好下场。言下之意,自是这个人早就不在了。 王明义私下猜测,很有可能是屠立春替李节度使做了太多阴私的事情,最后被杀人灭口了,现在一个早就应当死了多年的家伙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怎么能不让他恐惧。 又是公孙长明,又是屠立春,可见眼前的这位李泽李小公子的身份该有多么地特殊,有些惴惴不安地瞄了一眼上首的李泽,又看了看边上诚惶诚恐的杨开,不由得恨得牙痒痒,这个家伙这一回可是害死自己了。 “这一次是为了义兴堂的事情,大家才聚到了一齐,那么,我们就说说义兴堂的事情吧!”李泽品了品重新换上来的好茶之后,悠悠地道。 “李公子,这件事是我们做错了,要打要骂,公子尽管开口。”王明义立即站起来表明态度。杨开也是连连点头。 李泽一笑,道:“说起来这一次的事情,也是给我提了一个醒儿啊,就算没有眼前的杨开杨县令,说不定以后还有李县令,张县令,总之啊,会有很多麻烦,既然这一次出了这档子事,那就干脆一劳永逸,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吧。” 王明义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公子想怎么解决?” “那个程维?”李泽看向杨开。 杨开脸上戾气闪现,恨恨地道:“这个混帐东西,竟然敢打公子您的主意,自然是不能放过。公子放心,回头我就处置了他。” “大青山之中时有匪徒作乱......”王明义话说了一半。 李泽眼皮子抽动了一下,这二位可也真是够狠,转眼之间,就要把曾经的盟友程维给往死里整了。 “此人的确可恨,可恼。”李泽看了一眼公孙长明,道:“不过嘛,单是一个贪字,倒也罪不至死,而且对于义兴堂的底细也并不知晓,你们说呢?” 公孙长明耸耸肩,他压根就无所谓。 王明义则揣泽着李泽的意思何在,这要是换成了他,不往死里整这程维那才怪呢? “一切皆由公子作主。” “那好,我就来说说这件事。”李泽道:“这程维在义兴堂的股份自然是不会再给他了,将他逐出翼州,不不,要赶出成德。这件事,杨县令可能办好?” “能办好!”杨开赶紧道:“下官会警告他,要是再敢出现在成德治下,就让他全家死绝。” “他家里的那些浮财嘛,就由他带走好了,毕竟合作一场,我也不忍看他以后去讨饭。一大家子人呢.”李泽淡淡地看着杨开。 杨开心里打了一个突,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刚刚浮起的那点小念头,瞬间又被他抛飞到了九宵云外。 “那程维在城里的宅子,还有城外购置的那些田产,杨县令可取了去。”李泽的话一出口,王明义与杨开都呆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泽。 李泽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目光转向了王明义:“王兄既然跑了这一趟,当然也不能让你白跑,义兴堂两成的份子,不知能不能让王兄满意?” 王明义完全成了木雕泥塑,整个人呆坐了半晌,才连连摆手道:“李公子,这件事,我知道错了,绝不敢再对义兴堂动半分念头。” 李泽笑着转头看向公孙长明:“先生,是我话没有说清楚吗?” “你说得很清楚了,两成的份子,给王家二郎。” 李泽摊了摊手,“怎么王兄,不想要吗?” 嘴上问着是不是不想要,但语气却是变了,王明义满嘴苦涩,半晌才道:“不知公子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啊!”李泽道:“第一,我不想义兴堂的事情,再被其他人所知晓,最好是连你的父亲兄长姨父也不要知道,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泄漏出去的风险。我相信在翼州,也有许多别人的探子。” 王明义点了点头,这并不让人意外。 “有了你王二郎,相信即便有人再看上了我这小小的义兴堂,你也能把他们摁下去,翼州这地界,你话话还是能算话的。” “我明白了。”王明义道。 “其二嘛,接下来我们义兴堂准备往卢龙那边探探路,王兄你在那边是有路子的。” “王家的生意,也给李公子二成股份。”王明义立即道。 “不必,我这不是在与你搞交换,我真拿了你们的股份,你父兄,你姨父立刻就会知晓这件事了,那事情就会更复杂了。义兴堂的这两成,我是给你个人的。如果你不好意思的话,我义兴堂往卢龙那边走的时候,你多多照顾也就成了。”李泽轻笑道。 王明义低头想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至于杨县令嘛,股份是没有的,不过义兴堂终究是在你的地界之内,每年我们会给你一笔钱,相信这笔钱,是你这个县令十年也赚不回来的。而且不用担上贪官的骂名.”李泽笑咪咪地看向杨开。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杨开又惊又喜,没有想到这件事到了最后,自己不但没有吃挂落,还能落下不少财货,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那就这样吧!”李泽站了起来,“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还要去赴程维的宴请呢!” 屋里几人相视都是大笑起来。 马车驶离了县衙,在后面,王明义与杨开也各自上了马车,一齐出发向着义兴堂的总部而去。 “怎么?瞄上王明义了?”公孙长明笑问着李泽。 李泽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既然他已经知晓了,便只能拉他上船了。” “公子,其实我们已经吓着他了,犯不着给他股份吧?二成,一年下来可是一笔大数目。”屠立春小声问道。 “这个人不比杨开,是个有能力的,也有眼界更有关系。”李泽道:“既然已经在他这里露了相,那就不如拉他上船,嘿嘿,上来容易,下去就难了,没有两成股份,他是很难动心的,以后这个人,说不定还能大用呢,反正已经这样了,自然要将其用到极致。倒是那杨开无所谓,一点小钱就可以打发了。” “公子还真准备往卢龙那边发展?” “不过赚一把快钱罢了。”李泽点头道:“卢龙那边儿图谋不轨,现在正在大举屯集各类物资,物价飞涨啊,以前咱们没路子,只能干看着,现在不是有了王二郎吗?筹集资金,大干快上几把,然后便抽身坐看风云起了。” 第四十一章:昨日如朝露 当李泽与王明义,杨开联袂出现在义兴堂的总部,几人谈笑风生,李泽甚至走在最中间的位置之上,诸人如众星捧月,本来兴高彩烈迎上来的程维当即便骇然色变,两腿发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杨开连瞅都没有瞅他一眼,挥了挥身,跟来的衙役们一涌而上,将程维父子便拖出了义兴堂,而早就守候在义兴堂外的孙雷等人则鱼贯而入,重新控制了整个义兴堂。 屋内宴席之上的酒菜还是热气腾腾,不过招待客人的主人却直接换了人,李泽笑吟吟地径直坐上了主位,举杯邀饮。 人前欢声笑语,妙语连珠,在交际这一方面,李泽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前一世在商界打滚了半辈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长袖善舞,七窍玲珑,从一无所有混到名闻天下,李泽早就有了一颗洞察世情的心和一双能把人看透的眼睛。一顿酒还没有喝完,王明义已经把他当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杨开更是感激涕零,大有马上叩头认大哥的冲动,浑然都没有觉得眼前的这个李泽,连十五岁都还没有到。 相比于他们,公孙长明对李泽的认知就深刻多了,酒席之上冷眼旁观,也只能是大叹这真真的是一个妖孽,早慧的孩子他不知见过多少,但像李泽这样成熟的宛如一只千年老狐狸的孩子,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如果说心智早熟,或者与李泽成长的环境有关,如果说他心狠手辣,也许是长年与屠立春这种人呆在一起而造就,但这样的交际手段,谈吐格局,公孙长明就真不知道李泽是如何学来的了? 公孙长明原本是不信什么生而知之的,一个人在呱呱坠地的时候,就是一张白纸,在以后的长长的人生之中,是被描绘成一副精美的画卷还是一塌糊涂的小儿涂鸦,就要看这个人的经历了,没有经历的人,不可能有大智慧。 但现在,公孙长明觉得自己的信仰正在摇摇欲坠,李泽表现出来的东西,在那个庄子里,是不可能有人教给他的,也没有人能教给他,这种人情炼达,知情识趣,洞察人心,如果出现在一个七老八十的人身上,那不会让人讶异,但出现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就不能不让人觉得妖孽了。 兴许这个人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积年老狐狸吧! 不得其解的公孙长明,只能这样宽解自己。这个世界之奇,终归不是自己能一窥究竟的。他决定回去之后再好好地研究研究周易,来给李泽好好地卜上一卦,瞧瞧能不能分解出什么端倪来。 不过到了第二天,公孙长明就觉得自己对李泽的认识,还是肤浅了。 他一大早上就爬起来在院子里去踢腿伸胳膊,因为他很清楚,如今与李泽住在一个院子里,就算自己想睡懒觉,那家伙过上一会儿也会大呼小叫地在院子里折腾的,反正是睡不好的,倒不如起来扑腾两下。 不过让他惊讶的是,他倒是起早了,李泽那儿居然没有了动静,心中不禁暗恨,这家伙莫非是看穿了自己的心肠,特地给自己找嗝应么? 慢吞吞地打着他早就忘了不少动作的八段锦,不时还特意地呼喝两声,倒真是引来了一个人,不过不是他期望中的李泽,而是步履匆匆的夏荷。 果然是人是少年好啊,那家伙还在呼呼大睡吗?如果他在院子里这么折腾,自己是铁定睡不着了的啊! “公孙先生。”夏荷看起来很是疲倦,这让公孙长明有些惊讶,作为一个过来人,他可看得清楚,李泽房中的这个漂亮得有些不像话的丫头,还是一个处子之身,两人天天住在一个屋里耳鬓厮磨的,李泽居然忍耐得住没有吃了这个小丫头,已经让公孙长明很是惊讶了。 这个时代,十四岁,说起来也不小了。在豪门大家里,这样的年纪或者还在接受各种各样的教育,但在普通人家里,说不得就当门立户甚娶妻生子了。不过就算是豪门大户,在这样的事情上,也并不禁绝的。 “怎么啦?昨天喝多了?”公孙长明慢吞吞地收了势子,站直了身子问夏荷道:“这个时候了还没有起来?” 夏荷苦笑:“要是睡着了倒也好了,公子从昨天晚上回来后,根本就没有睡。先是发呆,然后便有些焦燥,最后让我去取了酒,喝到现在呢?” “喝了一夜酒?”公孙长明瞪大了眼睛,“还没有喝醉,难不成他还是酒仙不成?” “先生莫开玩笑了,昨天回来之后,公子的情绪就很不对头,但又不肯说,样子好怕人的,先生快去看一看吧。”夏荷焦急地道。 公孙长明放下了卷起的衣袖,沉思了片刻,心中却是有了一些计较,摇头失笑道:“真当他是一个通达的人了,还是有过不去的坎嘛!也是,人太聪明了,倒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先生在说什么呢?” “走吧,去看看这位喝了一夜也没喝醉的酒仙是个什么状况?”公孙长明笑着道。 推开房门,一股子浓郁的酒气便扑鼻而来,地上东倒西歪地扔了好几个酒壶,李泽倚窗而坐,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壶。看到公孙长明进来,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又转回头去,两眼血红,头发烂糟糟地,胸前大片的酒渍,直如街边的酒鬼一般。 公孙长明径直走了过去坐了下来,伸手取过李泽手中的酒壶:“对月饮酒也不知叫上先生我吗?却让我老头子辜负了大好的良辰美景,只在梦中徒呼奈何了?” “先生道是良辰美景,在李泽眼中,这世界,却是血红一片。”李泽喷着酒气,打着酒嗝道。 “怎么就突然之间颓废了呢?”公孙长明讶然地看着李泽,将酒壶放在了桌上,“是昨天程维的事情,刺激了你?” 李泽苦笑:“先生慧眼。那程维说来也是可怜的,强权之下,毫无反抗之力,一生心血所系,转眼之间便是镜花水月,不管他多么努力,最终都是毫无作用。” “公子,那程维这些年来啥也没干,躺着吃红利呢,就这样还不知足,还想谋着公子的基业,这样的人杀了才好呢!”一边的夏荷愤愤不平地道:“公子怎么倒还可怜上他了?还这样糟践自己?” 公孙长明摆摆手:“夏荷,你与你家公子说得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是心中另有所想而已。” “能怎么想?”李泽惨笑地看着公孙长明:“说不定今日之程维,就是来日之李泽,只不过碰到的人不同而已。也许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奋斗,到最终,也不过是别人嘴里的一句话而已。”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公孙长明沉吟道:“其实你一直都明白这一点,不过不管怎么说,你的起点比那程维可不知要高上多少,如果你想争上一争,不是没有机会,至少我在你老子面前是说得上话的。” 李泽摇头:“先生如果真敢在我老头子面前说,那就真是我的死期到了。虽然我与他没有多少接触,但却也大致了解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把权力,家族,看得可比亲情重要得多,现在的成德结构是稳定的,上有他镇压场面,下有李澈也还算成气候,这个时候如果我掺合进去,不稳定的首先就是内部,老头子绝不会打破这个平衡的,所以到时候牺牲的一定是我自己,正因为想清楚了这一点,所以我这些年来才一直默默地作着这些事情,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做到我命由我不由天。” “既然你明白这一点,为何又如此颓废,我还以为你受此刺激,要站起来奋起一搏呢?”公孙长明道。 李泽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拿什么搏啊?看那程维,就是想搏命也没那个机会啊,他在我面前是这样,我在其它人面前,又与他有什么区别呢?” “那你还不如现在就回家躺在棺材里等死去。”公孙长明怒道。 李泽长笑:“那可不行。先生,酒喝够了,牢骚发完了,颓废自然也就没有了,我这个人啊,一般是这条路行不通,就试着去走走另一条路,万一让我又趟出一条道来了呢?有位先人说过一句话,希望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程维之败,在于他不清楚形势,不知道对手,我可是清清楚楚的知道我要应付的是什么样的人,我要走的是什么样的路。” 公孙长明看着忽然又精神焕发了的李泽,实在是有些摸不透这个人路数了,按照常人的理解能力来说,李泽,就像是一个神经病。 “既然如此清楚,为何又搞成这般模样?” “也没什么,就是发个感慨而已。”李泽弯腰捡起地上一个酒壶,随手扔出了窗外,听着那啪的一声脆响,道:“昨日如那酒壶,已经没有了,我这个人,可是一直向前看的。夏荷,准备洗漱水,再准备早饭,要小米粥,爷昨晚酒喝多了,要养养胃。” 第四十二章:绝望深处迸发希望 在程维一事之上,李泽算是最大的胜利者,不但收回了整个义兴堂,还借此机会将王明义,杨开绑上了自己的战车。虽然给了王明义两成股份,但义兴堂却也可以借着王明义,将触角悄地伸向成德地区而不会引人注目。这几乎是李泽下意识里做出的决定,并没有深思他这样的举动对今后有着什么样的深远的意义,他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有备而无患,或者到了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了。这就像下围棋之中有时的一着闲子,平素时候看不出有什么意义,可真到了需要用的时候,往往便会成为胜负手。 这颗棋子到底要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李泽其实心里一点数儿也没有,就是随手而为之。至于杨开,毕竟是一方父母官,有很多事情,有他和没他,效果还是很不同的,至少,这样的一个家伙不来添乱,便会让李泽省去很多心力,为此,给他一些甜头未尝不可。此人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不过是李泽过去见过的绝大多数官员一般无二,平平安安地当着官,顺便给自己搂一点钱,让日子过得舒服一些,这样的人,却是最好对付的了。 倒是程维,给了李泽很大的刺激。 他被杨开派遣的衙役驱逐出境的时候,李泽远远的去看了一眼,一夜白头过去只是听说过,更像是一个传奇故事,但这一次李泽却是亲眼目睹了程维是如何在一夜之间从一个身体还算壮健的中年人变成一个身材佝偻的老汉的。 他的房子没有了,土地没有了,义兴堂的股份没有了,唯一允许他带走的只是家里的金银细软,但从他们一行人的状况来看,能带走多少还真是说不准。程奉一瘸一拐地在安排着出行,看起来像是吃了不少苦头,程家的壮年男性,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痕,很显然,这是那些衙役所为。 李泽不许杨开再去抢掠程维的浮财,但这并不能约束下面的那些衙役,班头们下黑手,这些人也正是靠着这些事情发财的,要不然就凭着县衙里的那点子薪水,如何能让他们过上滋润的生活呢! 对于这样的事,李泽也无能为力去制止。 几十口子人,就这么四辆牛车的行礼,程家,这便算是彻底地败了,看着程维如同失去了魂魄一般地呆呆地倚偎在一辆牛车之上,周围是哭哭啼啼的女眷,李泽的心不禁抽了一下。 他不是可怜程维,当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的时候,其实便应当有承担失败之后被报复的后果,他只是从程维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某一种可能。 自己相对于程维来说,是一个庞然大物,但在自己的上面,又还有多少更残忍,更毒辣,更饕餮的猛兽呢! 自己还给了程维一条活路,未来某一天,自己当真落到了程维的这般下场,会有一条活路吗? 李泽喝酒,拼命地喝酒。 每当有了不可开解的心结之时,李泽便将这种绝望无限地放大,让自己的心绪沉浸在一种不可自拔的绝望之中,并让这种绝望越来越深沉。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当某一种绝望抵达了顶点再也没有向上的空间的时候,于绝望的最深处便会诞生出希望,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而这种勇气会将负面的情绪一扫而空并支撑着人奋勇前进。 且不管最终的后果如何,至少这种负重前行的过程,便是一个让人振奋的活下去的动力所在。上一辈子,李泽就是这样干的,并且最终让他获得了成功。这一辈子,他仍然保持了这种习惯,公孙长明和夏荷看到的是一个颓废不振的李泽,对于李泽来说,他却正在浴火重生。 回到庄子上之后,一切便又回到了平静当中。李泽开始了重复他千篇一律的生活,煅练身体,读书,与公孙长明讨论这天下的走势,最后延伸到如今的大唐如何才能恢复过去的鼎盛甚至更向前一步。 公孙长明直到现在仍然认为大唐气数为尽,仍然是大有可为,但李泽却认为旧的秩序必然会被打破,这天下的动乱,将会由卢龙拉开序幕之后迅速波及天下,节度使们眼下已经形成事实上的军阀割据,现在还勉强有一块遮羞布挡着所有人龌龊的心思,当这块遮羞布被扯下来的时候,必然就是彼此攻伐,弱肉强食,彼此兼并的时代。 那是天下流血的时代。 两人有时候会彼此争得脸红脖子粗,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摔杯掷碗都是常有的事情,以至于夏荷最后将铭书苑里所有名贵的成套的餐具都藏了起来,只拿些粗瓷大碗出来任由这一老一小在恼羞成怒的时候发泄。 不过两人却是乐在其中。这一种争论,对于这两人来说,都是一个进益的过程。李泽通过公孙长明对天下的点评,对于自己所处的这个大唐,掌控大唐命运的那些人,有了一个更直观的感受,而公孙长明,也从李泽那些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细细想来却是大有道理的说辞之中,对于眼下大唐面临的危机,以及未来的出路,隐隐地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梁晗被放回来了,不过回来之后的他,看到李泽,便像老鼠看到了猫,避之唯恐不及,他去的最多的地方,是庄子里的练武场,哪里也是屠立春,陈炳,褚晟等人经常呆着的地方,梁晗宁愿与他们一起打磨武艺,也不愿面对李泽那一张看起来温和阳光永远挂着一丝淡淡微笑的脸庞。 他被李泽整怕了,也整服气了。 不过他那一身单打独斗的功夫倒不是盖的,动起手来了,除了屠立春能与他打个平手之外,陈炳褚晟一对一地与他对撼,都是输得极惨。也就是石壮在一次回来看儿子的时候,将梁晗狠狠地揍了一顿,算是打压了一下他又嚣张起来的气焰。 直到这个时候,梁晗才算是真正明白了,那一夜自己之所以能够顺利潜入大青山之中的秘营所在之地,是这个家伙刻意放进去的,换而言之,也就是李泽故意这么做的。 当这个冬天的第一片雪悄然落下的时候,李泽也度过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十五个生日,一直在外奔波的屠二屠虎,也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第四十三章:归来 与屠立春比起来,屠虎整个人要小上一圈,屠立春属于那种霸气外漏,往那里一站,不怒自威的类型,屠虎名字要霸气许多,但实则上给人的第一感觉却是要更圆润一些,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胡须修剪的整整齐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但这只不过是外表而已,实则上,屠虎的心思比屠立春缜密许多,手段也要狠辣上许多,要不然,李泽也不敢将外面这一大摊子事,都交给屠虎来打理。这时代,统领着一支商队在外奔波,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但要与官府打交道,还要与地方豪强打交道,至于山匪流寇,那就更多了。 屠虎在数年之间,便在横海军治下打开局面,在原本义兴堂那规模很小的销售渠道的基础之上实现了跨越式的发展,可见其能力之强悍了。那支商队,说白了就是另一支武装力量。 “见过公子!”看见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的李泽,屠虎急行几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 抓住屠虎的手一把将其托了起来,李泽看着对方满是皲裂的双手,有些心疼地道:“怎么就弄成了这副样子?可有配药?” 屠虎笑道:“劳公子挂心了,这算不得什么,也用不着什么药,天气一暖和,自然而然地就好了,卢龙那边,可比咱们这儿冷得太多了,离开哪里之后,其实已经好太多了。” 一边牵着屠虎的手往屋里走,一边扬声叫道:“夏荷,夏荷,把猪油蜂蜜软膏找出来,屠二爷的手,都没个人样了。” “多谢公子!”屠虎感激地看着李泽道。 “到炕上来,咱们坐着说。炕上热乎!”李泽笑吟吟地道。 屠虎看着屋里火炕之上,已经有一个瘦弱的老者盘踞其上,正拈着几根鼠须含笑地看着自己,脑子里一转,便已经知道是那个公孙长明了,他这一次去卢龙,其中一项任务,就是查一查这个公孙长明。 “公子,我还是不上炕了!”屠虎道。“其实屋里暖和着呢!” “我已经让小厨房准备了一些酒菜,咱们边吃边说。上炕,上炕,这是公孙先生,你们认识一下。”李泽不由分说地拉着屠虎一起上了炕。 屠虎微笑地看着公孙长明:“公孙先生好。” “屠二爷好。”公孙长明皮笑肉不笑地抱拳还礼。 两个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火花四溅,公孙长明当然知道屠虎是去干什么了的,这会儿子这家伙指不定已经将自己在卢龙的光辉事迹打听了一个底儿掉,正不知怎么鄙薄自己呢! “屠二爷回来啦!我们爷天天念叼您呢!”手里拿着一盒猪油蜂蜜膏的夏荷从内里匆匆地走了过来,笑着道。“这下算是安心了,便是我也天天盼着二爷回来呢,每次二爷出远门回来,总是有礼物给我带回来的。二爷,我来给您抹药膏。” 李泽笑着一把从夏荷手里抢过药膏:“你这丫头,又想敲屠虎的竹杠,每次都这样,去去去,药给我,我来给他上药。” 一伸手将屠虎的一双手拉起来放在炕桌子上,打开药膏盒子,伸手挖了一大砣,瞪大眼睛仔细地给屠虎涂抹起来。 一边的公孙长明笑咪咪地看着李泽在哪里拉拢人心,说起来很浅薄的招数被李泽使出来却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的毫无烟火气,一切显得自然而然,这倒是让公孙长明佩服之极了,那个小丫头也是一个妙人,插科打诨,穿插其间,让一个温暖的大家庭的气氛更是呈现无遗。看那屠虎,眼眶都红了。 “二爷这一次忘了?”夏荷睁大双眼,故作姿态地掩饰着失望的神色:“也是,那边都这么冷了,二爷这一次又来去匆匆的。” “夏荷姑娘,再忙也不敢忘了给你带礼物啊。”屠虎笑道:“给公子收了几支好人参,真正的好东西,都有人形儿了,起码有百年上下了,夏荷姑娘,给你寻了一件白色的貂皮大衣,稀罕得紧了。” “哎呀,那么好的东西,我哪里有福消受,还是献给夫人吧!”夏荷道。 “别装样子了,屠虎岂会不给夫人带东西?”李泽翻了一个白眼给夏荷,“瞧你那眼神儿,都恨不得现在就去扒出来穿上了。涂好了,你一双手便乱动,等一会儿药膏给吸收了,就可以了,这药膏是专门请老师傅配的,效果好着呢!” “多谢公子。”屠虎感激地道。 李泽拍拍屠虎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像你刚刚说给我淘了几支老人参,我都不带谢的。” “这岂能一样?”屠虎讷讷地道。 李泽大笑着对夏荷道:“丫头,别站在这里惦记你的貂皮大衣了,先去把酒菜端上来吧!是你的又不会飞了.” 夏荷开心地出了门去招呼饭菜上桌。 烫好的黄酒一杯下肚,黄铜打制的火锅里,切得薄薄的羊肉在里面一涮,再在面前的料碟里蘸上佐料,塞进口中咀嚼几下吞进去,脸上立刻便多出了几份血色出来。 “还是家里的饭食好吃,在外头,可真是吃不惯啊,每次出去,最想念的可就是家里的饭菜了。”屠虎感慨地道。 因为有着李泽的存在,庄子里的饭菜一向是极其讲究的,在庄子里吃久了,再去外头吃,便吃什么都不对味儿了,就像公孙长明,现在也是一天天的胃口被养得刁了起来,即便他过去是那些高官显贵座上客的时候,食物多则多矣,贵则贵矣,但要论起做得精细,吃得考究,还真没有这个小小的庄子里来得更妙。 “好吃就多吃一点,二爷一年也回来不了几趟。”站在炕下的夏荷殷勤的连连给屠虎布菜,看得李泽大笑。 “这小丫头刚刚出去这会儿,一定是偷偷地去看了她的貂皮大衣,肯定是满意的不得了,所以这会儿才来大献殷勤。” “才不是呢!”夏荷红着脸,“只是去瞅了一眼而已,摸都没有摸一下呢!” 众人都是大笑起来。 喝了几杯酒,身上暖融融的,额头上已是有了一些汗珠,屠虎放下了筷子,看着李泽道:“公子,卢龙那边的情况,的确正如公子所预测的那样,不太妙,看起来就在这一两年间了,快则明年,最迟也不会到后年去。” 这就是说到正事了。屋里的几个人,脸色也都正重了起来,公孙长明更是脸色肃穆,他毕竟在哪里呆了不少年月,还是有不少故旧在哪里的。 第四十四章:快钱 “张仲武已经丝毫不加掩饰他的野心了.我在卢龙的时候,他就杀了两个卢龙大人物啊.”屠虎摇头叹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现在的卢龙,已经没有第二个声音了.” “那两个?”公孙长明有些紧张地问道. “一个是朝廷派驻在哪里的监察御史杨子师,另一个则是莫州刺史卢毅.”屠虎道. 公孙长明身子一颤,闭上了眼睛. “先生认得这两个人?”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在卢龙的时候,这两个人算是我的朋友了,我走的时候,如果不是卢毅,或者压根儿就逃不出来,也等不来你老子派出去的人接应.他们两个,是卢龙那里对朝廷忠心耿耿的,杨子师负有监察之责,他走不了,也不能走,卢毅可以逃的,我劝过他跟我一起走,他不听,果然落到了这样的一个下场.” 李泽摇了摇头,不管这个王朝已经没落到了什么地步,昏馈到了什么地步,总是还有一些忠心耿耿的人,为了心头的那点信念,心甘情愿地为其尽最后一点努力,哪怕是最后自己灰飞烟灭也从不退缩半步. 对于这样的人,李泽很敬佩,很尊重,他却自问做不到.就像现在,他知道大唐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完蛋了,他想的却是跑路.现在所做的一切,不管是培养的秘营,还是想尽办法敛财,都不过是为了更好的跑路做准备的. 公孙长明一把提起桌上的酒壶,揭开壶盖,就着壶口猛灌,酒洒将出来,顺着他的下巴,顺着他的胡须,落到衣襟之上,顷刻之间便湿了一大片. 喝得太急了,公孙长明大声呛咳起来,咚的一声,将酒壶重重地顿在桌上,火炕边上的夏荷赶紧走过去,替他轻轻地拍着后背. 李泽与屠虎都是同情地看着他,却并没有发声. 好半晌,公孙长明才低声问道:”他们的家人,有剩下的吗?” 屠虎摇头,”张仲武这个人,公孙先生应当比我们更了解,他既然下了手,又岂会留下后患,他们两个,都是满门被杀.杨子师还好一点,在长安还留下了一脉,卢毅却是举族被杀得干干净净.” 公孙长明一声长叹,仰首向天,但泪水仍然是从他坚闭着的眼睛流将出来.他猛然睁开双眼,翻身下炕,大步向外走去. 夏荷有些紧张地追了两步,李泽却冲她摇了摇头. 公孙长明就这样连鞋子都没有穿,径直走到了飘飞的大雪之中. “相如忠烈千秋断,两星残火地炉畔。旧隐相如结袜前,对酒长歌莫长叹!” 风雪之中,飘来了公孙长明长歌之声. 屋里气氛一时之是有些压抑,直到那苍凉的歌声渐行渐远,李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屠虎道:”这么说来,那边已经公开地在厉兵秣马了.你在哪边大致打听出来了张仲武能最多集起来多少兵马吗?” “张仲武多年以来一直便在扩军,现在他治下能集结起来的甲士,不少于三万人.真打起仗来,再全员征召,十万人是绝对没有问题的.现在的关键是,他与契丹那边一直有勾结,一旦动手,必然会有契丹骑兵加入进来,这个就真不好说了.” “三万甲士!”李泽倒吸了一口凉气.三万甲士就是全脱产的三万职业兵,这就有些很恐怖了,自己的老爹,手下只有三千甲士,治下四个州,每个刺史最多集结起来一千甲士,满打满算,也就七千甲士.而在战场之上,决定战争走向的,永远是这些职业士兵.如果再加上有可能出现的契丹骑兵,放眼卢龙周边,李泽还真找不出谁能是他对手,除非是卢龙周边的各大节度使齐心协心,集结在一起同时向他发起进攻,但问题是,这可能吗? 谁都不想成为杨仲开的主要打击对手,谁都想让旁人先顶上去,谁都想着能不能在这一场大劫之中捞到一点好处,怎么可能万众一心去对付张仲武. “张仲武有可能先打谁?”李泽问道,要知道,成德节度治下,与卢龙可也是接壤的. “公子放心,张仲武不可能先打我们的,我们与卢龙接壤的地方,又同时与振武军节度使,横海军节度使治下接壤,卢龙军马想要进攻我们,就必然要进入这个狭长地段,那就很有可能遭到振武军,横海军以及我们成德军三面夹击,张仲武怎么会这么傻?从现在他的布局来看,应当是先对付河东节度使高骈.因为河东节度使高骈的实力,与他实力是最接近的,如果他能击败高骈的话……” 李泽在脑子之中构画出卢龙,河东的地图,点头道:”的确如此,哪果他击败高骈,拿下河东,只怕振武军也好,横海军也好,还是我老子的成德,除了向他投降,似乎没有别的出路了.” “不过高骈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可是天下名将,更重要的是,此人对朝廷忠心耿耿,张仲武要对付他,他又何尝不想灭了张仲武呢,不过他准备得有些晚了,落了下风.即便朝廷竭尽所能给他支援,恐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你预估战争会在什么时候爆发?” “现在不管是卢龙也好,还是河东也好,都在竭尽所能地拉拢人手,河东,朝廷已经有人到了镇州了,其实我想,卢龙那边,肯定也对老爷在示好,就看老爷怎么选择了.” “其实怎么选都不对啊!”李泽叹道:”可是又不得不选.” “是啊,不得不选.”屠虎点头道:”最多最多,还有一年的缓冲期.张仲武那头,已经完全整合了卢龙,现在除了拉拢振武,成德,横海之外,他应当将主要的力气用在契丹那头,契丹那边部族林立,有的依附于张仲武,有的却是想要摆脱大唐的控制,所以也是矛盾重重,想来张仲武还要花费不少力气的.” “一年时间啊!”李泽顿时感到时间紧急了起来. 他努力地将自己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来,不去想一年之后战火纷飞的时候. “你这一次出去,义兴堂出了一些事情,你知道了吧?” 屠虎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借着这个机会,我还把王明义与杨开绑上了我们的马车,接下来就要用一用王明义的关系了.”李泽道. 屠虎一惊:”公子,不是说我们不在成德地区发展的吗?” “吓着你了?”李泽笑道:”我们自己当然不会去做,不过借着王明义的壳子就行了,这样不引人注目,你从卢龙回来,应当知道,哪里的物价,已经开始飞涨了吧?” “对,物价涨得离谱,特别是战备物资.卢龙那边正在大规模地屯集.很多东西,价格已经翻了数倍.公子不会是想做这些吧?” “为什么不做?现在还有比做这个更赚钱的吗?” “可是公子,老爷如果到时候选择与卢龙为敌,我们这么做,不是资敌吗?”屠虎犹豫地问道. “我们不做,王明义照样会做的.他们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其实振武,横海那边也会有人做,即便是河东,也不会少了人去.”李泽不以为意地道.”抓住这个机会,赚一把快钱.” “我明白了.” “你在后面安排货物,出面的事情交给孙雷,认得你的人多,你尽量少出面.”李泽吩咐道. “是.” “这一次,我们除了钱之外,也可以收一些马匹,皮革,牛筋.你还没有回来之前,孙雷已经筹集了一批粮食,食盐,桐油,这些东西,卢龙那边都缺,互换有无.” “卢龙那边肯卖给我们这些东西?” “张仲武不是还在想着拉拢我老子吗?”李泽轻笑道:”再说这些东西他不缺,背靠着契丹,他多的是这些东西.把我们的货夹在王明义的货中出去,交易完成之后,王明义会把我们要的东西安排好交给我们的.” 第四十五章:告辞 屠虎在庄子上只歇息了两天,手上的冻疮破损了的地方才刚刚结痂,便又匆匆离去了.公孙长明在大醉了一天,又沉默了一天之后,在屠虎离开庄子的那一天,他也前来告辞. “先生缘何要如此匆匆离去啊?”李泽倒是有些不舍起来,公孙长明的确是一个学识渊博,而且深通时务之人,与他的交流,极大地补足了李泽闭门造车的短板,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更深刻的认知,实际上,这个世界,与他的认知虽然大同小异,但就是这些小异,或者对于现在的李泽没有什么影响,但以后可就说不准了.有些大事,往往就是败在一些完全不起眼的小事之上,一艘可以在海上横行无忌的大船,往往会因为一颗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铆钉而倾覆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有些憔悴的公孙长明拱了拱手:”在庄子上叼扰了几个月,着实麻烦了.与小友的交流,也让我这老朽对很多事情有了新的认知和体会,我这便走了,以后有缘再见吧!” “先生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弟子了吗?”李泽苦笑着道. “不是不认你,而是不敢当你的老师,如果说起掉书袋,写文章,作词赋,那我当你的老师那是绰绰有余,但其它的……”公孙长明摇了摇头:”小友啊,你当真甘心就这样埋没了自己吗?” “先生是要去镇州吗?”李泽换了一个话题. “是,我的老友们死得如此之惨,张仲武下手如此之狠,我岂能就此甘休.”公孙长明愤懑地道:”不给以回报我枉自为人一场.你老子现在满脑子守成的想法,朝廷那边他想托着,张仲武那头他也想糊弄着,可是墙头草,又岂是那么容易做的,要知道,真正大战一起,最先倒霉的,差不多都是那些墙头草.” “所以您要去说服我父亲加入到朝廷一边,配合河东节度使高骈一起对付张仲武?”李泽道.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虽然有我的私心在里头,但这对你爹来说,或者是眼下最好的应对办法.你不是也说过吗?张仲武绝对成不了事,如果这样含糊着,以后朝廷一旦获胜,你爹如何自处?只不过是眼下得罪张仲武的问题,还是将来得罪高骈的问题,你认为谁更难对付?” “当然是高骈!”李泽一摊手道:”至少人家大义在手,到时候高骈一声吆喝,大家倒是可以兴高彩烈地来对付我爹,然后瓜分成德的地盘.” “对啊,你看问题,比你老子准多了.他现在还在犹豫呢,两头老虎要较劲了,他一只家狗夹在中间也着实为难了些.”公孙长明叹息:”可这世上,又哪有容易的事情啊!” 发完感叹,看见李泽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才发觉自己刚刚的比喻有些不恰当,这是换着花样骂李泽是狗崽子了. 李泽当然不高兴,特别是看到公孙长明身后的梁晗这个时候笑得露出满嘴的大黄板牙,心里就更不痛快了. “先生大才,能有先生相助父亲,想来成德定然是不会有问题的,只是有一件事,我想提醒先生.”李泽板着面孔道. “小友请讲.”公孙长明正色道,并不因为李泽年纪小便有所轻视,这几个月的交往,他早就不把眼前这个少年当成孩子,而是当成了一个可共谋大事之人了. “先生此去,说服父亲之余,必然还会想尽办法将振武,横海一齐说服,此事不是不可行,但先生切记,万万不可将自身安危托诸于他人之手.我有些担心先生心痛老友惨事,而急于求成.”李泽道. “多谢小友提醒,我一定会放在心上的.”公孙长明道:”小友,大争之世即将到来,你当真就没有与这天下诸雄一争长短的心思吗?” “先生,这件事情我已经跟你强调过很多次了,说实话,人皆有向上之心,要说我一点不动心那也是假的,谁不想过那种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风光日子呢?我自然也是想的,不过一想到要因此而天下动荡,血流成河,我便心生厌恶,先生是不是看我做事的风格,便觉得我心狠手辣?” 梁晗立即将头点得鸡啄米一般. 李泽横了他一眼,他便把脖子一缩,又躲回到了公孙长明的身后. “难道不是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公孙长明道.”我并不认为这是缺点,想反,这是一个想成大事者必须具备的特质.” “杀几个人和杀成千上万人,是完全不同的.”李泽叹道:”杀几个人,我还能接受,可一想到或者因为我要死成千上万人,我心里就是极不舒服的,先生,我讨厌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句话,你知道吗?我要想成大事,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便是要与我那没见过面的兄长相争,先把他干掉再说.哪怕我与他没有什么感情,但血管里毕竟都流着同一个人的血.我不想做这样的事情.”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 “我理解.” “另外,我讨厌那所谓的英雄,雄主之类的人物.”李泽的语气突然有些激昂起来:”先生听过这样一句话吗?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公孙长明重复着李泽的这句话,脸色变得格外精彩起来,好半晌才拱手向着李泽一揖:”是我小看小友了.不过小友,你终究不是一般人物,或者局势一至,或者外物所迫,你想要的,不见的能得到,你不想要的,说不定终究会来.你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终究是要化为蛟龙翱翔九天的.” “但愿先生这些话都不会实现,我更喜欢躲在这里当一个轻松的小财主,或者去海上当一个闲散的钓鱼翁.不过如果事情逼上门来,我也绝不会当缩头乌龟的.”李泽笑道:”我就是这个性子,潺潺小溪载着我,我可为供人观赏的落花,汹涌波涛载着我,我也能成为毁天灭地的巨木.” “但愿如小友所愿吧,老朽就此告辞.”公孙长明弯腰子一揖,转身登上马车,梁晗一跃上了车辕,看着拱手作揖相送的李泽,心中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要离开这个煞星了,还是在外面更加逍遥自在啊. 驾的一声,长鞭在空中甩了一个鞭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马车缓缓离去,在雪地之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车辙印. 第四十六章:出血 杨开觉得到武邑来当这个县令真是来对了.虽然早前险些一步踏错而万劫不复,但好歹有是惊无险,不但过了这一关儿,还因此而巴结上了成德的主人李氏一族.这可比他攀上王二公子要高上了好几个档次,便是王二公子王明义的姨父曹信,也不过是成德节度使麾下一州的刺史而已. 机会已经摆在了自己的面前,能不能抓住,那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所以,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不遗余力地巴结上了. 公孙长明离开武邑准备前去镇州李安国那里,他是亲自一路送到武邑边境,只差哭鼻子抹泪的表示自己的不舍了.送走了公孙长明,回过头来,便隔三岔五地往李泽的庄子上跑了. 巴结人当然也是要有水准的,杨开在这方面还是很有造诣的.来了一次之后,便从李泽不经意经透露出来的母亲一心向佛的话可记在了心里,再来的时候,总是会带上一些与佛家相关的东西,要么便是不知从哪里淘来的一些佛经孤本,要么就是一些罕见的佛家摆件,挂件,以及一些罕见材料打造的佛珠等等. 要说这些东西有多值钱倒也不见得,但这就是让王夫人感到欢喜,母亲喜欢了,李泽便也只能捏着鼻子每一次好言好语地招待着这个粘人的家伙. 虽然这家伙很讨厌,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李泽又不得不感谢他,王夫人大概以为这些东西,都是李泽费心费力找来的,所以这段日子以来,对他的笑脸渐渐的多了起来,话也慢慢地多了起来,偶尔也对李泽嘘寒问暖几句. 说实话,李泽上一辈子压根就不知道母爱为何物,这一辈子,终于有了一个母亲,但以前还是这样的一种状态,这的确让他很是失望,现在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母爱,心中也着实温暖得紧,也稀罕得紧.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自己都很清楚,他缺少的还真就是爱. 自己还真是太过于粗心大意了,以前屠虎走南闯北,如果想找这些东西的话,自然也是找得到的,还是怪自己没有这个心啊.这个杨开,还真是给自己指点了一条沟通母子感情的明路.有了这个勾连,自己再努努力,总也要让这一世这母子情真真切切的才好. 世人不是说,缺嘛补嘛吗? “杨县令,看你面有愁容,是不是有什么难解之事啊?”李泽看着杨开,微笑着问道.往日杨开来家里,总还能借着一个由头,但这一次来,却是什么借口也没有了,一看那样子,明显便是有事求上门来了.想想自己让王明义和杨开都误认为自己与镇州那边有关系,李泽便隐隐有些头疼. 关系当然是有的,而且还很特殊,问题是,这关系并不是杨开所想象的那种关系啊. “公子慧眼如炬啊!”杨开放下手中的茶碗,”杨开实在是有事要求公子.”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不过杨县令,话说在前头,你的事儿,我可不一定办得了啊!”李泽似笑非笑地道. “这事儿,别人还真是没有什么办法,不过于公子呢,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杨开赶紧道. “什么事?” “公子,武邑本来就是一个下县,全县拢总也不过二千户上下,今年的秋赋,杨开是殚精竭虑总算是圆满完成了,可就在前天,翼州那边又传下了命令,要加收一次平匪税.小小的武邑,竟然摊了二万贯钱啊!”杨开愁眉苦脸地道. “翼州有匪?没听说啊!”李泽惊讶地道. “这不是翼州的意思,而是镇州那边传来的命令.”杨开叹息道:”如果单是翼州,我去求求王别驾,怎么也能少收一点,但是镇州那边分摊下来的,王别驾也就没有一点儿办法了.说是平匪税,其实啊,这是准备着要打仗了,听上面来的人说,明年春播之后,要与卢龙那边开战了.” 李泽心道公孙长明还真是有办法,这去了镇州还没有多久,就帮自己的老子下定了决心要与河东那边结盟,对付卢龙了吗?这加税,就是为了这次战争作准备了. 老头子当然是不肯拿自己的老本来打这一仗的,最终还是要把耗费摊在老百姓身上.全成德上下百姓,都要为这一次战争买单了. “一户平摊下来要十贯,这的确不是一笔小钱了.”李泽沉吟道. “我的公子哟,这那里是一笔小钱啊,大部分人家,你就是让他当了裤子,也一次性拿不出来十贯钱啊!”杨开看着李泽一副何不食肉糜的模样便觉得气不打一处打,敢情你李公子觉得十贯钱不多,但这不代表那些普通百姓啊! “缺口有多大啊?”李泽问道. 杨开叹了一口气:”我已经派下税丁税吏下到乡里去摧收了,现在缴上来的,也不过二千贯而已.缺额实在太大了,公子,我也不敢摧逼过甚啊,你可能还不知道消息,横海军节度治下的石邑,就是与我们隔着大青山相邻的那个县,也和我们武邑差不多的一个偏僻地方,如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官府摧逼过甚,百姓聚众暴乱了.” “啊?还有这么一回事?”李泽瞪大了眼睛,这一个冬天,他的人手都投入到了与王明义的生意当中去卢龙那边赚一笔快钱,横海军那头儿却是在猫冬,没想到那边就出了大事. “不错,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但石邑那边百姓暴乱却是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我很是担心啊!”杨开愁容满面. “你怕强行摊派,逼得武邑步了石邑后尘?”李泽问道. “也不仅仅是如此.”杨开道:”实在是武邑穷啊,如果都像公子这个庄子上这样富裕,那我就不用担心了.真要弄齐这两万贯,那不知有多少家这个年是不消过得了的,明年春天,铁定要饿死人,杨开虽然不是一个清官好官,但也做不出来这种事情啊.这是其一,其二,我很担心石邑哪边的暴民啊,别看他们闹得欢,但军队一去,他们肯定不敌,我就怕他们窜进大青山,然后摸到我们这边儿来啊!公子你想想,我们在这头摧逼缴税,那边这些暴民窜了过来,这两头要是一联络,乱子会不会延伸到我们这里来?我这个县令还没当上一年,就出了这样的祸事,曹刺史焉能饶我?” 听了杨开这番话,李泽倒是对这个家伙有些刮目相看了. 诚如杨开所言,这人算不上什么好官,也算不上什么能吏,但仅仅看他不忍心刮地皮来完成上头的布置下来的任务,就足以让李泽对他另眼相待了.这家伙也想发财,但他发财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对准了义兴堂这样的而不是普通老百姓,看来此人心中还是有一些底线的. 在这个时代,能有这番心思的,李泽就认为大大的有良心了啊. “武邑不止有两千户吧?”李泽问道. 听了这话,杨开便有些尴尬,武邑实际上当然不止两千户,但县里在册在藉的,却又结结实实只有两千户,就像李泽的这个庄子两百余户佃户,就不在册子上.而整个武邑,像李泽这样的情况可还有好几家. 看着杨开讷讷不言,李泽一笑道:”镇州这一次收税,其实关乎的不仅仅是成德一地,而是整个国家的长治久安,所以,我是不可能去说项的.” 看到杨开露出失望的神色,李泽接着道:”不过杨县令的难处我也明白了,这样吧,我这儿,出五千贯.” “怎敢要公子出钱?”杨开喜上眉梢,手上却是连连摆动,嘴上也是连连推辞. “这也是为了成德.”李泽淡淡地道:”五千贯已经有四分之一了,既然连我都出了,那武邑的另外几家,也总得表示表示吧.” 杨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心道要是连李公子你都出了,另外几家,我就敢去摧逼,真要撕逼起来,上头还有王二公子给自己顶着呢,王二公子可是知道这里头底细的,而那几家,也不过就在翼州有些关系,那还能越过眼前的李公子去. 李泽莫名地少了五千贯,心里还是有些心疼,但一想想,这也是为了老子的事业作贡献,心里也就平衡了一些,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小地主梦想买单吧,让老头子多打造一些兵器,盔甲,羽箭,多募一些兵马,总是能增添一些力量的. “至于大青山里头有可能出现石邑那边的暴民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李泽道:”不知县里武库有多少铁甲,能不能借给我用用?” “啊?”杨开一惊.”交给公子?公子万金之躯……” 李泽打断了他的话:”一群暴民而已,我这庄子上的护卫足够对付他们了,你那有多少铁甲?” “二十具!”杨开有些羞涩. “才二十具?”李泽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一个县的武库,居然只有二十副铁甲? “真只有二十具!”杨开赌咒发誓,”公子,甲具不像别的,谁敢打它的主意?” “也罢,二十具就二十具,回头你都给我送来,那些匪徒不来便罢,真来了,我让他们来得去不得.”李泽道. 第四十七章:只争朝夕 (今天我首先要怼一怼我的老书友叶花草木了,哈哈!首先我们来谈一谈让一让和争一争的问题,不管是让还是争,那都是要资本的啊,没有这个舞台,你拿什么争呢?李泽的确小有资产,但现在与他的兄长比,那差距就是一个有百万资产的人,想要与王思聪较劲啊,你想让他死得快一点吗?当然,我们的主角肯定是会上位的,最有意思的,不也就是这个过程吗?兄弟你这几年一直在预测我的剧情,不过我骄傲地说一声,你还没有猜对过呢,所以你后面所预测的让父让兄的剧情,自然也是错的.容我得意地再笑几声.最后强调一点,老兄弟,我爱你哦,肉麻不?你每一次的留言,都会激发我的创作灵感呢!) 杨开欢天喜地的走了。 抱上一只粗大腿,果然好处非同一般啊。困挠了他好些天的难题,在李泽这里,似乎就不是什么问题,二万贯的加税,李泽一口气便拿出了五千贯,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李泽出钱,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一次财务操作罢了,但对于他而言,不仅仅是官帽子的问题,还有一个上峰考查政绩的问题,在不过分的惊扰本地百姓的情况之下能完成上司交给的任务,必然能得到一个个大大的优字的评估。想想其它各个县的同僚现在一定是焦头乱额,他的心里不仅暗暗高兴。 对于李泽向他要二十具甲具,这是问题吗?对于将县里武库的甲具送给其它人,当然是严重得不能再严重的问题了,但给李泽李公子有问题吗?当然没有。 官府并不禁百姓拥有刀枪,禁弩不禁弓,对于弩具以及甲具的确是管理很严格的,任何一个私人家中私藏甲具十副以上,便可以构成谋反罪名。武邑堂堂一个县,也仅有甲具二十副,可见盔甲这东西,的确是很稀罕的玩意儿。 李泽的老子李安国,堂堂成德节度使,下辖四州二十五县,手中控制的甲士也不过三千人而已。 送走了杨开,李泽心中却是慨叹起来,乱世,终于还是以不可阻挡的态势滚滚而来了,张仲武就像是那只蝴蝶,扇动翅膀便让整个大唐帝国都震动了起来。或者这股风波,一时还波及不到帝国的其它地区,但在帝国北方,各大势力已经闻风而动了。 李安国控制下的成德地区,因为他本人的守成策略,或者说是不思进取,整个态势还是很平稳的,官府也比较注重民生,所以老百姓的日子还算过得去,但像卢龙等地区,老百姓的日子可就苦了。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沉重的徭役,已经让百姓喘不过气来,张仲武拼命地扩军备战,让他周边的各大节度使都如芒刺在背,不得不也动起来加强自己的军事力量,像横海那边,居然已经逼得百姓暴动了。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可以想象得到,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战事的正式拉开,情形只有比现在更严重。站在院子里,顶着飘飞的雪花思虑了良久,李泽这才找来了屠立春和禇晟。 “我们庄子上,如果有需要的话,能拉出来多少人?”李泽问题。 屠立春一楞,但马上便反应了过来李泽问的是什么。 “公子,我们庄子上,包括所有的佃户,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壮劳力合计八百三十五人,其中有战斗经验者三十五人,都是庄子上的护卫。” “十五岁至五十岁吧!”李泽摆了摆手,他可不想看到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提着刀枪出现在战场之上。 “那就要少上近两百人了。”屠立春道,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这也是整个大唐征兵的年龄限制。 “那也还有六百余人,再加上我们秘营的数百人,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不至于全无抵抗之力。”李泽沉吟道:“大唐实行的是府兵制,咱们这些佃户怎么就没有战场经验呢?” 屠立春笑道:“公子,府兵,指得是那些自耕农,或者良家子,像佃户是依附于主家的,在官府那里根本就没有上名册,又如何会将他们纳入到府兵系统中去?再者,这十余年来,天下还算平静,咱们成德,老爷更是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连匪患都快要绝迹了。” “好战必危,忘战必殆啊!”李泽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现在大雪纷飞,在家也没有什么活计干,光呆在家里猫冬可不行,立春,你,将这些适龄人群都给我组织起来,进行军事训练。” 屠立春有些呆滞地看着李泽,好半晌才道:“那公子,要将他们练到什么程度?” 李泽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才道:“至少要懂得基本的军令,基本的一些队列,基本的进攻与防守战术吧,可不敢一上了战场,敌人一声吆喝,一阵箭雨,他们掉头就跑或者直接尿了裤子。” “是。我马上来安排这件事情,明天,公子便可以看到军事训练正式展开。”屠立春干净利落地道。 “好。”李泽最满意的便是屠立春这股子利索劲儿。“褚晟,屠二爷送回来的第一批物资你已经入库了吗?” “是的,第一批一共来了十匹马,都是上好的战马。还有十车皮子,一车牛筋。”禇晟道:“送货回来的人说,过年前,应当还有一批物资运回来。” “组织人手吧,我们的工坊在这个冬天,把这些皮子,全都要给我变成皮甲和靴子,牛筋全都要变成弓弦,铁坊那边也要多安排人手,别的不说,矛头起码要一人准备一个吧。”李泽道。 “公子,这就需要把那些佃户家人也组织起来了。” “当然,这里头有些活儿,也不需要太大的力气,我记得糅制皮甲的,就有好几个老人是一把好手嘛!”李泽点点头:“再跟义兴堂那边调一批棉布,棉花过来,多准备一些棉衣,头套,手套之类的。” “是!” 屠立春和禇晟告辞离去,李泽却仍然觉得还有很多事没有安排下去,但一时之间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在屋里转了好一会儿子,方才想明白过来。 自己这是急了啊! 历史的洪流已经滚滚而来,时不我待,只争朝夕啊,只可惜,自己现在能做的很有限,如果还有个几年时间就好了,那自己必然能准备得更充分。 “爷,这个冬天,庄子上又要闹亏空了。”夏荷抱着帐本出现在李泽的面前,在上面勾勾画画着,“按照爷的吩咐,这几千口子人,这个冬天又要吃爷的,喝爷的了,那些不要脸的,肯定又会把几岁的奶娃娃都带来混饭吃。” “几个奶娃娃,能吃得了多少?”李泽好笑地看着如同一个守财奴一般的夏荷,“爷还不至于被他们吃究了,你应当这样想,给这几个奶娃娃一口饭吃,他们的老子娘干起活来便更有劲是不是?干脆这样吧夏荷,到时候你安排一个识字的丫头,带着这些奶娃娃们去读书吧,管他们识几个字呢,免得他们到处乱跑,弄得庄子上乌烟瘴气的。” “爷可真是心善,管吃管喝还管他们读书识字啊!” “这不是心善,这是管理的策略。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事情是不能做的。”李泽道。“再说了,这个冬天,屠二爷正在大展身手呢,说不定这一进一出之间,我们还能赚得比往年更多一些。” “石邑那边真的暴乱了吗?我们与他们只隔着一个大青山,他们不会真来吧?不过这大雪应快封山了,他们应当来不了。”夏荷有些担心。 “人啊,被逼急了,什么奇迹能都创造出来,别说是下雪了,便是下刀子,为了求一口饭吃,他们也敢出来。”李泽喃喃地道。 他心里有一种预感,麻烦,肯定是少不了的。 第四十八章:珍贵的感觉 李泽的两百多家佃户自从入冬以来便一直在盼望着主家的召唤,但一直到雪铺天盖地的落下来的时候,庄子上仍然安静不已,本来以为今年已经没啥指望了的他们却突然喜从天降,心善的李公子,果然又找到由头要在冬天赏他们一碗饭吃了。 青壮年参加演武?没问题,不就是在庄子上的那些护卫的带领之下操练一番吗?舞舞枪棒,走走队列,摆摆阵势,一天两顿干饭便是稳当当地进了肚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主家还会杀上几头猪犒赏一下大家。 无非就是小主人爱热闹的毛病又犯了呗。反正大冬天的猫在家里也没啥事情,也不能总和堂客忙活着造小人,现在虽然日子好过了,不饿肚子了,但多一张嘴出来,想想还是很犯怵的。 对于这些庄户人家来说,冬天不干活的时候,家里是不煮干饭的,哪怕屋里有足够的粮食,他们还是以防万一地藏上一些,冬天里反正又不干活,吃那么饱干什么? 不过去小主人哪里嘛,就可以放开肚皮吃了。在家是舍不得吃,又不是不能吃。 大家热情高涨,天色还没有放亮便呼朋换友拖家带口地往庄子上出发,不少心眼儿多的,便特地穿得破一些,特别是那些小娃娃,有的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衫被大人紧紧地搂在怀里冻得瑟瑟发抖。 这是指望着到了庄子上,再向主家混一件棉袄穿呢! 屠立春,陈炳,禇晟以及一干庄子里主事的人得到通报赶到大门前的时候,一个个也都是目瞪口呆。这也太积极了一些吧,天还蒙蒙亮呢!而且这些人摆明了车马准备来敲小主人竹杠的意思也太明显了吧,就算是屠立春一向不注重这些细节,也很清楚这几年来,像这种衣服遮不住屁股的事情是压根儿就杜绝了的,而且为什么都会是小娃娃们这样啊? 人善被人欺啊,马善被人骑啊!三人对视一眼,这是赤裸裸地欺负公子心善么,要是这些人知道公子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不知道这些人还有没有这个胆子?恐怕现在一个个都是战战兢兢,面无人色吧? 李泽刚刚起床准备一天的例课的时候便得到了通报,匆匆披了一件棉袍子便到了庄子口,一见到小公子出现,近两千口子人便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公子金安。” “公子善心,一定公候万代。” “公子,我们一定努力干活,能不能赏碗肉吃啊,一个月没见荤腥啦!” 一片乱糟糟的问候祝福之中夹杂着被冻得哇哇大哭的娃娃的吼叫声,现场乱成一团。 “好好好,有肉吃,努力干活,都有肉吃。”李泽用力地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郏,努力地让自己摆出一副笑咪咪地面孔,做出一副大善人的嘴脸来。 还别说,这种感觉着实不错。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了。在这些庄户人家的眼中,自己不折不扣的是一个大人物了,平日里和他们打交道最多的那些管事的,庄丁,在他们眼中一定是凶神恶煞,在他们心里,一定算不得什么好人。如果某一天,自己突然狠狠地盘剥他们,这些人也一定会以为是那些办事的故意歪曲自己的意思想要中饱私囊,说不定还会想法设法跑到自己面前来叫屈喊冤。 也是,对于自己来说,有必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真实的一面吗?人世之间,总是要有一些美好的幻想的,便让他们保持这份幻想好了。 招手叫来了各个管事到自己面前,道:“都知道自己经管的那些事情了吧?” 包括屠立春在内的所有人都点头道:“清楚了。” “好,那就按照安排,各自去挑人,领人,安排活计吧!”顿了顿,又道:“杀两头猪,馒头管够。” 负责伙房的管事,立刻便苦了脸。 转头看着匆匆跟过来的夏荷,李泽接着道:“看起来娃娃们不少啊,多安排两个丫头,将娃娃们就安置到墨香居吧,腾两间厢房出来。对了,找些棉袄啥的给那些连屁股蛋子都露在外头的穿上,成什么样子嘛!” “爷就是心善。”夏荷气鼓鼓地道。 李泽笑着转身离去,他喜欢这些小老百姓展露出来的这最真实的一面,这说明自己在他们心中,的确是一个好人。 这种感觉很珍贵啊! 上一辈子,打小起,在别人的认知之中,他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小混蛋,偷鸡摸狗无所不为,长大了,事业成功了,在别人的认知之中,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奸商,是一个在业界有名的冷血动物。 从来没有人认为他是一个好人。 现在这些人是打心眼儿子里认为他是一个好人的,不然也不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他也很喜欢自己将这个好人一直当下去,哪怕是演呢,演一辈子也成真好人了。 或者这个好人也当不太久吧,乱世一来,只怕自己也就顾不到他们了,能让他们在以后的乱世之中想到自己的时候感叹一声,那也就值得了。 其实庄子之上也就乱了早上来报到的那一会儿子,接下来各管事便按照先前的规划挑人,将人领走,分配事务,干活,这一套流程早就是做熟了的,这些佃户们也都清楚得很,接下来偌大的庄子里,便算是安静了下来。 真正热闹的也就是墨香居了,几十个娃娃们先是哭嚎不休,接着便整得鸡飞狗跳,几个丫头手忙脚乱也摁不住局面。 哭闹之声,传到了后面的静心居中,也让刚刚起床的王夫人惊愕不已。 “夏竹,前头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夫人,小公子他又大发善心了,把那些佃户弄到家里来做活计,演武,那些人也是些个不知羞的,把家里几岁的娃娃也都带来吃白饭呢,现在公子把他们都安置在墨香居里呢,要不奴婢去和前头说一声,将这些娃娃撵走?免得扰着了夫人。” “阿弥托佛,夏竹,你瞎说些什么呢?难得泽儿有这份善心,由着他去吧!”王夫人瞪了夏竹一眼:“回头你把静心居里的嬷嬷们指派几个去静心居帮忙,铭书苑里的丫头,那个又有带孩子的经验了?” “是,夫人!”夏竹道。“公子可真是随您,一片佛心,普济世人呢!” 王夫人低低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夏竹心里却是喜滋滋的,决定找个机会去跟小公子说说夫人今天的反应,公子肯定开心,少不了自己的赏赐。 第四十九章:样子货 同样是爹生娘养,但有的金枝玉叶锦衣富贵,有的却是缺衣少食吃糠咽菜,所以说投胎真真正正的是一个高难度的技术活儿。哪怕同样都是普通人家,也有着千差万别。就像依附于李泽生活的那两百余家佃户,这几年来生活便如同芝麻开花一般节节拔高,不但衣食无愁,还时不时地能占一些主家的便宜。 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几百个男人浑身热气腾腾地在庄子里的敞坝之上吆喝着挥舞着手里的棍棒操练着。比起种地来,这样的操练是更加枯燥的乏味的,但汉子们却仍然激情高涨,因为这样的一天操练之后,主家提供的饭食,可比他们在家里食用的要好得太多,而且是管饱的。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伙食完全是可以好好地养一养膘的啊。 训练很辛苦,但对于这些汉子来说,这也算不得什么,他们有的是力气啊!即便今天累得精疲力竭,一觉醒来,便又重新龙精虎猛了。这时节如果呆在家里的话,晚上基本上都只喝一顿稀粥,常常被从睡梦之中饿得醒过来,便只能去缸中舀一瓢冷水喝进肚子里去糊弄一下,但现在,一觉睡到大天亮都不带醒的。 其实现在并不是粮食不够吃,只不过是这样的生活习惯是过去长时间的穷困传承下来的罢了,按老辈子的说法就是,不干活,吃这么多干嘛呢?虽然不差粮食,但总也要积存下来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年轻人自然是没有想这么远的,但现在的他们,在家里自然也是说不上话的。除了委屈的答应并将裤腰带勒得更紧一些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但被小公子召集起来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吃饭的时候,老人家们总会大声地鼓励着家里的小子们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有时候看着自家孩子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在家里像头猪样猛吃,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一只猫了呢?看这一个个的白馍馍,一碗碗的红烧肉...... 屠立春没有想过将这些庄户人家练成秘营那样的强兵,对于这些人来说,即便有一天将他们拉上了战场,也不过就是辅兵而已,等着主力精锐击溃敌人之后,他们再一涌而上去趁火打劫,如果主力精锐败了,也不可能指望这些人来力挽狂澜,估计到时候,最先跑的差不多也就是这些人了。 但屠立春仍然把训练进行的一丝不苟。因为如果运气好的话,主力精锐打上几场胜仗,这些人跟着痛打落水狗几次之后,便会有一部分人能成长起来,补充到主力队伍中去。当然,前提是他们首先要具备一定的军事技能。那么训练的时候,便必须认真对待。 现在的庄子里压根儿就没有那么多的武器,只能用木棍凑数,但屠立春仍然将他们分成了不同的小组,长枪手,刀牌手倒是一应俱全。不过长枪手拿的不过是长一些的木棍,刀牌手就有些尴尬了,一手握着短棍,另一只手里大部分都是挽着干农活用的撮箕,还有一些手里扣着锅盖,斗笠等奇奇怪怪的东西充当盾牌。 对于第一次进行军事训练的这些农夫来说,新奇之余,再看看手里拿着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免笑得东倒西歪,纪律,对于这些新人来说,自然也是不存在的。对于这些人,屠立春自然也不能像训练秘营那些人一般对待,出发点不同,要求自然也就不一样。 不过一天下来之后,那些训练之中不认真的存着凑数混饭吃的家伙,就马上尝到了厉害,因为晚上才是有肉吃的。而这些人,没有。 看到别人将红烧肉吃着滋滋作响,嘴角冒油,这些人立马就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想要理论,马上便有人拿了册子来,一条一条地念给这些人听,你今天做错了多少动作,不服从指挥几次,有理有据,本来不服气的这些人也就心虚了,脸红了,在众人的哧笑声中灰溜溜地去吃白面馍馍加咸菜。 他们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第二天,纪律立刻就好上了数倍。出于对那油汪汪的红烧肉的执念,所有人不再觉得这是一件可以糊弄的事情了。 十天之后,这批纯农夫,操练起来已经有模有样了。 于是训练就立即多了更多的项目,每天都有了对抗和比较,屠立春将所有的人分成了实力均衡的不同的队伍,在每一天的训练完成之后,都会排上名次,排名最靠前的,会获得额外的奖励,红烧肉自然是人人有份的,除非是犯了重大错误的,而额外的奖励却是每天不同,最让汉子们念想的,便是酒水了。 公子赏赐下来的酒,可不是他们平常沽来的那些不知掺了多少水的柿子酒,绿蚁酒,那里面,都还有酒糟子没有过滤干净呢。赏赐下来的都是庄子上自产的真正的好酒,清澈透明,一小杯下去,便如一条火线从喉咙直到小腹,然后便腾地一下有热气漫延到身体的各个部分,尝过一次之后,那滋味便让人难以割舍。 庄户人家的心思很质朴,也可以说很自私,这些好东西,如果自己得不到而别人得到了,那便是抓心挠肝的不爽利,不患寡而患不均啊,但公子亲自来宣布的这些条例都是规定的清清楚楚,事先说明怎样才能获得这些奖励,他们要想多得,就要比别人强。 手段很老套,但效果从古至今,都一样的非常好用。作为在前一世是一名资深的盘剥广大百姓的资本家的李泽来说,对于这样的刺激手段可谓是深谙其道,拿来对付这些人,甚至有牛刀杀鸡之嫌。 一个月下来,这几百个农夫,已经颇有些精锐军队的模样了。用屠立春的话来说,虽然还是一个样子货,但拿来吓人,也是足够了的。 李泽当然不会满足于他们仅仅只是一个样子货。 汉子们热情高涨,一个月的艰苦训练下来,不但没有瘦下来,身上倒还真是多长了二三斤,不过不是肥肉,而是实实在在的肌肉,与肥膘还是天差地别的。 妇人老人们则在敞坝周围的那些大屋里收拾着毛皮,牛筋等等从外面运进来的东西,要把这些毛皮变成一副副的皮甲,需要多达十几道工序,李泽将所有的工序分给了不同的小组,每人只干自己的这一道工序。在温暖的大屋里干着活,听着外头汉子们的吼叫之声,这些人每个毛孔都在向外淌溢着幸福的感觉。一些搬运货物的精壮的妇人,每每路过敞坝看到自己家男人那赤裸的精壮的身上那鼓棱棱的肌肉,便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羞涩的笑容红着脸低下头去快速通过。其中滋味,自然便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了。 他们幸福而快乐地在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而此时,与他们隔着大青山的石邑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乌泱泱的足足有上千人的队伍艰难地跋涉在雪地之中,队伍的最前方数十个男人艰难地趟开积雪,为中间的老人,妇孺儿童开道,在队伍的最后头,百余人手持各类武器的男人则落后了里许地。 他们的目标,正是大青山。 不时会有人摔倒在雪地之中再也爬不起来,而他周围的人,也只能在他的身边号淘几声,便继续前进。 漫长的雪原之上,不时都会看到这样的一具具尸体。 第五十章:要杀便杀 陈长平钉子一般地扎在地上,身前的雪地之上插着一柄横刀,背上背着一张强弓,左右腰上,竟然悬挂着两个箭壶,里头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羽箭.身上的一件老羊皮袄子上布满了刀枪的伤痕,裤子更是被撕去了好几块,一双毛茸茸的大腿几乎全都裸露在外,脚上也仅仅只穿了一双草鞋.一根布带勒在他的头上,束住了乱草一般的头发,只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前方. 在他的身后,是百多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汉子,有的持着刀枪,但大多数,却仅仅是扛着羊叉之类的农具,还有一些腰里挂着镰刀,手里握着一些一头削尖了的棍子. 一匹马从远方奔来,不少本来坐在雪地之上的汉子也纷纷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关切之色. 一个身材削弹的年轻人从马上跳了下来,只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的脸色,陈长平的心一颗心便沉了下去. “长平大哥!”年轻人一开口,竟然带着哭腔. “长富,你长安大哥他们呢?”虽然希望渺茫,但陈长平仍然带着一丝丝希望问道. 陈长富的眼泪涮地流了下来,”长平大哥,官兵追上来了,我没有看到长安大哥他们.” 陈长安垂下了头,猛然握住了面前长刀的刀柄. “长安大哥他们是不是眼见敌人势大,便自行躲避了呢?也不见得就会有意外.”陈长平身后,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汉子低声道. “放屁!”陈长平猛地抬起头,”长安他们岂不知道,他们如果逃跑了,我们这里的人,便会直面官兵的追击,现在,既然官兵已经追上来了,只能说明长安,长贵他们已经出了意外了.长富,官兵领头的人是谁?” 陈长富擦了一把眼泪,”打着的是一个姓朱的旗号,但我看到了最前面的是柳成林。” 陈长平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了下来,”原来是他,他居然回来了?” “长平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陈长富问道. 陈长平仰天长叹了一声,”既然是柳成林,长安他们只怕是已经不在了,留下十个人,剩下的人,马上走,去告诉乡亲们,除了粮食,衣物,剩下的东西,统统扔掉,加快速度进山,只有进了山,才有一条活路.” “长平大哥,柳成林那么厉害,十个人能做什么?” “一百个人又能有什么用?”陈长平垂下了眼睑,”你们去,还可以帮着那些走不快的人加快速度,至于我们十个人,既然有柳老爷在手,至少也会让他投鼠忌器.柳成林再厉害,总也不敢不管他的老子,母亲,妹妹吧!” 几个人被横拖竖拉地拽了过来,粗暴地扔在了陈长平的面前.陈长平蹲了下来,抽出了插在雪地上的刀,搁在其中一个蓄着整整齐齐八字胡的家伙脖子上. “陈长平,不要杀我,你杀了我,成林不会放过你的,他会把你碎尸万段的.”八字胡惊慌地大叫了起来. 陈长平嘿嘿一笑:”柳老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儿子已经回来了,而且马上就要追上我们了.” 八子胡柳老爷眼睛一亮,”陈长平,你在咱们景州也是有名的好汉,放了我,我既往不咎,如何?只要是我答应了的事情,成林一定也会答应你的.” 陈长平惨然一笑道:”柳老爷,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柳成林在横海军,也不过是一个校尉,又能济得什么事?这一次横海军节度使可是要我们兄弟的脑袋,要把我们这些人斩尽杀绝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要哄骗于我们?” 柳老爷咽了一口唾沫,”这里头操作的空间很大啊,到时候,我们报一个已经杀死了你们了,难不成节度使大人还真要亲眼看到你们的脑袋不可?陈长平,你在节度使眼中,也不过跟一个蚂蚁一般的小人物啊.” “陈长平虽然是小人物,但也从来不敢把这千余人的性命寄托在你们这些官老爷身上.”陈长平冷笑道:”如果不是你横征暴敛,逼得老百姓家破人亡,活不下去,我会如何会走到这一步?” “我也是奉命而行啊!”柳老爷一迭声的叫起冤来,”上头下来的命令,我一个小小的县令,如何敢不遵?” “柳老爷,这些横征暴敛有多少送去了沧州,又有多少进了你柳老爷的腰包,你自己有数得很.”陈长平站了起来,冰冷的刀锋拍了拍柳老爷的脸郏,将柳老爷几乎吓得昏了过去.”咱们来赌一赌命吧,看看你儿子是要我们这些人的脑袋,还是要他老爹的命?要活咱们一起活,要死,咱们就一起死吧.” 他站了起来,挺直了脊梁,看着来时的方向. 几雪之中,数匹快马践踏进一路雪龙,向着这边飞奔而来,而在他们的后方,更多的步卒也出现在了陈长平的视野之中. 陈长平一把从地上拖起了柳老爷,大刀搁在柳老爷的脖子上. 疾奔而来的战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马蹄重重落下,无数飞雪溅飞而起,待得雪尘尽落,一个三十出头的顶盔带甲的将领出现在陈长平的眼前. “陈长平!”柳成林手中的长樱枪笔直伸出,指着陈长平. “柳成林,我们又见面了.”陈长平哈哈大笑,”不要你老子你娘你妹妹的命,你就放马过来啊!” “成林,不要.”柳老爷大声疾呼道. “哥哥!”柳老爷身侧,一个年轻的女子,扶着另一个脸容憔悴的中年妇人. 柳成林的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翻身下马,提着红樱枪向前走了几步,但看到陈长平手中的刀,微微一偏,却又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你想要怎么样?”柳成林怒道. “没想怎么样,只想你今日乖乖地回去,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将你家人放回来.”陈平安道. “不可能.”柳成林一口断然拒绝. “那我们就只能一拍两散了.大家都死了拉倒.”陈长平嘿嘿笑着:”我们本来就是一群命贱的穷汉,死了也就死了,他们几个可不一样,只怕还舍不得死吧?” “成林,救我!”柳老爷哀声呼道. “柳副尉,怎么还不动手,废话什么?”又是数匹马飞驰过来,马上传来了一声怒吼,”与这些反贼废什么话?” “朱校尉,我家人,落在了这些反贼手中.”柳成林转身,向着马上的将领道. 后来的人叫朱军,才是这支军队的真正指挥者,正六品的昭武校尉,柳成林虽然也是校尉,不过却是六品下的副尉.是朱军的副手. “剿匪灭贼,乃军国大事,柳副尉,剿灭这批反贼之后,我们还要迅速归建准备大战,那里有时间在这里耽搁?”朱军喝道:”这些反贼色厉内茬,哪里有胆子害你家人?而且你父亲本为石邑县令,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祸事,节度使已经勃然大怒,岂可还为了他,误了正事?” “朱校尉,这是我的父亲!”柳成林剑眉倒竖,”你要我当个不孝忤逆之人吗?” “不需要你,我来就行,让我来成全你为了节度使大义灭亲的名声.”朱军大笑着纵马便向前奔去,战马刚刚窜出去,就是一声哀鸣,轰然倒地,朱军狼狈的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爬起来,刚好看到柳成林正将血淋淋的长枪从马脖子之上抽了出来. “柳成林,你想造反?”朱军勃然大怒,提刀便向柳成林行来,走了数步,却又停了下来,指着柳成林大喝道:”给我将这个反贼同伙拿下.” 声音很大,但除了他身边的几个亲卫之外,竟然无人应声.便是几个亲卫,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却也是有些胆怯地停了下来. “朱校尉,我知道平日里你对我多有不满,但这个时候,你想要害我家人的话,可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柳成林怒道. “你是想造反吗?”朱军气得发狂,但他却清楚,以自己的身手对上柳成林,那当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后面的步卒陆陆结续续地都跟了上来,看到两位主官之间竟然对垒起来,一时之间倒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朱校尉,此事了了之后,我自会去向节度使请罪.”柳成林冲他一抱拳,冷冷地丢下了一句,便转头看向陈长平:”陈长平,陈安长和陈长贵现在都在我手里,没有死,我拿他们换回我的家人,如何?” 陈长平脸色一变,”他们还活着?” “当然活着.来人,将他们押上来.”后方的步卒方阵裂开,两个满身血污的人被拖到了阵前.正是陈长平的弟弟陈长安,陈长贵. 看着对面的两个兄弟,陈长平眼眶发红,低头片刻,却是毅然抬头道:”不换,柳成林,要杀你便杀吧,我两个兄弟的命,比不上我身后那上千人的性命.” 柳成林愕然片刻,才怒道:”那你要怎样?” “我们进了大青山,安全之后,我自然会将你的家人放回.柳成林,你也知道我陈长平向来是说话算话的.” 第五十一章:反目 柳成林与陈长平都是景州人,不过一个是官宦世家,一个是平头百姓罢了,二人都以武力著称于景州,和平年景,二人还是多有交集的,不过乱世甫至,便一个成为官兵,一个沦为盗匪罢了。柳成林觉得自己有堪匪平乱,靖安地方的职责,陈长平却认为带着乡人求一条活动也没有什么错,被官逼死或者是被官兵杀死,在本质意义之上并没有多少差别。 陈长平自知不是柳成林的对手,他手下的这些人,也都是普通的农人,徒有一把子力气而不知战场杀戮为何物,如果与柳成林放对,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所以他勒令陈长富带着大部分人离去,自己仅带了十余个生死兄弟留下来威胁柳成林。 如果失败,其余的人,总是还有些希望逃进大青山的。 如同陈长平了解柳成林一样,柳成林也很清楚对方,双方如果争斗起来,陈长平自然不是自己的对手,此人一身功夫,倒有七八成在他背后的那张大弓之上,但他在自己展开攻击之前杀死自己的亲人,能力却也是绰绰有余的。 柳成林思来想去,终是没有两全之策,看着对面瑟瑟发抖的父母妹子,又哪里能狠得下心来。“好,我答应你。你们走吧,陈长平,你记好了,这个仇,我算是记下了,等这件事了,我会来寻你的。” 陈长平喜出望外:“你是官,我是贼,以后见面,自然是不死不休。有本事,你便杀了我去,但也莫要落在我的手里。” 他挟持着柳氏一家三人,缓缓向后退去,退到众人之后,翻身上了马,十余人簇拥着他,一路向着前方的大部队赶了过去。 柳成林果然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柳成林,你勾结匪人,纵匪而去,这件事,我一定会禀报上去的。”一边的朱军气急败坏地道。 “悉听尊便!”柳成林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柳某自己做下的事情,自己会了结,就不劳朱校尉操心了。” “自己了结?”朱军冷笑一声,“别忘了上峰给我们的集结时间,这些匪逆一进了大青山,再想找到并剿灭他们,岂是容易的事情,误了军机,这个罪责,你承担得起吗?” 柳成林默然片刻,他当然知道让这些人进了大青山,再去找到他们,剿灭他们,难度何其大也,但他,又能作何选择? “你要作死,我可不会陪着你作死,这个锅,我是不背的。”朱军看着柳成林,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柳成林,我部必须按时往景州城集结。不可能陪着你在这里剿匪。” 柳成林缓缓转头,黑如点墨的眼光瞅着朱军,直瞅得对方心里有些发颤,嘴唇发干,不安地舔了舔嘴唇。 两人的矛盾早就日积月累,积怨甚深了。柳成林凭着一身本事,在这支部队之中威望素著,而朱军不过是依靠着朱氏裙带关系空降而来成了这支军队的主官,将柳成林挤成了副手,不过朱军很快便发现,自己在这支部队之中,竟然空有主官之名而无主官之实,军官们,竟然是唯柳成林马首是瞻,他自然是不甘心于此的。 朱军倒也不是那种一无是处之人,一身马上功夫,纵然不敌柳成林,在横海军中也算是第一流的人物,再加上本身的背景比之柳成林要强悍到不知哪里去了,一番苦心经营之下,倒也有不少人投奔了他。 这使得这支军队眼下矛盾重重,彼此之间勾心斗角之处多了去了,挤走柳成林,彻底掌握这支部队,已经是朱军最首要的事情。要知道这支部队在柳成林多年的训练之下,是横海军中最为强悍的部队之一。与拿下这支部队整儿的指挥权这一件事,陈长平这些人对于朱军来说,还不如一个屁。 先前所作所为,不过是朱军为了达到目的而故作姿态罢了。柳成林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朱军平日里又哪里是如此轻浮的人物,只不过做一出戏给其它的军官们看罢了。 失期之罪,追究的可不仅仅是主官,所有军官都是要被连坐的。平匪不力是一罪,如果再失期,那就是罪上加罪了。 柳成林心中暗叹一声,前程与亲人之间,他不可能选择前者,前程以后还可以凭着自己的一身本事去搏来,亲人要是没了,可就真没了。 大争之世,即将到来,自己就算这一次失去了机会,但还怕争不回来吗?自己又何必与朱军这样的人玩心眼儿来搏取富贵? 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一排排军官们,脸上都有惶然之色,显然是为难之极。心中渭叹了一声,却也并没有多少怪责他们的意思,这本来就是因为自家的事情而拖累了这些人,如果不是自己家人落在了对方手中,剿灭陈长平这些人,本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带部队去景州集结吧,这股匪徒,我自己来解决。”柳成林淡淡地对朱军道。 朱军心中狂喜,终于达到了目标,离开容易,想再回来,可就难了。“你想要多少人?多了可是没有可能的。而且我也不会在上峰面前替你遮掩。” “我只需留下我的亲兵即可。其余的,都随你走。”柳成林听着后面那齐唰唰地长出了一口气的声音,心中越发地黯然。 “那可是上千人匪贼,你居然只带二十个亲兵?”即便是朱军,也没有想到柳成林为这样做?如果柳成林硬要留下一部人马的话,对他来说,也无不可。反正柳成林这一离队,想再回到这支部队之中,是绝无可能了。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柳成林冷笑一声:“难对付的不过是陈长平兄弟几人而已。”他回头瞟了一眼被捆缚着的陈长安,陈长贵二人,“现在仅剩下了两个,剿灭他们,又有何难?只要宰杀了陈长平,其余不过猪羊耳。” 看着豪气干云的柳成林,朱军心折之余却又不免为之气结,纵然两人不对付,但柳成林这心气儿,他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也就是两人朝夕相处,与之相比自惭形秽,朱军心中便愈发地嫉妒和愤慨罢了,他的出身比起柳成林不知要高贵了多少,但偏生对方一身本事压制得他喘不过气来。 “好,好,你既然如此豪气干云,我不成全你反而是罪过了,也罢,你既然只要你的亲兵,那便随了你的意好了,我在景州恭候你大胜而归。” 柳成林一拱手:“好走,不送。” 朱军冷笑一声,转身一招手,一名亲兵另牵了一匹马过来,翻身上马,策马便走。 一个个的军官上前来无言地与柳成林拱手作别,脸上都有惭然之色。柳成林倒是神色如常,与众人一一作别。 众人都是心知肚明,这一别,以后就算是分道扬镳了。 军队来得快,去的也速,天色将暗的时候,此地已只余下了一片狼藉,柳成林的亲兵们寻来了柴禾,找了一个背阴之地生起一堆堆火来,用头盔舀了积雪烧制开水,柳成林盘膝坐在火堆前,默默地看着燃烧的火堆。 被俘的陈长安陈长贵两人被扔在角落里,此时却是一脸的喜色。 官兵大部队离去,只留下了这二十余人,对于陈长平他们来说,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柳成林抬头瞥了他们一眼,突然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呛的一声抽出刀来。 陈长安笑容收敛,闭上了眼睛。 刀风落下,崩的一声,双手却是突获自由,陈长安愕然睁眼,却见柳成林挥刀又斩断了绑着陈长贵的绳索。 不但陈氏兄弟二人楞了,便是柳成林的亲兵也呆呆地看着柳成林。 “什么意思?” 柳成林挥了挥手:“你们走吧!” “啊?”陈长安一呆。 “回去告诉陈长平,好生地礼敬着我父母妹子,你们二人,便是我预付给他的报酬。” 陈长安愣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拱手道:“柳校尉好气魄,你既然如此大方,我等也会承这个情,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将尊亲送回,保管不会少了一根毫毛。” 柳成林眯起眼睛看着他道:“告诉陈长平,我接回了亲人之后,还是会来剿灭他的。你们都洗干净了脖子等着,今日放你们两个回去,也不过是缓几天杀而已。” 陈长安哈哈一笑:“好,我们自然会等着你,却不知鹿死谁手。” 两个血迹斑斑的人,相互搀扶着踉跄离去。 第五十二章:匪踪 屠立春匆匆地走进工坊的时候,李泽正满意地抚摸着一副副已经制作完成的皮甲,上好的牛皮经过十数道工序炮制之后,最终便成了他手中看起来极其简陋的皮甲,中间一个洞,好让脑袋钻过去,前后两片的边缘之上,一根根的绳索呈八字形绕绕在上面,穿上它的时候,只需在最下面的绳头之上用力拉紧再系上,就算是将前胸后背的要害之处都防护上了. 别看这玩意儿简陋,但对于这个世代的普通的军队来说,已经上好的护具了,甲胄,那是只有精锐部队才有的,而且一副铁甲需要耗费太多的铁锭,制作起来也更麻烦,造价高昂,即便是李泽的老子,堂堂的统御四州的节度使,手下也只有三千甲士. 而其它在战前临时征召起来的那些府兵,衣服还是会给你发一套的,但甲胄嘛,对不起,那是没有的. 民间更是禁止私藏甲胄,要是谁敢犯了这个禁,那他的脑袋基本上就在晃悠了.当然,事情也不是完全绝对,有一些地方大豪在家里私藏上几副铁甲,大家伙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李泽现在的这些皮甲,对于最普通的士兵来说,已是很珍贵的了.李泽现在身家不小,但也无法为自己的部下装备铁甲,大量地弄进铁锭来,需要冒着很大的风险,而且,他在供养了秘营的人之后,也实在是没有这个资财再来为他的士兵打制铁甲了. 所以,他便瞄上了武邑县里武库里的铁甲.可惜,只有二十具. 当然,哪怕只有二十具,对于李泽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制作了皮甲之后剩下的那些边边角角的牛皮,当然也不能放过,心灵手巧的妇人们,将他们制作成了一副副的护腕,护膝,护肘,多多少少也是对战士们有一些保护作用的. “这一次弄来的皮子,一共制作了三百副皮甲.”李泽开心地看着屠立春,道:”屠二从来不会让我失望,这一次,又立下了大功.” 屠立春微笑道:”相比起这些皮甲,我可更喜欢他送回来的马,公子,我想要一匹.” “我猜你看上了那匹火红色的战马.”李泽笑道,”是不是?” “还真不是,那匹是屠二这一次弄回来的最好的一匹,自然是归公子您,我想要那匹青色的.”屠立春摇头道. “不,最好的那一匹归你,宝马赠英雄,我们这一伙人里,也就只有你配得上那一匹战马,我要骑到他背上去,说不定他会将我颠下来,我铁定是驾驭不了他的.”李泽摇头道:”在我胯下,会埋没了它的能力.”李泽道:”别推辞了,它是你的了.” 喜形于色的屠立春道:”公子,要说勇武,石壮只怕比我还要强一些的.” “或者吧!”李泽漫不经心地道:”可是你跟我更亲厚啊,好东西,难道不应该给亲人吗?” 屠立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眶顿时有些发红.李泽愈是漫不经心,却是愈让他感动. “多谢公子,我就不矫情了,不过请公子给它赐给名吧!”屠立春道. “就叫他火云吧,全身红色没有一丝杂毛,奔跑起来,一定像天边的火烧云那般绚烂.”李泽笑道,”你觉得如何?” “就叫火云了.”屠立春重重地点头. “回头你就牵了去好好地跟它亲近亲近,越是好的马,只怕越是难以臣服,不过一旦服了你,那就会是你最好的伙伴了.我瞧着那马,是极有灵性的.”李泽抬脚往外走去,屠立春紧跟而出. “公子说得是.” 两人走出温暖的皮具坊,顶着漫天的风雪往弓坊走去. “看你模样,是出了什么事吗?”李泽问道. “是,秘营那边传来了消息,心月狐在大青山里发现了大批的盗匪,初步探查,便是杨开所担心的横海军那边暴动的乱民,他们逃进了大青山,现在已经进入到了我们武邑境内.”屠立春道. “横海军这么没用吗?”李泽冷笑:”大概有多少人?” “一千余号人.” 李泽一下子站住了脚步:”这么多?”他被吓了一跳. “公子,不是你想的哪样,这些人里头,倒是老弱妇孺多一些,青壮大概有四五百人吧!” 李泽长出了一口气,翻了一个白眼看着屠立春:”以后说话不要大喘气,真有上千人的青壮,还不得吓死我.” “就算是上千人其实也不碍事的.”屠立春陪笑着道:”据心月狐反馈回来的情报看,基本上都是没有受过训练的农夫,武器配备更是少得可怜.” “就这样一群人,还让他们逃到了我们这边,横海军可真是会给我们添麻烦!”李泽皱着眉头道:”这么多人在这样的季节里进了大青山,缺衣少食,石邑哪边他们肯定是没胆子去了,我们这边偏生在武邑又没有驻军,必然会来打我们的主意,想想就头疼.” “只有出动秘营,将他们收拾了.”屠立春道. “也只有这样了,让心月狐密切关注这些人的行踪,找到他们的落脚点,我们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李泽道:”回头你把这个消息送给杨开,让他把二十副铁甲给我送来,对了,别告诉他来了这么多人,不然他一定慌了手脚向曹信求援,就说一些小毛贼,我给他打发了.” “行,反正上一次来他看到我们庄子上正在训练农夫,他还交口称赞了几句,说这些农夫,已经堪称劲卒了呢,到时候我们就说是带着这些农夫出去打的,想来他也会相信,然后让他给曹信报功,就说他集合武邑的府兵剿灭了这些盗匪,里子面子都有了.”屠立春笑道. “这个想法好!”李泽笑道:”这个人现在上了我们的船,有机会把他往上面拱一拱,也是可以的,但前提是不要坏我们的事.” 说话间,两人走进了弓坊,屋里架子上,已经做好了数十张弓,屠立春随手绰起一副,拉了拉,摇了摇头:”软了些.” “不能以你的臂力来考量!”李泽也拿了一副,用尽力气拉了一个满弓,却是已经憋得脸通红. “公子小心一些,慢慢放,别闪了手臂!”屠立春赶紧上前搭了一把手. “弓箭手不好培养啊!”李泽有些遗憾地道:”咱们秘营几百号人,到现在也就出了二十几个人勉强堪用.” 李泽歪着头,脑子里不由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那铺天盖地的羽箭,将天上的阳光都遮住了那种感觉,想想就觉得浑身发冷. “农夫里头回头我再挑一些出来,其中有几个爱打猎的,不过平素用的都是软弓,他们只消勤加练习,进步应当很快的.”屠立春道. “就这样吧,弓箭手这种兵种,还是要多多地培养一些出来,不像长枪兵,练个几天便会捅人了,他们要有点模样,没个年把功夫,根本就出不了效果.”从一捆羽箭之中抽了一支出来,拿在手里端详着,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咱们庄子里的师傅们还是很用心的.就是人手不够啊,你看看,现在就这么一点羽箭,也就够咱们几十个弓手射上四五轮就没了.” “公子,战场之上,能射上三轮就不错了.”屠立春笑道.“这还要老手,面对敌人骑兵冲击的时候心不慌,手不抖,新手就没个准数儿了。” 李泽点了点头,他对于那种战场之上的概念,基本上都来自于前一世的那些电影电视之中,想来是不靠谱的,屠立春自然更有发言权。 第五十三章:能解决问题的才是好官 杨开过来的速度,比李泽预想的要快得多了。这位刚刚上任的县令大人脸白唇紫,满脸的晦气之色,想必是在心里哀叹自己运气着实不好。武功在这里当了十年县令,毛事儿没有,他上任还不到一年,便连二接三地出了幺蛾子。 想弄一点钱吧?一脚便踢上了铁板,险些儿弄折了脚骨头,亏得拉上了王家二公子,最后关头才悬崖勒马,没有撞得头破血流,还因此而傍上了大腿,算是因祸得福。还没有庆幸上多长时间呢,这暴民盗匪便又找上门来了。 你石邑的人,没事儿往我武邑钻什么呢?这要是窜到了武邑境内,抢上几票,甚至弄出几条人命,自己可就无法向上交待,好不容易弄来的官帽子说不定便又要长上翅膀飞走了。 所以李泽派来人通知他并向他要武库的二十副铁甲的时候,他立即便颠颠地跑了过来,二十副铁甲自然是全都带来了,还另外送来了五十柄横刀,一百根长矛,二十面大盾,十张弓(没有弦,弦这玩意儿难以保管,而且有使用寿命),另外还有一副脚踏弩,算是难得的一个远程重武器,同样也没有弦,这是他武库的全部了。 “公子,当真不用向州里求援么?”杨开说话有些哆嗦。 “一群农夫而已。”李泽不屑一顾,“我这儿的护卫收拾他们轻而易举。你知道我的护卫都是些什么人吗?” 看着李泽一脸神秘的样子,杨开也是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可公子您的护卫,人少了一些啊。” 李泽骄傲地指着正在风雪之中操练的那些农夫,此刻他们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喊着号子在护卫们的指挥之下挥舞着棍棒,喊声震天,队列整齐,颇有气象。 “还有他们。” “可他们也是农夫啊!”杨开仍然惴惴不安。 “此农夫不同彼农夫也!”李泽拉下脸,“你这是在质疑本公子的练兵本事吗?” “不敢,不敢。”杨开连连道。 其实对于杨开将自家武库连锅端来给自己,李泽还是很满意的,这些东西,到了自己这儿,自然就属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他压根儿就没有打算还,想来杨开也是没胆子在事后找自己讨要的。 “这要是往州里求援,你这官儿还当得长吗?”李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几个邻县的农夫暴乱,就把你堂堂的武邑县令给吓着了,让曹刺史怎么看你?让保举你的王别驾脸面往那儿放?王二只怕要臊得把脸夹在裤档里,这么一点点小事,都要州里出兵,那要你何用啊?能不作声的将这件事处理掉,然后在公文里轻描淡写的提上几句,这才是办事的正理,能让上头看到你的能力。” “可是公子,真要处理好了,不是该大张旗鼓的报捷吗?” “糊涂。这事儿要是张扬开了,我们这点事儿还瞒得住吗?是不是要嚷得天下都知道啊?你轻描淡写的提上几句,难不成就抹煞了你的功劳?回头王二自然会跟曹刺史说清楚,只要曹刺史清楚了不就行了,有时候需要闷声发大财,不能声张。”李泽训杨开,现在就跟训孙子一样。 谁让杨开认为李泽就是李氏一族的人呢?当然他也的确是。更重要的是,现在杨开住着李泽送的宅子,拿着李泽给的钱,而且已经很自觉地把自己划分为李泽的狗腿子一类的角色了。 “明白了,明白了。公子到底出身贵重,三言两语就让下官茅塞顿开啊!”杨开佩服地道。 “杨县令啊,当官呢,有时候需要张扬,有时候需要低调,但最重要的,是为上官解决麻烦,让上官舒服,让上官认为你是一个有能力帮他解决问题的人。”李泽道:“这方面,你还要多多学习啊!” “有公子提点,下官一定会进步神速的。”杨开谄媚地笑道。 “你个官儿迷,看来一个县令现在已经不能满足你了。” “日后如果杨开能更进一步,不是能为公子做更多的事情吗?”杨开嘿嘿地笑着。 “说得也是,咱们走着瞧吧!”李泽哈哈一笑。“杨县令啊,我就不留你了,现在指不定县里便会流言四起,弄得人心惶惶的,现在你要坐镇县衙,稳定人心,对于那些造谣生事的要严加惩治,回头我就带着我的护卫去把那些盗贼收拾了,你就在家等着好消息吧!” “公子出马,自然是马到功成,下官这就回去静候佳音了。”杨开深深一揖,兴高彩烈的走了。 李泽此时当然不想再跟杨开废话了,东西已经到手,秘营哪边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对战,他也要马上赶到那里去坐镇呢。 一天之后,李泽出现在了秘营,而为了弥补秘营人手的不足,褚晟从训练了快两个月的青壮之中挑选了三百名年轻力壮的从另一条路出发,他们不与秘营正面接触,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李浩,李瀚两人看着在自己面前展开的锃亮的铁甲,两眼放光,尤其是李瀚,只差嘴角流下涎水了,抱在怀里就不肯撒手了。 “公子,这是给我的吗?以后都是我的了吗?”他满怀希望地看着李泽。 “当然是你的了。”李泽笑道:“看你那儿没出息的样儿,这只是最差档次的铁甲,你就如此不舍,要是以后有了更好的,你岂不是会欢喜的昏过去?” 李瀚嘿嘿笑着:“那是以后的事儿,就像我以前讨饭一样,讨到了的才算是自己的,剩下的,也就做梦想想而已。” 拿到手了才算,这倒是一个实在人。李泽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有的,以后啥都会有,等有机会了,我给你整一副明光凯,让你威风威风,你这身架子,穿上一副明光凯,再配上一根马槊,必然威风。” 李泌则是一脸的不高兴,因为这些铁甲之中,没有一副与她的身材相合的,压根儿就穿不了,最终只能挑选了一副皮甲,看着李浩李瀚那副得了宝的猴急模样,李泌便有冲上去暴打他们一顿的冲动。 “等公子以后有钱了,给你攒一副好的,为你量身打造。”李泽郑重地向她许诺道。 “多谢公子。”李泌这才开心起来,瞅了一眼正在穿甲的另外两人,昂着头便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一阵阵的欢呼之声,李泽带着一帮人走出门外,便看到一匹火红色的战马正在校场之上绕圈飞奔,马上一名骑士顶盔带甲,手里提着一匹红樱枪,疾驰的过程当中铁枪疾刺,一根根立在校场边上的木桩,纷纷碎裂。引来了秘营诸队士卒们的声声喝彩。 “石壮,你觉得如何?”李泽笑着偏头问身边的石壮。 “马很不错。”石壮摸着下巴之上钢刷子一般的胡茬子,眼里跳动着一团火焰。 第五十四章:李代桃僵 陈长安和陈长贵两个倒霉蛋现在又被人生擒活捉了。与上一次力战不敌被柳成林抓住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们连敌人是谁都还没有看清,便被一张从雪地之中弹起来的大网给网住,然后脑袋之上挨了两棍子,醒来的时候,便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狐一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石邑过来的土匪?看样子在石邑哪边被人赶得很惨啊!” 陈长安紧紧地闭着嘴巴,打量着对面的狐一以及狐一周围的那些同样内里穿着藏青色褂子再套上皮甲,最外面还披着一件白色披风人。 官兵!他脑子里一下子跳出了这两个字,大青山里自然也是有坐山的土匪的,不过没有那股土匪这样讲究,居然还统一服装,更没有那股土匪有这样豪气,统一身着皮甲,腰悬横刀。那些土匪的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衣服能遮住屁股蛋子就不错了。 而且对方说话的语气,也像极了官府的口吻。他们不是石邑哪边的,自然便是武邑的官府中人了。不过眼前的这个看起来像头儿的家伙,年纪看起来并不大,最多十七八岁吧,其它的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头着看了一圈,却发现其它人都戴着严严实实的面罩,只露了两只眼睛和鼻子嘴巴在外头,压根儿就看不出来年纪。 陈长安懊恼地低下了头。 才脱虎口,又落狼穴。这一次,只怕是真要完蛋了。 柳成林将他二人释放自然不是好心泛滥的,而是存了跟着这二人的心思以便不费力气地找到陈长平他们那一伙人最后的落脚所在。陈长安纵然没有七窍玲珑心肝,大概也能想明白这一点,脱身之后,当然不肯往与陈长平早前约定好的地方走,而是拐了一个弯,走上了另一条路。他们准备在大青山里兜几个圈子看看能不能甩掉柳成林。 武斗他们二人加起来都不是柳成林的对手,但要说在大青山这种大山里躲猫猫的话,他二人可就完全不惧柳成林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大青山里,还有另外一股人马也盯上了他们,而相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人才真正是大青山里面的老鼠,成天在大青山里钻来钻去的狐一所率领的心月狐小队,对这片大山里每一个犄角旮旯儿都门儿清。 陈长安原本晓得的那几股土匪,早就被心月狐摸清了门道之后然后再由战斗小组打上门去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你们的老窝在哪里?主力在哪里?”狐一笑咪咪地拿着一根枯树枝敲着陈长安的头:“老老实实地给老子交待清楚,免得受罪。” 陈长安看着狐一,脑子里滴溜溜地转得飞快。 “我说,我全说。”他眼中露出了恐惧的光芒。 “你疯了吗?”一边的陈长贵愤怒地吼叫了起来。 狐一头都没有转,屈肘便击在陈长贵的脑袋之上,呃的一声,陈长贵立时便昏厥了过去。脸上笑容丝毫未减:“瞧,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听话的,自然有奖赏。” 陈长安看着对方那张年轻的脸孔,心中着实打了一个寒噤,眼前这人,当真心狠手辣,看着陈长贵脑袋之上鼓起了一个大包,也不知还能不能醒过来。 “我们是前头探路的,最后落脚真不知道在哪里,现在还在山里转悠呢。” “你们探个锤子路?探路的能与大部队脱离?”狐一一巴掌便扇了过去,陈长安脸上当即多出了五个鲜红的手指印。 “我们不是去落脚的窝的,我们是去武邑那边打探的,我们没有多少粮食了,石邑哪边又有大军驻扎,弄不到粮食,所以想去武邑那边看看,想找一个大户,抢上一些粮食,好渡过这个冬天。”陈长安大叫起来。 “你们这两个血糊糊的家伙能打探什么?”狐一冷笑。 “当然不止我们。我们后头,还有好几十个兄弟呢!”陈长安赶紧道,“他们才是精锐,我们两个在武邑哪边有熟人,有亲戚。” “有亲戚?那个地儿的,叫什么名字?” 陈长安眼睛又开始骨碌碌地转了起来,狐一却不再看他了,转头给了陈长贵一耳括子,“别装昏了,狐八,给我拖到另一边儿去,问问亲戚是谁,叫什么名字?”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应声而起,走过来拖死猪一般地便拖着陈长贵往一边的密林之中行去。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陈长安连连道。 狐一冷冷地看着他,“现在该你说了。” “我说,叫程奉,是义兴堂的少东家。”陈长安道。 狐一眨巴了一下眼睛,义兴堂他当然是知道的,不过程奉是何许人也,他可就不太清楚了。 片刻功夫,狐八也回来了。 “头儿,那家伙说在武邑的亲戚叫程奉,是义兴堂的少东家,义兴堂啥时候有个叫程奉的少东家了,那不是我们......” “闭嘴!”狐一站了起来。 “狐二,你带几个人,去打探一下这家伙说得后面那些家伙是什么路数,不许妄动,既然牵扯到了义兴堂,咱们先把这两个家伙带回去交给公子再说。” 一众人等轰然应诺,片刻之后,被称作狐二的人便带着四五个部下,踩着两片木板,撑着手杖如飞一般而去,陈长安和陈长贵仍然捆作一团,丢在了临时扎起来的几根木棍子上,由狐一带着一帮人拖着他们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被捆得贴在一起的陈长安和陈长贵两人鼻子顶着鼻子,嘴对着嘴,虽然别扭极了,但两人的眼里却都闪着兴奋的光芒。 在他们后面跟着的是柳成林啊,要是这两帮人起了冲突,干将起来了,那可就有得乐子瞧了,不管谁胜谁负,又替陈长平他们争取了很多的时间啊。 不过陈长安心中有些迷惑,这些人难道不是官兵吗,为什么刚刚那个领头的,说什么把他们交给啥公子呢? 这又是哪一号人物? 说起来,程奉他们还真是认识的,以前程奉还是义兴堂少东家的时候,在景州做生意与他们的确有过一些交集,不过嘛,是陈氏四兄弟打他的秋风而已,那程奉倒也是个识相的,也相当地豪爽,从此便算是认识了,在景州的时候,义兴堂有抹不开的事情的时候,陈氏兄弟也还能帮上忙。 就在他们被拖着不知往何处去的时候,在他们的身后,柳成林带着他的二十名家将,也正追踪着他们的形迹而来。 纵然只有二十个人,柳成林仍然小心翼翼,前五探路,后五断后,中间他自己带着十人策应,这样不管遇到了什么样的情况,都能及时有效的作出反应。 第五十五章:无法改正的错误 李泽登高望远,在他所站的位置之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柳成林一行人的身影,而由于角度,光线的原因,下面的人即便眼力再好,也不可能看到他. 而这,已经是心月狐小组发现柳成林一行人的行踪的第二天了.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之上,秘营人马,已经布置下了一个个的陷阱,只等着他们一头撞上来. “这是一支毫无训练的农夫队伍?”李泽指着下面分成三组,前后衔接紧密的队伍,”而且你看他们的一举一动,分明就是经验丰富的老卒啊.” 李泽左右的屠立春和石壮两人也是皱着眉头,李泽能看出来的东西,他们当然也发现了. “只怕我们被两个混帐给骗了.”李泽突然恨恨地道,”心月狐的小子们还是太年轻没有经验了.我想,我知道这些人是谁了.” “公子,这些人不是石邑暴民的话,又是那里来的神仙?”屠立春问道. “是追捕他们的人,是石邑哪边的官兵!”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然回过头道:”给我把两个混蛋提过来.” 陈长安和陈长贵两人被从后面押了过来. 李泽冷冷地瞅着他们两个,”好手段,好心眼儿,被我们逮着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捏造出了这么多的虚假信息,等着我们双方自相残杀,你们好渔翁得利是吧?” 陈长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下方,又盯着眼前这个明显贵气逼人的少年,开心的大笑了起来:”狗崽子,就是这样,怎么样,来咬我啊,哈哈哈!” 啪的一声闷响,屠立春抬手一巴掌便扇了过去,屠立春的手劲儿可比狐一不知大到那里去了,虽然收了力,这一巴掌也立时便把陈长安半边脸给扇肿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胖了起来,然后由红变紫,紫中带黑. “狗腿子!”虽然话都已经说不清楚了,陈长安的眼中仍然带着疯狂的神色看着瞅着屠立春,眼中满是得意的神色. “能不能制止他们?”李泽看着屠立春. 屠立春摇了摇头:”我们隔他们太远了.而且这个时候,李浩他们已经蓄势待发,而对方既然也是好手,一旦遇袭,也不会留手……”刚说到这里,屠立春的声音骤然高了起来:”他们动手了.” 李泽霍然转首看向下方. 李浩他们制定的策略,是先袭击对手的前后两部,然后集中全力攻击对方的中间主力,李浩,李瀚,李泌三人带着青龙,白虎,朱雀三个小组中的一百人在下面设伏,本来在李泽看来,这已经是一个狮子搏兔的态度了,但现在看起来,只怕不能稳操胜卷,因为敌人分成了三部,相应的,李泽们埋伏的人手也分成了三个部分. 李泽不想他的部下在这样的战斗这中有所损伤,就算死伤一个,也够他心疼伤心的,这些人可是他好几年的心血呢. “公子,我马上下去接应一下.”看到李泽点了点头,屠立春立即转身,身后一名秘营士兵立即将火云给牵了过来,翻身上马,反手一掌拍在火云的屁股之上,火云一声轻嘶,便向着山下疾奔而去. “对方领头的人是谁?”李泽此时的心情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调听起来更平稳. “柳成林,听说过吗?”一边的陈长贵嘿嘿的笑着,他边上的陈长安,此时已经完全说出来话来了. 李泽的脸色当即便变了. 他虽然蜗居乡间,但通过义兴堂的耳目,对于这天下并不陌生,义兴堂的主要活动地盘便在横海军治下,像柳成林这样的人物,他怎么会不知道. “石壮,你去帮忙.”他立即吩咐道. “知道了公子!”石壮也不废话,转身上了另一匹马,也是向着山下疾奔而去. “狗咬狗,一嘴毛,哈哈哈!”陈长贵疯狂地大笑,一边的陈长安看起来凄惨无比,但此刻眼梢眉角,也尽是笑意. 昨天他们从第一眼看到李泽一行人,便认定了这些人都是官兵,是武邑这边的官兵,因为这些人有铁甲,有弓箭,有制式的武器.而且看起来也不弱,挑动着他们双方打起来,不管谁死了,对于陈长平他们来说,都是利好消息. 至于他们自己,根本就没有存再活下来的心思. 李泽眼带寒霜,冷冷地看着他们,直到看得二人的笑声越来越小,李泽才拍了拍手,随着他的掌声,树林之中,沉默地走出了一队队身着皮甲,腰胯横刀,手持长枪的士卒,在李泽的面前整齐的排列成行. “就算我们两家打上一场,可是不管双方胜负如何,我仍然有充足的余力,将你们这帮人剿灭干净.”李泽一字一顿地道:”你们听清楚了,今天我如果损失了多少,我都会加倍地从你们身上讨回来.你们两个,成功地激怒了我,也成功地把你们的兄弟往阎罗王哪里又多推了一步.” 陈长安脸色苍白. 他们是与军队交过手的.一支经过训练的,有组织的军队的战斗力,绝对不是他们这些乌合之众能够抵挡的,别看他们暴动的时候,势如破竹,可实际之上他们对付的,不过是一些衙役捕快而已,当横海军的正规部队到来之后,在那些正规军面前,他们被一触即溃,从此便开始了逃命,从最开始的上万人,到最后,只剩下了千余人.而且其中更多的都是老弱妇孺,那些青壮,都在抵抗军队的过程之中,成批成批在倒在了对方冷血的杀戮之下. “狗腿子,鹰犬,都是你们逼的,都是你们逼得我们活不下去,左右都是一个死,能看到你们也死一些,我就很快活了.”陈长贵嘶吼起来. 李泽冷笑了一声,”陈长平,陈长安,陈长富,陈长贵,如果说那些普通的农户人家被当地官府逼得活不下去我是相信的,但你们,却绝对不是这样,是不是?” “我兄弟是英雄好汉,见不得官府欺负人,路不平有人铲!我们就是那把铲子.”陈长贵怒吼道. “说得真是大义凛然.”李泽不屑地道:”你们难道就没有存着借着这个势头为自己谋一番前程的意思?王候将相,宁有种乎?你们兄弟策划暴动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陈长贵哑口无言,当初他们兄弟几个起事的时候,的确是有这个想法的.天下大乱,才是英雄辈出的时候啊.他们自诩英雄,可是却苦于没有向上的通道,那些世家,权贵牢牢地占据着每一个向上的位置,让他们完全看不到出路. “因为你们,多死了多少人啊!”李泽叹了一口气,”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这句话,说得入骨三分,可是这天下,想当英雄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啊!” 他转过身了,看向下方. 那里,他的秘营,已经发起了攻击.现在他只希望对手弱一些,希望那柳成林没有传说中的那些厉害,而是徒有其名,虚有其表. 但他的这个想法,马上就被入眼的一幕给击打的粉碎. 因为他看到李泌被柳成林一矛杆给直接抽飞了出去. 第五十六章:阴差阳错的交手 柳成林是真没有将陈长平这些人放在眼里,哪怕他只有二十个人.陈长平倒也算得上是一头儿狼,可惜,那些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连绵羊都算不上.如果再加上那些老弱妇孺,他们就更加不堪了. 如果只有那些青壮,进了大青山,柳成林真没有把握将他们追上,但加上这些人,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放陈长平他们走,一是因为爹娘妹妹都在他们手里,二来,时间拖得越长,这些人便会越发疲惫,上千人要吃饭,要在这冰天雪之中活下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稍稍往后拖几天,这些人的战斗力更是会呈直线下降. 柳成林对于这些人,既没有什么特别的同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厌恶,对于他来说,这就是一次简简单单的公务,如果不是陈长平他们绑架了自己的家人,柳成林倒也并不至于非要将这些人置于死地不可. 但现在,他的确是想弄死陈长平他们了. 先追得他们精疲力竭,逼得他们不得不转身主动寻自己,然后将他们一击而破. 柳成林确定陈长平一定会这么做的,不过陈氏四兄弟其中两个已经没有了战斗力,陈长平和陈长富两人独木难撑大局,剩下的那些人,人数纵然多,但面对自己的二十名披坚执锐的家将,他们,掀不起什么浪来. 杀死或者抓住陈氏四兄弟,回去也可以交差了,至于其它人,便由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柳成林一直在等着陈长平的反扑.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袭击来得如此迅速而且猛烈,甚至于诡异.在他没有发现任何异状的情况之下,战斗便开始了. 最前方的五名探路的属下,呈前一中二后二的队形,相互之间隔着数步的距离.走着走着,最前面的那名属下哧溜一下,便在众人的眼前没了踪影. 他们前进的路上,有一个隐蔽得极好的陷阱.一声惊呼之后,第一个跌进了陷阱之中.如果是正常的反应,剩下的四个人,应当是以最快的速度扑到陷阱边上去查看或者援救同伴,但这四个人却在第一时间哗拉一下散成了,分成了四个方向,以刚刚同伴消失的那个地方为圆心站住了方位,横刀出鞘,这让埋伏在暗处的李浩一时之间有些错愕.接下来的手段,竟然全都失去了作用. 双方一时之间都没有了接下来的动作,只剩下了陷阱之中那个倒霉蛋的痛呼声. “大家小心,这是敌人设置的陷阱,我脚板被签子插透了.”陷阱底下传来了倒霉蛋的叫声.上头四人先是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倒霉蛋的惨呼之声又让他们为之色变:”签子上有毒,啊,啊……” 听到同伴的惨呼之声,上头四人再度色变,同伴是个什么人他们自然是清楚的,哪怕就是被砍上几刀也不会吭一声,什么毒如此厉害? 四人背陷阱,缓缓地向着内里靠近. 柳成林看到了前面遇袭的同时,后面也传来了惊呼之声.柳成林霍然回头,百余步外,他的五个断后的部属,此时已经滚成了一团,在前方遇袭的第一时间,他们下意识地加快地脚步向前,原本较为分散的队形顿时聚拢到了一起.也就是这一瞬间,雪地之上,刚刚柳成林们走过的地方,一张网从雪下弹了出来,将五个人网在了一起,而且被迅速地向着一侧拖去. 柳成林霎那之间便明白了眼前的形势,前方五人一个失去了战斗力,但却还能撑住局面,后面五人,却是危在旦夕. 他猛然转身,向着后方飞掠而至,红樱枪倒拖在雪地之上,在雪地之上划出深深的印痕. 嗡的一声,十数支羽箭从前方激射而来. 柳成林速度丝毫不减,左手一卷,已是将飘飞的披风给揽住挡在了身侧,同时低下头来. 耳边传来了羽箭撕破披风传来的裂帛之声,紧接着便是叮叮当当的射在甲胄之上的声音左手一抖松开披风,那些羽箭都已经滑落到了雪地之上. 这种力道的羽箭,柳成林一听便知道对自己没有丝毫的危险,破开自己的丝绸披风,紧多也就在自己的明光凯上留下几个白印子. 呼吸之间,距离自己正在被倒拖着滑行的部下,不过二十余步了.耳边传来对方箭手惊讶的呼叫声同时,柳思成浑身寒毛却在一瞬间倒竖起来,向前疾奔的身影骤然停了下来,停步,团身,倒拖在身后的红樱枪在雪地之上一弹,竖在了自己的身前. 身侧一道白影闪过,雪地之中突然弹起了一个人,一刀便砍向了他的双腿. 柳成林在地上一个翻滚,当的一声响,弹起来的枪杆正好挡住了那几乎是必然的一刀,单膝跪地的他厉吼一声,左手已是握住了枪杆向内一拗,然后猛然松手.嗡的一声响,柔韧的枪杆反弹回去,又挡住了对手的第二刀. 连着两刀之后,柳成林已经站了起来,正面对上了突袭自己的对手.第二下弹击,显然大大地出乎了袭击者的意料之外,此刻对方连退几步之后,又迅速地扑了上来,双手握住横刀,自上而下再度劈了下来. 红樱枪横扫,一声巨响,扑来者的力气远远比不上柳成林的力气,顿时被击打得倒飞了出去.红樱枪寒光一闪,红樱炸开,一声惊呼传来,来人落地,踉跄着倒退,头上的皮帽子连带着黑色面罩已经被自己挑飞,连头皮都被枪尖挑去一块,鲜血立时便顺着对方的脸郏流了下来,让柳成林愕然的时候,袭击他的居然是一个女人.只是瞟了一眼,柳成林便不再关注对方,不管男的女的,都是敌人,原本以为刚刚这一枪会了结了这个对手,不过对方的柔韧性也超出了他的想象,在空中居然还能将身体扭成那样一个角度,堪堪避过了自己必中的一枪. 逼退一个袭击者,柳成林再回头看向自己的那五个属下的时候,不由得怒目圆睁,雪地之上,已经多出了数十个身穿皮甲,外罩白色披风的敌人,围在自己倒下的部属面前,一齐下手,被网住的五个部下,顿时便不动了. 好在对方只是用横刀的刀背敲晕了他们,这让柳成林在愤怒之余,又稍稍地安心了一些. 紧跟着柳成林的十个部下此时已经追了上来,自然而然地以柳成林为箭头,形成了一个三角锥形的冲击阵形,而敌人,也在这一瞬间,结成了阵伍. 枪手探出长枪,他们身后的缝隙之中,一个个刀手露出了狼一般的眼睛,最后,则是弓手引箭待发. 这哪里是什么不堪一击的暴民,这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柳成林错愕. 李瀚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瞟了一眼另一侧惊魂未定的李泌,大声问道:”你怎么样?” “死不了!点子扎手.”李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狠狠地盯着柳思成. 听到李泌中气十足的叫声,李瀚放下了心,横刀一扬,吼道:”上,干死他们.” 话音未落,狐一麾下的十余名箭手已是松开了手指,羽箭如飞而来. 第五十七章:缴械投降 李泽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不该将沈从兴,陈炳,褚晟他们几个都派去统带那些刚刚训练成形的佃户们.秘营里的这些孩子,论起战斗力来,恐怕已经能算得上这天下有数的强军,但论起见识来,他们就差得太远.究其根底,这些人在以前都是一些孤儿,这些年来又一直窝在山沟子里,整日磨练的都是一些杀人技巧,对于很多普通人都能了解的知识人,他们反而压根儿就不知道. 如果这三个人有一个人此时在伏击现场,就会立即发现他们所伏击的对象压根儿就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的暴民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型部队的话,损失或者就有可能避免. 而且自己太大意了,即便这三个人都不在场,不管是屠立春还是石壮,有一个人下去统率这些人,这样的事情,照样也不可能发生. 自己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些流民不堪一击,认为李浩李瀚他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对手.而当意外发生的时候,一时之间,竟然无能为力. 李泽握紧了拳头,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什么事情都可能出现意外,而针对这些意外,自己本来应该制定出一些预案来应对的. 现在,他只希望自己的麾下更强一些,这样,或者可以减少损失.他不在乎下面的那支石邑的武装部队死多少,哪怕死光了他也不在乎,但他心痛自己麾下的损失. 因为就在双方的第一次对冲当中,李瀚率领的部下,已经倒下了七八个.而那个该死的柳成林的手下,也倒下了四个. 战损比二比一. 关键是柳成林太强,倒下的七八个人,倒有一半是被他打倒的. 李泽心如刀绞. 柳成林冲破了对方的军阵,回过头来的时候,也是心头大震,他的身边,只剩下了六个人,而且其中三个身上还带了伤,其余的人,此刻都已经倒下了. 断后的五个人在第一次袭击之中便已经全灭,突前的五个人一个掉到了陷阱当中,另外的四个人,此刻也全都躺倒在地生死不知,更多的一模一样装束的敌人正在源源不绝地汇聚到刚刚被自己冲散的军阵之中. 顷刻之间,一个紧密的军阵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军阵最前面的,站在军阵之前的三个人,已经有两个人与自己交过手,身手都极其不俗,至少自己没能在正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掉他们,要是能够将这两个人杀掉,眼下或者又是另外一个局面,此刻,第三个人也出现了.有前面两个人的例子,这第三个人,自然也不是可以简单打发的. 柳成林知道要糟了. “你们是谁?是从哪里来的?”他厉声问道,这些人自然不是他要追捕的人. 对面的三个人只是杀气四溢的瞪视着他,并不答应. “我是柳成林,横海军节渡使麾下昭武副尉,奉命来此追剿叛贼,你们是哪位将军的麾下?”柳成林再一次问道. 这样一支纪律肃然,战斗力超强的军队,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匪徒,哪有匪徒把自己弄得这么齐整的,而且这纪律如此森严,此刻双方都倒下了不少人,有的人已经死去,有的人却还倒在地上呻吟,但面前的这些敌人,没有一个人去瞅一眼还在地上挣扎的同伴. 这让柳成林心中有些悚然. 只可惜这话对着李浩李翰李泌三个人来说都是对牛弹琴了,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横海军节度使,他们的眼中,向来就只有李泽一人而已,除开李泽之外,其余皆可杀. 三人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横刀. 柳成林叹息一声,想不到自己英雄一世,今日竟是要毙命在这大青山中,死在一群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手中. 自己武艺再强又如何?对面这三人只消缠住自己片刻,自己就会陷入到对方的重重围困当中,不管自己能挣扎多久,最终的下场,还是一个死字. 对方既然不理会自己,那自然是存了要将自己弄死的心思,柳成林也不再想其它了,此情此景,唯有拼死一搏而已. 马蹄声骤然传来,双方一触即发的战斗不由为之一缓,柳成林抬头看去,对方的身后,一红一青两匹战马在雪地之上如飞一般驰来,心下更是震憾,他是大行家,只消看一眼对方控马的技巧,便知道对方又来了强手. 瞬息之间,两匹战马便一前一后到了眼前,马上两人翻身下马,两人皆是顶灰带甲,一个手持一柄铁枪,另一个则是提着一柄横刀. 军阵自中裂开,让出了一条道路,由着这两人走到了前方. 两个人同样都带着只露出眼睛鼻子嘴巴的面罩,看不清对方容貌如何. “放下武器投降,饶你们不死.”屠立春铁枪戟指着柳成林,沉声喝道. “吾乃横海军节度使治下昭武副尉柳成林,你们是谁?”柳成林再一次喝问道. 屠立春轻笑一声:”此地已是成德节度使治下武邑,横海军节渡使麾下将卒,擅入成德治下,是何道理?废话少说,放下武器,投降.” 对方既然开口回话,而且听语气,对方明显就是成德节度治下的兵将,柳成林反而松了一口气.既然大家都是有根有脚的,那就好说了,至少,今日不会在这里死于非命了. “敢问是成德军那位朋友?柳某的确是入了武邑境内,不过却是因为公务在身,追捕暴民.” 屠立春却是不为所动,他们的确算是成德治下,但却是露不得光的,这位柳成林,自然是放不得的. “入我境内,持械行凶,伤我兵士,你以为三言两语便想脱身么,想也别想,放下武器投降,再随我去见上官,能死是活,自有上官确定.”屠立春道. 如果能骗得这柳成林持械投降不用打,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这家伙着实棘手,屠立春也没有把握能将他轻易拿下. “这是误会,回头我们节度使自会与贵上交涉,何故如此咄咄逼人?”要柳成林放下武器投降,那却是办不到的. “动手!”屠立春身边的石壮却是懒得再废话了,提着横刀,径自便迎着柳成林冲了上去. 看到石壮对上了柳成林,屠立春耸了耸肩,提枪踏步上前,”李浩李瀚来助我,其它的,原地待命!” 李浩李瀚兴奋地吼叫了一声,跟着屠立春便向着柳成林仅存的几个手下冲了过去. 屠立春知道石壮比自己要强,由他来对付柳成林会更加合适一些. “抓活的.”他只是简单地对李浩李瀚两人交待了一句. 柳成林此时已经没有了任何其它的心思,行家一交手,便知有没有,与石壮两人一接上手,他就知道自己遇上了硬茬子. 枪如天上蛟龙,刀如林间猛虎,两人在雪地之上翻翻滚滚斗了起来,逼得秘营众人不停地后退,无数双眼睛落在酣斗的二人身上. 一声刀枪相撞的巨响之后,两人各自后退了数步,柳成林头盔不翼而飞,石壮半边肩甲被挑落在地,看起来竟然是平飞秋色. 石壮脸色不变,将刀交在左手,用力甩了甩右手腕子,看着柳成林道:”还真是不错,可惜我的武器不顺手,不然你早就输了,柳成林,还想困兽犹斗吗?” 柳成林环顾四周,自己最后的手下,现在也已经尽数落在了对方手中,而那个提枪的汉子,此刻早就封在了自己的后路之上. “你们到底是谁?” “放下武器后,自然就会知道了.”屠立春提枪向前一步,”石兄,他再不投降,我就要帮手了.” 石壮呵呵一笑,并不出言反对. 柳成林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红樱枪狠狠地投在了地上. 第五十八章:秘营要升级 李泽有些气恼地坐在树下,拿着一柄短刀一下一下地剁着身前的雪地. 下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其实当屠立春与石壮两个人赶到下方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战斗不会再有太多的波折,只是已经发生的损失,仍然让他非常地懊恼. 脚步之声传来,李泽抬起头来,屠立春带着一众人等走到了他的面前. “损失怎么样?”李泽立即问道. “公子,死了六个,伤了八个,受伤的八个人中,也有五个人,只怕不得不退出战斗小组了.”屠立春低声道. 李泽嘶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十一个人啊!就这样没了. “还真是精锐之师啊,下手尽往致命的地方去了.”李泽把刀子狠狠地剁在地上,站了起来.”横海军都是这种水平?” “如果横海军个个有这个水准,那岂不是要天下无敌了.”屠立春道:”这些人应当是那个柳成林的亲兵.公子,咱们的人也不错,柳林城的二十个亲兵,也当场死了六个,剩下的十四个,也被我们一鼓成擒了.” 李泽郁闷地点了点头.于他而言,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战斗,当真是不划算啊,本来是不应该发生的战斗却给自己带了巨大的损失,看向一侧被捆在树上的陈长安陈长贵兄弟,本来已经平复下来的怒气又冒了出来. “狐一!”他大声吼道. 狐一从李浩李瀚的身后钻了出来,站在了李泽面前. “马上出发,去给我找到这伙土匪的老窝.一天的时间,够不够?”李泽厉声道. “公子,足够了.”狐一点头道.”他们有上千人的队伍,形迹就是想藏也藏不住的.” “啰嗦什么,还不快去?”李泽没好气地道. 狐一一个哆嗦,转身便跑,他能看得出来李泽现在的心情很不好,而说起来,这些事情的起因,就是因为自己抓回来了那两个混帐而导致的.现在他们也终于明白了,刚刚一场战斗,他们面对的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暴民,而是正儿八经的横海军正规军.心里正慌着呢,能不在李泽面前晃悠,对他来说,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公子,柳成林怎么处置?”屠立春问道. 李泽仰头想了想,”先将人关起来吧.” “公子,这个人现在可是对我们的底细有了很清楚的了解了.”石壮提醒道. “这个人可不是说杀就能杀得啊!”李泽有些恼火地道:”别看此人只是一个昭武副尉,但在横海军那边,却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他进大青山来追击这些流民,知道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要是就这样失踪了,也会有麻烦啊!” “嫁祸给这些流民?”石壮道. “那也要有人信啊,即便有人信,然后呢,我们把这些流民也杀光灭口?”李泽摊了摊手,”上千人呢!先关起来,我想想再说吧!” “那就不能关到秘营去,关到我哪儿去吧!”石壮道. 李泽点了点头,”先这样吧,真是让人头疼的一件事.扎营吧,等待心月狐那边把消息传回来再说.” “我去安排!”屠立春转身离去. 秘营可没有军用帐蓬之类的物事,所谓扎营,也就是将砍伐一些树木来制作窝棚而已,不大会儿功夫,一个个窝棚便立了起来,再去寻一些枯枝败叶之类的物事,在窝棚之中生起火来,便开始烧水做饭. 李泽仍然是闷闷不乐. “公子,其实只要踏上战场,生死便是交给老天爷的事情,”石壮砍断了一截枯枝投入面前熊熊燃烧的火堆之中,”以后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的,您要习惯才好.” “我不是因为生死而不开心.”李泽道:”我不开心,是因为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石壮,我们的士卒们,还是见识太差,经验不足啊!”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石壮道:”窝在山沟里,公子有又一些不得已的苦衷,秘营的这些人,在战斗技巧之上完全没有问题,但对外界的认知之上,却是硬伤.”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的问题啊!”李泽叹息道:”看起来接下来,我们在培养各组的领头人的时候,不能单单只教他们杀人的技巧和战斗的技巧了.” 石壮微笑着点头. “石壮,接下来你去担任秘营的统领吧.由你来教这些孩子们.”李泽道:”田波也好,沈从兴也好,他们本身都有着很大的局限性,他们的见识也不怎么样啊!” “那田波怎么办?” “我调他回庄子吧,他在秘营也好几年了,该回去享享福了.”李泽道.”他的腿脚也不方便,三十大几的人了,还没有说媳妇,这一次回去,也该给他张罗这件事情了.刚好沈从兴也已经熟悉了秘营的运作,便让他给你作副手,掌管俗务.” “明白了!”石壮看着李泽,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李泽跟他说话的时候,一口一个那些孩子们,事实上他自己比起秘营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小呢,但这样说的时候,却是极其自然.事实上在石壮的心里,李泽当真跟一个孩子不沾边.就像这一次借机调整田波的事情,看起来是因为今日之事触发,事实上又何尝不是李泽调整秘营领导权的原因呢. 田波在秘营呆的时间够长了.往深里想,这样对于李泽的绝对权威自然是不利的,把沈从兴调过去的时候,只怕李泽就已经在考虑这件事情了. 当然,自己的本领,也的确不是田波不能比的.石壮想着,秘营的这些孩子们已经渡过了懵懂期,现在该正式进入成长期了,这个时候还由田波沈从兴这样的人来点拨的话,未来的成就只怕也是有限的很. 从这一点来看,李泽心中其实是极其清楚而且有想法的.虽然李泽从来的说法都是不争,不抢,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但在石壮看来,李泽的所有动作,却无一不是在为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在准备着.他就像是一只蛰伏在深山之中的猛虎,正在悄无声息地磨着自己的爪牙,一旦风起云涌,这只猛虎就会出山傲啸天下了. 或者机会就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吧? 也只有这样,当有机会来临的时候,才能准确地将其把握住而不是看着机会白白地溜走. 看着对面的李泽,本来对于未来已经没有什么希望的石壮突然又有了些许的憧憬,或者自己从现在开始,当真是可以期待一下了.那么自己在秘营的工作,便会变得更加的有意义起来. “石壮,你在想什么?”看着有些出神的石壮,李泽问道. 石壮嘿嘿一笑,”公子,我在想,现在的柳成林一定是无比的郁闷的.” “对了,屠立春跟我说,横刀不是你惯用的武器,你惯用的武器是什么?该不会是杀猪刀吧?”李泽笑道:”你告诉我,回头我让人给你打造一件.” “当然不是杀猪刀.”石壮道:”我惯用的是马槊,公子,制造一件马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三五年,是制造不出来一件高品质的马槊的.” 马槊,李泽当然知道,他手下可没有人会制造这样的高端武器.马槊制造起来极难,而使用马槊这种武器的,一般也都是高手. “你以前的马槊呢?”李泽好奇地问道. 石壮顿了一下,半晌才道:”断了.” 他的情绪似乎一下子便沉浸到了往事之中,眼中也浮起浓浓的悲哀之色,李泽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下去.石壮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不过石壮不主动告诉他,他便也不愿意强问. “回头我让屠虎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弄一根回来.” “不必了.我自己来做.”石壮道:”我会把需要的材料列成单子请公子帮我寻找那些材料的.自己亲手做的,以后用起来会更加的得心应手.” “那也行.” 第五十九章:唯一的出路 千余人的逃亡队伍挤成一团,在风雪之中艰难地前行。队伍寂廖无声,便连娃娃们的哭声也听不到了,所有人都机械地挪动着麻木的双腿跟随着身前的人前进。 哪里才是他们此行的尽头?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在他们的身后,应该是有官兵在追逐着的,远离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是他们下意识的反应。 七八个汉子走在最前面,用自己的身体在积雪之中趟出道来,让后面的人能够省下一些力气,此刻的他们,在两山之间的一道峡谷之中穿行,风从山坡之上吹来,也将坡上的积雪吹到了峡谷之中,使得峡谷之中的积雪特别的深,趟路的汉子走不了多远,便会精疲力竭,只能另换一批人上来。 “长富,距离鸡公岭还有多远?”陈长平看着刚刚从前面趟路的队伍之中被换下来的陈长富,问道。 陈长富弯着腰,双手扶着膝,脸上淌着汗,一双腿却几乎没有了知觉,他的老婆正拿了一块破布站在他身后将手臂探进他的后背里使劲地擦试着,最后又从随身的包袱里找了一件破烂褂子塞了进去。 别看这个时候陈长富满身大汗,可也正是最容易得伤风的时候。如果在家也还罢了,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病了那就等于在阎罗王哪里预约了一个位置。 “大哥,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大概今天天黑的时候,我们就能赶到了。”喘匀了气,陈长富直起身子,从老婆手里抢过那块黑啦巴唧的破布,在脸上胡乱揩拭了几把。 先前不觉得冷,这个时候一歇下来,冷风一吹,顿时便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寒战。 鸡公岭已经在武邑境内,也是陈长平陈长富一行人的终点,那座山上,洞穴密布,最深的几乎探不到底,是陈长富在一次打猎的时候无意之中发现的,对于他们这一行人来说,现在倒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至少可以避避风雪。有了落脚的地方,没有雨雪的侵袭,深处山中,找到取暖的柴禾也简单,接下来,也就是怎么为这些人寻到度命的粮食了。 “我们带着的粮食,还能坚持三天。”陈长平压低了声音,忧虑地道:“三天之内,我们必须找到粮食。” 环视四周,除了一片白茫茫之外,什么也看不到,整个大青山一片死寂,连雀鸟也看不到一只。如果是其它季节,总是能寻觅到一些吃食,可是现在,除了冰冷的雪,他们什么也找不到。 “安顿下他们之后,我们就下山。”陈长富道:“武邑那边,靠着大青山,有一个很大的村子,我以前从哪里走过一次,很富庶,而且哪里还有一个好大的庄子,一看就是一个有钱人家,抢了他们,至少这个冬天,我们就能安然度过了。鸡公岭山上有洞穴可以栖身,山下有活水,还有大片平地,翻春过后,我们可以开荒,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陈长平点了点头,也只有这样了。 两人低低地商议着,身边的人群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声,转头望去,却见雪地之上,一个老人已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样的情景,一路之上他们早已经是见得多了,也早就麻木了,只是看了一眼,便又回过头来,任由那边的人群,将这个死者剥得精光,将从其身上剥下来的不多的衣裳,裹在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半大小孩子的身上,队伍之中传来低低的啜泣之声,大概是这个死去的人的亲人吧,但也就那么哀号了几声,便又沉默了下来,现在,哪怕就算是哭泣,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负担。 死亡,于他们而言,或者更像是一种解脱。 “大家加把劲,翻过了前面那道梁子,我们就能看到鸡公岭了。”陈长平站在队伍的旁边,给大家大声地打着气。 也许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让所有平添了一些力气,也许是陈长平所说的话,给了大家更多的希望,总之,他们觉得这一趟苦难之旅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不管鸡公岭那里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至少,那是他们的目的地。 队伍的前进速度,居然快了不少。 李泽此刻就站在陈长平一行人正想要努力翻越的这道山梁之上,风从他身后吹来,坡上的积雪被风卷起,向着山下吹去,也将那千余人的身影笼罩在其中,山梁之上,积雪倒是不多,浮雪差不多都给吹走了,能留下来的,都是已经冻结得硬梆梆的雪块。 此刻李泽的心里正经受着极大的震撼,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人可以穷到这一地步,人可以凄惨到这一地步。 前一世的李泽也不是没有见过穷人,但与这些人比起,他们似乎可以称之为小康之家了吧?这一世,他更是从来没有吃过什么苦头,那怕就是他家的那些佃户,日子也是过得红红火火,他难以想象这些人是怎么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之中穿过了大半个大青山出现在他的面前的。 他有些恙怒地回头,看着身后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陈长安兄弟两人。 陈长安脸如死灰,垂头不语。 山梁后面的背风处,三百全副武装的秘营战士严阵以待,陈长安知道,他们完了。一路挣扎,以为逃到了大青山中便可以侥幸活下来,岂料到得最后,终究还是一场空。 陈长安亲眼目睹了李泽的手下与柳成林争锋的过程,连柳成林那样侥勇善战的悍将都不是眼前这些人的对手,他们这些乌合之众,又怎么挡得住对手一击? 陈长安紧紧地闭着眼睛,他怕一睁眼,便看到眼前这个雪白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公子,这怎么打?”屠立春脸上露出了不忍之色。 李泽缓缓地扫过自己的部下,不管是李浩李瀚还是李泌,抑或是其它的秘营战士,虽然仍然站得笔直,但眼中都与屠立春有着差不多的眼神儿。这些人,也都是穷人出身,也都有过不堪回首的往事。 李泽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先将他们拿下的,否则这些一无所有的人到了我们武邑,武邑的百姓也要遭殃了,饥寒起盗心,为了一口饭,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屠立春,击鼓,鸣号,现身。” “是!”屠立春挥了挥手。 凄凉的号角之声,在风雪之中响起。 陈长平霍然抬头,眼中满满都是绝望之色。 前进的队伍有些呆滞地停了下来,几乎被冻麻木了的脑子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瞬息之间,绝望的情绪便在所有人的心中漫延,他们竭尽所能,仍然是没有逃脱官兵的追剿。 逃跑吗? 他们哪里还有力气。 不少人就此仆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既然要死了,那便先让自己好好地歇会儿吧! 孩子和女人们的哭声终于再度响了起来。 李泽转过身来,走到了陈长安的面前。 “想要他们活命吗?” “狗官,要杀便杀,还想要戏耍你爷爷吗?”陈长安吼道。 李泽冷笑一声,扯起陈长安走到梁子上,指着下面上千人的队伍道:“要死很简单啊,可是你看看,你想他们也与你们这些好汉一起死吗?” 陈长安脸色苍白。 “给他松绑。”李泽挥挥手。 “下去告诉他们,首恶必惩,余者不究,自缚了你们的首领上来,其它人可以活命。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否则,这片山谷,就将成为你们的坟墓。” 第六十章:好人当然要自己做 李泽站在梁子上,看着自己的部队从三个方向之上缓缓地向着下面的流民压迫过去,下方,短暂的沉寂之后,混乱终于出现。年轻力壮的人开始了向着后方奔逃,而那些老弱妇孺此时别说跑,便是走几步也没有力气,只能绝望地挤成一团,惊恐地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逼迫而来的身形。 陈长平没有跑。他的身边,站在陈长富和刚刚被李泽放回来报信的陈长安。 “大哥!”陈长富声音颤抖。 陈长平长叹了一声:“算了吧,不用作困兽之斗了,希望对面的这个官儿说话算话,只诛首恶,不问胁从。” 回来的陈长安已经将大致的情形说得一清二楚,连柳成林现在都成了对面这个人的俘虏,陈长平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侥幸的可能。 假如对方人少,大家分散奔逃,或者总有一些人能逃出生天,但现在,对方的人数太多了,他转身看了一眼正在往来路之上奔逃的那些人,轻叹了一声,对方既然能在这里设下埋伏等着自己一头钻进来,又怎么会放出后面一条路来呢?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他们曾经走的地方,此时已经多出了一队人马,三下五除二,已是将这些奔逃的慌乱的人打翻在地,捆绑了起来。 一名顶盔带甲的军官手里提着铁枪走到了距他不过的地方凝视着他,在此人的身后,还有几十个铁甲士卒列成了冲击阵容,只消一个冲锋,这里就将血流成河。 陈长平扔掉了手中的横刀,取下了背上的大弓和腰下的两支箭壶,也扔在了对面军官的脚下,陈长富挣扎半晌,终于也是将手里的刀扔了过来。 丢下了手里的所有武器,面对着那个军官,陈长平跪了下来。他的身后,一阵阵嚎哭之声响起。 不知为什么,陈长平此刻突然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他已经尽力了,将上千人的性命担在自己身上的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从这一刻起,他不必再担负,虽然他不觉得自己会有好下场,但哪怕是死了,他也有一种卸下了沉重担子的感觉。 从现在起,一切将不再由他掌控。 屠立春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蜂涌而上,将所有的青壮用绳子串了起来,陈长平,陈长安,陈长富三个自然有着特别的优待,被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 陈长平轻松了,李泽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上千人呐!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这些人一股脑地全都砍了,往这山沟沟里一扔,自然万事大吉,可是他做得到吗?就算他自觉现在心肠已经非常硬了,但这样的事情,他却是想都没有想过。所以当沈从兴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是不是都砍了的时候,他一脚就把沈从兴踢了一个大马趴。 沈从兴很委屈地爬了起来。因为以前他们还在成德军中的时候,对付叛乱,向来都是这样干的。杀了人,拎了脑袋去向上司报功。 “公子,您想收纳这些人?”石壮似乎看出了李泽的心思,走了过来道:“几百个青壮倒是值得这么做,不过还有哪么多的累赘,养起来也费钱啊!” 李泽吐出一口浊气,“要不然呢?我废了这么大的劲儿,还死了废了七八个部下,最后什么都捞不着?我们付出了,总得有些回报。只要熬过这个冬天,这些人,终是能自己养活自己的。” “公子可以找杨开。”石壮笑道:“武邑县虽然找不到什么好地良田了,但荒地却还是有不少的,找杨开,可以名正言顺地弄到地皮,安置这些人,不过杨开是一个穷鬼,地他拿得出来,安置这些人的钱,他恐怕就拿不出来了。” 李泽挠了挠头皮,“钱,也要他弄一笔出来,回头让他向县里摊派,多多少少总能弄到一些。再者,这一次剿匪的功劳,便让他去领了,翼州那里总会给他一些奖赏,然后以安置这些流民的名义,大概也可以讨到一些钱。” “即便是这样,恐怕也是大大的不足的。” “剩下的,也就只有我来补足了。”李泽叹息道:“本来派屠虎在这个冬天去挣了些快钱,但现在看起来,这些钱还没有捂热,便又得散出去了。但愿物有所值,以后不会让我亏本。” “只要公子牢牢地抓住了这陈氏四兄弟,自然就不会亏本。”石壮笑道。“还有啊,公子,这个事情虽然是打着杨开的名义再做,但公子一定要将事权抓在手里,让这些人明白,公子才是他们的再生恩人。” “这个自然。这样装好人的机会,怎么能送给杨开?”李泽笑道。 屠立春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奇怪。 “公子,柳成林的父母和妹子,居然也在这支队伍里,难怪柳成林就算只带着二十个家将,也对着这帮人穷追不舍!他们怎么处置,柳成林的老子,可是石邑县的县令。” 李泽楞神了半晌,才摇了摇头道:“这个倒霉摧的。走吧,我们去见见这位柳县令,哦,记住了,在这个柳老爷面前,我叫杨开。” 石壮和屠立春两人都是笑了起来。 柳老爷脸上总算是恢复了些血色,此刻正捧着一碗姜汤大口大口地喝着,看着李泽一行人走了过来,赶紧站了起来。 此刻他已经恢复了镇静,看这些人的架式,自然都是武邑那边的官兵,虽然他是横海军治下,这武邑已经是成德军治下,但大家都是大唐的臣子嘛。 “这位便是柳县令吧,受惊了受惊了,吾是武邑县令杨开,听闻有暴民窜入我境内,便带了衙役以及府兵前来缉拿,侥幸一战功成。柳县令这一路之上,没少受苦吧?” 柳老爷脸上火辣辣的,同样是县令,人家威风八面将几百上千的暴民一鼓成擒,自己却成了这些暴民的肉票,想想也不好意思。 “多谢杨县令大义援手。”他深深的一揖到地,“柳某回去之后,定当有厚报。” “柳县令言重了,武邑,石邑相邻,就隔着这座大青山,本来就应当守望相助,这些反贼窜入到我武邑境内,本来就已经成了我的事了。柳县令被暴民协持,却威武不屈,杨某佩服得很啊!” “惭愧惭愧!” “这两位是?” “哦,这个是我夫人,这个是小女如烟。”柳老爷赶紧向李泽介绍道。 一老一小两个女子走了上来,向着杨开福了一福。那柳夫人三十出头,柳如烟却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不像柳夫人低垂着眼睑,一双眼睛却是盯着李泽骨溜溜的转动。 李泽微笑着侧了侧身子,拱手道:“二位受惊了。” “杨县令,我有一子名柳成林,一直在后面追踪这些反贼,不知杨县令可有见过?”柳老爷有些担心地问道。 李泽干净利落地摇头:“没有见过,这大青山如此之大,恐怕走岔了道也是有的,柳县令不必担心,先随我回去,然后我再派人送您和贵家眷返回石邑,贵公子遍寻不得的话,不是回石邑就是去我武邑,到时自然就知道消息了。” “多谢杨县令。”柳老爷连连拱手:“这一次得蒙大恩,柳某没齿难忘,以后如有用着着柳某的地方,必然不敢推托。” “好说,好说!”李泽笑道。 第六十一章:彼此相制 柳成林坐在窗户前,心不在焉地看着院子里来回走动的巡逻士兵,他受到了特别的优待,没有给他上任何刑具,独居一间卧室,除了不能出这个门,干什么也压根儿没有人理会.但他的部下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人人的脚脖子上都被锁上了铁链子,关在一间大屋子. 唯一让柳成林安心的就是,人虽然锁着了,但却没有受到虐待,一天两顿,至少能吃饱,更有一个看起来像是郎中的小姑娘进进出出的替他们治伤,只是这个郎中未免年纪太小了,能不能治好他的那些家将,他甚是担心. 对他的看守似乎很松懈,但柳成林并没有生出逃跑的心思,越是这样看起来松懈的防守,只怕暗地里才是真的杀机四伏,至少他便发现了两处暗哨,至于还没有其它的,因为他不能出屋子,所以也无从探查. 他相信如果自己真想逃跑的话,一定会被射成筛子. 那间大屋里又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嗥叫,那个小女郎中又去给自己的家将治伤了,不过柳成林心里却多了一些欢喜,与昨天比起来,这个家将的中气明显要足了不少,昨天还只能虚弱得哼哼呢,今天就能放声大叫了. 看起来这个小郎中还是一个有本事的. 想到这里,心中却又是有些黯然,有四个兄弟,永远也不能在他面前叫喊了. 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着蹊跷,柳成林想不明白,自己剿灭这些反贼,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一支精锐的成德军. 至于那些人说他们是武邑的府兵,柳成林是一个字也不相信,如果成德军的府兵都有这个水平的话,那他们早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与这些人交手的一些细节. 心中蓦地一跳,当时那个拿铁枪的将领曾喊过几个人的姓名,无一例外,那些人都姓李,那几个人的身手,其中还包括一个女的,身手都相当了得,自己最后的六个家将,在这四个人手里,根本就没有招架几个回合便全部被放倒了. 柳成林很清楚,杀死一个人可比放倒一个人难多了,自己的家将可都不是善茬.成德的军队之中,能有这么多姓李的军官的军队,还能有哪一支? 他霍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有麻烦! 现在卢龙那边的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河东正在联络振武,成德,横海诸节度使一起应对,而这个时候,要是自己落在成德军手中,那可就真有点说不清了. 自己在横海军那边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带着部下无缘无故地进了成德治下,这是把一个大把柄活生生地塞在了成德手中.只怕会给节度使大人与其它大佬的交涉谈判之事平添许多麻烦.只是李氏的精锐军队,怎么就会出现在翼州,出现在武邑呢?就像节度使大人已经在把精锐军队往景州调一般,李氏的军队,难道这个时候不是在镇州整装待发吗? 烦燥地屋了转了几个圈子发现自己想不通,也想不透,而且亦是无法可施.便干脆就不想了,事已至此,便也只能随波逐流了. .既然李氏军队出现在这里,那些反贼的下场能好到哪里去?横海军容不下反贼,成德就能容下了?在李氏军队的面前,那些乱民只怕是一触即溃. 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家人了. 已经过去两天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一个什么情况.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柳成林站了起来,推开了屋门,刚好看见院子的大门被打开,一群人涌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年,让他眼皮微跳的是,那少年的身后,跟着的正是与自己交过手的那个壮汉以及那个手持铁枪的将领.那些年轻的军官却是一个也看不见了. “柳校尉!”少年走到了他的面前,微笑着拱手道:”得罪了,核对你的身份需要一些时间.在下杨开,暂任武邑县令.” 柳成林一怔,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就是杨开杨县令?想不到长得竟然如此年轻,想不到啊想不到.” 李泽哈哈一笑,听起来对方似乎是知道杨开的大体情形的,不过也无所谓了.大踏步地走进了屋子,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柳校尉,请坐,看起来我们需要好好地谈一谈了.” “我父母妹子可还好?”柳成林坐了下来,对方是谁,于他而言,那是一点儿也不重要. “他们现在很安全.”李泽微笑道:”至于接下来安不安全,那就不好说了.” “你什么意思?”柳成林皱眉问道. “我也正想问一问柳校尉是什么意思?你们横海军大举进入我武邑是想干什么?” “哪有什么大举进入,只不过是我柳某人为了营救家人,带了二十名家将而已.”柳成林怒道. 李泽玩味地看着柳成林,半晌才道:”柳校尉,在我来这里之前,曾经有人建议一了百了,免得横生枝节.” 柳成林眉尖微跳,”柳某人进大青山,知道的人可不少,吾的上司朱军朱校尉也是很清楚的.” 李泽咧嘴一笑道:”柳校尉在大青山之中与盗贼恶斗一场,最后两败俱伤,俱都葬身大青山,回头我们将你们的遗体送交给朱节度使,你觉得如何?” 柳成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李泽:”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泽笑道:”柳校尉,实话跟你说吧,现在我们几家正要结盟应对卢龙之变,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也并不想多生枝节,柳校尉是横海有名的将领,此时我们窝里斗,自然是不合大局的,但是呢,柳校尉进入我武邑,那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嘛,只要柳校尉签了这样东西,我就将柳校尉还有你的家人安安全全的送回去如何?” 李泽一伸手,屠立春当即递上来一张纸,李泽接过纸张,平摊在了柳成林的面前,含笑看着他. 柳成林只粗粗的瞥了一眼,便惊怒交加:”血口喷人.” 李泽只是微笑着不作声. “我如果签了这个东西,日后你们拿来昭告天下,岂不是让我们节度使蒙受不白之冤?”柳成林道. “如果柳校尉是个明白人,这件东西,自然就不会出现在天下人的面前.而且,柳校尉和你的家人,也可以安然回去,你甚至可以宣称这些盗匪已经尽数死在你的手下,这也算是功劳一件是不是?”李泽道:”柳校尉,我认为你并没有选择,哦,你妹妹柳如烟,长得很可爱.” 砰的一声,柳成林拍案而起,李泽身后的石壮和屠立春立即向前半步. 柳成林喘着粗气,颓然坐下. “你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以为我们横海治下暴乱频频,想趁火打劫?”柳成林问道. “柳校尉想多了.”李泽摇头道:”不过这是我们成德自己家里的事情,就不劳你多问了.” 柳成林沉默半晌,手一伸,”拿笔来.” 李泽大笑:”柳校尉果然是一个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办事就是简单.” 拿了笔,柳成林唰唰唰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愤然掷笔于地下,”现在,你满足了吧?柳某人不是一个多事人,其实你只需言语一声,看在你救了我父母妹子的份上,我也绝不会多言一句,心中还要感激于你,但你来这样一手,可将这一点感激之情,全都给磨灭了.” “我更相信这样东西能更有效地钳制柳校尉你.”李泽不以为然地道.”空口说白话,无法让人相信.彼此相制,更有效果.柳校尉,我是一个怕麻烦的人,否则杀了你们效果会更好,不过那会带来很多麻烦,也给了你们朱节度使找我们麻烦的借口,现在多好啊,你灭了匪贼,救回了家人,忠孝两全了.好了,你现在自由了,你的家人现在正在路上等着你呢,你可以带着你的家将们离开了.” 柳成林冷哼一声站了起来,向外走去,走到门边,突然转过身来,”不知你是李氏那一位年轻俊彦?” “某家姓杨名开,武邑县令.”李泽笑咪咪地道. 柳成林转身便走. 屋子里,屠立春收起了那张纸,看着李泽道:”公子,其实我还是认为杀了更好.” “下不去手!”李泽叹道:”柳老爷那个油腻腻的家伙倒也罢了,那柳如烟当真是长得蛮可爱的,而且柳成林也是一条好汉,这样的人,可以死在战场之上,这样死了,我都替他憋曲,既然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能不杀还是不杀吧,石壮,我是不是心有些软?” 石壮微笑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公子,每个不同的处理都会衍生出不同的结果,我们无法预测这个结果最终是好是坏,不过对于我个人来讲,我更欣赏公子现在的做法.” 第六十二章:辛苦公子了 杨开很开心. 小公子出马,果然无往而不利,他在家里白白地担心了好几天,当一骑快马飞奔到武邑县衙,告诉他流窜到武邑境内的来自横海的反贼已经尽数覆灭的消息之后,他快活的几乎要跳起来.整个武邑,压根儿就没有受到任何惊忧,连消息都没有听到一点儿,这件事情便烟消云散了. 他马上备上了礼物,亲自到庄子上去向小公子祝贺.这样好的拍马屁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接下来,他就忧愁了. 因为流匪是全部被剿灭了,但是那上千人却需要他来安置. 李泽不是在要求他,而是在命令他,而且他也根本就没有胆子拒绝,问题是,这千把人,是那么好安置的吗? “杨县令,这一次剿匪,我是打着你的旗号去的,所以,你尽可以向翼州报功,就说你尽起武邑府兵,将流窜而来的匪徒一网打尽了.”李泽笑咪咪地道.”想来曹刺史绝对会不吝赏赐的.” 请功当然是好事,但受了这功劳,后面的事情,可就跑不掉了. “这是公子的功劳,下官怎么敢贪天之功?”他嗫嚅着道. “我的事情,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的,这件功劳,还真只有你来领.”李泽脸沉了下来,”杨县令有什么困难的吗?” “不不不,没有困难!”杨开一看李泽变了脸,立即大声应承.”可是公子,这千把多人,这么多的老弱妇孺,怎么安置啊?” “这有什么为难的?这些人暂时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不过是求个活命而已.”李泽轻松地道:”我记得大青山一侧,不是还有不少荒地吗?那是县里的公田吧?” “是县里的公田.” “把这些公田分给这些人不就得了,这个冬天是啥都干不了啦,但到了明春,便让这些人去开荒,去种田.”李泽道:”杨县令,眼光要放长远一些,这武邑,现在不过两千户,一个中县而已,现在多了这千把人,能多出好几百户来,到时候让王二给你跑动跑动,便能成为一个上县了,这对于你的仕途,也是有帮助的是不是?这几百户,到时候不还是要给你缴赋税的吗?这千把人中,可有三四百青壮呢,编练出来,你又多出三四百府兵出来是不是?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县里户口增多了,人丁增多了,对于武邑,对于翼州,甚至对成德,都是一件好事情不是吗?” 杨开赔笑着道:”公子,道理我是都懂的,可是关键是这个冬天他们怎么过啊?” “县里不会连这一点粮食都拿不出来吧?”李泽问道. “要是放在往年,倒也不是太大的问题,可是今年,就成了大问题啊!”杨开愁眉苦脸地道:”成德节度府加了一次税,曹刺史又加了一次税,还加征了不少的粮食,县里的余粮,都已经被一扫而空了,常平仓里倒还有粮,可公子,这个粮食,我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动啊!那是战备粮.动了这个粮食,曹刺史真会要我的脑袋的.” 看着杨开一脸的痛苦样,李泽知道他说得是实话,说来说去,还是卢龙那边的事情啊,要在往年,挪一挪常平仓里的粮食,倒也不是什么特别为难的事情,可现在,谁知道战争什么时候打起来,万一明年等不到秋后收获便干起来了呢?那时候一旦调粮,粮食拿不出来,杨开肯定脱不了爪爪,他被揪了出来,自己还藏得住吗?他定然是要将自己招供出来的顶缸以求脱罪的,那自己可就要大白于天下了. “这么说来,还是只能在县里的富户身上打主意啊!”李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 杨开看着李泽,心道这武邑最大的财主就是您啊! 但这话,他也就敢想想,可不敢真说出来. 瞅着他的眼神,李泽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自然是会拿出钱粮来的,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这些人既然是我捉回来的,我自然也不会看着他们活活的饿死.” “可是公子,县里的那些富户,谁没有一点背景关系啊,我这小身板扛不住啊!”杨开巴巴地看着李泽. “不用瞅我,自己想办法,别人有关系,你就没有吗?王二公子哪么大一座靠山,这个时候自然是要用一用的吗?有王别驾给你背书,你还怕整不出钱来?”李泽冷笑道. “我,我就是怕王别驾嫌我给他添麻烦.”杨开担心地道. “糊涂!”李泽点了点杨开的脑门:”你是他推荐来担任这个武邑县令的,现在你给他长了脸,平灭了盗贼,还给翼州增添了这么多丁户,这说明王别驾慧眼识珠,是极有面子的事情,他怎么会嫌麻烦?难道你不问不管,让这千把人都活生生地饿死在你境内,他就有脸了,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才有麻烦吧!” 杨开若有所思地道:”是这个道理啊!” “回去便给王别驾写信报功,记着,信啊,要直接给王别驾,别走正常程序.”李泽指点道,”然后剩下的事情,王别驾自然会给你想办法的,当然,也不能尽指着王别驾了,主要还是要靠你自己,县里的富户商户都是乐捐,这是善事,好事,谁不做,不妨给他们一点厉害瞧瞧,谁敢龇牙到州里去,王别驾就给你收拾了.” “明白了明白了!”杨开佩服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为官之道,眼前的李公子可比他要老辣多了,果然是将门出虎子啊. “县里富户商户乐捐,如果州里再补贴一部分,那就足够熬过这个冬天了,等明天一开春,那日子就会好过起来,万物复苏,便是去打野菜,也能弄出来不少吃的.下官这就会去办.公子这里,就不必出了.” “我是这样的人吗?”李泽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放心,你订出章程来,该我出来的,一分不少你.” “公子高义啊.”杨开感激地连连拱手,有这位武邑最大的财主出手,自己办这件事怕难度,可就又小了不少. “不过啊,这件事我有些不放心你的那些手下,那些人,一个个都是铁板过手都要刮下一层铁屑来的,这么多的钱粮过他们的手,我担心最后有多少能落到这些流民手中,还真是值得思量.”李泽敲着桌子,盯着杨开道. 杨开正准备赌骂发誓说自己一定会死死地盯着这些人不让他们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揩油,但一瞅李泽那幽幽的目光,突然福至心灵,猛然明白过来. “公子说得极是啊,那都是些贪婪的,这么多东西过他们的手,我还真不放心.公子啊,这些流民左右都是您辛辛苦苦地搭救回来的,干脆就一事不烦二主,到时候这些钱粮一到,我马上就全数交给公子,由公子来安置这些人,就是不知公子会不会太辛苦了一些?” 杨开很上道,李泽很满意.当下站了起来,满意地拍了拍杨开的肩膀:”辛苦是辛苦了一些,不过呢,这些人既然是我弄回来的,我总是要负一些责任的是不是,再说了,谁让我姓李呢,是不是?哈哈哈!” 杨开心里一颗石头顿时落了地,看来这一次马屁是拍对了.虽然这样一来,自己也少了一些发财的机会,不过跟着李泽李公子,以后还怕没有财发吗?光是今年公子赏给自己的程维的那大宅子,光靠自己,那是一辈子也买不起的. 只要是跟对了人,前途就是光明的,眼前的小小损失算得了什么? “那就要辛苦公子了.”杨开眉开眼笑地道. “嗯嗯嗯,辛苦就辛苦一些吧,不过苦得其所,杨县令啊,今儿个留下来吃一顿饭,哈哈,你来我这里不少趟呢,我还没有招待你一次呢,今儿个一定要吃一顿饭.”李泽笑咪咪地道. 庄子里的饭菜自然是让杨开胃口大开,喝得半醉,这才满心欢喜地往回走,至于当初李泽从他那里借出来的甲胃,弓箭,盾牌,枪矛,他已经选择性的忘记了. 第六十三章:心知肚明 翼州,王府。 翼州别驾王温舒握着武邑县令杨开送来的请功文书,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浑身的肥肉如同波浪一般地层层蠕动着。 王二只是微胖,王温舒就可以说是胖出了新的高度,站直了,绝对看不见自己的脚尖的人物。一笑起来,两只眼睛直接便成了一条缝,不仔细瞧的话,还真看不出来。 不过如果以为这个长得像弥勒佛的人,性子也像弥勒佛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在翼州,他虽然只是别驾,上头还有一位长史,但王温舒却是不折不扣的翼州二号人物。谁让他的姐姐是翼州刺史曹信的正牌子夫人呢。 而且王温舒也不仅仅是有裙带关系的人物,其人也是极有城府与手腕,曹信能够从成德节度使李安国手下脱颖而出,得任翼州刺史,他可是功不可没。如果说早年是他姐姐成全了他有建功立业的机会,那到了现在,可就成了他姐姐仰仗着他稳坐着曹信正室夫人的位置。哪怕曹信后院子茑茑燕燕一大堆,也无法撼动一丝一毫她的位置。 王温舒在翼州主掌钱粮,刑罚,是真正可以一手遮天的奢拦人物。 “爹爹,这有什么好笑的?”王明义看完了杨开的请功文书,看着父亲笑得喘不过气来的模样,不解地问道。 “贪天之功呢!”王温舒点了点那文书,“敢情这家伙以为我是好蒙骗的吗?瞧那字里行间,一副喜气洋洋的神态,当真让人笑掉大牙。” 王明义心中一跳,脸色微变。他相信武邑的确是做了这一些事情,但肯定不是杨开这家伙做的,如果真有大股流民来袭,杨开有很大的可能关闭城门然后缩在县衙里瑟瑟发抖,这更符合他的性格。但武邑有一位李泽小公子啊,有这样一位人物在,想要剿灭那些乌合之众般的流民,根本费不了多少力气。 杨开,只不过是李泽小公子的一面旗号罢了。 可父亲这么说,莫非是窥到了什么机密吗? “父亲的意思是这个杨开谎报功劳了,这可不能饶他,真要是这样的话,我亲自去武邑收拾他?”王明义忐忑不安地道。 王温舒看着王明义的脸色,知道这个杨开是自家老二推荐上来的,前段时间,还专门跑去武邑这个杨开那里玩了好一些日子,可见还是有些交情的。 “不不不,谎报是有的,但这件事也是一定有的。的确有石邑流民窜入了我武邑境内,不过却不是这个杨开剿灭的。”王温舒笑着道。 王明义心中狂跳,强自按捺着给王温舒捧了一杯茶过来:“父亲这话我可就不懂了,既然这些流民到了武邑境内,又被人给剿灭了,除了杨开,还能是谁?” 接过茶来喝了一口,王温舒道:“是柳成林。是这两年在横海军那边声名雀起的年轻将领。他本身就是石邑人,那些流民好死不死地裹胁绑架了他的家人,所以此人拼了性命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些流民。” 王明义顿时放下心来。 “横海军的将领敢带兵进入我们翼州,这可是天大一个把柄呢!”神情轻松下来的他,脑子立时便清醒起来。 “是一个大把柄,可是这把柄,我们没有握住啊!”王温舒甚是遗憾地摊了摊手,“此人来了,击败了流民,杀了对方的首脑,抢回了自己的家人,然后扬长而去了,没有抓住此人,说什么都是白说,真要摊牌了,还要被人嘲笑我们无能。这个杨开倒也机敏,大概是瞧准了这一点,才大模大样地前来报功吧。” “父亲的消息是从横海军那边得来的?”王明义问道。 王温舒微微一笑,他在翼州执掌钱粮,刑罚,这刑罚一科之中,自然不仅仅只是刑狱,里头还有一些特殊的功能。而这种功能,可不仅仅是翼州,而是成德治下一脉相承下来的,他王温舒是曹信的大舅子,可也是节度使李安国所信任的人。 “这里头涉及到横海军的一件丑闻,那柳成林为了救自己的家人,与横海节度使朱寿的侄子朱军发生了冲突,在横海军追上那些流民的时候,对方以柳成林家人的安危机胁,朱军不管不顾就要发动冲锋,被柳成林一枪便戳翻了对方的战马,跌了一个七荤八素。” 王明义咋舌道:“军前对主将动手,这是找死的节奏啊!” “你可猜错了,朱军倒是想治柳成林的罪,奈何柳成林在这支部队之中威望极高,他竟然指挥不动那些军官,两帮人马,险些儿当着流民的面儿便火并起来,后来柳成林仅带了二十余名家将追进了大青山,干翻了那帮流民。”王温舒道。 “如此厉害!”王明义倒是有些被惊着了。 “正因为这事儿里头夹着这件丑闻,所以横海军那边悄无声息,杨开这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爹爹,既然知道了这家伙贪天之功,还让杨开捡这便宜?”王明义皱眉道。 “他运气好嘛!”王温舒笑道:“他是你的朋友,又是我安置下去的,这点脸面还是要给的,不然这不成了自扇耳光了吗?不管怎么说,这些流民的确覆没于我武邑境内,而看杨开的书信,他是准备安置那些逃出来的流民的,不管怎么说,也给我翼州增添了几百户丁口了嘛。” “被柳成林这样一杀,还能有多少青壮?一些老弱妇孺,只怕都是负担。”王明义不满地道。“杨开在信里说还有三四百青壮,只怕是胡说八道。” “你去看一看。”王温舒道:“他要求的钱粮,我也会拨给他,如果当真是为了安置这些流民那就好,如果他是想借着这个借口发财的话,嘿嘿,那回头就要寻个机会处置了他,贪财不可怕,但贪财不分路子,不分时间,不明大局,这样的人,就万万招惹不得,迟早会惹出祸端来。” “儿子明白了。”王明义道:“如果他谎报了人数,或者在这其中克扣钱粮以充私囊,都不用爹爹动手,儿子就不会放过他,这样的朋友,迟早会拖累我的。” 王温舒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二儿子的肩膀。 “你大哥在少将军麾下极得重用,你姨父的两个儿子没有一个成气的,你姨父也给我说得清清楚楚了,等他老了之后,这翼州刺史的位子,定是要传给你大哥的,以此来保全我们曹王两家,你好好地做生意,赚钱,将来成为你大哥的得力臂助。一个在官,一个在商,官商结合,方才是长久之道。” “是,爹爹。”王明义连连点头,突然又有些好奇地问道:“爹爹,那柳成林,朱寿就这样放过他了?” “横海军节度使,可不仅仅是这点肚量。”王温舒大笑道:“他听说了这一件事之后,将朱军痛骂了一顿,剥奈了他对这支军队的指挥权,将这支部队完全交给了柳成林,当然嘛,柳成林也被他杖责了三十。” “这算是从轻发落了,不过他与朱军的仇也算是结下了。” “可不止是这些,朱寿还将朱军给派到了石邑整军,石邑经此一乱,元气大伤,大量的人没了饭吃,最简单的途径莫过于大量招人入伍。”王温舒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摇头道:“这一下子,柳成林可就死死地被朱寿给捏在手心里了。” 第六十四章:仆从 漫天风雪之中,无数的衣裳褴褛的百姓们正在辛苦的劳作着. 这里距离李泽的庄子大约有十几里地,是临近大青山的一片大荒地,这里,以后就是他们的家园了.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因为他们曾经被冠以了流匪的名号, 那个捕获他们的年轻的贵公子,在将他们带到了这里之后,就告诉了他们一个匪夷所思的,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消息. 这里以后就是他们的家了. 不管那个贵公子是怎么想的,但这些已经坠入到了人生最低谷的人,已经没有了其它任何的希望,既然眼前出现了那么一点点,那么不管如何,总是要拼死抓住的. 至少,那一锅锅的虽然稀得可以照见人影儿,但总算能度命的稀粥是真真切切地摆在他们的面前的. 哪怕就算是为了这一锅锅能让他们暂时活下来的稀粥,他们也不能不接受眼前这位贵公子的安排. 首先便是搭建临时居住地,这里离青山近,树木那是现成的,只需要从山间砍伐回来,锯子,斧子,李泽毫不犹豫地分派给了这些前不久还是流匪的百姓中的青壮,他丝毫不怕他们这些人逃跑,因为这些被派出去的人都有家小扣在他手里呢. 一棵棵的大树被从山间砍倒然后拖将出来,一间间的粗陋的棚子搭了起来,老弱妇孺先住了进去,然后才轮到这些青壮. 直到这个时候,这些人才是真有些相信,眼前的这位贵公子,的确是想要安置他们了. 这让他们陡然之间便生出了无限的希望. 干活儿自然也就更有干劲儿了. 李泽披着斗蓬,戴着斗笠,在屠立春等人的严密防护之下,正在看着这群人卖力地干活. 这块地,便是他从杨开手里讨来的一片荒地.地当然不好,不折不扣的贫田,不但没有水源,而且遍布石砾.当然,如果是好地的话,是怎么也不可能搁荒到现在的.但对于这些人来说,却是他们以后安身立命的所在. 盖好了可以勉强躲避风雪的房子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青壮们又开始挖掘一个个的大坑,挖出来的泥土又被一层层地涂抹到了那些木质的房子外壁,使得这些房子一天比一天更加温暖起来. 挖坑,当然不是李泽在折磨他们.挖出来的坑里面,堆满了积雪,便连这些坑的外面,也堆满了从这片地面之上清理过来的积雪,待到来年春暖花开之时,这些积雪融化成水,便可以使得这片土地在短时间内不会受水源的困挠. 这样的季节,在冻得结实的土地之上挖坑,着实不是什么好活计,但这些人却干得热火朝天,他们本来都是农民,种地,他们是行家里手,这片荒地的情况那是一目了然,所以对于李泽的吩咐,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反而因为李泽要他们做这些事情更加安下心来,如果说李泽要收拾他们,哪里需要费这么大的劲儿?要知道,这些天来,光是他们这些人喝下去的稀粥,那也是要不少米的,这可是上千人的伙食呢! 这些老百姓或者会很愚昧,但却绝不愚蠢,什么人对他们好,他们还是能看得明白的,明白了这一切,使得他们看向此刻站在远处的李泽的眼光之中,已经带上了感激之色. 如果不是李泽将他们抓到了这里,在这样的严寒的天气之中,他们或者有很多人,此刻已经倒在了大青山之中. 男人们继续在挖坑,继续将他们的房子造得更加结实一些,老弱妇孺们则开始去捡拾这片土地之上的石头,便是小孩子,也会费力地拖着一些树枝,枯草,堆在这片土地之上,然后点起火,一来燃烧的火堆可以为干活儿的人取暖,二来大火可以让被冻硬的土地变得松软,使挖掘可以变得更加轻松,大火也可以将一些大石头烧酥,然后轻轻一敲便会变成小块,更容易被清理掉. 在这漫天风雪之中,在四周都是一片雪白的大地之上,唯有这一块土地,充满了烟火气息,犹如一颗黑色珍珠镶嵌在雪白的大地之上,露出了勃勃的生机. “这就是百姓.”李泽转身看着身边的屠立春,以及戴着脚镣手铐的陈氏四兄弟,”只要给予他们希望,他们就能做出让你震惊的奇迹来.陈长平,你看到了没有,你带着他们造反是没有出路的,唯有像现在这样,才能让他们真正地活下来.” “如果我们能这样平静地生活,又何需要造反?”陈长平现在很平静,自从看到了李泽如此安排这些百姓之后,他就一直显得很安静. 李泽点了点头:”说得也是.不过你们在做这些事情之前,就没有想想后果吗?你就没有想过,你本来想带着他们走一条活路,结果,却是走向了彻底的死路.” “脑子一热就做了,哪里能想那么多?”陈长平叹了一口气. “只怕也不仅仅是脑子发热吧,就没有想过趁此机会做一番事业的心思?”李泽冷笑道:”可别告诉我,你是一门心思想为这些人求一条活路.” 陈长平沉默了片刻,才有些难为情地道:”你说得不错,我的确也是存了这个心思的.” “你倒也算坦白.” “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如果我能做到现在朱寿的位置之上,一定会比他现在做得更好,至少不会像他现在这样横征暴敛,弄得民不聊生.”陈长平愤愤地道:”肉食者鄙,哪里知道百姓疾苦,只有我们这些人才知道百姓的辛苦.” 李泽大笑起来,看着陈长平道:”当你有一天,当真做到了朱寿的这个位置,你就会知道事情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甚至,你也会变成像他一样的人.” “我不会.”陈长平肯定地道. 李泽冷然一笑,也不与对方就这个问题辩论,不知有多少人,在开始做事的时候,都抱着一颗为民济世的心事,可到了后来,却与最初的愿望背道而驰,最终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你知道自己的下场吗?”李泽转头看着远处还在忙碌着的那些百姓.”他们已经不需要你了,看到了没有,虽然他们都知道你就站在这里,但却并没有人关心你的下场会如何?哦,对了,还是有人的,那里面有你们四兄弟的妻儿.” “知道.”陈长平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无非一死而已.” “自古艰难唯有一死啊!”李泽嗬嗬一笑,”你死了,倒是可以解脱了,不过你的妻儿呢?他们以后该如何生活.” 陈长平沉默了下来. “就没有想过活下来?” 陈长平一惊,抬起头来看着李泽道:”公子是要放了我们吗?” “放了你们?想得美!”李泽冷笑:”你可知道,因为要抓住你们,我死了七八个兄弟,还有好几个,这一辈子都残废了.” 陈长平颓然低下头来.原来李泽只不过是逗弄他而已. “杀了你很简单,可是我的损失却没有人来赔了.”伸出手中的马鞭,不客气地挑起陈长平的下巴,道:”你们四个人,一个个穷得叮当响,当然也是没钱来赔我的,你说说,你该怎么赔我?” 陈长平有些迷茫地看着李泽,他从李泽的话里,听出了不死的希望,可这要自己怎么赔呢? “死的人,都是我的贴身护卫.”李泽将秘营众人当成自己的贴身护卫,当然也算是不错的,”也是我的仆从,现在他们却因为你们死了,陈长平,你们现在四个要想活着,唯一的一条出路,就是卖身给我当仆从了.” “当仆从?”陈长平张大了嘴巴,这个选项,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当然,你也算是一个有本事的,当仆从,的确有些委屈了,可谁叫你们弄死了我的人还落在我手里呢?不要你以命抵命,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李泽道:”说吧,愿不愿意?不愿意的话,一刀砍了你们,大家免得浪费时间.” “公子就不怕我假装答应,然后找到机会反咬一口吗?” “你想得太多了.”李泽哈哈大笑道:”你以为你就算答应了做我的仆从,就能凑到我的跟前来?想要凑到我的跟前来做事,那也要我先彻底地相信了你才成啊!而且,你的妻儿老小都在我手里,你敢动我一根毫毛?陈长平,实话告诉你,你一身本事着实是不错的,我也就是因为惜才,才愿意留下你们四兄弟一条命来,以后死心塌地的给我干活,自然是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如果三心二意,不但你会死,你的家人也会死的.” 陈长平沉默了良久,又回头看了看陈长安三人,长叹了一口气,能活着,谁愿意死?李泽越是说得云淡风清,他就越是相信李泽真是会杀掉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而且杀了他们四兄弟,此人又哪里会不斩草除根呢! “我们答应了.”他垂头丧气地道. 李泽似乎早就料中事情会是这样,看了一眼屠立春,屠立春立马从怀里掏出四张文书,一人一张发给了他们:”既然答应了,那就按手印吧,按了手印,以后你们就是公子的仆从了,时限是十年.” “只有十年?”陈长平再一次看不懂李泽了. “十年.”李泽点了点头,”我一向愿意给人希望,就像给这些流民希望一样.十年,会让你有个盼头,也会让你在替我做事的时候,能够用心一点.如果十年以后,你还想给我当仆从,那咱们可以续签嘛!” 陈长平二话不说,将手指头塞进嘴里咬破,便按下了指印,十年时间,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哪个孙子才想给你做一辈子仆从. 看着屠立春将四张文书收到了怀里,李泽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给他们松去镣铐,然后安排他们去做事,至于他们的家小,都接到庄子上去安置,就不用在这里受苦了,陈长平,我对于自家仆从一向是很大方的.哈哈哈!放心,你会有探亲假的.” 第六十五章:别试探人心 悠闲地坐在火盆之前,用一根细铁钎子插着一个白面馒头细细地烤炙着,每当将一面烤得金黄的时候,就将他撕扯下来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又翻一个面继续烤着,偶尔也撕下一块塞进一边俯在案桌之上一手执笔翻帐本,一手劈里啪拉打算盘的夏荷嘴里。 忙活了快一个月,终于将所有的事情都理顺了,李泽也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便又恢复到了懒懒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米虫生涯。 “公子,这个冬天,咱们亏了一万贯。”算罢了帐,夏荷的一张小脸便皱成了苦瓜皮,将总帐递给李泽,一脸的心疼模样。 李泽却不接帐本,只是专心致志的烤着自己的馒头。 “翼州那边补充的那一部分算进去了吗?” 听了李泽这话,夏荷却是更加生气了:“那王温舒就是一个小气的,总共才五千贯的财货,能顶什么用?” “那不就是只亏五千贯了吗?”李泽笑吟吟地道。 “公子,我是说把这五千贯算进去我们还要亏一万贯,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我猜公子定然还又还要补贴一部分进去让这些人能过个好年,这又是要一大笔开支。”夏荷气鼓鼓地道。 “的确有这个打算!”听说自己这一次足足硬亏了一万贯,李泽心中也有些肉疼,可肉疼归肉疼,该花出去的钱,还是要花的,事情要么不做,做了就一定要做到最好,不然就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了。 夏荷拖了一个小板凳坐到了火盆跟前,仰起小脸对李泽道:“公子,要不今年赏赐给那些佃户的年节东西便不给了,把这些东西转发给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人。反正这些佃户这些年来占公子的便宜大了去了,他们的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没有公子的赏赐,他们照样在过年的时候能吃上肉喝上酒的。” 看着夏荷的嘴唇之上一片漆黑,早上精心涂抹的口红早就看不见了,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将毛笔含在嘴里弄成了这般模样自己还一无所觉,不过这个样子的夏荷倒也是最可爱的,李泽忍住笑道:“那可不行,多年的规纪,只要没到山穷水尽,就不能破罗。” “那又是一笔好大的开支啊!”夏荷十足的一副守财奴的嘴脸。“屠二爷这一个冬天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哪里有白费了,咱们不是还得了一些好马,还有那么多的皮子,牛筋吗?”李泽道。“再者说了夏荷,升米恩,斗米仇,这么些年来,我们让这些佃户尝到了很多甜头,他们也习惯了,突然断了这些赏赐,不免会让人心生怨尤的。更重要的是,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些他们本该得到的东西,被我们转给了那些新来者,那就又会引得他们与这些新来者发生矛盾,以后我要用他们的时候多着呢,不能让他们生了嫌隙。钱财没有了,还可以想法子去赚,但这人心,可不是一时半会能聚拢起来的。” 夏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公子,既然是要收买人心,安置这些人的时候,公子怎么不干脆把我们这边的人调过去帮他们一把啊?我们这边好几百硬劳力,要是加入进去,早就干完了,说起来看着那些老弱妇孺在风雪之中干活,一个个都冻得跟什么似的,挺有些不忍的。” “自己辛苦弄出来的东西,才晓得珍贵,才懂得珍惜。”李泽笑了笑,道:“我的确可以让他们更轻松地被安置下来,但是呢,这样一来,就会让他们觉的得到这些东西太简单了,就会产生更多的依赖心理,这可不行。什么东西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他们有了这样的感觉,以后一旦得不到满足,指不定就又来给你造一次反。左右他们不是已经反过一次了吗?要是反一次就能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一些,那为什么不多干几次呢?” “他们还想造反?”夏荷瞪大了眼睛。 “只是打个比方,你也太敏感了吧?”李泽大笑,将手里刚刚撕下来的一块烤好的馒头塞进了夏荷的嘴里。 慢慢地嚼着馒头,夏荷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公子,那陈长平四兄弟不是已经卖身给公子您当仆从了吗?那以后也要给他们发薪饷了,按规纪,他们是新进的,只能拿最低一等的,不过我估摸着这四个人有些不一般,该怎么办公子还需给个章程,再者公子,这四个人真的可靠吗?” “可不可靠的,并不是特别太重要的事情。”李泽道:“除了极少数人与你公子我是性命相依,共荣共辱之外,其它人依附于你家公子,只不过是利益相关罢了,比如说那些佃户,比如说杨开,王明义他们。所以啊夏荷,这一点你一定要分清楚。” “反正我是跟公子共荣共辱的。”夏荷道:“不过公子这样一说,夏荷心里有些不开心,他们吃公子的,喝公子的,公子让他们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显贵着呢,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与公子一条心呢?” 李泽大笑起来:“不要对别人要求太高,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利益诉求,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立场,如果你公子有本事,始终让这些人的利益诉求与我绑在一起,那他们也就会一直与我们一条心了,如果我没有这个本事,他们为自己去追求更好的生活和地位,那本身我们就没有资格去指责别人是不是?” 夏荷闷了半晌,才气鼓鼓地道:“理儿是这个理儿,可想着心里就是不舒服。哼哼,公子,要不然我们来试探试探这些人,看看他们对公子到底有多忠心?忠心的人,咱们就多给钱,不忠心的人,以后就要慎着点用了。” 李泽断然摇头。 “夏荷,永远不要去试探人心,不要去试探人性,因为这个是经不起试探的。一旦这样做了,会让本来没有异心的人,也生出一些其它的想法来,还是那句话,我们要做的,是努力地将所有人的利益绑在一起,让他们知道背叛将要付出的代价比忠心对我付出的代价要大得多,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会对我忠心耿耿。陈长平四兄弟的薪饷,便安照陈炳褚晟的份例拿吧!” “给他们这么高?”夏荷惊呼道。 “陈长平是个有本事的,抛开他本身的武力不谈,光是他能聚拢人心这一条,便值得我为他开出这样的价格。以后要用他的地方还多呢。”李泽道。 “这个人十年过后,公子真放他们走吗?如果他真这么有能力,以后只怕会知道我们很多秘密的?” “那里用得着十年?”李泽笑道:“或者三五年,这世界就将大变,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要么会远走高飞,要么便会对我死心塌地,所以啊你甭想那么远啦!他们四个的婆娘娃娃都安置好了?” “当然,这可是人质,女人我都安置到了工坊里,娃娃们都安置在墨香居。都派人暗地里看着呢!”夏荷道。“既然他们是对公子有用的,那总得让他们为公子尽心尽力努力干活才是。” “陈氏四兄弟,暂时让他们就负责新来的那一摊子事,然后瞅机会,有意识地让他们接触一些外围的秘密,一步一步的来。”李泽将最后一块馒头塞进了嘴里,咀嚼着道:“我还是挺看好他们的,一旦世事有变,他们也算是几张好牌呢!” “我明白了!”夏荷连连点头。“公子还吃馒头吗,我再去给公子拿一个来?” 第六十六章:陈长平的困惑 (特别感谢书友jau武的十万大赏,寻唐的第一位盟主.) 咣当一声,陈长平抡起大捶,将面前半人多高的一块已经被大火烧烤了一个多时辰的大石头给敲下了一大块来,接着锤如雨下,又将其敲成了比婴儿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石块,一边的陈长富挥舞着铁锹,将这些碎石块给铲到了两个篓子当中,另一个汉子将桑木扁担往中间一穿,挑上便走。 他们在修路。 在整治好了安身之地之后,这是李泽给他们的新任务,修一条路与他的庄子连通,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他们这里,距李泽的庄子足足有小十里路的样子,他们这边就算是全员出动,也就千把人而已,估摸这个冬天他们是根本做不完的。 “好好的干嘛要修一条路出来,以前又不是没有路?”陈长富挥锹又铲满了一篓子,不满地道:“大冬天的,这个姓李的,就是在折腾我们。” 陈长平直起身子,看着前方正在忙碌的人群。 男女老幼一齐上阵,每个人都在忙碌着,没有人偷奸耍滑,因为没有机会。李泽派出了专门的人员监管着他们干活,一千多人,除了娃娃们,剩正的都分成了小组,每个小组干什么,怎么干,要达到什么程度,都明文规定的清清楚楚。甚至连每半天干到什么程度,都有着清楚的规定,完不成,相应的处罚就会接锺而来。超出了规定的量,奖励也就应声而至。 现在这个刚刚被李泽命名为青山屯的村子还在吃大锅饭呢!而这些粮食全部都是由李泽提供,惩罚和奖励很简单,就是有饭吃和没饭吃的区别。只过了短短的一天,大家就弄明白了这其间的差距,不需要人说,便将活计干得飞快。 而他,现在是这里的工头,带着这些人干活。 陈长平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李泽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自问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但对面李泽的时候,却发现此人身上就像是笼罩了一层厚厚的雾蔼,让他如同雾里观花,根本无法对其有一个直观的认识。 最初的时候,他以为李泽是成德节度使治下的官员,虽然年轻了一些,但对于这些贵胄子弟来说,年纪从来都不是问题。但在庄子里呆了一些天之后,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李泽似乎就是一个乡村小地主。 如果说他是一个乡间大豪,但当地官府对此人却是言听计从,几乎就是他面前一条狗,李泽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不长的时间里,他已经见过了武邑的县令去李泽的庄子两趟了。 这个人不是官,却胜似官。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有着一支相当厉害的武装力量。那支包围了他们最终让他不得不投降的军队,从他们出山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看不到影子了,倒是率领这支军队的一些军官,很多都在庄子上看到过,不过彼时的他们,脱去了盔甲,穿上了与他身上一样的青衣仆从服。 他见到了李泽在庄子上训练那些农夫,这件事尤其让他感到震惊。六七百精壮的农夫,在那些护卫的指挥之下,进退有度,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如果当时的他,有这样一支队伍,在面对柳成林的时候,也不至于全无还手之力。 但当他看到了这些李泽提供给这些农夫们的伙食之后,他又颓然了。就算他有时间,有空间来训练当初的那些农夫,他又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粮食,肉食将这些农夫们喂得一个个红光满面?如果有这些粮食,那些农夫们又何必跟着他一起造反? 想想在李泽庄子上看到的那些精壮的农夫,再看看眼前这些在风雪之中劳作的精瘦无比身上没有二两肉的农夫们,陈长平突然明白有一天李泽看似无意间在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军马未动,粮草先行。” 自己四兄弟,现在被李泽分成了两班,每十日一倒班,两个在这里带人干活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就在庄子上的外院里值勤,那个护卫头领屠立春倒也没有格外的对待他们,反而是各自安排了一个队长的身份,与那些农夫们一起训练。 而这,正是让陈长平最为不解的地方。 因为除了跟这些农夫们一起训练之外,作为庄子里的护卫之一,李泽的仆从之一,他们还会在晚上被开小灶,不但要读书认字,还要学习领兵作战。而讲课的人,有时候是屠立春,有时候,是一个叫做石壮的人。 陈氏四兄弟,都不识字。虽然有一身勇力,在横海那边也闯下了不小的名头,但对于领兵作战,却也完全是陌生的,这些小灶,无疑是为他们打开了另一扇窗户,让陈长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甚至有些后悔,如果自己早明白这些事情,那或者自己也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或者还是会输,但他绝对能做出更大的事情来。 虽然不明白李泽这样对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这些知识却不是假的,陈长平如同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地吸收着这些知识,与他有着同样感受的还有陈长安和陈长贵,也就只有眼前的这个老三陈长富,到现在还有着抵触情绪,以至于陈长平不得不强摁着他老老实实的做事,学习。 一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二来,学到这些东西,于他们而言,的确是一种进益。 知识,在这个时候可不是想学就能学得到的,而屠立春石壮他们教授的兵法,在某种程度之上来说,更是不传之秘。 现在他们能学到,已经是赚大发了。 屠立春也好,石壮也好,绝对都不是普通人物,二人在讲学的时候,不经意间举出来的一些实例,就能证明他们绝对是亲自参与者,而且地位不低,否则不可能有这么深入的理解,但他们为什么也成了李泽的仆从呢? 在庄子上呆得时间越久,陈长平便愈是看不懂李泽,不知不觉之中,他对于李泽竟然产生了一种畏惧的心理。 人对于自己看不懂的,不理解的,总是会莫名的感到害怕和畏惧。 屠立春也好,石壮也好,在学识之上要远超自己,自己与他们根本没有可比性,而在自己骄傲的武力之上,他们也丝毫不逊色,面对面的格斗,屠立春完全能打得自己没有还手之力,那个石壮更是可怕,在他手下,自己走不下十招。 唯一能让自己骄傲的就是一手箭术无人可比。百步穿扬对自己来说,只不过是起步,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难题了。 也正是因为这手箭术,自己也收获到了这二人的尊重。 咣当又是一锤子下去,陈长平看着那些飞溅的碎石,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数字,那些天在山里见到的士兵,再加上庄子里的这些训练有素的农夫,李泽的手下,竟然掌握着一支上千人的精锐部队,这让他悚然而惊。 李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挥舞着锤子,脑子里始终盘旋着这个问题。 现在他在这些人中的权威性,已经呈直线下降了,大家更敬畏的是李泽派来的那个担任青山屯屯长的家伙,一来此人现在掌握着所有人的衣食住行,二来,此人行事也颇为公正。而对于陈长平他们四兄弟,这些屯民现在的感情则是复杂了许多。 没有陈长平,他们或者已经死了,但也正是因为陈长平,他们流离失所,许多的亲人倒毙在路上。在这里,他们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了一片新天地,有了一种新生活。 至于李泽,那是他们需要仰望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此人那就是再生父母一般的恩人了。现在吃的粮食,穿的衣裳,晚上盖的棉絮,甚至他们立足的土地,都是这个人赏赐给他们的。 陈长平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在陈长富痛骂这些人忘恩负义的时候,陈长平却想得更多,也看懂了更多。 这个世道,当然应当是这样,谁能给他们安稳,谁能给他们饭吃,他们自然就会拥护谁,难不成他们放着眼前的好日子不过,反而愿意跟着自己过那种朝不保夕颠颠沛流离的日子吗? 谁会那样傻? 别看李泽现在似乎在拼命地压榨着这些人干活,但在这些人看来,这却是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 不劳动者不得食。 这个道理,其实这些最底层的百姓懂得最深,了解得最清楚。 第六十七章:紧锣密鼓 作为一个忧患意识极其强烈的人,李泽自然不会忘记在家里随时屯集大量的粮食以应对不适之虞。他很清楚,一旦乱世来临,粮食,也只有粮食才会是这个世界之上的硬通货。金银财宝在和平年代自然是人见人爱,但战乱一起,这些东西的价值可远远不及粮食的作用了,拿着钱没地儿买是再也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自从新建的青山屯里那一千多口子人出现之后,李泽屯集的粮食,便开始日渐减少了,这让他忧心如焚。杨开不敢动常平仓里的粮他是能理解的,必竟那是战备粮,而县里本来多余出来的一些粮食,又在今年被征走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收留这些流民李泽有着自己的考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好人。他只是单纯地从长远的利益来做这一件事情,他眼馋那几百个青壮,这些人已经不是单纯的农夫了,造过一次反的人,胆子比起一般的人就是要大一些,以后用起来,也会更顺手一些。而且陈长平四兄弟对于横海那边的情形相当熟悉,这也符合李泽制定的长期战略。 他跑路的方向,就是横海军那边,到时候有这样几个武力不错的地头蛇作为向导,自然事半而功倍。 当然,要做到这一切,前提就是要将这些人先安顿下来。 哪怕李泽为他们提供的,也就是勉强能让这些人活下来的量,但对于这些曾经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来说,却是已经足够了。 已经是隆冬时节了,春天已经不远了。熬过了这个冬天,便是新的一年的开始,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这些流民都抱着无比美好的愿望,期待着新生活的开始。 在李泽为每日消耗的粮食而心疼的时候,王明义终于押运着翼州奖励给武邑的物资抵达,王明义也是一个妙人,他直接把交货的地点,定在了李泽的庄子上。人到了李泽那里,才派人去通知杨开。 “王兄何故姗姗来迟也?”看到一车车的粮食,李泽心情大好。 “王某就知道这件大事是小公子一手促成,果然不假。”王明义大笑:“既然是小公子所需要的,王某自然要多想想办法,光靠州里的那点赏赐,于小公子而言,恐怕是杯水车薪。” 指着一车车的粮食,李泽道:“莫非这里头还有王兄的私人赞助?”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王明义笑道:“我的家底儿,家父清楚得很,要是乱动,不免要穷根究底,我这是找上州里的某些大户乐捐而来,名义嘛,自然多得是。然后乐捐之来的数字稍微微动动手脚,小公子这里的所需也就出来了。” 李泽大笑,压低了声音道:“原来是勒索而来。” “小公子不喜欢?” “喜欢得紧。”李泽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此乃天道也。” 两人相视一笑,惺惺相惜。 物资入库自然有屠立春等人去负责,夏荷看着每日只出不进的库房终于又有了被填满的趋势,一张小脸笑颜如花,一手帐本,一手毛笔,忙得不亦乐乎。 待到走到屋内,宣暄完毕,一盏子热茶扫走了周身的寒气之后,王明义的脸色却殊然没有了外面的轻松。 “本来想着明年春上还往卢龙那边跑几趟的,不料局势却愈发的紧迫起来,边境卡子不再通融了,所以这条线,现在就基本上就算是废了。”王明义皱着眉头道:“小公子想要的那些东西,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进来了,特别是马,现在上头只要看到大牲口就会被征用,遑论是马了。” “不是说至少还有一年的缓冲期吗?”李泽的消息终究来源有限,远远比不得王明义消息灵通。 “张仲武杀杨子师,算是触到了朝廷最后的底线了,这跟扯旗造反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王明义摇头道:“真是没有想到张仲武跋扈至此,一点脸面也没有给朝廷留。” “这是下定决心要打了!”李泽不开心地道,于他而言,战争自然是愈晚爆发愈好。 王明义点了点头,“皇帝是想打的,中书令汪书支持,但侍中田令孜却还想再努力一把,尚书令陈笔也持慎重态度,一番争论下来,朝廷取了一个折中方案。” “这怎么折中?先打一下,再招抚?”李泽有些不解。 “朝廷已经下了旨意,加封张仲武为怀化大将军,正三品,挂中书省侍郎衔,参议朝廷大政。”王明义道,“宣旨的人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要到卢龙了吧?” 李泽摇头:“张仲武要是答应那才是见了鬼了,离开了卢龙,离开了他的军队,他就是朝廷毡板上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砍就什么时候砍,一个怀化大将军,顶个屁用!” “谁说不是呢?”王明义一拍大腿道:“所以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朝廷的最后通碟,大家仍然在紧密锣鼓地准备着战争。这一次朝廷是发了狠的,据可靠消息,朝廷已经准备任命归德大将军陈邦召集结左右骁卫前来。” “啊!”李泽这一次倒真是有些吃惊了。“不是以河东节度使高骈为首吗?这又来一个陈邦召,到时候谁听谁的,而且左右骁卫如果全员齐编的话,数万大军的粮草后勤又怎么应对?” “朝廷自然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的,之所以选择陈邦召,是因为这个陈邦召曾经是高骈的旧部,在指挥之上,倒不存在互相挚肘的问题,而粮草供应,自然是要靠地方的,不过据我所知,不管是振武,还是横海以及我们成德,都是不可能为这支大军承担粮草负担,徭役征发的。” “那就全靠高骈撑着了,他架得住吗?”李泽心道这才是这个时代正常的表现,朝廷对于地方上的约束力,实际上已经相当低了。 “高骈咬着牙也会撑着的。”王明义摊了摊手,“不过单靠他一家,是根本负担不起的,所以最后左右骁卫最多来一支,不会超过一万人。” “一万甲士,也很不错了,对于高骈来说,咬咬牙顶住了,在战场之上,这一万甲士对张仲武可就极有威胁了。”李泽道。 “你想多了。”王明义摇头道:“现在能打的军队,基本上都集中在各大节度使手中,朝廷征集左右骁卫,也都只能在京畿征召,战斗力只怕堪忧,不过他们的装备倒是极好的,没有哪个节度使的军队能跟他们比。” “毕竟老底子还在,军官还在,打上几仗,也就练出来了。”李泽摸着还光溜溜的下巴,沉吟道:“咱们成德,就没有担忧?” 王明义瞅着李泽,目光之中满是惊讶之色,李泽这随口一句话,可真是说到了点子上了,可是连他都没有想过的问题,还是得到他老子提醒才明白的事情,李泽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是如何就能一针见血的点到了问题的关键的? 瞅着王明义讶然的目光,李泽奇怪地问道:“你怎么啦,这个问题很可笑很愚蠢么?” 王明义有些神情复杂地摇摇头:“当然不是。” 第六十八章:各有盘算 李泽的老子李安国,对于现在能执掌成德一地,当着土皇地是相当满意的,所以对一切试图改变现状的行动,都深恶痛绝。 卢龙的张仲武野心勃勃,想要干一干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的事情,他自然是极其痛恨的,却又不得不积极应对,因为他成德的地盘,与卢龙可以说是近在咫尺,他张某人想要做那天下第一人,当然需要踩着他李安国的肩膀往上爬。 这如何能让他开心? 张仲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李安国清楚得很,相比起来,李安国更愿意自己的脑袋上站着的是现在的大唐皇帝李俨,那是一个空有大志,但却严重缺乏行动力的人。张仲武可就不同了,那是一个典型的敢想,敢干,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家伙,给这样的家伙打工,那自然远远不如给李俨打工。 但现在朝廷的反应却让李安国又举棋不定了。 如果仅仅是高骈联络指挥大家一齐对抗张仲武,李安国觉得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朝廷派来了直属兵马,意义可就大不一样了。 仔细盘算一下实力,河东节度,振武节度,横海节度,再加上他成德节度,四个节度使的实力加在一起,不说碾压他张仲武,但在实力之上稳胜一筹那是一点儿也没有错的,如果再加上朝廷的左右骁卫,估计张仲武可就没啥戏可唱了。 问题是,以后呢? 大家伙齐心协力,把张仲武彻彻底底的一把干掉,然后自己怎么办? 高骈就是一个愚忠的,朝廷让他干什么,他绝对就干什么,这一点李安国也是清楚的,将来干掉了张仲武,朝廷必然威势大涨,到了那个时候,朝廷借着这股东风,顺势收拾一下他们这些土皇帝,那简直是再容易不过了。 只需要用现在对付张仲武的那一招,给你升官,然后召你回长安,你去不去? 不去?你是想造反啊!那张仲武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了。 去? 然后老老实实的去长安当个什么狗屁的大将军或者什么紫金光禄大夫之类的散官,拿着一点可怜的俸禄窝在长安当寓公吗?只怕到时候随随便便一个小衙门里的吏员,都能欺负到自己头上来吧! 张仲武是要打的,但绝对不能将他打得没有了,这样对大家都不好嘛!教训一下他那勃勃的野心也就可以了。 这是包括李安国在内的其他几位节度使的共同想法。 所以,朝廷的直属兵马进来,他们是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当然,这些理由自然是上不得台面也不能公开讲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私底下想尽各种办法阻挠,大家在长安谁还没有几个亲朋好友啊,统统发动起来唱反调。 光唱反调自然是不能阻碍皇帝的决心的,那么实际行动也要跟上。最简单的,便是地方上不为你提供粮草。 我们自己为了替皇帝征讨反贼已经是竭心尽力啊,治下百姓已经是民不聊生了啊,再来一支几万人的大军,那老百姓们就要造反了嘛! 朝廷大军要来也不是不可以的,但粮草辎重,可得自备着,随军民夫,也请陛下一并征发了随军而来,可不敢骚扰地方啊。 为了表达地方之上对供养数万朝廷大军的担忧,万民书请愿自然是要搞的,地方上的暴乱也要策划几起,反正朝廷不是在各个节度使治下都放了有监察御史么,由这些人上一封言辞恳切的奏章说明一下地方上的困难,让皇帝三思再三思。 一顿操作猛如虎! 然后皇帝便犹豫了,便害怕了。 节度使们群起反对,他不想闹一个众叛亲离,再者如果百姓们真的再度造起反来,那后果还是极其恐怖的,前些年那一场席卷整个大唐的农民起义,在这一个庞大的帝国身上留下的伤疤,至今还让大唐隐隐作痛,而这些节度使,也正是那一次农民起义留下来的产物。 真再来一次,大唐帝国还会存在吗? 听完了王明义的讲述,李泽苦笑不已。 这就是现状。大家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诉求,看起来大的方向是一致的,但具体到每个人的要求,那就千差万别了。 或者朝廷中的那些大人物们,也的确存了这样的心思,先扫荡了张仲武,然后再借势削掉那些权势熏天的节度使。站在他李泽的立场之上,他愿意他老子就此没了这滔天权势吗?当然不愿意,一旦他老子不是成德节度使了,他还能悠哉游哉地在这里当他的乡村小地主? 随便来一个小官便能收拾得他不要不要的。 “或者张仲武正是看清楚了如今这大唐看起来仍然是大一统的格局,实际上早就分崩离析的现状,所以才有这样的胆子跳出来吧?”李泽道。“战还没有开始打呢,大家伙就已经各自盘算开来了,本来有七八分胜算,现在恐怕就只有五六分了,然后大家在闹点小矛盾,或者因为分赃不匀什么的达不成一致,那又得减几分,王兄,我怎么感到背心里凉嗖嗖的啊,觉得这一次凶多吉少啊!” “小公子多虑了。”王明义却不太在乎,“大家只是不想朝廷的直属兵马进来,请神容易送神难,对付张仲武,四大节度手上的兵力已经足够了。” “兵力上来说是足够了,但人家张仲武麾下万众一心,我们这边各自打着各自的小算盘,能一样吗?”李泽摊摊手,道。 王明义耸耸肩,“在我看来,反正大家伙儿并没有想着将张仲武赶尽杀绝,听姨父的意思,几位节度使是想狠狠地弄一下张仲武,从他手里抢些地盘过来就好了。” “原来如此啊!”养寇自重啊,这样的套路李泽是很熟悉的。 王明义接着道:“所以说,原来以为的战争至少还要拖个一年,现在因为朝廷有意派直属军队过来,已经有所改变了,大家伙准备率先发动进攻,只要战事顺利,连着打赢几场,那朝廷便也没有了耗费巨资派军队进来的立场了。” 李泽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也就是说,明天春播之后,战争就会正式打响了。这件事,高骈知道吗?” “肯定不会告诉他。这家伙对皇帝忠心耿耿,如果让他知道了这件事,必然会阻止,所以这是咱们成德,横海还有振武三家秘密联系所决定的。等到事情发动起来,高骈也就无可奈何,只能配合大家一齐出兵了。” “公孙先生知道吗?” “公孙先生知道,反对,但无效。”王明义道。 李泽坐直的身子,一下子便有些萎了,这事儿,怎么看都怎么有些不靠谱啊。 第六十九章:心急火燎 李泽觉得王明义很有些黑乌鸦的特质,自己每一次见到他,总是会有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第一次见他,这家伙正伙同杨开琢磨着要抢劫自己的财产,这是第二次见他了,这家伙带来的消息更加的让人不安. 一方有拼死一战的决心,一方却还三心二意,未战只怕便先输三分啊,更为恼火的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振武,成德,横海居然要撇开实力最强的高骈单独行事,如果是高骈指挥协调全局战事,李泽认为就算不赢,打一个棋鼓相当那是毫无问题的,只要战事一拖延下来,张仲武的败亡便指日可待,毕竟现在的大唐还是名义上的共主,张仲武不能迅速地打开局面,其它盘踞各地的节度使们,不管是出于道义上的目的,还是现实中的实际需要,都会在这个时候来踩上张仲武一脚. 可是自家老子来这样一出,这不是生生地给了张仲武机会吗?要是赢了,那自然是最好,一旦输了,那就大事不妙.整个大唐全面崩坏的局面就会提前出现了,而没有了这三家节度使的牵制,即便是高骈,只怕也是无能为力,能守住他的河东,就算不错了. 李泽感觉到自己手里的饭票已经岌岌可危了. 要是自家老子这一仗大输特输的话,他不觉得自己还有逍遥日子好过. “公子,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吗?”屠立春半信半疑.”振武,成德,横海三位节度使加起来,也有甲士万五,能动员起来的所有兵马超过十万人呢!” 李泽斜睨了他一眼,”你与陈长平两个,谁更能打?” 屠立春一笑:”如果双方近身搏斗,他不是我的对手,但拉开了距离,我就干不过他了,他的箭术的确了得.” “我说的就是刀刀见血的近身搏斗.假如在他完全不要命的情况之下,哪又怎么样?”李泽问道. 屠立春沉吟了片刻:”那就不好说了.” “这就是了,这还是陈长平本身实力不如你的情况之下,你想想,现在卢龙的整体实力比咱们三家加起来还要强一些,再加上他们不要命,而我们这方却还在想七想八,我真看不出胜机在哪里?再加上他们抛开高骈,这就让张仲武又赢得了时间差,可以各个击破.屠立春,你说说,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脑子里进水了吗?” 屠立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彻彻底底的利欲熏心啊,只看到了好处,却没有看到失败的风险啊!”李泽叹道. “公子,形势也不会这么危险的,老爷他们固然抛开了高骈,但是河东的实力摆在哪里,就算他哪里不动,仍然吸引了张仲武最多的实力,我们面对的不过是偏师罢了.”屠立春分析道. “大概他们都打得是这个注意,可是我记得屠虎跟我说过,张仲武与契丹那边有勾结,再者张仲武所部本来就骑兵居多,机动性能远远不是我们所能比的.”李泽并没有因为屠立春的话便有所动摇.”我们必须要有所准备了.” 屠立春一惊:”公子,我们要准备什么?” “还能准备什么?准备逃命啊!”李泽瞪起了眼睛,”要是我老子他们大败亏输,张仲武的卢龙军长驱直入,我们当然就得逃了.” “往哪里逃?” “进山里当土匪去.”李泽气愤愤地道.”接下来你又有得忙了,去秘营那边,发动所有的人,加固秘营的寨子,修建更多的房屋,仓库,储备足够多的粮草,万一事有不偕,我们进大青山去当土匪,呆在这个庄子里,只能被人家一锅烩.” “有这么严重吗?”屠立春喃喃地道. “有备无患的好.”李泽叹了口气,伸长了腿,两只手也无力地垂在椅子旁边,心中哀叹不已,看起来好日子是真要过到头了,但愿自己的猜测都是错的,老头子他无往而不利,击败张仲武,再抢一块地盘,活得再威风一些,自己就能更过得惬意一些了. 看到李泽如此郑重的模样,屠立春倒也有些慌了神,”那公子,咱们是不是要跟老爷说说这件事.” “跟老头子讲?”李泽哧笑了一声:”连公孙长明都没有办法说服他,你,我算是那根葱,你在他心里,就是一个莽夫,我在他心中,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别去自找没趣了,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有这个劲头儿,咱们还是为自己找条后路吧!” “那我赶紧去布置.”屠立春站了起来. 李泽想了想:”陈长平和青山屯的那些人也可以用起来,至于我们这边的那些佃户,先看着吧,等到了最后时刻,再告诉他们吧!算起来真有事,到时候也就是一个几千人的寨子,在秘营的基础之上扩建,有这些人也差不多够了,所需的材料,让孙雷想办法给你弄来.” “明白了.”屠立春转身匆匆而去. 与李泽忧心忡忡,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开始准备善后事宜的时候,在镇州,却是另外一副景象,校场之上,鼓声隆隆,大队骑兵在一名骑士的率领之下,正在校场演武,为首的骑士,身材高大,胯下战马更是罕见的名驹,比起其它的战马,要高出整整一个头来,纵然背上截着的武士顶盔带甲只怕超过了二百斤,战马仍然游刃有余,轻盈地脚步踩踏在雪地之上,溅起一股股雪雾在马屁股后面飞腾. 马上骑士仅凭双腿控马,两手之中握着一柄马槊,纵横之间,威风自生.校场边缘,栽着一根根一人来高的木柱子,骑士纵马风一般地掠过这些木桩子,寒光闪烁之间,一根根的木桩子纷纷被从中一裂为二. 而一些被他忽略而过的木桩子,则被他后面紧跟而上的骑兵乱刀齐下,一刀斩不断,十刀下去,自然也就变成了两截. 一圈下来,校场之上栽下的木桩子已经不复存在,鼓声骤停,金锣鸣响,骑兵纷纷策马向着后方的大队人马奔去,只有那为首的骑士,却是纵马直奔观武的高台之下,猛然勒马,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上骑士掀开面甲,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脸庞. “父亲,儿子训练的这些骑兵可还能入眼?”将手中的马槊夺地一声插在地上,骑士拱手道. “好好好.”李安国抚须大笑,”你亲手带出来的这五百骑兵,当为我成德军之翘楚.” 这员年轻战将,自然便是李安国的大儿子李澈,也就是李泽那从未见过面的兄长了. “澈儿,快上来,你的骑兵我已经见识过了,下面还想看看你指挥大军的能力如何?也好让公孙先生好好地品评一番,要是能入得了公孙先生的法眼,那你尽就可以独挡一面了.长明兄,你看澈儿这骑兵比起张仲武的骑兵如何?”李安国转头看着身边的公孙长明. 公孙长明沉吟不语,身后的梁晗却道:”李公,大公子这骑兵练习颇有章法,能分能合,聚散之间,战斗力损耗极小,便是与张仲武麾下的精锐骑兵亦有一战之力.只不过……” “只不过如何?”李安国还没有说话,大步上台来的李澈却是已经将梁晗的话听到了耳中,问道. “大公子,只不过您麾下只有五百这样的骑兵,而张仲武麾下这样的骑兵,却有三千之众.” 李澈脸色微变:”你是说,他这三千骑兵,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能与我相较吗?” “比之公子您自然大有不如,却绝不会比您的麾下差.”梁晗直言道. “大军作战,军力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影响战斗结果的因素不知凡凡.”一边的公孙长明突然道:”如果光看骑兵的能力的话,那张仲武早就踏平半个大唐了,大公子,梁晗就是一个粗汉,他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即可,不必理会.” 李澈脸色稍霁,”先生说得极是,这一次我们与张仲武较量的是大势,他的主力被河东牵制着,一支偏师,我还真不信能强到哪里去!接下来的演武,还请先生多多指点.” 公孙长明微微一笑,”我就是一个嘴巴式,真正能指点你的,是你的爹爹.” 李安国大笑着用力拍着李澈的肩膀:”这些年来,我言传身教,一身本事,倒也差不多都教给了你,接下来展现给公孙先生看看吧.当年正是因为公孙先生的妙计,你爹才有今日这番成就,只要公孙先生认可你,那这一次的先锋,就非你莫属了.” “多谢爹爹,儿子定然不会让你失望.”李澈昂然走向高台边缘,手一伸,一边的一名军官,立即捧着一面面小旗子走了上来. 鼓声再度响起. 公孙长明脸上的笑容,却已是消失不见了.只不过此时李安国与李澈都关注着校场之上的大队兵马,浑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第七十章:乍闻惊雷 大校阅过后,自然就是设大宴犒赏一众军将.大把的赏钱发下去,鸡鸭鱼猪羊肉一应俱全,整个军营之中一片欢腾. 李安国从一个普通军将奋斗成为了节度使之后,便斗志消减,一门心思想的便是保住自己目前的权位,能将这个节度使的位子传给自己的儿子,然后再传给自己的孙子,最好是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而李安国麾下的四位刺史,翼州刺史曹信是他的嫡系部下兼老兄弟,赵州刺史李安民,是他的叔伯兄弟,深州刺史苏斌,是李安国的大舅子,妻族,这些人都是跟着李安国一步一步地奋斗到了眼前的地位,如今年纪都大了,也就一样没有了上进之心. 没有了上进之心的李安国,倒是这成德百姓的福音,想要长长远远的,平平安安的,李安国自然不肯横征暴敛,养民,成为了他的一种必然的选择.十几年下来,成德的丁户稳步增长,人口也足足增长了三分之一,基本上已经走出了上一次席卷全国的农民暴乱的影响.成为了周边最为富裕的一个地区. 不要说振武横海卢龙,便是高骈主政的河东,也根本没有办法与成德的富裕相比较,因为高骈一直受到卢龙方向上的压力,不得不连年扩兵备战. 而李安国只养了三千甲士.算上四位地方上的刺史,成德治下,常备军也不到七八千人.平常时节养的兵少了,军费自然就更充裕一些,所以成德的兵,装备算是不错的,待遇也是周边军队之中最高的.当然,有了这两项,士兵的忠诚度,相应来说,也是相当不错的. 这一次李安国是被逼着要卷入战争了,卢龙,河东对于他来说都是庞然大物,他谁都不想惹,但如果不得不选边站的话,他自然还是会选择河东的,因为河东代表着朝廷,代表着大义,他这个节度使还是朝廷封的呢!卢龙那边儿来的使者,虽然舌灿莲花,但李安国能走到今天这一地步,自也是极其聪明的人. 卢龙现在的确兵强马壮,但光是一个河东便牵制了他大量的兵马,河东再加上振武,成德,横海三个节度使,实力便要稳稳胜他一筹,更别说放眼全国了.大唐全国有多少个节度使? 大大小小的节度使加起来,近四十个. 李安国一点儿也不看好张仲武能干成什么大事. 当然,让朝廷完全把张仲武灭了也不好,终是有些唇亡齿寒的感觉,而且朝廷要派兵马更加不行,请神容易送神难呢.有一个高骈还不够吗?再加一个陈邦召,大家还活不活了? 一旦大家伙合力把张仲武给灭了,朝廷铁定顺水推舟便任命陈邦召为卢龙节度使,那到时候一个高骈,一个陈邦召,两边一夹,他们除了老老实实的去长安给皇帝叩头之外,压根儿就没有别的选择. 这当然不行.他还指望着将这成德节度使的位子传自己的儿子李澈呢! 正是基于这些考虑,李安国才和振武横海联合起来出幺蛾子,除了明面上的招数之外,暗底里是给侍中田令孜,尚书令陈笔大笔的贿赂,以及准备趁着张仲武主力被河东牵制的时候,他们先打起来,几场胜仗下来,朝廷自然没有道理再派兵过来,而且他们三家也可以从卢龙那里抢得一些地盘,李安国虽然没啥进取心了,但能多弄一点地盘传给后代子孙自然也是不错的. 现在李安国自觉兵精将猛,儿子李澈也极其出息,浑然没有一般官二代的纨绔之气,文治武功,都是上上之选,看看大唐很多其它的节度使的那些继承人们都一个个的不成器,李安国就发自内心的得意. 想将家业传承下去,自然是后继有人才行,在这一点上,他是无比清醒的,所以从小对儿子李澈的教育便分外严格,而李澈也不负众望,二十五岁的年纪,便获得了成德上上下下的认可. 今日校场演武,李澈更是大出风头,不但展示了自己的个人武力,亦展示了他统筹军队作战的能力,李安国自己就是靠着打仗起家的,对于儿子的斤两,自然还是掂量得出来的.便是挑剔的公孙长明,在这种演武之上,他也是找不出李澈的毛病来的. 李安国开心,面对着众将的殷勤劝酒,杯来酒干,还没有散席,便已经酩酊大醉,提前退席,将主持酒宴的工作,交给了李澈. 李安国一走,众人更是放浪形骸起来,大厅里,顿时乌烟彰气起来,而李澈不但不以为忤,反而兴高采烈的加入其中,与一众军将们划拳喝酒讲荤段子,把一众将领哄得眉开眼笑,一个个的喝得被横着抬了出去. 便是梁晗,此刻也被灌得五迷三道了,也就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没有倒下去而已,只是痴痴呆呆地坐着. 席间唯有一人,保持着清醒,那就是公孙长明了. 说句老实话,李澈的确是很不错的.如果没有看过李泽,公孙长明一定会认为李澈是后起一代之中的翘楚,但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看过了李泽的为人处事,回过头来再看李澈,公孙长明不免就觉得处处不顺眼了. 不说别的,单是对天下大势的认识,李澈与李泽就不在一个档次之上,差得太远了. 想到这里,公孙长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举起手里的酒杯,缓缓地饮了一口.他是一个文人,又为节度使李安国敬重,席间那些将领都没有人敢来骚扰他,反正读书人到了公孙长明这个档次,这些五大本粗的将领们,反而都是有些敬畏了. 没有对天下大势的清醒认识,就不会有未雨绸缪的先期安排,就会落了后手,而布局天下,一步落后,便是步步落后了.军事,只不过是政治的延续而已,到了镇州之后,公孙长明与李澈也有过多次的长谈,最终却是希望愈大,失望愈大. 这让公孙长明很是疑惑,都是一个爹生的,李澈自小不管文治武功,都有明师教授,而李泽,却是结结实实的自学成才,可怎么一个自学的,就能有这样的认知呢? 喝一口酒,看一看热情招待属下的李澈,便叹一口气.在在他眼中,李澈活脱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李安国,不但模样肖似,便连说话,一举一动,也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李安国,反观李泽,却是削瘦文弱了许多,像王夫人要更多一些. 或者李泽的智商,继承王氏更多一些,王氏过去毕竟也是书香之家,而李安国的夫人苏氏一族,却是地方大豪出身,书没读多少,但有钱有人. 看着最后几位客人也被李澈送出了门,公孙长明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站了起来,一把拖起明明醉得已经够呛,但却仍然端端正正的坐在哪里,眼睛盯着某一个地方动也不动的梁晗. “先生请留步.”返身而回的李澈出声道.刚刚还东倒西歪看起来醉得有些迷糊的李澈,此刻却是步伐稳重,眼神清澈.哪里看得出半分醉意? 公孙长明一呆,”倒是想不到少将军如此好的酒量?你可没比那些人少喝啊!” 李澈郎声笑道:”先生,一点小伎俩而已,这里是节度使府,我想要别人醉而自己不醉,那有的是办法是不是?” 公孙长明闻言却是一怔,看着李澈,眼中不由露出一丝一闪而过的讥诮之色. “我看先生今日并不快活,酒也没怎么喝,我来陪先生再饮几杯吧?”李澈挥手让仆从收拾桌上残局,同时再上一些新鲜的酒菜. “今日已经够了,留有余味不是更好吗?”公孙长明微笑着道. “先生不要推辞,我还有事要请教先生呢?” “改日吧,今天不早了.” “我要请教的是我那位弟弟的事情,先生!”李澈微笑地看着公孙长明. 如闻惊雷,公孙长明的眼瞳猛然收缩. 第七十一章:步步紧逼 (要吐槽几句,看到有不少书友说这也崩了,那也崩了,有些好笑.还有一些书友说收陈氏四兄弟不对,应当杀了替秘营战死的人报仇,这样说的话,未免心思也太简单了,秘营的是什么人,是李泽从外面买来收养的孤儿,生死荣辱皆操于李泽之手,陈氏四兄弟呢,不但个个有一身好功夫,在流民之中更有威望,对于横海极其熟悉,这是一个得失比的问题.杀了固然痛快,可李泽能得到什么?这是将损失扩大化,就像他放柳长林回去一样,都是着眼于未来,预计着自己能获得更大的收益.如果死得是屠立春这样的人物,李泽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报仇.身份地位的不同,便决定了他们不同的价值,兄弟,这是历史争霸文,不是一言不合举刀便砍的快意江湖武侠文.) 来到李安国身边之后,他与对方也曾谈起过李泽的事情,毕竟李安国将他安置在李泽的庄子里,本身便是对他没有隐瞒的意思,当然,这也是表示他对公孙长明的敬重与信任。 公孙长明当然记得李泽对他的嘱托,在李安国的面前,对李泽泛泛的夸奖了一番,在当事人听来,这似乎只是一种礼貌而又敷衍的行为。 当然,在李安国看来,一个几乎算是被幽居在乡村间的小儿子,又能有什么才能可以让公孙长明这样的人物看得入眼呢,没见到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大儿子在公孙长明面前还被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吗? 他已经有了一个优秀的儿子了。像他这样的人家,优秀的有一个也就可以了,如果个个优秀,反而不是什么福气,倒是祸患的根源了。但凡优秀的人,一般也都是骄傲的人,他们当然不愿意屈居人下,被人呼来喝去。 就像王温舒那样,两个儿子,从小他也是区别对待的。长子王明仁,文治军略,那是从小就培养的,现在更是直接送到了李澈的身边,成为李澈的左膀右臂,当以后李澈继承大权之后,曹信也就老了,曹信的儿子完全不成气,而为了保全曹王两家的富贵,曹信也是不遗余力地扶持王明仁在将来回到翼州担任刺史,成为李澈统治地方的有力爪牙。而次子王明义,却是将其往商贾之上发展,当官需要钱,治理地方需要钱,官商结合,自来就是无往而不利的局面。 对于他们这样的家族来说,这的确是长治久安之策。 久而久之,李泽这个儿子对于李安国来说,就是可有可无之类的了。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替李氏开枝散叶,就很不错了,至于将李氏发扬光大的重任,就将给长子长房吧。 而十年前的那一件事,更是促使李安国下定了这个决心。李泽中毒这一件事,他只是浅浅地查了查,便只能无奈地住手。再往深里查下去,那可就要家丑外扬了,李泽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娃娃都能下手,如果真地光明正大地养在身边,只怕当真活不到成年。 那个时候曹信的策略已经初见成效,曹王两家当真是兄友弟恭,李安国受此启发,便干脆将李泽藏了起来,让李泽就此做一个乡村小地主,民间富家翁吧。 当然,李泽毕竟也是他的骨血,安全之上还是要保全的,真让李泽莫名其妙的死了,对于李安国来说,也是一件打脸的事情。连区区一个幼子也不能保全,何谈治家治业呢? 于是屠立春这样的悍将,被李安国找了个由头明面上罚了出去,有这样一个人保护着李泽,至少不会让李泽被人害了。 而那一次谋害李泽的人,李安国将明面上的凶手,以极凌厉的手段处死之后,便也到此为止。 双方都是心知肚明,这一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果然在接下来的十年之间,随着李澈羽翼日丰,在成德稳稳的立定了脚跟,李泽的安全状况反而愈加好了。 李安国也算是安了心。 李安国曾经跟公孙长明说过,到现为止,李澈甚至还不知道有李泽这么一个兄弟的存在,因为在这件事上,他曾经对某些人进行过很严厉的警告. 当年那件事发的时候,李澈还不过是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呢。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那只不过是一个愚昧无知的乡间小儿而已,大公子又何必知道呢?” 李澈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好奇而已,公孙先生,请。” 公孙长明无奈地坐到了重新布置好的酒菜明间,端起酒杯,审视地看着李澈。他与成德的部属不同,更像是李安国花费心思重金请来的客卿,合则居,不合则去,当然也不用看李澈的脸色行事。 “我一直以为我是李氏长房唯一的一个儿子,所以一向很羡慕王明仁他们兄弟两人。”李澈敬了公孙长明一杯酒,“父亲姬妾也不少,但现在我除了一个五岁的小妹妹之外,却是再也没有其它兄弟姐妹了,这着实让我感到有些孤寂。” 公孙长明一笑,心道有你母亲那样的一个人存在,别的姬妾敢怀孩子生孩子吗?不要命了,便是现在的这个小妹妹李馨,还是你母亲的通房大丫头生的,换一个人,只怕也生不下来吧。 “少将军,既然你知道了你有一个弟弟存在,那么我便冒昧地问上一句,如果你那个弟弟天姿卓绝,非同一般人,你还会这么高兴吗?”公孙长明意味深长地问道。 李澈脸色微变,看着公孙长明,“李澈在先生眼中这么不堪么?” 公孙长明慢慢地将咀嚼着一块凉拌的牛肉,嚼得极细极烂了这才咽了下去,放下筷子,看着满面不豫的李澈道:“如果是一般人家,这么问自然是不好的,但李氏不是一般人家,当然也不能以常理度之,少将军如今亦是大权在握,当知道做事啊,有时候明知不可为而却要为之,明知悖情悖理却也是捏着脖子认了,这与人的本性没有关系,只是厉害关系而已。普通人家讲亲情,而权贵人家嘛,只怕便是利益至上了。” “先生倒真是直心快口。”李澈一笑,“比起我以前的那位先生强了不知凡凡,那位老先生满口的仁义道德,听了让人厌烦,真像他教的那样做事,只怕我李氏亡族无日。公孙先生,澈想多多聆听先生的教诲,不知可不可以呢?” 公孙长明呵呵一笑,“少将军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 “这是考题吗?”李澈道:“父亲是想请您来担任我的老师的,原本是准备让你避过这一阵风头之后就回来,现在卢龙那边这个模样,双方已经撕破脸,自然也不必隐诲了,不过先生回来之后,对于担任我的老师,反而推三阻四了,我想这与我那个弟弟必然是有关系的。” “就算是考题吧!”公孙长明点了点头:“不过你那弟弟,也并不是我的弟子,我并没有答应收你,与他并没有关系。” 公孙长明说完这句话,心中有些茫然,他的确没有收李泽为弟子,但并不是因为李泽不出色,而是因为对方太出色了,他自觉没有资格成为李泽的老师。 “先生,请恕我直言,我那弟弟出色也好,愚昧也罢,对现在的我,还有什么威胁吗?”李澈不紧不慢地道:“成德四州,翼州未来的刺史现在正在我的麾下,深州是我母族掌握,赵州在二叔治下,就算二叔因为这是我们家事而持中立态度,我那位弟弟又拿什么与我争呢?他不争,我们自然便能兄友弟恭,他要争,那可就是自取死路了。”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这倒也说到了点子上去了。” “看先生的模样,我那弟弟倒必然是一个聪慧的。”李澈微笑道:“必不是先生在父亲面前轻描淡写所描绘的愚昧乡间小儿,回头,我倒是要去看看这个小弟弟。” 公孙长明微惊:“何必如此?保持现在的模样不好吗?你是成德少将军,犹如天上皓月,对一个乡间小儿念念不忘,倒是落了下乘。” “先生如此紧张我这位小弟弟,我倒是越发的好奇了,您可不是那么轻易许人的。”李澈道:“如果我这位弟弟当真如此聪慧,我自然是不能让他埋没乡间的,李氏要稳固这权位,多一个人帮忙自然更好。先生,李澈有这个肚量容人,也有这个能力驾驭人,不知这样回答,能否让先生觉得我李澈还堪一教?” 公孙长明一仰脖子喝光了李澈斟满的酒,放下酒杯,道:“等这一仗打完了,如果卢龙败了,我便收你为弟子如何?” “那就多谢先生了。”李澈大喜,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第七十二章:通风报信 梁晗一大清早醒过来,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睛如同灌了铅一般的睁不开来,昨晚只顾喝得痛快了,却没有想到后遗症如此严重,心中不免有些后悔。话说这堂堂的节度使府,酒还没有李泽那个小小的庄子来得好,李泽那里的酒劲要更大,但喝了之后却不上头,醉了只需睡上一觉,第二天照样神彩奕奕。 闭着眼睛,两只手慢慢地揉着太阳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猛地睁开眼睛,却是吓了一大跳,在他的床前,公孙长明倒背着手,俯着身子,一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你居然一夜没睡在照看我?”梁晗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昨天晚上我是不是睡得很不安稳?” 公孙长明哼了一声:“你倒想得美,我还照看你一夜?昨晚你睡得跟一头死猪一般,鼾声隔着几间屋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被你的鼾声弄得睡不着。只好一大早爬了起来。梁晗,我看你迟早有一日会死在这酒上,喝得如此烂醉,就算被人在睡梦之中摘了脑袋去,你也会浑然不觉。” 梁晗讪笑着坐了起来,赤着脚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地灌了一肚皮凉水,这才道:“这不是在节度使府吗?最是安全不过了,所以不免放纵了一些,跟你在外头跑的时候,你看我啥时候喝醉过,即便再馋,也不过是浅尝即止罢了。” 公孙长明退了几步,坐到桌旁,“梁晗,你需要自律啊,看看李泽,小小年纪,无人督促,亦无人逼迫,但对自己的要求,却近乎苛刻。” “那小子就不是人。”梁晗汲上鞋子,不无怨气地道。“像他那样活着,又有何乐趣?”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公孙长明盯着他,摇头道。“业精于勤而毁于嬉啊,这一次在李泽那里,你被那石壮揍得欲仙欲死,就没有反省过,我纵然不通武艺,但也能看出这些年你真是有些荒废了的。不然,不至于连屠立春也收拾不了,要知道屠立春的功夫更适合两军阵前作战而不是个人争强好胜。” 梁晗有些羞愧,在李泽的庄子上,是他这一辈子遭到打击最多的时候,不但被一群娃娃兵给生擒活捉丑态百出,最后还被石壮给揍得不要不要的。 “从今天,不,从明天起,我要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勤加练习,有朝一日,定要打翻石壮,一雪前耻。”梁晗郑重地道。 公孙长明哭笑不得地看着梁晗,“那你是不是还要吃得比猪多啊?” “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你又要打击我么?”梁晗有些怒了。“这一次,你便看着吧。大战是避免不了的了,你心疼老友之死,必然是不肯离开这里的,说不定还要亲临前线,我真得好好地练习一下了,万一有什么事,背着你也好跑得快一些。”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就不能盼着些好吗?”公孙长明啐了他一口。 梁晗嘻嘻一笑,从一边的毛巾架子上扯了毛巾下来,在脸上胡乱地擦了几把,随手扔在一边:“兵凶战危的,啥事都有可能发生,再说了,张仲武手下的那些悍兵精卒你又不是没有见过,强悍如契丹人,这些年来也被他打得喘不过气来最终不得不向他弯腰屈膝。成德的兵倒也是不错的,不过太少。而且这些年来压根儿就没有打过什么仗了,老的老,小的小,老公孙啊,说句心里话啊,这一次他们三家打张仲武的主意,我是真不看好呢!你这一次说得话也不管用了啊!”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李安国疑虑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皇帝要派陈邦召带兵过来,也的确是存了就此削夺节度使权力的心思。平常时节,自然是不敢动的,但战乱一起,便可以趁乱动手了,高骈是个忠心的,如果真如皇帝所愿,击败了张仲武,那皇帝的确可以开始他的削夺节度使的大计,从这一点上看,咱们的这位皇帝也不是一个糊涂的,但是下面这些节度使,又有那一个不是鬼精鬼精的呢?自然也是看穿了皇帝的意图了。这事儿,不是单单从军事之上考虑的。他们想得更多,现在于他们而言,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了。真要拖到陈邦召的大军来了,他们的机会就更少了。” 梁晗点了点头,有时候某些事情总是很无奈的,明知道这样很冒险,可是还不能不去做,因为不做,可能后果会更严重。 “老公孙,这些年,你可是也帮了张仲武很多,他有如今的威势,你算是出力良多,如今,你后悔不?”坐到公孙长明的面前,梁晗问道。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当年张仲武刚去卢龙,立足未稳,契丹那边又出了了不得的人物,眼看着就要把契丹拧成一团了,我帮着张仲武出谋划策,内安民政,练强兵,外对契丹人无所不用其极,狡计百出,近十年光阴,总算是将契丹又弄成了如今部族林立,互相仇杀,压根就没有能力向中原侵扰的局面,这有什么可后悔的,当年要是张仲武输了,如今只怕契丹就会成了大唐的心腹之患了,不知有多少大唐子民会遭殃,会死在与契丹人的蹂躏之下。一码归一码,张仲武如今虽然野心勃勃,意图弄乱天下,但当年,他还是有功的。” “现在只怕打起来,人也死不老少啊!”梁晗讽刺地道:“说来也是好笑,你费尽心机不想让外族杀我大唐人,可如今咱们自己人干起来,你却没啥办法了,只怕会死得更多。” 公孙长明默然半晌,摇了摇头,看着梁晗:“你是不是跟李澈说过李泽的事情?” 梁晗一怔,“没有啊,我没有见过李澈啊!” “那王明仁呢?你跟他交情似乎不错?前几天我看你醉醺醺就是王明仁把你送回来的,你没有跟他说什么?” 梁晗一呆,想了好一阵子才忆起这事,脸色微变道:“好像,似乎是说过李泽。” “你说了些什么?”公孙长明恼火地道。 “真没说啥,就是说那个小子奸诈似鬼,不是个好人,便连公孙先生也吃了他好大的亏呢!”梁晗辩道。 公孙长明哀声叹气,“李澈大概是知道李泽的事情的,不过两人年龄相差太大,而且李澈又羽翼渐丰,所以也并不将李泽放在眼中。不过你现在这样一说,倒可能引起李澈的兴趣了,能让我公孙长明吃亏的,能让你梁晗愤恨的,又岂能是一般人物?难怪李澈要去瞧瞧李泽,这一下子,我算是辜负了小友的托咐了。” “李澈要去看李泽?”梁晗吃了一惊,“是准备去收拾他这个弟弟吗?” 公孙长明冷笑一声:“谈不上收拾,李澈还是要名声的,如果李泽真是一个出色的,他必然会想尽手段将李泽弄到身边来盯着,如果李泽是个愚笨不成气的,那就任由他自生自灭了,他这点小心思,又岂能瞒得过我。” “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简单极了。以李澈现在的势力,把李泽弄到身边来,自然就轻而易举地能让李泽一事无成,而他当然也会竭尽所能地将李泽照顾得无微不至,名声,实利一举兼得,岂不美哉?”公孙长明嗬嗬笑道。 梁晗眨眨眼,公孙长明将无微不至几个字,说得格外大声。 “你跑一趟去李泽哪里吧,告诉他这一件事。”公孙长明道:“让他自己小心吧!” “我?”梁晗指着自己的鼻子,大惊失色。 “不是你还有谁?事儿是你惹出来的,当然得由你跑腿,难不成让我去?”公孙长明怒道。 第七十三章:李泽的危机和石壮的微笑 李泽狼一般地盯着面前的梁晗,看得梁晗心里发毛. “这不关我的事啊!你那个大哥本来就知道你的存在.”他小声的解释道. 李泽为之气结. “如果不是你多嘴多舌,我在他心里就是一个屁,根本就不会搭理我,也只会当我不存在,等老头子将来一命呜乎了,他想怎么收拾我就怎么收拾我,这下好,他把目光投过来了,我还有好日子过吗?梁晗,我当初真该弄死你.” 梁晗一惊,向后连退几步,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把,站在李泽身后的屠立春和褚晟不约而同地向前踏了一步,挡在了李泽的身前. 李泽不耐烦地扒开了两个人,瞅着梁晗道:”李澈要来找我的麻烦,老头子也不管?” “李澈是以视察翼州军队集结以及后勤伫备的名义来翼州的.”梁晗道,其实他心里还有一个疑惑,那就是如果公孙长明跟李安国提了这件事,李安国一定会阻止的,但公孙长明为什么一言不发呢?莫非是公孙长明在这里受了气,也想要李泽的好看,或者是为了自己出一口气?”不过我敢保证,公子你一定会性命无忧的.” 李泽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人活着,难道就只是为了性命无忧吗?他还想活得自由自在,活得游哉游哉,活得自我,活得快意. 梁晗如蒙大赦,抱拳向李泽一拱手,然后转头便走,出了庄子,上马便一路狂奔而去,他看得出来,李泽是真恼火了,要是李泽将一股子邪火都发泄到他的身上,他可就惨了.就算看在公孙长明的脸面之上不会真的杀了自己,但活罪他可也不想受,更关键的是,受活罪那可真比死了还惨,想起在秘营中遭的那些罪,他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屋里的气氛有些凝滞,李泽坐在哪里不说话,屠立春等人也是默然不语.梁晗带来的消息,打破了庄子一向的平静. 其实不仅仅是李澈,便是屠立春等人也一直在回避着这个问题,李泽曾希望兄弟俩永远也没有见面的时候,等到时候成熟,自己早就远去逍遥了,可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李泽才猛然抬起头来. “立春,通知石壮回来,还有陈长平兄弟,以及李浩,李瀚,李泌带青龙,白虎,朱雀三个战斗小组也回来,再有,心月狐也回来.” 屠立春一惊,”公子,梁晗不是说,大公子没有恶意吗?” “他有没有恶意,不是梁晗说了能算的.”李泽寒声道:”我也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猜测之上,我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不去惹人,不代表被人欺负了就会心甘情愿的受着.” 屠立春咽了一口唾沫,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通知屠虎,这段时间他们都不要动了,李澈到翼州,我估计到时候陪着他来武邑的肯定是王明义,王明义是知道屠虎的,义兴堂这段时间不要有任何动作了.” “公子,我会迅速通知屠虎的.”褚晟点头道. “还有,让屠虎不要回来,他回来了也不起什么作用.”李泽强调道. “知道了.” 数日之后,秘营精锐尽数回到了庄子之中,这是他们进入秘营之后第一次出山,狐一带领的心月狐众人沿着庄子到武邑一路洒了出去打探消息.而李泽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将安排秘营人手的任务径直交给了石壮而不是屠立春. 庄子里看似没有太多的变化,但实际之上却已经是杀机四伏了. 屠立春整日里长吁短叹,对于李泽将秘营的指挥权交给了石壮,也没有任何的异议. 李泽倚着栏杆,有些烦燥地将手里的馒头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投到池子里,看着池子里的鱼儿一群群的涌来争着啄食. 看了一会儿,突然将手里的大半个馒头狠狠地砸在了水里,惊得鱼儿四散而逃,但片刻之后,却又重新游了回来,聚要馒头四周,不停地吐着泡泡啄食着. “公子,你的心乱了.”一边的石壮微笑着道. 李泽没好气地道:”能不乱吗?那是谁,那是李澈.是我名义上的长兄,是成德的少主人,说起来,我还就是在他的羽翼之下讨生活的人.” 石壮哈哈一笑:”公子,如果这位李澈不友好怎么办?” “你认为该怎么办?他总不会想宰了我吧?”李泽反问道. 石壮笑道:”如果这位李大公子是带着大部队前来,那没的说,咱们没什么反抗的余地,秘营就这么点人,是无法对抗军队的.公子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委曲求全,一个就是逃之夭夭.” “逃?怎么逃啊?这天下眼看着就要乱了,不做好周全的准备,逃走只会成为这乱世铜炉之中的燃料.” “那就只能委曲求全了,”石壮点头道:”不过如果他轻骑而来,那公子考不考虑另外一种可能呢?” “什么可能?” “干脆宰了他!”石壮轻描淡写地道. “啊?”李泽吃了一惊. “李节度使就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李澈,另一个就是小公子您了,李澈要是死了,李节度使还有其它的选择吗?”石壮嘿嘿笑道,”捏着鼻子也只能扶您上位啊.” “你未免想得太美了.”李泽摇头道:”这么些年来,成德上下只知李澈而不知李泽,成德军中上上下下,就算是老头子的心腹嫡系,也是认可李澈的,你没有看到屠立春吗?他对我是忠心的吧,但一说起李澈要来,就乱了方寸,浑然没有了平时的冷静,只消看看他,就让我没有了半分的与李澈争斗的心思.” 石壮点了点头. “李澈杀了我,别人最多说他心狠手辣,但对他的忠心不见得会有多少变化.但我如果趁这个机会杀了李澈,哈哈,别说接手成德成为新的成德少主人了,只怕我要立即收拾包裹跑路了.”李泽自嘲地道:”成德上下知道我是谁啊?李澈的母族掌控着深州,翼州的王明仁也在他麾下任职,听王明义说,李澈相当看重王明仁.再者说了,李氏除了我老头子这一房之外,还有赵州的李安民的二房呢.我真要做出这等事来,老头子会怎么办?因为我是他唯一剩下的儿子就不杀我?那只怕成德就要分崩离析.所以啊,他一定会杀了我的,再说了,他才五十出头,说不准以后还能生出儿子来呢!就算生不出来了,从二房过继一个过来,虽然不是他的骨血了,但成德总也还在李氏手中吧.退而求其次,也不是不行的.” 石壮微笑地看着李泽的侧脸,听着李泽条理清楚地分析着这件事情的利敝,这说明他刚刚的提议,李泽其实早就考虑过了,只不过权衡利蔽之下,不得不舍弃. 这才对嘛! 这才是他认识的李泽,是他认为可以投靠,依赖的一个人.他石壮不是一般人,自然不想一辈子藉藉无名,如果李泽当真准备当一个乡村小财主,等到石平再大一些,他就会告辞离开了.不过现在,倒是可以安心不少了. 至少自己跟着的这位小公子,不是窝囊废,反而是一个心思慎密,吃得亏,忍得辱,却又敢暴起反抗殊死一搏的人物,调来秘营,不就是准备无路可退的时候,干上一票的吗? 非常好. 第七十四章:贪念 (感谢书友华子先生,你古抖拉屎一世,秋风破歌之阿呆,文新sh,玉玲珑的主人,兄ai自己人,广雅第一控卫等书友的打赏,人数太多,请恕我不能一一列举,在这里一并感谢了!看到了很多很多的熟面孔,枪手心中真是开心.) 王明义如同被五雷轰顶。 他张口结舌地看着对面的李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王明仁的关系,李澈并没有将王明义当成外人,而是很自然地将王家划归到了自己的势力当中,到了翼州之后,走马观花地完成公务之后,便找到了王明义,说出了此行的真实来意。 王明义傻了。 他当初认为李泽肯定是李氏族人,但万万没有想到李泽的来头如此之大,居然是节度使大人从来没有向外公布过的另一个儿子。 这算什么? 王明义也是大家族出身,对于这里头的猫腻,弯弯拐拐,在第一时间就马上反应了过来。心里不由暗暗叫苦。 他一只脚已经踏到了李泽的船上,如今在义兴堂里有股份,还带着李泽的人往卢龙那边跑了好几趟,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原以为是傍上了节度使的顺风船,岂料这艘船里有一个大洞,只不过原本有蜡堵着,这一加热,立马就要是翻船的节奏啊。 李澈也是七窍玲珑心肝的,一见王明义的脸色不对,便疑惑地问道:“怎么啦?你居然知道我有这么一个弟弟?” 王明义站了起来,一揖到地,“少将军,还请恕罪。” “什么事情?我与你兄长一向相得,他亦是我麾下最为得力的大将,有什么你直接说便好了。”李澈按下了王明义的手,笑道。 “少将军,我还真识得这个李泽,只是,只是这里头,唉,当真是阴差阳错,我当真是没有想到少将军与他是这样的关系啊!”王明义一脸的苦相,坐下来开始从头叙述他是如何与李泽相识并开始交往的。 听着王明义的讲述,李澈的脸色也渐渐的精彩了起来。 “这么说来,我这位从没有见过面的小弟弟,现在居然在横海那边已经布下了完整的商业网络了?” 王明义点头道:“是的。不单是商业网络,义兴堂多年经营,在横海那边已经建立起了相当厚实的人脉基础,每年义兴堂的收入都在上涨,今年保守估计会超过二十万贯。” “嘿,二十万贯!”李澈的脸色微变,哪怕是对于成德节度使李安国来说,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更别说李澈了。 “你还知道一些什么?”李澈问道。 王明义想了想,道:“对了,前不久石邑哪边不是农民暴乱了吗?暴乱的流民不敌横海军,从大青山窜入到了武邑境内,不过他们还没有出大青山,便被小公子带着他的人尽数生擒活捉了,这些人现在被安置在了大青山下的一片荒地之上,形成了一个新的村落,叫做青山屯。往上的公文名义上都说是武邑县令杨开所为,可据我所知,都是小公子所为。” “他手里还有一支武装力量?”李澈皱起了眉头。 “是那些佃户。”王明义道:“小公子让他的护卫每每在农闲季节便召集那些佃户中的青壮进行军事训练,听杨开说,极有章法。” “有多少人?” “大概五六百人吧!”王明义道。 李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起来我这位弟弟还真是不一般啊,不打听不知道,这一打听,当真是吓人一跳呢!” “哦,对了,前一段时间,小公子要求搭着我们的商队往卢龙那边跑了几趟,从卢龙哪边弄了不少的好马,还有皮货,牛筋等。”王明义突然想起了这一档子事,赶紧补充道。 “呵呵!战马,皮货,牛筋!”李澈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这些可都是战略物资,战马不用说,皮货可以制作皮甲,牛筋可以制作弓弦,现在要说他这个小弟弟没有什么想法,鬼都不信。有钱,有人,当然,也就有兵。幸亏自己发现得早,这要是发现得晚了,不知道他会无声无息地发展到什么地步呢。 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 他的嘴角噙上了一丝冷笑。 “明天,我们走一趟武邑,现在我对这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小弟弟,当真是愈发的兴趣浓厚了,哈,了不得呢!”李澈大笑着一口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咚的将酒杯顿在了桌面之上。 夜已深,李澈早已去休息了,王明义却在房间里打着转转,心惊肉跳的他,反身又去找了自己的父亲王温舒,在听了王明义的叙述之后,王温舒也是半天说出来话来。 “这样大的事情,你居然一直瞒着我?”他有些恼怒地看着王明义。 “儿子也是想多赚一些钱。”王明义咽了一口唾沫,“那个义兴堂在横海那边的确很赚钱。” “你是想往自己的私囊之中多装一些钱吧!”王温舒斥了一声,看着垂头丧气的儿子,又摆了摆手:“算了,多大点事啊!你不是啥都跟大公子坦白了吗?不知者不为罪,那个李泽也是太狡滑了,云山雾罩地便将你套了进去。大公子心里清楚得很,这事须怪不得你,而且他也离不开我们,所以这件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接下来,你只需陪着他便好了。” “那李泽哪头?”王明义问道。 “还能怎么样?大公子突然来翼州,节度使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用意,既然节度使公开或者私下里都没有说什么,咱们也就装糊涂,只当什么也不知道。”王温舒沉吟了片刻道:“大公子想干什么就由着他干什么就好了。” “那爹爹,您觉得大公子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那个李泽,会不会有生命危险?”王明义问道。 王温舒摇头:“这个倒不至于,至少现在不至于,节度使活着一天,这个李泽便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大公子如果真做了这一件事,于他的名声须不好听。不过听你所说,大公子只怕是眼馋这位李小公子的生意了,嘿,一年几十万贯的收入,可以拿来养多少兵,置办多少武器装备啊!咱们这位大公子可不像节度使那样安于现状,他可是野心勃勃的。” 王明义点了点头。“说句实话爹爹,这个李泽李小公子也不是一般人啊,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成这些事情的,而且儿子与其交往,当真是如沐春风,让人非常舒服,做人做事,相当到位,儿子去他的庄子上,看到上上下下,对他都是服气得很啊。大公子做事,霸气侧漏,让人心生畏惧,这位小公子,却是让你不知不觉之中便对他心服口服,不经意之间,便已经按他的要求去办事了。说起来,还真是各有千秋。” “两位公子打架,咱们这些外人,还是不要牵涉太深,但因为你大哥的原因,我们又不得不站在大公子这一边,但小公子这边嘛,也不能做得太绝,做人做事,都要留一线。回头你派人给那个小公子送个信儿去,把这个情况说一说。话里话外多说说自己的不得已,那李小公子看起来也不是一个寻常人物,自然明白。”王温舒想了想,“你爹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了,像那种咸鱼翻身,绝处逢生的事情,还真见过不少。” “是,爹爹,我连夜派人去。”王明义钦佩得点点头。 王温舒这种活成精了的人物,明明一双大脚早就站在了李澈的船上,但仍然不忘悄悄地伸出一只手扒着李泽的这艘小船,万一这艘船最后成功了呢? 第七十五章:你来软的,我就来硬的 从知道李澈要到翼州来,李泽就没有指望过王明义能为他隐瞒什么.王家是一定会站在李澈的立场之上的,李泽早就有了被王明义卖得干干净净的预期. 义兴堂今年的确有二十万贯的收入,但这些钱真正落入李泽口袋中的也并不多.收入虽然多,但在横海那边的打点也用得不少,横海的那些官员,就如同一个个的饕餮一般,再多他们也不会感到满足.李泽无法拒绝,因为得罪了他们中的某一个,指不定就能给他带来更多的损失.. 相比起再横海赚的钱,李泽其实更看重屠虎费尽心机在横海那边布下的网络,明的暗的,已经让李泽依照自己的构想,一路贯穿了整个横海治下,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除了这些打点出去的钱,李泽还需要养着秘营,还需要补贴他的佃户,今年安置青山屯,又花了大笔的钱,如果不是屠虎跑了几趟卢龙,今年对于李泽来说,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亏损年份. 王明义知道其中的一部分帐目,但他并不知道剩下的钱去了哪里,在他看来,这些钱肯定是落入到了李泽的口袋之中,他肯定以为在这个庄子里,自己有一个藏钱的巨大的地窖,里面堆满了无数的铜钱或者银锭黄金. 李澈肯定是要眼红的. 一个胸有大志的,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人,什么时候都是差钱的,钱再多他们也能找到地方将其用出去,李泽用屁股想也明白,当李澈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收入之后,一定会想法设法的要把这些钱据为己有,至于那只能下金蛋的兴义堂老母鸡,他肯定也是志在必得. 想要义兴堂,就等于抽去了李泽的脊梁骨,将他所有的设想打得粉碎,所有的美好愿望都将成为泡影. 这让李泽愤怒. 也让李泽惶恐. 因为现在双方的力量对比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李澈想要来硬的,他毫无抵抗的能力,把秘营搬出来,也只不过是多添一些亡魂而已.而石壮出的那个主意,也是不成的,至少现在是不成的. 李泽的确是动了杀机. 但怎么杀了人而又能保全自己,这就是一个高难度的题目了. 明目张胆肯定是不行的,既便杀得了李澈,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暗杀么?如果李澈当真死在翼州,死在武邑,是个人都知道是自己干的.而且李澈并不认为暗杀能够杀得了李澈这样的人,要知道,便是屠立春,对于李澈的勇武也是相当佩服的. 翻脸是肯定的.可对着干,自己不是对手,暗里干也不行,想来想去,对方竟然是死死地吃定了自己,李泽痛苦万分,只觉得头痛欲裂. “公子,想出什么办法了吗?”夏荷抱着怀里的帐本,惨兮兮地问道. “这一次,真是把我难住了.”李泽叹了一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了?” “实在不行,公子你就跑吧!跑到横海那边去躲起来,他还能追到那里去?”夏荷道. “你家公子是一个享福享惯了的人,这样跑到横海去,以后公子可就惨了,身上如果带了太多的钱,只会成为人家的肥肉,连带着义兴堂也保不住,再说还有母亲,还有你们呢,我怎么舍得让你们去过那种颠沛流离的苦日子.” “那就真只有上山当土匪了!”夏荷梗着脖子道. “被李澈盯上了,便是上山当土匪也是不成的,大军一来,这大青山里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李泽摇了摇头. “那不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先看看吧,我估摸着,这一次他还不会撕破脸皮的.真要明抢的话,不也是会坏他的名声吗?我这位大哥在成德可是大名鼎鼎,有名的仁义,义气,孝心,勇武,要是腆着个脸抢同父异母弟弟的家产,也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他呀,肯定不会这么干,所以这就给了我们机会,当然,也会给我们一点点时间.春播过后,大战便起,他是肯定要带兵上战场的,短时间内是没有机会来料理我的.所以啊,咱们还有时间来想办法.” “可是他有狗腿子啊!公子不是说那个曹信,还有王明舒都是他的狗腿子吗?” 李泽被夏荷逗得笑了起来,”公子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们两个是狗腿子啊!是你自己给他们加的这个称号吧,官做到了曹信这个份儿上,那就不是能随意支应的了的,便是对于我老子来说,曹信也更多的是伙伴.他们已经有了选择的权利知道吗?所以啊,曹信绝不会沾这趟浑水的,你看看王明义,在李澈面前把我卖得干干净净,但回过头来,却又派人来给我送信,示警,道歉,这些人啊,一个个比鬼都精明呢!” “那个坏东西,看着一表人才,彬彬有礼,却是一个没良心的,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上一次我就该往他的菜里吐几口口水!” 李泽笑着摇头,伸手揪了揪夏荷尖挺的小鼻子,道:”公子却不怪他,趋利避害,这是人之常情,他能派人来给我示警,我还要承他这个人情呢,至少我知道了李澈这一次不会来硬的嘛!” 夏荷听不懂,明明王明义当了叛徒,为什么公子还说要承他的情.不过公子说的,总是有道理的,只是自己听不明白罢了. “安心地盘你的帐吧,再想想明年的资金该如何调配,其它的事情,你家公子会处理好的.”李泽拍了拍夏荷的脑袋,背着手转身出了屋. 屠立春迎了上来. 这几天,恐怕是屠立春最受折磨的时候,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分外醒目,反倒是沈从兴一脸的跃跃欲试. “公子,心月狐传来消息了,大公子已经从武邑出发,考虑消息传递的时间,现在他们只怕离我们已经不远了.” 李泽点了点头,背着手,继续向外面走去. “公子,我们该怎么应对?”沈从兴握着刀把子,问道. 李泽瞅了瞅了沈从兴,知道这家伙心里想的应当是和石壮出的那一个主意一模一样,在这里宰杀了李澈,老子只剩下自己一个儿子,就没得选了.李澈这一次来,只带了百余骑,现在秘营三百人,就藏在庄子里,今天一大早,公子又下令将佃户青壮集中了起来演武,怎么看都是想要做过一场的模样. 可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呢! 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这是涉及到成德四个州数十个县的地盘问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政治问题,石壮当时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自己立即就否决了,真敢这么做了,李澈的母族还不翻天啊,就是老头子有心护自己也是护不住的. 自己的存在,在老头子的心里绝对没有成德的地盘重要. “王明义写给我的信说得很清楚,李澈这一次就是来看看而已,既然他想来软的,我们就来硬的,让他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李泽淡淡地道.”让他知难而退就行了.” 沈从兴顿时一脸的失望之色. “可是以后怎么办呢?”屠立春依旧愁眉苦脸. “以后,以后的事情再说吧!”李泽哈哈一笑:”他如果明抢不成,便只能软刀子杀人了,那不是没有办法应对的是不是?” 第七十六章:李澈的心思 武邑县城,李澈高踞马上,对着殷勤送行的杨开淡淡地道:“杨县令对我那小弟的照顾,我记在心里了,将来必然会有所报答的。” 杨开心花怒放,连连躬身:“为小公子做些事情,是下官应该的,大公子尽管放心。” 李澈呵呵笑了两声,打马扬长而去。 王明义怜悯地瞅了一眼杨开,也紧跟着策马追了上去。可怜的杨开因为层次太低,根本不了解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在李澈面前还替李泽大吹大擂了一番,什么忠孝仁义爱民有为,每一样都不谛是把李泽往深渊里多推了一把,更重要的是,也把自己往李泽的那艘破船之上绑得更紧了一些。 杨开想让李澈对他映象更深一些,现在他是完美地达成了这个目标了,对于李澈很熟悉的王明义,能够从李澈眼眸深处看到对杨开的厌恶,这小子,完蛋了。 看来自己必须得想办法与这家伙做切割了。杨兄啊杨兄,别怪兄弟不仁义啊,实在是我现在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啊,实在是没有能力拉你一把了。你自求多福吧! 李澈外表看起来似乎很大度,很能容人,但有王明仁这个长时间呆在李澈身边又被李澈视为心腹的人提点,王明义知道,李澈内心里实则是比较偏狭的。从小就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眼中却是目无余子的。再加上他自己本身也的确争气,所以更是心高气傲,只觉得天下英豪,都不过如此,未来这天下,必然有他李澈的一席之地。 现在突然蹦出来了一个李泽。在如此困难的环境之下,竟然做出了偌大一番事业,在李澈还在为如何弄更多的钱来扩充军备,充溢府库的时候,李泽已经无声无息的赚得盆满钵满了。 要知道,他们二人的先天条件,压根儿就没法子相比的。 这不是显得他李澈要比李泽差上许多吗? 如果李泽是其它的与李澈身份相若的另一位豪门贵胄,李澈兴许还能想得通,但偏生却是李泽。 一个他从来没有放在眼中,从来没有视之为威胁的人,却突然让他发现竟然是如此的优秀,这怎么能让他心安? 他不再是父亲唯一的选择了。 李澈的眼中浮起了一层阴霾。 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要扼杀在摇蓝中的。 当然,杀人,这是下下之策。不管怎么说,李泽也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真要简单一刀杀了,倒也干脆,可是这会极大地损伤他的名声,会为人所垢病,二来也会让父亲对他生出不满之意,就算是小娘生的,那也是父亲的骨血啊。 李澈可不像他父亲,一门心思地守着成德这一亩三分地。公孙长明到了成德之后,为了力促李安国加入讨伐卢龙的联盟之中,将天下大势对他们父子二人剖析得极为清楚,父子二人都极是兴奋。 李安国是兴奋真要如同公孙长明所分析的那样的话,那他割剧成德便有了更大的可能性,因为他不必再担心朝廷以大义的名义堂而皇之的压他。而李澈兴奋,却是看到了更大的机遇。 天下将相,宁有种乎? 既然是天下大乱,自然就会英雄辈出,这天下,谁能执牛耳,那就要靠手里的家伙说话了。成德为什么就没有机会呢? 也正是因为这些考虑,李澈才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声受损,这些年来,为了有现在这样一个好名声,他牺牲了多少,忍让了多少啊!岂能在这件事上前功尽弃? 想要逐鹿天下,一个洁白无暇的名声,那是决不可少的。不能小看这样的名声,他会吸引更多的有识之士,有才之人前来相投,如果自己杀弟的名声传出去,只会让人嗤之以鼻,让人笑话的,别说是吸引人才来投了,只怕内部也是要离心离德的。至少,赵州的李安民,这位二叔是绝对会找碴的,李泽也是李氏一族啊,哪怕到现在还没有正儿八经的进宗族,入族谱。但这很重要吗?想要找碴子,只需要有这么一个由头就够了。 李澈心中郁闷,王明义是心中有些惶恐,不管怎么说,与李泽接触过几次之后,从内心深处他还是挺认可李泽的,但这一次自己却将他卖得干干净净,现下又被李澈逼着来见李泽本人,着实有些良心不安。 他们两人不说话,随行的百余名骑士自然也都是闭嘴不言,一路之上,便只能听见马蹄的声音。 武邑是偏远小地方,像这样全副武装的上百名骑士在大路之上奔行的情景着实少见,路过一些人口稍微集中的村子的时候,说不得便会引起围观。 这也就是成德李安国这些年来治理地方还算仁慈,老百姓对于当兵的并不怎么害怕,换在横海那样的地方,看到这样的阵势,只怕就是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祈求上苍保佑不要出什么祸事了。 一进入到李泽的势力圈子内,李澈便立时看出了不同。纵然大地之上还是积雪覆盖,但一块块田地的轮廓还是能看出来的,环绕土地的浇灌系统一目了然。房子虽然都是土坯房,但却不象别处基本上都盖着茅草,而是清一色的瓦片。 一群狗子隔着一段距离追着骑士们奔跑,在雪地之上留下一串串梅花烙印,依稀可见那些篱笆扎成的院墙之中,鸡鸭之类的家禽正在雪地里翻找着吃食,听到马蹄之声,也只是伸长脖子瞅上一眼,然后便缩回去专心致志地继续自己的打野食的工作。 一些小娃娃们穿得严严实实的,一边往嘴里塞着些零食,一边扒着篱笆院墙好奇地盯着这些武士,随即便有大人匆匆地从屋里出来,抱着孩子往屋里走,而那些大人们,无一例外,穿得也都是极不错的。 触目所及,给李澈的感觉就是富足。 而这,其实是极难得的,至少在李澈看来,这里的百姓,日子过得比镇州的百姓还要好得多。镇州是成德治所驻地,政策自然要宽松不少,不管是赋税还是徭役都比其它三个州要轻上不少,但像这样的村子,在李澈的映象之中,也是找不到的。 李澈从小是被当作接班人培养的,可不仅仅是在武略之上出色,治理民生,也是他学习的范畴之一,看到这里的景象,自然不会没有感触。 富足即意味着更多的赋税,富足也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孩子出生,会有更多的兵源,富足意味着成德有着更大的战争潜力。打仗,说到最后,打得不仅是军队的勇武,将帅的军略,更打得是钱财。 因为你会有更强壮的士兵,更好的盔甲武器,更丰富的后勤供应,更多的给士兵的薪饷赏钱以及更高昂的士气。 成德治下二十五县,大概有十万户百姓,近六十万人口,如果这十万户都像这里这样富足,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 看着这一切,李澈在内心之中对于自己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弟弟更生忌惮之心。 这样的一个人,绝对不能再让他在外面野生野长了,他必须被自己控制在手心之中。既然有才,当然不能埋没,但只能在一个前提之下,那就是为自己做事。 李澈自觉有容人之量,也有驾驭人的手腕。 第七十七章:站直罗,别趴下 李泽如同一棵青松一般,挺立在自己的大门前。身边,裹着白色狐裘的夏荷虽然小脸儿煞白,却依然强撑着站在李泽的身后,本来李泽是不许她出来的,不过到李泽出门的时候,她却一声不吭地跟在李泽身后,低着头,不看李泽,也不回李泽的话。李泽没有办法,也只好由着她了,总不能让人将她拖回去。其实嘴上虽然埋怨,心里却是着实感动,这个从七岁起一直跟着自己,照顾自己的丫头,着着实实算是自己最亲的人。 一左一右站着的是屠立春与石壮。 李泽估摸着要是同李澈打起来,屠立春怕是指望不上的,有石壮在,他就更有胆气一些,真要有什么不对,以石壮的功夫,来一个突然袭击,说不定就能擒贼先擒王呢。 在往后面,便是庄子里的护卫了,这些护卫尽数来自当年李安国身边的侍卫,对于这位大公子自然也是熟悉得很,此时的脸色也是一个个的不好看。 要知道,要是两位公子冲突起来,不管结局如何,他们这些人的下场,一定是不会好看的。只有一个沈从兴,被李泽派了出去。 到了这样的时候,李泽倒是发现,反而是沈从兴这样的野心家,反而更能委以重任。这家伙为了出头,啥都敢干,早前便露出了做了李澈的心思。当然,这样的沈从兴,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伤敌,用得不好,指不定就要伤己了。 李泽的杀手锏,此刻就在他身后紧密的大门内,三百名秘营战士已经严阵以待,分别由李浩,李瀚,李泌率领,而在白雪覆盖的屋脊隐蔽处,身裹白披风的陈长平,早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李泽亲自考较过陈长的箭术,惊艳之极。如果猝起发难的情况之下,不见得就不能一箭毙命。 这些,都是不得已之下的最后手段,能不动手,自然还是不动手的好。只要有一段时间的缓冲,李泽自信能找出解决眼前困局的方法。 李泽眯着眼睛看着白惨惨的太阳,今日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自己本该提着鱼篓,拿着钓杆,去河边将冰面凿上一个洞,然后一边垂钓,一边享受着夏荷在一边为自己炮制的香茶,尽情地享受阳光的沐浴的,现在却要面对这么一摊子破事,当真是糟心的很。 好多天没有见到太阳了,他自觉连骨头都要开始发霉了。 “公子,来了!”石壮头向李泽这边歪了歪,低声道。 视野的尽头,一片雪雾飞扬而起,随即地面之上微有震动之声,接紧着,众人便听到了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一大队骑兵骤然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上百名骑兵这样奔驰而来,声势还是颇为惊人的,石壮,屠立春以及那些护卫是见惯了这样场面的,倒是李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连小小的变化也影响到了身后的夏荷,她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拉扯着李泽的衣袖,身体微微颤抖。 李泽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夏荷笑了笑,给了她一个尽管放心的眼神,重新转回头来。百余骑似乎没有减速的意思,径自向着庄子扑来,蹄声隆隆,雪雾漫天,哪怕还隔着很远一段距离,那一股强悍的压迫感亦然扑面而来。 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没来由的,李泽心里忽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前一世,他从那些电影电视之上看到骑兵冲击而来并没有什么感觉,但今天,他却是亲身感受到了。这还只有百余骑而已,试想着上千,上万的骑兵轰隆隆地压过来的时候,他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啊! 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李澈是存心想要李泽出个大丑的。在他看来,一个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小子,纵然有些经商才能,但这样的金戈铁马的场面,又何曾见过?所以他纵马直奔李泽而来,要是李泽躲避、尖叫甚至吓上一个大马爬,那就完美了。回到成德,自己的这些部属自然会将他这个弟弟的丑态宣扬一番的,到时候必然会让爹爹厌恶。 战马急奔,夏荷是真尖叫了起来,她猛把李泽向后扯,自己却是跨步向前,想站到李泽的身前,但她那柔弱的身躯以及微弱的力量,如何拉得动日日不曾放弃煅体练身的李泽?反倒是李泽一个反手,便将她扒到了自己的身后。 战马在距离李泽只不过数步的距离之上戛然而止,猛然偏转侧身,随着战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跃起,一大片积雪被从地上激起,飞向空中然后纷纷扬扬的落下来。将李泽一众人等都笼罩在雪雾之中。 随着战马前蹄重重落地,李澈也终于看清了自己这个十五年来从来没有见过的弟弟。 模样不像爹爹,也不像自己,要清秀许多,文弱很多,看起来应当是像他娘更多一些。 李澈有些失望,因为李泽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连后退都不曾有一步,两只眼睛,正炯炯有神地也在打量着他。 在他的身前,站着两个大汉,一个是屠立春,他自然是认识的,另一个昂藏大汉,却是从来没有见过,不过比起屠立春脸色严肃,这人却是脸带微笑。 李澈心中蓦然冒出一丝寒意,因为雪雾落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瞥见那个大汉的手,刚刚从腰间离开,那里,插着一柄模样很古怪的刀子。 “你就是李泽?我那个弟弟?”李澈高据战马之上,提着马鞭子,在手心里轻轻拍着,看着李泽问道。 李泽瞟了一眼李澈身后的那些骑兵,此刻已经是排成了整整齐齐的队形,人无声,马无鸣,端地是一支精兵。 “在下正是李泽,不知阁下是?”李泽拱手道。 李澈大笑:“明知故问。” “彼此彼此!”李泽针锋相对。 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之声,却是王明义终于赶了过来,策马到了跟前,甩鞍下马,站在两兄弟之间,眼见着两人一见面便是针尖对麦芒,他不由得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才好。 “大哥来了,也不请大哥进屋吗?大门紧闭,这是要拒客?”李澈指了指紧闭的大门。 “既知是客,要来拜访,就当先具帖问一声主人家是否方便,如此肆无忌惮而来,当是恶客。自然闭门不纳!”李泽道。 李澈看着李泽半晌,声音也是逐渐地冷了下来,“就这扇门,也挡得住我?我想进去,自然就能进得去。” “如果你想,可以试试。”李泽冷笑:“纵然不敌,也能让这里血流成河,然后李大公子的名声当会响彻天下。” 听到这样的威胁,李澈心中怒意渐生。眼前这个家伙,似乎是拿准了自己的软肋,知道自己不会用强似的,反而处处挑衅,真当自己是泥捏的不成?杀光了眼前所有的人,就算有后患,又能有多大? 他相信自己与一百骑士的战斗力。 两个冷眼相对,天气虽然寒冷,但众人的身上却是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 “开门,让我出去!”大门之内,突然传来了一声怒喝。竟然是王夫人的声音。 李泽猛然回头,今日之事,他已经吩咐了不许惊动母亲,是那个不晓事的,竟然让母亲知道了这件事。 大门之内微微一阵骚乱之后,大门终于是打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急步而出,手里,居然握着一把剪子。 李澈的瞳孔微微收缩,因为大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已是看见了大门之后,那一排排身着甲胄手握刀枪的士兵。 李泽轻叹了一声,转过身去,扶住了因为走得太急而有些步履踉跄的母亲。 “母亲,您出来做什么,儿子能处理这件事。” 王夫人横了李泽一眼,伸手扒开李泽,径直走到了李澈的战马之前,昂着头怒喝道:“十年之前,你们下毒暗害我儿,让他九死一生,如今我们躲得远远的,你们还不放过吗?” 李澈皱着眉头,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翻身下马,抱拳道:“李澈见过姨娘。” 王夫人怒目圆睁,瞪视着李澈,她最痛恨的,也就是这两个字。 “当年之事,李澈尚年幼,并不知道内中详情如何,也许是姨娘误会了。”他解释道:“今日李澈前来,也并无恶意,只是想来探望一下弟弟而已。” “好一个仅是探望而已,我还没有见过走亲戚的人带着全副武装的骑士的?”王夫人怒道:“想对泽儿不利,便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她举起了手中的剪刀。 李澈无奈地笑了笑,“姨娘想左了,哪有这样的事。”他半转身子,冲着骑兵们挥了挥手。 一百名骑兵齐唰唰地翻身下马。 无所适从的王明义,此刻终于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第七十八章:我岂是能让人欺负的 李泽站在王夫人身后,死死地盯着王夫人,整个人如同被电了一下般,一股暖流瞬间流转全身.上一辈子他是一个孤儿,在人世间基本上体会到的都是满满的恶意,而最后,自己也成长为了一个心硬如铁的人.但正如所有这样的人一般无二,他的心中,其实对于亲情,友情之类的东西,格外的看重,一旦感觉自己能获得这类东西,总是想要牢牢地将其握在手中直到天荒地老. 这一世,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叫娘亲的机会. 说实话,他对于王夫人有很深的感情吗?当然没有,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早已经烟消云散了,鹊巢鸠占的他,怎么可能对王夫人有很深的情感.但他自从清醒恢复过后,便一直在努力地营造母子情感这种东西,他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发自内心地真情实意地叫一声娘亲,也希望王夫人能够满怀心疼地叫他一声儿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王夫人对于他很是冷漠,似乎这个儿子并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血肉一般.有时候,真是让李泽心灰意冷,认为自己可能是受到了上天的诅咒,上一辈子得不到的机会,这一辈子竟然也得不到. 但今天,他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舔犊情深. 今天是他最危险的时候,面对着上百铁骑,他的母亲,一个柔弱的连鸡都没有杀过一只的妇人,竟然提着一把剪刀,义无反顾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热泪盈眶. 他梦想成真. 他终于得到了他两辈子都无比渴望得到的东西. 似乎是有什么感应一般,王夫人转过身来,看着李泽的眼泪哗哗的流下来,王夫人只当他是被吓着了,先前只不过是强撑着而已,毕竟,李泽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已. 她伸出一只手,将李泽搂进了怀里. “别怕,有娘在这里,谁也不能伤害你.” 感觉到母亲温热而有些颤抖的身体,李泽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但今天不行. 他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泪水,从王夫人的怀里挣脱出来,伸手扶住王夫人,另一只手从她手里将剪刀夺了过来,随手扔在地上. “母亲,我不怕,你的儿子也不是可以任由人欺负的.”将王夫人交到夏荷和夏竹手中,李泽大步走到了李澈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道:”今天你如果想凭着这百把骑兵便以为可以为所欲为的话,那我只能说你想错了.” 他拍了拍手掌,王夫人出来之后重新关闭的大门再度打开,一队队的着甲士卒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名身着盔甲的军卒,在他们的后面,数十面盾牌鱼贯而出,紧接着便是长枪兵,横刀兵以及弓箭手.在李泽的身后,整整齐齐的列成了军伍. 屋脊之上,一个大汉猛然站起,抖落身上的积雪,手里一张大弓,左右腰间各挂一个箭壶. 李泽冲他点了点头. 屋脊之上的陈长平,猛然抽箭,弯弓搭箭向着天上射出. 这是一支鸣镝,带着尖锐的啸声飞上高空,直至最高处,返身落下,第二支箭却又在这个时候离弦飞出. 叮的一声轻响,两支羽箭在空中,箭头碰箭头,溅出些许火星,也就在这一瞬间,第三支箭又堪堪赶到,在前两支箭相碰的那一瞬间,第三箭恰巧射在前两支箭的接头处,三箭齐齐转向,从李澈身后的那些骑兵头上飞过,径直飞向百余步外的一棵大树,夺夺夺三声响,三支箭成品字形,齐齐钉在树上,箭头入树数寸. 见到如此神射,不仅是那些骑兵,便连李澈,也是脸色大变. 在这样力道的弓箭之下,他们身上的甲胄并不能对他们起到保护作用.况且先前这人一直便隐藏在屋脊之上,倘若李澈当真命令骑兵发起冲击,只怕还没有攻破大门,这位神射手便会要了李澈的命去. 然而事情并不仅仅到此为止.鸣嘀声止,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便从庄子的后方传了出来,在一二一二的口号声中,沈从兴打头,又是数百人齐唰唰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这些人都是李泽的佃户,但数月的军事训练,却是让他们颇有了些精兵的苗头,至少他们的队列此刻行进的异常整齐. 他们的衣裳各异,也没有披甲,但每个人的头上都扎着一根红色的带子,自额头向后,将头发束住,这一个小小的改变,立刻把他们五花八门的衣裳这一缺陷给遮掩住了,落入众人视野的,只余下那在风中飘起的红带子. 每个青壮手中,都只有一根长矛.这是李泽庄子上作坊的产物,一根矛头,装上一根木棒子上,便成为了最简易的长矛. 这些人在众人的一侧站定,沈从兴高举双手,大声吼道:”立定!” 数百青壮齐声高呼:”一二三四!” 四下踏步,特别是最后一步,咚的一声,数百人齐唰唰地跺脚之声,似乎让所有人的心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李澈面色大变.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与自己的士兵靠得更近一些.眼前情势,已经很明了了.对方在人数之上占着绝对的优势,就算自己这个时候有足够的距离发起冲锋,也只怕占不到丝毫的便宜. 李泽身后的那些披着甲胄的士兵,久带军队的李澈只消撇一眼便能瞧出他们的确是精锐之卒,而随着沈从兴出来的后面的那些人,就算不如这些精锐,但也比一般的府兵要强得多.更重要的是,此刻这些人盯着李澈他们,眼中都流露出深深的厌恶之色. 很显然,他们认为李澈是来找麻烦的. 当然,李澈也的确是来找麻烦的. 原来李泽在这里竟然如此得人心,竟然悄无声息的经营出了如此局面,不但手中握着日进斗金的财源,更是掌握了近千精锐军队. 现在打起来,自己绝对输. 跟着李泽的这些护卫,都是李安国早先身边的悍卒,屠立春更不用说,是悍卒之中的翘楚,而那个能与屠立春并肩站在李泽身侧的不认识的大汉,必然也是不输给屠立春的,不然不会有这样的地位. 李澈在一瞬间便算清楚了利害得失. 今天,他不但什么也得不到,还会失去面子. 但面子这种东西,在生死面前,自然是不重要的,今日退去,改日再来的时候,可就不是这区区百余骑兵了,想要彻底地收拾掉李泽,没有数千精兵,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这一瞬间,李澈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李泽这个人留不得.小小年纪,蜗居乡间,就能做出如此大的事情来,假以时日,他拥有了更大的舞台,只怕立时便会成为自己的劲敌. 而且这件事情,更不能让父亲知晓,一旦父亲知晓李泽有如此本事,只怕便会立即召李泽到身边去扶持. 或者父亲还会认为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早前李澈也认为如果李泽颇有经商之能的话,将其拿捏在手心里,为自己创造源源不断的财富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李泽是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猛虎,让他活着,便是养虎为患. 必须干掉他. 眼中杀机一闪而过的李澈,人却是迅速再向后退了几步.看着李泽干笑道:”想不到我的弟弟居然有如此本事,不过拿这些东西来对着你的哥哥,可就是大谬了,也罢,既然你和姨娘心中都有块垒,今日我便先行离去,改日父亲有空,我便再与父亲一齐前来拜访,到了那个时候,想来弟弟和姨娘不会再让我吃闭门羹,甚至刀枪相对了,今日就此别过.” 他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看着屠立春道:”屠立春,你原本就是军中悍将,这些年在这里,当真是埋没了,眼下马上便有大战,你如果想去军前效力,随时可以来找我.一个昭武校尉的位子,跑不了你的.” 屠立春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马上便又恢复了清明,拱手道:”屠立春多谢大公子好意,不过李公当年吩咐过我,让我这一辈子就跟在小公子身边照顾保护小公子,所以屠立春除非死了,是绝不会离开小公子的.” 李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又看向石壮. 石壮哈哈一笑:”大公子莫要看我,我就一个屠夫而已,上不得台面,见不得世面,窝在这个小山庄里杀猪屠羊,不亦快哉!” 李澈的眼光又看向仍然站在屋脊之上的陈长平. 陈长平冷哼一声,从屋脊之上一跃而下,竟然就此不见了踪影. 李澈点了点头,不再言语,转身打马而去,他的百余骑兵护卫也纷纷上马,紧跟而上. 王明义走到李泽身边,看着李泽,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是只叹了一口气,跺了跺脚,脸色复杂地猛然转身,紧追着李澈而去. 第七十九章:找回我自己 想要遮掩的,想要隐藏的,一朝全部都大白于天下了。李泽却并没有多少沮丧的感觉,反而有一种卸下了沉重包袱的轻松感。 还能怎样呢? 我已经尽力地不想争,不想夺,不想抢了,可是你们还要逼上门来。我都准备跑路了,你们还要想着堵死我的后路。 那就没得说了,大家放开手脚斗一斗吧。 虽然我现在还很弱,但也不是没有反击的能力,你想吃我这一块肥肉,我还想崩落你一嘴大牙呢! 李泽竟然莫名的有些兴奋起来。 他其实是好斗的,这个性子缘自于上一世的苦难经历,上一辈子他吃尽了苦头,从底层一步一个脚印,流血流泪地爬到了他那个行业的顶端,活中的每一天都在与人争斗。这一世,他本想着可以安享荣华富贵,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沤心沥血,勾心斗角,但现实却又将他逼回到了老路之上。 人活着,就是一个争斗的过程啊。 与天斗。 与地斗。 更多的是与人斗。 生活就是他妈的这样操蛋,从来不会让一个人过得那样舒坦。古往今来,并没有因为文明的进步,科技的发展而有所改变,只不过斗争的方式变化了一些,不再像现在这样赤裸裸血淋淋的,而是为这些争斗披上了一层美丽的外衣,但结果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们把它美其名曰为竞争。 李泽的斗志被重新点燃了起来! 来吧,少年! 上一世,你能成功逆袭,这一辈子,你照样能够成为最终的胜利者。这一世的敌人实力强大,上一辈子的敌人就很弱吗?至少这一世,自己的起点可要高出太多了,手里可供利用的资本要多得多了,老天爷虽然还要自己不懈地去斗,但他总算是开恩给了自己一个更好一点的开局,不再像上一世那样,孤零零的背着铺盖卷走出孤儿园时的举目无亲,茫然无措。 李泽在母亲的小佛堂里上了三柱香,恭恭敬敬地叩了几个响头,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的。不仅仅是因为他有了更好的斗争资本,也因为他终于收获了他一直盼望却不可得的亲情。 后一点,比前一点,更让他开心。 李泽觉得再一次地找回了自己,而且,这一次他更加强大。 王夫人的餐桌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少的大荤,当然,这并不是她吃的,而是给李泽准备的。不停地给李泽夹着菜,而李泽也是来者不拒,只要是王夫人挑到他碗里的,他统统吃光抹净,以至于最后夏荷不得小心地上前提醒。 李泽是一个很自律的人,不管是坚持锻炼身体,还是在饮食之上的自律,他的很多习惯在屠立春等人看来不谛为是一种怪癖。 今天的李泽,明显地破了自己的规矩,最熟悉他的夏荷心知李泽今日欢喜,所以也就由着他,但现在李泽表现得明显太过分了,以致于她不得不出声提醒。 王夫人也反应了过来,桌子上那些空出来的盘子,九成九的倒是进了李泽的肚子,王夫人尽顾着给儿子挑菜,看儿子吃菜了。 “夏竹,收拾了吧!”王夫人吩咐道。 夏竹应了一声,上前收拾残局,夏荷给母子二人上了茶,也赶紧去给夏竹帮忙,二人都是心思惕透的人,自然清楚这个时候,让母子二人单独相处才是最合适的事情。 屋子里只剩下了王夫人与李泽二人。 紧紧地握着李泽的手,王夫人看着李泽那些其实极肖自己的面容,眼中泛泪,多年来压抑的情感一旦释放,便如同洪水一般泛滥而不可收拾,但却又不知如何诉说,最终,只是化成了一句话。 “泽儿,这些年,娘亲对不起你。让你小小年纪就担起了这个家的担子。母亲实在是亏欠了你。” 李泽替王夫人揩起脸上泪水。 “母亲,您多虑了,儿子可是男子汉。”李泽笑着道:“穷养儿子富养女,男孩子嘛,如果不经磨练,不尝辛苦,如何能够成长为昂藏之顶天立地之人,如果母亲自小便宠溺儿子,让儿子一直在母亲的羽翼之下撒娇,只怕今日那李澈打上门来,咱们母子便只有束手任他处置的份儿。” “李澈不怀好意。今日铩羽而归,只怕异日卷土重来,必然是泰山压顶。”王夫人担忧地道。 “母亲不必担心。”李泽站了起来,道:“儿子心中早有盘算,他真想明抢明夺,那便与他做上一场,了不起儿子带着母亲逃亡去,有儿子在,断不会让母亲受苦的。” 看着已经高了自己一个头的儿子慷慨激昂,王夫人心神激荡,不知不觉之间,李泽,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母亲今日累了,早些安歇吧,屠立春他们还等着儿子议事呢!”李泽道:“儿子这便去了。” 王夫人点点头:“这些年来,我们母子二人多有仰仗屠氏兄弟之处,我看今日你似乎对屠立春有所不满,总需得念着他这些年的好。” “母亲放心吧!”李泽道:“儿子这人有一点是敢自夸的,他人予我滴水之恩,我必涌泉相报,断不会因为这件事便对屠立春有什么想法的,他也有他的为难之处。” “这就好!”王夫人欣慰地点点头。 李泽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边,回过身来,大声道:“母亲,儿子已经长大了,以后断不会教任何人欺辱母亲。” 说完这句话,李泽大踏步的离去,身后,又传来了母亲的啜泣之声。不过那哭声之中,却是充满了喜悦之意。 李泽同样也是满心欢喜,今日,母子二人总算是解开了一直以来心头之中的那个结。 脚步轻快地回到自己的铭书苑,那里,灯火通明,一边的耳房之内,似乎也刚刚撤去宴席,一众人等都是酒足饭饱之后坐在那里闲聊,议题自然是离不开今天的这一场冲突。看到李泽进来,哗啦一声全都站了起来。 “都在呢!”李泽微笑着看着众人,摆摆手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感谢的话,李泽不说了,来日方长呢!石壮,屠立春,沈从兴,田波,陈炳,褚晟留下来我安排一些事情,剩下的,全都歇息了吧!” 第八十章:试看今日之天下,究竟是谁主沉浮 沈从兴很兴奋。 他这一次押对了宝,一举跃进了李泽最核心的小圈子之内,能让他与屠立春,石壮等人一起留下来,便已经说明了问题。 与屠立春不同,他以前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卫,想要出头,必然要作出不一般的表现,李泽给了他机会,而他已结结实实地把握住了。 他虽然读书不多,但却认准一点,做人做事,切忌三心二意,鼠头蛇尾,既然认定了一个人,那就要做到彻底。 小公子从来都不是一般人。 哪怕小公子经常跟他们说,他不愿争,不愿抢,但这世事,岂是你不争不抢就能让你顺心遂意的?大潮来时,个人的意志,根本就无法抵挡,不随波逐流,便只能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大公子的苦苦相逼,终于是将小公子逼得无路可走,不得不下场放对了。 也只有这样,才有他们这样一些人的出头机会。 他很妒忌屠立春。 李澈在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出言招揽屠立春,他甚至想招揽一言不发的石壮,想招揽那个射了几箭的陈长平,唯独对于自己,那个率领着佃农青壮闪耀登场的自己,李澈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巨大的差别让沈从兴极为愤怒。 虽然李澈即便出言拉拢,自己也会断然拒绝,但不屑一顾,让沈从兴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对李澈的恨意在那一刻上升到了顶点。在那一刻起,沈从兴更是在心中对自己说,一定要拼命地做事,相助小公子把傲气逼人的大公子给拉下马来,如果有机会,能让自己再去踩上两脚的话,那就更解气了。 李澈只怕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件事,便让一个人对自己恨得无以复加吧! 屋子里,石壮平静,与以前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屠立春沉重,心事重重,沈从兴兴奋,满面红光。陈炳,禇晟,田波三人却是有些惶恐。 夏荷给几人泡上一壶浓浓的酽茶,每人倒上一杯,然后便将坐在了李泽的身侧,将一本帐薄摊在了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除开屠虎不在家,李泽最核心的小圈子就都在这里了。 “从今天开始,我们已经无法再隐藏形迹了,既然如此,那就放开了干吧!”李泽开门见山,道。 沈从兴连连点头。 “盘点一下我们的实力吧!”李泽看着几人,道:“最核心的战斗力,便是秘营的战士,有三百人,训练出来的佃户青壮,可用的有六百人,屠虎的商队之中,能编入作战的大约有一百余人,另外,便是青山屯那边还有四百青壮是可以利用起来的。” 大约一千四五百人,便是李泽现在所拥有而且能顺利指挥起来的武装力量,看起来不多,但实则上已经不算弱了。如果他能将这些人,都武装起来,成为真正的战士的话。 当然,这需要大量的银钱。 要知道,翼州刺史曹信,麾下也只不过一千甲士而已。如果李泽能够将他这一千四五百人尽数武装成为甲士的话,那绝对便是一股极其强悍的力量了。 “石壮,你仍然负责秘营事务,秘营不但要训练他们的作战技巧,也要开始加强老巢的建设了,事有万一的话,我们还有一个地方可以退下去休养生息。秘营是我们的核心作战力量,怎样做,不用我说了。”李泽看着石壮道。 石壮点了点头。 “沈从兴,你从秘营之中出来,去青山屯,组织那里的青壮开始训练,你为主,陈长平为副。我需要在明年春播之后,这四百青壮,不输于你今日带来的那些人。”李泽道:“能做到吗?” “能!”沈从兴大声道。 李泽满意地点点头:“青山屯那里与我们的佃户不同,他们现在正处于一个较为特殊的阶段,所以可以练得恨一点,不过最好不要出人命,而且在待遇之上要大幅度的提高,在这上面,绝对不能有丝毫克扣。夏荷已经计算出了这些耗费,到时候一应所需,自然会拨到青山屯那边。” “三个月后,公子会看到一支强悍的可以直接拉出来作战的士卒。”沈从兴道。 “立春,原先的六百佃户青壮,由你统带,他们与青山屯的那些人不同,你稳重,在他们之中素有威信,如果说秘营是我们的核心战力,那这些人以后便会成为我们的主力。” “明白了,公子。”屠立春道。 “夏荷,家里所有的资金如何把它盘活,让其最大效能化,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便是你的事情了。写信告诉屠虎,接下来我没有本钱给他了,家里所有的钱都要投入到接下来又可能发生的争斗当中,我需要打造更多的武器,我需要更多的钱。”李泽转头看着夏荷。 “知道了。” “陈炳,褚晟,你们暂时跟着沈从兴去青山屯,协助他尽可能地将那里的青壮训练搞上来,接下来对你们还有另外的任用。” “遵命,公子。”这二人老实本分,对于沈从兴这个资历比他们还要浅的人,倒也没有什么抵触情绪,反而倒是有些服气,今日沈从兴的表现,二人自也看在眼里,换成是他们,是绝对做不出这种破釜沉舟的事情来的。 “田波,你腿脚不便,这些年你已经很辛苦了,接下来,你便帮着夏荷处理好我们的后勤事宜吧,如果说夏荷是内管家的话,那你以后,就是外头的大管家了,这事儿,你觉得能担下来吗?”李泽笑问道。 田波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站起来拱手道:“竭尽所能,死而后已。” 李泽欣慰地点点头,“好,不过你还是要尽快找一个媳妇了,传宗接代也不是小事,这几人里头,也就只有你还是一个单身汉了,跟谁看对了眼儿,跟我说一声。” 沈从兴笑道:“老田,青山屯那边,大姑娘小寡妇不少,有事没事过去瞅一眼儿,这事包在我身上。” 田波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那就这样吧!大家接下来各自做事,我们所有的时间加在一起,估摸着也就这个冬天再加上明春了,春播过后,大乱便将开始,李澈如果打了大胜仗,回过头来必然要对付我,他如果败了,成德就要出大事,那也是乱的源头,总之,我们做好一切准备来迎接这汹涌的大潮吧。” “遵命!”屋内所有人站起来,齐唰唰地道。 看着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严肃,便是石壮也显得有些局促,李泽朗声笑道:“现在我们虽然看起来很弱小,但今日弱不代表以后也很弱,大浪淘尽沙砾,真金方才会显露本色呢!”他伸出手去:“诸君,让我们一起努力拼搏,来看看今日之天下,究是谁人主沉浮!” 石壮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第一个伸出手去,紧紧地抓住李泽的手。 一只只大手搭了上去,一边的夏荷迟疑了一下,也是伸出手去,不过却是从最下方抓住了李泽的手。 “试看今日之天下,究竟是谁主沉浮。”一群人异口同声地道。 第八十一章:左右逢源 翼州刺史曹信,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读书人多一些,事实上,他也的确是成德核心层中读书最多的人,他是真的参加过大唐科考而且得中进士的人.大唐的读书人与后世的读书人是有着极大的不同的,至少,那个时代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可真是不多.绝大多数都是那种拿起笔能写锦绣文章,提起刀子宰人如同杀鸡屠狗一般的人物. 李安国起家的时候,聚集在他身边的骄兵悍将可真是不少,但最终能成为李安国麾下唯一的一个与其没有关戚关系的刺史,成为一方镇守,曹信自是靠着实打实的功劳.在成德,他是公认的用兵最为狡滑的将领. 李安国常常调侃他是一个有文化的流氓.不怕流氓力气大,就怕流氓有文化啊. 此刻坐在火炉边,伸出一双修长的似乎握笔远远多过握刀的手一边烤着火,一边听着王明义在讲述着这一次的武邑之行.另一侧坐着王明义的老子王温舒. 王明义经商多年,口才那自然是历练出来的,讲得是绘声绘色,让人如同亲临其境,王温舒脸色变幻不定,精彩之极,倒是曹信,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当真是将其作为一个故事在听. “姨父,整个情况就是这样了.”王明义一口气讲完,端起一边的早已变凉的茶一口喝完,看着曹信道. “真正想不到,在我们翼州治下,还如此藏龙卧虎啊.”曹信呵呵笑道:”屠立春就不说了,十余年前,他还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呢,我便与他一起共过事,那个能与屠立春站在一起的人,又是谁啊?” 王明义摇头. “那个箭术如神的呢?”曹信又问道:”能有如此箭法,放眼整个天下,也找不出来几个吧?” 王明义又是尴然地摇摇头. “看起来你与小公子交往良久,他并没有把你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真朋友啊!除了义兴堂,真正厉害的手段可都是瞒着你呢!”曹信笑道. 王明义尴尬地道:”最早认识他的时候,我正准备吞了他的义兴堂呢,后来虽然化敌为友,但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取信于人呢?” “也是.”曹信点头道. “大哥,现在重点不是那个大汉,也不是这个射箭的,而是李泽啊,这才是一个真正厉害的人物啊!”王温舒有些着急. “节度使的儿子,又怎么会差了?李泽是一个人物,倒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是他太过于出色,以至于让我有些惊讶罢了.”曹信道. “他们两兄弟之间内斗,却是让我们坐蜡了.”王温舒不满地道:”大哥你拒绝了大公子调兵的意思,只怕他会怀恨在心.明仁说过,大公子看似豁达,但却容不得有人置疑反对他,有点,有点小心眼!” 曹信一笑:”你是担心大公子回去收拾明仁?” 王温舒一摊手:”怎么不担心?” “放心吧,大公子虽然有些刚愎自用,还不至于如此糊涂,他来找我调兵,也是一时之间急怒攻心有些失了方寸,想来现在也该想通了.以剿匪的名义让我带兵去灭了小公子,亏他想得出来.”曹信笑道,”不过也由此可以看到,这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小公子,当真是给了他很大的压力啊!” “能不大吗?”王温舒苦笑道:”这位小公子,不声不响的便弄出了上千精兵,还有如此悍将,更有每年数十万贯的收入,这可是把大公子生生地给比下去了.” 曹信呵呵一笑,”我对小公子的所作所为,可是很好奇的,现在看来,小公子是绝不甘成为大公子背后的影子的,但看起来原本没有想与大公子争什么,反而一门心思地往横海那边发展,你看义兴堂这些年在横海那边就做了不少事情.明义,是吧?” “是的,姨父,我从程维那里看到过义兴堂的一些轮廓,再加上我的经验,只怕小公子在横海那边已经布置了一个庞大的网络.只不过这个网络,是经商的啊.” “亏你还是你老子的儿子.”曹信笑骂了一声:”这东西啊,可以是经商的,也可以是干别的,联想到早前武邑剿匪的事情,这就更有点意思了,横海那边都说柳成林仅带了二十家将便大功告成,可那些流民最后却都落在了小公子的手中,更有意思的是,柳氏一家,当初可都在那些流民手中,往深里想一想,这里头只怕还有一篇大文章.” 王温舒精神一振,”大哥,你是说李泽与那柳成林有什么勾结?” “有什么勾结不好说,但他们二人一定见过面,一定达成过什么交易.”曹信道:”咱们这位小公子可不是善男信女啊,这么大好的敲竹杠的机会落在他手里,不弄点什么出来,我还真不信了.” 王温舒眼睛发亮,”难怪大哥毫不客气地便拒绝了大公子调兵的要求.” 王明义莫名其妙:”姨父,父亲,你们在说什么?” 曹信大笑:”明义,今日便给你上一课吧.现在看起来,咱们的这位小公子,原本就一直在打横海的主意,他不往成德发展,大概就是不想与大公子起什么冲突.大乱之世将要来了呢!小公子图谋的是横海,你想想,如果到时候真成了这种局面,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王明义一脸茫然. 王温舒有些怒其不争,”这就想不透吗?小公子手上纵然有上千精兵,但面对横海,仍然是弱者,就算有什么奇谋妙计,但没有足够的实力作支撑,也是枉然.纵然一时得趁,终究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败下阵来.你姨父的意思就是,我们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搭上小公子的便车,往横海那边发展.” “原来是这样啊!”王明义恍然大悟. “成德治下,镇州是节度使坐镇,实力最强,这不用说了,排第二位的,当是李安民治下的赵州,我们翼州,只能排第三,最弱的,倒是深州的苏家,这几块地方,我们的手都是伸不过去的,所以想要发展,唯一能打的主意也就是横海了.横海朱寿,在那边可是不太得人心,境内暴乱此起彼伏.如果小公子当真得手,我们到时候伸手帮上一把,自然就能得到不菲的好处.” 王明义连连点头,却又问道:”姨父,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不就把大公子给彻底得罪了吗?” 曹信嗤笑一声,”明义啊,大公子会不会得罪,不在于我们怎么做,而在于我们有没有实力,如果我们有足够的实力,就算我们做了什么,他也只会竭尽全力拉拢我们.所以你也大可不必担心你大哥,如果到时候我们当真跟在李泽的身后得了偌大的好处,他只会对你大哥更好,因为你大哥,以后可是要回来接任这翼州刺史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王明义道:”这么说来,我们对小公子也不能反目了.反而要示好了.” “反目不必,示好也没有必要.”曹信摇头道:”就这样静观其变就好了,如果小公子当真是这么打算的,那么到了时候,他自然会来找上我们的.你呢,该与他一起做的生意,还是一起做,只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行了.” “这一次我可是将他卖了一个干净,只怕他对我有了成见.”王明义担心地道. “放心,你背后站着整个翼州,所以啊,小公子这样的聪明人,一定会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曹信自信地道. “那姨父,大公子说要收拾杨开的,还做不做呢?” “做,怎么不做!”曹信微笑着道:”州里会发公文罢免杨开的武邑县令之职.” “这不就得罪小公子吗?那杨开对小公子还是很有用的.要是按大公子的要求换上他的人去,小公子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曹信哼了一声:”这个人要是真敢去,我敢打赌,他不可能活着走到武邑,你把这个消息透出去,那个家伙必然会赖着拖着不去,只要人不去,免不免杨开,有关系吗?这样,大公子的面子我也给了,小公子的事情也不会耽误,两全其美.” “还是姨父高明!”王明义连声称赞.”姨父,要是以后两位公子真要干起来了,我们怎么办啊?” “只要节度使还活着,他们明火执仗地干起来不大可能.小手段可能会不少,我们有什么可为难的.”曹信不屑一顾,”话又说回来,要是小公子当真赤手空拳拿下了横海,那我曹信便投奔了他,又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世道,终究是强者为尊的.我曹信投奔小公子,世人可不会说我是背主之人.” 第八十二章:求救 杨开失魂落魄地跪倒在李泽的脚下。 外面寒风呼啸,雪花飘飞,屋桅下方倒挂着长长的冰凌,天气没好转几天,便又急转直下,比先前还要冷上了好几分。 杨开的一颗心,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本以为抱上的是一根粗壮无比的大腿,不成想这条大腿的另一只,却是站在一个汹涌无比的巨型旋涡之中,像他这样的小虾米,被卷进去之后,自己尸骨无存都是运气好的,一个不好,就会连累到整个家族都遭受祸殃。 当得知这一个消息的时候,犹如五雷轰顶,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的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赶紧向大公子表明自己的清白,在成德,谁都知道大公子才是高挂在天上的那颗太阳,小公子是谁,在这之前有谁知道吗? 不过可惜的是,大公子李澈压根儿就不待见他,派出去的家人,被人家的侍卫一阵鞭子抽得抱头鼠窜。 紧接着,便传来了翼州刺史已经签发公文,罢免了他的武邑县令的职位。这个消息是王明义派人给他送来的。这位王二公子虽然很明显已经抛弃了他,但却算是尽了最后一丝朋友的情谊,让他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 杨开这才发现,自己与小公子李泽已经绑得太紧,偏生自己杨家又没有王家那样的体量,没有王家那样的地位,即便想投诚,人家都瞧不上。 这是成心要拿着自己来作伐呢!狠狠地处置了自己,让整个成德看一看,不跟着大公子李澈走的人会是一个什么下场。罢官只是第一步而已,接下来想必就是变着花样地收拾自己,最终将祸事牵连到整个家族,想到那些可怕的后果,杨开不寒而栗。 王二已经摆明了不会再理这些事情,要任着杨开自生自灭了。 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杨开终于想明白了,现在自己唯一还能抓住的稻草,也就只剩下小公子一个人了。小公子再势单力孤,再弱小,那也是节度使大人的公子啊。自己为了他落到了这一地步,他不会见死不救吧? 而且以他与李泽的诸多接触来看,小公子却是一个和蔼可亲,待人和善的好人呐。 整个县衙里风色已经是大变了,到处都是风言风语,县中的县尉,县丞以及六房主事,一个个像躲瘟疫一般地躲着自己,到处谣传着自己马上便要被扣拿法办,走在县衙里,杨开觉得每一个人看着自己的目光都不怀好意,他们或许正在心中构画着自己某些罪过,准备在抓拿自己的人来的时候,以此来获得更好的前程吧。 杨开无暇理会他们,虽然他现在还是县太爷,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现在说的话,在这些人面前,已经连个屁也不是了,何必自取其辱呢!现在,他要去想办法自救了,如果自救成功了,回过头来再一一地收拾他们也不迟,真要是死得不能再死,那这些风言风语,冷眼白眼又算得了什么?还有更苦更难的事情等着自己呢! 大踏步地走出县衙,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捕快还站在哪里,现在满衙里都找不见人,客气一些的告假,不客气的根本就不来,就像县衙排房里的那些捕快衙役,看到老爷出来,不仍然在屋里围着炭火大声谈笑么,此时在自己面前出现一个,手里还牵着一匹马,这就让他很意外了。 “县尊是要出门吧,我已经替您备好了马。”三十出头的捕快将马缰绳递给了杨开。 “你叫马...马...?”接过缰绳,杨开有些窘迫地发现,这个唯一还对自己有几分情谊的捕快,自己居然叫不出来名字。 “我叫马老六。”捕快爽郎地笑道。 杨开点了点头,指了指一边的排房,“如今看起来老爷我要倒霉了,大家都躲着我,你怎么就还凑上来呢,也不怕受我连累?” 马老六哈哈一笑:“县令虽然来武邑不久,但我马老六也看出来了,你是一个好官儿呐,不贪不腐,就算为了这一点,我马老六也不能亏了本心。就算县令以后你真倒了霉,这武邑的人,也还是记得你的。” 杨开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自己是个好官吗? 他自己都很难给自己下一个评判。 翻身上马,他看着马老六道:“如果老爷这一次翻了身,必有后报,如果失败了,那自是无话可说,也不必说了。” 丢下这句话,杨开一鞭子抽在马股之上,向着李泽的庄子飞奔而去。 “公子救我!”跪倒在李泽的面前,杨开哀求道。 李泽端着盖碗茶,慢慢地啜饮着,冷眼看着杨开,“从李澈离开武邑到今天,已经过去整整五天了,我本为以为你第二天就会来找我的。这期间,你是不是想尽办法准备去李澈面前示好,投降,或者拿我的一些秘密作为讨饶的本钱啊!” 杨开脸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的确是这么做的,只不过人家不搭理他,这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再来寻找李泽。此时被李泽一语道破,心中惶恐无以复加,大公子要收拾他,小公子如果再恶了自己,那自己就当真万劫不复了。 砰砰地连连叩头,“小人猪油蒙了心,但小人虽然想要自救,却绝无出卖公子的心思,不管是大公子还是小公子,对于小人而言,那都是天上的太阳啊,不管是那一个,冲着我随便晃晃,就能让人融成一滩血肉啊,公子见谅啊!” 李泽瞅着他的额头已经青紫了,痛哭流涕,嘴角流着哈喇子,鼻孔里吹着泡泡,一脸的死了老子的模样,知道这家伙已经是山穷水尽了。 这样才好,不到山穷水尽,我还不出手帮你呢。 以前杨开是武邑的县令,好歹也是一个官儿,李泽自然要给他三分颜面,如今的杨开穷途末路,身家性命可都系在了自己的身上,李泽自然也就不那么客气了,起身走到杨开面前,伸脚踢了踢他,道:“起来吧,好歹也是一任县令,三十大几的人了,如此这般模样,浑没有半分担当气概,本公子的手下,可没有这样懦弱的人。想要本公子帮你,就给我站直罗。” 杨开一听这话,一骨碌便从地上爬了起来,挺直了身子站在李泽面前。 看着杨开努力地让自己站直,却又忍不住簌簌发抖,脸上乌七八糟,鼻孔前面一个泡泡随着他的呼吸时大时小,李泽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公子,我......”看着李泽发笑,杨开一来是心下放宽了几分,一来又有几分哀怨,自己身家性命的事情,或许在别人看来,也就是一个笑话罢。 “陈炳!”他高声呼喝道。 陈炳大步走进了大厅,躬身道:“公子有何吩咐?” “带杨县令下去沐浴,更衣,让厨房熬一碗姜汤给他热热身子,这样的风雪天冒雪前来,浑身湿淋淋的,没的将人弄病了,要是死了,可就让本公子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了。”李泽挥挥手道。 “公子,公子......”不等杨开再说些什么,人高马大的陈炳已是拖了杨开,便往外头的耳房走去。 “罗嗦什么,记住了,公子说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这屁大点儿事啊!”陈炳拖着挣扎着的杨开一边走,一边教训道。 第八十三章:霸气 被强摁着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衣裳,又喝了一大碗姜汤,杨开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一些血色。衣裳大概是陈炳的,穿在瘦小的杨开身上,空空荡荡,让杨开显得更加可怜了一些。 此刻的他,坐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伤的小狗一般可怜兮兮地看着李泽。 李泽倒也很理解他现在的心情。 就像是一个即将饿死的乞丐,这时候有人丢给他一张饼子,对施舍的这个人来说,一张饼子也不过就一文钱而已,实在不值个什么,但对于这个即将饿死的人来说,却是一条性命,是活下去的希望。 杨开现在就是这个乞丐。不过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而已。 或者是陈炳对他说了什么,又或者是李泽没有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将他丢出门去,杨开终于想通了小公子并没有见死不救的意思,虽然还心中忐忑,但总不至于太过于失态了。 看着李泽淡然的神情,杨开心中有些羞愧当初自己的犹豫,也难怪小公子不高兴啊,自己本应该在知道这些事的始末之后,第一时间就出现在小公子面前表忠心的,如果自己真那样做了,现在绝对是另一个待遇啊。 “杨开,想听听我对你这个人的判断吗?”李泽手指轻轻地敲着案几,声音淡漠地道。 “公子但请直言无妨。”杨开连连点头。 “你这个人啊,能力有限,才情有限,胆子也有限,想得到好处却又怕担责任,却又还有一点点贪财。”李泽不紧不慢地道:“说实话,做为一任地方主官,实在是不够格的。” 杨开满脸通红,嗫嚅难言。 “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羞辱你,而是为了让你对自己有一个更清醒的认识,毕竟你既然今日进了我的门,以后也便自然是我的人了,如果对自己没有一个清醒的认知,以后不论做人做事,都是会出岔子的。”李泽继续敲打道。 “在下明白。” “不过我上面所说的那些东西,并不是最重要的,做不了主官,还不能做佐贰吗?还不能做一个具体的事务官吗?就像王温舒,你让他做刺史,那必然能将一州之地弄成一团糟,但做一个别驾,却是做得风生水起。”敲打完毕,李泽终于挥舞起了胡萝卜,虽然于他现在而言,只不过是在空中画了一个大饼而已。 杨开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在下从来没有想过能做到王别驾这种地步。” “这就是你又一个缺点了。”李泽毫不客气地教训道:“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缺乏远大的志向,得过且过。为什么不能想?既然跟了我,那就不但要想,还要想着能不能再往上爬一爬才对,没有志气的人,我要他做什么?” “在下一定从现在开始努力想。”杨开被吓了一跳,立即表态。 李泽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想,也不晚。不过以前你就算想,也没啥机会,但既然跟了我,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了。刚刚我说到哪里了?” “您说到没有才情,能力不足都不是最重要的。” “对,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当然,贪财也不是最重要的。”李泽道:“谁不想让自己更富裕一些呢?谁不想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一些呢?所以爱钱,其实算不是什么缺点,你在这上面,还算是有度的。杨开,我最终愿意帮你一把,也正是看中了你这一点。我说了这么多,你现在有什么明悟了没有,你觉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杨开就算才情不足,必竟也是读了多年书的人,李泽叽里呱啦的说了这么一大通,他岂有还不懂之理,听到李泽这么一问,立即道:“在下明白了,最重要的便是忠心。公子,杨开自此以后便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哪怕您让我去咬王别驾一口,我也敢去。” 李泽大笑着啐了他一口,“你又不是狗,我干嘛要你去咬人?不过理儿就是这个理儿了,最重要的是忠心。做事的能力,是可以慢慢地培养出来的,就算再不行,总能熟能生巧吧!杨开,记住,以后我吩咐你做的事情,能做十成的事,你只做了八成,那就是不忠了,你明白了吗?” “在下明白,公子吩咐的事情,能做十成,我要努力地做到十二成。”杨开连连点头。 “这就对了。”李泽道:“那就这样吧,回去好好地做你的武邑县令吧,以后这武邑,你说了算。” 杨开苦笑着道:“公子可能还不知道,王二公子来人给我送了信,说州里已经下了罢免我的公文了,接任的人,只怕马上就要到了。” 李泽顺手端起身边茶几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我说你安心地去做你的县令,那个什么捞什子的接任者敢踏入武邑境内,就会变成一个死人,既然接任者一直来不了,你当然就只能勉为其难地将这个县令当下去。” 杨开有些震惊,继而又有些欢喜,小公子当真霸气的很。 “可是县里也得到了风声,县尉,县丞以及六房主事,如今都不理会我了,就等着看我的笑话呐!”杨开叹了一口气。 “你来武邑也有时日了,就没有安插拉拢几个死党?”李泽有些奇怪地问道。 杨开脸一红,“公子,墙倒众人推,这个时候,就算在下以前拉拢到的人,只怕也要被吓跑了。” “说得倒也是!”李泽放下茶碗,扬声叫道:“陈炳,你进来。” 陈炳应声而入。 “你,和褚晟,带上一百人,跟着杨县令回武邑城,以后你便是县尉,褚晟当县丞,其它六房主事,杨县令再看着安插你信得过的人,要是没有,就问陈炳要人,明白了吗?那些人既然想看你的笑话,那你就先收拾了他们。”李泽道。 “遵命!”陈炳道,转身向杨开拱了拱手,笑道:“杨县令,以后陈炳就是你的属下了。” 杨开赶紧站起来还礼道:“岂敢,岂敢,都是为公子效力。” “杨县令,接下来最紧要的事情,你知道是做什么吗?”李泽看着杨开,问道。 这一次杨开总算是开了窍,看着李泽道:“公子,下官明白,接下来,当然是要让武邑人知道,这里是公子当家说了算,首要的,就是收拢人心,聚力于一处,这样即便有事,也能齐心协力。” “不错,具体怎么做,你,陈炳,褚晟,一起商量着办吧!”李泽点了点头,“早些回去吧,陈炳他们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县令长时间不在县衙里,不免让某些有心人更加的肆无忌惮了。” 杨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回去,必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那些轻视自己的,看自己笑话的,这一次便先收拾了他们。 第八十四章:反攻倒算 马老六最后巡视了一遍乌漆麻黑的县衙,换下了捕快的服装,准备回家了.平常时间,县衙里都是有人值守的,不过现在非常时期,眼见着杨开这位县令非但不是职位不保的问题,很有可能是性命不保的问题,自然不会再有人尊重他了.新的县令还没有来,但县里总是有消息灵通的人,早就知道了来的是谁. 整个县衙里已经放了羊,所有的事情,都已经陷入到了瘫痪当中,如今县城里作奸犯科的事情此起彼伏,人心惶惶,天刚黑,街上已经看不到一个人了. 马老六倒是觉得杨开这个县令还是不错的.至少,他不荼毒百姓,来武邑当了近一年的县令,审了几个案子,倒也是能秉公办事,并不因为案子的另一方有钱有势便偏倒一方,马老六听说那一家可是送了钱的,不过好像杨开没有收. 其实杨开倒不是不收钱,而是那时的他看不上这点小钱,李泽给他送了一个大宅子,又承诺每年给他一笔津贴,这笔钱的数目是李开万万想不到的.既然现在有钱有房,他便起了要当个青天大老爷,挣挣名头的心思. 他是的确没有想到,正是这点心思让马老六对他起了佩服之心,在他众叛亲离最为绝望的时候,这个小小的捕快,给了他人世之间弥足珍贵的一点点温暖. 马老六走出了县衙的大门,正准备回家的时候,街面之上突然响起了马蹄之声以及整齐的脚步之声,他愕然望向大街的另一头. 县衙大门上昏暗的灯光照耀之下,他赫然发现骑在马上打头走来的一人,竟然是今天一大早离开的县令杨开. 让马老六惊讶的是,在杨开的身后,还有数名骑士以及整整齐齐的排队行来的不知有多少的身披皮甲的士卒. 杨开翻身下马,走到了马老六的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县衙,问道:”就你一个人在?” 马老六点了点头,道:”我也准备走了.” 杨开笑了笑,”现在你别回去了,辛苦你跑一趟,去县尉,县丞,六房主事以及所有衙役捕快家里跑一趟,就说我今天晚上召集大家会议,不得缺席.” 马老六啊了一声,看了一眼杨开身后的那些人,又有所明悟. “记住,你去了之后,只说这几句话,多余的不许多说.”杨开叮嘱道. “那,要是他们不来呢?” 杨开狞笑道:”那他们就永远不要来了.去吧!” “是.”马老六连连点头,这武邑的天,似乎又要变啊. 见马老六迈步便要走,杨开一把抓住他,把自己的马缰绳塞进他的手里:”也别说我不给他们机会,你骑着马去.速度快一些,不管他们来不来,你跑完之后,马上回来.对了,你大名叫什么,总不是就叫马老六吧?” “我叫马明成,在家里排行老六.大家都叫我老六.” “你上头还有六个?”杨开有些惊讶. “只剩两个姐姐了,剩下的,都没有养活.”马老六有些黯然.”早年家里穷嘛.” 杨开点了点头:”去吧,以后好好干,让家里人都过上好日子.” 马老六飞马而去. 杨开转身看着陈炳,褚晟,拱手道:”陈兄,褚兄,请.” 陈炳笑道:”这个马老六马明成有眼色,冷灶烧得好,以后跟着杨县令,可是要发达了.” 杨开陪笑道:”我如果能发达,还不得指着公子.二位,请进,不好意思,让二位看笑话了.” “人情冷暖,不外如是.”陈炳淡淡地道:”当年我们被打发来跟着小公子的时候,也见过同样的嘴脸.不过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人能说得清呢,指不定以后当年轻视我们的那些人,以后想要靠到我们身上来都不可得了呢!” 漆黑的县衙里渐次亮起了灯光.陈炳褚晟以前都是在节度府里当差的,比起这小小的县衙,节度府里的戒备,规矩可就大多了,也森严多了.到了县衙里,不用杨开吩咐,二人熟门熟路地便将带来的青壮安排了下去. 片刻之后,又是一队队的青壮出了县衙大门,开始在县城里巡逻了起来. 马老六回来了,县尉县丞自然是没有来,他们甚至都没有让马老六进门,马老六平常也就是一个普通捕快,在他们面前,哪有半分地位?便是寻常在县里有地位的那些捕头班头,也没有跟着来,倒是那些普通的衙役捕快,有的是跟马老六平时关系还不错,马老六明里暗里提点了几句,有的是有几分眼力,杨开虽然要倒台了,但现在正式公文还没有下来,接任的人也还没有到来,名义上杨开仍然是县令,捕头班头县尉县丞不好动,但要处理他们这些普通的衙役捕快还是轻而易举的,至少可以让他们丢了饭碗. 而那些捕快班头县尉县丞只怕巴不得他们这些人丢了饭碗,这个饭碗看起来没多大地位,但这里头的油水,可还真是不少,至少能养家糊口,在县里普通人家面前,还是有地位的.他们正好可以安插更多的自己人进去. 杨开端坐在大案之后,身边一左一右坐着陈炳和褚晟,两堂两边,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卒,当到了衙门的捕快衙役看到这个场面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变了脸色,小心翼翼地进了大堂,本来想站到原本的位置上去,可是那些位置如今已经站上了士卒,只能忐忑不安地站在大堂中间,一个个局促不安地看着上首的杨开. 杨开呵呵一笑,看着稀稀拉拉不足一半人的衙役捕快,笑了半晌却又脸色一肃,站起身来向着来了的人抱拳一揖,慌得那些人有的弯腰,有的单膝下跪,乱哄哄的一片”不敢当,””县令大人折煞我等”在大堂里响起. “这些天,有不少谣言盛传,说我杨开要倒霉了.不管我杨开是不是真要倒霉了,但公文一天没到,接任者一天没到,那我杨开便还是武邑的县令.”杨开的声音冷峻,”诸位今天还能来,就是还当我杨开是县令,这不但是遵纪守法的表现,也是看得起我杨开,那我杨某人也不会薄待了大家.”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手,两个杨家仆人便抬了一个箱子进来.杨开走下堂去,一脚踢开箱子,箱子里装满了黄澄澄的铜钱,怕不有上百贯之多. 看着这些铜钱,杨开有些心疼,这些可都是他的私财.但今天,却注定是要舍钱的. “来了的人,每人一贯,自己拿吧.”杨开挥挥手. 众多衙役捕快迟疑地看着杨开. “马明成,你先拿.”杨开道. 马明成大步上向,从内里提起一贯铜钱,塞进怀里.既然有人开了头,其它的衙役捕快便依次上前,一人拿了一贯.箱子里还剩下了半箱. 杨开回头对陈炳道:”陈县尉,剩下的这些,便分给其它兄弟吧,这大冷天的,大家还在忙活,辛苦了.” 陈炳心中暗赞了一声,这时候这杨开倒还真是会做人,拱了拱手,道:”那我就替兄弟们多谢县令了.” 看着两个士卒抬走了箱子里的剩下的钱,马明成以及那些衙役捕快却是有些面面相觑,县尉还在家里没来呢,这位县尉又是从哪里来的? “诸位,原县尉,县丞无故缺勤多日,致使县衙政务荒废,百蔽从生,百姓受苦,所以,本县令从现在起,开革二人职务,由陈炳,褚晟二人接任,诸位知晓了吗?” 此刻众衙役捕快岂还没有明白过来的道理,杨县令不知从哪里找到了靠山,这是要反攻倒算了.众人看向马老六马明成的眼神之中不免充满了感激之情. 果然,杨开接着道:”今日没有来的六房主事以及衙役捕快,以后也就不用来了.” 众人不由一阵凛然. “大家好好做事,从现在开始起,由马明成担任武邑县总捕快,至于缺额的六房主事,接下来我会重新安排,你们也都是有机会的.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喜形于色,从衙投捕快要是一跃而成为六房主事,那可是极大的一步,至少从此就成为正儿八经的有编制的吏员了. 第八十五章:宽心 喝腊八粥的那一天,屠虎急赶慢赶地回到了家里.屠虎每次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夏荷了,倒不是因为屠虎每次都会给她带礼物,而是屠虎一回来,她的帐薄上的景象便要好看太多了,这一段时间以来,大部分时间夏荷都对着帐薄发愁. 以前的夏荷从来没有这种忧虑,纵然山里头养着秘营,但家里的库房里总是堆得满满当当的,但今年就大不一样了.花钱简直如流水一般.其实今年赚得比任何一个年头都要多得多,但却架不住如此的花法. 屠虎一回来,就意味着又有东西入库,又有流水入帐,作为内管家的夏荷如何能不开心雀跃.连屠虎带给她的礼物也不去看了,接过帐册子便趴在一边的桌子上开始干活儿. “我还以为这一次你要大亏一笔.”李泽道:”王明义那小子,把我给卖了,我不是让你敢紧沉下去别露头么?” “公子,这事儿透露着一些蹊跷啊,一开始接到公子送去的消息,我是吓了一大跳,我们在卢龙那边的生意,全部依托在王明义的商路之上,他这一反水,我下意识地就准备逃跑了.不过就在我准备跑路的时候,王明义却派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说了什么?” “啥也没说,一个字也没有,就一张白纸.”屠虎道:”看到这张白纸,我犹豫了良久,心里终是舍不得这一次下的本钱和巨大的收获,便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硬着头皮继续把生意做了下去,不成想,最后倒是顺风顺水地做完了这一笔,您说说,这王明义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呢?这头把公子卖给了大公子,那一头却又还替我们打着掩护,要不是有他在其中遮掩,这次生意,我们是铁定要大亏的.”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只怕不是王明义能作得了主的了,主持这件事情的,不是王明舒,就是曹信,更大的可能是曹信首肯了这件事情.”李泽沉吟道:”曹信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蛮有意思的,似乎并不想卷入我们李家的兄弟之争中,竟然准备着两头下注吗?” 屠虎一喜:”两头下注?这说明曹信还是很看好公子的罗?如果有这样的强力人物支持,公子,那……” 李泽摆了摆手:”你想太多了,曹信的重头还是押在李澈那边儿呢,在我这儿,他顶头就是一个冷眼旁观而已,看看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从他对杨开的处理手法上就能看出这一点,一方面满足李澈的要求罢免了杨开的县令,但接任的县令被我放出去的风声吓得不敢上任,他也置之不理.杨开在武邑大刀阔斧地砍除异己,将县尉县丞一股脑地给收拾了,他却是只当不知,要知道县尉县丞这可是州里才有资格任命的.” 屠虎沉吟道:”曹信这是准备将武邑作为公子的自留地了.” “他当然不会白给的.”李泽笑道:”不管是你这一次的生意顺顺当当地做成了也好,还是杨开成功地控制了武邑也好,这都是他对我的一种隐性投资,将来是要付给他红利的.” “他这样左右逢源,也不怕恶了大公子.”屠虎笑道. “官做到他这个程度,便已经有了自由选择权了.”李泽道:”而且他做得这些,在明面之上,却让人挑不出什么问题来,比方说与王明义在卢龙那边做生意,李澈便可能不知道,而杨开的事情,就更好说了,你李澈亲自来了都没什么办法,我曹信不过是你李家部属,又怎么敢对小公子无礼呢?有理有据,李澈即便心知肚明,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而且还会因为曹信这样的态度,更加努力地拉拢他,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王明仁该升官了.” 屠虎竖起了大拇指:”小公子料事如神.这一次我回来的时候,便听说王明仁现在力压其它所有人,升任了游骑将军,大公子本人现在也不过是宁远将军呢!” “意料之中的事情.”李泽耸耸肩.”倒是曹信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这个人的确值得我们争取一下,虽然我们现在事实上割据了武邑,但如果没有他的支持,以后想要走出去千难万难.” “公子说得是.” 李泽皱眉想了一会儿,曹信这样的人,自然是无利不起早,想要利用他,就得做出付出代价的准备,自己可得提前做好准备,别到最后没有从他哪里捞到好处,反而被他一口吞了.那自己可就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这种可能性有吗? 当然有. 假如自己所谋划的事情出了问题,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弄垮了自己,然后去向李澈请功,至于自己嘛,只要让自己活着,他也就可以向李安国,自己的老子交差了. 本来老头子将自己安置在武邑,就有着这层心思,活着就好! 问题是李泽就算想过这样的米虫生活,但他也不想活得憋曲啊,要是没有自己的实力,将来老头子驾鹤西归,李澈还不把自己整治得死去活来. 不过眼下事情刚刚冒出了个头,李泽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什么头绪,干脆也就不想了.将问题抛诸脑后,看着屠虎笑道:”商队里的人,都安置好了吧?” “都安置了,有家室的,已经回家了,没有家室的那些人,现在都安置在武邑县的宅子里,杨开早就准备好了一应所需,就等着过个热热闹闹的年了.” “辛苦了一年,是该让他们好好地松快松快了,钱的问题不要亏待了他们.”李泽道. “公子放心,这我都安置好了.” “过年之后,眼见着便是春播了,卢龙那边再也不能去了,横海那边就要加大力气,胡十二这半年来一直在那边经营的不错,不过我已经将他召回来了,现在我手头缺人.过年之后你过去主持大局.” “胡十二那小子做得不错,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好料子.”屠虎笑道:”原本我还有些担心呢,不愧是公子看中的人,又亲自教了那么久,上手极快,手段也厉害,很难相信他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年青人.” “胡十二很聪明,但心思也过于活泛了.”李泽摇头道:”他是一把双刃剑,现在我倒不担心他的忠心问题,就是怕他用力过猛反而坏了事.” 屠虎听出了李泽话里头的意思:”公子如果担心这个人以后有什么问题,不若从现在开始就限制限制他?” “不,一旦限制他,他就做不成什么事了.”李泽摇头道:”况且这也只是我对人性最恶意的惴择而已,说起来还真是有些冤枉他.我以前也跟夏荷说过,重要的还是我们自己做好,自己做好了,像胡十二这样的人,绝对会成为我们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子.” “我明白了.”屠虎道.”不过该做的安排还是要做的,有了公子这个话,怎么做我心里就有底了.公子,还有一件事,我……” 看着吞吞吐吐的屠虎,李泽奇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咱们关系不同常人,有什么让你为难的?” “在武邑,我听陈炳和褚晟说起了这一次的一些具体的情况,大哥他……”屠虎有些为难地看着李泽. 李泽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屠虎在担心什么. “你和你大哥,从来都是我最为信任的人,立春这一次很为难,我理解,也从来没有怪过他.这你放心.”李泽直截了当地道:”要说我心里一点芥谛也没有那是骗人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的情意.你大哥最后不也是干净利落地拒绝了李澈吗?我其实知道,立春他一直想重新跃马挺枪,纵横沙场的.这一次的选择对他来说是很难的,我很开心他最终选择了我.他既不负我,我又怎么会对他有别的看法?不管什么时候,你和你大哥,还是夏荷,都是我最信任,也最亲近的人.” 屠虎这才放下心来,一边的夏荷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来,看着李泽甜甜一笑. 第八十六章:小败最好 大年初一头一天,庄子上自然是热闹非凡,李泽的一众得力干将都拖家带口地来给他拜年,便连石壮,也在安置好了秘营之后,回到庄子上与儿子团聚. 往年过年可没有今年这么红火,关键便在王夫人身上.王夫人性子冷清,也静不喜闹,大家上门之后,也都是略坐一坐,便都会知趣地告辞,今年就大不一样了,李澈上门来了闹了一回,倒是让李泽母子两人解开了心结,昨夜母子二个亲亲热热地吃了一个团年饭,又一起守夜到凌晨,最后拿了一些竹子扔到外面熊熊燃烧的火堆里,听了一遍那劈劈啪啪的声音之后,这才各自回去安睡. 一大帮子人到了铭书院,还没有坐稳,后头静心居里的夏竹便过来传话,说夫人要见见大家伙的媳妇娃娃,静心居也准备了饭食招待,众人在惊讶之余,也是替李泽欢喜,夫人的性子这是大变了咧. 这时节一般人结婚都极早,不过李泽这些手下,原本都是一个个的厮杀汉,以前那有功夫找媳妇,也就是到了庄子上,慢慢地稳定下来之后,才各自聚妻生子,像屠立春,三十五六岁的人了,一儿一女,大的才六岁,小的才四岁.剩下的几个,也都差不多这个年纪. “公子,没有想到夫人会见家里婆娘娃娃,这也没给夫人带点礼物啊!”屠立春站了起来,有些不安地道. “要什么礼物,母亲性子冷清,时间长了,对身子可不好.你们媳妇娃娃去陪她热闹一番,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快去快去,剩下一帮老爷儿们,正好放开了喝酒聊天吹牛.”李泽笑着挥手:”夏荷,你也去后头帮着照顾,这里不用你了.” “这里没我照看着,行吗?”夏荷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行的,你不在这儿,他们更放得开.”李泽道. “夏荷姑娘,你帮我看着石平一些,他一个人,又是个调皮捣蛋的性子,别让他扰着了夫人.”石壮拱拱手道. 夏荷点点头,一手牵了石平,与一众妇人娃娃出了门便往静心居去了. 铭书苑中开了三桌,陈长平四兄弟倒也被叫了过来,不过能坐到李泽这一桌的,便只有陈长平一个人了,李澈来的那一天,他露的一手箭术惊艳之极,此刻坐到主桌之上,倒也没有让一些其他的老人儿们感到不舒服. 毕竟,人家也是靠本事吃饭的. 只不过与其它人比起来,他们仍然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在桌子上也显得有些沉默寡言.桌子上口才最好的便是屠虎了,长年在外奔波,与其打交道的人也是五花八门,他自然也就历练出来了,说起外头的各样逸闻,绘声绘色,听得众人是津津有味.毕竟这里几乎所有人,一年到头,都窝在这个小村庄里,往远了走,也不过是到县里去一趟,也唯有屠立春,有时候会回镇州一趟. 消息闭塞,流通不畅,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即便是李泽,对于各地的映象也都停留在上一辈子的回忆,但时过境迁,此时岂同来世? “屠二哥,给我们讲讲现在卢龙的军事形式吧!”一直沉默饮酒的陈长平突然开口道,他这一开口,屋子里便都安静了下来,事实上,这屋子里的人,也都很关心这个问题. 现在的小公子,与以往的小公子大不一样了.看这趋势,只怕小公子出山去与某个人争一争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即便你不争,人家也会打上门来了,而能坐在这个屋子里的人,基本上这辈子的荣辱都与李泽绑在了一起,李泽好,他们自然才会好. 屠虎看了一眼李泽,见李泽点了点头,这才放下筷子,道:”卢龙那边,厉兵秣马,不臣之心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但他们面临的对手,也是异常强大的.河东高骈就不说了,他牵制了卢龙的主力人马,在我看来,决战就在卢龙与河东之间,至于我们这边,也就算是一支偏师了吧!” 沈从兴站起身来,替桌子上所有人倒满了酒,道:”听说我们这边春播之后,便会联合振武,横海率先向卢龙的瀛州发动攻击,卢龙张仲武就没有所觉?” “这怎么可能?”屠虎笑道:”成德,横海,振武三位节度使的兵力调动这么大的动静儿,卢龙那边儿岂无知晓?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他的兵力配置又岂是短时间内能够调整的,这里头牵涉到的方方面面实在是太多了.不过呢,张仲武本来就在瀛州布置下了人马,他麾下悍将石敬驻扎瀛州,麾下三千甲士,一万府兵,进攻不足,防守却是有余的.看张仲武的策略,是要集中力量与高骈决一死战,如果他击败了高骈,我们这边的三家联合,只怕马上就会作鸟兽散了.” “如此说来,其实瀛州这一战,我们是占的赢面颇大吗?”沈从兴皱起了眉头. 屠虎眼光闪动,点了点头:”理论上是这样.毕竟三家联合之后,光是甲士便能超过一万,府兵可以达到五万之众,兵力之上是占了绝对上风的.” 屋里人大概就这件事情,私下里不知讨论了多少次,当然很清楚,如果这边的联军大获全胜,对于李泽,实际上是不利的.成德这边,早已经决定了由李澈率军出征,节度使李安国到深州坐镇,以作后援.而深州本来就是李澈母族的地盘,李澈这一次独立率军出战,深州必然会倾尽一切助他功成,只要成功,李澈在成德的地位,将再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这是一件挺矛盾的事情,你要说大家盼着成德败吗?大家还真没有这个心思,但如果成德大胜的话,他们可就真没有好日子过了.到时候,功成归来的李澈不收拾小公子那才是怪事.而到了那个时候,只怕翼州曹信,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暖昧不清了. “看似兵强马壮,但真打起来,还真说不准呢!”李泽举起酒杯,示意大家满饮:”三家出兵,却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反而是各自为战,这本身就有些不靠谱,其实与其这样,倒还不如一家上去干呢,现在大家你指着我,我指着你,彼此之间,心不同,意不同,一个不慎,便是大败的结局.石壮,你说我说得有道理吗?” 石壮点头道:”公子所说才是正理,三家说是联合出兵,其实各有各的利益诉求,平时彼此之间,本来就争斗不休,现在因为卢龙这个强敌才勉强联合在一起,在我看来,如果有机会能够砍彼此一刀的话,只怕大家都不会犹豫,不瞒公子说,我是不看好这一次联合出兵的.听屠大说过,那石敬可也不是好相与的.有这样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他不利用那才是怪事.” 沈从兴听到这里,脸色才舒展了下来,”要依着我的意思,联军小败一场,倒是无伤大雅,但对于我们来说,倒是利好消息.只要高骈那边打赢了,就行了.” 众人都只是笑,这话说得实在,可大家伙谁也不会像沈从兴那样说出来. “卢龙那边的事情,隔我们还很遥远,我们还是要做好自己.自己力量强悍了,那就谁也不怕,陈炳,你给大家讲讲武邑的事情,让大家开心开心,过年嘛,别搞得这么沉重是不是?”李泽笑着对陈炳道. 第八十七章:义兴社 武邑一夜变天.可怜那县尉县丞一觉醒来,却发现城内已经贴上了告示,他们已经被剥夺了官身. 他们自然是不服气的.作为县尉县丞,即便是杨开还是正儿八经的武邑县令,也是没有资格剥夺的,当下便气势汹汹的往县衙而来,准备讨还一个公道,与他们一起的,还有昨夜没有来的一些衙役,捕快,以及六房主事,外加不少的帮闲. 与杨开是外来的和尚不同,这二位可是当地人,势力当然是盘根错节的.原本大家还算给杨开留一些脸面,但现在被杨开将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他们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了. 你杨开不讲究,坏了官场之上相处的原则,那他们自然也就不准备再客气了,这一次去,是想直接将杨开驱逐出武邑. 只不过一进县衙大门,这些人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便被早已恭候多时的陈炳褚晟带着士卒给一鼓成擒,那些衙役捕快平素逮个小偷,吓吓良民,自然是手到擒来,但面对这些李泽训练良久的青壮来说,可就不够看了. 面对着全副武装的这些青壮,铁枪一举,横刀出鞘,当即便怂了. 气势汹汹而来,最后的结果却是被小鸡一般地捆起来倒挂在县衙外头示众,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县尉县丞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自然是引来无数的围观者. 既然动手了,杨开自然是不会再容情,短短的时间内,便从县衙里无数陈年旧案之中翻出无数涉及到这两人的案子,将两人钉得死死的,一件件一桩桩的陈现在了武邑人的面前. 杀人,贪渎,侵占,谋夺,但凡武邑人能想到的罪名,这二人都是占了一个齐全.一不做二不休的杨开,当即便率领抄了这二位的家.没收了他们所有的财产,最后将这二人逐出了武邑. 这一顿操作之后,原本在武邑县也还颇有地位的其余六房主事,还用不着杨开如此针对,单看县尉县丞的下场,便吓尿了裤子,几乎是舍尽家财,只求能够保全自身. “诸位可是不知啊?这不抄家还不知道,一抄下来,别说是杨开了,便是我们,也吓了一大跳,这二人的家里,光是浮财便抄出了十几万贯,这还不算田地,宅子,珠宝,以及字画古董,总之这样一来,今年县里便宽裕了,公子谋划的事情,经费也便有了着落.”说得兴奋的陈炳,满饮了一大杯酒,作为亲身参与者,自是痛快不已. “既然是贪官,而且如此多的罪名,何不一刀杀了干净,干嘛仅仅是驱逐出去?”一边的陈长平幽幽地道.看他那眼神,只差说还是一个官官相卫. 李泽瞅了他一眼,笑道:”陈长平,你还是那个性子,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如果是在战场之上,两军对垒,那没得说,我不杀你,你就要杀我,所以只能举刀就砍,但其它时候,就要想一想值不值得了.杀这几个人,当然是轻而易举,但真要是杀了,可就是抹了曹信的面子,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被李泽一说,陈长平便低下头去. “你想想,曹信任命了武邑县令,却并不管他如何来上任,这便是给了我操作的空间.如今那县令被我吓得不敢来上任,缩在翼州城,曹信也不加理会,按照规定,逾期不赴任的官员,那是要追究罪责的,现在曹信闭口不言,那个县令人选自然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更不会来了.如果曹信当真派了兵马护着这个县令来上任,你说我该怎么办?与他火并一场?先不说能不能打赢,打赢了我又能得到什么?” 看着陈长平被李泽教训得哑口无言,陈炳也笑着道:”杨开倒也是这么说的,这县尉县丞也是州里任命的,也自然有他们的人脉,现在给人罪也定了,家产也没收了,要是连命也给人整没了,不免会让这他们背后的人感到太没有面子,也会让曹刺史难做,所以逐出去,让他们去州里喊冤去,只要还活着,曹刺史不理会,其它人也就不会多管闲事了.” “看来经了这事,杨开倒是长进了不少!”李泽很是满意.人果然是在磨难之中成长的,这个杨开这一次倒了霉,好像是有一点开窍了,这件事做得让他也没有话好说. “不过公子,有一件事,杨开是愁眉不展,我和褚晟也想不出办法啊.”陈炳看了一边的褚晟,道.”公子要求我们集结全县青壮开始军事训练,但这转头年一过,就是春播了,现在倒是不愁钱了,但总不能误了春播啊!” “公子,集结青壮训练不必急在一时,但春播却万万不能误,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现在我们与大公子结怨,想从外面购粮食进来,只怕是千难万难,有钱也买不着,就算有王明义帮忙,但他也不可能明着帮,这数量就有限得很,横海那边根本指望不上,他们那里,自己不饿死人就算不错了,这粮食,我们还得自济自足.”屠立春赶紧道. 李泽夹了一条鸡腿,一边听着众人说话,一边慢条斯理地啃完,待啃得光光溜溜将其丢在了一边之后才道:”这件事情,我早就有了谋划了.既能完成军训,又不会误了春时.” “这怎么可能两全齐美?”这时候便连石壮也有些不解了. “整个武邑,在册的大概是两千户,府兵也主要出自这些人家,出了这档子事之后,曹信在明年春播之后召集府兵,肯定不会来武邑了,所以这里的人我们自然就要利用起来.这些府兵本身就是有军事基础的,集结起来之后,只需严加训练,便能在短时间内达到我们的最低要求.我们自身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 “公子的意思我们都懂,但召集这些人起来之后,必然会误了春播啊.”屠立春道. “我并不是要将他们立刻全部召集到县里来.而是以地域为范围,先将他们集结起来开始训练,到了春播的时候,也将他们集中使用.”李泽笑道. “集中使用?”众人尽皆迷惑不解. “不错,集中使用,我把他称作合作组,不不,干脆就叫合作社吧,咱们不是有义兴堂吗?以后就叫他义兴社,你们觉得怎么样?”李泽问道. 众人如坠云雾之中,一个个脸色一片茫然. “全县的大牲口都集中起来使用,到了春播的时候,集结起来的青壮集中帮助春播,这可比一家一户来做要快得多了,一家干完了就接着干另一家,我估算过了,大概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再说了,只消这些青壮把重活都干了,剩下的一些轻省活计,家里的老弱妇孺也可以完成了是不是?” 众人这才有点回过味来. “可是公子,有大牲口的都是富户,地主,他们只怕不愿意!”陈长平是比较熟悉最底层生活的,一般的平头老百姓,有几个养得起骡马牛这样的大牲口. “不愿意?”李泽冷笑:”那就让杨开带着衙役跟他们去说话,这些人想找点案子出来很难吗?识相的,老老实实交出来,等春播完了我就还给他,不识相的,那大牲口归义兴社,人,给我进牢房蹲着去.杨开不是现在罚那些闹事的帮闲,衙役,捕快做苦役修筑加固城墙吗?人手奇缺着呢,有人愿意加入,我想他一定高兴得很.” 一听这个主意,陈长平倒是高兴起来,他们青山屯现在农具倒不缺,但别说大牲口了,连一头猪,一只狗都找不到,正为明年的春耕犯愁呢,李泽给他们的土地又是荒地,现在倒是有了办法. “公子,那我们青山屯全体加入义兴社,能不能得到大牲口帮忙?” “当然,加入了义兴社,便会有青壮自带大牲口,农具去帮忙耕种,还不用你们供饭,怎么样?”李泽笑道. “我们加入,一定加入!”陈长平开心地道. 李泽看着陈炳褚晟道:”这个帮助春播的过程,也是你们训练士卒服从命令,煅练体力,分工合作,相互协助的过程,春播练兵两不误.” “明白了,公子.”陈炳褚晟连连点头. “义兴社具体怎么操作,我来跟杨开详细分说,想来他明天一定会来给我拜年的.”李泽笑道. 第八十八章:父子 兄弟 镇州,节度使府。 李安国双手高举着三柱清香,三拜九叩之后,将香插在面前供案之上的香炉之中,侧身让开,他身后的李澈亦是同样上前,为李氏祖宗叩头上香。与那些传承久远的大族人家相比,李氏的这间祠堂便显得格外寒酸。不是那种装饰,摆设上的寒酸,相反,这屋里一切差不多都是当世最好的。寒酸的是整面墙上,只不过三五面灵牌而已。 李安国出身寒微,发达之后,能想起来的祖宗,也不过就是到爷爷辈儿这里,再往上便再也没有映象了,他倒也硬气,不像某一些人成功之后便东扯西拉地将自己的祖上往那些大宅名门上靠,硬是要把自己的身世弄得显赫一些才罢休,他却是怎样便怎样,相反还因此而自豪,他是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如果李氏以后能传承下去,那他,就是李氏的祖宗了。 也正是因为他这一身脾气,当年也才为公孙长明所欣赏,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他策划了一个又一个的妙计,最终坐稳了这节度使的位子。 “坐吧。”退出了供奉着祖宗灵牌的正厅,父子两人来到了前面的小厅,内里炉火熊熊,比起清冷的祠堂,这里温暖如春。李安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李澈道。 “谢父亲!”李澈知道父亲对他有话要说,恭顺地坐了下来。 李安国看着已经紧闭的祠堂大门,叹了一口气道:“往年还有你二叔带着他家的几个小子跟着我们一起祭拜,今年他们不能回来,就愈发显得冷清了。” “父亲不用伤感,我李氏一族,以后必然开枝散叶,子孙繁茂的。”李澈安慰道。 李安国嘿嘿笑了一声:“子孙繁茂?”他盯着李澈,眼神陡地凌厉起来,“澈儿,这一次,你真是让我很失望呢。曹信给我来了信,说了你这一次去翼州的一些事情,先是傲气凌人,接着举止失措,最后竟然在曹信面前还放狠话,你可知道曹信是什么人吗?” 李澈垂下眼睑,脸庞有些发热:“儿子事后已经知道错了,专门派了人去给曹叔叔道歉,而且又立即提拔了王明仁的职位,曹叔叔也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心里有数。” 李安国看着李澈,叹了一口气:“你父亲我起家的时候,经历了无数的艰难困苦,可不管到了如何山穷水尽的时候,身边始终都有几个生死兄弟跟着,这里头,就有曹信一个。你实是不该对他无礼的。” “是!当时儿子是气昏头了。” “你是我李氏的继承者,什么时候都要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昏头这种事情,于普通人而言,并算不得什么,但于你而言,一招走错,便有可能有满盘皆输。”李安国教训道:“这一次还是自己家里人的事情,就让你乱了方寸,日后面对着外人,还能这样风平浪静吗?” “儿子明白了。” 李安国盯着李澈,道:“公孙先生跟我说,你外表看起来豪爽不拘小节,但实则之上内心却有些偏狭,容不得一丁点不同的意思,我还笑他看起了眼,现在看起来,公孙先生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你从小顺风顺水,一路被人捧着,呵护着长大,不管文治还是武功,都是上上之选,终是让你有些目中无人了。” “爹爹,不是这样的,只是当日李泽,哦,弟弟他实在是欺人太甚,大哥上门,他竟然摆出偌大阵仗,不但将我拒之门外,甚至还威胁于我。”李澈辩解道。 “所以你便找曹信,要调兵灭了他?”李安国冷笑。 李澈欲言又止。 李安国也是沉默下来,半晌之后才道:“澈儿,你可知道为父这么多年来,就只有你和泽儿两个孩子吗?” 李澈不敢说话。 “说来你也是知道的。父亲后宅里女人不少,可是没有那一个敢怀孩子,即便怀了也不长久,你的母亲,太过于霸道了。”李安国长叹一声:“父亲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当年如果没有苏氏一族对我的倾力支持,我李安国怎么可能有今天?苏氏一族,到如今只剩下了你舅舅这么一房了,其它的,都死了,为我李安国或战死,或被敌人杀死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年你舅舅派人给泽儿下毒,几乎让泽儿一命呜呼,事后我也只不过是抽了他一顿鞭子便不再追究了,相反,将泽儿给深深的藏了起来。” 李澈喘了口粗气,有些震惊地看着父亲,这些事情,母亲和舅舅却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所以李泽对你有成见,有看法,那是很自然的事情。”李安国道。“当年发生了这件事情之后,我将李泽藏起来,一来是因为将他放在明处,你母亲和你舅舅指不定还要下黑手,二来我也不想因为这件事情而坏了我们李家与苏家这些年的情谊。三来,那时的你已经十岁了,聪明伶俐,无论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我李氏后继有人,我也不想以后再起纷争,便一心一意地培养你,想让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儿子辜负了父亲的期盼。” 李安国摇了摇头:“你一直做得都挺不错。现在你在成德,已经是大家公认的少将军,是所有人认为的理所当然的成德将来的主人,你的羽翼已经丰满,李泽相对你而言有何威胁可言,你为何还要上门去欺凌于他呢?就让他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为我李氏开枝散叶,等到你完全掌握了成德的时候,让他认祖归宗,他必然感谢于你,这样不好吗?” 李澈抬头看着父亲:“爹爹,弟弟哪里弱小了?我先前上门,倒也没有存着欺凌他的心思,就是想看一看他而已。” 李安国摇头:“你的心思终究还是浅了一些。你是从王明义那里知道了他的事情,看上了他的义兴堂吧?一年能有二十万贯收入的生意,说实话,便连我也很心动呢!”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有些得意,又有些震惊,更有一些其它的莫名的情绪夹杂在其间:“终究是我李安国的儿子呢,那怕是将他困在小林子里,竟然也让他长成了一只老虎了。” “父亲,其实如果能让弟弟现在就认祖归宗,对我李氏是大有裨益的。”李澈强调道。 李安国叹了一口气:“泽儿的很多事情,王明义也只不过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接到曹信的信之后,找到了公孙先生,在我的逼问之下,公孙先生倒是将他的事情说了一个一清二楚,这件事,现在想也不用想。即便没有你逼上门去,泽儿也没有这么容易回来的。逼得急了,他大可以一拍两散,走得无影无踪。更何况,这里头还有你舅舅的缘故,他必然是不容的.” “他亦是李氏一脉。再说了,舅舅就算是为了我,也会接纳他的,这事儿,我跟舅舅去说.” 李安国摆了摆手:“有些陈年旧事,你不知道,我与他母亲之间,李氏与王氏一族,苏氏与王氏一族之间,都是一些扯不开剪不乱的纠葛。公孙先生在哪里几月,倒是与泽儿相交甚欢,对于泽儿的安排布置也都很了然。这事儿,是做不成的,泽儿在横海那边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如果我们真苦苦相逼,他就此远走高飞,我们是毫无办法的。” “父亲也不能让他改变主意吗?”李澈问道。 李安国摇了摇头。“公孙先生跟我说了泽儿的性子,威逼只会适得其反,怀柔反而会有一些效果,你现在已经与他交恶,短时间内只怕根本无法改善,不过公孙先生也说了,李泽其意不在成德,这成德终究是你的。如果泽儿有本事,当真能在别处成就一番大业,那也是我们李氏一族的幸事。你们终究是亲兄弟呢,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现在心里有疙瘩,等我们老一辈的都死尽了,死绝了,那些恩恩怨怨自然也就随风而逝,那时你再想法修好兄弟之间的关系,或者能从此兄弟合力,让我李氏的祠堂里香烟不绝。” 李澈沉默不语。 “打好这一仗,你在成德的地位将无可动摇。这也是我为你上位准备的最后一件事情了。”李安国道:“所以你的某些小心思大可不必有,别说李泽没有与你争夺的心思,便是有,我也是绝不允许的,你明白我的话了吗?” “儿子懂了。”李澈低声道。 第八十九章:昔年恩怨 李澈的心情非常不好。 虽然父亲对他的成就给予了肯定,对他的地位进行了确认,但话里话外,对他的心胸却又非常的不满意,特别是转述的公孙长明对自己的评价更是让了怒火中烧。他知道公孙长明对于父亲的影响有多么大。 更让他恼火的是,父亲对于李泽似乎是已经不加掩饰的欣赏了。 日积月累,积毁销骨,有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弟弟在一边窥伺,让他如同芒刺在背,怎么都不觉得舒服。 郁闷的他,转头到了母亲的住所。 自从去年父亲的一个侍妾又无缘无故地在怀着身孕的情况之下一跤跌了个半死导致流产之后,父亲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到母亲这个院子里来了。 让他意外的是,舅舅苏宁居然也在这里。 “舅舅,你怎么到镇州来了?”李澈很是惊讶。现在哪怕是在新年期间,但成德的高层已经开始全面准备战争了,深州更是第一线,连赵州,翼州这些地方都忙得不可开交,坐镇深州的舅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能不来?”苏宁冷笑着道:“我再不来,我看你的位置就摇摇欲坠了。你也真是心软,曹信不给你兵,你就没有别的法子吗?你直接找上王温舒,看他敢不敢驳你的面子,他儿子还在你手上呢!” 苏宁身材矮墩墩的,极其壮实,与高大魁梧的李澈相比,直接矮了一个头,此刻他愤怒地盯着李澈,“既然知道了那个小畜生的地方,立时就要将其灭杀了。” “舅舅,那必竟也算是我的弟弟,父亲的血肉。”李澈辩了一句:“再者说了,他现在手中也颇有实力,不大动干戈,那是拿不下来的。” “那就大动干戈好了,你做了,你父亲还能杀了你替他抵命不成?”苏宁阴狠地道。 听着苏宁那充满杀意还有狠意的话,李澈有些惊讶,舅舅怎么如此仇恨李泽?父亲今日一番话,他多多少少有些触动,也让他的傲气迸发,难不成自己一个正室大夫人生的,还比不上一个野种吗?自己一定要将这一仗打得漂漂亮亮的,让某些评价自己不行的人(公孙长明),以及某些暧昧不清的人(曹信)好好看一看,谁才是李家最成气的儿郎? 他不解地看着苏宁,道:“舅舅,纵然那人有些本事,外甥也没有将其看在眼里,等打完了这一仗,我再来慢慢地折腾他,以后有的是时间,您怎么这么着急?不在深州坐镇统筹,居然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跑到镇州来,您还没有去见过父亲吧,要是让父亲知道了,又得责备于您。” “我还怕他责备吗?”苏宁冷笑,“在我看来,弄死这个小崽子才是最重要的,以前我找不到他,现在既然有了他的消息,我是一刻也等不得。王家的贱种,我见一个杀一个。” 李澈震惊地看着舅舅,不知道舅舅的这一股子戾气究竟从何而来。 苏夫人伸手拉了李澈坐下,道:“当年的一些旧事,今日便说给你知道,也好让你清楚我们与他们实在是势不两立的,不杀光王家所有人,我们苏家那些人在地下的英灵一个个都会死不瞑目。”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李澈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母亲。 “当年的王家,在镇州这片土地之上可是权欲熏天的。”苏夫人缓缓地道:“那时你的父亲,只不过是王氏麾下的一名部将。我们苏家,在镇州那也是有头有脸有实力的,要钱有钱,要人有人。那一场席卷了整个大唐的农民暴动,彻底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李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你父亲那时年轻有为,与那王家女儿本来就是有情意的,如果没有这场暴动的话,你父亲或许就成了人家的乘龙快婿,自然不会娶我,也就不会有你了。”苏夫人缓缓地道:“在那场暴乱之中,你父亲展露才华,地位节节拔高,暴乱的后期,实力已经极强大了。这个时候,你父亲其实是向那王氏求娶女儿的。岂知那王氏家主眼见着你父亲如此实力,已经威胁到了王氏的地位。事实之上,那个时候,正是朝廷建立节度使制度的时候,王氏的几个儿子远远比不过你的父亲,王氏家主担心女儿嫁给了你父亲之后,你父亲就会轻而易举地接收了整个王家的势力,从而使得王家在以后沦为李家的附庸,所以便断然拒绝了这门亲事。” “那后来呢?” “后来,哈哈,后来自然便是两家兵戈相向了。”苏夫人冷笑道:“这一仗打了近两年,争的就是这个节度使的位子。王氏拒绝了你父亲之后,便密谋要铲除你父亲的势力,你父亲岂是束手待毙之人,自然奋起反抗。那个时候你外公看好你父亲,便向你父亲提亲,而那时你父亲被王氏连接打击,形式岌岌可危,为了得到苏家的帮助,便答应了这门婚事。” 李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最终是父亲获胜了。” “可为了你父亲的胜利,我们苏家付出的太多了。”苏夫人叹息道:“两年大战,苏家满门,就只剩下了你舅舅和我了,其它人,不是死在战场之上,就是死在各种阴谋诡计之下,下手之人,自然便是那王氏了。你舅舅苏宁,是我们苏家诸兄弟之中最不成气的一个,要不然现在怎么只能窝在深州呢?要是他能待在赵州或者翼州,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苏宁有些恼火地道:“姐姐,我都一大把年纪了,你......” 李澈咽了一口口水,“这么说来,李泽的母亲就是那个王家的女儿了?” 苏夫人点了点头。 “当年我们攻破了镇州,你舅舅便是先锋大将,闯进王宅,大开杀戒,王氏也没有人留下来了。那个女子,本来也是没机会活的,可惜你父亲终究还是忘不了他,最后便是尤勇带着人来将这个女人抢了出去,就此杳无音信了。” “那十年之前那一件事又是怎么发生的?”李澈追问道。 “你舅舅一心想要杀了王氏这剩下来的最后一个人,倒也没有放弃打探,最终查到了消息。这个时候,那个姓王的贱人,居然已经与你父亲生了一个孩子,便是那李泽了。这场下毒,本来是针对他们母子二人的,只可惜只有那个小崽子中了招儿,而且最终还活了下来,为了这件事,你舅舅被你父亲暴打一顿,便是你母亲我也与他大吵了一架,夫妻情份就此也就淡了下来了。从哪以后,我们便再也无法找到这对母子的消息了。”苏夫人道。 “原来两家有这样的渊源!”李澈轻叹道。 “所以你舅舅的愤怒是有缘由的,现在这个小崽子不但活下来了,还经营出了偌大的势力,更有可能威胁到你的地位,澈儿,你说说,如果这成德节度使的位子最终落在这个小崽子的身上,我们苏氏满门向谁喊冤去?” “母亲多虑了,这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情。”李澈肯定地道。 “但凡有万一的可能,我们也要将他掐灭在萌芽之中。”苏宁恨恨地道:“这一次回来,我就是要与你父亲好好地谈一次,而且我也不瞒你,我已经派出人马往武邑而去了。不将王氏孽种斩尽杀绝,我苏宁绝不罢休。” 第九十章:春日 昨晚还是寒气逼人,睡觉时盖着厚厚的被子,蜷缩成一团的时候在心里不免抱怨春天怎么还不快些到来,等到天一亮爬起来推开门一看,却惊喜地看到原本光秃秃的一些树枝之上竟然绽现出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绿芽,风仍然在微微地吹着,但却再也感受不到那种寒意,往远处望去,竟然发现枯黄的地面上,一夜之间似乎铺上了一层斑驳的带着些绿意的毯子。 这些天来积雪一直都在融化,昨天还能看到东一块西一块的白色,今早,却只剩下了山顶之上仍然白雪皑皑,其它的地方,雪已经融化无踪了。 春天,在无数人的期盼之下终于还是来了。 做完早课的李泽在夏荷的伺候之下冲洗完毕,也终于褪去了平日里有些臃肿的袄子,换上了崭新的夹衣,迎着朝阳温暖的光辉,李泽心情大好。 院墙外头的几株梨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朵,当真应了那一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了。 院子里的丫环婆子们吆喝着拉起了绳子,撑起了杆子,将一床床棉絮被子从屋里搬了出来,抖开晾晒在了绳子上,杆子上,院子里的色彩便更加丰富起来。 水槽旁边,洗涮婆子们从水井里提起一桶桶清澈的水倒进去,身边堆满了冬日的衣物,搓洗声,棒槌的敲击声,冲洗的哗哗水声,婆子们开心的笑声,在院子里互相冲撞,最终形成了一副浓郁的生活气息图。 这让李泽很喜欢。 厨娘提着一个小篮子从外面急匆匆地走了回来,看到李泽,便喜气洋洋地道:“公子,外面的椿树出了新芽了,我去采摘了一些,公子是要用他煎鸡蛋呢,还是凉拌着吃呢?” “凉拌吧,这样更新鲜。”李泽笑容满面,和气地道。 “好好,昨日里屠大爷送来了新采的香菇,天还未亮我就给公子熬着青菜香菇瘦肉粥呢,再凉拌一个椿树芽,煮上一个石滚蛋。” “这么吃,只怕会养成一个胖子呀!” “公子正长个儿的时候呢,可不能亏着了,能吃就要可着吃。”厨房笑吟吟的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向着伙房方向走去,脚步极快,顷刻之间便已经没有了影子。 李泽站在原地,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现在的自己,大概有一米七五的模样,在这个家里,应当算是大高个了,也就屠立春他们几个要比自己高一些,不过像内院里使唤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服侍了自己超过十年的老人,这些人平日里看到的都是自己和善的一面,下意识的也就把自己仍然当成了一个还未长成的小子吧。 夏荷也在指挥着几个小丫头晾晒自己房内的衣物及被褥,用纱帐圈起来了一块地方,将那些衣物晾在内里,即充分接受了阳光的按摩,又避免了一些虫子的侵袭。 慢慢地踱到了忙活着的夏荷身边,从侧面看着夏荷那张精致的面庞,脸孔微微有些泛红,小巧精致的鼻尖之上有几粒细小的汗珠,夏荷从来都不是一个只动嘴不动手的人,长期的跟着李泽学习会计知识,让她做事不仅极为细致,而且条理分明,一边自己忙活着,一边还在一迭声地吩咐着这个干什么,那个干什么,几个小丫头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吃了早饭,我们出去转一转,去踏青吧!”李泽道。 专心干活的夏荷被吓了一跳,转过脸看到李泽,“公子,您昨天晚上给我出的那道题目我还没有想出来呢?正准备吃了早饭,搬把椅子晒着太阳好好地再想一想呢!” “不急不急,那些东西,一般情况之下都不会碰到。本来也就是让你开拓开拓思路而已,放着慢慢做,慢慢想。”李泽笑道:“但像今天这样的好日程,一年可就真没有几天,错过了,便又得等明年了。可是明年的今日就不是今年的今日了哦,错过了,就没有了。” 夏荷瞪大眼睛,“公子说话好绕,都把我给听迷糊了。只要公子喜欢去,夏荷便陪着。” “好,吃了饭,咱们先去周围村子瞧瞧,然后再去青山屯那边看看。”李泽打了一个响指,开心地道。 听了这话,夏荷赶紧又拽过一个小厮,让他去找屠立春安排马匹,护卫。 第一茬新长出来的椿树芽不仅好吃,而且开胃,李泽不仅将一碟子凉拌的椿树芽吃了一个一干二净,还将厨娘熬了一个时辰的青菜香菇瘦肉粥一扫而空,这让一边瞅着的厨房喜笑颜开。对于她来说,李泽把所有食物都吃光光就是对她最大的褒奖了。 吃完早饭出了内院儿,接到通知的屠立春早就准备妥当,知道夏荷也要跟着,特意找了一匹温顺的小马,鞍子上铺上了软软的垫子,李泽一把将夏荷抱了起来,侧放在马上,自己也一跃上马,将夏荷的马缰绳牵在了自己手里。 李泽的动作把夏荷臊了一个大红脸,她虽然是一个女子,但倒也是会骑马的,浑然没有想着李泽会来这一招儿,屠立春几人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地翻身上马将两人卫护在中间。 虽然是乡里,但因为有李泽在,所以这道路却是修得极好的,平日里大家将烧过的煤渣子收起来,捶成了细细的颗粒,沿着道路洒过去,使得虽然刚刚化雪,路上却并不泥泞。几年积累下来,这条黑白色的道路倒也成了乡间一景,特别是当道路两边的庄稼长起来的时候,镶嵌在一片绿意之中的这条道路,就更受看了。 公孙长明那时还在庄子上住的时候,就特别钟爱这条路,没事儿的时候,总爱在这条路上来回溜达一番。 农夫们其实比庄子上的人对春天的到来更加的敏感。李泽还在津津有味的吃着他的早饭的时候,外间的农田里,早就热火朝天的干上了。 今年与往年却又有些不同。 往年佃户们都是自家干自家的,但今年,公子把所有的青壮都征走了进行军事训练,佃户们纵然担心无法完成春耕,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原本是准备着剩下的人多吃一点苦头的,不想公子又拿出了新主意。 当然要加入义兴社,这有什么可说的么?这些年跟着公子走,他们的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愈过愈有奔头呢。 春耕时节公子还要练兵,肯定是有什么事情,不过这一片的人,已经习惯了相信李泽,听从李泽的命令,倒也并不深究,顶多就是私下里互相打探打探而已。 集中了所有的大牲口,犁具,屠立春和外院的管事们将青壮们分成了一个个的小组去帮着春耕,眼见着犁具在牛马骡的拉动之下翻起黑色的肥沃的泥土,看着一条条的蚯蚓在里面钻来钻去,李泽就开心不已。 土地,一切的根源。 有了义兴社这个合作组织,今年的春耕比起往年反而要快上了许多。好几天的活儿,一天就麻溜地干完,青壮们将所有费力气的活计干完,剩下的那些播种啊,收垄啊,便全都留给家里的老弱妇孺们去完成,这几天,便连庄子里的学堂都放假了,那些小子们虽然干不了重活,但这个时候回家里打个下手,洒洒种子,却还是能做的。 沿途行来,到处都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公子,这个合作社的主意好,今年我们这里起码可以节约出半个月的时间来。”屠立春兴致勃勃地道。“这就有了更多的时间能练兵了,等春播完全结束,我想带着他们来一次长途拉练,在武邑整个县跑一跑,沿途把其它各地方的府兵也汇集起来进行一些总的集结。” “杨开在全县推广合作社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李泽点头认可屠立春的意见,现在他倒更关心杨开能不能顺利地将事情做下去,如果此事顺利,他就可以利用义兴社这个组织,彻彻底底地将武邑全县控制在手中了。 “怎么可能不顺利?”屠立春笑道:“或者是吊打驱逐原县尉县丞给了杨开很大的刺激,现在他办事,雷厉风行着呢!破家县令,灭门令尹,如今武邑,谁人不知道杨开杨县令的跋扈?不管杨县令以后下场如何,现在可都是不吃眼前的亏的,他怎么说,下头就怎么办!” “请神容易送神来,让咱们的义兴社扎下根去,还得让他生根发芽。田波,这事儿你们当成头等大事来抓,与杨开密切配合,按照我给你们的章程一条条去落实。” “公子放心。”田波点头,虽然到现在他还没有搞清楚这个义兴社到底最后算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但既然公子如此重视,那自己当然得小心地将差事办好。 第九十一章:青山屯 原本只是一片荒地的青山屯,现在就如同这春风吹拂过的大地一般,迎来了他的新生。去年一个冬天的辛苦劳作,在春天来了之后,终于开始有了满满的收获感。 一个个巨大的池塘波光鳞鳞,冬天坑里堆集的满满的积雪,还有四周收集来的雪花如今都已经变成了清水,山间的那些小溪也被引流到了这些池塘之中。如果没有山间的流水注入,单凭那些积雪,是很难将这些大池塘装满水的。即便到了以后,也可以依靠着这些小溪,让这些池塘一直有活水注入从而确保这片土地不受干涸之苦。 李泽驻足在这些池塘边,看到水面之上,居然有成群的半大鸭子和鹅在优哉游哉的嬉水。不时还能看到有鱼儿跃出水面,在空中翻一个身,又啪地一声掉落水中,惊得这些鸭子四散游开,但片刻之后又聚拢起来,排得整整齐齐的一只接过一只地从李泽的面前晃悠而过。 他将目光落在了青山屯的屯长身上。 陈家四兄弟的家小虽然如今也落户在青山屯,但实则上这四兄弟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对青山屯的管辖,这也是李泽有意为之,他们现在被直接编入到了李泽的护卫之中,陈长富和陈长贵随着陈炳褚晟去武邑整编其它地方府兵,陈长安跟着屠立春,陈长平则跟着李泽,四人完全被分开了。今天李泽出来,却是连陈长平也没有带着。 李泽有意识地在逐渐淡化陈氏四兄弟在青山屯的影响力,只要这里的人日子越过越好,对他李泽的向心力自然也就会越来越多,相反,对于陈氏四兄弟,自然就会越来越疏离。 现在的青山屯的屯长,是李泽庄子上的一个管事,叫李根。 “公子,年前按照公子的意思,青山屯都加入了义兴社,但是青山屯与其它地方又不太一样,这里的屯民基本上都是身无余财的,老弱妇孺居多,所以我便又将他们分成了一个个的小组,不再吃大灶了,而是以小组为单位为开伙。每个小组起始都是分给一样的粮食,菜疏,但到了秋上,他们能过得怎么样,就要看这些小组自己的经营能力了。”李根解释道。 李泽逐类旁通,点着面前的池塘说:“所以这些池塘,事实上你已经承包下去了是不是?” 李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的,一共有五个大池塘,被两个小组承包了,他们承诺到了年底,会给屯里上交一定数量的财物。” 李泽翻身下马,走到池塘边上,笑道:“李根,你很有想法嘛,这事儿办得不错。” 得了表扬的李根脸泛红光:“这两个小组把身上所有能变钱的东西都当了,换回了些钱,然后买回了鸭苗,鱼苗,鹅苗,公子,其实这池塘底下,他们也已经栽上了藕种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到了夏天,这些池塘便会开满荷花,倒是可以成一景了。” 李泽笑道:“他们只怕不在乎这是不是什么景致,他们紧张的是秋天的时候莲子能不能卖钱,冬天的时候有不有藕可以收,告诉他们,只要东西出来了,就卖到庄子上去。” “多谢公子照顾。”李根道。 “分组的时候,没起什么争执吧?” “没有,我只两个字,公平。”李根道:“壮劳力多少,妇孺孩童多少,都是有数的,先以家庭为单位,然后再做补充,可自由组合,但必须服从调配。其实在去年冬天到今春,不少寡妇与这里的没媳妇的或者老婆死了的青壮,已经重新组合了不少的家庭了。” 李泽点了点头,这是没法子的事情,这种重新组合的家庭,更多的是为了活下去,抑或是稍好一些的活下去,感情什么的,对于他们来说,只怕是一种奢侈品。事实上这个时代,基本上都是盲婚盲嫁,像他们这种状况,至少互相还是知根知底的呢! “现在大家都还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但到了年底,只怕便会出现贫富差距了。” 李根笑道:“公子,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有能耐的总是会冒尖的。就像我们庄子上的那些佃户,公子对他们是一模一样的,但现在,有的家庭过得红红火火,有的却只是勉强能过。” “说得是。”李泽道:“青山屯今年开辟的都是生田,收成肯定不会好,你觉得到了秋上,他们还需要庄子上给多少补贴呢?” 李根摇头道:“公子,我的计划是,到了秋后,青山屯就不再向庄子上要补贴,要做到自给自足,甚至能有所回馈。” 李泽有些惊讶地瞧着李根,半晌才道:“你要是真能做到这一点,我就会大大的奖赏你。不过你说这话有依据吗?可不能空口白话地哄我高兴。” “咱们这些庄子上的老人儿都知道公子是个较真的人儿呢,哪里敢瞎白话,我是仔细盘算过了的。”李根道。 “说来听听!”李泽来了兴趣,以前李根只是外院的一个管事,不过人挺机灵,遇事也敢冒头,所以让李泽留下了映象,这一次成立青山屯,李泽便想起了他,看起来倒是选对人了。 “公子,虽然这是生地,但要提高收成,也是有许多办法的,公子要不随我去看一看吧?”李根道。 “好,走。”李根将马鞭扔给了屠立春,随着李根走去。 池塘的边上,架着不少简易的草棚子,这是那些鸡鸭鹅舍以及一些猪圈,那些小猪苗看到有人走近,一个个涌上来凑到栏杆前哼哼唧唧地叫着。 “这些家伙的粪便便是第一重的肥料了。”李根笑着道:“我组织娃娃们从山里刨回来了大量的落叶,丢在了猪圈了,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变成肥料,这是第二重。第三重嘛......”李根看了一眼李泽身边的夏荷,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在屯子里修建了几个大茅厕,所有人出恭都必须去哪里,敢随地大小便的,抓着一个便打板子,上千人呐,所以这米田共嘛,还是有许多的。” 夏荷红了脸,李泽与屠立春却是大笑起来。 “这法子不错,不但弄到了足够的肥料,对整个屯子的卫生也是极好的。”李泽笑道。 “深山老林里有的是陈年腐叶,大家没事儿的时候便去背几蒌下来,倒在田里。”李根道:“再者便是砍伐些树木,然后和着土一些烧,这是第四重肥料。” 李根指着田地中间那些一个个圆型的土堆,从那些土堆里还往外冒着袅袅的青烟。 “土地的收成只是其中之一。”李根接着道:“青山屯靠着大青山,自然便要靠山吃山,组织大家进山打猎,采集野珍,卖到城里去,都是钱。青山屯有一个好处,就是这里所有人能更好的组织起来,大概是因为他们曾长途逃亡的原因吧。回头我还想弄几个窑来烧木炭,公子,大青山里有上好的柞木,这可是烧木炭的最好材料,庄子上有老师傅,不过以前也只烧了供庄子上自用,回头我想请这位老师傅来指点,大量地烧制之后往外贩卖。” “只要你肯给人开工钱,都由得你。”李泽欣赏地看了一眼李根,这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 “那我就先多谢公子了。”李根喜出望外地道。“青山屯这边人力不足,青壮又基本要被抽走,便只能多想些别的法子赚钱,如果这些都能完成的话,到了今年底,至少我们能青山屯便能混个温饱了。” 李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到了年底,这些如果都变成了现实,我便安排你去县里当县丞,协助杨开让整个武邑县都变得富足起来。” 李根目瞪口呆:“公子,我哪里是当官的材料?我字儿都认得不多呢!” “当官不见得要有多大学问啊!”李泽淡淡地道:“能让治下的百姓有饭吃,日子过得好那就是好官,你现在做的不就是一个官儿该帮做的事吗?只不过青山屯小了一些,武邑县大了一些而已。陈炳禇晟他们现在只不过是过渡一下,帮着杨开稳定局势,那两个家伙带兵打仗行,带人发财,哈哈,大概能想的就只有抢一个办法了,所以啊,你这样的人,正是我们所欠缺的呀,先将眼前的事做好吧,当然,最好能多识一些字。” 李根双手抱拳,一揖到地。 李泽的安排,不谛是为他打开了另一扇大门,一条光芒闪闪的大道已经铺在了他的面前,等着他迈步而行了。 第九十二章:鹰犬与伙伴 李泽喜欢那种有着发散性思维的手下.他给出具体的目标和大致的框架,然后怎么做,便由着手下去自由发挥. 不过那是他上一辈子的事情了,那时候,他的手下,尽是这个行业的精英,但这一辈子,他的手下,大部分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你不但要给出目标和框架,还要给出具体的行动步骤,这让他感到很累. 但他现在压根就没有多少人手可用,便只能矮个子里头拔将军了,能用的就将就着用了.现在出现了一个李根,这让他很是开心. 千里马是常有的,但伯乐却不常有.即便是穷乡僻壤,也不见得就没有人才.像李根这样的人,本身已经据有了那个潜质,如果再善加培养,随着经验的积累,眼界的开阔,舞台的扩展,能发展到什么样子,还真是不好说. 人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当然也是可以培养的. 就像是杨开,最初的时候,其实是不堪的,但在经历了绝望之后,这个人倒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一下子爆发出了极大的能量,做起事不但雷厉风行,更是极具开拓精神,如今武邑县可以说已经牢牢地被李泽握在了手中. 李泽能理解现在杨开的感觉.在成德,得罪了李澈,而且被李澈惦记上了的人,不但在政治上已经被判了死刑,便连人身安全也基本上没有什么保证了,或者李澈只是想教训教训这个不长眼的家伙,但下头的人,一定会为了奉迎李澈而将这个惩罚的力度加大再加大.以此来博得李澈的欢心. 杨开本质上就是这样的一类人,所以他当然也能想象得出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面对这样的局面,他除了紧紧的抓住李泽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除非李泽在这场竞争之中获得胜利,他杨开已经没有其它的出路了.而现在李泽明显的处在下风,而且不是一般的下风,是绝对的劣势,想要将这种劣势扳回来,他杨开当然得拼命了,这不是为了李泽,而是为了他杨开的身家性命啊. 杨开有着明确的目标,他不像屠立春,夏荷这些人,对于李泽是真正的忠心,是会不计代价,不求报答的帮助他. 但李泽却非常喜欢这样的人. 他们有着明确的目标,有着自己的追求,他们簇拥在自己的周围,不是因为对于自己的感情有多深,这会让李泽少去很多情感上的负担,彼此之间,说白了就是一个互相利用的关系,该舍弃的时候,李泽也会毫不犹豫.同样的,如果这些人因为有了更大的利益而背叛了自己,李泽也不会感到意外. 与杨开一样的,还有狐十二.现在叫胡十二了. 这些人都很聪明,用起来也很锋利,当然,他们也是一柄双刃剑,既能伤敌,也能伤己. 李泽骨子里是一个极其骄傲的人,他相信自己能够驾驭,使唤这些人.让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而竭尽全力地做事,只有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们才能得到更大的利益.只要让他们相信,跟着自己所能得到的回报会远远大于他们的预期,这种合作便能一直地持续下去. 只要这样的人能够做出最大的成绩,李泽并不惮于给予他们相应的位置,但即便这样的人坐到再高的位置,他们也不可能成为李泽的腹心,只不过现在李泽当他们是爪牙,以后那个时间段,便会变成合作伙伴,如此而已. ,这些人可以为爪牙,为鹰犬,而腹心,则只能是屠立春,夏荷,这样的人担任了.爪牙受损,还能弥补,腹心出事,那就是永久的伤害了. 青山屯有四百青壮,整个青山屯只有两千余亩地,有这些组织起来的青壮,有足够的大牲口,犁具,他们很快就完成了春耕的所有工作,剩下的收尾,都交给了其它的老弱妇孺,而青壮则在沈从兴的带领之下,一路进行着军事训练,一路向着武邑县其它地方进军,按照杨开划出的路线图,他们每到一地,便会帮助当地完成春耕,从而让这个地方的青壮也腾出手来. 等到全部的收尾工作完成之后,李根便会开始他的发展青山屯的大计. 李泽对这一次视察的结果很满意.青山屯已经完全稳定了下来,这也代表着他获得了四百个稳定的兵源,能从上一次的逃亡之中活下来的,都不会太差,更重要的是,经历过一次这种事情的人,对他以后的计划不会有太多的排斥,在这一点上来说,他们比起现在自己的那些佃户兵马,会更加的好用. 兴致勃勃地在青山屯吃了一顿中饭,没有鱼肉,只有那些从山上找来的刚刚长出来的野菜,菌子,地衣,但李泽却是胃口大开. 春日里是不能打猎的,哪怕青山屯的这些人再馋,他们也牢牢地守着这一条并不成文的规纪,这是传下来的古老的智慧,被人民牢牢的遵守着. 满足地回到庄子的时候,却发现胡十二竟然从县里回来了. 年前的时候,李泽将在横海一带活动的胡十二招了回来,安排进了武邑县担任刑房主事,事实上也负责着一些不能摊上台面的工作. “你这一段时间的工作很有成效.”面对着胡十二,李泽倒是不吝自己的表扬,事实上,此人在横海那边做得也很出色,而回到了武邑这种自己的地盘之上,有了更多的便利,他更加的如鱼得水.在李泽看来,这家伙天生就是在黑暗之中游刃有余的家伙. “这都是公子教导有方,以前的胡十二哪里懂得怎么做事,懂得怎么对付这样的一些人.”胡十二谦恭地低下头. “不要小看那些社鼠城狐,也不要瞧不起那些干低贱工作的行当的人,他们反而能获得许多我们得不到的情报,乞丐,勾栏,黑帮,有着他们得天独厚的优势,现在我们还无法经营上档次的情报网络,那么,便只能从这些行当下手,先将这些拢在手里,织出一张密网,然后再慢慢地一步步向上渗透,以后我们有了条件,自然便会向上发展.”李泽道. 屋里只有李泽与胡十二两个人,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李泽不让夏荷呆在身边,一个漂亮的小女子,李泽不想让她沾染上这些肮脏的事情. “是,公子,这几个月,我已经收拢了大部分的人手,青楼,乞丐这两个行当,已经完全布置完毕了,现在正在策划对付那些黑帮,这恐怕要经历一次大清洗.” “该杀的就杀.”李泽冷漠地道:”要培养我们自己的人手,原先的那些权力阶层自然是要清洗一部分,人手你去找石壮,他会从秘营那边给你调人过去的.” “是,公子,除了人,还需要不少的银钱,现在我正在招揽培养一批新人,相信过了这个阶段,很多事情就不用再麻烦秘营了.”胡十二道. 李泽呵呵地笑了几声,对于胡十二的小心思也不点明,肯在自己面前表明自己的小心思,这是胡十二对自己表达忠心的一种另类的方式. “公子,我已经策反了武邑原县尉包智的弟弟包慧,现在我们在翼州那边也已经有了自己的耳目了.”胡十二汇报道. 听到这个,李泽倒是一怔,”你是怎么做到的?” “杨县令收拾包家,他们便落在了我手里,在审讯的过程当中,我发现这包慧与包智是同父异母,包慧是小妾生的,在家里一向没有地位,虽然是包智的兄弟,但在家里,地位还不如包智的一些心腹,过得并不好.对他哥哥也是心有恨意,我便向杨县令讨来了包家的房契以及一些田产,告诉包慧,只要他能为我做事,那么等到了一定的时候,这些便都是他的.” “他相信?”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机会,更何况我并没有要他多做什么,只是让他把他哥哥见过一些什么人,说了一些什么话等等向我汇报,当然,如果能得到更多,我会给他付额外的报酬.”胡十二道.”他答应得很干脆.” “你是怎么想到做这件事的?”李泽感兴趣地道. “公子早前曾分析过,我们能有如今这样的局面,是翼州刺史曹信刻意纵容的结果,那么我想,这包智在武邑吃了亏,受了委屈,回到了翼州之后,曹信肯定会给予他们一定的补偿,说不定还能得到比现在更高的位置,那么在他身上小小的花一点心思并不为过.说不定就会有大收获呢!” 啪啪啪,李泽鼓起掌来. “你已经可以出师了!”李泽笑着从书桌上一大堆书中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给了李泽,”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怎么经营更高档的情报网络,你自己拿去体会吧,背熟了,便烧掉吧!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以后就看你自己的了.” 胡十二卟嗵一声跪了下来,叩头道:”多谢公子教我这些学问,胡十二不求别的,只求公子能有一天,肯赐我姓李.” 李泽微笑道:”先好好做着吧,做出成绩来了,我自然不会让你失望的.” “多谢公子.”胡十二表态道:”我一定会加倍努力的,这一次回来,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禀报公子.” “什么事情?” “有一些外地人到了武邑县城,这些人虽然是分批来的,也住在不同的地方,却刻意地遮掩自己的口音,但在私下里,我们却发现他们明显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那个地方?” “深州!”胡十二道. 李泽顿时眯起了眼睛. 深州,李澈的母族控制的区域呢! 第九十三章:不支持,不反对 武邑县这一次闹出了极大的动静,先是杨开高调驱逐了县尉和县丞,这两人狼狈逃到了翼州之后,自然要去刺史府哭诉冤屈,这使得整个翼州刺史府为之哄动,弄得曹信极为被动,好不容易一轮太极打下来,给这两人小小的升了一个官,糊弄了过去。好在那时一是快要过年了,二来大战在即,大家的注意力也很容易被转移开去,但到了春上春播的时候,武邑再一次让众人侧目了。 委实是这一次武邑以义兴社的名义进行的合作春耕太过于哄哄烈烈,超过两千人的青壮劳力分成了若干个小组转战武邑各地,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春耕任务,在其它各地还在拼命地为春耕而劳心劳力的时候,武邑已经结束了春耕并且开始了全县的青壮整训。 “这么快?”曹信看着王温舒,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翼州六县,武邑是最早完成,领先了其它各县一半还有余的时间。”王温舒也是犹然震惊的模样:“武邑地盘不小,山区居多,人丁也最少,但他们偏生就率先完成了春耕。小公子的那个法子,当真管用,而且一举两得,据我在武邑的人说,那些青壮在最初的时候,还犹如一盘散沙,但到了春耕快要结束的时候,已经行止有度,进退自如,颇有一些精兵强将的意思了。” 曹信点头,然后又是摇头,接着竟然失笑。 “姐夫,既然这个法子好,我们何不拿来用用?能节省出一半的时间出来,我们可以多做多少事情啊?”震惊过后,王温舒也异常的振奋。 “这个法子好是好,但对组织能力的要求却异常之高,现在武邑被小公子清洗了一遍,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而且也正如你先前所说,武邑地方穷,人丁少,人口结构反而相对简单,做这样的事情相对容易,其它地方可就不见得好使了,方方面面的利益很难平衡的,而且现在大家都已经做了这么多了,你想要推倒重来吗?”曹信不置可否。 “可惜了。”王温舒这个时候也回过味儿来,“这么好的办法,我们却一时不能用,姐夫,到了明天春上,我们也可以划定一个县试一试,如果有效,那么便可以推广开来。” “明年再说吧!”曹信耸耸肩,“现在还是按步就班就好。我倒是有些好奇,小公子在武邑大肆清洗,你怎么将自己的人掩藏在其中的?” 王温舒笑道:“以前我也并不在意武邑这地方,所以只是象征性地在县衙里安插了一个人,那个人现在正在刑房里做事,不过一个小小的班头,平素也是极小心地,不显山不露水,做事随大流,人缘也挺好,这一次倒是幸存下来了。” “多给这人一些赏钱,让他好好地盯着武邑,有什么情况,立即汇报。”曹信道。 “现在钱是不能多给,那个掌控着武邑刑房的胡十二是小公子的亲信,手段毒辣,阴狠,狡滑之极,要是给多了钱,极易让此人瞧出破绽来,要是暴露了,极有可能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又或者把人往我们面前一送,那就不好收场了。至少也是尴尬的很。”王温舒道。 “这些事是你经管的,你作主就好。”曹信笑道。 “姐夫,现在武邑那边,不算上小公子的那些亲随兵马,光是府兵,便可以集结起两千人左右来,他们可是从去年冬天就在开始整训,几个月下来,已经颇有精兵的模样,要不要从武邑征召一批人来,哪怕能弄一半也好啊,比起其它县的兵源,只怕要好很多。”王温舒建议道。 曹信瞥了一眼王温舒:“你眼馋了?你觉得现在去武邑征兵,小公子会放人吗?” “不会放吗?” “当然不会放。”曹信淡淡地道:“我们前期已经做了这么多了,卖给小公子的好也已经足够多了,相信他也看到了我的善意,小公子想出这些法子来拼命练兵,可不是为了让你我带走去打仗的。你要是去征兵,不谛于是跟他翻脸。” 王温舒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左右这一次出兵卢龙,我们不是主力,节度使让我派出五百甲士,三千府兵去助战而已,三千府兵,随便凑巴凑巴也就出来了。”曹信笑道。 “这一次深州苏宁定然要竭尽全力,节度使肯定也会主力尽出,赵州李老二也是五百甲士,不过出了一万府兵。咱们成德这一次可算是精锐尽出了。”王温舒笑道:“大公子要是功成而归,小公子的日子可就不好过罗,姐夫,你说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曹信不以为然,“他们两兄弟要打架,我是不掺合的,谁打赢了我跟谁呗。” “可是明仁他?”王温舒苦笑。 “明仁他只管尽心竭力辅助大公子便好。”曹信嘿嘿一笑,“坐到咱们这个位置之上,只要有足够的实力,便有了自由的选择,我跟你说,那小公子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再说了,这一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姐夫你不看好咱们这一次与卢龙的交手?”王温舒奇怪地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劝阻节度使。” “不好打,也得打,这可不仅仅是与卢龙的关系,还涉及到朝廷的关系。”曹信叹了一口气:“打赢了,一切好说,小公子那点破事,还真不值一提,闹来闹去左右不过是家事,要是输了,可就天下大乱罗!” “那我们对小公子还是保持以前的态度,不支持,不反对,冷眼旁观”王温舒道。 “不错。” “姐夫,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位小公子似乎很看好的模样啊?”王温舒有些不解。 曹信失笑道:“谈不上看好,不过此人做事,的确非同一般,另外,我相信的倒不是小公子,而是相信公孙长明识人的能力。说起来咱们成德,大公子羽翼已丰,很难撼动,但公孙长明在小公子那里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对其赞不绝口,上一次离开我这里去镇州的时候,与我谈了良久。言语之间,甚是遗憾,虽未明说,但其意下便是让我对这个小公子多多照顾。公孙长明此人你也是了解的,眼光何其毒辣,能被他看中而且声称自己不如的人,该是何等样的妖孽。” “公孙长明如此评价小公子?”王温舒竟是有些被吓着了。 曹信点了点头。 “虽说如此,但现在我的确看不到小公子有胜利的机会,所以咱们只能像现在这样做事了。明义不是与其相善么,让明义与他多走动走动,需要什么,也可以通过明义的商行来完成,具体要如何对待这位小公子,待这一战结束之后再作定论吧。” 王温舒明白曹信的意思,如果此战,大公子大获且胜,那不用说,小公子肯定是没了机会,翼州必然也要开始打压小公子,而相反的话,就很难说了。 “姐夫,武邑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也极其重要。”王温舒低声道:“深州那边有人进入到了武邑。” “嗯?”曹信两条眉毛顿时挑了起来。 “这些人恐怕还不知道,武邑现在已经是铁板一块,他们进入武邑之后虽然掩饰得很好,却也早就落入到了小公子的视线之内,下场只怕好不到哪里去!”王温舒道。 “十年之后,再来一次吗?这一次只怕不能善了啦。”曹信喃喃地道。 第九十四章:勃然大怒 胡十二摸清楚了潜入武邑城中的刺客人数和底细之后,立即便下令动手抓捕。此时他能动员的不仅有县里的衙役,捕快,黑帮成员,还有特地从秘营调过来的李泌统带的一百名精锐。可怜那些刺客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便纷纷被擒。 他们有的是在睡梦之中被人破门而入擒获,有的是在街上走着走着便被人从身后一棍子敲在脑袋之上倒地不起,有的是在酒馆里喝着酒,莫名其妙的便被一酒壶砸在头上。唯有的六人一组的以商人名义进入,租住在一家民居之内的刺客反抗了一阵子,但对付他们的,也正是李泌统带的精锐,他们最惨,被当场格杀。 然而清理了所有刺客的胡十二,心里却是一点也不轻松,因为审完那些活着的刺客之后,他心里反而更加迷惑了。 拿着一块脏兮兮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缓缓地擦试着手上的血迹,胡十二瞧着一边的李泌道:“不对头啊!” “哪里不对头了?”李泌自然是认识胡十二的,那个家伙当初在秘营之中也算是小有名气,被公子扒拉了裤子当众打了好几十板子呢,想不到却在武邑城见到了他。刚刚胡十二折磨那些刺客的时候,李泌全程都看在眼里,心里不禁更是厌恶。坐在角落里,紧紧地握着横刀的刀把,问道。 胡十二瞥了一眼李泌,这个女人在秘营中时便是有名的母老虎,别看她模样长得周正,但动起手来就是一个疯子,便连李浩李瀚都怵她三分,倒不是打不过她,而是怵她那股子疯劲。打架,只怕再来两个自己,也会被这母老虎放翻,不过论起脑子来,再来十个李泌,只怕也赶不上自己。 “这些人都说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来武邑城中潜伏,然后刺杀公子的。”将被鲜血浸湿的破布随手扔在一边的火盆里,看着桔黄色的火焰冒起,鼻间嗅着那随着黑烟升起散发开来的腥气,胡十二接着道:“可是公子极少到县城来,据我所知,这几年来,公子到县城一年最多一次,难不成公子不来,他们就一直在这里藏着吗?” “不行吗?” “当然不行。”胡十二笑道:“干这一行的,潜藏得越久,暴露的可能性便越大,除非他们知道,公子在近期一定会到县城来。” 李泌皱眉道:“你什么意思?公子会不会到县城,你,我都不知道。” “是啊,我们都不知道,但一定会有其它人知道公子的安排啊!”胡十二慢悠悠地道。 听到这里,李泌就算脑子再不聪慧,也听出胡十二的意思了,“你是在怀疑公子身边的人?胡十二,你又自做聪明,小心又挨板子,能知道公子出行事宜的人,就那么几个,哪一个都不是你惹得起的。” “合理怀疑,小心求证!”胡十二却不浑然不在意,“这是公子告诉我的原话,任何人都可以怀疑,为什么他们就不行?” 李泌站了起来向外走去,“人已经都抓到了,我要带着人回去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我将这句话带给公子,我会带到的,不过你会不会挨板子,我就不知道了。” 胡十二在她身后呵呵大笑:“活着的六个人,口供基本上都能吻合起来,已经能说明问题了。大姐,你放心,以后,我决不会再被剥了裤子打板子了。” 一声大姐叫得李泌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旋即加快,飞一般地出了刑房。 李泽心里极其愤怒。 为什么这些刺客确定他会出现在县城里,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李泌带回来的胡十二的审讯情况,让他确认了来自横海石邑的消息的正确性。 这一次消息的获得有着很大的偶然性,不过细究起来,却也有其必然性。 消息的源头来自柳成林的父亲,石邑县令柳老爷。 当初柳成林为了救自己的父母和妹子出去,在李泽手里留下了绝大的把柄,当初李泽只不过是顺手为之,柳成林这样的人,杀又不好杀,就此放过李泽又不甘心,所以便来了这样一手,当时并不指望一定会有什么回报,只是如同下棋一般留下一着后手,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能用得上。 他只是没有想到回报来得这样快。 这些刺客之所以确定李泽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内出现在武邑县城,是因为将会有一支生力军将从石邑出发,穿过大青山,突然袭击李泽的庄子。 一支整整三百人的骑兵部队,在深州刺史苏宁麾下悍将楚烜的率领之下,从深州出发,绕道横海,进入石邑,在得到了驻石邑昭武校尉朱军的协助之下,进入大青山,准备给予李泽致命一击。 苏宁知道李泽麾下有一支战斗力很强悍的部队,所以他也并不指望这一次的突袭便能成功地杀死李泽,但这样一支骑兵部队的出现,必然能让李泽措手不及,那个农庄显然是无法抵挡这样的精锐突袭的,李泽唯一的出路便是在身边人的护卫之下逃往县城,而此时,在县城之中,早已经有刺客在候着李泽出现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设计很精巧,一环套着一环的刺杀计划,李泽就算不死于骑兵突袭,也会在入城之后,因为突然轻松下来而遭到另一次的殂杀,成功的概率是极高的.从胡十二抓住的刺客那里,搜出了不少的弩弓等利器。 这支骑兵出现在石邑的时候,自然瞒不过柳老爷这个地头蛇。而柳老爷自然也不是一个糊涂蛋,稍加思索便能想象出这支部队的目的何在。 李泽死了他高兴吗? 当然很高兴。 但万一李泽死了,那封信却落在了朱军手里怎么办?这支来自深州的骑兵队伍明显与朱军是熟悉的,当然也会知道朱军与自己儿子之间的矛盾。自己的儿子这一次让朱军在横海军中大大地丢了颜面,如果这个天大的把柄落在了朱军手中,柳家满门只怕都活不成。 思来想去,柳老爷觉得李泽万万不能死。 李泽不死,事情还好商量,要是他死了,信毁于战乱还好说,可万一落到了朱军手里呢?这种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情,柳老爷可不敢存那怕一点点侥幸。 别看柳老爷在被陈长平抓住之后表现不怎么样,不过一旦得到自由,那脑瓜子还是相当有用的。 他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义信堂在当地的联络人。 然后这个消息,便迅速地反馈到了李泽这里。 李泽极其愤怒。 他当然不认为这是苏宁在自作主张,而是明确地认定,这是李澈唆使他的舅舅干的。自己与苏宁哪来这么大的仇恨?十年之前干了自己一次,十年之后,又来干第二次?上一次是下毒,这一次却是明火执仗了。 这一次,李泽心中仅存的那一点点血脉亲情的念头也被磨得荡然无存了。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吗?”李泽狠狠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召集所有人,这一次,我要让他们来得去不得,既然想谋我李泽的性命,那他们也就不要回去了。” 现在李泽手中掌握的人马其实已经不算少了,抛开他精心打磨的秘营三百人精锐不说,佃户与青山屯两边的青壮加起来有一千人,这一千人可以算是第二梯队,训练时间超过了三个月,而且在这一次的合作春耕拉练之中战斗力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而杨开的努力,使得整个武邑县几乎是每家都出了一丁,这便是足足两千余人,杨开这一次是发了狠的,连那些富户地主们隐藏的丁户也被他挖了出来,谁想跟他龇牙,他便举起刀子。现在的他走投无路,除了帮着小公子上位之外,已经没有其它的路可走,所以他比李泽的任何一个手下都要激进。当然这两千人,只是勉强形成了规模,想要训练成军,还需要不少的时日。 李泽抽调了其中的一千人过来听用。 杨开知道了这一次事的始末之后,高兴的浑身发抖,这就是要与大公子开干的节奏啊,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件事后,大公子小公子必然势不两立,自己被抛弃的可能性,当然也就没有了。 安排好一切之后,李泽去见了王夫人,他准备让王夫人去城里暂避,毕竟对方是三百骑兵,又是深州精锐,万一出了什么漏子,就不好了。 第九十五章:真相 (要说几句了,嗯,是这样的,正如大家所想的那样,从四月一日开始,寻唐要上架了,这不是愚人节的玩笑,是真的.所以枪手在这里要向大家求订阅了.毫无疑问,订阅是一名写手能够长时间存在下去的基础所在.对于我来说,更好的订阅,自然便是最大的动力源泉,经济上的刺激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了.虽然书友们都称呼我是两更狗,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当一只准时准点的两更狗,也还是值得夸奖几句的吧?哈哈哈,请允许我笑一会儿.老书友都知道我的更新习惯,但明天的两章会更新的早一些,大概在凌晨十二点半左右吧,这主要是想更得早一些,能多一些订阅,如果订阅好的话,便会得到更多的推广的机会,从而吸引更多的人来看,反过来又刺激更多的订阅,就是这样.但从四月二号起,便会再一次恢复到每点早上八点和八点十分的两章更新.以后也都会是这样,直至完本.最后,再次拜求订阅.) 盘膝坐在母亲的小佛堂中,李泽尽量地放缓语气,请母亲去他在武邑县里的宅子去住上几天. “是出了什么事了吗?他们终究是不肯放过你?”王夫人将手里的念珠缠绕在手腕之上,看着李泽,缓缓地问道. 自从上一次事之后,她已经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看起来乖巧温顺,实则上机智百出,这些年来自己不管事,他尽然不声不响地便弄出了好大一副局面,但对于王夫人来说,这却不知是该感到高兴还是悲怨了. 她享受过繁华,也经历过苦痛.知道在那个名利场上,没有一个人不是拿着性命在搏,胜者高高在上,败者被碾为尘泥. 如果有可能,她希望自己的儿子尽量远离这尘缘是非,平平静静地度过这一生.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一切,只不过是她的一场梦而已. 就算是我不犯人,人还要是犯我的. 现在唯一能让她高兴的是,因为这个儿子的能耐,她不再是那个孤苦无依,一无所有的小妇人了. 所以她在问李泽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管有什么祸殃,好歹母子两人一起担着便是了.左右不过是个死罢了. 李泽知道母亲其实是一个异常聪明的人,以前只不过是不想理事,一旦她想要理会这些事情的时候,前因后果联系在一起一想,便能大致明白了. “是的,母亲,李澈他终究是不肯放过我.前两天,我在县城里的人抓获了十余名刺客,经过审讯,他们是来自深州,现在有更惊人的消息传来,这只不过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而已,事实上,一支三百人的精锐骑兵现在正经过石邑进入到了大青山之中,他们准备突袭我们的庄子.”李泽道:”现在县里已经基本肃清了,母亲去那里住着很安全.” “你要去大青山吗?”王夫人问道. 李泽点了点头,冷笑着道:”如果我不知道这个消息,或者他们还可以来一个出其不意,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叫他们来得去不得,大青山是我的主场.现在我们第一批人已经开始布置,第二批人已经出发,第三批人正在从武邑赶来.我要将他们全部都毁灭在大青山之中.”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避开呢?”王夫人道. “母亲,兵凶战危,对方都是精锐,儿子手下虽然也有几百训有素的精兵,但他们都没有正儿八经的上过战场,与对方相比,还是有差距的,那些府兵更加不堪.万一让一些人冲了出来,我们庄子上的人手是挡不住的.所以想要请母亲避一避,这样儿子也好心无旁骛地去指挥作战.” 王夫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我不能成为你的拖累,便去武邑城暂避,在那里等着你得胜归来.” “当然会胜利,对于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李泽挺起了胸膛:”母亲尽管放心,儿子已经长大了,既然父亲不可恃,母亲以后便只需靠着儿子就好,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的.” 王夫人眼眶发红,对于这个儿子,她实是没有尽过多少当母亲的责任.好在儿子却是如此的懂事,这让她既是愧疚,又是感伤. “儿子已经尽量退让了,从来没有想过与他相争,但他一次又一次的苦苦相逼,那我反而要争一争了.”李泽愤怒地道. “他们当然不会放过我们,两个家族,数百上千条性命的血海深仇,怎么可能化解得开!”王夫人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还是潸然而下. 李泽一怔,看着母亲,”娘,这是怎么一回事?什么两个家族,上千条人命?” “王氏与苏氏之间的血海深仇,本来就是无法化解的.”王夫人低低地道:”今日我便与你说说当年旧事吧.” 李泽怔怔地看着母亲.感情他与李澈之争,远远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 “多年以前,那时还没有你呢.王氏一族,才是成德这片土地之上最大的势力,你父亲,是你外公麾下势力最大的战将,当时你父亲向你外公求娶我,但你外公担心你父亲娶了我之后,便会顺理成章地接受王氏的势力,从而将你的几个舅舅撇在一边,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所以当时不但拒绝了你的父亲,反而从此开始处处打压他,甚至想杀了他,你的父亲就此与你外公反目,双方争斗了起来.”王夫人道. “怎么会这样?”李泽喃喃地道. “苏氏当时是镇州的大豪,有钱有地有人,你父亲为了得到苏氏的帮助,便娶了苏家的女儿.”王夫人沉默了片刻,让自己的情绪尽量地平复了下来.”最开始时,王氏是大占上风的,打得你父亲节节败退,不得不退出了镇州,你外公和你的舅舅们,便将苏氏满门几乎杀得干干净净,后来在战场之上,苏氏的人,又一个接着一个的战死,最终只剩下了现在的深州的苏宁和李澈的母亲.” “满门抄斩?”李泽震惊地道. 王夫人点了点头. “后来你父亲退到了赵州,开始恢复元气,一点一点地扳回了战场之上的劣势,用兵也与以前大相径庭,格外的诡异起来,你外公他们的优势被蚕食殆尽,最终被击败,最先攻入城中的,便是苏宁所部.”王夫人痛苦地低下头. 李泽也立即便懂了.当年王氏杀了苏氏满门,现在苏氏得胜,岂有不报仇血恨之理. “可是母亲怎么活下来了?而且还生了我?”李泽喃喃地道. “我自忖必死的,那苏宁本欲对我无礼,但尤勇将我抢走了,尤勇是你父亲的头号心腹,现在也担任着你父亲的亲卫统领.我就这样到了你父亲的跟前.”王夫人有些愤怒起来.”你父亲骗了我,他说只要我嫁给他,他就杀了苏宁替我王氏报仇.我当时也是年轻昏了头,居然就这样相信了他,就这样生了你.结果自然是不会如我的意的,你父亲他,怎么可能为了我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杀了苏宁这样帮助他获胜的功臣呢?” “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有了你了.”王夫人痛苦地道:”我想死,但他却将我看得极严,我便是想寻死都没有机会.后来终于生下了你,那时的我,处于极度的矛盾之中,我恨他,便也连带着恨上了你,想着有你存在的一天,我的亲人们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不会闭眼.好多次我都想弄死你,可是看到你看着我笑的模样,却又怎么下得去手呢?后来只能恨下心肠,不再理会你,尽量不见你,不与你说话,只想着能逃避这一切.” 李泽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他当然能体会王夫人这种极度矛盾的心情. “苏氏终于打听出来了你我存在的消息,第一次是下毒,但天可怜见,你竟然活了过来.”王夫人道:”后来我们便到了这里,安静了十余年,想不到,现在他们还是找来了.” 真相原来如此.李泽苦笑起来,说什么相让,说什么不争,统统都是笑话,单凭自己身上流着王氏一族的血脉,李澈也非得弄死自己不可. 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路可走,除了抗争,还能怎么办呢? 李泽站了起来:”母亲,过去的事情,您就不用挂在心上了,以后您只管好好地享福,剩下的事情,交给儿子来做吧,儿子不会让外公,舅舅他们死不瞑目的.” 王夫人流着泪道:”其实现在,我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报什么仇了,只想着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就好了.” 李泽笑道:”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却是没有办法了,避是避不了的.人家已经杀到了门前,我总不能将脖子洗干净了让他们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吧!” 他向着王夫人躬身行了一礼,”夏荷会安排您去县里的,儿子这便去了.” 转身大踏步向外走去. 一切心里的所有秘团,今日算是全都解开了,李泽忽然心中觉得说不出的爽快.他终究是一个好斗好强的人,以前一味的想要逃避,总是违了自己的本性,所以也不快乐,今日既然知道非得争不可,他反而开心起来. 来吧,上一世他与无数人斗,他赢了,只是最后输给了老天爷. 这一次,老天爷不会再这么偏心吧,在自己走上人生的最高点之后,再出个什么幺蛾子把自己收走吧! 夏荷站在大门外,看着李泽跨上战马,用力地挥着手,带着哭腔道:”公子,你一定要得胜归来啊.” 李泽大知:”既然知道公子会得胜归来,还不给我笑一个,让公子我开开心心地去打这一仗.” 夏荷努力地让自己露出一个笑脸,只是泪水却不争气地往外流着,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用力地挥舞着小拳头. 第九十六章:纸上学来终觉浅 苏宁对于王氏的仇恨之情,可谓比天高,天海深。以至于他在得到了李泽和王夫人的确切地址之后,第一时间便派出了刺客和自己身边最为精锐的军队。哪怕现在正面临着与卢龙张仲武的大战,每一个甲士,每一个精锐的战斗力都是弥足珍贵的。但在他看来,只要还有一个王氏的后人在为王氏焚香祷告,让王氏的香烟继承,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便都会向外泛滥恨意。 他要让王氏一族在这个世界之上完完全全的消失踪迹,唯有如此,才能让他心中恨意稍平。 至于李澈所说的李泽手中拥有一支不错的武装力量,他更是哧之以鼻,这个外甥什么都好,但做事就是少了一股决绝的气势,瞻前顾后,老是想着这也要,那也要,什么都想顾全了,做到了,这怎么可能? 李泽手中能有多强的武装力量?无外乎就是那些稍微受过一些武装训练的本地青壮了,最强也不过是自己麾下那些府兵的水平罢了。外甥终究是没有真儿八经的打过仗的人,无法了解职业兵与业余兵在本质之上的区别。 一个职业兵能够很轻易地击败或者杀死好几个府兵,这可不是单纯地打架,而是性命相搏,精巧的杀人技术,先入为主的气势,相互之间在生死之间磨练出来的默契配合,能让一千个职业军人轻而易举地击败上万人的民壮队伍。 战场之上真正面对面地击杀的对手其实并不太多,那些有着大斩获的战争,更大的胜利其实是在决战之后一方溃逃之后才能获得的。而真正左右战场局面的,永远都是那些职业兵。 三百甲士,而且是自己身边最精锐的三百甲士,苏宁是下定了决心要将李泽从这个世界之上抹掉的。整个深州,也不过拥有一千五百甲士而已。而这三百人,更是其中的翘楚。 管他什么义兴堂,管他什么一年几十万贯的收入,在苏氏一族的血海深仇面前,统统都不值一提。钱粮什么的,没有了可以再去挣,可以再去抢,打赢了仗,自然什么都有了。 所以即便是李澈力劝他先缓上一缓,等他打完这一仗然后亲自来处理此事,苏宁也是置之不理,如果不是现在他实在是脱不开身,他甚至都有亲自去砍掉李泽脑袋的冲动。 这一次三家联合,作为抗击卢龙的第一线,苏宁结识了不少横海那边的人物,朱军就是其中之一,单论朱军现在的职位,自然是无法与苏宁相提并论的,但朱军是横海节度使朱寿的亲侄子,便注定了这个人的特殊之外,这一次苏宁找上门去请朱军帮忙,朱军慨然充诺,当然,忙也不是白帮的。 灭掉李泽之后,李泽那个庄子之上的所有财物,都将归朱军所有。而苏宁告诉朱军的是,那个庄子之上,至少有着十万贯的现钱。 至于义兴堂的事情,苏宁倒还没有白痴到也告诉朱军,很简单,这个商业网络是李澈志在必得的,拿下了这个网络,以后当成德想要对横海做些什么的时候,它便会发挥巨大的作用。因为有着王明义的存在,完整地控制这个商业网络并不是不可能的。 不知究里的朱军在听说了那里有十万贯的银钱之后,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这笔交易,对于他来说,十万贯,足以让他在石邑再拉起一支部队来。 原本是想接手柳成林的那支部队的,但出了那事儿之后,被叔叔痛骂了一顿,直接将他从那支部队里调了出来,如今当着一个空头的昭武校尉,在石邑这个破地方整训军队,他都穷得快要揭不开锅了。 所以这一次实际通过大青山来的敌人,并不是三百,而是四百,多出来的一百人,是朱军的亲信,他们美其名曰是来助战,实则上是准备来搬钱的。 想一想,李泽是成德节度使李安国的私生子,现钱都有十万贯之多,那么在那个庄子上,值钱的东西,想来也会不少,统统都抢回来,那都是可以变成钱的,而钱,又能给朱军带来更多的士兵,武器。 所以他的热情,一点儿也不比苏宁低。 只是他们不清楚的是,他们在进入大青山之后,所有的行动便落入到了对方的视线之内,而在秘营之内,一场军事会议正在召开之中。 李泽万万没有想到,他经过深思熟虑提出来的作战计划,被毫不留情地否决了。屠立春,石壮,沈从兴这些人,没有一个赞成他的那个所谓的伏击计划。 “公子,您没有真正上过战场打过仗。打仗,可不是您想象中的那样的。”屠立春说得很委婉,但李泽却听懂了,屠立春这是说他在纸上谈兵。 “那你说说,这一仗该怎么打?”虽然知道屠立春是一个久经战场的老兵,但被如此地全面否决,李泽脸面之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公子,深州过来的都是老兵,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角色。统兵将领楚烜,我也是认识的,那是一个经验极其丰富的家伙。深山老林之中行军,他绝不会大意,更不会轻易地踏进我们的陷阱之中,这从心月狐打探回来的情报之中便已经可以清楚地表明这一点了。”屠立春道。 “是啊,公子。”热情一向高涨,而且唯李泽之命是从的沈从兴这一次也难得地表示了反对。“其实就算对方落入到了我们的包围之中,真像公子所说的那样在密林之中混战起来,我们压根儿就占不了上风。” “这是什么道理呢?” “公子,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可不会像公子想的那样,一旦落入埋伏就惊慌失措,顾此失彼的。”沈从兴道:“他们会充分发挥他们的优势,与我们缠斗,而在战斗力之上,毫无疑问我们是落在下风的。密林之中,我们人数上的优势反而会变成劣势,因为我们无法集中更多的兵力发起进攻,而只能在小范围之内进行缠斗,这个时候,单兵作战能力更强的人,明显是要占上风的。已知对方四百人都是甲士,而我们,披甲的人太少,更重要是,我们的士兵是第一次上战场。” 此时李泽终于有些回过味儿来了。 “老兵不会被轻易吓破胆,也不会轻易溃败,但我们就不同了,就算秘营有决死一战的信心,但那些召集而来的府兵,只怕是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的。”沈从兴接着道。 “所以说?” “所以说,我们要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能集中我们所有的兵力,对他们形成强势的压迫,先引诱对方冲击我们的阵地,对他们进行有效的杀伤,然后再组织精锐的小股部队,对他们进行二次重击,直至让他们再无战胜我们的信心之后,才能全面出击,一举而胜。”石壮在一边补充道。 “什么样的地方才合适我们的打法?”李泽努力地回想起白天他们巡查过的那些地方。 “百丈岩。”屠立春道。“那里一面是绝壁,无法攀爬,两头有瓶颈,便于我们封堵对方前进和后退的路线,而另一侧,却是一道缓坡,这个地方,就像是一个葫芦,中间有大片的空地,看起来是不易设伏的,反而会使对方放松警戒。一旦敌人在这里陷入我们的圈套之中,他们首先想到的便是冲上这个缓坡,翻越这座山包脱离我们的包围,而我们,自然就会在这里等着他们。” 李泽这才明白,白天的时候,屠立春,石壮他们为什么在这个地方逡巡良久。他不仅有些脸上发热,自己认为最不合适打埋伏的地方,却是这些经验丰富的将领们最看好的地方。 纸上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 李泽在心中感慨着,自己看了那么多的兵书,前世也读了不少对无数战例的分析,但在这些人面前,毫无疑问还是渣渣一个,看起来自己以后还是少插手具体的战术安排,这也就是屠立春他们敢提反对意见,要是下头尽是一些唯唯喏喏的人,只怕以后会坏大事。 以后自己只决定方向,目标,而绝不去干涉将领们怎么打!李泽在心中为自己定下了一个规矩。与这些人相比,自己半瓶子醋,坚决不再拿出来晃当了。 “也就是说,我们还是要打上一场硬仗的,毕竟这片空地和缓坡也给予了敌人反击的机会。”李泽道。 “公子,没有任何一场战斗是可以轻易获胜的。”屠立春道,“我们能集结起来二千五百人,其中有三百秘营战士,有数十名战斗经验丰富的护卫,有陈长平这样的神射手,还有石兄这样勇寇三军的强者,已经占了绝大的优势了,这场战斗,我们至少有八到九成的胜算。” 第九十七章:绝知此事要躬行 石壮是一个极其知情识趣的人。 似乎是与李泽无意之中的聊天闲话,却在有意无意地跟李泽讲着一些领兵作战的要领。他现在算是看清楚了自己侍奉的这位小公子的长处与短处了。李泽在对形式的把控,对目标的制定,趋势发展的框架之上,无人能比。但具体到作战细节之上,就不大灵光了。严格地说来,李泽现在的状况比起一窍不通要严重的多。因为他处在一个似懂非懂的状态之下,大概这便是书读得太多而实践太少的缘故。 可以称之为纸上谈兵的典范。 李泽在今天这一次正儿八经的军事会议之上,也已经认识了这一点。 与石壮的交谈,让他明白了,不是什么深山老林就可以随随便便埋伏的,地形的选择是非常讲究的,不但要能藏人,还要有利于进攻的发起,否则你埋伏是埋伏好了,但打起来,敌人反而更有利于展开反开,你就属于自己找死了。更何况现在李泽有小三千人的队伍,这个地方就更不好找了。 只要是一支正规的军队,那么在行进的过程当中,必然分成了前哨,中军,断后三个部分,探路斥候那是必不可少的,你想藏在某个犄角旮旯等着别人走到你面前然后你突然跳出来去砍人这种事,想也不要想,这是街头流氓打架的招数,与正规军队作战,你顶头砍几个斥候,还不见得能砍死。 斥候的探查范围是较大的,候在某个地方乱箭如雨基本上也是做不到的,弓箭的射程大多在数十米之内能有巨大的杀伤力,像陈长平那种超出一百五十步还能对敌人造成极大杀害的强弓,放眼成德,也没几个人能拉得动,拉得动也不见得射得准。 虽然李泽在人数之上占着巨大的优势,但如果双方摆明了架式拉开了打,他还真占不着什么便宜,对于这一点,屠立春和石壮以及那些护卫头领们都有着清醒的认知。对方四百人,人人披甲,在武装之上压根儿没有可比性。 所以这一场仗又必须把敌人圈定在某一个特定的地方来打,尽量地集结自己的力量,限制敌人的发挥,综合上面这些特点,能选的地方,其实已经屈指可数了。 百丈岩,无疑便是最适合的地方。 走过了百丈岩,基本上便等于要出山了,考虑到出山之后便要马不停蹄地向前狂奔一路突袭,接下来又要与敌人发生战斗,所以在这个较为宽阔,又有活水水源的地界,他们是一定要休整一番,蓄积体力的。 对于他们来说,最危险的地段,最复杂的地段都已经走过了,到了这里,看到了这里的地形,心理之上必然会发松,斥候的打探也不会太远,因为这一片空地一目了然。 听着石壮结合着一些实际的案例讲故事一般地讲着这些作战常识给自己听,李泽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边在心里哀叹,上一辈子看那些电影电视剧,中毒颇深啊。埋伏不是很容易的吗?打探到了敌人的具体计划,然后在敌人的行军路线之上埋伏,然后时机一到,一声大吼箭如雨下,然后大家一涌而出,敌人大乱,我军大胜。 能这样做的前提,原来是要基于敌人的指挥官是一个愚蠢无比的家伙啊!不单单要如此,还要那些中层的,低层的军官一个个全都是蠢蛋,那么这种埋伏大概就是能奏效的。 今天左右是丢脸了,李泽干脆敞开了多问了一些问题。 “夜袭啊?”石壮轻笑道:“公子,我打过很多仗,有时候是听别人指挥,有时候是自己亲自指挥,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过一次夜袭这种事情呢!” “为什么?”李泽大为惊讶。 “太难!”石壮回答得很简单。“首先要说的是,如果是军队大部队的对垒,兵马的调动是无法瞒得过敌人的。再者,小股军队的偷袭,对于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来说,也是无法撼动大局的,纵然一时得手,但只消按照最常规的手法操作,来袭的敌人基本上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再者,现在的士兵大部分都有夜盲症,到了晚间,黑灯瞎火的,他们就跟瞎子差不多,怎么打?夜间奇袭,看不见旗号指挥,没有金锣战鼓,彼此之间的指挥,联络全都没有,完全靠战前的预测和约定,可万一出现了意外的情况了呢?” “我们的人,并没有夜盲症啊!”对于夜盲症,李泽还是有些了解的。 “那是他们运气好,跟着公子,衣食无忧,生活得很好,其实府兵之中,绝大部分人都是有夜盲症的,今天刚到的武邑其它地方的那些青壮,夜盲症绝对不少,公子要是不信,我们现在便可以出去检验一番。”石壮道。 李泽摇了摇头:“你既然说是,那估计也就差不离了。可我在书上看到了那么多的夜袭经典战例又是怎么成功的?” “正因为少,所以才成为经典被载入史册。”石壮道:“这不是战争的常规打法,公子如果再仔细一些便会发现,但凡采取这种危险作战方法的,基本上都是处于绝对劣势的一方不得不干的一种搏命打法,成功了,名垂史册,失败了,那就烟消云散,公子只看到了那些成功的经典案例,却没有看到在这成功的背后,有着更多的无数的失败的案例。就像这一次我们这一战,看起来我们人数众多,但如果真像公子所说的那样去夜间突袭,我敢肯定,失败的一定是我们。职业兵与业余兵的区别,就是体现在胜而不骄,败而不馁,有着极强的韧性。秘营的士兵打上一仗,大概便能成为这样的精兵强将,至于府兵,想要变成这样的队伍,那需要的时间就更长了,在我看来,当这支部队在多次作战,人员更迭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差不多便有了这种部队的一些特质了。” “道理是没错的。”李泽有些怅然若失。 “公子,我啊,但愿这一辈子也不要碰上需要这样作战的时候,我更喜欢以强势的姿态碾压过去,当面硬碰硬的将敌人击败。这才是强者的姿态,强者,不需要诡谲之谋,只需要堂堂正正地平推过去。”石壮笑道。 李泽拱手,真心诚意地道:“受教了。我把战斗想得太简单了,书都读迂了。” 石壮微笑还礼:“公子聪明绝顶,只是没有经过这些事情罢了,经历过几次,自然就明白了。兵书固然是要读的,但读兵书,也只不过是弄明白战争的道理、方法而已,想要真正懂得战争是怎么一回事,那就必须有亲身的经历。不过这样的事情,公子也不必太过于在意,名垂青史的无数大将,他们甚至都没有上过战场,他们只需要制定出战争的方略就够了,实施那是下面普通军将的事情。而制定正确的方略,那才是最难的。说句老实话,两军对垒,两边士兵本质上的差距并不会太大,左右战争胜负的,极大一部分是战场之外的因素。” 李泽摸了摸头上乌黑亮丽的头发,笑道:“我倒也知道我是很聪明的,不过绝顶那就算了,以后啊,我还是专心地制定战争的方向,规模,决定打谁这些事情,至于怎么打,那就不管了,我只问结果。争取做一个你嘴里说的那些个从来不上战场却又名垂青史的名将。” 听着李泽诙谐的话,石壮不由得大笑起来。 能正确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这是石壮对李泽最为佩服的地方。将领其实最怕的就是上头的人不懂装懂,啥都要指手划脚一番,最后将大好的局面弄得稀乱的案例比比皆是。 与石壮一席深谈,已是到了深夜,秘营之内,已是一片寂静,李泽原本有些燥热不安的心,反而安稳了下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担心反而是多余的了,石壮也好,屠立春也好,都是经验丰富之辈,其余如沈从兴,陈炳,褚晟,那也是从战场之上走下来的百死余生之辈,陈长平兄弟虽然没有指挥作战的经验,但却不乏搏斗的本事,足可以当成冲锋陷阵的家伙来使用,自己占了地利,人数之上是对手的六倍,如果这样的一仗还打输了,那自己干脆回去卷起铺盖卷,带着母亲夏荷一路逃亡去吧,还谈什么与李澈争个长短呢。 一觉睡到自然醒,竟是连平时早课的时间也错过了,匆匆爬起来,原本满满当当的秘营已经显得空空落落了,屠立春沈从兴等人早已经出发,只余下了石壮和陈长平两人还在等着他。 “走吧。”换上了一身劲装的李泽冲着两人道。石壮与陈长平二人都顶盔带甲,李泽却没有,到现在为止,他也只有从杨开哪弄来的二十副铁甲,好钢当然要用在刀刃之上,李泽又没有准备亲自提刀上场,当然不会弄一套铁甲套在自己身上。八) 第九十八章:袭杀 楚烜当然不是一个愚蠢的将领,相反,他是一个极其有经验而且精明的将领哪怕这一次的突袭在他看来并不算什么很艰难的事情,但他仍然一板一眼地执行着军律这让侦察这支敌军动向的心月狐压根儿就无法靠近,只能远远地观望着这支队伍向着百丈岩方向一路挺进 直到这个时候,李泽才真正明白了屠立春,石壮等人的判断是何等的正确,如果按自己的那一套,搞一个自以为是的埋伏的话,只怕早就被楚烜发现,最后谁把谁灭了还真不一定呢 别看自己人多势众,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反而更考验单兵作战能力以及士兵的耐受性,谁承受不住惨重的伤亡,谁先崩溃,那就是谁失败 在这一点上,李泽不认为自己的手下这些才接触正儿八经的军事训练不久的前农夫们能与对方的精兵强将相抗衡 百丈岩,果然是唯一的一个可以伏击对手的地方 事实上也是如此,当楚烜的队伍走到了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也的确松了一口气一支骑兵队伍在山间行军不是一般的困难,作为一名骑兵将领,他也没有这种在大山之间行走的经验,看到这样一个宽阔的地方,本能地就放松了下来 一面临着绝壁的百丈岩当然没有百丈高,不过也的确高不可攀了他丝毫不担心有人在那上面埋伏,除非那个人傻了,这么高的地方,就算你在上面射箭,估计到最后也就成了自由落体,最终还有多少杀伤力鬼才知道当然,还可以从上面抛石头,不过这么宽阔的地方,他难不成会傻到让部队去岩下的那条溪水边驻扎吗 当然得离得远远的,你要是能将石头从上面抛到他扎营休息的地方,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了至于另外的一边,是一道斜斜的缓坡,缓坡很长,最妙的是面居然只长着一些荒草,而没有什么茂密的树林,冬天刚过去不久,那些被雪压倒的枯黄的草木如今正在慢慢地腐乱,变成那些抽出绿色新生命的养份从楚烜站立的地方望过去,那层浅浅的绿色便如同新织的绿毯子铺在缓坡之上,中间夹杂着许多的黑色,白色的点缀,那是一些或大或小的石头散落其上 如今正是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的季节,如果不是有军务,在这样寂静的深山之中,观枯木逢春,赏野花竞艳,听鸟虫鸣叫,倒也是人生的一种享受 不过眼下,却只能走马观花,草草地看一看,至于心情,自然是全不在上面的 连带上朱军的一百骑兵,楚烜统带着一共四百骑兵,四百步兵聚在一起可能毫不起眼,但如果是四百骑兵,那规模就很可观了 部队有条不紊地停了下来,自然有斥候继续向前探查,便连那缓坡之上,也有两名斥候纵马奔行了过去,准备爬到坡顶去看一个究意留在下面空地之上的骑兵,按照序列开始一队队的奔行到溪边,用头盔舀回水来,先喂给自己的战马,然后才自己喝一个痛快山间行军,骑在马上的时候少,牵着马行进的时候多,对于这些士兵来说,也是一段辛苦的旅程,此时一旦歇下来,便有不少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开始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小腿放松 楚烜坐在马鞍子上,也在替自己的腿放松着,作为一名骑兵将领,他的确很少走这种山路,亲兵用一个竹筒替他装来了溪水,一边喝着,一边打量着自己的部队他的身边,坐着朱军的部将朱辉 朱辉带来的这支部队质量一般,这从他们一路行来的纪律之上便可见一斑,此时驻扎休息,众人更是一窝蜂地冲到小溪边上,人马一齐挤到小溪里饮水,使得自己的部众不得不往上游方向去取水 与他们比较起来,自己的队伍就有序得多了,一小队一小队的整齐来去,看着就极赏心悦目了 当然,任务的不同,也就决定了双方态度的不同,自己从刺史那里接到的任务是将那个庄子里的人斩尽杀绝,鸡犬不留,至于钱财,倒是其次,按照协议,那个庄子里面的钱财,都归朱军的部下所有但楚烜当然不会禁止自己的士卒战斗完之后,获得一些额外的利益,这是合情合理的,要不然,怎么激励士兵的士气呢大头归横海的人,自己的部下得些小头并不过份 对于他来说,朱辉带着的这一百骑兵与其说是来帮助他作战的,勿宁说是来搬钱的罢了当然也不能有太高的要求如果是自己的直系部队这样,他早就要行军法了 好在行军途中,他们还是有模有样的,也算是训练有素吧 楚烜当然不会因此小瞧横海的军队,认为横海的军队就是这个水平他见过柳成林的部属,那是一支绝对不会输给成德精锐的强横之师 喝着水,啃着饼,楚烜默默地想着这一次的任务作为苏宁的老部下,对于苏王两家的恩怨,自然是清清楚楚的,不过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军官,王氏的打击没有轮到他的头上,要是他那时就有了现在的地位,只怕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并没有什么不对的让楚烜微微有些腹绯的,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动手,马上就要与卢龙大战了,刺史却将自己以及三百精锐派出来干这事,的确有些公私不分,因私废公了 当然,他也就是想想而已,作为苏宁的心腹大将,服从,是他的不二选择 一口饼子刚刚嚼碎还没有咽下去,巨大的声响之声便传了过来,他愕然回头,百丈岩上,当真落下了无数的石块正在小溪之中毫无防备的朱辉所部顿时便遭了大殃,最起码有十好几个人与马匹被上面的落下的石头砸中,倒在了小溪之中,清澈的小溪立时便变成了红色 当真有埋伏! 他霍地站了起来,扔掉了手里的饼子和竹筒 朱辉的部众狼狈地从溪水之中奔逃出来,楚烜的部队却在这一瞬间已经完成了集结,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翻身上马,抽出了马刀 楚烜的目光只是扫了一眼百丈岩,便将目光落向了正奔向远处坡顶的两名骑哨,后面的巨大声响惊动了他们,他们勒马回头看向驻扎地,也就是在此时,一个大汉出现在了坡顶,张弓搭箭,厉啸声中,两名回头的骑哨当即跌下马来 伴随着连接两次的袭击,远处的坡顶之上,竖起了一面李字大旗,无数的人头从那里冒了出来,在坡顶列成了整齐的阵容只是扫了一眼,楚烜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光是眼前出现的,只怕便超过了一千人 敌人当然不止这一点人马,没有那一个将领会将自己所有的兵马摆在敌人的面前 前方马蹄声急骤地响起,楚烜看到,数匹空马正狂奔而回,只有其中一匹马的身上,一名哨骑伏在马背之上,背心里插着好几支箭,鲜血染红了他的甲胄 受伤的哨骑摔倒在楚烜的马前,勉力抬起头来,”楚将军,前面有埋伏,路被封死了” 楚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楚将军,消息泄露,对方早有准备,我们先退回去再说吧!”朱辉在一边急促地道 “朱校尉,前面对手已经将路封死,难道他们会忘了堵住我们的后路吗你忘了百丈岩这一块的地形了”他看着不远处那道斜斜向上的缓坡,”除了那里,只怕我们没有别的出路可走” “他们是些什么人”朱辉惊惧地问道 楚烜笑了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一些临时召集起来的府兵而已,大部分恐怕才放下锄头吧,除了几个领头的有些难对付外,其它的不值一提” “当真”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们的朱军校尉会派你过来”楚烜斜了朱辉一眼,冷笑道:”别看他们瞧着似乎军容严整,真打起来,嘿嘿!” 朱辉顿时精神一振,他也是老军务了,当然知道甲士与府兵之间的差距,出发之前,朱军也模模糊糊地跟他透露了一些这一次要去对付的是什么人 “楚将军,这头阵让我上吧,我部被他们暗算,总得杀一些人替他们出气”朱辉咬牙道 “朱将军要率先出击这不好吧你们是协助我们的”楚烜扁了扁嘴,语气之中却带着明显地有些看不起人的意思 “楚将军就瞧好吧,我们横海军,可也不是纸糊泥捏的!”朱辉却是受不得这气,一声呼喝,剩下来的骑兵立即便聚集到他的身前,一声呼喝,便向着远处的缓坡冲锋而去 楚烜冷眼瞧着向着坡底冲去的朱辉所部,并没有因为唆使这家伙去为自己探路而有所欢喜,想反心中有些沉重 敌人选择的这个地方伏击,说明了对方对于军队的习惯相当熟悉,自己的确是大意了希望敌人的战斗力仅止于府兵水平,否则这一次,只怕自己有些麻烦了 他再一次回头看了一眼百丈岩上方,能在哪里也放上人,为的就是有机会便干上一票,已经充分说明了对方人手是很富余的 第九十九章:当头一棒 百丈岩上,李泽倒还真没有布置兵马,无他,因为没有意义。在那个上面的是心月狐,因为楚烜所率兵马行军极有法度,他们无法靠近,但又要时时刻刻关注对方的行踪,只能远远观望,便被一步一步地逼着退到了百丈岩上。这里地势极高,对下面的态势一目了然。狐一之所以发动攻击,实在是因为刚刚下面横海朱辉的部下肆无忌惮地涌入到岩下溪流之中洗漱饮用,人马聚集在一起,机会太好,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便带着十几个手下,寻了一些石头砸将了下去。 一顿猛砸之后,收获倒也不菲,干了这一票,狐一立即便带着他的手下往前面出口之处而去,他的下一个任务便是加强前方出口的防守。 不过他的这一次下意识地攻击行为,却给楚烜造成了一些错觉,认为对方兵力实在充裕,在面丈岩前后方的出入口处必然有着厚实的兵力在等着他去突破。那两个地方都是内里宽敞,往外则狭窄,易守难攻,楚烜自然不想去碰硬钉子,相比较而言,反而是前方的那道缓坡更适宜于他集结作战,只要攻破了那道梁子,那么对方的围攻便自然而然地破了。 楚烜敢这么做,当然仗着的便是手下这数百精兵。对方显露在自己面前的超过千五人手,但毫无疑问,只是府兵而已。而甲士与府兵之间的差距,对于楚烜这样的人来说,再清楚不过了。只需要在接触战之中给予对方猛烈的打击,给对方造成相当的伤害,他们的作战能力和战斗精神可以在顷刻之间从满百一下降至为零。 在以前的无数次战斗之中,几百个甲士撵着成千上万的府兵满山遍野的逃窜的战例数不胜数。说到底,人都是惜命的,干掉了最前面那一批胆气壮的,让剩下的人心生怯意,转身逃跑,立马便会引起雪崩效应,而部队一旦开始崩溃,逃散,再高明的将军,也是没有办法扭转局势的。 楚烜是小心的,哪怕心中再瞧不起由临时征召起来的农夫组成的府兵,但仍然成功地激起了朱辉让他们横海的人去打一打前哨,胜了,他自然挥军直上去摘取最大最红的那颗果子,如果输了,他也自可从中瞧出更多的虚实。 最好的结果就是朱辉攻上去与敌人战斗一场,假如他失败了却成功地引得上面那支军队径自冲下梁子主动向自己发起进攻,那就大妙了。这里地域还是足以让自己的骑兵发起一次次的短途冲击的,那怕就是舍弃了战马,结阵而战呢!三百个甲士组成的军阵所能发挥出来的威力,绝不是这些府兵所能想象的。 他指挥着三百战兵,作为朱辉的后援,缓缓向前推进。 梁子之上,屠立春脸色冷漠地看着狂奔而来的近百名骑士,心中实则澎湃不已,十余年了,他终于再一次踏上了战场,心一直未冷,血还在燃烧。 猛然挥手,无数的乱石,削成一段一段的粗大木干便从梁子之上滚了下去。这些东西,并不想真对这些骑兵造成多大的伤害,只不过是为了迟滞对方的战马速度而已。这道梁子坡度并不大,当真让对方骑兵快速冲上来的话,手下的这些府兵,还真不见得能扛得住。 不过现在你攻我守,那能用的办法就太多了。 横海的这些骑兵甲士虽然纪律不怎么样,但单兵素质还是相当不错的。各自纵马,四散躲避着缓坡之上滚下来的这些乱石木头,一阵忙乱之后,人马倒只稍稍折损了几个,还都是马自己折了蹄子,但向上冲锋却已经是不可能了,因为长长的缓坡之上,现在到处都布满了障碍,在这样的地形之上再高速前进,差不多就是自杀的节奏。 “下马!”朱辉翻身下马,一声令下之后,数十匹战马被集结在一起,缓缓向着梁子之上攀爬,甲士们则是列成数列横队,紧紧地跟在战马之后,向着坡上推进。看到这一幕,楚烜倒是微微点头,能做到横海军副尉的人,终究不是草包。 相对于战马,甲士自然更加珍贵,以战马为前驱,掩护甲士前进,只要他们能成功地与对手展开肉搏,说不定还真能打开一番局面。 他悄悄地下令部队加速,跟着前驱的朱辉更近了一些。 李泽距离战场要更远一些,此刻他正在远处另一道山梁之上观看着这一场战斗,屠立春等人原本是不愿意他跟着来的,这样的战斗于他们而言,还算不得什么,李泽只需要坐镇秘营基地就好了。但李泽不愿意放弃这样近距离观察的机会。 现在他已经清楚,这个时代的冷兵器战争,与自己想象之中的战斗是有着很大的差别的,前一世从电影电视之上看到的那些场景,不过是后世人凭着自己的想象臆造而出,根本就作不得数。自己现在既然已经开启了争斗的模式,那么在这样的一个乱世之中,战争,便会成为家常便饭,纵然自己没有亲自下场执坚披锐的自觉,但是对于战斗总要有一个直观的了解。 “怎么破?”他指着远处横海所部以战马为前驱,甲士随后进攻的场景。 就像楚烜对于自己的精锐甲士有着非常的自信一般,李泽也很清楚甲士的厉害。这就像后世的正规军与民兵的差距一般,一个两个的差距不大,但成百上千的正规军与民兵打起来,那差距就是天壤之别了。 屠立春以前是甲士之中的将领,沈从兴,陈炳,褚晟,田波之流只不过是甲士而已,了不起算是甲士之中的精锐版,但他们的战斗力,李泽可是见过的。别看田波现在是一个瘸子,但三五个农夫跟他干起架来,照样打不过他。 他们更狠,更不要命,更具有技巧。人家捶他好几拳,他能巍然不倒,他给别人一下,看似力道不大,却总是能让人疼得直不起腰来。 这些人可不懂什么人体解剖学,纯粹是经验使然,击打哪里能迅速地让人失去战斗力,他们一清二楚,完全就是仗打得多了,从血与火之中总结出来的经验。而这样得出来的经验,可比从书上学来的要强得太多了。 田波满脸的雀跃之色,但瞅了瞅自己的腿,却又只能遗憾地叹口气。 “简单啊,公子。”听到李泽问自己,田波笑着道:“马可不是人,训练的再好的马,还是畜生,有人控制还好,现在没人控制,弄乱他们,简直不要太容易。” 田波话音未落,梁子之上,一枚枚的火箭便腾空而起,向着马群飞来。其中更是夹杂着陈长平那力道十足的羽箭。 趋利避害,便是畜生也是清楚的,火箭袭来,他们自然而然地便开始四散躲避,马匹一散,立刻便露出了身后的甲士。于是上百支羽箭便呼啸而来。 李泽缺弓箭手,一名合格的弓箭手不是能速成的,凑巴凑巴,几千人的队伍里,也就凑起了这么一点点,其中真正能堪用的也不过几十人而已,其它的,不过是能开弓而已,至于准头,那便是听天由命。但架不住里头有一个陈长平,此刻面对着那些暴露出来的甲士,他的每一声箭啸,便能带走一个甲士的性命。 连接倒下了十余人之后,朱辉终于撑不住了,狼狈地撤了下来。 一个敌人还没有伤着,朱辉手下的一百骑士便折损了二十余人,十几个是被百丈岩上的石头给砸死砸伤的,另外十来个,却是在这一次进攻之中失去的。 死的成排的躺在地上,还活着的却在挣扎哀嚎,他们可没有带随军的郎中,只能简单地给受伤的人包扎一下,几个因为马失前蹄跌下马来伤了腿脚的还好一些,一个挨了陈长平一箭却侥幸只伤了胳膊的人此刻却鬼哭狼嚎,满地打滚,几个人都摁不住。 楚烜满面阴沉地纵马上前,也不多话,提起手里的长矛,一矛便将那人钉死在地上。惹得横海那边的骑士立时怒目而视。 “箭上有毒!”楚烜简单地道:“我们救不了他,不若给他一个痛快,免得多受罪。” 朱辉挥了挥手,安抚了一下部下,楚烜杀人,当然不只是这么一个理由,任由这个人这么嚎下去,对于士气可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楚将军,点子扎手得很,你家刺史可不是这么说的。”但朱辉还是有些愤怒。死伤了二十几个人了,任谁也开心不起来。 “他们里头,有几十个久经战场的老兵,也有统过兵的将领,不过也就是垂死争扎而已,剩下的,我来吧!”楚烜道。横海军受了这一轮打击,肯定是不会再积极向前了,而对方第一轮小胜之后,却仍然不稳如山,梁子上连欢呼声都听不到,这让楚烜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他现在没有办法,只能打。 敌人早有准备,这里是大青山,是人家的地盘,除了击败正面之敌外,他并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八) 第一百章:小战斗,大战术 李泽马上就见识到了这个时代最精锐的甲士们是如何打仗得了。 楚烜所部以极快的速度砍伐来了一些海碗粗细的树木,将他们用藤条紧紧地绑在了一起,正面之上横七竖些枝枝丫丫,弄成了一面面巨大的盾牌,每一面这样的盾牌横截面都大概有十米左右。准备好了这些东西之后,大约一百余名士兵便举着数面这样的大盾牌,开始沉默地顺着缓坡向前挺进。每前进十余米,便会停顿片刻,然后再继续前进。 “他们在干什么?”李泽没有看懂对方的意图,转头问身边的田波道。 “公子,这些人在清理前进道路之上的障碍。”田波微微皱起了眉头,“以便骑兵好发动冲锋,这片缓坡之上,有不少的大小石块,土坎,都掩藏在青草之下并不易发觉,我们在布置的时候,又特意地挖了许多小坑,对方大规模地冲锋,便会极易折损战马,楚烜果然名不虚传,是一个极小心的人。” “我们怎么应对?” “必须要硬碰硬的打上一仗。”田波道:“如果让这些人完成清理工作,逼近我们的阵地,他们的骑兵也会在这些大盾的掩护之下冲到跟前,再从两翼突击而出,这段缓坡还是很好加速的,他们藏在大盾之后,我们对他们的骑兵便无法形成有效的攻击,光靠陈长平一个人,是没有办法阻止对方的,所以屠大哥肯定会出击的。在半路之上截住这些人。” 李泽点了点头。 “其实楚烜这样做,也是在逼迫我们主动现身与他面对面的格斗吧,他很相信自己甲士的战斗力!” “甲士与府兵的战斗力差距本身的确很大,如果没有秘营战士,我们的确是没有胜算的。”田波笑道。“楚烜这样想本身并没错,错就错在他对公子的实力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了解。公子快看,屠大哥出击了。” 屠立春等的就是这一个时刻。 他希望楚烜分兵。如果楚烜从第一时间便率领他所有的兵力以这种进攻形式向他发起进攻,他虽然确信最后自己仍然能获得胜利,但肯定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因为数百名甲士结阵之后,其实是极难攻打的,哪怕自己占据着地理优势也是一样。 但现在楚烜分兵了,他希望用这百余甲士开路,打开一条通道,只消这百余甲士逼近到敌阵数十米之内,他在后面的骑兵便可以沿着前面甲士开辟的通道迅速地出击,然后自两翼突击敌人阵地,数十米的距离对于冲锋的战马而言,可以说是转瞬即至。 这就是屠立春所希望的。 他手上最精锐的,最有杀伤力的部队,便是李泽身边的二十余名护卫,再加上石壮,陈长平四兄弟,以及秘营三百战士,这是可以与对方的甲士比美甚至还要超出的一股力量,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在楚烜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里,便对这些甲士造成极大的杀伤。而等到楚烜明白这一点后,损失却已经不可避免了,双方在精锐力量对方之上已经形成了倒转,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失败便不可避免了。 屠立春带着比对方更多的精锐力量,还有一千五百名府兵协助,如果还不能大胜的话,屠立春觉得自己就可以就近找棵大树上吊算了。 虽然只是一场极小规模的战役,但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双方主将的算计,便让李泽大开眼界。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古老的军事格言,说的却是永远不会老去的战斗真理,楚烜输就输在他并不真正了解李泽手中握有的真实力量,他所有的计划,都是建立在对方只有一支临时征召而起的府兵这样的情报基础之上的。 二十名甲士突前。这是李泽能拿出手的最强大的战斗力了。屠立春,陈炳,褚晟以及其它一些护卫再加上石壮,陈长安,陈长富,陈长贵,而陈长平作为掩护的箭手,则带着勉强能拿得出手的几十名箭手跟在秘营战士的身后,沈从兴与其它几名战斗力稍逊的护卫则留在阵地之上统率那些青壮,准备在最合适的时机里,发起最后的猛攻。 冲在最前头的是屠立春,石壮,以及李瀚三人。 这三人都身材高大,而且三人清一色的都双手握着让人一看就为之胆寒的斩马刀。屠立春是使刀的,李瀚则是看到了屠立春使斩马刀时的威风八面而心生羡慕因此也跟着他练了刀,石壮却是使马槊的,不过到现在,他的马槊还是一大堆正在炮制的材料,所以在这一次出战之前,顺手提了一把斩马刀便来了。 面对着自上而下的攻击,深州精锐甲士们倒也并不惊慌,反而是一声呐喊,将这些巨大的木盾牌插在了地上,这些盾牌先前是掩护他们的工具,现在便成了阻挡敌人的第一道防线,迟滞敌人的冲击速度,然后再从盾牌之后掩杀而出。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来自上方的攻击太过于迅猛,凶狠程度远超了他们的想象。 三柄斩马刀带着寒光落下,碗口粗细的木料打制成的盾牌在对手的刀下,瞬间破碎,刀光余势未衰的落下,撑着盾牌的甲士顿时被一刀两断。 三柄斩马刀组成了一片刀幕,从盾牌破碎之处冲了进去,所过之处,哀嚎连连,深州百余名精锐组成的军阵,瞬间便被杀出了一个缺口,就像是一块整整齐齐的四方形糕点,此时却被从中间咬了一大口。 陈炳、褚晟都是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卒,李浩李泌虽然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战斗,但也是被言传身教了多年的翘楚,立即便沿着这个缺口杀了进去,突进敌阵,立时便四下一分,开始分割包围敌人。 深州精锐不差,但秘营这三百战士却是被屠立春他们训练了数年之久,身手却是更强,更为关键的是,此刻他们在人数之上占着绝对的优势,三比一的人数优势,让他们立时便占尽了上风。 楚烜立刻便明白了自己的失误,又惊又怒的他看到自己寄予厚望的百余名精锐被瞬间摧垮,被杀得步步倒退,敌人的战斗力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统带的士卒,一声怒喝,他顾不得坡上还有什么障碍,也顾不得对方还有更多的步卒了,一带战马便向着前方冲来,再不上去,他的百余名士卒将会无人生还。 听到马蹄之声,屠立春,石壮二人刀光放缓,逼着这些深州甲士倒退,一刀下去或者给对方添上几道伤痕,但却没有真正斩杀几人,倒是李瀚大呼酣战,斩马刀舞得风车一般。几十斤重的武器在他的手中,便宛如玩具一般。 “公子,屠大哥这是要逼着这股败兵倒退的时候迟滞对方的冲锋速度。”观战的田波看得眉飞色舞,向着李泽解释道:“一直没有出手的陈长平也该出手了。” 李泽看得目弦神驰,难怪成语中说万夫不挡之勇,难怪在书上经常看到两军对垒之时,有时候一个人的勇武当真能改变一场战局的走向,今日看到屠立春,石壮,李瀚三人的威风,他才算是亲眼目睹了什么是勇将。 “屠立春以前在成德军中算是一个什么水平?”他问田波道。 田波笑道:“屠大哥如果不走,便应当是节度使现任亲卫统令尤勇的接班人。” “尤勇比屠立春还要厉害?” 田波点了点头:“尤勇在屠大哥这个年纪的时候,应当比他要厉害,不过拳怕少壮,现在尤勇四十多了,应当干不过屠大哥了。” 李泽嘿了一声,看来老头子对自己也不算太差,至少舍得把屠立春这样数一数二的悍将派到自己的身边来保护自己的安全。 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战场,陈长平手中那张比一般的弓要明显大上一号的强弓开始发出了啸鸣之声,罕见的连珠射法,每一次并没有将弓拉满,但这张弓的强度却仍然保证了射出去的羽箭的速度和力道。 他对准的都是正在迅速接近的由楚烜率领的两百骑兵,一声箭鸣,便是一名骑兵倒撞下马,跟在他身边的数十名箭手,却是覆盖射击,不管射不射得着,只要能让他们慢下来就好。事实上,他们射出去的箭,还真不能对这些甲士造成什么大的伤害。 楚烜痛苦地发现,他无法提起速度,因为先前派出去的甲士此刻被敌人倒推着退了下来,敌我双方卷在了一起。 而缓坡之上,已经响起了大举进攻的号角之声。 撤退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立时出现,但马上又被他否决了,因为这块地方就这么大,两头被封闭,自己根本就没有建立缓冲地带的余地。而且此时被对手缠上了,便是想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就在他略显犹豫的当口,他的骑兵已经与敌人卷到了一起,而敌人的一名悍将,夺了一匹战马,正直直地冲向自己。 那个人,是石壮。八) 第一百零一章:以血为誓,天地为证 李泽再一次见证了当一军主将被杀之后,一支本来还在顽强战斗的部队是如何迅速崩溃的.楚烜仅仅挡住了石壮三刀,在两马交错的那一瞬间,石壮的刀以极诡异的角度绕着自己转了整整一圈,然后一刀斫下了楚烜的人头. 李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身边的田波与他一样,两只大眼珠子就差蹦出眼眶了. “这才是石壮真实的战斗力吗”李泽自言自语地道.”不,这应当还不算,他用得顺手的武器是马槊,而不是斩马刀.” “太厉害了.”好半晌,李泽才听到田波喃喃的感叹声. 在田波的感叹声中,李泽看到被包围的深州军顷刻之间便崩溃了,本来还在像一匹匹绝望的狼一样顽强战斗的深州军在楚烜被杀之后,立即便变成了丧魂失魄的野狗. “田波,你以前经历过的战斗,是不是主将被杀之后,便会像眼前的深州军一样会丧失所有的战斗的勇气”李泽问道. 田波点了点头:”差不多吧,公子,将是军之胆啊,主将一旦阵亡,士兵们没了主心骨,败亡是很自然的事情,不过这样的事情并不多见,不管是什么样的战斗,将领一般是被严密保护的,亲自下场的主将,那是少之又少的,除非是面临绝境而不得不为之.其实真到了这个时候,这支军队离失败也就不远了.” 李泽点了点头:”你见没有见过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这样的勇将” 田波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有明白李泽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本来两军势均力敌,但其中一方一员大将勇冠三军,率一支敢死队,突破军阵直接杀到对方主将跟前,然后一刀杀之,从而逆转战场形式从而取得大胜”李泽补充道. 田波忍不住笑了起来:”公子是话本儿看多了吧那些说书的都是胡说八道的,不这样说,大家哪里会有兴趣听呢多热血贲张啊!这是他们骗人钱的把戏,骗那些根本就没有上过战场上的人的.” “这么说是假的了!”李泽有些失望:”哪怕像石壮这样的人也不行是吧” “当然不行!”田波直截了当地道.”就拿咱们的节度使来说吧,大战之中,身边绝对不会少于五百至一千甲士,哪怕是战斗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身边也绝不会于五百人,真让石壮去杀透五百人的军阵,就算那些人站在那里让他砍,砍上几十个后,他的刀也会断,他的手也会酸,剩下的人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了他的性命,再说了真正的战场之上,到处都是刀砍枪扎,弩矢横飞,哪怕是像石壮这样的猛将,在混战之中,七分力气拿来砍敌人,还有二分拿来防备冷枪冷箭,剩下一分还是观察形式,随时指指军队呢!” “我明白了!”李泽点了点头. 两人说了这会儿子话,下边的战斗,已经变成了追逐战了.屠立春等人都各自抢了对方的马匹,正在到处追赶那些四散逃亡的深州兵,横海兵,而沈从兴等人则指挥着大部队,列成阵形,压迫对方的活动空间. 当李泽带着田波与一些青壮移步到战斗的那片缓坡之上的时候,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了. 站在坡顶,俯览着整个战场,因为最后的追逐战,所以战场分布就有些广阔了,触目所及,到处都散落着血迹斑斑的尸体,断臂残肢,残破或者完整的兵器,最多的便是血,有流成一洼的,有四散喷射一大片的.就在离李泽不远处,那些被打散的木制大盾周边,层层叠叠地躺着数十具尸体. 李泽挺身而立,他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亲眼目睹了这么多的尸体和鲜血之后,他的腿微微有些发抖,手不由自主地捏成了拳头,握得很紧,丹田有些发紧,那是有些尿急的意思了. 曾经幻想过自己横刀立马于伏尸累累的战场之上威风八面,但当真正地处于这个场景之中的时候,李泽发现,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接受这样的场景. 一个从和平年代,和平的国度蓦然来到这样一个人命如同草芥的野蛮时代,总是需要一次次的经历,才能真正让一个人融入这个时代之中.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泽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平静.因为此时,在缓坡底下,他的将领,他的士兵们正列着整齐的队伍,在等待着他的检阅. 屠立春,石壮二人站在最前面.在他们的身后,是沈从兴,陈炳,褚晟,李浩,李瀚等二十名顶盔带甲的将领,再往后,则是秘营战士. 最多的,也就是排在最后的,便是这了这一次的战斗而征集起来的多达二千人的府兵. 李泽能看清楚他们这些人的表情. 最前面的铁甲将领们脸上很平静,便是李浩李瀚李泌也是如此,秘营战士们兴得很兴奋,但那些青壮们,就是神情各异了.有的人兴奋,有的人紧张,有的人茫然,有的人惶恐,还有的人,显得很害怕. 李泽能理解这些人的感受.他只是看看,便有些把持不定,而那些人,可是亲身参加了战斗,说不定还亲手杀了人. 这于他们来说,也是第一次. 杀人,必竟不同于宰鸡杀猪,以前的一个善良的人,突然之间就操起了刀枪,杀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心中必然是有不良反应的. 李泽来到这里之后,下令杀过人,也见过人死在他的面前,但像这样大规模地死伤,仍然是第一次见. 但什么事都有第一次,经历过之后,便会慢慢地习惯.这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在李泽所知的那一段历史之上,人口锐减了一大半,说横尸千里那都是用了春秋笔法了. 他伸出了手,田波会意地拔起了身边的那面绣着李字的大旗,李泽高高地举起. “胜利!”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吼道. 片刻的寂廖之后,二十名甲士以前秘营的战士们同时高高地举了他们的右臂. “胜利!” 李泽挥动旗帜,再次大呼:”胜利!” 这一次,后方的两千士兵也终于举起了他们的右臂.大声应和着李泽的喊声. 数千人的吼叫之声声震百丈岩,竟然有碎石从岩上簌簌落下,掉落在下面的溪水之中,溅起朵朵水花. 李泽挥舞着大旗,稳步沿着缓坡向下走去,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大旗,每挥舞一次,便大吼一声胜利. 每一次的他的吼叫之声,都会迎来声震云宵的迎和.田波努力地跟上李泽的步伐,他看得很清楚,随着这一声声胜利的呼喊之声,那些青壮本来表现不一的神情,慢慢地被眼下的激情所传染,一点一点地变得狂热起来. 李泽终于走到了他的士兵们的面前,他将大旗夺地一声插在自己的身边,一手扶着旗杆,有大风吹来,将李字大旗展开,吹得猎猎作响. “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战,也是我们的起点,我们以胜利作为我们的起点,我们也将以胜利来成为我们的终点,从今天起,这面旗帜,将带领你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石壮脸露微笑,沈从兴面露狂喜,李浩李瀚等人脸显激动,这是李泽的宣言.如果说李泽以前还时时想着跑路,想着逃亡,想着去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去过逍遥的小日子的话,那今日一战,便已经注定了他再也没有退路. 他已经踏上了这个舞台. 李泽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俯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了一柄短刃,在掌心一划,鲜血渗出,他将鲜血涂抹在了身边的旗帜之上. “以血为誓!” 石壮大步向前,从李泽手中接过那柄短刃,同样划破自己的掌心,将血涂抹在旗帜之上.屠立春,沈从粉,李浩,李瀚等人依次向前,将自己的掌心血也涂抹在了旗帜之上. “以血为誓.”他们齐唰唰地跪倒在了李泽的面前. 三百秘营战士单膝跪地. “以血为誓,永生效忠公子,不离不弃,直至死亡!” 二千青壮单膝跪了下来. “以血为誓,永生效忠公子,不离不弃,直至死亡!” 宣誓之声一遍又一遍地在李泽的耳边响起,这让他有些热泪盈眶,这些人,将是他走出这个小乡村的资本,也是他赖以存身的根本. “苟富贵,勿相忘,你不弃我,我不负你.”双手下压,二千余人的的吼叫之声戛然而止,李泽也单膝跪了下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地为证,如违此誓,天击之,地灭之,神鬼不容.” “天地为证!”两千余人一手将自己的武器高高举向天空,另一手紧紧握拳,指向地面,齐声大呼. 以血为誓,天地为证.这是李泽对这里的部属的承诺,也是他向着这个天下第一次发出的呼喊,在这支初露强军征兆的军队之后,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地上的数十名横海军的降兵,以及数十名深州军的俘虏一个个都是面无人色.八) 第一百零二章:成军 三百深州精锐,一百横海甲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大青山之中. 一个俘虏也没有留.虽然有人提出了将俘虏的那些横海军士作为筹码,向石邑的朱军勒索一笔钱财,亦被李泽断然拒绝. 先别说石邑哪地方现在当真是穷得可以,在那里屯扎的朱军压根就没有什么余财,便是出于对自己实力的保密,李泽也绝不会同意让正面见到了自己真实实力的朱辉这一干横海甲士放回去. 那些人,被统统杀死在了百丈岩下.一个大坑,将这些人统统地埋葬了下去,填上泥土,士兵们骑上战马在上面一阵来回奔驰,便被踏得严严实实,正值深春,用不了几天,青草便会将这一片地方重新覆盖,兴许还会因为这下面无数的肥料,而长得比其它地方格外的茂盛一些. 这一仗,李泽收获的不仅仅是一支对他效忠的军队,还有不菲的资财.看起来养军队,打仗都是一件极其耗钱的事情,但只要打赢了,收获也是极为巨大的. 整整四百套甲胄,光是这一笔收入,就能让李泽笑歪嘴巴.要知道他努力了这些年,最终也不过是从杨开哪里敲来了二十套,这一场仗打下来,他的收获便是这个数字的二十倍.现在,他的秘营,终于可以人人着甲了,这直接能让他们的战斗力再上一个档次. 超过三百匹战马.更是让李泽喜笑颜开.相比起甲胄,战马资源更是难得.毕竟铁甲这玩意儿,只要你有钱了,还是有很多法子可以获得,但合格的战马,可就真不好找了.早前李泽通过王明义这条线,从卢龙那里弄来了一些,但都是零零散散偷偷摸摸的,搞了两次,还不到二十匹.虽然质量不错,但数量太少,于大局并不起多少作用. 但三百匹,就已经是从量变促进到质变了. 抛开这些,那些甲士的武器也足够李泽再武装数百人.他的那些青壮士卒再也不用寒酸地手持一根简易版的长枪了.甲士们的武装从短到长,一应俱全,长矛,横刀,短刃,可都是军中标配. 现在手里除了秘营的三百名战士之外,集结起来的两千名青壮战士,李泽已经不准备按照常规将他们解散回家了.他准备把他们变成常规军. 他一点儿也不看好这一次成德,振武,横海三家对卢龙的战事,一旦失败,这几个区域只怕马上就会生变,烽火处处那是必然的,对于张仲武这样的人来说,不痛打落水狗那才是怪事呢.他不能将自身的安全寄托在别人的身上,拥有一支自保的力量,那是最基本的.最不济,到时候带着这些人上大青山去当土匪,也能支撑一段时间不是 回到庄子上,李泽的小圈子再一次被召集了起来.与上一次相比,屠虎回来了,另外再加上了一个杨开. 王夫人进了武邑城之后,杨开便一直小心地侍奉左右,其用心简直比侍奉自己的老娘还要用心.对于这一场战斗的担心程度,比起王夫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当胜利的消息传来,王夫人只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念了一声阿弥托佛,杨开却是手舞足蹈起来.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用比以前更高的劲头努力地替李泽干着活.他现在的工作,主要就是在为李泽筹集到足够的钱粮的时候,还要努力保持县内的平稳以及正常的生产.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县里的常平仓,为李泽运去了大量的粮秣.现在,他已经无所顾忌了.翼州的暖昧态度让他悟出了良多,现在武邑,就是小公子的自留地了,自家,只怕也不能算是翼州的官儿,而是小公子的仆从了. 虽然从官儿变成仆从有些让人委屈,但如果畅想一下未来有可能的光明前景的时候,杨开又觉得很开心. 鉴于杨开一直以来的优异表现以及这位可怜的县令早就没有了任何退路,李泽将他纳入到了自己的这个小圈子当中.虽然这位才具有限,但现在在李泽的阵营之中,他算是读书最多的一位,而且心思也还灵动,手段亦很活泛,善加培养,还是有成大器的可能的.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忠心.哪怕是无奈之下的忠心. 由不得他不忠心,李泽要是事败了,他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我已经决定,这一次参加战斗的两千青壮将作为常备军保留下来.”李泽看着所有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地道,丝毫没有理会杨开瞬间垮下来的脸色以及身后小脸皱成一团的夏荷.以一个县,还是一个中县的的规模,养一支两千人的常备军,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如果再算是秘营,那情况就更堪忧了. 夏荷哗哗地翻着帐本,快速地计算着养两千人一年下来的钱粮需要多少,心算极快的她,很容易便得出了一个数字,然后便忧伤地抬头看着李泽. 杨开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但他却知道,这需要很多的钱,很多的粮食,而这,最后只怕大半都要着落在他身上. “我知道于我们而言,在资金之上是极其困难的,但鉴于目前的局势,我们不得不如此.钱,可以想办法,粮食,也可以到处去寻摸,但我们必须要有这样一支力量,在危险的时候能够稍稍有些自保的能力.”李泽缓缓地道.”至少,我们要坚持今年一年,今年过去之后,大致是个什么情形,可能也就明郎了,到了那个时候,或者我们不再需要保持这样一股力量,或者,我们不再需要为钱粮犯愁.” 众人都明白李泽话中的意思. 如果这一场大战,卢龙获胜,那么成德必然大乱,他们也就没有了太多的顾忌,一支强悍的力量,足以让他们在乱局之中寻觅到自己的位置.一旦情况相反,成德大胜,那得胜归来的大公子必然会全力打压李泽,在对方的强势压迫之下,这点兵力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两千青壮,分为两个曲.一曲由石壮统领,下设三个屯,石壮亲领一屯,李浩领一屯,陈炳领一屯.另一曲由沈从兴统领,沈从兴亲领一屯,李瀚领一屯,褚晟领一屯.每屯下设三伍.伍长由屯长亲自挑选.秘营扩充为五百人,由屠立春统带,李泌,陈长平为副手.作为我的亲卫义从.这样安排,大家有意见吗” 众人互看一眼,都是摇头,李泽的安排滴水不露,不动声色地将整个军权牢牢地抓在了自己的手心. 石壮一副了然之色,沈从兴却是激动的手心里冒汗.从现在开始,他就成了小公子的左膀右臂,一跃而成为与石壮,屠立春一样的重要人物了. “民政方面,自然是以杨开为首.”李泽转头看着杨开,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养活两千五百人的一支军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杨县令有决心吗” 杨开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点头道:”有.” 李泽一笑,看着屠虎道:”屠虎,你在县衙挂一个县丞的名头,义兴堂以后的收入便与武邑县的财政收入一并结算吧.” “明白了,公子.”屠虎点了点头.这便是并私入公的意思了,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李泽现在也把武邑县当成了自家的私产.合并在一起,一起调配所有的资源. “公子,鉴于目前经济上的困难,我建议咱们在武邑要实行经济上的管控.统购统销,控制价格,集合所有资源由县衙统一分配.”屠虎道. 李泽瞅着屠虎,心中讶然,这家伙说得,可就是计划经济了啊!作为一个过来人,他当然明白计划经济,市场经济各自的优点和缺点.在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搞一搞计划经济,似乎更加有利. “这件事,你,杨开,夏荷三个人商量着办.”李泽道:”回头我写一个大致的方略给你们,你们再结合武邑的实际斟酌着办吧.” 上一世作为一个成功者,他对于经划经济和市场经济都做过极其深入的研究,事实上在上一辈子做商人做到了他那个程度,已经不可避免地与政治紧密地结合到了一起,不顺应政治潮流的话,再多的资产,也会在政府的雷霆之力下顷刻之间化为乌有.要是那一个大商人跟李泽说他丝毫不关注政治,只一门心思做生意,李泽一定会啐他一脸唾沫星子. 屠虎对于李泽这一方面的能力早就不再置疑了,当年他接手义兴堂的时候一筹莫展,正是李泽一个接着一个的奇思妙想,让义兴堂起死回生,并且发展到了现今的规模,小公子既然说会拿出一个方略出来,那接下来他就只需要照章行事便好了,最多也就是拾遗补缺,将小公子没有注意到的一些小事情解决掉就好了. 杨开当然也高兴,这样一来,他这个县令的权力可就大大增强了.八) 第一百零三章:小店,羊头肉以及交易 深州已经成了一个大兵营. 来自赵州,翼州,镇州的兵马正在源源不断地往这里集结,一个个的兵营在深州城外开始立了起来,甲士,府兵,民夫随处可见.无数的甲仗,粮草运进城内,战争的气氛已经极其深厚了. 随着节度使李安国,赵州刺史李安民,翼州刺史曹信相继抵达,成德治下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深州城内,作为一名押运官的包慧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径直走到了内里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那张桌子上,已经有一个年轻人坐在了哪里,看到包慧,笑着站了起来,伸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包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惊诧,走了过去,坐在了年轻人的对面. “包兄,点了半只羊头,一份羊蝎子,一碟炸豌豆,一碗三鲜汤,一壶酒,你看还要点什么”年轻人笑咪咪地将一双筷子摆在了包慧的面前,又替他摆上了酒杯,倒上了酒. “胡十二,你胆子真大,居然敢在这里出现话说你是怎么进城来的”包慧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胡十二呵呵一笑,声音略有些大,立刻引起了店内其它人的注目,不过好在整个店内其它人声音也不小,其中居多都是官府中人抑或一些有身份的军官,大家也就看了看二人,从装扮之上能看出这二人都是来自翼州,现在深州,外地人可比本地人要更多一些了. “小声些,你还怕别人不注意你吗”包慧怒道. 胡十二端起杯子,冲着包慧举了举:”包兄,我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又不是什么反贼坏人,我是李节度使治下的良民,是小公子的部下啊,有什么好怕的.” “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就你这小公子属下五个字,便足以让你万劫不复,深州是谁的地盘你不知道啊”包慧有些急眼儿了,”你要死我不反对,但别连累我啊!现在城内盘查极严,普通人根本进不了城,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包兄放心,我不是爬城墙抑或钻狗洞进来的,我是堂而皇之的从大门进来的.”胡十二从怀里掏出一面腰牌,在包慧面前晃了晃,又收了回来.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包慧仍然看清楚了那是一面来自节度使府的亲卫令牌,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小公子手下的那些护卫,不都是来自节度使府吗,这胡十二还就真是堂而皇之的进门的,深州的那些人,大概将眼前这个年轻人也当成了随着节度使抵达深州的亲卫之一了. 心下算是松了一口气,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撕了一块羊头肉,在面前的醋碟之中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干什么现在这地方人多眼杂,你也不怕露了身份” “这里谁认得我啊!”胡十二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了包慧:”小公子对你前段时间送过去的东西很满意,这是给你的酬劳.” 接过小包,揭开一角看了一下,包慧又赶紧掩上,里头装着一根金条. “不是说把武邑的房契和地契给我的吗”他问道. “包兄,现在给你,你敢回去拿那东西,现在你拿着,不也就是废纸一张嘛,有这玩意儿实惠”胡十二轻笑道:”你在镇州过得可不宽裕,你大哥并不怎么管你,要不然你也不会找了这么一个辛苦而又危险的差事,嫂子和侄儿们,只怕现在连肉都难得尽情吃上一顿吧” 听到这话,包慧心中一酸,眼眶里的泪水险些便洒了出来,努力才憋住,狠狠地瞥了一眼胡十二:”这还不是拜你主子所赐要不是能让家里人吃饱穿暖,我能来这儿” 胡十二扁扁嘴:”包兄,说得好像你以前就过得蛮宽裕似的.” “不管怎么说,以前在武邑的时候,总是衣食不愁还小有节余的.”包慧恨声道. “包兄,你就这点出息啊!”胡十二不屑地道.”好好地替小公子做事,以后回到武邑,将原来你大哥的那些东西都收进怀里,那才是风光.” “你家小主子能活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呢!”包慧拿起一根羊蝎子,用力地撕咬着,”我可是听说了,大公子这一次得胜归来之后,就会去收拾你家小主子.” “这打仗呢,谁说得准呢”胡十二不以为意地道:”说不定大公子运气不好,上了战场一不小心便一命呜呼了呢那时小公子不就翻身当家作主人了你说是不是” 包慧打了一个寒噤,看着胡十二恐惧地道:”你们想干什么可不敢连累我的,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押运官而已.” 胡十二一口酒险些呛了出来,连着咳了几声,憋得脸通红:”你胡思乱想什么呢你以为我来是打大公子的主意啊你也不想想,这可能吗我还没看见大公子长什么模样呢,早就被斫成好几块了!” “那你跑来深州做什么”包慧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啥事,就是小公子听说这里打仗嘛,想听个热闹,所以让我来这里看看,到时候回去了给他老人家好好讲一讲.”胡十二笑嘻嘻地道. 这话,包慧是一个字儿也不信的.在武邑刑房之中,他可是见识了眼前这个现在笑容可掬的小伙子是何等的凶神恶煞. “你想要我干什么就直说.”包慧道:”别转弯抹角的,能办我就办,不能办就不能办,房子地契我虽然很想要,但总得有命才行.” “小事一桩.我想在深州买一个小院儿,一个小商铺也行.”胡十二道:”我来这里,总得有个落脚点儿啊!住在客栈可不行,现在一天盘查几道的.” “你不是有节度府腰牌吗”包慧刚刚说了这一句,也是反应了过来,怀里揣着节度府亲卫的腰牌,却不在节度使跟前侍奉反而住在客栈里,只怕立马就会召来盘查,而胡十二又是经不起盘查的,糊弄一些守门的官兵那还差不多. 胡十二看着突然不说话的包慧,冲他竖起了大拇指,”想明白了吗同样的道理,我也不能拿这个身份去买东西,你就不一样了,你身份光明正大的,出头不会引人怀疑,现在深州城里,不是有不少人在往镇州那边跑吗空房子有,商铺子也有,价格更是优惠不已,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胡十二又掏出一个小包递了过去:”这是费用,要是你买得便宜了,剩下的也都是你的.包兄,你在深州一直要呆到战争结束吧,我也差不多,咱们正好作一个伴,买好了房子或者铺子,没事儿的时候你来找我,咱们喝喝酒,喝喝茶,聊聊天.” 包慧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话是半句不信的.说上十名话,只怕有九句是假的,但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那位小公子已经把手伸到深州了,借着眼前这兵慌马乱的时候,在这里安插一些人手监视大公子,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自己身上粘上了这块狗皮膏药,只怕是一时间之间摔不脱的.想了想,终于还是一狠心接过了布包,现在自己已经活得快像一条狗了,管那么多干什么,先把眼前的钱赚了再说. “买好了房子或者铺子,包兄也就知道我住哪里了,以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可以去我哪里坐一坐.我听说你的大哥这一次也随军出征了,肯定会有不少消息出来的是不是” 包慧吸了一口凉气:”这你们也知道” “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不是你大哥强烈要求带兵出征的吗他本来就是县尉,玩刀子出身的嘛,他大概是恨上我们小公子了,所以想借着这一次出征搭上大公子的线,抱上大公子的大腿好飞黄腾达之后去找我们小公子的麻烦说起来啊包兄,你这个大哥还就是比你强,光是这破釜沉舟的劲头儿你就比不了啊,做事瞻前顾后的怎么行,要干,就干得彻底.”胡十二嚼着羊头肉,含糊不清地道. 包慧哼了一声,仰脖子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站了起来,将几个羊蝎子一把抓了起来”买好了在哪里找你” “明天还在这里吧,今天一个晚上,我还是能对付的.”胡十二笑道. 包慧转身便走了. 看着包慧的背影,胡十二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敛去,撕着羊肉就着酒,一边吃一边咕囔道:”这什么酒吗跟臊水似的.” 嘴里虽然埋怨着,胡十二却仍然将羊头肉扒得干干净净,臊子水般的酒也喝得涓滴不剩,三鲜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没怎么吃的一碟豌豆更是装进了口袋里,这才站起来大摇大摆的走了.倒是把来收拾桌子的小二看得一楞一楞的,开店这么久,还没见过吃得这么干净的客人呢. 谁让胡十二也是叫花子出身呢浪费,那是最可耻的. 他与包慧这样的小人物,自然不会有人去关注,现在深州,引人注目的大人物太多了一些,而当胡十二没进一片黑暗中的时候,深州刺史府里的大宴才刚刚开始呢!八) 第一百零四章: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李澈当然是这场大宴的不折不扣的主角. 这一场大宴,与其说是成德准备发动对卢龙战争的一场动员大会,倒不如说是成德上下对于大公子李澈正式踏上政治舞台的一种承认和祝福. 要不然,赵州刺史李安民,翼州刺史曹信,是完全没有必要亲自跑到深州来的. 自从十几年前那一场席卷大唐的农民大起义之后,大唐便形成了节度使制度,名义上尊奉长安朝廷实则上自行其是的政局,所有这些大大小小的节度使还有节度使下面的这些手握重权的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什么比手里强悍的力量更为重要了. 只有枪杆子,刀把子,才是保证自己荣华富贵的最有力的东西. 所以,一个有能力的能带领他们保卫自己荣华富贵的领导人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具体到成德,能把他们这些人凝聚在一起的,也就是李氏了.现在是李安国,以后,自然就会是李澈. 但李澈想要得到这些人的承认,自然就要表现出他与众不同的地方,表现出他能保证这些跟从他的人的利益不会折损,这光凭血统,光凭老子的余荫是决然不行的.所以这一场战争,便成了李澈证明自己能力的关键一战. 这就像翼州刺史曹信,早早地发现自己的儿子实在是不堪重任之后,便早早地开始培养外甥王明仁,将曹王两家的利益寄托在王明仁身上.如果曹信非要扶他儿子上马也不是不行,但最终的结果,便可能是曹王两家倾覆无日. 见识过了当年王公贵族如垃圾一般被踏落尘埃,曾经不可一世的贵公子们,要么悲惨的死去,要么沦为社会最低层的一员,那些高傲的如同天鹅一般的骄娇女们,现在在某些青楼勾栏之中依然能寻觅见她们的踪影,这些新晋的权贵们无不是为之警醒. 想要长治久安,就必须让下一代的领导人仍然能像他们一样,有着强大的领导能力. 这一场战争,振武,成德,横海三家联手,目的却不是想将张仲武彻底打垮,他们的目的只是瀛州,他们想要的是警告张仲武,老老实实的当你的卢龙节度使不好吗你想要改变这天下局势,我们是不答应的. 所以在这三家看来,这只不过是一场警告之仗,战争的规模也算是有限.拿下瀛州,便是三家战争的终点.作为节度使的李安国,自然就不会亲自出征,而横海,振武也都是如此. 当然,这也是给张仲武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咱们并不想与你打生打死,只要你适可而止,现在收手,那大家还是可以愉快地做好朋友的. 如果三家节度使亲自挂帅出征,那对于卢龙发出的政治信号,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作为李澈的第一战,李安国也还是不敢怠慢的.节度使府下三千甲士,给了李澈一千五百人,再加上李澈自己的五百甲士,这便足足有了两千人,李安民,曹信为了表示对李澈的支持,各自出了五百甲士,而深州苏宁与李澈的关系更不一般,却是竭尽全力,麾下一千甲士尽数拿了出来,四千甲士的军队,已经占到了成德常备兵力的一多半了,再加上四州一齐集结起来的三万府兵,军队的规模并不小. 与成德相比,振武和横海的军队规模就要小多了.振武出动了三千甲士,二万府兵,横海更少,只是由柳成林带了一千甲士,一万府兵出征,实则是因为横海境内不太安宁,节度使曹寿的兵力,忙着四处镇压地方呢! 李澈提三千甲士,二万五千府兵为主攻,深州刺史苏宁则统带一千甲士,五千府兵为李澈护持后路以及协运粮草后勤. 而翼州刺史曹信的外甥王明仁,赵州刺名李安民的次子李波,都在李澈的亲军之中任职. 这一战,李澈一旦功成,也是向外界宣告,他将成为毫无疑问的下一代成德节度使. 朝廷的意思无关紧要. 公孙长明坐在李安国的左侧,这是李安国下首的第一个位置了,充分体现了李安国对他的尊重与看重,在李安国的右侧,原本应该是坐着赵州刺史李安民的,在镇州,李安民的实力位居第二,但今儿是在深州,在是苏宁的地盘,李安民便也只能往下挪一挪了.整个大厅里,除了李安国一个文人,剩下的却是武将. 如今的大唐节度使治下,文轻武重,各节度使重视武力更胜于重视文治,这已经是一个通病了. 公孙长明与大厅里的气氛格格不入,斜斜地歪坐在软垫子上面,手肘撑着矮几,轻轻地晃荡着杯子里的酒. 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胜利. 没有人觉得这场战争有失败的可能. 即便是公孙长明,左思右想,也找不出什么破绽来.现在张仲武的主要兵力仍然布置在河东沿线与高骈对峙,在瀛州的石敬的确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但并不是一个擅长进攻的猛将,其最大的特点就是稳,每每打仗,不过有功,但求无过. 在卢龙多年,公孙长明对于张仲武手下那些有名的大将,都还是很了解的.张仲武这样的布置,也就意味着,在这个方向之上,他的确是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单凭石毅麾下的三千甲士,一万府兵,哪怕他就是紧急再征召更多的府兵,也是没有办法抵挡来自三个方向上的三路夹攻的. 胜利完全是可期的,可自己的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 “先生.”一声呼喊,把公孙长明从沉思之中惊醒了过来,猛然抬头,便看见李澈一脸笑意地双手端着酒杯,站在自己的面前.”马上就要出征了,不知先生还有什么教诲”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你的军略,节度使已经与我细细地讲过了,没有什么问题.至于在执行这个方略之中出现了偏差需要及时去修正,也不是我能在这里预测的,这就要看你的应变能力了.” “既然先生都说没有问题,那我就更有信心了,先生请满饮此杯,我如得胜归来,先生可得兑现诺言.”李澈笑道. 公孙长明一笑:”当然没有问题,借大公子这杯酒,祝大公子旗开得胜.” 两人都是将一杯酒一饮而尽,不管公孙长明对于李澈是什么观感,但在弄卢龙张仲武的这件事情上,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李澈要借此确定自己在成德的地位,而公孙长明则是要替老友们出气. “怎么不见梁兄”李澈瞅了瞅公孙长明身后,一向与公孙长明形影不离的梁晗,居然不见踪影. “我让他去卢龙那边了.”公孙长明压低了声音道:”不知道怎么的,我这心里老是不踏实,这两天也老做恶梦,所以派梁晗去打探一下,他跟着我在卢龙多年,对那边的情形很熟悉,我让他去瞅一瞅.” 李澈微笑道:”先生多虑了,不过先生对于李澈的这一片拳拳之心,李澈是感激不已.” 公孙长明嘿然一笑”我现在想弄死张仲武,张仲武又何尝不想弄死我呢我对他的底细了解太深了,他现在是只恨我不死吧!” “有先生相助,李澈必成大功.请先生再饮一杯.”李澈替公孙长明再度满上酒. “大公子不用管我了,这满屋子的武将,才是今日你需要关注的人,这一次的出战,他们才是公子你最大的助力啊!”公孙长明笑着道:”你老在这里与我说话,他们可是要吃味的.” “一帮大老粗,哪能与先生相比!”李澈轻笑道:”不过先生既然发话了,那我就先过去了.” “你去忙!”公孙长明道.看着李澈走到自己下首的曹信,却只是敬了一杯酒,淡淡地说了几句话便离去了,公孙长明不由微微摇了摇头. “长明,澈儿可是因为你要收他做弟子而欢欣鼓舞呢!”上首传来李安国的笑声,公孙长明回过头来,李澈的长相当真与李安国有七八分相像,也难怪李安国特别偏爱于他.现在的李澈,倒活脱脱是几十年前那个年轻的李安国,而现在的节度使李安国,大肚子已经突出来了,平日里最爱的倒是酒了.尚记得年轻的时候,他可是滴酒不沾的. “此战李澈得胜归来,我便收他为弟子.”公孙长明冲着李安国举了举酒杯. “好,那我就先敬你这个老师一杯.”李安国开心地一饮而尽. 王明义低首弯腰悄没声息的从外头摸了进来,坐在曹信的身后,探出头去,低声在曹信的耳边说了一阵子. 曹信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之极的神色,竟是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正在与公孙长明说话的李安国注意到了曹信的异样,不由笑道:”曹兄弟,有什么事情吗” 曹信定了定神,向上拱了拱手:”没什么事情,只是翼州来报,说是石邑那边又过来了一帮流匪袭击武邑.” 李安国勃然变色道:”横海这是没完没了啦是吧治下流民一波又一波” “节度使不必动气,是好消息,不过几百个匪徒而已,已经在武邑被当地青壮全部击杀,全军覆灭了.”曹信说着话的时候,眼光却是落在了对面苏宁的身上. 苏宁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落在了桌子上.八) 第一百零五章:逼宫 “不错,就是我做的。”苏宁面对着愤怒地李安国,梗着脖子吼道。 此时,宴席早散,屋子里只留下了李安国父子,李安民,苏宁,曹信,以及公孙长明几人。公孙长明沉默不语,曹信眼观鼻鼻观心,李安民有些心不在焉地拿着茶碗盖拨弄着茶沫。 这是一笔糊涂帐,他们几个,还真不好多说什么,甭说公孙长明和曹信了,便是李安民这位李家老二,也不好插言。 李安国愤怒地指着苏宁,厉声道:“稚子弱妇,你也不肯放过,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毒手,你当我是死人吗?还是当年那顿鞭子没有让你记住教训?” 面对着李安国的愤怒,苏宁却是毫不退让:“姐夫,在你眼中,心里,那是稚子弱妇,在我眼中,那就是王氏余孽,是我必欲杀之而后快的人物,我绝不愿意看到这世上,还有王氏一族的血脉在延续,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你的儿子。” 呛的一声,李安国一把便抽出了身边亲卫尤勇腰间的横刀。 “你想杀我就杀我吧!”苏宁不但不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我苏氏满门,只余下了我和姐姐两人,他们都死在了王氏刀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只教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容那个野种活在世上。” 当的一声,李安国将刀狠狠地掷在地上。 苏氏满门,的确是为他李安国而死。他李安国有今天,苏氏功不可没。更何况,苏宁还是李澈唯一的亲舅舅,是他夫人唯一幸存的兄弟。苏夫人虽然这些年愈来愈跋扈,但当年不论他李安国如何艰难困苦,也是不离不弃,吃了太多的苦头,从个人情感上而言,他李安国的确亏欠苏家。 “一个稚龄幼子而已,何至于此?”他颓然坐倒。 “在姐夫眼中他是稚龄幼子,在我眼中,此子已是一头恶狼。”苏宁森然道:“您将他藏在武邑,僻居一隅,他依然能处心积虑地弄出偌大势力,时日以长,那还得了?姐夫,此人身具王氏血脉,与我苏氏也好,还是你也罢,那是解不开的血仇。本来我还想悄悄地将此事了结了,可事与愿违,也罢,今日事情既然已经撕掳开了,那就干脆说个清楚明白,你,到底要怎么做?” 听到这话,公孙长明微微动容,曹信猛然抬头,李安民则是已经站了起来。苏宁此语之中的威胁之意,已是再也明确不过了。 这里可是深州,是苏宁的地盘。虽然大家都带了兵马到此,但那些兵马,可都驻扎在城外,这深州城却是掌握在苏宁的手中,苏家在深州经营了十几年了,如果想要做点什么,那可真是太容易了。 苏宁笃定地看着李安国,今日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将所有的东西都摆到了台面之上,那自然就要逼着他明确地表明态度。 有我无他,有他无我,李安国能作何选择? 先不说苏家如今的势力,便是马上要面临的大战,也将使得李安国选无可选。他丝毫不担心李安国会秋后算帐,这不仅仅是两家数十年的情谊,也是因为李澈。只有苏氏,才会一心一意不计代价地支持李澈。 这不是二选一,摆在李安国面前的,唯有一个选项而已。 愤怒的李安国在苏宁的强势面前,也很快地便清醒了过来。自己的这个小舅子的脾气,他是很清楚的,易怒,冲动,做事不管不顾,真要逼急了他,豁出去的事情他真是做得出来。当年苏家被王氏满门抄斩的时候,他还只有十八岁,在自己身边做一个校尉,全家惨死对他的打击,的确是极大的。 今日这样的逼宫对他而言,真算不得什么事,要是自己今日不表态,就算他做出什么更过份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 比如,干脆干掉自己扶李澈上位? 他的眼光扫过李安民,曹信。见到两人脸上的紧张之色,便明白二人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苏宁真这样做了,这二人此时当然不会说什么,可一旦脱身之后,立即就会与苏宁反目,如此一来,成德可就完了。 再看向公孙长明,却见他斜靠在椅子之上,歪着头看着屋顶,嘴角倒似带着一丝冷笑,但很显然,他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出言帮自己脱困的意思。 公孙长明肯定是不愿意坏了眼前这样的大局的,如果成德出了这样的大事,那攻击卢龙可就成了泡影,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似乎所有人,都在逼着自己表态了。 他叹了一口气:“眼下大战来临,等战争结束之后再议此事可好?” “但姐夫今日却可以表明态度。”苏宁却是不依不饶,“成德能说话的人,今日全在此处了。只要姐夫表明了态度,大家再发个话,此事便可定论。” 李安国犹如一头困兽一般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蓦然停了下来,“好,好,此战过后,我会亲自去处理此事,我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李澈。苏宁,这你可满意了?” “就要姐夫这句话。”苏宁满意地点了点头。“此战过后,此事由我亲自去办,不会让姐夫为难。” 苏宁满意而去。李澈也心满意足地走了,屋里只剩下了李安民,曹信等几个人面面相觑,这个时候,他二人倒是不敢离开这个地方了,谁知道现在外面是个什么光景,总要等到天明形式明郎了之后再说。 李安国挥了挥手,示意尤勇去处理外面的事情。 “长明,你在哪里住了几个月的时间,以你的能耐,想必是看出了些端倪的。”李安国有些埋怨地看着公孙长明。 公孙长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又如何呢?即便小公子有些能耐,在如今的成德,他也是泛不起什么水花儿的。更何况,我观他倒是一门心思想要避开你,既然你父子都不欲相见,我又何必多事。” 李安国看向曹信。 曹信笑了笑:“节度使,这事儿须怪不得我,您将小公子藏在武邑,我可是真不知道,当我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小公子已经有了偌大的势力,您叫我能怎么办?对苏宁而言,小公子是苏家的仇人,但对我曹信而言,小公子也是您的儿子啊,我只能装聋子,装瞎子罢了。” “安民怎么说?”李安国看向自己的二弟。 “大哥,从一个方面说,李泽有如此本事,本来是我李门之幸,又出一个麒麟儿,但具体到这件事上,却是为难了。当今之计,只有舍弃一头,就看您怎么选了!”李安民摊了摊手。 “还能怎么选?”李安国无奈地道。“我总不能看着成德分崩离析。” “那倒也不一定。”李安民笑道:“如果你舍不得小儿子,也可以在战后处置了苏宁。澈儿终究是你的儿子,成德总是要交到他手上的,他纵然会一时心有怨愤,也终是会顾全大局的。” “以后呢?兄弟相争?”李安国叹道:“李澈对他舅舅感情是很深的,如果因此而处置了苏宁,我活着自是没事,我死了,他只怕第一时间便会向着李泽举起屠刀,李泽也是一个不省事的,时间一长,只怕势力更大,到时候成德必起内战,我一生心血,可就要白费了。” “那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处置了李泽了。”李安民淡淡地道。 “曹信,你回去之后,安排泽儿和他母亲逃走吧,去长安。我在哪里还有一些朋友,会安置好他们的。”李安国道。 曹信一笑:“节度使,这样恐怕是不行的,苏宁得不到满足,必然还会再闹,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迁怒到我身上,牵扯到他家族血仇,他是绝不会善罢干休的,再一样,您怎么就确定小公子愿意逃走呢?如今小公子可是能轻易地聚起数千兵将,四百甲士都被他无声无息地给坑杀在大青山之中了。您觉得小公子会乖乖地接受您的安排吗?” “我会下令召回屠立春等人。没了这些人为他爪牙,他还能飞上天去?”李安国沉声道。 “这倒是一个办法,不过他们还奉不奉您的命令,还是一回事。”曹信给了一个让李安国很震惊的答案。“节度使,将门虎子啊,李泽的确不凡,我那个不成器的外甥王明义,与李泽不过相识数月,见过几面,便已经深为心折,引以为知己呢!屠立春这些人从小将小公子照顾长大,十余年的感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以小公子的本事,指不定早就将他们收服了。” 李安国顿时感到有些坐蜡。 “长明?”他将求助的目光看向公孙长明。 公孙长明站了起来,道:“眼下先将这一战打赢了再说吧,赢了这一战,李公或者亲自走一趟大青山,抑或会有解决的办法,是放是杀,终是李公的家事,我们这些外人,的确是不好置喙的。” “也只能如此了!”李安国喃喃地道。 第一百零六章:失望 曹信拎了一壶酒,敲开了公孙长明的房门. 手里拿着一卷书的公孙长明拉开门,看了看曹信,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酒,笑道:”怎么今儿个还没有喝好睡不着跑到我这里找酒友” 曹信侧身挤进门去,将酒壶咚的一声顿在桌面之上,看着公孙长明道:”公孙先生不要跟我装糊涂,我就不信你也睡得着” 公孙长明冷笑:”我为什么睡不着告诉你,我心安得很,倒在床上就能打鼾你信不信” 曹信瞅了公孙长明半晌,却出人意料的点了点头:”先生说得是,真有什么事,我们这一伙人中,倒是你真没有什么可怕的.” 公孙长明提起酒壶,给曹信倒了一杯酒,”敢情你不是跑来找我喝酒的,是在我这里来躲一躲的啊!” “谁说不是呢!”曹信叹了一口气,将杯子里的一饮而尽:”我让人悄悄地出去打探了一下,城内的确是已经封锁了,苏宁和李澈现在都不在城内.知道吗公孙先生,我现在浑身上下凉嗖嗖的,我已经派人出城了,但能不能出去还真说不准.我瞅见李安民那边也是一样派了人出去了.” “节度使哪里呢”公孙长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自斟自饮. “节度使哪里没有什么反应,倒是我看尤勇有些坐立不安.”曹信道:”公孙先生,你说说节度使这是怎么啦连尤勇都看得出来的东西,他难道看不出来” “他老啦!”公孙长明呵呵笑道:”或者他本来是明白的,可是他却在自己骗自己,就像是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鸟,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换成当年的李安国,岂会如此” 曹信忧心忡忡:”只要平安过了今夜,我马上回翼州去.”说着这话的时候,曹信自己的心里都有些不敢相信,真要有事,那就一定会在今夜. “放心回去睡你的大头觉吧,我敢向你保证,今天屁事儿没有!”公孙长明不以为然地道. 曹信顿时精神一振,公孙长明可不是一般人,他既然如此笃定,自然是有所依仗. “公孙先生这么有把握不会出事我看那苏宁,分明已经是准备霸王硬上弓了,先前在节度使面前的那一番表演,太差了.”曹信道:”凭什么节度使一句话他就相信” “不是因为苏宁,而是因为李澈!”公孙长明撇了撇嘴,”苏宁是个很简单的人,比你曹信可简单多了,他肚子里的那几只蛔虫,被你们这些老狐狸瞧得清清楚楚,如果单是他,或者说是他作主的话,那今晚儿上必定有事,可惜啊,作主的是李澈.” 曹信眨巴着眼睛看着公孙长明,并不因为公孙长明刚刚嘴上不毫不留情地把他贬损了一顿就发怒.当然,这几句话也可以看作是表扬. “这几年来,李公着力培养李澈,将军队的权力一点一点地向李澈移交,大家也都明白他的意思,说起来李澈做得也还算不错,在军中已经得到了士卒们的支持.这一次调来深州的二千镇州甲士,也可以说是李澈的心腹.没有李澈的同意,苏宁便什么也做不成.”公孙长明道.”苏宁一定会去找李澈,劝李澈一不做二不休,不过李澈嘛,是断然没有这个魄力的.所以嘛,单靠苏宁,成个屁事拖到下半夜,你或者李安民的人想法子出了城,你们的兵一戒备起来,那苏宁就更没有机会了.” 曹信眼中慢慢地恢复了神彩,轻笑道:”公孙先生就这么不看好大公子”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要是他今天当真果断地便发动起来,掀翻了他老子,夺了这成德节度使的位置,把他的老子高高架起来供着当个菩萨,那我还真马上收了他做弟子,这样能当机立断,心狠手辣的弟子,在这个乱世,那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可惜啊,他不行的.” “先生,要是换了武邑的那位小公子呢”曹信有些诡谲地笑着. 公孙长明倒了一杯酒,举到唇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曹信:”如果是那位,大概现在你曹信的脑袋已经挂在城墙上示众了,你的那些兵士一见你的脑袋,不是投降便是四散而逃了.” 曹信大笑起来. “这么说来,我以后还真得坚决支持大公子,至少脑袋不会这么无缘无故地掉了.” 公孙长明将酒一饮而尽,笑着反问道:”是吗” 看着公孙长明讽刺地眼神儿,曹信叹了一口气:”还是瞒不过先生的,我现在倒真是矛盾得很,你说大公子要是真动起来了嘛,今天我有很大的可能性命不保,可如果大公子真如先生分析的那样心慈手软,我又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啊!” 听着曹信这自相矛盾的话,公孙长明哈哈大笑. “先生莫要笑.”曹信一脸的苦恼:”这乱世将至,谁都看得出来啊,就算这一次我们真镇住了张仲武,但接下来也就没个安生日子了,只怕便是三天一大打,两天一小打,以后啊,这天下之间的节度使,你打我,我揍你只怕便会成为家常便饭,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谁知道未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子啊公孙先生,你说说,要是咱们领头的人不扎实,咱们这些人是不是更不大稳当啊” 公孙长明忍住笑,点头道:”是不大稳当.因为到时候首先完蛋的,就是你们这些家伙.” 曹信瞪了公孙长明一眼道:”这是关乎我身家性命的事情,公孙先生怎么还笑得出来”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公孙长明认真地道. 曹信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虽然先生说得笃定,但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了,要是真托先生吉言平安度过今晚,明天我赶紧离开深州回去.” 他撩了撩袍子,公孙长明诧异地看到他的内里,居然穿着盔甲,先前倒还真没有注意. “公孙先生,假如真有事儿,曹某人也不是好惹得,先一把火烧了这深州刺史府,看能不能趁乱逃出去,您也知道,我曹某人向来不以武力著称,但在节度使麾下那么多猛将之中活到最后成为翼州刺史,保命的本事也还是有几招的,不过到时候可就顾不得您了,你呐,自求多福吧.梁晗不在身边,凭您那两条小短腿,只怕跑不远.” 公孙长明呸了一声,”滚回去睡你的大头觉,明天精神抖擞地回你的翼州去.” 曹信拱了拱手,无言地转身走了出去. 公孙长明站起身来,推开窗户,看着窗外,整个刺史府中黑沉沉的,除了檐角的那些的气死风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但所照之处,也不过几尺范围而已,看起来一片平静的深州刺史府,这会儿却是实实在在的波涛汹涌.不止是曹信,只怕便连李安民也早已经做好了应变的准备. 李公啊李公,你是真糊涂呢,还是假糊涂 公孙长明长叹一声,吹熄了灯火,和衣卧在了床上.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天呢不知那位大公子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自己会有惊喜吗 深州城外,军营之中. 李澈惊恐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全副武装的舅舅苏宁. “舅舅,你疯了” 苏宁看着李澈,厉声道:”澈儿,我没有疯.我脑子清醒得很,今天便是最好的机会了.过了这个村儿,就没有这个店了.” “舅舅,你竟然要我轼父”李澈恼火地道. “也不一定非得杀了他嘛,拿下他之后,你可以将他软禁起来,供起来,让他从此后与你母亲在后宅里好好地过日子不成嘛!难道我会希望我姐姐成为寡妇”苏宁恼火地道. “舅舅,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澈儿,你今天难道没有看到你父亲只不过是在敷衍我吗”苏宁冷笑道:”所有人都知道我苏宁心思简单,可心思简单地的人,有时候看问题也能将很复杂的东西简单化,他不过是在骗我们而已.如果他今天马上下令上曹信回翼州去灭了那个野种,那我什么也不说,嘿嘿,可是你看他是一个什么态度那个野种现在是什么样子是凭他几句话就肯缴械投降任他处置的等到这一仗打完了,我难不成还能带着兵马跑去翼州灭了那个野种可能吗” “舅舅,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收拾那个小杂种.” 苏宁叹了一口气:”舅舅担心啊.那个野种能耐不小,老楚跟了我多少年啊,这一次就不明不白地栽在他手里.四百甲士啊,一点声响没发出来就没有了.时日一长,还不知道这小野种能玩出什么花样来.每多过一天,他的实力就会更强一点,你没看出曹信现在的态度暖昧吗你没有看到李安民正想要看戏吗澈儿,真正无条件支持你的,只有我,你舅舅.” “舅舅,我知道你对我好.”李澈握住苏宁的手,感激地道:”将来我也一定会对你好的,但你要我现在发兵去谋害父亲,这万万不能.只要这一动手,卢龙这一仗就没法打了.” “糊涂啊,卢龙打不打有什么关系,现在正是机会,将李安民,曹信一股脑儿地拿下,将整个成德都牢牢地捏到你自己的手心里来,能达到这个目标,这一仗不打也值得.” “舅舅,那我们成德就在内乱了,赵州,翼州先要跟我们打起来的.”李澈坚定地摇头.”舅舅,我们决不能这么做,您现在马上回去,我只当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 苏宁失望地看了一眼李澈:”澈儿,终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今天的决定的.” “舅舅,我不会后悔,等我打完这一仗回来,便亲自带人去武邑,替您杀了那个小野种,为您报仇雪恨.”李澈坚定地道. 第一百零七章:手可伸得真长 看似风平浪静的一夜,却不知有多少人磨刀霍霍,多少人战战兢兢,胆战心惊的一夜随着五更梆子声的敲响,整个深州城似乎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下子显得轻松了下来。 曹信,李安民一大早便来向李安国辞行,看着两位刺史那明显的黑眼圈以及萎靡中带着些幸运的神情,李安国也只能是长叹一声,亲自送二人到了城门口,登上城头看着二人带着他们的亲兵卫队疾速远离。 公孙长明倒是精神奕奕,背着手站在城头之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节帅,这件事情,只怕会让曹刺史和二爷心中留下阴影。”蓄着一脸大胡子的尤勇,同样显得疲惫之极,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对李安国道。 李安国沉默片刻,道:“尤勇,你的胡子有不少已经白了。” 尤勇啊了一声,一时之间没有明白过来。 “我们都老了,没有多大劲儿去折腾了。”李安国道:“或者,一场大胜,能将所有的裂痕都抹平的。” 尤勇点了点头,曹信也好,李安民也好,都是跟着李安国出生入死大半辈子的人,这一次虽然受了些惊吓,对于苏宁,他们或者从此会保持警戒,但对于李安国和李澈,却并不会背心离德。 事情没有发生就是一个明证,昨夜李澈终究是没有同意做那一件事。 这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尤勇看着远去的那股股烟尘,心里真是不敢想象,如果昨夜当真出了事儿,今天这深州城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 只怕本来准备协力作战的数方人马,就会在这城内城外拼个你死我活,杀得血流成河吧。曹信和李安民的军队的确是在城外,但如果说他们在城内没有一些其它的暗手,尤勇可还真不相信。 能从尸山血海,勾心斗角之中活到现在的人,哪一个没有几招暗棋以备在最危险的时候使用呢! 可是这心中留下了嫌隙的种子,当真能如节度使所说的那样,一场大胜就能彻底抹平吗?尤勇有些怀疑。 胡十二在约定的时间里没有等到包慧。作为一名已经算是经验丰富的谍探人员,他的神经已经极其敏锐,昨夜的异常对于一般人来说,就与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什么两样,但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则是嗅到了空气之中那浓浓的危险的味道。 第二天他老老实实的在栖身之处窝了一整天,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才再一次地出现在了那家小饭馆之外,这一次,他终于见到了包慧。 “房子已经找好了。”在小饭馆外的角落里徘徊的包慧一见到胡十二,拉了他便走。 “昨天你爽约了。”胡十二故作不满地瞪着包慧道。 “我的小爷哟,你倒还记着我爽不爽约,这一次,险些儿小命都没了,还能在你面前出现那便是侥天之幸了。”包慧叫起撞天屈来。 “出什么事了?你一个押粮草辎重的,莫非是贪墨被抓包了?”胡十二笑问道。 “我哪有这个胆子!”包慧摇头道。想起昨天夜半三更睡得正香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叫醒然后黑灯瞎火地在营地里集结起来,每一个军官都带着全副武装的士卒枯坐在帐蓬里的情形,他便又是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再迟钝的人也知道,那是要有大事发生啊。是随时准备打起来的节奏啊。 胡十二对这件事情倒是大感兴趣,随口问了几句,看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实则之上却是把包慧不动声色地给套了进去,果然,包慧这几个问题一答,胡十二立刻就搞明白了昨天晚上曹信的部属戒备的居然是中军大营李安国的兵马,嗯,或者应当说是李澈的兵马才对。 内讧? 有趣。 胡十二开心地想着,这是不是意味着曹信有可能与那位光彩夺目的大公子之间有了龌龊呢?这对于小公子而言,可是利好消息。对了,早上曹信与李安民是一齐离开的,说明他们两人之间没有问题,那么是不是昨晚戒备的军队之中还有李安民的呢?这个可以打听打听。弄到这个消息,并不费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成德高层之间肯定是出了大问题的。 要不要去找公孙长明呢?胡十二有些拿不定主意。在来的时候,小公子叮嘱过,如果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便去寻公孙长明。 哪么现在,算不算特别重大的事情呢? 胡十二决定先安定下来之后,再来好好地考虑这个问题。他有些拿不准公子为什么就这么相信那个公孙长明,要知道当初公孙长明的那个亲信可是被小公子整治得极惨的。 两人没多大会儿功夫便到了包慧为胡十二买的那个小院,只是浅浅的瞟了几眼,胡十二便相当的满意,看起来包慧还是很有潜质的,这一处地方选提极好。 小院位于一个小巷子里,这里是一片贫民区,这间小院子更是不知有多长时间没人住了,烂得可以.但这头看起来凄惶,如果穿过这个小院,从后门出去,不到百步远,便是深州的主待道,光鲜亮丽的很。贫民区里鱼龙混杂,也方便自己藏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而距离主街近,却又方便自己打探消息,当下便大大地称赞了一番包慧,又大方地给了包慧一些钱,算是对今天包慧提供的情报奖赏。 这让包慧有些惊讶,就这样聊聊天便有钱入帐?看起来这个活计并不难干,赚钱挺容易的嘛!对于他来说,现在要赚点钱着实不容易,虽然在翼州弄了一个小官儿当着,但现在却要长驻深州,为翼州来深州助战的士兵协调粮草辎重等事宜,委实不是一个好差事。刚刚入职的他,又不敢在公事之上揩油,光靠一点薪水和并不稳定的奖赏,实在无法让自己的家人和自己过上体面的生活。现在这活儿,看来还是可以做一做的,并没有多少危险嘛。 不提胡十二紧密锣鼓地在深州城中开始自己扎钉子的大业,送走曹信和李安民之后回到住所的公孙长明,心情远没有他的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他对李安国很是失望。 这已经不是他映象之中的那个杀伐果断的李安国了,平静的岁月已经将他的雄心,他的手腕,他的决断统统给磨得平庸起来了。 像昨夜的那样的事情,是和稀泥便可以糊弄过去的吗?曹信就算是你的生死兄弟,李安民就算是你的嫡亲胞弟,但昨晚那样命悬一线的时候,他们想得是什么呢?脑袋可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一刀下去,可就长不回来了。 在公孙长明看来,昨天这件事,要么李安国便支持苏宁,干净利落地清理了曹信和李安民,将所有的军权统统抓到自己手中,要么便干掉苏宁,彻底安曹信以及李安民之心,两者任选其一,结果也比现在这样和稀泥要好得多。 但李安国明显在亲情,利益之间摇摆不定,最终蒙上双眼装瞎子,堵上耳朵装聋子,这就让曹信和李安民寒心了。 清理掉苏宁是损失最小的一种解决办法。不管是翼州也好,还是赵州也好,手中握有的实力都比深州要强,而且现在大军云集深州,解决掉苏宁,也不会激起大的反弹。李澈就足以控制住深州其他的苏氏部族。 可惜啊,大好的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这一次的出征,曹信所部,李安民所部一定会对中军本部心怀疑惧的。 仗还没有开始打,部队之间已经彼此不信任了,久经战阵的李安国凭什么还认为会有一场大胜呢? 公孙长明简直想不通这位老朋友这些年的智商是怎么一步一步跌到水平线以下的。看起来自己是不是该卷了铺盖卷儿走路了呢?可是离开这里,自己又能去哪里呢? 长安吗? 自己去哪里又有什么用?先不说朝廷羸弱,就算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事?皇帝身前拥挤得很,哪里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睿智如公孙长明也一样的踌躇难决,长吁短叹,只觉得前路茫茫,不知目标在何方的感觉了。正是在这样的一种情绪之下,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胡十二,公孙长明真是大大地吃惊了一把。 眼前这个小子他当然记得。在李泽那里最后一段日子里,总是见着这个小子一瘸一拐地像根尾巴一样地跟在李泽的身后,每一次李泽与自己讨论时局,辩论时务的时候,这小子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公孙长明问道。 “与卢龙作战这样大的事情,小公子怎么可能不关注呢?”胡十二恭敬地道,“小人来深州已经好些日子了,不过最近才算是安顿了下来,所以才过来拜见先生,这是临走时小公子特意叮嘱过的,十二不敢有半分怠慢的.” 公孙长明怔怔地看着胡十二,半晌才道:“这小子的的手可伸得真长。”八) 第一百零八章:监门卫来的录事参军 李泽并没有觉得自己的手伸得很长。 卢龙这一战,对他有着极大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是性命攸关的影响,他怎么可能不关注呢? 公孙长明觉得他的手伸得极长,可他现在,却觉得另外一些人的手那才叫伸得长,而且伸到他的面前时,是那样的猝不及防,那样的让人惊讶。 李泽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些人的手居然会在这个时候伸到他的面前来。自己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呢,一个窝在小乡村里,刚刚把手伸出来在空中挥舞了两下,便已经如此瞩目了吗? 李泽瞪着大大的眼睛,有些懵懂地看着对面坐着的那个看起来面面团团,软软乎乎的中年男人。他这个模样儿,像极了一个年少无知的孩子的模样。一个不了解李泽的人,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极易被这副模样所迷惑,本来李泽的年龄也的确还是一个少年。 不过坐在他面对的这个人显然对李泽有着极充分的了解,看着李泽的眼睛极为清澈,甚至还有些好笑的模样,似乎在嘲笑着李泽这样的表演实在是太拙劣了。大家都是明白人,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因为来人的身份着实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 他叫高象升,真实身份是大唐十六卫之一监门卫中的一名高级官员,官至录事参军。顾名思意,监门卫自然便是看门的,不过他看的这个门不是普通的门,而是大唐最高统治机关皇宫内院的门儿。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但看着有形的大门,还看着大唐另外一道无形的门。私下里,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内卫。 说白了,他们就是一个谍报机构。替皇帝看门,只是他们诸多责任之中的一个罢了。 这些年来,随着皇权的衰落,天下节度使形成事实上的割据,原本遍布天下的监门卫秘密机构绝大部分已经名存实亡,人员流散,有的因为过不下去而另谋出路,有的干脆成了地方节度使的帮凶和爪牙。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这个曾经威震天下,可让大唐所有官员为之侧目的机构,哪怕现在只剩下了以前两三分功力,对于李泽来说,他仍然是一个庞然大物啊。 而且高象升可是录事参军啊,结结实实监门卫中的实权人物啊。 “不知高大人大驾光临寒舍是因为何事?”既然对方是个厉害人物,李泽自然也就不会装疯卖傻了,那不会骗得了这个家伙,反而会让这人当成笑话来看,还是单刀直入点题,大家不用浪费时间。 高象升放下手中的茶杯,两手交叠放在胸前,道:“来寻小公子,自然因为小公子是目前最佳的破局点,而且小公子也正需要帮助。” 李泽皱起眉头:“破局点?” “不错,破局点。”高象升道:“小公子如此本事,当然也了解如今这北方局势,令尊与横海、振武三家联合,突然发动了对卢龙的战争是为了什么吧?” 李泽点了点头:“当然知道,提前发动,无外乎是不想朝廷的左右骁卫掺合进这件事情。” “可如此一来,就完全破坏了高骈对于整个卢龙战事的总体筹划,也将这一场战争拖到了一个结果无法预测的模式当中。小公子觉得,令尊打的这一仗,胜负何若呢?”高象升问道。 李泽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道:“难说,胜败两可之间吧。” 高象升笑了笑:“小公子这么说,当有为尊者讳的意思了吧。如果胜了,那还好说,能将张仲武的势力地限制在卢龙一带,以后慢慢徐徐图之,这样的结果,陛下和朝堂诸公也还是能接受的,可万一要是失败了呢?” “那自然就是北方大乱,卢龙精兵南下而来,一个搞不好说不定就能猛虎掏心,直指洛阳,长安等地。”李泽道。 高象升点了点头:“小公子果然是个明白人,不像其他一些人,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一场必胜的战事。未虑胜,先虑败,这才是为政者该做的事情。”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李泽打断了对方的话:“你这些话,该跟三家节度使们去讲,与我说,岂不是舞于盲者之前,歌与聋者耳畔,半点作用也不起啊!” “要是与他们说有用,那我岂会寻到小公子面前来。”高象升笑道:“小公子应当也很清楚自己当前面临的局面有多凶险吧?” 李泽沉着脸不说话。对方大概是把自己查了一个底儿掉这才信心十足的找上门来吧。 “说句实话,当因为这一次的事情,下面人将小公子的事情报上来的时候,我在吓了一跳的时候,眼前又是一亮啊。小公子当真是一个人物,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还能有如此作为,让高某人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体。”高象升的溢美之词源源不绝而来,让李泽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举起了手,打断了高象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赞美:“但是......高大人,请说但是......” 高象升哈哈一笑,果然话锋一转:“但是小公子,也正因为你太出色了,所以危险也便随着你的出色而至了。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不太明白李节度使为什么非要将你藏起来,但后来往深里查了一查,竟然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原来你竟与当年王氏一族与血脉关系,这就难怪李公不敢将你光明正大地放在诸人眼前了,不过现在,当然也已经大白于天下了。” “哪又如何?”李泽冷冷地道:“我自有自保之道。” 高象升笑了笑:“小公子不会以为你现在这两三千兵,就真能护得你的安全了吧?” 李泽默然不语。 “又或者小公子判定这一次成德出军卢龙,必败无疑,而大败之后的李大公子,就不可能转身来对付你了呢?从而会给你更多的时间让你发展?”高象升又追问道。 李泽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小公子错了。”高象升摇头道。 “错在哪里?” “如果李大公子这一次出击大胜而归,达到了战前的目的,声望高涨,在成德的地位再也无可动摇,那个时候,挟此威势,大公子肯定是要来对付你的,不说当场杀了你,只要将你弄到他的身边去,过不了几年,小公子必然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间。”高象升道:“但如果大公子这一次大败而归,小公子认为你就安全了吗?大谬,如果真是如此,大公子更是会以雷霆之力先将你杀了再说。” 看着李泽霍然凌厉起来的眼光,高象升道:“因为大公子一旦大败而回,小公子做出来的这些事情便会更加光彩夺目,成德上下便不再会认为大公子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便是李公,说不定也会犹豫起来,你说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大公子会不会留下你这样一个隐患?要是我,当然就杀了你以绝后患。” 李泽沉思良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你说得有道理。” “所以说小公子,不管胜败,你都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你需要帮助。而放眼天下,现在能帮助你的人,可谓是屈指可数了,而我们,正是这为数不多的人中的一个。” 李泽突然笑了起来:“高大人,我实在想不出现在你们能拿出什么来帮我?如果你们真有帮助我的能力,就不会面对如今局面束手无策了,陈邦召也就不会枯坐于长安,空顶着一个大将军的名头而眼巴巴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了。” 高象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小公子,至少我们现在还有大义的名份。” “我头顶着一个大义的名份,李澈会不会就不来杀我?”李泽反问道。 高象升剧烈的咳嗽起来。 “高大人,我承认你先前说得都不错,我的确很危险,但你们现在对我的帮助,只怕也是有限的,你来此,更多的是来试探一种可能吧,管他有鱼没鱼,先打一网再说?这可不是谈合作的诚意。”李泽伸出手来,“朝廷的谋算大得很,想从我这里破局,作一个尝试,那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现在什么都缺,但如果高大人仅凭红口白牙就像从我这里得到一些什么,那可就想错了。” “监门卫校尉。”高象升道。 李泽哧之以鼻。 “我可干不来高大人这样的活计。”他看着高象升:“至少一个千牛卫中郎将的名份,或者我可以考虑一下。” 高象升倒吸一口凉气:“小公子,据我所知,你今年还只有十五岁而已。” “有志不在年高,高大人,你刚刚不是说了我是破局点吗?”李泽笑道。 “好,这个我回去禀报,但能不能给,我实在是说了不算的。”高象升咬咬牙。 “一个名头而已,你上头的人一定会同意的,说句实话,现在还在乎朝廷官帽子的人真没有几个人了。”李泽笑着伸出手去:“除了这个,我想高大人今天来,肯定还是给我带了一点别的礼物的是吗?”八) 第一百零九章:有收获自然就有付出 高象升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少年了. 是懵懂无知,无知者无畏还是胸有成竹,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反正从李泽的神情之中,他看不出来李泽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们这些人找到李泽,自然是费了一番大功夫,经过了无数次的讨论和评估之后才做出的决定.这于他们而言,也是为了挽回当前大唐逐渐崩坏的局面的最大的一次努力了. 李泽的身份很有意思,面临的局面,在他们这些人看来,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死局,如果没有外力帮助,未来的下场是可以预见的.如果能将他从眼前这水深火热的局面之中拯救出来,并且成功地锲入北方这盘眼见着已快要下死了棋局当中,说不定便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从李泽早前的一系列动作来看,这个人显然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困境,所以在拼命地做着一些自救的动作,但在他们这些人看来,这些动作,并不会对他的的困境能有多大的帮助,了不起也就是让来收拾他的人多费上一些手脚而已. 这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聪明,坚韧,有行动力,更重要的是,凭他自己的力量无法挽救自己的危局.这是最符合他们要求的一个人选. 他们当然不希望自己将要费尽力气投下大资本的人是一个无能的废物,那还不如什么也不做呢! 在高象升来之前,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怎么将这个少年牢牢地握在手中,使他能够按照他们规划的路线一步一步地将这盘棋继续走下去.在他们看来,一个有着一些聪明劲的少年,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之下,突然遇到了这样一股绝大的助力,当然是欣喜若狂.当然会任由他们予取予求.因为他们将给予他的是活下去的希望. 活下去,对于现在的李泽来说,难道不是最大的奢求吗 高象升是信心满满而来的. 但现在,他却有些动摇了. 高象升的背后,有着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但现在,这个利益集团已经面临着巨大的危机,如果说李泽的危机只不过是他一个人的话,那么这个利益集团所面临的危机,所涉及到的面则要广大得太多了,这些年来,他们的利益,已经被一个个崛起的军头撕扯得所剩无几了.再这样下去,他们将彻底沦为最无足轻重的那些人 但是这个巨大的利益集团,并不是一个紧密的团结的联盟,相反他们是一个分布极广,但却相对松散的集团,彼此之间甚至还有着巨大的利益冲突,这些年来,有一些人已经开始背离了他们原本的初衷,正在一步步地成为他们原本所厌恶的人,但更多的人,却因为没有提前预见到现在的局面,而沦落到了困境当中. 这一次的卢龙张仲武叛乱,被这些人中的一些见识高远之辈,敏锐地发现是解决问题的一个锲机. 于是,这才有了陈邦召集结左右骁卫意图进来协助平定叛乱的动作.正如成德这些节度使们所担心的那样,陈邦召的左右骁卫平叛还只是次要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在战后,逐步地削除一个个节度使的力量. 强行削除节度使的权力,只会激起大规模的叛乱,但借助这一次的平定张仲武的军事行动,却可以顺理成章地一步一步地慢慢达到自己的目的. 只可惜,他们聪明,成德,横海这些节度使们也不笨.朝廷刚有动作,他们已经猜测出了其中的意图,于是一场提前发动战争,用胜利来堵住朝廷伸向这里的手的军事行动便悍然开始. 朝廷无法可施.因为即便他下令禁止这样冒险的军事行动,对这些盘踞一方的节度使来说,也只是废纸一张,毫无约束力. 这个时候,李泽突然跳出了水面. 就像是一潭清水之中,突然蹦出了一条泥鳅在里面拼命地甩动着尾巴,一下子便将清澈的水搅浑了. 借助李泽的手,也可以成功地将手伸进这片地域.只要将触角探了进来,慢慢地发展壮大,有朝廷的扶助,有高骈的呼应,他们相信,很快北方的局面便将大大改观. 至于李泽,一个少年而已,应当很容易地便能将他架空,到时候,给他一场荣华富贵也算对得起他了. 但现在,高象升却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年根本就不像那些大佬们所预测的那样好控制. 看着李泽坚定地伸向自己摊开来的手掌,高象升不由苦笑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要东西要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说起来自己不是来帮助他的么不是来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吗怎么三言两语之后,倒好似是自己在求着他一般了 干笑了几声,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来,放在了李泽摊开的手上,”高某人此来,当然不是空口白牙来的,空口白牙也帮不了小公子是不是” 李泽疑惑地将小册子拿在手上翻了翻,只是一个个的人名,以及这些人的详细情况介绍,写得倒是极仔细,连这个人身上有什么特征,是什么性格,家里都有什么人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什么玩意儿” “小公子既然知道了我是监门卫的录事参军,当然就该知道这本子上记着的都是一些什么人了.”高象升指了指李泽手里的册子,”这个册子上,记录着成德,横海,振武,卢龙地区的监门卫的人.怎么样,这份礼物不轻吧” 李泽瞪着眼看了高象升半晌,突然一甩手将册子抛了回去:”高大人,你是在玩儿我吗现在谁不知道监门卫已经散了架,,成了一个空壳子,这册子上记录的要是洛阳长安附近的监门卫的人,那还差不多,这几个区域的人,你确定他们还在为监门卫效力或者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要么就已经改换门庭了吧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呢” 高象升微笑着捡起了册子,重新放到李泽的手中:”你说得不错,的确是有很多忠于朝廷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更多的叛变了,但这些人,都不在这个册子之上.这本册子上的人,用红线标注的,是还在为监门卫效力的人,其它的人,虽然不再与监门卫发生联系了,但却也没有叛变,他们只是将自己深深的掩藏了起来,如果有人有这个能力将他们重新组织起来的话,那他们,将发挥出你想象不到的作用.小公子,不用怀疑它的真实性,大唐就算今不如昔,但破船还有三千钉呢!就算在卢龙,大唐也还有杨御史,还有莫刺史这样的忠臣,宁死也不肯屈从于贼子呢!” 说到这两个人,高象升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 听到这里,李泽这才将册子重新捡了起来,收回到了怀里.”你这么说,我倒是信了几分,只不过这些人还要我自己去收拢,你这份礼物送得可不地道啊!” “他们中的很多人,对于现在的朝廷实在是没有多少信心了,想要重新将他们收拢起来,那就需要有人给他们信心.让他们相信未来是可期的.”高象升到. “明白了.”李泽点了点头,”要是我有本事将他们收拢起来,到时候你一伸手就拿过去了是不是” 高象升微笑道:”如果到时候你有本事让他们跟着你,我也没有办法啊,就像现在,他们不愿意再重新出山,我也没有法子.” “这话倒也说得实在.”李泽大笑,”还有呢” 高象升摇摇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东西放在李泽手上,”洛阳的四海商社听说过吗” “没有听说过!”李泽毫不犹豫地道. 高象升额头青筋毕露,似乎有愤怒的征兆,好不容易才按捺了下来:”你的手下屠虎应当知道,四海商社是我们大唐最大的商社之一,行走天下,不管是那个节度使都会给他们几分面子,因为他们能弄到每个节度使想要的东西,不管是价值连城的珠宝,还是艳绝天下的美女,抑或是刀枪剑戟盔甲粮食,只要你需要,他们就能给你弄到.” “这么厉害”李泽表示不信. “你可以去问屠虎,四海商社在北方也有行走.”高象升道:”这是四海商社开出的通兑票,价值五十万贯,你可以找他们提钱,也可以找他们要与其价值相当的武器或者是其它东西,当然,如果你想要美女珍宝,他们也能满足你.” “这么说来,这张纸可比你先前的那本册子有价值多了.”李泽笑嘻嘻地将这张通兑票小心地收到了贴身的口袋之中. “还有别的好处吗” “还有.”高象升笑着道:”以你目前的实力,想要抵挡你哥哥是不可能的,哪怕我们就是公开给你加千牛卫中郎将的衔头也不可能让他有所顾忌,正如你所说,如今朝廷的官帽子在地方上不值钱,所以我们将会秘密派遣一支人马进入武邑,成为你的部属,有他们在,至少你不会毫无反抗之力.” 拿了好处,自然就要付出代价,这一点,李泽当然是清楚的. “多少人”他直截了当地道. “一千人.放心,这些人不会要你武装的,他们会分期分批进入武邑,随后我们会悄悄地将他们的武器盔甲送进来.”高象升盯着李泽道:”你觉得如何” “成交!”李泽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似乎不懂这一千人进了武邑之后,对他有什么影响一般. 第一百一十章:吃干抹净又何妨 “这是包裹着满满恶意的一块蜂蜜,我却要装成十分欣喜和高兴的模样将其照单全收。”李泽看着屠立春和屠虎以及夏荷,脸色阴沉。“这就是弱小的代价,因为弱,我们就不得不倚仗他人。” 屠立春亦是忧心忡忡:“公子,别的什么都还好说,但他们要派一千人的军队进入武邑的这个要求,我们应当拒绝。刀把子必须握在自己手中,这样一支队伍来了,反而会扰乱我们现在的结构。” “我知道。”李泽无奈地道:“但是很显然,这最后一个条件,才是高象升他们这些人最看重的。前面的所谓那些好处,只不过一个铺垫而已,我们想要拿到前面的那些好处,就不得不接受这一个条件。就像那五十万贯的财货,现在还只是一个许诺,如果这一千人不到位,你以为我们能拿到这些东西吗?” 夏荷抱着帐本在一边插话道:“公子,管那么多干什么呢?先将能弄到的好处吃到嘴里再说,就算那一千人来了又能怎么样?到时候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之上,公子想怎么操弄他们不有的是手段吗?难道就不能让他们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到时候我们吃干抹净,连点汤汤水水都不给他们留,让他们躲在旮旯儿里哭去。” 夏荷清脆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几个大男人楞了一会儿子,都是笑了起来。 李泽伸手刮了一下夏荷的小鼻子,道:“倒是小丫头一语中的,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到时候把这一千人给消化掉吗?手段多的是,分化离间,借刀杀人,总之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我们势力弱小,又有可能马上迎来敌人的进攻,那么就让这些人来替我们打头阵吧。立春,你不会说你连这些手段都没有吧?要是能将他们收服,我们倒是平添了很大一股助力。” “难!”颜色稍霁的屠立春道:“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到时候来的这一千人,只怕是千牛卫。千牛卫是皇帝亲兵,想将他们收服,难度太大。” “看来我向高象升要这个千牛卫中郎将的名头,还真是误打误撞了。”李泽呵呵笑了起来:“最初我只是嫌弃监门卫的名声不好听来着。” “如果来的真是千牛卫,那个中郎将的官帽子还是好用的。”屠立春道:“不过公子,眼下这局势,我们与长安那边搅在一起合适吗?会不会弄巧成拙?” “你是说现在大部分节度使都在拼命地将朝廷势力拒之于外,而我却开门笑纳吗?”李泽一摊手道:“于我而言,是没法子的事情,现在我的力量太弱小,只要是能增强我力量的事,人,我都会先收纳进来。至于收进来的是狼是虎,那就要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说其它也就没有意义了。而且,与朝廷搅在一起,现在看起来或者是问题,但往长远里想一想,说不定还蕴藏着更大的机会。” “这是怎么说?”屠立春不解地问道。 “不管是成德,还是振武,抑或是横海,这北地的人为何都对高骈服气?是因为高骈的实力很强?”李泽突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 屠立春和屠虎都是楞了一下。 “公子,大家服气高骈,不仅仅是因为河东实力要比我们强,更重要是大家都知道高骈这个人忠义,为公而忘私,一辈子都兢兢业业。”屠虎想了想才道。 李泽点头叹道:“是啊,因为这个人忠义。我们这样的人,虽然都不想成为像高骈这样的人,但内心里却对这样的人还是很敬服的。因为我们都知道,此人一心为公而无私心。他有着这样的心态,有着大义的名份,所以大家便都敬他,畏他。” 看着似乎有些恍然的屠氏兄弟,李泽接着道:“大唐立国数百年,现在虽然快要烂透了,但却总是还有些根基的,像杨子师他们那样的人,宁可身死族灭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还有高象升给我的那本册子上的那些特别标注了的人,明知道朝廷已不可持了,却仍然在拼命地拽着这艘快要跌进无底深渊的破船,还有更多的,虽然对大唐已经失望透顶,却也不愿背叛他,只是将自己隐藏起来,默默地看着大唐沉沦,他们知道自己无力挽救,却也不愿去推波助澜,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有能力的。” 屠虎恍然道:“公子的意思是,将来我们可以收拢这样的一些人为己所用?” 李泽点了点头:“是,但这还是将来的事情。我们缺人才啊。文治武功,武将嘛,在现阶段我们还是够用的,但以后就很难说了,文治呢,说来好笑,现在杨开便算是我手下第一文治之人了。其实就像高象升给我的那本册子上的人物,随便拎一个出来,只怕在我们这里也是佼佼者呢!” “一个大帝国,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底蕴,人才,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啊!哪怕他现在已经病如膏肓了,相比于我们,还是一个可望而是不可及的庞然大物。”李泽道:“所以我们如果有一天,能够顶着大义的名头,舞着朝廷的招牌,只要操作得当,会不会让这许许多多的人才为我所用呢?如果真能将这些人聚集到一起,那于我们而言,可就是一次质的飞跃了。” “公子想得太远了。”屠立春笑道:“我可没这么长远的眼光,只能看着眼下。” “当然,眼下才是最重要的,没有眼下,何来将来?”李泽笑道:“所以我接下了高象升抛过来的这裹着蜜糖的恶意,但能不能化废为宝,变害为利,就看我们的本事了。” “公子能让公孙长明这样的人服气,其它人何足道哉?”屠虎道。 “屠虎,你一向在外头做生意,见多识广,你听说过四海商社吗?”李泽问道。 “听说过,但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来没有与其打过交道,或者我们还让他看不上眼吧。”屠虎道:“听闻能与四海商社做生意的人,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因为他们从来不做一般的生意。他们只做别人做不了的生意。” “比如?” “比说十几年前,节度使便与他们做过一笔生意,从他们那里弄来了数千套盔甲,武器。”屠立春接口道。 “原来是这样。”李泽眉头皱了起来:“那事成之后,老头子是不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远远超过了这批盔甲武器的价值?” 屠立春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当时节度使肯定是拿不出来这笔钱的。” “我明白了,这个所谓的四海商社做生意的对象,都是那种有可能成为一方大豪的人物,他们所做的,压根儿就不是一般的生意。而且这些人的背景相当不一般,眼光定然也异常的毒辣,屠虎,有没有四海商社的生意失败过的例子?” “或者有吧,不过像我这样的人,就不可能知道了。”屠虎笑了笑,“公子,咱们的义兴堂说起来规模也不算小了,但与四海商社是无法相比的,传闻这个商社存在已经有无数年头了,比大唐立国时间还要长。” 李泽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无数的场景和类似的案例。历史之上,有着很多这样的神秘组织,他们名声不显,但却势力惊人,能无声无息地操纵一国之国运,一念兴国,一念亡国。可不管朝代如何更迭,他们却总是能世世代代地往下传承。 他们是不折不扣的无冕之王。当一个朝代兴盛之时,如果帝王强势,他们便选择蛰伏,规规纪纪地做一个顺民,一旦国运衰退,他们便跳将出来兴风作浪,从中掘起最大的利益。朝代,帝王,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工具而已。 现在大唐变成这般模样,无数节度使割据天下,说不定其中便有他们的功劳吧。现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并不是他们看上了自己,他们看上的大概是陈邦召,自己在他们眼中,或者只是一只可以随时弃之的小卒子吧! 李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想要自己成为陈邦召的开道马前卒,也得问一声自己愿不愿意吧!你愿意拿人拿钱出来,那正好如夏荷所说的那样,吃干抹将不认帐,只要老子够强,你能奈我何? 那高象升,绝对与这个四海商社脱不了干系。 “立春,接下来你便准备接收那陆续要到来的一千人,如何安置他们,你先弄个预案出来。”李泽思索着道:“重要的是先摸清这些人中军官的底细。他们不是分期分批的来吗,那就先把他们安排到不同的地方。” 屠立春点头称是。 “屠虎,今年生意难做一些,不过现在也不必遮掩了,大张旗鼓地干起来。再有,就是多多留意这个四海商社,他们既然已经在我们面前露出了狐狸尾巴,那总是有迹可循的。”李泽心中对这个四海商社的忌惮可非同一般。这些家伙的破坏力,可比那些明刀明枪的家伙难对付多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投资的价值 武邑县城外,有一条小河,并不大,但却每每在汛期来临之时,让周边的人大吃苦头,年复一年的下来,河床渐渐地抬高,发起大水来的时候,危害便也就更大,使得这条河的两边慢慢地就变成了荒滩,乱石嶙峋,杂草丛生. 现在春汛已经过去很久了,河水早已褪去,河床之中,只流下了疯狂生长的杂草和被水流从上游冲下来的石头,最中间,不过三四米的水流哗啦啦地流淌而过,看眼前的光景,很难想象他在汛期之时,那奔腾如海的气势. 李泽现在正在整治这条河. 他并没有征发徭役,因为武邑的青壮,绝大部分,现在本来就被他征发从军了,治理这条河的,就是他刚刚成立的两支部队. 沈从兴和石壮各领一部就驻扎在河的两岸. 治理的方案很简单,就是挖深河床,束堤冲沙,这样一来,河床的范围将大大地变窄,但水流却会变得极快.从河道里挖出来的那些淤泥被堆集在原本的荒滩之上,等到太阳将他们晒干之后,这些地方便会变成肥沃的良田. 河堤便是用那些石头来砌成,看起来河滩之上的石头是极多的,但真做起来,大家却发现石头是远远不够的. 当然,像这样浩大的工程,李泽本来也没有想着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反正慢慢做吧,先将武邑城左近做完,这样的话,再发大水的话,至少能保证武邑城不受到洪水的威胁. 两支部队各自一千人,每天都是劳作半天,训练半天.治理河道,只是李泽顺手而为之,现在他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让这支军队变得更加专业一些. 可即便如此,两千青壮在吃饱喝足之后,干活儿的劲头还是很大的,时间虽然还不长,但李泽却已经看到了不小的成果了. 在他的脚下,已经有一段数百米的河道被挖了出来,黑色的淤泥一堆一堆地躺在他身后的沙滩之上,脚下,斜斜的河堤被大大小小的石头镶嵌着,不得不赞叹那些工人们的手艺,形状不一,大小不一的这些石头被他们巧妙的咬合在了一起,彼此相制,李泽蹲下来伸手拉扯了几下,竟然纹丝不动. 如果想要造一条真正的大堤,那要花费的金钱和劳力,可是现在的李泽承受不起的,不说别的,光是用三合土,糯米汁来粘合石头,就是他根本不想负担也无法负担的. 能做到现在这个光景,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黑黝黝的泥巴,伸手一捏,被春日的太阳已经晒干了水分的泥粉便从指缝之中簌簌地落下来. “明年,这里就会长满茂盛的庄稼,有着不错的收成了.”看着两岸远远地延伸出去的河岸,李泽歪头对身边的石壮说. “粮为民之本,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啊.”石壮笑道:”其实武邑地广人稀,如果有足够的人口的话,还是有很多荒地可以开垦的,精心种植上几年,便会成为上好的良田了.” 李泽点了点头,可人丁又是哪里说增长就能增长的呢,就现在整个天下的局势来看,大混战只怕马上就要开始了,无数的青壮不再是躬耕于阳光之下,而是挥舞着刀枪在战场之上火拼.不管最终获胜的是那一方,倒下去的那些人,都是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人丁的大量损失,短时间内是无法弥补的. “公子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石壮看着心事重重的李泽,问道. 李泽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道里正在卖力地挥舞着锄头挖掘泥土,并将泥土用独轮车往河堤之上运的士兵们好半晌,这幽幽地道:”你听说过四海商社吗” 石壮楞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以前听说过.怎么,他们找上公子你了,从某一个方面来说,这是一件好事情啊!这些人如果不看好某一个人,是绝不会往这个人身上下本钱的.” 李泽瞅了石壮一眼,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属下来历不凡,但石壮从来不说,他便也从来不问.来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是不是与自己一条心而已.至于时事变迁,以后有什么变故,谁人又说得清呢!上一世的时候,与他一齐努力拼搏过的许许多多的曾经的战友,最终还不是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之上拼个你死我活吗 胜利的冠冕堂皇,失败的黯然出局. “你觉得他们现在会看上我吗”李泽反问道. 石壮笑着道:”以公子现在的实力,处境,他们能看上公子的话,那的确是独具慧眼了.公子,这里头有什么蹊跷吗” 李泽把几天前监门卫录事参军高象升找上门来,慷慨解囊的事情详细地跟石壮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石壮恍然大悟:”他们看上的不是公子,是陈邦召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李泽有些恼火地道:”陈邦召现在想入局,但成德,振武,横海是横下一条心不让他入局,如果让时局这样发展下去的话,陈邦召入局的希望的确不大.” “如果这一次成德三家在对瀛州的战争之中获胜,他的确就没有入局的机会了.”石壮道:”但如果失败了,可就说不准了.” “如果失败了,大家不让他入局的心会更强烈,你想想,如果咱们成德打了败仗,这个时候外有强敌,肚子里再来一条强龙,谁人受得了”李泽冷哼道. “是这个理儿.所以他们在知道了公子的事情之后,便觉得有了大好的机会.”石壮伸脚将一枚石头踢下河堤,落在一洼水之中,水花四溅当中,原本还算清澈的水,立时便变得混浊了.”只有让成德的水浑沌了,他们才会有正当的理由和机会.” “乱起来,当然就着眼于我和李澈之间的恩怨了.”李泽道:”现在我才知道,我与李澈之前,何止是兄弟之争啊,我们之间夹杂着我母亲家族与李澈母亲家族之中的血海深仇,根本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他们指着我们兄弟相争呢.看着我现在实力太弱小了吧,如果李澈打过来,我大概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所以巴巴地赶着来给我增强实力呢,最好是我们兄弟两人打得天昏天暗,日月无光,他们的机会就更大一些,知道吗他们不但给钱,还给了一千人呢!全副武装的一千甲士.” 石壮大笑起来:”来得好啊,公子实力的确还不够,正好拿来用一用.” “话是这么说,但是真要操作起来,还是很有难度的.”李泽有些忧伤,”而且事情按照这样一路发展下去的话,还真有可能如了他们的愿.我现在肯定是打不过李澈的,但如果仅仅是守武邑的话,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到时候可不就是他们想象的模样吗” “公子想怎么做”石壮直接问道. 李泽幽幽地道:”这四海商社的实力很强大是吧” “不但强大,而且神秘.他们的主事人,始终不曾浮出水面,据我所知,便是当年大唐开国皇帝李渊争夺天下的时候,他们也是在其中出过大力的.” “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石壮沉默了片刻:”公子如果没事的时候,可以回去翻翻家里的藏书,看看李唐这数百年来,有那些家族,一直都屹立于这世间的最顶端,那怕中间有过低谷的时候,但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便又重塑辉煌,一个家族从顶峰坠落到谷底然后再重新辉煌,一般来说,中间只怕要经历数代人的努力,但偏偏其中却有些例外.” “我明白了,我知道从哪里去找线索了.”李泽两眼发亮,”怕的就是他们无迹可寻,只要能找到其中的一条线,抽丝剥茧,就能将他们挖出来,哼哼,现在他们想利用我,终有一日,我要让他们悔不当初.” “如果能让他们觉得公子你是值得投资的话,那他们也可以成为最大的助力.”石壮笑道:”这些人,不但有钱,更有人,这些人可不仅仅是说普通的人,更有无数的满腹经纶,胸有锦绣的人才.在这方面,这些人是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的.” “那你觉得,如何才能让他们觉得我有投资的价值呢”李泽问道. “如果要让他们觉得公子你有投资的价值,第一步,就是公子要成为这成德之主,只有坐上了这个位置,他们才会认真地审视投资公子的可能,那怕不将公子作为最主要的投资对象,但肯定也会在公子身上投下一些赌注的.而不是像现在,仅仅是把公子当作利用对象.”石壮道. “原来是这样啊!”李泽喃喃地道. “公子如果没有足够高的舞台,没有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又怎么会入这些人的眼呢仅仅是现在这样,也就是能当一把刀子罢了,用的时候自然会拼命用,折了,也就扔了.”石壮毫不留情地道. 李泽沉默了片刻,”算时间的话,瀛州之战此时应当已经打响了,具体的战况,,胡十二会很快给我们送回来的.等拿到了这个之后,我们再议其它吧.” 说完这句话,李泽转身,向着远处的武邑县城走去. “公子好走!”身后,石壮笑得很开心.小公子终于开始认真地考虑如何才能坐上那个位置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该死的人不能活 十天过后,石壮被召到了李泽在武邑县城的宅子里. 自从整个底牌被掀翻大白于天下,紧接着又歼灭了苏宁派来的数百精锐之后,李泽便搬到了武邑县城的这幢宅子里.庄子上虽好,但在保障自身的安全之上,还是远远比不上城内的.王夫人纵然有些不情愿,但也不得不遂着儿子的心意.更何况现在她也知道,今天已非昔日,不知有多少人盯上了自己一家人呢. 城里的宅子自然比不上乡下的庄子幽静,李泽将其稍加改造,使得前院又后院之前分得更开了一些.以便让王夫人住得更自在一些. 武邑本不是什么通衢大邑,只不过是偏远地方的一座小城而已,整个县城里,也不过数百户人家而已.城内除了一条主街道之外,其它的住户本就有些零散,还留有大片的空地.李泽的这幢宅子后方,便是这样的空旷之地,李泽干脆在这片空地之上修建了一个军营,现在秘营五百士卒,不在宅子里值勤的人,便都居住在这里. 整个武邑,现在城外驻扎着两支各一千人的军队,城内还有一支五百人的秘营,对于这个小城来说,两千五百人的常规军,显得着实有些奢侈,要知道,便是翼州城,平素也只有一千余人的甲士值守. 负担两千五百人的一支军队的开销,对于现在的李泽来说,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哪怕他原先积攒了不少的财富,现在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但眼下的李泽,却只能咬牙坚持着.对于他来说,现在是非常阶段,也是他最为危险的阶段. 两千五百人,真正形成了战斗力的,现在也只有秘营,其它两千人,经过了这几个月的训练,再加上在大青山里打了一场伏击战,比一般的府兵,那的确是强了一些,但与李泽的期望相比,还相差甚远. 大青山里的那一仗,如果不是提前预知了情报,事先便选择了最佳地形打了一场出其不意的伏击战的话,鹿死谁手,还真未可知. 如果是在空旷的平原上打这一仗的话,李泽自知必输无疑. 可即便就是这样一场伏击仗,他还是损失了不少人.上百人的战损,对于一支两千多人的部队来说,似乎算不了什么大事,但轮到李泽头上,却是让他心疼肚疼. 对于这样的现状,石壮也只说,真正精锐的军队,需要的不仅仅是好的装备,也需要不断的战事磨炼,只有一场一场的仗打下来,才能最终形成一支有战斗力的强悍部队.就像成德的那些甲士一般,基本上每个人都是在战场之上磨练之后优剩劣汰下来的,即便后来有补充,但老兵总是比新兵多,几只羊羔夹在一群狼之间,就算本来性子温顺,也会慢慢地变得好斗起来.这是一个相互影响,传染的过程.是在平时的训练之中无论如何也练不出来的. 用石壮和屠立春的话来说,当这支军队在不断的胜利之中,战损转换比达到一半人的时候,那就堪称是天下劲卒了. 这话让李泽听得牙酸,战损转换比一半人,也就是说他这两千人在只剩下一千人的时候,而且还是要不停的胜利的情况之下,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不走出武邑,他哪里有这么多人补充进去现在这支两千人的军队,已经快要掏空整个武邑了. 走进李泽的书房,出乎石壮的意料之外,屠立春居然不在里头,只有李泽一个人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地图发呆. 石壮知道今日李泽找他来,应当是因为前线的战事,算算时间,那个胡十二的第一期情报也该送回来了. 屠立春的军事素养其实是相当不错的,如果是商量军事的话,为什么屠立春不在呢 石壮有些疑惑. “你来了啊!”李泽转头看了一眼石壮,又掉过头去看着地图:”你来瞧瞧,我总觉得这事儿有些诡异,但又找不出来究竟是哪里诡异.” 李泽的军事常识来自于书本,他自然也明白这种纸上谈兵,往往与现实有着巨大的差异,而石壮这家伙,从平素的谈吐和不经意之间露出来的学识,都证明了他的不同寻常. 石壮站到了地图跟前. “这是胡十二送来的前线双方军事进度对比图.”李泽指着地图道:”红箭头是成德振武横海三方联盟,绿色箭头是卢龙军.你过来瞧瞧.” 石壮讶然道:”胡十二这么有本事双方的对峙态势他居然能弄得如此清楚” “不是他本事大,是公孙先生给他提供的.”李泽摇摇头:”不过胡十二也不错,他把成德一方的后勤补给路线,消草消耗速度,军队前进速度也弄得清清楚楚,与公孙先生哪里拿来的东西两上一比较,便能确定他们都是确凿无疑的.” 石壮点了点头,小公子是无比小心的,便连公孙先生哪里也留了一个心眼,通过一些情报来印证另一些情报的正确性,这本来就是最通常的做法. 他仔细审视着墙上地图的双方势力走向,点了点头道:”的确有些怪异.成德军的速度明显要比另外两支快上不少.” “三家联军,应当齐头并进,彼此呼应,现在成德军进军速度太快,可就成了孤军深入了,虽然他向前突出了不过五十余里地,但三家同时进攻,彼此之间本来就相隔上百里,这个空间,就有些大了.”李泽道. “公孙先生哪里有什么说法没有” “公孙先生哪里说得倒是很清楚,卢龙石毅并没有一味退守,但是石毅却自己的主力配备在振武军队一方,有可能是因为振武一方是节度使亲自上阵,而成德这方面是李澈主持,横海方面就更没有全力以赴了,只有柳成林带领着他一千甲士与五千府兵进攻.” 石壮叹道:”三家本为就各怀心事,这也不出人意料之外,李澈是想一战功成以确定他在成德不容置疑的位置,所辖带着四千甲士,三万府兵,已经远远超出石毅的实力了,突飞猛进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石毅大概是没有想到成德方面如此卖力吧.” 李泽摇头道:”重点不在这里.我一直对于这场战事换着悲观的态度,就是因为卢龙方面对于这场战争看起来太不走心了.难道在张仲武的心里,这三家节度使都是纸糊泥捏的不成吗石壮,你说说,像现在这样的态势之下,要是这三家之中的有一家出了问题,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石壮身子微震,”您在怀疑振武和横海” “准确地说,我现在不相信振武.”李泽道:”横海看起来敷衍了事,反而让他们显得更可信一些,倒是振武,节度使亲自领军,精锐辈出,居然速度比李澈还要慢,不能不让人心生疑虑.” 李泽的手在地图之上一划:”如果他们这里出了问题,李澈这数千精锐,三万府兵,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石壮明显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楞了半晌,才点头道:”公子所虑,的确是有道理的.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如果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成德一场大败不可避免.”李泽沉吟道:”横海倒说不定还可以逃过一劫.” “这么说来,从一开始,这就有可能是针对成德的一场阴谋了”石壮打量着地图上的态势,越来越觉得李泽说得有道理.石毅也是名声赫赫的将领,没道理眼看着成德的主力精锐直扑瀛州首府而不顾,反而一门心思地去对付振武就因为李澈是初出茅庐的小将但李澈的手下,可都不是菜鸟. “成德若落入张仲武之手,那卢龙的手可就深深地嵌进来了.那时候别说横海保不住,便连河东,也要遇到大麻烦.”李泽道.”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倒是有机会乱中取利了.” “公孙长明会看不到这种危险” “他对老头子有很大的影响力,但对李澈吗恐怕就不行了.就算看到了,说出来了,也不见得能改变大势,他或者能做的,就是在深州筑起一道壁垒以防万一吧.”李泽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转头看着石壮:”我想让你带着陈长平,李浩,李瀚等人出去一趟,看看有没有机会可以找寻” 石壮脑子中如同被雷劈了一下,瞬间便明白了李泽想要他去做什么. 看着石壮的神色,李泽点了点头道:”很难,也许没有什么机会,但如果机会来临,我希望你能把握住.” 李泽说完了这句话的时候,石壮的神色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看着李泽道:”公子放心,该死的人活不了,你的心愿一定能达成.” “该死的人死了,也还只是第一步,希望深州能够挺住.如果深州被破,整个成德就岌岌可危,我们也就危险了.我倒不是担心卢龙会长驱直入把我们一举消灭,我更担心陈邦召到了那个时候,便有了足够的理由入局,到了那时,我们可就没有主动权了.” “我会写信给公孙长明,不管他想什么辙,深州一定要做好万一的准备.”李泽沉思了片刻,又道:”我准备去翼州一趟.” 第一百一十三章:去翼州 回到翼州的曹信,心里仍然十分的窝火. 这一辈子,他碰到的危险局面,说起来比这一次在深州还要危险的也不在少数,但却从来不像这一次这么绝望. 以前,不管局面有多么危险,他总是还有刀在手,有忠心的部下在身侧,有戮力同心的兄弟一齐奋战,纵使面临绝境,却仍然心有希望. 但那一夜,他是真真正正地恐惧了. “节度使再也不是原来的节度使了.”曹信叹息着对王温舒道.听了曹信讲述的王温舒也是一脸的惶然之色.”你知道不知道,那一夜我们扳回局面唯一的机会,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苏宁,那个时候,我看到李安民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动了几步,我也装着劝慰靠近了几分.哼哼,苏宁自以为天衣无缝,岂不知当他推门而入直斥节度使的时候,我们都已经猜到了他想干什么,他的确是苏家兄弟之中最不成器的一个.” “这倒不假,要是苏家那几个人还活着,哪里会给你们这样的机会了.”王温舒也是认识苏家另外几兄弟的. “我们跟着节度使几十年,大家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自然都能领会,也就苏宁自以为是罢了.可惜当时节度使居然毫无表示.”曹信有些愤怒.”最终,让我们把自家的性命寄托在李澈的妇人之仁上,你知道那一夜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那毕竟是他的儿子,知子莫若父嘛!”王温舒劝慰道. “知子莫若父!”曹信冷哼了一声:”他或者是认为这是他的儿子,就算有什么事,也不会真的伤害他吧可我呢” “大公子还是一个忠厚人.”王温舒笑道:”姐夫,这不没事儿了吗大公子宽厚,这正是我们这些人的福音嘛.” 听了王温舒的话,曹信却沉默了. 好半晌,却苦笑了起来. “那一夜,我从来都没有如此地渴望咱们的大公子是一个忠厚老实念旧情的人,无比的希望他千万不要像节度使年轻的时候那样杀伐果断,毫不容情.” “可是等我挨过了这一劫,安全地回来了,我却又无比地失望他不像节度使那样厉害.” 王温舒有些诧异:”姐夫,这是怎么说难道有一个宽仁的主上不好吗” “那不是宽仁,那是妇人之仁.”曹信冷笑道:”如果换了我在他那个位置之上,我会毫不犹豫地下达兵变的命令.” 王温舒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世道快要乱了,有一个妇人之仁的主上,可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了.乱世争霸,逐鹿天下,你何曾见过有妇人之仁的人胜出过如果他失败了,我们何以存身我们的家族何以存世”曹信看着王温舒. “姐夫,没那么严重吧” “或者吧!”曹信耸耸肩:”最好别让公孙长明那个乌鸦嘴说中,但他说好的不灵,说坏的,倒十中八九.” 听到曹信这么说,王温舒也只能苦笑. “这事儿就这样吧,接下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还是要竭尽全力支援这场战争的,接下来往深州那边运送的辎重粮草,由明义来接手做吧.他的商队足以应付这些补给的运送.” “那不征发徭役了” “春耕已过,徭役还是要征发的.水利要整修,道路要修补,不管前线怎么样,我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曹信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翼州除了派出五百甲士,数千府兵之外,也就只出了一些粮草辎重而已,对于整个翼州来说,影响并不大.很多地方的百姓知道什么地方又在打仗,是因为他们为这次战争又买了一次单,多交了一次赋税. 成德十好几年没有打过仗了,成德节度使李安国还是比较注重养民的,所以多交了这么一次赋税,老百姓的日子倒也还是能过得下去的.至于徭役,反正每年都是要干的.不管是修水利还是修路,虽然很苦,但他们最终也还是能从中得到一些好处的,倒也不甚抵触.官府一声令下,便自己带上家伙,备上干粮出发了. 翼州是一片冲积平原,地势较为低洼,夏季高温少雨,冬季寒冷干燥,四季分明,光照充足。寒旱同期,雨热同季,但却极利于农作物的生长,境风河流众多,东有盐河,南有索卢河,西南与西部有西沙河等河流. 河流众多让翼州的水资源极为丰富,但也让翼州时时受到洪水的威胁,到了夏季,天气逐渐热起来的时候,也正是雨水最多的时候,所以春耕之后的水利工程,防洪防涝便是翼州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这一次曹信亲自出去一处工地一处工地的检阅,平素这样的事情,自然是用不着他这位翼州的最大佬出来的,但是现在他需要让自己脚不点地的忙起来,只有忙起来,累起来,才能让他很有些烦燥的心平静下来. 晚上回到住处,倒头便睡,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前线传来消息. 从现在看起来,一切都进展顺利. 不管怎么说,胜利总是好的,不断传来的胜利的消息,也一点点驱散了曹信心中的那些雾霾,心态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所以当王明义纵马赶到西沙河的时候,却是惊愕地看到他的姨父曹信正打着赤脚,卷着裤腿,正卖力地从河床之上将淤泥往河堤之上挑着. 这是一副与民同劳作的和谐场景. 却将王明义看得张大了嘴巴,在他的映象之中,姨父这副样子,却是从来没有见过. 将两撮箕泥土倒在堤上,赤着脚走到王明义的身边,亲卫早提了水过来,曹信一边洗着手,一边看着王明义惊讶的样子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姨父虽然中过举,当过进士,但曹家却是耕读传家,农活儿,却也从小都做的,不像你们,压根儿就没有干过这些活儿.要不要试试” 听到姨父这么一说,王明义连连摆手,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还是不了还是不了,这个真没干过,不行.” 曹信大笑着伸手拍了拍王明义的肚腩,”你该减肥了,别像父亲,这些年来是一年比一年胖,想当年,他也是上过战场提刀杀过敌人的,现在,走几步路都费劲,你大哥就不错嘛!没事儿的时候多炼炼.” “是,姨父,以后我一定多练练武艺.”王明义陪笑着道,生怕曹信一时兴起,拖了他去挖淤泥,那就惨了. 坐在小马扎之上,曹信一边洗脚一边看着王明道:”又给我带来了前线的好消息是打到了瀛州治所了吗还是石敬授首了” 看到王明义找到了这里,曹信当然也知道这一次自己的与民同乐便算告一段落了. “都不是.前线那边还没有最新的消息传过来.”王明义蹲在曹信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姨父,武邑的那一位过来了,找上了我,说是要见姨父一面呢.这可真是难做,我哪里敢应承,便是父亲也拿不定主意,只好让我来找姨父您自己决定.” 曹信一愕. “武邑的那一位” 王明义用力地点了点头. 曹信思索了片刻,失笑道:”看来定是公孙长明给这位透了消息了,这样看起来,咱们的公孙先生对武邑的这位还真是不错呢!这位大概是知道了那一夜发生的事情,所以跑到我这里来探探我的口气,看看有没有争取我的可能吧” “会是这样吗”王明义问道. “管他是不是这样,见一面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曹信揩干了脚,穿上靴子,三两下脱下身上泥点斑斑的衣服,重新换上他的官服. “姨父决定要见他吗如果让人知道,会不会生出一些误会出来”王明义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所虑的倒也是.你去安排一个妥当的地方,我去见他,只要这位不踏进我的刺史府,便不会引起其它人的注意.这位也是一个妥当人,既然先找上的是你,那就证明他也不想大张旗鼓的引起人的注意对吧”曹信笑道. “现在我将他们安排在我的一处别院里,十分幽静,知道的人没有几个.”王明义道. “那就这样吧,对于这位小公子,说实话,我真是十分好奇的.”曹信:”瞧他的手段,当真是非常出色的,不亲自见一见,还真是一个遗憾.公孙长明可是说了,这位小公子比起咱们的大公子要厉害得多.” “那倒是.”王明义居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看他三下两下便将武邑牢牢地握在了手中便可见一斑了,姨父,现在只怕就算您想收回武邑也不可能了,除非派兵去打.” “你是不是想说,就是打也不见得能打赢” “反正会很麻烦.”王明义呵呵笑道. 曹信撇了撇嘴,翻身骑上了卫兵骑来的马,用力一鞭,如飞而去. 而此时,在翼州城内一处幽静的院落里,李泽正站在一株桃树之下,兴趣盎然地欣赏着满树粉红色的桃花,在他的身后,分立着屠立春与李泌两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试探 屠立春站在二门前迎接到访的曹信. 原本曹信以为李泽一定会亲自站在二门前热情万分地迎接自己的,他甚至想过如果李泽亲亲热热地叫自己一声叔叔,自己要不要应上一声.一路之上他还为这个问题很是纠结.应或者不应,对于他来说,还真是一个问题. 以前,他装聋作哑,有些事儿可以做,但绝对不可以说.就像这一次李泽来访是偷偷摸摸来的,他见李泽,也是夜半三更偷偷摸摸过来的. 像他们这样的身份,如果被摊开了放在阳光底下,那就要酿成政治事件了. 应了这一声称呼,就代表着曹信承认了李泽的身份. 现在曹信发现自己当真是多虑了,别说什么称呼不称呼的了,李泽压根儿就没有出现在二门前,曹信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心中隐隐又有些恼怒. 你是来求人的呐! 你到翼州,是想要得到我的帮助,从而获得更多的资本与你大哥相抗衡的呢,难不成连礼贤下士这样一个姿态都做不出来吗不说倒履相迎,亲自迎接一下自己并不算过分吧 “李公子在忙什么”曹信看着屠立春问道. 屠立春很是有些尴尬,期期艾艾地道:”公子他…这个….他正忙着呢!” 看屠立春的模样,曹信不置可否,李泽跑到翼州来,主要目的就是见自己,能有别的什么事儿忙 直到踏进了房门,曹信看到了李泽的时候,发现李泽还真得很忙. 桌子上瓶瓶罐罐放了不少,李泽手里把着一个铜臼,正当当地一下下地卖力地冲打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香气,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桌子上一大堆的桃花花瓣以及一些其它的似乎是干花药草之类的东西. “曹公来了,请坐请坐,我这儿还需要一小会儿的功夫,马上就好,现在罢手的话,我前面忙活的这个把时辰,可就全泡汤了.”李泽笑吟吟地对着曹信道. 既没有称呼曹信为叔叔,也没有叫曹信翼州刺史的官名,就这么一句曹公,却让曹信眼前一亮.不理会身边屠立春和王明义两人的尴尬,他信步走到了李泽的身边,盯着正在忙活的他道:”这是在制胭脂” 伸手扒拉了一下桌上的那些材料,他竟然说出了其中的一部分名称. 李泽也有些意外,笑看着曹信道:”不想曹公也是行家啊,难不成以前也做过” 曹信一笑,”年轻的时候中过进士,在长安呆过一段时间,那时自然是春风得意,为了博美人欢心,这样的事情也的确是做过的.不过嘛,不像李公子用了这么多材料,这里很多东西我都不认得,也不知道他们的功效.” “回头我把方子给曹公一份.”李泽手上飞快地忙活着,信口道. 曹信大笑:”我年纪大了,已经过了用这个讨美人欢心的时候了,不过李公子成品要是有多的话,不妨给我一些,我去送给我夫人,想必她是极开心的,说起来,好多年我都没有给她买过这些东西了.” 李泽微微一笑,将铜臼里的糊糊倒进了另外一个容器之中,用沙布包裹起来,勒紧,看着一滴滴汁液从内里流进了一个洁白的瓷盏之中,笑道:”曹公本是真名士自风流,如今却是顶盔着甲悬刀,倒也是可惜了的.” “我倒不这么觉得.”曹信自顾自地坐在了李泽的身边,伸手帮着李泽鼓捣着边上的干花干草,”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权,这才是真正的快意人生.曹某自束发受教,君子六艺,可从来不敢轻视了那一项.” 李泽转头看着曹信,发现此公果然也是行家里手,只不过大概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了,起始之时手法有些生疏了,但慢慢地就越来越纯熟了,对于一些药草的用法他不知道,并也不乱插手,只是做一些给李泽打下手的事情.却也让李泽的整个进度加快了不少. 果然也是一个行家啊,比起屠立春和李泌给自己帮忙的时候可要快多了,那两个人,压根儿就不懂,多数时候是添乱. 很快两人便将桌子上的东西一扫而空,李泽将最后的成品,一些糊糊状的东西密封进了一个个小小的竹筒子里之后,这才拍拍手,笑道:”大功告成.” 曹信却有些迷惑,”胭脂不是要用到纸媒子吗李公子这是什么新做法” 李泽哈哈一笑,对李泌道:”李泌,把昨天的成品拿一个出来.” 李泌从屋角的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支竹筒,双手呈给了曹信. 曹信接过小竹筒,眼光从李泌的手上扫过,手掌修长,十只指甲之上殷红鲜艳欲滴,肯定是李泽的佳作了,但这双修长的手上却老茧累累,显然是长年握刀的手.再看一看李泌走路的姿态,便知道这个看起来十分漂亮的女子,功夫必然不差. 也是,如果差了,李泽也不会带在身边. 李泽也拿过来一支,举到曹信面前,双手在竹筒的底部慢慢地旋转着,曹信便看到红色的胭脂膏从竹筒的顶部慢慢地探了出来,胭脂的最前端削出了一个截面,曹信一看就明白了. “这可比纸媒子要方便多了.”曹信赞不绝口. “当然.李泌,给曹公示范了下这东西怎么用吧”李泽笑看着李泌. 李泌顿时满脸通红. 曹信却是连连摆手:”此乃勇士,怎可做此等事.这东西设计精巧,不过却也一看就明白怎么用了.” 李泽大笑:”曹公法眼无矩.别看李泌是一个女子,但却是我手下最得力人之一.好了,李泌,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李公,回头你带一盒回去,这些竹筒是这两天我让屠立春做的,你带回去之后,不妨让巧手匠人在外面雕刻上一些精美的图案,再涂上色彩,整件东西便可以算作高端大气上档次了,不像现在这样土气了.” “土气倒也更接近自然,我倒是更喜欢眼前的这些.”曹信微笑着道. 李泽挥挥手,屠立春与李泌两人马上快手快脚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王明义也赶紧上来帮忙,李泽一边擦着手一边道:”只可惜世人并不都像曹公这样能一眼看穿本质啊,繁华似锦自然是更讨喜一些.” “李公子说得是.”两人走到了另一侧坐下,曹信认真地打量着灯光之下的李泽,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个头比自己都要高上少许了,脸上虽是稚气未脱,但那一双眼睛,却是幽远深邃,此刻面对着自己,那里面透露出来的自信,让曹信不由暗自点头. 王明义亲自端上来了香茶,这里头无关的人都被他撵走了,这服侍人的活儿便只能是他亲自来干了. “听说这一次曹公在深州受了些许惊吓”如果说先前两人已经彼此试探过了,这个时候,李泽就是单刀直入了. “曹某这一辈子不知历经了多少惊涛骇浪,这点小风波不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这只是自家人之间的一点龌龊,实在算不得什么.”曹信笑道.”李公子倒是好灵敏的消息.” “不过是公孙先生的一点儿错爱罢了.”李泽摆手道:”曹公心知肚明,不必嘲笑于我.说起来像曹公这样大度的人,如今可是愈发的少见了.” 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就包含了很多层的意思.李泽道出了这件事的实质,曹信则是直接拒绝了李泽话里头所含的意思. 自家人的事情,自然自家人可以内部解决. 李泽现在算是自家人吗现在可还是两说. “说起来这件事情的源头还在李公子身上.”曹信不动声色地反击起来,”不知李公子有何打算我观李公,现在可是矛盾得很.左右为难啊!” 李泽喝了一口茶,叮的一声盖上茶碗:”我本一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这些年来,我可是老老实实的,从来没有想过什么,但总不能让人蹬鼻子上脸,一而再,再而三吧!曹公在翼州,当是知晓我的.” 说到这一点,曹信就不由得不叹息一声了.从最开始李泽的布置,他似乎的确是没有与李澈相争的意思,但现在,可就完全不同了. “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总是有一个人要退让的.”曹信逼视着李泽,道. “为什么是我呢”李泽一笑,反问道.”曹公是一路跟着节度使过来的,当知道,如今我与李澈之间的问题,可不是单单我们两个的问题,这里头夹杂着苏王两族的恩怨,谁退谁就死.曹公,我不想死.” 曹信喟然长叹:”李公子,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游,公孙长明曾跟我说过公子最初的志向,我觉得那蛮好的.” 李泽哈哈一笑,”人是会变的,我这个人啊,没人欺侮我,我也不会去惹人,反而会替人多想几分,但如果有人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便打上门来,我总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曹公,说一件事当让曹公知晓,开年过后,有一个叫高象升的人居然找上了我的门.曹公可知这高象升是什么人吗” 曹信的眼瞳收缩,眼光如针一般地扎人起来,”高象升!” “不错.” 第一百一十五章:一语惊心 曹信当然知道高象升是何许人也,也知道高象升背后的是些什么人.此刻从李泽的嘴里蓦然听到这个名字,立时便警觉起来. “李公子知道此人是何许人也吗”曹信的语速很慢,但语气却显得异常冰冷起来,浑然没有了先前的和气与随意. “当然知道.”李泽轻笑道:”监门卫录事参军嘛,背后是朝廷,再说近一点,就是陈邦召嘛.” 曹信嘿了一声:”李公子能得公孙先生看重,自然也是聪明人,当知道这个人去找你是何用意吧” “自然知道.”李泽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有人上赶着去给我送官儿送钱送人马,曹公,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要呢” “送官儿送钱送人马” “曹公,用不了多久,我就是朝廷千牛卫中郎将了,这个官帽子还可以吧哦,对了,还有五十万贯的钱以及物资,当然,还有一千甲士.”李泽笑吟吟地道.”高象升的手笔可是很大的.” 曹信心中一片冰冷,成德为什么要联合横海,振武提前发动对卢龙的战争,不就是要将朝廷的势力拒之于成德之外吗本以为这样的举动,足以让朝廷中的那些势力偃旗息鼓,但没有想到,他们却是另僻蹊径,而且直接找到了成德的软肋. 有了小公子这面旗帜,他们完全便可以扯虎皮做大旗,堂而皇之的进军成德,而成德,也就不可避免地会陷入到内乱当中. “李公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曹信不认为李泽不知道对方的企图,很显然,眼前这个人对这一切都是很清楚的.不然他为什么来找自己而且还将这一切合盘托出他自然也是看到了这里头的隐患. 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来争取自己的支持的. “曹公,对于我这样一个快要在滔天洪水之中溺死的人来说,能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自然就会拽着不放手您说是不是”李泽道:”就好像一个乞丐,马上就要饿死了,这时候有人递给他一个馅饼,他难道还会先去检验一番这个馅饼是否有毒吗难道他不是马上就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吗” “李公子不要偷换概念,这不是一回事.就算像你所说的那样,这个乞丐以后也是会死的.”曹信冷冷地道. “但他总还是可以多活一段时间的,说不准就在这段时间里,他能找到解毒的药呢那岂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李泽轻笑起来. 曹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决定再努力一把,劝劝李泽. “如此一来,李公子可就真了成德公敌,人人得而诛之了.”曹信道. “想诛我的,大概就是像曹公这样的成德现在的既得利益者了,至于其它人,不见得吧”李泽呵呵笑了起来:”比方说武邑的人,就很拥护我,像杨开正拼了命的为我效力呢!” “杨开算个屁!”曹信难得的爆了一句粗口. 李泽大笑,看得出来,曹信已经是有些乱了方寸了. “杨开在武邑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至少,现在的他,比曹公手下的绝大部分官员要强上很多,他听话,执行力极强,做事雷厉风行,很让我满意.”他调侃地看着曹信,”今年春播以来的事情,曹公定然也是知道的.” 曹信不再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李泽. 李泽也慢慢地喝着茶,闭嘴不言. 一杯茶终于喝完了,李泽放下了茶杯,曹信也站了起来. 看着曹信,李泽淡淡地道:”曹公,这便要走了吗” “有很多事情需要布置,当然得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李公子,你好自为之吧!”曹信冷冷地道. “莫非曹公是准备回去提点人马,然后去剿灭武邑”李泽轻笑道. 曹信哈哈一笑:”李公子,莫非你以为现在我翼州出了五百甲士,数千府兵前往深州就没有力量对付你了,这你就想错了.你能在大青山之中灭了深州数百甲士,那是事前有备,设下圈套,打了对方一个出其不意吧如果当真锣对锣,鼓对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吧” “哪来这么多的麻烦”李泽摊手道:”我现在人在翼州城中,这里可是曹公的地盘,曹公一声令下,把我抓了逮了杀了,不是啥事儿都没有了吗” 听了此话,曹信反而又转身坐了回来.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节度使的儿子,怎样处置你,总得要节度使发一句话.李公子,不是我小瞧你,如果节度使说要灭了你,凭你手中的那几千人马,曹某人想要灭掉还是费不了什么力气的.”曹信冷笑着道:”至于现在抓你杀你,那倒没有什么必要,你既然敢来,想来也有些布置,既然敢来,必然会有脱身之术.” 李泽摇了摇头:”书读得多了,想法也就多了,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却硬是把其想复杂了,如果你是苏宁一样的人物,只怕现在就拔出刀来了吧曹公,不瞒你说,我敢来翼州,自然就不怕你翻脸,不过倚仗倒不是我在武邑的那点人马,也不是我在翼州有什么布置,实话告诉你,真没有.” 曹信一脸的不置可否. “我敢来翼州,是因为成德还轮不到我来把他弄乱,因为他马上就要乱了,而且很有可能乱得不可收拾.”李泽道. “危言耸听,在曹某看来,成德现在就你一个不稳定因素.我不该放任你在武邑肆意妄为的.”曹信没好气地道,”想不到一片好心,竟然成了你今日来威胁我的资本了.” “如果李澈这一次大败了呢”李泽突然抛出了一句话.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怎么可能”片刻之后,率先发声的却是一直紧张兮兮的王明义,”我们三路大军,都进展顺利,用不了多少天,就可以合围瀛州城了.” 李泽瞟了他一眼,随手拿起桌上的一节胭脂,信手在桌面之上勾勒出了一副地图,曹信只是瞥了一眼,便看出了这正是瀛州的地图. 李信再划了几笔,便将双方的兵力布署勾勒了出来. 他抬头看着曹信,”我所说的只是我的猜测,但现在看起来,这种猜测,似乎越来越接近于真相了.曹公,你们都是老于军旅之人,是什么让你们的眼睛都被蒙蔽了呢” 王明义凑了过来,看着三方军力正在缓缓向瀛州城合围,委实没有看出什么问题来. 曹信立在桌边半晌,才道:”只要振武不出问题,那就没有问题.” “曹公凭什么就认为振武不出问题呢”李泽反问道:”如果振武出了问题,李澈这一次就是在劫难逃.” “这些年来,振武一直与卢龙冲突不断,他们不像我们与卢龙只有很小一段地方接壤,他们是绝大部分都靠着卢龙,与卢龙的矛盾积怨甚深.要说仇恨卢龙,他们可比我们要深多了.”曹信讥笑地看着李泽,”李公子单凭想象就营造了这么一段危机出来,曹某倒也佩服得很.” 李泽不为所动,”从一开始,我就对这场战事抱着悲观的态度.张仲武这十几年来一直在打仗,而你们,都太安逸了.成德三家联盟,所能集结起来的力量,已经不下于河东了,为什么张仲武就不为所动呢难不成他认为你们都是泥捏纸糊的我不信他会没有布置,任由你们打下瀛州.要知道没了瀛州,对于张仲武来说,实力上不受太大的影响,顶多算是一场小败,但在政治之上的影响,可就太大了.张仲武这个一心想面南坐北的人,会看不到这一点抑或你曹公认为张仲武就是一个草包.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 曹信顿时一滞.张仲武当然不是一个草包.相反,他是一个文武双全很有眼光的人. “可张仲武就是一门心思地咬定了高骈,这不得不让人心生疑虑.二来,你说到振武一直在与卢龙发生冲突,双方矛盾很深,可就我收集到的情报来看,这些年来,双方的冲突,都是振武吃大亏,那么曹公,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振武已经被卢龙打怕了,或者说振武已经认定,就算三家联盟,也干不过张仲武,那么还不如与张仲武合流,投奔了他呢要知道,你们若败,最倒霉的必然是振武,横海,成德还有战略空间可以退守,他振武可是避无可避.” 曹信的脸色已是慢慢地凝重起来. 李泽的手指在红色的地图之上,道:”曹公是行家,当能看出这中间的一段距离,如果出现了变故,对于成德的军队来说,是何等的致命后路被断,粮草不继,覆灭就是在顷刻之间的事情.” 曹信霍然站了起来,大步便向外走. “曹公准备去干什么快马通知前方吗来不及了,我们两人看到的这还是二十天前的情报,如果真有事,现在只怕已经发生了,如果我是你,现在要做的可不是去打探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要准备如何善后了.” 曹信深深地看了李泽一眼.”那你认为该如何做” “当然是集结翼州兵力,迅速往深州方向移动,如果守不住深州,张仲武大兵南下,先取的不会是镇州,而一定是你翼州,然后再与振武联军,大举进攻成德核心,别忘了,张仲武手下可是能动员起数量不菲契丹骑兵的..”李泽慢悠悠地道.八) 第一百一十六章:毒辣的老家伙们 一行数骑飞奔到翼州刺史府的大门外,曹信猛勒战马,骤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跟上来的王明义,沉声道:”去叫你父亲马上过来,对了,让他派人顺便通知刺史府所有官员,立即都来刺史府议事.” 王明义一惊,姨父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纵马狂奔,他本来以为姨父压根儿就不信李泽所说的话呢,在他听来,李泽所说的,的确有些匪夷所思,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嘛. 但现在姨父的举动,却是让他猛然明白过来,姨父不是不相信,而是真正的听到心里去了,刚刚一路之上不说话,只是在想着怎么应对吧. “我马上去!”他勒马转身,狠狠一勒子冲在马股之上,马儿嘶鸣一声,猛然窜了出去. 王明义如何能不心焦呢!他的大哥王明仁可就在李澈的队伍中呢,如果李澈大败的话,那大哥岂不是也危险了与李澈李泽这两兄弟不同的是,他从小便与王明仁两人分工明确,各行其是,那是真算得上兄友弟恭,感情相当不错的. 半个时辰之后,翼州城的各个街道之上都响起了急骤的马蹄之声,深更半夜的如此闹腾,自然引起了翼州城内居民的不安,像这样的情形,可是多年没有碰到过了. 平安年节,哪里会有夜晚这样当街奔马的老一辈的人还记得多年之前的那些血腥的往事,年轻人则不明就里,居然还有不少人打开大门或者趴在窗口抑或是门缝里看着热闹. 翼州刺史府辖下的文武官员在最短的时间里便齐聚于刺史府中. 与其说是议事,不如说是曹信在唱独角戏,他只是一迭声的下达着命令,然后各个官员领了职责便匆匆离去. 来得快,去得也速,又是半个时辰之后,刺史府再一次的冷清了下来,只有那燃起的无数灯火,见证了刚刚这里热闹的一面. “姐夫,真有失败的可能吗”王温舒惴惴不安地道. 曹信点了点头. “那明仁他”王温舒脸色大变. “明仁是大将,身边也多精锐之士,这一次我们派出去的五百甲士,也都直接划归了他执掌,就算真败了,保住性命也不会有大多的问题.”曹信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认得他的人很多,就算落在敌人手里,他们也会知道,活着的王明仁可比死了的值钱太多了,所以,放心吧!” 话虽然这样说,但王温舒又如何能放得下心来,别看他现在胖成了一个球般的模样,但年轻的时候,也是策马挥刀的一条好汉.战场之上也曾几进几出的杀过,他当然很清楚战场之上的意外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任何一个小小的意义,都有可能让人丧命. 当年苏氏的长子,是何等的英雄,可就是在战斗已经结束的时候,被一个敌人的伤兵,一弩了结了性命.那个伤兵当时被几个死人压住了,打扫战场的时候谁都没有发现. 就算将那个家伙当场砍成了肉酱又能如何呢苏氏长子,仍然不可能救回来了. 他不再追问. 曹信对于王明仁的担心,绝不会在他王温舒之下.要知道,曹信一直是将王明仁当成自己的接班人培养的,将曹王两家下一代人的荣华富贵都寄托在了王明仁身上. “姐夫,如果真有事,我们这样做,的确可以第一时间援助深州,但如果大公子他们大胜而归,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引起大公子甚至是节度使的误会”王温舒道. “如果大公子大胜,拿下了瀛州,那集结起来的兵力自然会回转,然后直扑武邑.”曹信的脸孔很冷漠,声音更冷. 王温舒吓了一跳,”姐夫是要对付李泽” “自然,到了那个时候,我自然要拿下李泽去取悦大公子了!”曹信冷酷地道:”相信大公子会非常开心的.” “可是节度使哪里” “只要不伤了此人与王夫人的性命,其余的事情,又有什么好担心的!”曹信冷冷地道.”大公子得胜,节度使为了安抚大公子和苏宁,将不得不自己来处理此事,我帮他做了此事,只怕他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是这个道理!”王温舒想了想,点了点头.”可是那样一来,倒是让苏宁得意了,说起来那些嘴脸,我还真不愿意看.” “不愿意看就不看.”曹信道:”就算大公子以后当了权,还能让苏宁来占了我们翼州” “苏宁比我们都要年轻许多,等到我们这些人都老了,不在了,他却还正当壮年呢!到时候明仁能挡得住他” “苏宁此人,敢想敢干,但却算不上有勇有谋,做事冲动.但凡大公子清醒,就不会太过倚重于他.下一辈人中,无论是明仁,还是李安民的儿子李波李涛,都是人中翘楚,你这是杞人忧天,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明仁把底子打得更好一些才是.”曹信不以为然地道. 王明义别院之中,李泌轻轻巧巧地翻越了围墙,落在了院子内,冲着迎上来的屠立春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进了李泽居住的小院. 李泽正拿着一柄小刻刀,专心致志地在雕刻着那些小竹筒,看到两人进来,放下手中的刻刀,笑问道:”如何” 李泌道:”曹信看来是信了公子的话,整个翼州现在都动起来了,我出去打探了一番,刺史府中官员来去匆匆,连城门都看了,不少人连夜出城了.” “这是一个聪明人啊!”李泽轻笑道,”很有决断力,是一个人物.难怪他能在成德四州之中稳稳占据一席之地.我们的计划总算是成功了一部分了,这样至少李澈大败之后,翼州兵马能够在第一时间驰援深州,稳住局势.” 屠立春有些担忧:”公子,要是瀛州战事不像公子所预测的那样,反而是大公子大胜呢” 李泽扁了扁嘴,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收拾了包袱赶紧跑路啊!别说是李澈了,回过头来曹信都要收拾我们,不然他怎么向李澈交待他在这个时候大举集结兵力向深州出发是个什么意思” 屠立春和李泌都是哑然.一直以为小公子是胸有成竹,敢情也不过是在冒险而已. 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李泽笑道:”的确有冒险的成份,不过这件事,不离十.所以你们也不必慌张.就算真出现了那一份不可能,我们也是有退路的.” 所谓的退路,自然就是当真引狼入室了,引入陈邦召来抗衡自己的父兄,可这样一来,李泽就会真正成为现在成德当权者共同的敌人. 不过李泽显然不在意这一点.他要做的是先确保自己活着,具备一定的咸鱼翻身的能力,才能说到以后. “这么说来,曹信是不会在现在对我有所行动了,李泌,天亮之后通知你的人,分期分批的撤回去,我们再呆一天,后天离开翼州,回武邑去.”李泽吩咐道. “是,公子!”李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屋子. “立春,你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李泽看着屠立春道:”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的问题,石壮,陈长平与李浩李瀚他们离开了武邑,去了哪里你并知道,我以为你会来问我,但你却没有.” 屠立春摇摇头道:”既然是公子派他们出去公干,如果需要我知道,公子自然会告诉我的.” “立春,这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这件事情你做不来.实事之上,我也不知道他们能将这件事情做得怎么样,一切全看天意吧.”李泽道:”不过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情,便认为我对你有什么意见,你知道吗现在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你对我不像以前那么亲密无间了” 屠立春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老二临走的时候与我深谈了一次,我也知道这段时间我的表现不够好,有些惭愧,我正在努力地让自己再次成为公子亲密无间的人.” 李泽笑了起来,走到屠立春身边,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多虑了.这段时间你的表现,恰恰说明了你是一个有情义的人.我对你的信任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你在我身边足足呆了十年了,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安然活到今天.于我而言,你就像兄长一样.不是像李澈那样的,而是我真正可以依靠的兄长.” “公子,我……”屠立春偌大的一个汉子,眼眶在这一刻竟然也红了起来. “你是我的亲人,我自然不会让你去做为难的事情,所以这件事,只能是石壮他们去做,等到他们归来,你自然也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但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而有什么想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话里,已经将屠立春与石壮他们分隔了开来,屠立春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以来心中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好好地睡一觉吧,后天,我们回武邑去,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呢!高象升给我们送来的人,陆续将要抵达了,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你得想想,怎样把他们一口一口地吞下去,给高象升渣渣也不留一点.” “比起一千人,我更眼馋他们那一千套盔甲.”屠大春道, “英雄所见略同.”李泽大笑.八) 第一百一十七章:偶遇 石壮躺在一棵大树之下,用几片树叶盖在脸上,呼呼地睡着大觉,他的对面,陈长平盘膝而坐,手里紧紧地握着他的那张大弓,闭眼假寐,石壮的身边,李瀚坐在哪里,用一块破皮子在不断地擦拭着他的斩马刀,那刀已经被他擦得明光锃亮了,放几根头发在上面,鼓足腮帮子一吹,头发立时便会断为两截,他现在和石壮两人用的斩马刀,都是李泽庄子上的老师傅花了大功夫锻制出来的,因为有了李泽的指点,庄子上的老师傅冶铁练钢的水平倒是大进,虽然在李泽看来还是不值一晒,但在这个时代来说,这个老师傅手下出来的每一柄刀,都可称当世之利器. 只不过也就这样了,李泽可没有本事将其大规模地弄出来,能满足有限的几个手下使用,已经很不错的了. 李浩则像一个猴子一般,高高地骑坐在大树顶端的一根枝丫之上,不时手搭凉蓬瞭望一下远方,他们一行四个人以,李瀚那个魁梧的身材,让他上树的话,多半会将树丫直接给压断,放哨这事儿,便只能由李浩来承担了. 对于这一次出来干什么,李浩李瀚二人都是一头雾水,便连陈长平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知道具体任务的,也就只有石壮一人而已. 他们现在已经深入到了瀛州境内虽然是尾随在大部队的身后,但这些天来,也还是碰到了不少的危险. 双方的斥候,溃散的败兵,甚至还有一些打秋风的盗贼,但这些人,毫无例外的,都被他们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别说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便是陈长平,也摸不清楚石壮到底带着他们出来做什么,因为这些天来,他们杀的人中不仅有卢龙的人,也有成德的人.成德的人甚至还多一些. 成德,不是小公子老子的天下吗这些人,不也是小公子老子的部属么怎么石壮只要一碰上,不问轻红皂白就痛下杀手呢 仅仅就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形迹 陈长平瞅了一眼仍在呼呼大睡的石壮. 石壮突然呼的一下坐了起来,脸上盖着的几片树叶随即飘落,倒是将陈长平吓了一跳,我只不过瞅了你一眼,你干嘛这么大的反应 但马上他就明白过来了. 在他们的头顶之上,李浩已是喊了起来”有一个骑兵过来了,不对,不对,这家伙身后还有十好几个骑兵呢,那家伙在逃亡,后面的人在追他.” 陈长平看着石壮,有些骇然,李浩爬得那么高也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石壮躺在下面,居然就能提前知道了. 石壮没有理会陈长平看着自己的目光,仰头喝道”逃的是什么人,追的又是什么人” “不像是卢龙的,也不像是成德军,穿着很奇怪,呀,他们穿着皮袄子,用的是弯刀,还有箭.” 听到李浩的话,石壮二话不说,嗖嗖两下便攀到了树上,只是瞟了一眼,便又唰地一下滑了下来. “契丹人,后面追的都是契丹人.”石壮抄地插在地上的斩马刀,一跃上马,陈长平三人也都纷纷上马. “怎么办”陈长平问道. “还能怎么办,干掉他们.”石平断然道”契丹人公然出现在这里,只怕已经是大事不妙了,前面的那个,可能是成德的斥候,先将他救下来再说.” 四人策马到了林子边缘,静候着不断靠近的那一追一逃的十数骑. 前面的人伏在鞍上,不停地鞭打着马匹,那胯下的战马却是愈来愈慢了,口吐白沫,蹄下几个踉跄之后,已是摔倒在地,马上的骑士敏捷的一跃而起,提着手中的刀向着密林之中窜来. “梁晗”看到这个穿着一件老羊皮袄子,披散着头发,一根带子勒在额头之上,如果不是石壮对梁晗有着极深的映象,还当真认不出来他. 羽箭嗖嗖地飞过,梁晗身形起伏,左右不停地跑动,羽箭基本上都落在空处,偶有威胁的,也被梁晗伸刀打落.但这样的奔跑,却对他的速度有着很大的影响,后面的十几骑迅速地接近着他,梁晗抬头瞅了一眼远处的密林,再转头看一看追兵的速度,估摸着自己怎么也不可能在骑兵追上自己之前逃进林中,干脆便停了下来,转身举刀,凝神以待. 既然逃不脱,那就只好拼死一战了,弄两个给自己垫背也好. 看到梁晗不再奔跑,那些契丹骑士倒也不在放箭了,哟嗬着怪叫着挥舞着手里的弯刀疾奔过来. “走”石壮一声吼,策马冲出了林子,陈长平紧跟在他身后冲了出来.人在马上,弓已拉开,箭已上弦,三箭连珠,奔行在最前面的三个契丹骑士已是翻身倒撞下马. 梁晗愕然回头,四骑如风而来,最前面一个,是最让他刻骨铭心的一个家伙.他梁晗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在李泽的庄子上,就是被这个家伙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哇哦还有李浩李瀚这两个王八蛋. 在秘营之中,自己被一根铁链子拴在柱子上,生生地给这两个家伙当了好长时间的陪练,那时候的自己,身上可是被这两个家伙的木刀木棍留下了太多的伤痕了. 那个射箭的家伙不熟 但箭法真得很准啊 人在马上,居然是箭无虚发,一箭便射倒一个.梁晗可是知道,骑在马上射箭跟着在平地之上射箭那完全是两个概念,只听那箭离弦的声响,便知道那是实打实的强弓,而不是骑兵们惯常用的软弓. 骑在马上拉弓开箭,全靠腰力和臂力,所使用的弓的强度,比一般的弓箭手使用的弓要弱上不少,但眼前这个人,显然是一个例外. 看到这几个人出现,梁晗在惊愕之余,却又是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十几个追兵,在这几个人面前,屁都不是.他两腿一软,全身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卟嗵一声坐倒在了地上,只觉得全身乏力,好想躺倒美美地睡上一觉.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眼睛却仍然瞪得大大的. 石壮好生凶猛.陈长平三箭放倒了三个,最后中箭的那个家伙倒撞下马的时候,石壮已经是冲到了那队人面前,寒光一闪,天空之中便变成了一片红色,向着石壮举起弯刀的那个人,被石壮一斩马刀下去,半条手臂连带着半片身子都被斩断,鲜血喷得老高,遮住了梁晗的视线. 这些追来的契丹骑兵,应当也是他们部族之中的精锐,但运气着实不好,三下五除二,便被石壮四人杀得七零八落,后面的几个眼见势头不好,拨转马头便逃,但在陈长平这样的神射手面前,逃跑,与送死也没有多大差别. 石壮甚至懒得去看陈长平追杀那几个家伙,径自策马转身,走到了梁晗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疲惫的梁晗,大笑道”这不是梁兄吗怎么搞得这么狼狈这身打扮,是去契丹人哪里做客了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人一路追杀” 梁晗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伸出手去,”有水吗不不,有酒吗” 石壮翻身下马,从马鞍子上解下一个皮囊扔给了梁晗”水管饱,酒别想,我自己都剩不多了.” 梁晗哼了一声,抱着皮囊一阵狂饮. 水还没有喝完,陈长平已经回来了,这家伙手里居然还提着一个包裹,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这些契丹人有钱得很啊”陈长平晃了晃手里的包袱,”在他们身上搜刮了一番,收获颇丰啊” 梁晗将皮囊扔还给了石壮,道”他们当然有钱了,这些家伙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瀛州的老百姓算是遭了大殃了哦.不知道石毅那个王八蛋看到他辖下的百姓被契丹害成这个样子,会是什么感想.” “契丹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石壮问道. 梁晗一挺身坐了起来,看着石壮道”完蛋了.振武节度使王沣那个王八蛋早就与张仲武勾结在一起了,至少五千契丹骑兵已经从王沣放开的防线之上切了进来,李澈的后路马上就会被切断,王沣的五千甲士,三万府兵,正在向着深州方向运动,这一子成德要吃大亏,我得马上赶回深州去,让李公早做准备了.” “没救了”石壮脸上看不出喜怒,问道. 梁晗摇头”没救了,契丹骑兵的机动能力极强,这个时候,只怕已经插到了李澈的身后,最可怕的是,李澈对此还一无所觉.” “李澈现在已经到了瀛州城下了,前有坚城难以攻克,后有骑兵切断后路,那里还有半分可侥幸之处.”梁晗向前几步,从陈长平牵着的几匹马中抢过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马道”我得马上去深州了,你们跟不跟我一起走姓石的,别以为你功夫好就了不起,碰上契丹的大股骑兵,你照样得夹着尾巴逃命.” 石壮哈哈一笑,将手里的皮囊扔给了他,又取了一袋干粮交给他,”滚你的吧,石某人还有事情要做,就不奉陪了.” 精彩东方提供等作品文字版 第一百一十八章:溃败 梁晗这一次当真是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了,一路打马向着深州方向狂奔而去 公孙长明对这一次的战争,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再加上李泽断言此战必败,更是让他心中犹疑,但算来算去,却又看不出什么破绽之所以让他去瀛州打探消息,是因为他们两人在卢龙呆得时间极长,对那一片区域相当的熟悉,梁晗是那种豪爽大气不拘小节的人物,因此也有不少的朋友 梁晗消息是打探到了,但自己的形迹也露了出卖他的正是昔日的一个酒肉朋友,要不是梁晗机警,这一次就算是将自己给砸在哪里了 但饶是如此,这一路之上的追杀,也让他险些儿便丢了一条命去 振武节度使王沣早就与张仲武勾结起来了,不单单如此,还有大量的契丹人,已经在瀛州等着成德人上钩了张仲武虽然还没有将所有的契丹部族整合起来,但现在能控制的力量,已经很庞大了 逃亡的路上,梁晗还在后悔不已,当年可不就是公孙长明和他两个在张仲武那里,帮着他将本来快要统一的契丹人给整得四分五裂,彼此之间争斗不休么现在好了,契丹人对大唐没什么威胁了,却成为了张仲武的帮凶 想着数千契丹骑兵现在正抄着李澈的后路,梁晗心下就一片冰凉 李澈统带下的大军,很显然是保不住了而李澈一败,成德的实力可就生生地折损了一半还有余能不能守得住深州都成了问题一旦深州不保,整个成德可就糜乱了 要是让张仲武击败了深州,横海朱寿不管是为了自保也好,还是打秋风也好,肯定也要倒向张仲武的不然在张仲武的全力攻击之下,横海也是挡不住卢龙的兵锋的 横海节度使治下,本身就乌七八糟风雨飘摇,不是今儿这儿反了,就是明儿那儿又暴动了,张仲武打过去,就算朱寿有骨气想顶一顶,估计那些暴动也足以将他掀翻 完了完,全完了 李泽就是一张乌鸦嘴,全让他说中了 奔跑在路在的梁晗,已经在盘算着抵达深州之后,怎么说服公孙长明,然后两个快马加鞭,逃之夭夭 石壮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狂奔中的梁晗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这个问题,但也就是那么一闪而过 李泽那只小狐狸现在一定忧愁得很,既担心他哥哥打了大胜仗之后他没有好日子,又担心成德大败之后,他更是连存身之地也没有想来现在必定是坐卧不安,食之无味了 想到这里,他又开心起来 那只该死的小狐狸,倒想看看你在这样的局面之下,还有没有什么招数来扳回危局,要是没有,你也要和爷爷一样,当一只丧家犬四处奔波逃亡了老子要拖着公孙长明这个老头子,你也要背着你的老娘,咱们半斤八两 不过公孙长明相识满天下,不管跑到那里,总是能找到一碗饭吃的,你就惨罗 一路胡思乱想,一路向着深州狂奔 苏宁策马立于道旁,看着宛如一字长蛇的后勤运输队伍推着小车,赶着骡马,向着瀛州治所河间所在地行去 李澈的大军一路顺风顺水,不断击退卢龙将领石毅的阻截,在两天之前便推进到了瀛州治所河间府所在,在河间的南面扎下了大营,横海节度使治下柳成林率领的军队,虽然有些波折,但现在也已经占领了章武,接下来最多还要两三天的功夫,便也能抵达河间,现在只剩下振武那些个渣渣了,打到现在,连高阳都还没有拿下来,使得三路合围的计划硬生生地缺了一个角 当然苏宁现在也不太在乎王沣能不能来了 战前的情报没有错,石毅的确是将他的主力布署在了高阳阻截王沣,这也是王沣的振武军打得异常艰难的缘故 敌人主力不在河间府,那么河间就是一个空架子,对于成德来说,是一件大好事,要是在没有振武和横海的帮助之下,成德独立地拿下了河间,那么在战后的分赃之上,成德自然便可以获得最大的利益 谁出力最多,谁自然就能分得最大的一块 所以李澈作出了不等两家合围便率先对河间府发起总攻的决定,苏宁是举双手赞成的,为此他将手里头的甲士再分出去了五百人给了李澈,现在他手上,也就只有五百甲士了 每每看到这些甲士他就有些心痛,如果不是李泽那个王八蛋,他现在手里本应该还有近千甲士的,更为关键的是,楚恒带走的是他最为精锐的三百披甲骑士现在却全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武邑 等打完了这一仗,不管李安国怎么说,苏宁都决定亲自走一遭武邑,不将李泽大卸八块,如何能泄心头之恨 “加快速度,前方将士正在拼命作战,我们不能让他们吃不饱,吃不好”看着队伍行进的速度,苏宁有些不满意 李澈在河间府下屯集了四千甲兵,三万府兵,每天的消耗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目,石毅这个混帐打仗不咋的,坚壁清野倒是做得到位,使得大军根本无法从本地获得补给,吃的每一颗粮食,都是苏宁从深州辛辛苦苦地运过来也就是成德富庶,才能支撑得起如此大的消耗,横海就不行了,这也就是横海这一次明明垂涎三尺,想要分上一杯羹,最终却也只有让柳成林带上一千甲士,五千府兵出征,原因就是他们无法支撑后勤供应 一名青壮推着独轮车从他的面前经过,被他这一声吼给吓了一跳,一个趔趄,手上没有把住平衡,独轮车顿时翻倒在地上,车上装得鼓鼓囊囊的粮袋一角坠地,立时破裂,上好的白面马上便泼洒了一地 苏宁大怒,随手就是一马鞭子抽了下去,啪的一声响,那青壮身上的衣裳顿时裂开,一条血痕如同一条红色的毛虫一般出现在背脊之上那人一声惨呼,向前俯身跌倒,正好扑在粮袋之上,干脆将剩余的白面也挤了出来 苏宁更是怒火中烧,跳下马来就准备再赏这个青壮几鞭子 刚刚跃身下马,立面却猛然震颤起来,他微微一愕,旋即看到他自己的战马焦燥地仰头嘶鸣起来,虽然多年没有打过仗了,但苏宁早年也是战场之上的悍将,经验极其丰富,心头一惊,抬头看向远方 这一看,他的脸唰地变得一片惨白 乌泱泱的骑兵,从西面犹如破堤的洪水一般,正向着他这边漫了过来 骑兵上万,无边无际,现在来袭的契丹骑兵虽然没有一万,但却也是漫山遍野,前面的已经清晰可见他们的身形,后面的却似乎才刚刚从远处的地平线之上跃出来 “契丹人”苏宁尖叫起来,猛然跃身上马,大声嘶吼道”结阵,结阵” 这是苏宁作为一名将领最本能的反应,此时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这些契丹人是从哪里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的 成德军作为主力直扑河间,左右两翼分别是振武军和横海军,按道理来说,契丹人是绝无可能突然就出现在他的面前的 对于正在行进中的成德后勤轨重兵们来说,这绝对是一个灾难性的时刻,他们的队伍绵延数里之长,其中九成都是由府兵构成,而作为战争精锐的甲士,此刻都聚集在苏宁的身边,但也不过五百余人而已 漫山遍野的契丹骑兵出现的时候,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在惊骇恐惧的尖叫之中抛下了粮车,撒腿就跑,有的牵着骡马的,一刀便砍倒了骡马的绳索,将骡子,马,甚至驴子从车辕之中拉出来,然后骑在光秃秃的背上便奔逃 只有极少数有过战斗经验的人,才会在第一时间将所有的粮车聚集起来,围成一个车阵,然后持矛守在车阵之内 面对着骑兵,逃跑绝不是最好的法子,因为你再快,也是跑不过这些自小便生长在马背之上的人的 很可惜,府兵之中有这样经验的人太少了蜿延数里的后勤队伍中形成了车阵的不过四五处而已,其它的人如同兔子一般的撒腿便跑 契丹骑兵的指挥者显然经验极其丰富他们压根儿就没有理会那些结成车阵的成德府兵,更没有理会苏宁麾下的那五百甲士,而是呼啸而过,先去追赶那些率先逃跑的人 战马呼啸而过,契丹人追到了最头里,将最先逃跑的人一一砍翻在地,然后再兜转马匹而那些惊慌失措的府兵们又掉转身子往回跑 这,就是那些契丹骑兵想要的 他们此时并不急于砍杀这些人了,而是像撵兔子一样的撵着他们往回跑 其中本来已经结成车阵的府兵,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自己人给淹没了契丹骑兵大呼小叫地纵马奔驰,羽箭呼啸,将一个个的府兵射倒在地上 “苏刺史,快走”一名深州将领咽了一口唾沫,大声道 这仗,根本就没法打 精彩东方提供等作品文字版 第一百一十九章:攻城 石毅冷漠地坐在城楼之上,观察着对面成德军的动向。 两天之前,成德军便抵达了河间府城下,经过两天的准备,今日,他们终于要开始攻城了。摸着下巴上的短须,他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成德李澈平日里好大的名气,但今日一看,也就是中规中纪的一个将领罢了。 看对手的攻城准备,依然是老一套。府兵首攻,不停地消耗城上的守军实力,甲士跟上,作致命一击。这样的攻城套路,对于他这样的老将来说,简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该怎样应对,都不用他吩咐,下头的将领们自然能驾轻就熟地对付这样的进攻。 今日成德军必败无疑。 这不是对面的成德军战斗力有什么问题,而是当成德军奋勇突进,一枝独秀地突进到河间府自己的面前的时候,失败便已经不可避免了。 这一次整个的战斗进程,便是针对成德的一个大阴谋。 大帅突谋成德久矣。 振武与卢龙打了多年,正如李泽猜测的那样,振武愈打愈弱,卢龙愈打愈强,王沣终于被打破了胆,而大帅整合契丹骑兵成了压垮王沣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大帅的威逼之下,他终于投靠了卢龙。 至于横海,卢龙根本就没有将其当成对手,一个治下暴动连连,民不聊生的地域,对于卢龙来说,压根儿就不是问题。 但成德不一样。 成德在李安国这十几年来的养民政策之下,百姓富庶,人丁激增,经济状况是北方最好的一片区域,别说卢龙了,就是河东也比不上。 卢龙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打仗。为了对付契丹人,十几年来,战争就从来没有停止过,也正是正十几年的战争,让节度使张仲武的野心一步一步地滋生起来。强悍的契丹如今已经被卢龙军打压得抬不起头来,一些有实力的大部族不得不远走高飞以图避过卢龙军的锋锐,而另一些实力较弱或者不愿意搬离故土的契丹部落,便只能托庇于卢龙治下,向卢龙缴纳赋税,出力出兵来换取平安。 契丹既平,大帅张仲武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便投诸到了中原。 那是何等的一片大好江山啊! 朝廷暗弱,军阀割剧,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怎么看都是一个图谋王图霸业的不可多得的大好机会啊! 振武既降,那么拿下成德,将触角深深地探进中原,用成德的财富,人丁来弥补卢龙现在的不足,便是当务之急的大事。 只要能拿下成德,横海就能唾手可得。 河东有高骈坐镇,实力强劲,短时间内不可能征服,但有了振武,成德,横海在手,卢龙便有了绝对的实力对付高骈了。 一旦拿下高骈,整个北方几乎便尽入卢龙之手,到了那个时候,进军长安,便会从一个期望的目标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只可惜,公孙长明不肯助大帅一臂之力。 想到公孙长明,石毅便有些心中黯然。此人在卢龙呆了七八年时间,正是在他的帮助之下,卢龙才能从最开始的举步维艰,一步一步地扭转劣势,进而与契丹人平分秋色,最后将契丹一举击溃,把快要凝聚成一体的契丹人重新分割得七七八八。作为一个亲自参与了其中绝大多数事务的石毅来说,如果有公孙长明之助,大帅便如虎生双翼。 但公孙先生却是那个一心想要重振大唐雄风的人。 在察觉到了大帅的心思之后,他逃跑了。现在他成了成德李安国的幕僚。这一次的三家联盟,就是公孙长明一手策划的。 只可惜,就像公孙长明了解卢龙一样,卢龙节度使张仲武也充分的了解他。抢先策反了本来就犹豫不决的王沣之后,这场战斗胜利的天平,便已经严重偏向了卢龙。 公孙先生可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同为一方节度使的王沣,竟然如此轻易地便向卢龙低下了头颅。 说来说去,还得感谢公孙先生这些年来对卢龙的大力帮助呢! 石毅险些笑出了声儿。 君明臣贤。 公孙先生是那个贤能的人,在大帅的麾下能尽情地发挥他的能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到了成德,可有些不灵了呢!看着眼前这个名气偌大的成德少将军,孤军深入而仍然洋洋自得,想来公孙先生知道了一定会气得吐血三升吧。 如果李澈用兵谨慎,一直保持着与另外两条线齐头兵进的趋势的话,这仗打起来就麻烦得多了。 年轻气盛终是要付出代价的。 远处响起了隆隆的战鼓之声,心思根本就没有放在眼下战场之上的石毅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揪下了好几根胡须。瞅瞅手上那花白的胡子,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老了呢! 想当初刚来卢龙的时候,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好青年,十几年下来,竟然连胡须也变得斑驳起来了,摸摸脸庞,粗糙的有些硌手,这得益于卢龙的天气与风沙啊。 希望大帅这一次能顺风顺水,一路前行,这样自己以后也可以向大帅讨一个气候适宜的地方去养老呢! “刺史,成德军马上就要展开进攻了。”一名将领在城楼之下仰着头大声向石毅禀告道。 石毅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这还需要来禀报我吗?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明白了!” 随着城下隆隆的鼓声,城上的金鼓之声也旋即响了起来。 河间府可不是什么通州大邑,城墙并不高,还不到两丈,也没有护城河之类的防御设施,也就是在战争来临的时候,征发徭役绕着城池挖了一道深有三尺,宽约一丈的壕沟,在内里倒插了无数锋利的竹签木刺等物,有些地方则是铺了一些干草,浇上油脂,敌人来攻的时候,以火箭点燃,以此来迟滞敌人的进攻速度从而让城上对攻城者进行最大程度的杀伤。 三米多宽的壕沟,一般人是根本不可能跃过去的,更重要的是,就算你跳跃力惊人,跳过去之后距离城墙也只有尺余的距离,这么一点点地方,你连站都不容易站稳,还怎么攻击敌人呢? 想要直接攻击城墙,第一步,自然就是要填平这些壕沟。 上千名府兵手持着木质盾牌,肩扛着一个个的草袋子,向着壕沟奔跑过来,将肩上的草袋子扔进壕沟,然后转身将盾牌背在身后转身便逃。他们没有盔甲护身,挨上一箭,那就惨了。哪怕没有命中要害,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运气不好的话,照样能让你因为感染而送了性命。 守城者的羽箭箭头,多半都在粪水之中浸泡过,扎在身上,绝不是只流点血那么简单的。 攻城者稳打稳扎,守城者也是不慌不忙。 每当一波府兵们前来填壕沟的时候,城上便是箭如雨下,最终留下一些尸体和一段被填平的壕沟之后,便有稍许的停顿,然后便又进行着与上一次一模一样的重复。 李澈立于猎猎作响的大旗之下,意气风发,这是他第一次指挥数万人的大军团作战,从深州出发,一路高歌猛进,率先打到了河间府,与之相比,无论是横海柳成林,还是振武王沣,都无法与之相比,这让他更是志得意满。 河间小城,如何能抵挡得住了三千甲士,三万府兵的猛攻?拿下河间,只不过就是时间问题了。 “看起来石毅麾下兵力严重不足。”扬起马鞭,指着河间府城上那飘扬着的石字大旗,李澈道:“如果他兵力充足,在我们的府兵开始填壕沟的时候,便应当派兵出来绞杀这些府兵,但现在他们只是在城上射击而没有出城攻击,很明显就是兵力不足不愿意冒险了。” “少将军,可这样一来,你麾下的五百骑兵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了。”王明仁笑道。“他们要是敢出城,五百骑兵掩杀,总是可以干掉他们一些精锐的。” “的确有些可惜,听公孙先生说,卢龙骑兵丝毫不逊色于我亲手训练出来的这些儿郎,我还真有些不服气,只可惜石毅怯战,不肯出城作战。” “少将军,等破城之后,有的是机会。”王明仁扬了扬手里的马槊,“便是我,也有些手痒呢!” “不见得有机会啊!”李澈叹道:“整个的战略,就是拿下瀛州就到此为止,要是张仲武服了软,接下来可就打不成罗!” 两人轻松地说笑着,浑没有将这场攻坚战放在心上。而在前方战场之上,更加激烈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再填平了数十丈的壕沟之后,府兵们终于直接开始了对城墙的攻击。 一支两千人的身着皮甲的装备要略好于一般府兵的士卒,抬着云梯,扛着一根根的碗口粗细的长竹竿呼啸着冲向了城墙。这些云梯,都是这两天来成德军临时打造的,而那些竹竿,就是造云梯没有用完的一些材料,现在也被直接用在了战场之上。 一架架云梯靠在了城墙之上,士兵们飞快地向上攀爬,一根根竹竿就这样直嗵嗵地搭在城墙之上,手脚伶俐的士兵将刀子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攀着竹竿向城上突进。 精彩东方提供等作品文字版 第一百二十章:来得恰到好处 李澈曾幻想对河间府的攻击能够一鼓而下。比起镇州,河间府的城墙大概也就是那些富豪大家的围墙的水平了,在他看来,自然不值一晒。但就是那不到两丈高的城墙,却让他一次次的铩羽而归。 壕沟被填平了,大量的府兵蚁附而上,看起来站满了城墙,似乎下一刻便能将这座代表着瀛州治权的刺史治所拿下来从而宣告战争的胜利,但希望也总是在随后被破灭。爬上去的人,像下饺子一般地又被反推了下来,城墙之下的尸体在渐渐的堆高,被带回来的伤兵也愈来愈多了。 直到这时候,李澈才似乎想起了公孙长明曾经说过,卢龙的军队极其善战,因为十几年来,他们一直都在战斗。 “少将军,临近晌午了,是不是先休战?”王明仁策马奔行到李澈的身前,建议道。“先让士兵们饱餐一顿,养足力气精神再战?” 王明仁这么说,其实是因为半天的战斗,成德军损失不小,但却无所得,士气已经有所下降,如果不是城外成德军的数量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此时的成德军早就该鸣金收兵了。 李澈凝视着城头,看着又一波成德军被从城头之上逐了下来,不过这一次不一样的是,城头之上首次出现了卢龙的甲士。 这让他精神大振。 出现了甲士,就代表着卢龙的府兵已经撑不下去,石毅不得不派出他的精锐登场了。 “不,继续进攻,轮翻攻城。”李澈断然拒绝了王明仁的建议,“他们快要撑不住了,这是最艰难的时候,可也是机会所在,我们感到困难,他们更是如此。” “可是士卒?”王明仁感到有些为难。 “告诉所有的士兵们,打下河间府,开禁一天。”李澈的声音提高,让左近周围的士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所谓开禁,说白了就是允许士兵们想干什么干什么,为所欲为而不会受到军纪的惩罚。这是提升士兵士气的不二法宝,李澈说完这句话后,他身周的那些甲士眼神儿都亮了起来。 甲士的待遇本身就是极高的,相对应的,府兵的待遇可就差多了,他们中相当一部分,连武器都需要自备,打仗,也是他们发家致富的手段之一,当然,前提是仗要打赢,更重要的是,你还要能活着。 一般情况之下,士兵们在战场之上的缴获,将领们是不会去理会的。当然,像一地官府的库房或者粮库这些东西是不能随便动的。 一场仗打赢之后,府兵们的收获大概便能让其一家人在接下的一年里过上不错的生活,这也是府兵们战斗力的源泉所在。而这,还是在有军纪约束的情况之下,不可能发生大规模地针对平民的烧杀抢掠之下的所获。 而李澈现在所说的开禁意味着什么,他周围所有的人都明白。连甲士们都动心不已,那些府兵们就会更加疯狂了,这意味着他们有一下子改变自己生活状况的可能。 果然,当李澈的命令被一级一级的传达下去之后,整个成德军中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之声,本来有些低落的士气在瞬息之间便被拔高到了最顶点。 而河间府城头之上,经验丰富的石毅,看到成德军的士气瞬间由低到高,自然也明白这是因为什么原因。因为这样的事情,他们也经常干啊。 不过他并不担心河间府有什么问题。打了大半天,对于成德军是个什么水平,他心里也有数了。总体来说,成德军的水平还是很不错的,当然,这也是相对于普通水准而言,比起卢龙军,还是要相差不小。 大帅在近几年里,一直在征召府兵针对契丹进行轮战,一次次的剿杀,追击,让卢龙府兵的战斗水平直线上升,可以说府兵与甲士之间的差距,在卢龙并不像其它地方那么明显。 如果卢龙有足够的盔甲的话,那么他们可以在短时间里,再武装起成千上万的甲士。当然,如果府兵升格为甲士,对于卢龙的财政来说,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甲士的待遇比起府兵来,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对于张仲武来说,还是让他们作为府兵存在更划算一下。 打契丹人的时候,可没有军纪一说,对于卢龙府兵来讲,每一次的战斗都是一次烧光杀光抢光的战斗。只可惜他们太穷了,除了牲畜,抢无可抢,夺无可夺。一仗仗打下来,这些府兵们除了弄到了无数的牲畜,毛皮之外,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抢回来了不少的女人,解决了卢龙很多老光棍的婚姻问题。 这些年打下来,卢龙人已经被养出了一身的戾气,抢掠在他们看来,简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的正常,向南进军,于张仲武来说,是向最高权力前进,而对于那些最底层的人来说,却是一个发财的机会。 往南走,那里的人,可不像契丹人那么穷困,他们有钱得很呐。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和平时节,往卢龙去做生意的那些南方人的日子,很是让卢龙人眼红。 如今有机会去抢他们,怎么不让他们兴奋? 如今石毅手上的兵力的确不多,两千甲士,五千府兵,但真实的战斗力,并不比外面的成德军差。这也是石毅有信心守住河间府的原因,而更重要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最大的倚仗便要抵达了。 那个时候,才是他反击的时刻。 所以一直以来,他并没有全力以赴。 如今成德军像打了鸡血一样地猛攻了过来,也让有些无聊的石毅终于提起了稍许精神,开始认真地对付这场攻城战了。 直到此时,这场攻坚战,才真正地体现出了什么是血肉磨坊。 王明仁,李波各带数百甲士攻击东西两个城门,李澈亲自指挥一千甲士猛攻南门,北门则完全空了出来,那是留给石毅在抵挡不住时逃跑用的。成德军要的是河间府,至于石毅的性命,他们压根儿就不在乎。 拿下河间府,获得整个瀛州,军事上的胜利尚在其次,政治上的意味更加浓厚,对于这一点,李澈还是很清楚的。 再说了,他也不想把城内的军队逼成困兽。 可惜,石毅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逃跑。 双方的甲士粉墨登场,使得这场战斗立刻上升了一个档次。战斗变得前所未有的激烈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李澈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喜色。他数倍于对手的人数优势,终于渐渐地显现了出来,当甲士们攻上城墙,能够支撑更长的时间而不是象府兵们那样刚刚爬上去就被倒推回来。 支撑更长的时间便意味着更多的士卒能够登上城墙,意味着会在城头建立起更稳固的一个个的小阵地,当这些小阵地被联结起来后,攻下河间府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麾下第一大将王明仁果然不负他所望,第一个在城头之上建立起了稳固的阵地,随着王明仁吸引了更多的卢龙军像他发起反攻之后,李波在另一个方向之上也成功地完成了登城并扫清了一小块城头。 反而是李澈亲自指挥的正面,迟迟没有突破,不过他并不着急,正是因为自己正面的进攻最为猛烈,才使得另外两个方向得以率先建功。 虽然不是一鼓而下,但用一天的时间拿下河间府,也足以让他李澈在成德傲视诸人了。 他举起了手。 战鼓齐擂。 成德军齐齐整整的向前整体压进。 最后的进攻时刻来临了。 李澈希望在天黑以前,自己能呆在河间府的瀛州刺史府中度过这个疲劳的夜晚而不是睡在外面大营的帐蓬当中。 成德军的士气在这一刻,也终于抵达到了最高峰。 胜利已经可以期望了。 已经亲自下场战斗的石毅,也终于感受到了一些压力。虽然按约定的时间,契丹人应当在今天出现,但那也就只是一个约定而已,谁也不知道会在路上出现什么变故? 被敌军发现踪迹阻截? 走错了路? 任何一个细节都有可能导致战事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故。 石毅并不能保证援军会百分之百地在正确的时间出现。按照现在的战斗态势,李澈不计损耗的打法,的确是有可能攻下河间府的。 石毅将面前的一个成德甲士一刀砍下城头之后,抬眼看向远方,如果这个时候契丹骑兵出现在战场之上,那就太妙不过了。 现在两军缠斗在一起,契丹骑兵一旦出现,成德人想撤回大营都困难了。 这一眼,让他精神大振。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溜黑线骤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来得恰到好处! 石毅只想放声大笑。 大局定矣。 契丹骑兵来得极快,片刻之后,地面便已经震颤起来,城下的李澈还搞不清楚状况,但城上的王明仁与李波二人却都是看到了那漫山遍野冲击而来的契丹骑兵。 两人霎那之间,便从天堂坠入到了地狱之间。 “撤退,撤退!”不约而同,两人同时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城下的李澈,先是惊诧地看到大占上风的己方部队突然退了下来,不等他表达愤怒,地面之上的震动已经让他脸色惨白。 精彩东方提供等作品文字版 第一百二十一章:大败 进攻时全军压上,几乎已经攻进了城内,双方彼此缠杀在一起难舍难分,此时想要撤退,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随着石毅一声令下,河间城四门洞开,所有的卢龙军都追杀了出来,死死地咬着成德军不放.不给他们轻易摆脱的机会.更不会让他们有列阵迎战骑兵的机会. 这使得李澈只能让自己作为最后预备队的五千府兵转身去堵截如狂涛一般袭来的契丹骑兵.数千人的步兵队伍,需要转身,列阵,又哪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还不等他们结成紧密的阵形,弓箭手压根儿就还没有完全就位,远程攻击的羽箭稀稀拉拉地射上天空,对漫山遍野奔来的骑兵来说,根本就是挠痒痒. 顷刻之间,五千府兵的队形就被骑兵冲乱,切割,变成了首尾前后难以相顾各自为战的局面.步兵对上骑兵,先天之上就有着巨大的劣势,当骑兵连同战马强势碾压而来的时候,步兵别说杀死敌人了,便是稍微阻截一下也很难做到. 步兵对付骑兵唯一的办法,就是列成紧密的军阵,先以弓弩对敌杀伤,然后再依靠盾阵,长矛和血肉之躯迟滞敌人的进攻速度,最后才是与失去了速度的骑兵进行纠缠. 但现在,成德军连其中的任何一点,也无法做到. 看到阻截的五千府兵在眨眼之间便被冲击得几乎崩溃,李澈顿时红了眼睛,如果让骑兵杀透过来,今日成德军便注定是全军覆灭的结局. “传令,王明仁,李波集结所有甲士断后抵挡石毅.掩护府兵先退入大营.”李澈厉声吼道,身边的鼓手挥动鼓槌,亡命擂鼓,旗手拼命舞动不同颜色的旗帜,将命令传达下去. “所有骑兵,随我冲”看到王明仁和李波两人的军旗停下了后退的脚步,一队队的甲士开始在他们的身边集结,李澈高高举起他的马槊,厉声喝道. 五百骑兵齐声呐喊,随着李澈冲向了远处的契丹骑兵. 与平时训练时一样,李澈为锋矢,五百骑兵组成了一个锥形的冲击阵容,义无反顾地迎向了十倍于他们的契丹骑兵. 大唐此时虽然已经到了最为衰败的时候,但这并不代表掌握着军权的那些节度使也很弱,也不代表着大唐的士兵很弱,相反,在这个节度使们各自为政的时候,这些在名义之上还是唐兵的士兵,却是相当强悍的. 这与大汉末期有着一定的相似性,后世史学家总结历朝历代都是因弱而亡,而大汉帝国却是因强而亡,即便是在汉朝彻底亡国的年代,那些守卫边疆的大汉军队,仍然可以肆意吊打周边的异族. 汉朝不是灭于异族外敌之手,他是生生地被自己人给耗死的. 现在的大唐,大致也正在经历这样一个阶段,中枢帝国暗弱,但这些节度使们则一个个兵强马壮.像张仲武在打得契丹找不着牙之后,回过头来便窥伺着长安城内那张至高无上的椅子了. 中华文明,只要内部不生乱,不自相残杀而是一致对外的话,他们总是能横扫八荒的.就像现在,李澈虽然只有五百骑兵,但在面对着五千契丹兵,却仍然有勇气发起反向冲锋,这是根植在唐人骨子里的一种傲气.大唐对外的战争,鲜有败绩,就算是暂时没有达到目标,也会想方设法的重新聚集力量去报复回来.就像大唐初期远征高句丽,四月出击,十月而回,半年时间唐军拔十城,迁徙高句丽居民七万人,斩首敌军四万人,而唐军死亡不超过两千人。虽然后来在高句丽的拼死抵抗之下,又因为天气补给等方面的原因,不得不撤退,但总体来上讲这是一场战术上大胜,战略上不亏的战争,而高句丽也在二十年后被大唐悍将徐世绩灭亡,东北一隅终于重归华夏。 这个时候的外族,对于大唐军队从骨子里都透着一股恐惧感.也就是现在契丹人作为张仲武的雇佣军,才有胆子向着这么多的唐军发起攻击. 事实上,在他们的眼中,不管是哪个什么节度使,他们统辖之下的军队,都是大唐军队. 李澈的五百骑兵冲进了契丹骑兵之中,便如同一柄烧红的火钳插进了豆腐之中,势若破竹.他们沿着契丹冲来的方向横向杀了过去,硬生生地制造出了一个空间,使得被契丹骑兵分割包围的府兵们得以后退. 一次又一次的往返冲杀,倒在这五百骑兵刀下的契丹骑兵已经越来越多,但落马的部众也越来越多,当李澈第三次完成这样的横切面攻击之后,他的身后,已经不足两百骑兵了,而倒在他和他的部下的刀锋之下的契丹骑兵,早就超过了五百人之多.而契丹数千骑兵,竟然被这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给吓住了,以致于见着他们冲来,竟然立即四散走避. 这让率众出城作战的石毅气得七窍生烟. “来人,去告诉耶律奇,要是完不成大帅的任务,他就等着掉脑袋吧”石毅唤来了自己的亲卫,愤怒地吼道. 在石毅的眼中,这些契丹人只是大帅手中的一柄刀,如果这柄刀子不够锋利的话,那他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大帅有的是可以重新选择一把好刀的空间. 耶律奇,契丹悉万丹部的头领,在听到了石毅亲卫的传话之后,并没有丝毫感到屈辱,反而是一阵阵的战栗,这些年来,张仲武的卢龙军给予了他们太多惨痛的记忆,多少部族,就因为对其不恭顺甚至就是因为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便被全族夷灭,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以至于现在的契丹部族在张仲武的面前大气儿都不敢喘. 石毅是张仲武麾下大将,他的亲卫将石毅愤怒的语气和愤怒的样子都学了一个十足十,哪怕只是石毅面前的一名亲卫,在耶律奇面前也像是一个高傲的王子. “请回报石将军,耶律奇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他恭敬地冲这名亲兵拱了拱手,看着那个亲卫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之后,这才转过身来,提起鞭子便胡乱地将身边的将领抽了一顿,”没听到石将军的话么,完不成军令,大家都活不成.吹号,攻击.” 声声牛角号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响起,听到这声音迥异的牛角号声,刚刚还在走避的契丹骑兵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那怕就是只有三五个人聚集在一起,也敢于向李澈发动殊死的攻击了. 因为刚刚的牛角号声下达的命令是完不成任就就掉脑袋的有去无回的指令. 李澈立时便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少将军,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看到四面八方扑过来的契丹骑兵,李澈的亲卫大声吼道. “还有那么多的府兵没有撤回大营.” “再不走少将军就走不了啦,再多的府兵也没有少将军一人重要.所有人,听我命令,保护少将军,向大营方向撤退.”亲卫一把挽住了李澈的马缰,将战马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李澈看着战场之上仍然还剩下的大半府兵,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一提沾满鲜血的马槊,向着大营的方向冲杀而去. 迎面又是一队契丹骑兵掩杀而来. 李澈大声怒吼着,马槊疾刺,当胸将最前面一人刺下马来,槊杆一抖,弹飞敌人的尸体,马槊横扫,槊头之上的留情节切过了侧面一个的咽喉,转了半个圈子回来的马槊泰山压顶,槊杆击打在另一名敌人的天灵盖上,将对手的脑袋给直接摁回到了脖腔之中. 李澈终于还是撤回到了大营之中,但他精心训练多年的五百骑兵,能跟着他回来的,已经不到百人.但他们却仍然凭借着一己之力,掩护着数千府兵撤回到了大营之中.而在另一头,王明仁,李波也集结了所有甲士,挡住了石毅的反攻,掩护着大约有五千府兵也撤回到了大营之中,但其余的,却都被遗留在了大营之外,成为了卢龙军与契丹兵的猎物. 从胜利,到失败,这之间的间隔,也不过就是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当大营的栅栏封闭,一队队的弓箭手守在了栅栏之内的时候,成德军却也只能在大营之内,悲哀地看着他们的同伴在大营之外被敌人屠杀,成队成队地跪倒在地向敌人投降. 李澈两眼血红,单膝跪倒在地,重重地一拳击打在地面之上. “王沣,你个狗娘养的,李澈但能脱今日之难,异日定将你挫骨扬灰.” 契丹骑兵能从高阳方向突然袭击而来,唯有也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振武节度使王沣哪里出了大问题,不是王沣投敌了,就是他被敌人击败了,而前一个原因显然更能让人相信一些. 在他的身边,血迹斑斑的王明仁与李波两人都是脸色难看之极. 这一战,他们惨败. 四千甲士,能撤回到大营的还不到一半,三万府兵,回到大营的大约一万人,其中还有作战受伤之后先行撤回来的上千伤兵. 军队损失林半,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支军队,已经失去了继续作战的能力. 精彩东方提供等作品文字版 第一百二十二章:驱俘作战 大营之内虽然还余下近两万人,但却是凄凄惨惨戚戚,一战之下,折损大半人马,而且是在胜利在望的情况之下陡然被逆转,先前有多么大的希望,现在就有多么大的绝望。 突围撤退是不敢想象的。以这样的状态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突围,下场必然是全军覆灭。 “人少了一半,粮食便多了一些出来,大概还能撑十天。”清点完后勤辎重回来的李波疲乏地道。“十天,援军能抵达吗?” 李澈与王明仁二人都没有作声。 成德主力皆在此处,哪里还会有援军?节度使李安国手中的确还有一千多甲士,但单凭这一点人马便来救援那是天方夜潭。 想要从赵州,翼州,镇州重新征召更多的府兵,十天时间,又哪里能够?便是一个月的时间,只怕也是办不到的。 眼下这支出征的大军,可是从春耕完之后便开始集结了。 “整修营垒,先固守吧!”李澈叹了一口气,“明仁,你去主持大营的修整。” 大营之内,甲士们并没有卸甲,而是拄着兵器,倚着栅栏在休息,府兵们正在忙着整修大营,早先的大营,并没有太注重防守,只是按照常规作了一些防备,但现在,他们却要依靠着这个大营来抵御敌人的进攻。 所幸的是,当时为了填平河间府外的壕沟所准备的草袋子还有大量的剩余,此时将这些草袋子装上土石之后,一层层地码在栅栏之后,垒成了一道土墙。吃完了粮食的粮袋也都被拿了过来装土。 土墙的背后,一道两三米宽的壕沟正在被挖掘,挖出来的土装进袋子里,而壕沟,则是大营的又一道防线。每隔上十几米,便会有一块大木板或者用树杆捆绑在一起搭在壕沟之上,方便防守者进出。 更多的箭楼和望塔正在搭建。 看着那些疲惫之极的甲士和依然在拼命劳的府兵,王明仁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怎以就一下子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一场必胜的战事,转眼之间就成了必败之局。 大营之外数里之地,便是几乎被他们拿下的瀛州治所河间府,但现在,却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一日之内,情势倒转,那座城,反而成了他们的摧命符。 而更可怖的则是此刻在大营之外游曳不定的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契丹骑兵打着火把在游走,放眼看去,大营四周,尽是这样的火把。 突围是不敢想象的。以军队现在的能力,弃营而出,漫长的撤退路直接便会成为通往黄泉鬼门关的道路。 可坚守,又能守多少天? 除非出现奇迹,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成德那边暂时是没有能力前来救援的,想要重新集结大军非一日之功,现在唯一的希望便是占领了章武的柳成林闻讯之后,能赶来支援,掩护他们往章武方向撤退。毕竟章武距离河间并不远。 虽然晚间已经派出了人手前往章武求援,但人能不能到是一个问题,人到了,柳成林会不会来也是一个问题。 那毕竟是横海军。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前来救援,是要冒着相当大的风险的。 这也只能作为可能之一,最重要的,还是得要依靠自己。如果能重新激起士气,大营之内还有近二千甲士,一万多府兵,大家齐心协力,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但这样一来,就必须放弃大营之内的伤兵。 可让士气重鼓,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了。就算是自己,现在不也是垂头丧气了吗? 远处传来鼓噪之声,旋即马蹄声愈来愈近,一队骑兵由远及近,向着大营方向冲来,站在栅栏旁的甲士们立即提起刀枪,全力戒备起来。 空中响起羽箭的呼啸之声,零散的箭支射进了大营之内,引起了正在挖沟筑墙的府兵的一阵骚乱,然后便听见马蹄声再度远去,整个大营重归平静。 大半夜了,这样的骚扰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明知道是骚扰,他们却不敢放松一点警惕,谁知道这样的骚扰,佯攻会在什么时间就立即转化成为实实在在的猛烈攻击呢? 敌人的战术意图很明显,就是要让成德军不得休息,消耗他们的体力,耐力,等到天色放亮之后再进行猛烈的攻击。 这一夜,不管是王明仁,还是李澈李波,谁都没有合眼。 就算是所有人都祈祷天色亮得再晚一点,但曙光却依然准时在东方亮起,大营之内,不管是甲兵还是府兵,都饱饱的吃了一顿。 哪怕是粮食不足以长期的支撑,今天也是要让士兵们吃饱的。最激烈的战斗,必然会在今天爆发。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天色终于大亮,站在营内的望楼之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形,契丹骑兵东一砣,西一簇地聚集在一起,席地而坐,也正在吃着今天的第一顿饭。一边吃着,一边不时地对着大营指指点点。 昨天是王明仁第一次真正在战场之上与契丹骑兵交锋,他清楚地看到了李澈率领五百骑兵是如何摧枯拉朽地摧毁他面前的这些契丹骑兵的。 相对于训练有素的唐骑来说,依靠本能作战的契丹骑兵,并不能成为太大的威胁,也难怪张仲武在卢龙将契丹人打得溃不成军,但问题是,他们这样的骑兵太少,而契丹骑兵太多,而昨天他们来得又是那样的突然,时机掐得恰到好处。让成德军没有丝毫的准备余地。如果能让他们有时间列成整齐的军队,哪怕就是府兵,这些契丹骑兵又能奈他们何? 但时间却不会倒流。王明仁细细回想昨日的战况,终于还时无奈地发现,即便时间流转,昨天他们也无法扳回局面,仍然是一场大败的结局。 河间府城之上响起了咚咚的战鼓之声,外面散乱的契丹骑兵同时站了起来,翻身上马,片刻之间,一个庞大的骑兵集群便出现在了成德诸将的眼前。 河间府城城门大开,甲士领头,一队队的士卒从城内开拔出来。 随着朝阳渐渐升起,李澈等人的脸色也慢慢地变得煞白。 因为敌人的进攻阵容已经列成,但在他们与大营之间,却是上万名在昨天一战之中被俘的那些成德府兵。 三人立即便明白了石毅想要干什么。 他要驱动这些俘虏冲进成德军的大营。 不止是这三人明白,大营之内所有的人也都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大营之内一片死寂。这些府兵,都是从一地一地的征集而来,其中多有亲朋好友乡邻故交。 不等他们想出什么办法来,对面已是鼓号齐鸣,契丹骑兵们呼喝着拔出了弯刀,纵马向前,驱动着无数的俘虏向着前方的大营涌来。 俘虏们似乎已经知道自己将要迎接的是什么样的命令,哭号着,磨蹭着不肯向前,于是弯刀和羽箭便毫不留情地落在他们的身上,一批批的俘虏倒了下去,余下的终于在恐惧之中迈开双腿,向着前方的成德军大营冲来。 “弓箭手准备,弩手准备。”李澈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内。如果让这些俘虏冲破大营,契丹骑兵必然跟进,一旦大营被破,所有人都没有了生路。 “放箭!”随着一声令下,无数的羽箭飞上了天空,升到最高处,倒头落下,弩箭呼啸而去,在人群之中开出一条条的血胡同。无数的俘虏惨叫着倒在了昔日的袍泽手下。 向前是死,向后亦是死。 箭雨再密集,却挡不住前赴后继的冲击,成百上千的俘虏冲到了大营跟前,疯狂地摇晃着木栅栏,在他们看来,如果能进到这里面去,回到同伴的身边,或许就有活命的机会,但内里的人看到的不是他们的求生,而是跟在他们后面冲来的面目狰狞的契丹兵。 栅栏轰然倒下,后面的土墙被推翻,土墙上面的成德军掉落下来,不等他们起身,便已经被外面冲来的人群淹没。 壕沟对面,一队队的长枪手挺着长枪,毫不留情地隔着沟猛烈的捅刺着,将冲击而来的人群不停地刺死在壕沟边。 深达数米的壕沟迅速地变浅。 战马嘶鸣,十数匹战马从这些俘虏的身后猛冲而来,凶犯的撞击力,让前面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的俘虏身体被撞得飞了起来,越过壕沟,落在对面的长枪之上,而战马,也随即凌空跨越壕沟飞来。 战马重重地摔落在地上,身上不知插了多少断矛断刀,马上骑士却是在战马飞越壕沟的那一瞬间溜到了马股后,紧紧地拽着马尾巴安然落地。双脚一踏实,手中弯刀便砍了过来。 数十名甲士立刻从长枪手身后钻了出来,迎上了这些冲过来的契丹骑兵。 刀枪兵举,火星四溅,契丹兵在全身着甲的甲士面前,并没有坚持多久便被砍死在当场。 整个大营四周,同样的战斗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 王明仁,李波疲于奔命,李澈居中指挥,那里出现险情,他便要支援哪里。他已经没有预备队可用了,所有的甲士,现在都战斗在第一线。 精彩东方提供等作品文字版 第一百二十三章:绝命突围 李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盼望天色快些黑下来 这一天,他已经不知道打退了敌人的多少次进攻,栅栏被推倒了,壕沟被填平了,整个防守圈被向里压缩了进一半顶在第一线的甲士损失惨重,府兵死伤更多 刚刚的一次进攻,一队契丹骑兵杀进了大营,一把火烧掉了成德军本来就不多的粮食储备,虽然这一队契丹骑兵没有一个能逃出去,全部都被歼灭在大营之内,但造成的损失却是无比巨大 军队被围,现在连粮食也都没有了,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再乐观的人,也已绝望透顶了 石毅根本就不在乎契丹骑兵的死伤,威逼着他们发动一次又一次的袭击,在那些被俘的府兵们消耗殆尽之后,契丹骑兵便成为了排头兵舍生忘死地发起冲锋,而石毅则带领着卢龙兵马紧跟着契丹骑兵开出来的道路向内冲杀,一次又一次,不停地对成德军造成巨大的损伤 太阳落下了地平线,天色慢慢地变暗,进攻的敌人终于响起了收兵的金锣声,大营之内,成德军一口气松了下来,纷纷瘫倒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倒没有人想过要投降了 昨天那些投降的成德府兵的下场,就在大家的面前摆着呢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在今天的进攻之中,变成了两军之间的死尸,他们有的是被昔日的同袍杀死的,有的则是死在契丹骑兵或者卢龙军的屠刀之下 此时,卢龙军和契丹骑兵已经退走,他们带走了自己的战友,受伤的或者变成死尸的,但对于这些成德军的这些俘虏却不管不顾 死了的自然不在乎这种待遇,但还有很多受伤未死的,却仍然躺倒在战场之上嘶吼哀嚎 卢龙军不理会他们,大营之内的成德军此时也深恨他们,也压根儿不会去理会,其情其景,当真是惨不忍睹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马上就要天黑了但成德军非但没有因此而松上一口气,反而更加绝望起来,因为现实给了他们再一次重击 远处又出现了一支兵马 但那不是来支援他们的那是又一道摧命符 因为来的那支兵马,打着的振武军的旗帜,人数大概在五千人左右 天色已经快要黑下来了,今天他们不再会发动进攻,但明天呢 明天,只怕便是大家的毕命之日了 李澈盘腿坐在地上,身上满是血污,今日一战,便是他身上也是受了不少的伤,身上的盔甲损毁多处,跟着他的最后百余精骑,现在还活着呆在他身边的已经不到五十人了 王明仁提着一个瓦罐子走了过来,将罐子递给了李澈,”吃点儿吧,就是糊了,味不太好闻” 接过罐子,伸手从内里捞起了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嘴唇转眼之间就变得黑了 李澈狼吞虎咽地猛吃了几口,整个人却是僵在了哪里,竟是掉下泪来呜咽地看着王明仁道”想不到,我李澈竟然会死在这里” 王明仁向前两步,挡住了其它人的视线,不让其他人看到李澈此时的模样将是军之胆,此时成德士气已经到了最底谷,没有彻底的崩溃,只是因为昨天那些俘虏的惨状刺激到了他们,深知即便投降,只怕也没有好下场,这才还勉力聚集在一起 但如果李澈自己都崩溃了,那么就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少将军,镇定”王明仁半跪在李澈身前,紧紧地抓住李澈的手,低声道 “明仁,我们要死在这里了我怎么就能这样死了呢我还没有大展鸿图呢”李澈呜咽着道 “少将军,还有机会的,还没有到最后绝望的时候”王明仁低声道,”少将军要镇定,千万不要慌,你要是慌了,乱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我们哪里还有机会”李澈勉强忍住了哭声 “机会就在今夜了”王明仁道”敌人今日也是苦战了一天,又有援军到来,所以今天晚上必然是他们最为放松的时间,我们今天突围” “突围石毅是老将,只怕不会给我们这样的机会” “机会是拼出来的”王明仁坚毅地道”少将军,我们还有数百甲士,还有近五千府兵,不是没有一战之力的到时候,你找一名忠心的下属,换上你的衣甲,骑上你的战马,我与李波带着所有人向着成德方向突围” 李澈目光闪动 “你带着这最后的五十名骑兵先蛰伏于营地之中不动,等到我们那边战事进入到白热化阶段之后,立即向着章武方向突围,想来那个时候,敌人主力已经全部被我们吸引了,往章武方向,必然空虚,就算有人警戒,也只不过是些斥候,最多有少量的敌人,突围出去还是有机会的此地到章武,不过百十里,敌人不敢追得太深的因为柳成林此刻必然也已经得到了消息,说不定此刻他就在来救援我们的道路之上到了章武,你就安全了”王明仁道 “那,那你们呢”李澈有些紧张 王明仁一笑”别忘了,我和李波还有近千甲士,五千府兵呢,说不定还能比你更早一些回到深州去就算真有什么事情,只要你出去了,那也就是值得的” 李澈又流下泪来,紧紧地握住王明仁的手”明仁,你一定要活着回去” 王明仁微微一笑”就算不能回去也没什么,只要少将军你平安就好少将军,我父亲倒不让我担心,就是我那弟弟,虽然经商有一手,但于政治却只是一知半解,少将军回去后,还请多多照拂于他” “放心,你一定能回去,就算你真有万一不能回去了,你该得到的东西,将来我一定会全部加诸在明义身上” “多谢少将军少将军,召集所有将领们议事吧,刚刚我给你说的,除了你贴身的这五十名骑兵之外,其它的都不要说,只说我们将在午夜之时突围,我第一个突击,李波第二个,你第三个,这样安排,他们不会疑心只要一交战,一切都不容改变了” “李波也不告诉吗” 王明仁摇头 李澈目光闪动,也是明白了王明仁的意思 整个大营之内只有几堆熊熊燃烧的火堆,影影绰绰地映照着大营的破破烂烂,整个大营看起来一片寂静但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无数人正在静悄悄地准备着 不管是什么,但凡能塞到嘴里吃的,此时不管生熟还是焦糊,统统都塞进嘴里嚼食着他们将要突围了,接下来,他们不但需要体力,而且不知道下一顿饭还在什么地方即便突围出去,从河间一路逃回深州,这一段旅程也是不好走的此时能多一点体力,也许便多一些逃命的希望 逃跑,有时候也许只需要你跑得比同伴更快一些 午夜过后,大营之内的成德军已经集结完毕 王明仁带六百甲士,二千府兵作为先驱,李波带领三百甲士,二千府兵作为第二波攻击,而李澈则作为第三波随后杀出 至于所有受伤的人员,这个时候便只能放弃了 夜幕笼罩之下,王明仁率军悄悄地向着契丹骑兵驻扎的方向摸了过去 这样选择,自然是有讲究的看起来契丹骑兵有马,从他们那里突破最不容易,但事实之上,契丹兵的军纪是最为散漫的扎营的时候,也不会像其它的唐军那样有着诸多的防范措式,只要能突击到他们的队伍当中,那么以甲士的作战能力,还是有很大的成功可能的 更重要的是,一旦成功,他们能抢到不少的战马 李澈站在营地之中,目睹着王明仁义无反顾地第一个踏出了营地作为同是大唐军队体系之中培养出来的将领,他深知不管对面是那个将领,其实都不太会给敌人这样的机会更何况石毅在卢龙军中更是以稳重而出了名的 王明仁的确有成功击败契丹人的机会,但只会吸引卢龙甚至是振武这些唐兵将领们的猛攻,也就是说,王明仁其实是在拿自己的性命为李澈开路 他的眼眶酸酸涩涩的 而就在李澈作困兽之斗的同时,柳成林正愤怒地看着从后方追上来的一名官员章武距离河间只有百余里,柳成林在占领章武之后,便向河间派出了斥候,河间之变,他在第一时间便得到了消息,他没有犹豫,当即便整顿了兵马,前往河间救援 但在他还只走了一半的时候,来自横海节度使府的一名官员,快马加鞭地追上了他 此时,柳成林距离河间还有五十里,他估计自己将在天黑的时候赶到河间,成德军应该还能坚持到他往援的时候 “为什么要撤军”他怒吼着”成德军是我们的盟军,此时撤退,他们就绝无活路了,成德若败,我们以后还会有好日子过” 精彩东方提供等作品文字版 第一百二十四章:落井下石 孙志冷静地看着柳成林愤怒地提着他的红樱枪,将面前的一颗粗壮的大柏树戳的满是洞眼。他很了解这位老朋友,发泄是发泄,但对于这种军国大事,他是绝不会意气用事的。 果然,随着最后一枪竟然将这株老柏树自中洞穿之后,柳成林涨红的面孔恢复了正常,人也平静了下来。 “就这样看着成德军完蛋吗?卢龙若胜,我们以后怎么办?”他看着孙志,问道。“你久在节度使身边,当知道节度使是怎么想的吧?” 孙志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卢龙使者数日之前便抵达了景州,拜见了节度使。” 柳成林一个哆嗦,他们这边大举进攻卢龙,与卢龙军打得要死要活,而卢龙使者却在与他们的顶头上司会唔,这是一个什么鬼? “成德之败,是因为王沣早就与张仲武勾结在了一起现在你应该知道了吧?”孙志问道。 “当然,要不是王沣反水,只怕河间府早就被李澈拿下来了。”柳成林怏怏地道。 孙志点了点头:“成德这一次主力尽出,四千甲兵,三万府兵,差不多要掏干李安国的老底儿了,河间这一败,成德就完蛋了。接下来,石毅指挥下的联军,必然要猛攻成德,成德一旦彻底失败,横海怎么办?到时候就会被卢龙数面夹攻,而且成林,你觉得我们横海挡得住卢龙军吗?” 柳成林张了张嘴,终于又还是闭上了。 他不得不承认,横海是绝对打不过卢龙的。别说打不过卢龙,以前便是对上成德,那也是处在绝对的下风。成德李安国,文治武功,相对于横海节度使朱寿来说,强得不是一星半点,这些年成德愈来愈富,而横海,就从来没有断过是非。 “难不成我们也要步振武军的后尘,向张仲武屈膝了吗?”他苦涩地看着孙志。 “合作,是合作。”孙志加重了语气。 柳成林翻了一个白眼,道:“实力对等方才是合作,就像我们与成德,与振武,那才是平等地合作,与卢龙,叫合作吗?只怕咱们的节度使以后见了张仲武,也得抱拳称一声属下吧?” 听着柳成林这般诛心的话,孙志苦笑了一声:“成林,你可不是小孩子了,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也不要随意地得罪人,就像上一次,你落了朱军的面子,你以为节度使就当真心里没疙瘩吗?那究竟还是他的侄儿呢!” 提起这件事,柳成林便心中郁郁,这一场与朱军的争斗,看起来自己是大占了上风,最后将朱军一脚踢出了这支部队,但实则上现在驻扎在石邑的朱军却掌握着自己一家老少的性命,节度使死死地钳制着自己的命脉呢! 那朱军受了自己的气,在石邑,肯定不会让自己的老爹痛快,这场争斗,谁赢谁输,也就只有天知道了。 “撤军也罢,但我要将章武的人都弄走。”他强硬地看着孙志,“不然辛苦劳碌一场,啥都没有捞到,对军心士气的打击是很大的。” “不要多生事端了。”孙志摇头:“章武的人也穷得叮当响,你捞得着什么?弄回去你还得安置他们。再说因为此事而恶了卢龙,那岂不是节外生枝?让节度使难做。成林,节度使再器重你,你也不能任意妄为。放心吧,不会让你的部下白打这一仗的,我来的时候,节度使说了,马上会有犒赏下来,总是会让你的士兵满意的。”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柳成林问道。 “接下来你暂时会驻扎景州,虽然与卢龙合作是合作了,但总要留一只眼睛盯着他们,不然万一他们突然反目呢?接下来节度使自然是要对成德用兵了。”孙志道:“成德现在已经成了落水狗,不跟上去痛打一顿,岂不错失良机?成德富庶,节度使一向眼馋,这一次节度使的目标是拿下翼州。卢龙那边的目标是镇州与赵州,听那卢龙使者说,许给王沣的是深州。” 柳成林眨巴了一下眼睛,“王沣居然也答应?深州给他,哈哈,他守得住吗?只怕石毅第一个就不乐意吧?一块飞地?” “王沣能怎么办?”孙志也笑了起来,“明知道这是一块不能到手的肉,他也不得不假装答应着,不然卢龙收拾起他来,可是利索得很。现在他已经被绑到了卢龙的战车之上,没什么折腾的余地了,河东的高骈,只怕现在连活撕了他的心思都已经有了。他不抱着卢龙的大腿,就等着被高骈收拾吧。” 柳成林扁了扁嘴。 “谁去打翼州?” “朱斌。”孙志道:“朱斌将率一千甲士一万府兵去抢翼州。对了,驻石邑的朱军这一次成了朱斌的副将,成林,有机会与朱军和解吧,此人究竞是节度使的侄子,你看有立功的好机会,节度使终究还是想着自家人的,搞不好以后那朱军会再一次成为你的顶头上司,你与他这样僵着,对你以后不好。” 柳成林扁了扁嘴,“和解个屁,他朱军还能当上节度使不成?柳某凭着手里的铁枪说话,是靠真本事吃饭的,我就不信节度使就完全倒向他。” 孙志了解柳成林的脾气,呵呵一笑,也不再劝。“抓紧时间回军吧,以后你可能要长驻景州了。虽然与卢龙合流了,但节度使终究还是防着卢龙一手的,你这样的悍将放在这里,卢龙便想动心思,也得思量思量能不能讨得了好。好好地表现一番,指不定以后这景州刺史就是你的。到了那个时候,我来你这儿讨饭吃,你可得给我留给好位子。” 柳成林哈哈一笑:“承你吉言,要是我真当了这景州刺史的话,景州长史,别驾,随你挑,就怕你瞧不上我不过来。” 孙志大笑着翻身上马,带着卫兵疾驰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柳成林伸手握住插在老柏树上的红樱枪,手腕抖动,嗡的一声,红樱枪被倒抽而回,只在那株老柏树上留下了婴儿手臂粗细的一个对穿的树洞。 “景州刺史,或者真的可以谋一谋!”柳成林微笑着收枪。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柳成林并没有将李泽在武邑有着不弱的力量这一消息告诉孙志。横海要夺翼州,虽然不可能从大青山过去打,但武邑也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坎,如果朱斌和朱军两人在武邑栽了一个跟头,自己的地位在横海倒是可以进一步地提高了,也让节度使看看,谁才是可以真正倚重的人。 现在的景州刺史碌碌无为,既然自己要长驻景州,那就要好好地盘算一下了。现在自己的力量还是薄弱了一些。只要自己有了足够的力量,节度使就不得不正视自己,有了一州刺史的位子,那自己在横海也算是熬出了头,以后再也不用看朱军这样的人的脸色行事了。 翻身上马,柳成林勒转了马头,大声道:“退兵。” 柳成林退兵的时候,也正是成德军战斗最为艰苦的一天,大营险些儿被攻破,虽然勉力守住,但也仅次而已了。到傍晚的时候,随着振武军的一支部队赶到河间,终于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成德军不得不孤独一掷,准备突围了。 而如果横海不出变故的话,在振武军抵达河间府的时候,柳成林本来也应当出现在河间府城下的。 只可惜,这世间,锦上添花者常有之,落井下石者常有之,但雪中送炭者就为数廖廖了。当然这也怪不得别人,在振武,横海两家看来,他们的选择自然也是没有错的,只不过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之上,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罢了。 王明仁选择契丹军队驻扎所在作为突破点,的确是眼光独到而且犀利异常,在战斗爆发的开始一段时间里,他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一举破开契丹人大营,抢到了为数不少的战马。 但也就到此为止。 不少的府兵在抢到战马之后,并没有跟从王明仁继续作战,而是选择了快马加鞭逃向黑暗之中,这样的一些人,起了极坏的示范作用,使得王明仁在大占上风的情况之下,被生生地逆转了过来。更多的府兵开始逃窜,而王明仁能够控制指挥的也就是那六百甲士了。 知道大势已去的王明仁,带着他的六百甲士疯狂地搅乱着契丹人的大营,然后向着赶来的卢龙,振武两支军队发起了冲锋。随之而来的李波,也被顺势卷入到了这场混战当中。 李澈就是在这一片乱战之中,悄悄地带着他的五十名骑卒,向着相反的方向,快马加鞭地逃逸而去。 如同王明仁预料的那般,他与李波的拼命,吸引了几乎所有的敌人,在往章武方向之上,石毅原本布置的军队,几乎全部被调走,留下的薄弱的防线,使得李澈只不过付出了一半人的代价,便突围而出。 信心满满率着数万军队而来,如今却是惶惶如丧家之犬孤身而逃,李澈此时心中的恨意,当真是倾三江之水也无法洗清了。 “我会回来的。”一边纵马狂奔,李澈一边仰天狂吼道。八) 第一百二十五章:真实任务 连绵起伏不定的小山丘是河间府与章武的天然分界线,山的这头是河间,山的那头是章武。山丘之上长满了毛桃树,有的已经落尽繁花,长满了青葱的树叶,有的却仍然满树红的粉的白的花瓣。 地上落着厚厚的一层桃花,一脚下去,便将这些尚带着稍许颜色的落花碾落于尘泥之中。如果此时此刻,有美女扛花锄,提花蒌,漫步其间,轻歌慢吟,来一出美人葬花,那必然是人世间最美丽的画面。 只可惜,美人是没有的,昂藏大汉却是有几个。 李浩一脚踹在一株桃树之上,使得那些本来就快要凋零的花朵如下雨一般纷纷落下,也惹得一边的李瀚怒目而视。 “干啥瞪着我?”伸手拍拍衣襟,打落那些落花,李浩笑问道。 “你才吃了几天饱饭,就这样糟践粮食!”李瀚问道:“这些毛桃子长成的时候,可以让多少人在饿肚子的时候多少有些果腹的东西?” “这不是粮食。”李浩有些不服气:“这些毛桃子也不好吃,就算长成了,也酸涩得很。” 李瀚翻了一个白眼,却也懒得与他再说,当年他与燕九讨饭的时候,城外便有一片这样的毛桃树,毛桃成熟的时候,也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讨饭也就变成了一个不容易的行当,一天下来什么也讨不得那是寻常之事。这个时候这些毛桃子便成了他与燕九两个度命的好东西。 与他们一样的人很多,想要弄到毛桃子,还得要靠拳头去打拼呢!每每鼻青脸肿地一手提着一兜子成熟的或半熟的毛桃子,一手扛着燕九狼狈而逃的时候,心里却是极欢喜的。 后来到了秘营,却是再也没有吃过毛桃子了。大青山里也很多,成熟之后,大家也会采摘下来,不过不是吃,而是都交了上去。公子派人来将这些毛桃子拾缀一番,用蜂糖蜜了,做成了果脯,再当作零嘴儿给大家发下来。 这也是秘营士兵们的福利之一。 这样制作过后的毛桃果脯比起原生态的毛桃不知要好吃多少倍,但李瀚却是再也没有吃出过以前的那种感觉。 公子总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与手段。 山里的野毛桃被制成了果脯,野柿子被制作成了柿饼,冬天里训练完之后,放上一个白汪汪的柿饼,咬一口,金黄金黄的比蜜还要甜的果肉,曾让他们这些人无比的痴迷。便是那些野生葛藤,被弄回来之后放在石臼之中一阵反复地捶打,那些流出来的白色汁液,最终也变成了一块块的白色糕饼,在冬天,那也是相当好的食物了。 李浩虽然也是孤儿,但他的经历比起李瀚来说,就要简单得多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品尝多少人间的辛酸,生活的不易,便到了秘营之中。不像李瀚带着燕九曾苦苦地在生与死的边缘之上挣扎了多年。 摸着一棵很有些年岁的毛桃树,仰头看着树上那些花朵,李瀚很是有些感慨,伸手在毛桃树上掰下了一块桃胶,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远处传来了马蹄之声,李浩李瀚二人都是警觉起来,一边的陈长平也是提着弓走了过来,透过桃林,看着迅速接近的快马,三人却又都是松了一口气。 是石壮。 昨天石壮便单人独骑离开,整整一夜未回,三人还是很担心的。说起来,这一大片区域也可以划在有效的战场范围之内。 石壮翻身下马,一夜的奔波劳累,但他看起来却没有多少疲乏之色,反而精神抖擞。随手将马缰系在一株桃树之上,马儿便静静地低下头,长舌头一卷,便将落在地上的花瓣卷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了起来。 “石大哥,你回来了,有什么新情况?”陈长平关切地问道。 李瀚则是取下挂在腰间的水囊,无声地递给了石壮。 石壮仰头,咕咚咕咚地大喝了一通,将水囊扔还给了李瀚,一屁股坐在了满地桃花之上,伸长了双腿,伸手指了指身边,示意三人也坐下来。 “完蛋了。”石壮摊了摊手,“抓住了一个成德军往章武那边求援的使者,一共四个使者,活着冲出来的只有一个。” “成德军败了?”陈平安眨巴着眼睛,“不是一直顺风水顺水的么?” 石壮冷笑了一声:“让公子料中了,振武军早就反水与张仲武勾搭起来了,所谓的三家联盟,只不过是一个骗局,诱成德上钩的而已。张仲武隐藏起来的数千契丹骑兵在李澈大举攻打河间府最紧要的关头插进了战场,成德军溃不成军,大败特败。” 李浩李瀚听见这个消息,都是面露喜色。 “两个小猴子干嘛这么高兴?”石壮撇了二人一眼。 “李澈大败,自然就没有能力再去找公子的麻烦了啊!”李浩喜形于色地道:“而且这一次他大败,声望大跌,咱们公子的机会可就更大了。” 石壮哧的一笑:“你的心思倒很灵动,不过你想过没有,成德大败,卢龙军长驱直入,让卢龙彻底占据了成德,咱们的小公子又何处存身?” 李瀚瞪起了眼睛,握起了拳头,在空中挥了挥:“石大叔,有咱们这些人,便能保住武邑,只要公子一声令下,我还能用刀子给他砍出更多的地盘来。” 李浩也是连连点头:“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那李澈死了最好,有他在,咱们公子干什么都缩手缩脚的放不开,他要死了,公子就可以大展拳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有什么好怕的,正好杀出武邑,让成德人都知道,咱们的小公子才是他们的救星。” 石壮大笑。 “心思倒是好的,不过这事儿,做起来挺麻烦的。” 不再理会两个小崽子,而是回头看着陈长平道:“我往章武方向打探了一下,柳成林那小子本来是率军前来救援的,但不知为什么,半道之上却又撤兵回去了,所以,李澈是彻底的没救了。” 陈长平点了点头:“墙倒众人推,成德这一下子把绝大部分主力都给葬送了,振武叛变,横海那边就算与卢龙没有勾结,肯定也不会再沾这趟浑水,当然要撤兵回去自保了。” “所以说,接下来卢龙军,振武军必然要大举进军成德,而成德,却只能孤身奋战了。最多高骈在河东发动战役来声援一下。”石壮道:“不过成德也不是那么好打下来的,我们临行之时,公子到了翼州,说服曹信大举征兵到深州翼州交界之处,只要一有兵败的消息,翼州的兵马便能在第一时间赶到深州,这恐怕是卢龙军,振武军想不到的,所以深州还有一场好打。只要深州不破,成德便还有挽救的机会。” 几人都是点头。 “那么,接下来我就说说公子派我们来的任务吧。”石壮道:“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把我们派出来可不是让我们出来当个斥候,打探打探军情的,而是有一件天大的事情交给我们去做。” “什么事?”李瀚急不可耐地道。 “杀李澈!”石壮吐出了三个字。 李瀚茫然地看着石壮,半晌才道:“李澈在哪里?他不是在河间府吗?我们怎么杀?” 石壮撇了一眼陈长平,见他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便接着道:“李澈兵败,想要突围出去极难,以我的经验来判断,最有可能的就是壮士断腕,以大军的全军覆灭为代价,掩护他突围,而他突围的方向,必然就是现在我们所处的方向了。而这里,便是他的必经之路。” “石大哥这么笃定么?”陈长平有些惊讶。 “十有吧,剩下的,那就看老天的意思了。”石壮笑道:“谁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或者李澈壮怀激烈,要与全军共存亡呢,那他战死在河间府战场之上,我们倒也是省事了。” “如果他突围出来,身边还有大批卫士跟从呢?”陈长平扫了一眼另外三人,“我们三人岂能完成这个任务?” “力所能及!”石壮道:“公子说了,不勉强。如果有机会,就把握住机会,如果没机会,那就算了。公子说我们四个人,可比李澈值当得多。” 陈长平这才点了点头。 “做成功了这件事,陈长平,你就自由了。”石壮呵呵笑道:“勿需再在公子面前做十年奴仆了,你可以带着你的另外三个兄弟,还有你的婆娘娃娃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当然,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替公子效力,公子也是欢迎之极的。” 陈长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等把这事儿做完再说吧!现在能不能杀李澈都还不知道呢,没得想远了?” “说得也是!”石壮笑道。“两上小猴崽子,怎么样?” 李瀚呵呵笑着:“上一次我就想宰了他了,在我们公子面前耀武扬威,他活腻了。” 李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做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 “好吧,那接下来大家就好好地休息,养足精神,接下来便看老天爷的意思了,能不能将李澈送到我们面前来。”石壮挥了挥手。 精彩东方提供等作品文字版 第一百二十六章:李澈之死 正如石壮所希望的那样,李澈正向着这个方向之上一路狂奔而来. 他的身边,只余下了十余骑,半个时辰之前,他的亲卫副将带着十骑返身去堵截追兵,就此一去不回,只怕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虽然暂时还看不到追兵的影子,但敌人一定会追来的. 王明仁,李波的确吸引了卢龙军,契丹骑兵和振武军几乎所有的兵力,但在这个方向之上,石毅仍然派出了不少的游骑警戒. 虽然知道章武的援军永远也不可能抵达,但这并不代表着石毅就会彻底放弃这个方向.李澈突围的时候,就撞上了这些警戒的游骑. 他没有办法杀光这些人,只能扑杀挡在他们前进路上的那些哨探.他们犀利的战斗能力,立刻便引起了这些哨骑的注意.随着追来的哨骑越来越多,终于有人认出了李澈. 于是断断续续地,从后面追来的人马也愈来愈多,身手也愈来愈高明. 半夜的追逐战,此刻还缀在他们身后的,只剩下了一些契丹骑兵.他们的骑术更加高明,卢龙也好,振武也好,他们的哨骑集结起来作战,也许比这些契丹骑兵要强,但在这种追逐战中,契丹骑兵自小生活在马背上的优势便显现了出来. 他们能更加游刃有余的操控战马,更知晓如何节省马的体力,而唐骑,是从来不在乎马力的省耗的. 李澈的身份,对于这些追兵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不论谁抓住或者杀死李澈,都毫无疑问地将成为这场战斗中最大的受益者,将成为功劳最大的那一个人. 追兵如附骨之蛆,在天亮的时候,一队契丹兵终于抓住了李澈一行人的身影,李澈的亲卫副将毅然决然地率十骑返身作战,以掩护李澈继续逃亡. 天色已经大亮了,哪怕这一行人的战马再神峻,此时也是疲累之极,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少将军,你看,过了前面那道丘岭,就是章武地界了.”一名亲卫惊喜地指着前面的那道绵延不绝的丘岭,那满山的桃花,对于他们来说,此刻显得格外娇艳,格外的赏心悦目. 他们毫无戒备地策马进入到了桃林之中. 桃林茂密,马速也就自然而然地降了下来,马儿跑了这半夜,早就气力不继,此刻进了林子,不由自主地便低下头去,长长的舌头卷起地下厚厚的花瓣,咀嚼起来. 箭啸之声,就在这一刻响起. 弓弦三响,三支箭迎面闪电般地射来. 刚刚放松下来的骑士,长枪还挂在鞍上,横刀还插在鞘中,异变骤起之时,他们只来得及将横刀拔出一半,羽箭已经扑面而来. 为前驱的三人不能让,因为他们的身后,就是李澈.他们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横起左臂,挡在了箭支射来的方向之上. 手臂之上有腕甲,他们希望能挡住箭支. 叮的一声轻响,羽箭准确地射在了他们的手腕之上,但却并没有如他们所愿那样挡住羽箭.箭支的力道大得出乎他们的想象之外,轻而易举地破开腕甲,钻透手臂,再刺穿胸甲,将手腕与胸脯钉在了一起. 但这一挡,终于还是救了他们一命,虽然受伤不轻,但总算是活了下来. 陈长平轻轻地咦了一声,他没有想到这些人居然是这样的一个操作. 从这一点上来看,这些幸存下来的成德军,的确不愧是李澈精心挑选,训练多年的精锐骁楚. 箭还将手与胸脯钉在一起,这些人却是不退反进,刀鞘中的横刀终于拔出了刀鞘,三人齐声大呼,两腿用力一挟战马,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来. 三箭射出,陈长平也露出了身形,他们不能让这个箭手有机会再射出箭支,刚刚的三箭,已经让他们知道了这个射手是不折不扣的神射手,一般的箭手,压根儿就不会有这样的力道. 陈长平冷哼了一声,右手在腰间一抹,指间立时出现了三支羽箭,同时扣在弦上,弓拉半圆,崩的一声响,三只箭再次扑出,此时三匹战马距离他不过十余步的距离了.三箭射出,这一次三名骑兵再也无法避过,三箭齐唰唰地命中了三人的面门,三人身子向后一仰,已是倒撞下马.直到此时,陈长平在猛然向旁一滑步,躲到了一株桃树之后,那三匹空马带着风声,擦着这株桃树风一般的掠过. 陈长平一口气还没有松下来,心中警兆骤生,整个人猛然向后倒下,同时脚用力在桃树底部用力一蹬,整个人向后滑出去丈余,在他刚刚离开先前的位置上的时候,一柄马槊夹带着风声飞了过来,哧的一声洞穿了桃树,露出了明晃晃的半截刃尖,如果陈长平刚刚还在那个位置的话,这半截刀刃足以要了他的命去. 陈长平一跃而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李澈已是纵马如飞而来,身子前俯,手一探,已是抓住了槊柄,用力一抖,哗拉一声,那株桃树半边树身便垮塌了下来,竟然生生地被他撕裂了开来. 撕裂开来的桃树被马槊一挑,横着飞向了陈长平,也让陈长平连下来的两支箭都钉在了树杆之上.陈长平不再犹豫,向着侧面拔腿就跑. “受死”身后传来了李澈的暴喝之声. 陈长平压根就不回头,因为他看到前方石壮已经策马而来. 当石壮从他身侧一掠而过的时候,陈长平立即侧转过身来,尚在侧身的时候,一支羽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另外两侧,也响起了马蹄之声,李浩李瀚各自侧马从两面冲了出来. 两人一照面,李澈立即便认出了来人谁. 当时站在李泽身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屠立春,一个便是眼前这人. “是你”他失声惊呼. 石壮大笑”受死”一刀泰山压顶,猛劈下来. 不容李澈再多想,双手紧持马槊,迎了上去. 刀槊相交,李澈手腕剧震,险些拿捏不住马槊,两马交错而过,不等他喘过气来,头顶之上再次响起刀风. 李澈大惊失色,他实在无法想象两马交错之时,对方这一刀,怎么又会从上而来. 不但李澈失色,便连一边引弓而射的陈长平也是看呆了.原来在双方交错的那一瞬间,石壮竟然从马上跃了起来,一脚蹬在一株桃树树干之上,整个人在空中三百六十度一个转身,又倒飞了回来,追上了李澈一刀斩下.陈长平自己也是习武之人,他知道在奔跑的马上做出这个动作有多么的难,哪怕现在是在桃林之中,马的速度并不太快,但换作是他,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个动作的,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这一件事. 背对着石壮的李澈,双手横起了马槊,用力向上迎击. 只是这时候他的马却是在向前奔走的,这让他压根儿就无法完全使上力量.刀斩在槊杆之上,槊杆顿时弯了下去,便如同陈长平此时手中的弓一般,刀锋已经贴上了李澈的李澈的胸甲. 他胯下的战马,突然受到了这猛力一击,四蹄却是完全无法承受这两股与它奔行方向完全相反的力道,喀嚓几声,四蹄尽数折断,摔倒在了地上. 石壮抽刀,落地. 李澈在地上一连几个翻滚,翻到一株桃树之后,这才一跃而起. 眼前寒光闪烁,那柄斩马刀再度凌空斩来 “好槊,好身手”伴随着刀的啸叫之声,还有对手的赞扬. 嚓的一声轻响,碗口粗细的桃树被斩马刀一刀而断. 李澈被杀得连边后退. 陈长平不再去关注石壮与李澈的战斗,李澈的确不错,但与石壮比还是有一定的差距,更兼李澈半夜奔波,心力交萃,就更加不是石壮的对手了,他连连开弓,先将两个看到李澈形式不妙赶过来援救的骑兵射下马来,再张弓去相助与对手厮杀得难解难分的李浩李瀚两人. 此时,李澈最后的十骑只余下了五骑,面对着李浩李瀚,本来还能占着上风,但当陈长平的注意力转过来之后,五人立时便左右支拙. 李浩枪法刁钻,李瀚刀法狂暴,五人战二人,倒还可以压制住这两人,但陈长平的羽箭却如同灵蛇,无孔不入,让他们根本就无法招架,有时候羽箭甚至是擦着李浩李瀚二人的头皮,耳朵射过来,五人战三人,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两人倒在了陈长平箭下,一人被李浩一枪戳了一个透心凉,两人被李瀚几乎砍成了两半. 李澈终于挡不住全力出手的石壮的攻击了. 再一次横槊挡向石壮的斩马刀时,槊杆却是应声从中而断,早前那泰山压顶的一刀,已是让槊杆受了暗伤,当这一刀准确地再次劈中这个位置的时候,再好的槊杆也抵不住了. 槊断,甲破,李澈的胸腹之间,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血线. 斩马刀前探,刺向李澈的咽喉.李澈双手死死地扣着刀背,连连倒退,背脊靠上了桃树,终于退无可退. “李泽”如同濒死的野兽,李澈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 精彩东方提供等作品文字版 第一百二十七章:细节决定成败 胡十二笑咪咪地从深州户曹衙门走了出来。 钱能通神啊! 包慧办事还是极卖力的,虽然给胡十二弄来的那个小院破烂的不成模样,说不定就是被人荒废了的宅子抑或是凶宅什么的,但胡十二并不在乎。有个落脚点就可以了。他这样的人,是向来不怕什么凶宅之类的玩意儿的。讨饭的时候,乱坟岗子都睡过,怕鬼?笑话。 由包慧引荐,拿钱开路,胡十二很快就打通了户曹的关节,现在,他的身份在官面上已经结结实实地就成了深州土著居民了。 就是口音还有些问题,不过不要紧,来这里时间不长,胡十二便已经学得有模有样了,再呆上一段时间,包管比本地人还本地人。这些花哨手艺,对于当年的丐儿来说,也算是一种求生的本事。 现在不仅解决了身份的问题,胡十二还又觅到了一个新的工作,那就是每天走街窜巷,推着粪车挨家挨户的收城里人的粪便运出城去。 看起来这个工作很低贱,但胡十二却很喜欢。因为这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那些并不容易进出的高门大户所在的街道里巷,更可以在深更半夜抑或是天色还没有亮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进出城门。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方便了。 另外,干这个活儿,其实进项并不少啊。收入还是很可观的。 他身上带的钱倒还真不少,不过基本上都是公款,虽然说这些钱到底怎么花还是由胡十二说了算,但对于现在的胡十二来说,怎么用这些钱,构筑起自己所需要的东西,那才是最重要的,自己如果能赚到钱的话,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现在他每天赚的钱,足够他吃香的喝辣的,过上舒坦的日子,一点也不忧愁将来回去报帐的问题的。 当然,在对于跟工作相关的花费的时候,胡十二却是出手极大方。像他这样出身的人,最有可能走两个极端,一个极端便是将银钱看得极为贵重,每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挖洞藏起来,成为一个极其抠门的家伙,另一个极端便是花钱如流水,再多的钱从他们手里花出去,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 胡十二就是典型的后一种人。在他这种人眼中,钱,远远没有一口吃食来得重要,如果能利用这些钱达到一些目的,他们豪爽得让人瞠目结舌。 推开那个小院儿的少了一块门板一动便吱吱乱响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的大门,胡十二开心地走了进去,门压根儿就没有上锁。 从进门到房门之间的大约十来步长十来步宽的小院子里杂草从生,眼下正是深春,这些杂草枯黄之中又长出了一些新绿,除了正中间被胡十二踩出了一条路,剩下的倒还正在疯狂地窜着个儿,胡十二一天没有回来,便发觉它们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堂屋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躺在屋里可以看见外面的星星,两间抱厦里头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胡十二也不去收拾,就在堂屋里用几块破木板搭了一个地铺。 看起来日子很苦,一个标准的破落得不能再破落的穷家小户。 躺在地铺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胡十二开始盘算起自己的事情来。 包慧还是很好用的,为了多弄一点钱,干事很卖力,短短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把深州下面那些官员之间的关系打听了一个七七八八,当然现在都成了胡十二的收获。 哪些人爱钱,哪些人爱色,哪些人爱权,胡十二已经基本上有了一个大致的脉络,不过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些关系他也就只能想一想,想弄这些人,他一个低贱的上不得台面的运粪工是想也不要想的。 今日那个户曹刀笔吏拿了自己的钱,在户藉之上动了手脚帮自己解决了大问题,但那人瞧自己的眼神和完事儿马上驱逐自己离开的厌烦,似乎自己身上沾了屎似的。 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吏员呢! 不过胡十二不急,身份的问题,一步一步来,先站稳了脚跟,再想其它办法。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其它几个人的身份现在还没有解决,目前让包慧安插在他那里暂待着,过两天,再去找那个刀笔吏,既然有了第一回,第二回也就不那么困难了,无非就是钱而已。那人提起笔在户藉册上改几个名字,涂抹几笔,便能赚上他几个月的薪饷,他干得极开心呐。 通过这段时间在深州的运作,胡十二对于李泽那本小册上的内容有了更深入的理解。经营情报网络,果然是一门极其博大精深的学问,像现在的自己,便只能在下层里打转,即便揣着再多的钱,也是无法摸到上层的门路的。 哪怕就是包慧,也只能在门槛外头打转转。没有相应的身份,你根本就敲不开那扇门,又何从得来有价值的情报呢! 在脑子里温习着小册子上的内容,胡十二在星光的沐浴之下进入了梦想。 明天一大早,还要去收各家各户的粪水呢! 虽然都是收粪工,但像胡十二这种新人儿,分到的自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在其它收粪工眼里最差的地方,恰恰就是胡十二最喜欢的地方。 他负责的这条街道,正是深州刺史府所在的区域。 这个区域之内,居住的非富即贵。这样的人家,即便是屋里最下头的那些丫环婆子下人,脾性也是大得很,对于他们这些地位更差的人,向来是没有好脸色的。一个不好,挨上一顿拳脚,那是家常便饭。 苦差事自然由新人来干,这在哪里都是常例。 胡十二却是干得兴高彩烈。 星星还在空中挂着眨眼睛呢,他已经兴致勃勃地将拉粪车的布带子往肩上一套,两手抓着板车的把手,游走在街道上了。 粪车之上挂着一个特制的铃铛,随着车子在石板路上的颠簸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听见这铃声,住户们便知道收粪工来了,自然便会将一晚上所出产的粪便给拎出屋来。 走了大半条街,粪车已经快要装满了,胡十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将粪车停在一个转角的角落里,装作歇息的模样,打量着侧前方的刺史府。 门中的卫兵很精神,居然没有人打嗑睡,而是站得笔直,那不是深州刺史府原来的人,而是来自成德节度府李安国的亲卫,现在深州刺史府,已经成了李安国的驻节所在了。戒备森严,等闲人根本就无法靠近。 看起来一片平静。胡十二略略有些失望,瀛州之战已经打了不短的时间了,但他能得到的消息却有限得很,包慧哪里也没有多少有价值的消息,只是粮食物资还在源源不断地运出去,可以判断出战事进行得还是相当顺利的。 如果瀛州之战李澈赢了,对于小公子来说,可不算什么好事。 重新将布带子勒在了肩上,胡十二拖着粪车慢慢地往前走去,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那会引人怀疑的。每天他准时地在这里晃荡上一圈,只要走得久了,这些护卫便会对他的存在习已为常,到了那时候,倒是可以再停留得久一点。 对于这些细节,胡十二相当注意。因为小公子给他的那本册子之上,开篇第一句便是:细节决定成败。 这一次他特意地往刺史府的大门一侧靠近了走着,一边走一边装着好奇的样子偷偷地瞄了这几个护卫一眼。样子像极了那种好奇又害怕的小老百姓的模样。 看起来效果不错。这些天每天都来混眼熟,这些护卫对他的存在已经差不多习惯了,胡十二从他们面前走过,这些人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急骤的马蹄声突然传来,胡十二诧异地抬头,只见一匹战马快速地从街道的尽头狂奔而来,门口的几个护卫立刻便握住了刀柄迎了上去。 胡十二赶紧让到了另一侧的街边。 马上骑士翻身下马,昏暗之中的胡十二一看见那人的样子,立即便低下了头。 是梁晗那个倒霉鬼。 在秘营的时候,自己被小公子扒了裤子打板子,这个倒霉鬼被用链子锁在一侧的桩子上目睹了这一切,这人眼毒,指不定就还记得自己的大致模样。 看他那满头大汗,一脸惶急的模样,莫非是瀛州之战当真出了什么岔子?胡十二心中一喜,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竖起两只耳朵听着那边儿的动静。 “梁先生,出了什么事?”一名护卫替梁晗拉住了战马,惊问道。 “马上去找节度使,出大事情了。”梁晗神色凝重,一迭声的摧促着护卫。 看到梁晗的脸色,护卫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大门里跑去。 果然是出事了!胡十二不动声色,低着头,躬着腰,看起来有些费力地拉着粪车一步一步地向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小公子料事如神! 粪车之上的铃铛在寂静的夜空之下,清脆地回响着。八) 第一百二十八章:这可是机会 成德节度使李安国顶盔带甲,一手扶着腰刀,一手提着马槊,带着尤勇等一干将领从大堂里匆匆而出,在梁晗带回来振武节度使王沣背叛,数千契丹骑兵已经插入到了李澈大军后方之后,李安国几乎想都没有想,立即便下令尤勇集合成德所有军队,准备立即出城救援. 脚步匆匆刚刚踏出大堂,李安国却愕然止步,看着穿着一身孝服,提着酒壶酒杯,跪在大门一侧的公孙长明. “公孙先生,你这是干什么”李安国急走几步,将公孙长明从地上扶了起来. 公孙长明看着李安国,两眼双泪长流,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给李安国:”无他,李公今日要出城,必然是有去无回,公孙再也见不着老友了,便先在这里生祭一番,免得以后心中有憾.” 李安国勃然变色,他身后的将领更是大怒,一众人等,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若不是公孙长明平日地位超然,极得李安国尊重,此时只怕他们已经拔出刀子砍过去了. “先生这是何意澈儿后路被断,只怕危在旦夕,我若不去救,只怕他有性命之忧.”李安国沉声道:”李某虽然久不曾上战场了,但对于战场且并不陌生,先生是认为李某已不复当日之勇了吗” 公孙长明苦笑地看了一眼李安国已经挺出来的肚子,摇头道:”这与武勇无关,论起武勇,大公子的武勇在成德,已经少有人能与之相较了吧李公,你一向睿智,对于战争的形式判断是极为准确的,这一次因为大公子牵涉其中,便乱了方寸了吗” 李安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李澈是他最看重的儿子,是他成德未来的接班人,是李氏一族的希望,此时此刻,他怎么还能像平时一样冷静呢 “王沣既叛,大公子的确危在旦夕了,但李公,你且想一想,你与大公子,谁的目标更大一些”公孙长明将手中酒壶酒杯摔在一边,问道. “自然是李公你的目标要更大一些.数千契丹骑兵去抄公子后路,那王沣的军队在哪里契丹兵这一次倒底来了多少,是不是仅有梁晗看到的那一些,还有没有更多的契丹骑兵隐藏在王沣军中” “如果我是王沣,此刻必然是设伏于半道,等着李公率部出城救援,打李公一个措手不及.此时李公手中甲士不到两千,府兵不足一万,而王沣,手中至少有三千甲士,数万府兵,还得加上有可能存在的契丹骑兵,李公自问,如果半道被殂,可有胜利的希望即便能战而胜之,李公又还有多少力量可以前往河间救援大公子” 李安国与身后一众将领都是哑口无言. “到时候,李公不但救不得大公子,连自己也要陷身进去,公孙长明不先祭奠李公一番,以后又哪里还有机会” 尤勇听得脸色大变,向前一步,对着李安国道:”节帅,公孙先生言之有理,还请节帅三思.” 李安国闭目片刻,复又睁开:”我若不去,澈儿必败无疑.” “李公若去,成德难保.”公孙长明正色道:”李公,恕我直言,现在的成德,李公才是擎天之柱,若无李公,成德不存.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或者能够突围而出.” “公孙先生觉得有这个可能吗”李安国叹了一口气,问道. “有,如果大公子能当机立断,不往成德方向走,而是往章武方向去,便有一线生机,如果占据了章武方向的横海柳成林部能前往救援或是接应,则希望更是大增.李公,请恕我直言,此时此刻,大公子只能自救了.”公孙长明向前一步,道:”大公子手中有四千甲士,近三万府兵,如果指挥得当,决断及时,能够当机立断往章武方向退去,还是有很大机会的.” 李安国仰天长叹了一声,将手中马槊狠狠地扔在地上,转身向着大堂内走去,一众将领有些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公孙长明,紧跟着李安国又重新回到了大堂之中. 公孙长明也跟了进来. “公孙先生,现在我该如何做”李安国道:”我心如乱麻,已失了方寸.公孙先生可有教我” “事已至此,此刻,唯有固守深州了.”公孙长明道:”第一,征召深州所有能征集到的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第二,急令镇州,翼州两地以最快的速度征召所有能征集的力量前来深州救援.其三,令赵州李安国集结力量,杀入振武,使得王沣分心他顾,不能集结所有力量进攻深州.” 李安国点了点头,对尤勇道:”按照公孙先生所说的,马上下达命令.同时传令成德所有州府,进入全面战争状态.” 公孙长明欣慰地点了点头,李安国总算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李公,不管是镇州还是翼州,重新征召府兵,筹集粮草,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只怕他们才能抵达深州,而这段时间内,我们就只能依靠手中现有的力量来守卫深州了.好在深州城池坚固,前期又储备了大量的粮草军械,后勤方面还是没有太大压力的.外面的那些后勤大营,要用最快的速度搬进城内来,城外,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去设立防御阵地了.” 天色刚刚放亮,深州全城便已经响起了警钟之声,一匹匹快马从城内奔出,向着四乡八里狂奔而去,他们有的是去镇州翼州赵州报信,有的则是去深州治下的各地征集府兵,刚刚苏醒过来的深州百姓,也被这大清早便响起来的警钟之声给惊呆了. 警钟响起的时候,胡十二拖着他的粪车出了城,在道路之上蹒跚前进,听到警钟之声,他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一切都被公子料中了. 向前再走了一段路,路边站着一个挑着货郎担子的汉子,粪车停了下来,两人相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胡十二低声道:”马上回武邑去,告诉公子,成德败了.” “知道了.” 看着汉子还准备挑去他的货郎担子,胡十二斥道:”丢了,去秘营联络点,那里备了有全套的衣裳,令牌,你冒充成德节度府的亲卫快马加鞭回去,这样子上路,走不多远便会被征兵的官兵抓住又拉回深州来.” 汉子听了胡十二这话,立即便将货郎担子往旁边的草从中一扔,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胡哥,你不走吗你呆在深州,肯定也是要被拉夫的.” “我不走,我走了,刚刚经营出来的一点局面,岂不是又要散架了”胡十二毅然绝然地摇了摇头:”就算被拉夫我也不怕,你胡哥我可也是练了好多年的练家子,怕个屁” “胡哥,这可是大军作战.”汉子劝道:”你即便这样回去,小公子也绝不会怪罪你的.” 胡十二笑道:”滚你的,老子还要你来担心,老子现在正在奋斗着能让公子有朝一日也给我赐姓为李,就像李浩李瀚李泌一样,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便我胡十二打不过这三个家伙,但也能为公子立下汗马功劳,甚至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强.” 汉子拱了拱手,不再说话,转身一路飞跑着离去. 胡十二走到汉子仍到草从里的货郎担子,从里面翻找了一阵,将内里的大部分东西塞到自己怀里,这才重新回到路上,拉起他的粪车,正准备前往收粪的地点,官道之上却又响起了密集的马蹄之声,抬头一看,他立刻又往后退了几步. 这一次来的骑兵是从瀛州方向而来,大约有两三百骑. 这些骑兵来得极快,顷刻之间掠过了胡十二的身侧,胡十二一眼便看到了打头一人正是深州刺史苏宁. 来到深州之后,他可是费了些力气将这些人的容貌都弄清楚了.现在的苏宁,一脸的气急败坏,整支骑兵队伍一副丢盔弃甲的模样,大部分人身上都血迹斑斑,有的甚至受伤不轻.骑士的最中间,就有人被捆扎在马上,显然是因为受创太重,连驾驭马匹也做不到了. 看来真是一场大败呐!连苏宁都成了这副模样了. 等到马车过去,胡十二再度拉起了他的粪车,向着目的地走去. 送完了这一趟,就回城去,自己这样的壮丁,当然是要被征去当兵的,稍稍露一点自己的本事和见识,弄个小头目还是可以的,再想办法把城里的几个手下也弄到自己身边来,这样便有了小小的一点资本.这样的一场战斗,对自己而言,说不定也是一次机会,要是能活下来并且立下功劳的话,说不定还能弄个军官当当. 到了那个时候,才是自己发挥最大作用的时候,公子不是说过,想要收集更高端的情报,那收集情报的人,也必须站在这些高端的人当中才有可能吗这一次,自己可以试一试. 成德大败,大部分军官说不得都要去阎罗王那里报道了,自己在秘营受训多年,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能力显露出来,在这样的状况之下,说不定会爬得很快的. 他愉快地哼起了小调,脚步轻快地向前奔去.八) 第一百二十九章:扣押 正文卷刺史府门外,苏宁翻身下马,向着大门之内狂奔,跑得太急以致于他在高高的大门门槛上一绊,竟然重重地摔进了门内,头盔脱落,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动到一边.苏宁却是丝毫也顾不得,披头散发地爬起来,一边向着大堂跑去,一边嘶声大喊着. “姐夫,姐夫,快发援兵,澈儿危险了.” 跑进大堂,且见李安国高坐在大堂正中,两边兵将林立. “姐夫,你已经得到消息了吗太好了,兵马都调配备好了吗快,马上,去救澈儿.”苏宁喊道. 李安国眼中闪过一抹痛苦的光芒,摆了摆手. “苏宁,你累了,下去好好休息吧,其它的事情,你不要管了.”李安国沉声道. 苏宁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安国. “姐夫,你什么意思我要去救澈儿,发兵,快发兵啊!”他往前冲了几步,双手抓着李安国面前的大案,红着眼睛吼道. 李安国沉默片刻,才缓缓地道:”我们兵力不足,振武王沣此刻必然在半路之上等着我们出城,此时出击,便如同飞蛾扑火,澈儿,只能自救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苏宁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那是澈儿,是你的儿子.” 李安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但澈儿一人之安危,与整个成德却是无法相比的.我不能赌上整个成德去救澈儿.” 苏宁怔怔地看着李安国,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喃喃地道:”澈儿,我就说过,你不听我的话,一定是要后悔的.” 他突然转身,向着大堂外跑去. 李安国摆了摆手,两边的军将猛然扑了出来,将苏宁扑倒在地,死死地将他按住. 苏宁拼命地挣扎着,大声吼叫着. 尤勇走了过来,俯身从苏宁的腰间抽出了横刀.两边军将将苏宁挟持着站了起来.苏宁挣扎着还想再吼叫,嘴巴一张,却是立即被人堵上了嘴巴. 尤勇大步走向门外,外面,还有跟着苏宁一起逃回来的数百甲士. 李安国走到了苏宁的面前,两手搭在苏宁的肩上,低声道:”阿宁,澈儿是我的儿子,我最看重的儿子,对于他的安危,我只有比你更担心.但成德上下数十万人,还有跟着我打拼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们的身家性命都系在我的身上,我不能意气用事.” 苏宁死死地盯着李安国,血红的两眼竟然流下泪来,脑袋用力地摆动着.但身后的军将立即固定住了他的头颅,让他不得不正面李安国. “上了战场,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难道忘了当年你大哥的事情吗为了那场大战的胜利,我们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你大哥被围数十天之后在突围之中战死.但最后,我们获得了最终的胜利,杀死你大哥的那支军队,被我们最后杀得一个也不剩了.现在的情形何其相似,我不能因为澈儿是我的儿子,就葬送了整个成德.生,是他的运,死,是他的命.” 苏澈喉咙里发出了呜咽之声,如同濒死的狼一般地嗥叫,大堂中人闻之无不色变. “不出三天,王沣的兵马等不到我们出城,必然会前来攻打深州.”李安国道:”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守住深州,你累了,好好地歇着吧.等身体恢复了,我还需要你出来帮着我报此血海深仇呢!” 说完这番话,李安国摆了摆手,数名军将立即挟带着苏宁向着后宅方向而去. 大门之外,尤勇按刀而立,虽然只是一人,却让刚刚从战场之上下来的数百甲士凛然而不敢语.刚刚他们听到苏宁的喊叫之声,立即便向大门涌来,想要冲进去,门口卫士抵挡不住,连连后退之际,尤勇大步而出. 往那里一站,这些深州甲士立即便停下了脚步,尤勇每向前走一步,他们便后退一步,直至所有人都退下了台阶. 站在台阶之上,尤勇淡淡地道:”苏刺史受伤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你们归于我的麾下,充任节度使亲兵,有什么问题吗” 下面的军将楞楞地看着尤勇,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尤勇也不逼着他们回答,只是冷冷地站在哪里,盯着他们. 好半晌,一名将领才越众而出:”尤统领,我们刺史他” 尤勇看着他,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你们也大致有数.现在成德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最多不出三天,敌人大军必将兵临深州城下.苏刺史关心少将军性命,此时此刻如果还领军作战的话,必然对于整个深州的守卫战事不利,所以苏刺史需要休息,需要冷静.你们都是老兵,也用不着瞒你们什么,等到苏刺史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自然就会重新出来,到时候,你们仍然会回到苏刺史的麾下,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名将领点了点头:”如此,我们便没有问题了.” 能成为一名甲士,首先就要是一名老兵,而能成为甲士中的将领,自然战争经验相当丰富,尤勇压根儿就不用瞒他们,将事情明明白白地道出,这些人立即便能明白这里头的含义.现在如果仍让苏宁领兵,有着极大的可能,他们这位苏刺史会带着他们冲出城去送死. 身为甲士,他们并不怕死,但送死就是另外一件事了.现在上头这么办,不谛于是给了他们一次重生的机会,他们还有什么话说而且让他们直接充任节度使的亲兵,就更让他们挑不出一点儿刺来. 并不是不信任他们,也没有惩罚他们这一次的兵败,否则就不会将他们直接调任节度使亲兵了. 看到这些甲士们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个结果,尤勇倒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些人都是苏宁的亲兵,虽然现在解除苏宁兵权的是成德节度使,李安国更是苏宁的姐夫,但尤勇还是担心有些没脑子的家伙真要闹起来,自己就不得不出手镇压. 这些人都是甲士,对于接下来的战斗,每一个甲士的战斗力都是宝贵的,如果没有必要,尤勇不想任何一个甲士白白地死在自己手里. “好,大家跟我来,对于这场战斗的一些细节,我还有一些疑问要问问大家.”尤勇背着手就这样走进了这些甲士之中,甲士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然后老老实实地跟着尤勇向着另一侧的一排房屋走去. 李安国站在城墙之上,身边站着更加瘦骨伶仃的公孙长明.城墙上,城墙外,到处都是在忙碌的人群,城外,更有一队队的百姓在一名名的甲士的带领之下,源源不断地从四乡八里涌向深州.两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深州城抓紧一切时间备战,而离深州城比较近的一些地方的府兵也全部被动员了起来. 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所有男丁全部都在这一次的征召行列之中. “最迟明天,大战就将开始了.”李安国道:”探马回报,王沣的确是在往河间府的要道之上设伏,但等了我们两天不到,便已经拔营向着深州来了.三千甲士,三万府兵,外加五千契丹兵.” “看起来张仲武对于契丹的整合是相当有效的,这一次尽然动员了一万契丹兵替他出征.”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这一战,对于我们而言,相当危险,就看镇州和翼州的援兵能不能尽快赶到了.现在的希望,就是横海柳成林能对石毅所部形成一定的牵制,这样我们的压力就相对要小一些.” 李安国脸上神色却是阴晴不定. “朱寿此人,是有便宜便上,见势不妙就抽身的那种家伙,我现在只担心他知道我们在河间大败的消息之后,不但不出兵牵制石毅,反而掉头就跑,这样我们要迎接的恐怕就不止是王沣所部,还得再加上石毅所部了.”一旦完全进入到了状态,李安国昔日的精明以及对形式准确的判断,便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如果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同意陈邦召入成德了.”公孙长明低声道. 李安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要还有一丁点希望,我就不会这么做.陈邦召一来,成德还会姓李吗我这一辈子岂不就是白忙活了,而且公孙,在接下的岁月里,李氏又将如何自处” 公孙长明默然不语.于他而言,只要能击败张仲武就可以了,但对于李安国而言,就绝然不是如此了.如今大唐天下,节度使割据地方,李氏一旦失去成德,也就等于失去了地位,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才引朝廷兵马入成德,只怕在朝廷那里也讨不到什么好处,最终只会沦为朝廷的棋子,在以后的一次次战斗之中被消磨殆尽. 对于这一点,李安国必然是看得极清楚的. “公孙,契丹人的战力究竟如何” “契丹人如果论马上单兵作战能力,那是极强的.但他们却缺乏纪律的约束,他们是全民皆兵,战事顺利则凶如虎,战事不顺则弱如兔,两军野战,训练有素的唐骑可以轻易击败契丹骑兵.至于攻城嘛,我倒还没有见过.在卢龙的时候,一直都是张仲武摁着他们打.” “这么说来,我倒是安心不少.”李安国点了点头. 第一百三十章:一人之死所导致的战略失败 石毅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一个契丹骑兵手里捧着的李澈的首级. 对面的那个契丹骑兵脸上充满着既谄媚,又得意地笑容. 李澈的首级啊,成德军这一战的最高指挥者啊,单凭这个首级,他应该能得到大笔的奖赏吧! 他正充满着憧憬的时候,浑然没有注意到一边的部落首领耶律奇的脸色难看之极. 下一刻,石毅已是飞起一脚,将这个契丹骑兵一脚踹翻在地,一言不发,反手拔出身边一名将领的刀,凌空便向那个契丹骑兵斩下. 当的一声,旁边伸过来一柄弯刀,架住了石毅的横刀. 石毅霍然回首,出手架住他的横刀的人是耶律奇,看到石毅的脸色不对,他早就心中警惕了. 耶律奇弯刀一出手,脖子上立马便被另外两名卢龙将领的横刀顶住了脖子. 石毅冷笑一声:”耶律奇,你想要造反吗” 耶律奇扔了手中弯刀,双膝卟嗵一声跪倒在地. “耶律奇不敢.可是石将军,这是我悉丹部颇有名声的勇士,前几战都是奋勇向前,每一次破开成德甲士军阵的总有他的身影.”耶律奇转身,哗拉一声撕开了倒在地上惊慌之极的契丹骑兵的衣物,露出满身的伤痕. “石将军,请允许他将功折罪.” 石毅嗬嗬一笑:”战前的时候,是怎么交待你们的,李澈我要活的,不管有多大的损失,我都要活的,现在你们杀死了他,这是公然地违反军令.耶律奇,你自己也是统兵的将军,违反军令是什么罪名,你不知道他有功当赏,本将军自然不会少了他的,等你们回去的时候,该他的赏赐自然会赏下来由你们带回去交给他的家人.但他违反了军令,那就该死.卢龙军中,不存在将功折罪一说.” 耶律奇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颓然低下了头. 直到此时,那个契丹骑兵才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带回来了对方最高将领的脑袋,迎接他的不是赏赐而是钢刀相向了.顿时大声喊起冤来. “冤枉啊,他不是我杀的,李澈不是我杀的.” 石毅曾经长期与契丹人作过战,倒也大体听得懂这个家伙在喊些什么. “不是你杀的此时狡辩还有什么作用吗”话虽然如此说着,但石毅手里的横刀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看出了事情的转机,那契丹骑兵的语速愈发地快了起来,这一次石毅可就听不懂了,皱着眉头看着耶律奇. “石将军,他说,他们是在与章武交界的一片桃林之中找到李澈的,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还有跟随他的那些骑士,也全都死了.他们只是砍了李澈的脑袋回来而已,先前不说这件事,只是想多领一点功劳而已.”耶律奇赶紧替石毅翻译道. 石毅闻言倒是一愕,看那契丹骑兵的模样,倒似不是撒谎,使了一个眼色,立即便有将领走了出去,与这个契丹骑兵一齐回来的还有十几个契丹骑兵.他们现在并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状况,只消出去一审,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将刀扔还给了身边的将领,石毅问道:”你也是老兵了,你见到此人的时候,他既然已经死了,那能看出是怎么死的” 那契丹骑兵此刻死里逃生,脸上汗水却还在涔涔而下,努力地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十几个人,都死在那片桃林里,其中有六七个是死在弓箭之下.”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些惊悸的神色,他也擅射,但看到那些中箭而死的甲士之后,只觉得匪夷所思.”那射手好厉害,羽箭破开了甲士的铁甲,一箭毙命.” 石毅也是一惊,李澈身边的那些精锐甲士骑兵有多厉害,在这几天的战争之中他是充分领教过了的,那是成德最精锐的一批人.居然被人一箭毙命,羽箭破开甲胄还有如此的杀伤力,那已经不是一般的箭手了. “李澈呢也是被一箭毙命” “不是!他是被斩马刀杀的.”这名契丹骑兵显然很熟悉唐军的制式武器,”李澈的马槊被一刀两断,身上的甲胄被从中剖开,致命伤却在咽喉间,是被斩马刀的刀尖挑破了喉咙之后死的.” 石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章武地面之上,那个时候,应当只有一支武装力量,那就是柳成林的横海军.但他与柳成林所部交过手,并没有见过柳成林部下有这样的神射手,而且柳成林的功夫虽然厉害,但擅使的是枪,并不是斩马刀. 难不成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场 抑或是横海军节度使朱寿另外派了人马到场 但这种可能性很小,如果说朱寿想要卢龙与成德之间不死不休,所以要杀死李澈使双方的仇怨再也不能解开的话,他只消让柳成林动手就是了,又何必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呢可如果说有第三方人马,又会是谁呢他们的目的又何在 石毅想不出来. 现在的结果是李澈死了,这对于卢龙节度使张仲武的整个战略计划形成了巨大的影响.李澈死了,对于卢龙来说,可谓是一个重大的损失.此战虽然在战术之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重创了成德主力,但从战略之上来说,却是一点也说不上赢了. 因为接下来成德会因为李澈的死,拼死抵抗卢龙军的. 卢龙最初的构想,是想要活捉李澈.这一次李澈唯一的突围可能,就是逃到章武,逃到柳成林的军中去,但最后的结果不会有什么两样,横海还是会把李澈交到卢龙的手里. 节度使张仲武对横海节度使朱寿可谓了解到了骨子里头,只要成德这边大败,朱寿必然会成为墙上草,风一吹,就会倒向卢龙.而事实也证明了的确是如此.石毅留下往章武方向上的口子,就是诱使李澈往那个方向上突围,因为这样一来,他活捉李澈的可能性大增,要是李澈拼命随军突围的话,乱战之中,谁也不能保证就能把李澈抓个活的.而让李澈往章武方向跑,借助柳成林的力量,反而更容易抓住一个活生生的李澈. 一个活的李澈,才有着巨大的价值. 现在李澈死了,所有的谋划全都落了空. 石毅颓丧地坐在大案之后,挥了挥手,示意那个契丹兵退下去,死里逃生的契丹兵此时那里还敢要赏赐,连滚带爬地便跑了出去. 转身看着身后墙上的挂着的地图,石毅又叹了一口气. 从一开始,节帅张仲武就没有将所谓的三位节度使的联合放在眼中.消息传出之后,卢龙只不过派出一名信使,威胁利诱之下,轻而易举地便策反了振武节度使王沣.这些年来,王沣在与卢龙的一系列冲突之中,早就被张仲武打得破了胆. 横海节度使朱寿,是一个有便宜便上,遇挫折便跑的典型的墙头草,所以三家节度使中,唯一让张仲武觉得难对付的便是成德而已. 成德军队精锐,地方富庶,张仲武垂涎已久,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拿下成德,那么就会对河东的高骈形成巨大的威胁.如果成德整体倒向卢龙,卢龙的力量,便可以在高骈最虚弱的力方对其形成巨大的威胁.让高骈顾此失彼,失败几乎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要迅速拿下成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算在河间府消灭了成德的主力,但以成德的战争潜力而言,他们能迅速再动员起相当的兵马来.就算野战能力不足,但让卢龙一城一池地打过去,时间上就要消耗太多,而一旦时间拖延过长,高骈便能作出及时的应对,甚至朝廷也会立即插手进来. 一旦形成了僵持的局面,对于卢龙是绝对不利的.现在的朝廷必竟还有大义的名义,而且朝廷已经把卢龙定义成为了反贼.卢龙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掉朝廷在北方的最大助力高骈的河东的话,以后的局势可就难说了. 李澈是李安国的独子,是李氏家族唯一的接班人,这是卢龙能够笃定如何活捉了李澈的话,就可以胁迫李安国与卢龙结盟,只要形成这种局面,张仲武控制下的契丹骑兵便可以通过成德,快速直捣河东的后方,再辅以王丰的振武军以及成德重新征召的军队,高骈岂有不败之理. 可是现在李澈死了,一切皆成泡影.痛失爱子的李安国不与卢龙拼命才怪呢 命人将李澈的首级妥善地收拾了起来,又命人带来了在突围战之中被活捉的另一名成德大将王明仁. 五花大绑的王明仁挺直了身子站在石毅面前. “想死还是想活”石毅问道. “废话,当然想活.”王明仁回答得干净利落. 石毅耸了耸眉毛:”想活的话,就只有一条路,投降!” “行啊!”王明仁痛快的让帐内所有将领都出乎意料之外,便连石毅也有些惊诧. “放了我回去,我便去游说我们李节度使率成德投奔卢龙,就算李节度使不答应,我也有把握劝说我姨父投奔你们卢龙.”王明仁痛快地道. 石毅的眉毛拧在了一起,看着王明仁半晌才缓缓地道:”你觉得我傻吗” “既不信我,何必问我”王明仁大笑. “押下去!”石毅愤怒地吼道. 不待士兵上来,王明仁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看着石毅,脸上露出了悲伤的神色:”少将军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石毅沉默不语. 这个人太聪明了. 看着石毅的反应,王明仁仰天长嗥了一声,大步出帐而去.八) 第一百三十一章:兵临城下 深州别驾杜腾有些战战兢兢地站在李安国的身边. 他与深州长史黄尚不同,黄尚是李安国身边出来的,上李安国的嫡系,在深州是第二号人物,平时主管民政,苏宁则一手抓着军队,杜腾作为别驾,除了主管刑狱等之外,最主要的工作便是训练青壮府兵,以作为甲士的补充. 苏宁兵败一回来,便被李安国扣押了起来,剩下的数百甲士也被尤勇整编进了亲卫队,州里一些要害部门储如仓储,府库,转眼之间便被李安国全都安插上了自己人.一夜之间,深州已经变天. 作为苏宁的亲信,杜腾原本以为自己大概要与苏宁去作陪了,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居然毫发无伤,仍然做着他的别驾. 城下,一队队打马狂奔而来的斥候,风驰电擎一般地沿着吊桥进了城内,城门也缓缓地被关闭了起来,远处的地平线上,大队的契丹骑兵出现在他们的眼中. “征召的府兵有多少进城了”李安国突然问道. 杜腾先是楞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安国是在问他.因为他主管的就是这一摊子事.好在他也是一个干才,这些天更是提心吊胆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做事,倒也不至于被李安国问倒. “节帅,因为时间太紧,能够征召起来并且赶到深州的也就只有深州城周围五十里范围内的府兵,一共进城了大约五千人,还有一些百姓因为害怕也跟着进了城.”杜腾战战兢兢地道:”这些人进了城虽然说是负担,但属下考虑,这些人大都是那些府兵的家眷,所以也就放进来了,这样的话,这些府兵战斗起来,会更加拼命的.” 这件事,杜腾的确是自作主张了,深州现在虽然储备着足够的粮草,但谁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现在想从外面再运粮进来是想也不用想了,太多的不能作战的百姓进了城,对于深州之战来说,的确是一个额外的负担. 杜腾本以为会遭到喝斥,但李安国沉默了片刻之后,却是出乎意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 “这,这是属下的本分.” “其它地方当时也都派出去了军官,你是怎么吩咐他们的”李安国继续问道. 杜腾咽了一口唾沫,道:”节帅,当时派这些人出去的时候,节帅说过,最多三天,王沣那狗贼的兵马便会逼近深州,说不定还有契丹骑兵,所以属下就想,远的那些只怕赶不来,就算赶来了,不能集结成军,也只能成为那些契丹骑兵的屠杀对象,所以属下就大胆地让他们见机行事.既可以觅地躲藏伺机偷袭敌人,也可以向周边友军方向撤退,比方说靠近翼州的,在集结起来之后先往翼州方向前进,等到曹刺史的大部队来之后再返身救援深州,靠近镇州方向的也是同样.” 李安国赞赏地看了一眼杜腾,这位杜别驾这几天的恐慌他是都看在了眼里,但就在这样的状态之下,此人还能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有理有据,的确算得上是一个人才了. “安排得不错.”李安国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你心中不必忧惧,苏宁不但是我多年旧部,更是我小舅子,亲人.之所以先将他关起来,是怕他在冲动之下坏了深州防守的大局.你也知道他有多看重澈儿,眼下澈儿生死未卜,如果让他出来,不但不能帮到我们,反而会起反作用,等这一阵子过去,事态明朗了,他也冷静下来了,我自然还是要重用他的.他从十八岁就跟着我了,我岂会害他” “属下明白了.”杜腾躬身道. “认真做事.你对深州府兵这一块比任何人都熟悉,现在城内拢共二千甲士,他们要作为突击,逆袭的主力,守城之战,要更多的仰仗府兵之力了.”李安国眼睛看着远处愈来愈接近的契丹骑兵,道. “属下一定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马蹄隆隆,呐喊震天,城墙之上,府兵们脸上变色,不少人两股战战,先期抵达的契丹骑兵也不过一两千人,但铺散开来之后纵马奔驰,气势的确惊人. 看惯了大场面的甲士与城墙之上的成德军官们却是见怪不怪,尤勇等人甚至连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 “现在我许诺什么都是空说.”李安国继续对杜腾道:”但你在成德久矣,也知我李安国不是亏待下属之人,此战若我败了,成德变成了别人家的,那自然是啥也不说了,如果我们侥幸赢了,李某人又岂能咽得下这口气去,必然要反攻出去,到时候,对你自然另有任用.” “多谢节帅.”杜腾大喜过望,节度使李安国的信用,那倒是有口皆碑的,现在虽然说许的诺还是空中楼阁,但总是有了一些盼头. 翼州刺史曹信,便是他奋斗的榜样和目标呢! “节帅,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属下这便去做事了.”杜腾拱手道. “去忙你的吧!” 看着此人的背影,李安国点了点头,对黄尚道:”你说得不错,此人是一个人才,起初我还担心他如果重掌了府兵,就会想着去把苏宁弄出来呢,现在看来,倒是一个识大体,知大局的,而且做事相当有能力.苏宁一介莽夫,能将深州治理成现在这个模样,看来倒是因为你与杜腾两人了.” 黄尚躬身道:”节帅,苏刺史心思简单,不善作伪,但却能放手给属下,实是算一个极不错的长官了.” 李安国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一夜,属下被苏刺史派的人给看住了,出不得府门半步.但杜别驾恐怕是参与了的.”黄尚想了想,还是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无妨!”李安国挥了挥手,”苏宁是杜腾的直属长官,忠于苏宁,也是他的份内之事,此事,不要再提了.二弟和曹信哪里,我自会去安抚的.” 黄尚点了点头. “节帅,长公子能安然脱身吗” 李安国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光芒,”不知道,可事已至此,他的死活,便只能一切皆由天命了.上了战场,面临这样的局面,谁都没有十成的把握能保全自己.你当年也是上过战场的,当知道战场之上意外何其多也!” 二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已经到了城外,绕城疾走的那些契丹骑兵.这些人连云梯都没有一架,现在除了向深州示威之外,倒也没有任何的作用.城上的府兵,在军官和甲士们一顿整饬之后,倒也是安静了下来. 公孙长明与梁晗走了过来,站在了李安国的身边. “这便是契丹最精锐的骑兵了吗”李安国指着城下那些契丹骑兵,问道.这些人在绕城疾走的时候,还不忘向城上炫耀一下他们的马术,各种花样玩出来看得城上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府兵瞠目结舌.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这不是最精锐的契丹骑兵,其实最好的精强悍的那些契丹骑兵,在历年来与张仲武的争斗之中,已经损失泰半,那些还有些力量的大部族,都已经向北在不断地退去,以图避开张仲武.这些人,只不过是一些势力弱小的部族,没能力远走,便只能臣服于张仲武,为张仲武卖命,充当他的刀子,以此来换取部族的生存.” 听到公孙长明这话,李安国脸上有些微微变色.眼前这些契丹兵已经强势如此,但张仲武击败了契丹人的那支军队,又该强悍到了何等程度 “李公不必忧心.”看出了李安国的担心,公孙长明道:”一个契丹士兵与我们的士兵相争,我们的士兵肯定不是对手,但如果双方都是十个人,则契丹人便只能有六成胜算,如果有百人,胜负之势便能倒转,一上千人,契丹人必败.契丹人对于战争的理解,还停留在最原始的阶段,对于武器的利用,也仅限于弓箭弯刀这些最基本的武器,至于说战争的手段,他们就更不值一提了.张仲武这些年能打得契丹人抱头鼠窜,军力只占三分,剩下的便是经济上的控制以及各种分化离间的阴谋诡计了.论起玩心眼儿来,十个契丹人加在一起,也不是我们唐人的对手.” 听着公孙长明这样评价对手,纵使李安国现在满腹的心思,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公孙先生这么说,我倒是放心不少.只不过这些契丹骑兵现在到了深州,只怕我深州那些来不及避走的子民,要吃大亏了.” “李公说得不错.张仲武驱使这些人作战的时候,从来是只给一半粮饷的,其它的,都要这些人自己去抢掠,他们粮饷不足,自然便会在深州的土地之上烧杀抢掠.”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道:”可现在,我们只能忍受.” 说话间,那些呼啸而来的契丹骑兵,又分作了数队呼啸而去.转瞬之间,深州城下,除了留下了无数杂乱的马蹄印之外,便又再度空空荡荡. 傍晚时分,振武节度使王沣的大旗,终于出现在了深州诸人的视野之中,看着这一次兵败的罪魁祸首,城上诸将,都是愤怒之极. “节帅,对方立足未稳,末将请求率兵出城攻击.”尤勇大步走到李安国身前,抱拳道.八) 第一百三十二章:成德狼骑 尤勇请战,公孙长明看着他,笑问道:”昔日狼骑,尚能战否” “老而弥坚!”尤勇捏起拳头,在公孙长明眼前晃了晃. “拭目以待!”公孙长明大笑. 李安国倒背着双手,没有看尤勇,而是紧盯着远处振武军正在构筑的营盘外围的那些契丹骑兵,”挫敌锐气,振我威风.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更加重要.” 尤勇用力地点头:”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去吧!”李安国沉声道. 尤勇不再多言,迈步便行.一边的梁晗看着眼热,踏上一步道:”尤统领,我去助你.” 尤勇呵呵一笑,摆了摆手:”不用,你去了,反而是拖累!” 梁晗愕然止步,跟着是满脸的不服气和恼火,他梁晗什么时候会在战场之上成为别人的拖累的 不待他再说话,公孙长明一把拉住了梁晗,道:”成德狼骑,从来都没有超过一百骑,自成一体,自有战法,你一个外人加入进去,那不是助力,真是拖累,会破坏他们的整体性.等会儿你便开开眼界,看看名震北地的成德狼骑是怎么战斗的” “当年镇州决战,我率成德狼骑为先锐,一百骑兵大破王氏中军主力甲士,为最终大获全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李安国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背脊也挺得更直了一些. “当年那批人现在还剩下了多少”公孙长明问道. “一半吧!超过四十岁的,除了尤勇,都离开了,要么因为年纪大了身上隐疾发作,不得不离开战场,要么进入军队之中成为了军官,现在其中有一半人,都是后来陆续补充进去的.”说到这里,李安国的脸色有些黯然,这其中的许多人,这一次都随着李澈去了河间,只怕回来的机会很渺茫了. “屠立春,当年也是狼骑中的一员吗”梁晗突然问道. 李安国回头瞥了一眼梁晗,半晌才淡然地道:”是!当时也就是其中普通一员吧,不过胜在年轻,尤勇当时还是对他还是很看重的.” 梁晗咂巴了一下嘴巴,普通一员好像这普通一员便能跟自己打一个不相上下吧!对了,当年的屠立春还是一个毛头小子,现在的屠立春可是正当壮年,当年的他,自然是不能与现在的他相比的. 说话之间,便看到城头之下,一支不过百余人的骑兵队伍已经集结了起来,看到这些人的装束,梁晗总算是明白他们为什么叫做狼骑了 包括尤勇在内的所有人,每个人的头盔拉下面罩之后,活脱脱的就是一个狼脑袋模样. 百名披甲战士,每人手中除了一柄斩马刀,再也没有其它任何的武器.这让梁晗想起了屠立春手中的那柄刀,果然是一个妈生出来的,一模一样.便连这一百匹马,也都浑身裹上了皮甲.在城下那么一站,立刻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如果有数千骑这样的部队,岂不能横扫北地!”梁晗惊叹道.别看他跟着公孙长明到了镇州的时日不短了,但今天却还是第一次看到百余狼骑全部集中在一起.平时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大部分时间这些人都穿便装,那有现在这样的声势 “别看只有百余狼骑,他们一年的花费,足可养一支千人甲士.”李安国道.”数千狼骑你把我卖了我也养不起.再说了,这百余人,便是在整个成德精挑细选出来的,而且还是每年都在挑选,十余年间,也只不过补了五十几个人而已.” 梁晗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要求也未免太高了吧 “澈儿的那五百骑,便是狼骑的替补,如果他们能再打上几场恶仗,能活着回来的,便有了最基本的资格了,只可惜,这一战过后,也不知还能不能有人回来.”李安国痛惜地道. 说到这个话题,城头之上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数天时间过去了,河间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竟然连一个散兵游勇也没能逃回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的极端严重性.就算河间府到深州之间,现在有着无数的敌人,但敌人总不能将所有的地方都封死,成规模地逃回来可能性不大,但做为个人来说,潜逃回来的希望其实是非常大的,但现在,却一个也没有. 李安国其实已经在做着最坏的打算了. 公孙长明从侧面看着李安国的脸,倒是感觉到年轻时候的李安国,似乎又在这具已经有些苍老的身体里在渐渐地复苏.眼中的神色也一日比一日坚毅,这才是公孙长明曾经熟悉的那个李安国,而不是早前那个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啥都想要,啥都不想失去的家伙. 吊桥轰然放下的巨声,惊醒了公孙长明的回忆,双手扶着墙垛,他看到洞开的城门之中,成德狼骑飞马而出,沿着吊桥径直冲向了远处振武军的营盘. 出城之后,这支不足百人的骑兵没有做任何停顿,径自向前冲去,而在奔行的过程之中,以极快的速度便调整成了冲锋队形. 尤勇并不在最前列,而是在队伍的末尾断后. “尤勇也老了啊!”公孙长明叹息了一声:”想当年,最前面冲锋的那个人,总是他.” “四十有五了.”李安国也深有同感.”现在最前面那个叫闵柔.名字虽然有一个柔,但却极有尤勇当年的魄力,是下一代狼骑的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梁晗干咳了一声,此时的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屠立春. 城墙之上,百面牛皮大鼓,在成德狼骑跃出城门的那一霎那便齐声擂响,顿时鼓声震耳欲聋,一下子将梁晗从遐想之中拉回到了战场之上. 振武节度使王沣自然不会没有防备.大唐几乎所有的节度使都是在战场之上一刀一枪地拼杀出来的,没上过战场的人是极少数. 军队抵达深州城下开始筑营,自然有精锐甲士列阵防备,更有陆续归来的契丹骑兵在战场之上游戈,但在看到出城的那支高举狼旗的不过百余人的骑兵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是微微变了变. 成德狼骑,对于他们这些与成德相邻的人来说,又怎么会陌生呢 “传令耶律元,全力殂击.”他对着身边的将领道. 这一次来张仲武派来的契丹骑兵约有八千人,其中悉万丹部耶律奇部实力更强,去了河间围剿李澈,耶律元所属的悉万摩部实力稍逊,只有三千人,本来随着王沣埋伏在深州往河间去的要道之上,只等李安国出兵救援李澈的时候,便在半路之时伏击. 只可惜他们苦苦等候了数天时间,深州仍然是一片安静,倒是派出去的斥候回来禀报深州正在大规模地召集府兵进入深州城,王沣立刻就明白,李安国这是要壮士断腕了.惋惜之余不由又十分地佩服李安国. 一个总是能准确地判断局势并且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的这样的一个对手,是可怕的.张仲武跟他说过李安国已是廉颇老已,但在王沣看来,这个论断,只怕是错了. 深州,还有的打呢! 成德狼骑,王沣是颇为忌惮的,自然是不会让自己的属下去以身试刀,看看这支十几年前闯出偌大名声的部队是不是还有当年的威风,反正麾下有那么多的契丹骑兵,这些人虽然集体作战时不咋样,但一个个都是弓马娴熟,正好去试试对方的成色. “告诉耶律元,砍下这支骑兵一个脑袋,便值一百贯钱.”想了想,王沣补充道. 耶律元并不了解成德狼骑,但王沣的重赏却让他砰然心动.对方百人,如果全都留下,那就是一万贯钱,这对于穷得响叮当的悉万摩部来说,可是一笔巨款.可怜的契丹人这些年被张仲武在军事上压制,经济上剥削,一个个都活得苦不堪言,就算他是契丹贵族,但活得比唐地的一个小地主都还不如. 倒不是他弄不到钱来改善自己的生活,而是他弄到的每一个钱,都要投入到他的部队上去,否则不等张仲武来收拾他,其它部族都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如今有了发财的机会,由不得他两眼放绿光. 一声领下,三千契丹骑兵便去了两千.二十比一,耶律元觉得完全够了. 契丹骑兵如同洪水一般漫延而来,与对方相比,成德狼骑就像是一颗毫不起眼的小石头,但接下来的一幕,便让城上城下,敌我双方的人都几乎惊掉了下巴. 在城头之上,梁晗能看到的,便只是雪亮的刀光. 似乎在一眨眼的功夫,那颗小石头便骤然绽放出了夺目的光芒,那是百余人同时出刀的结果. 然后,那漫山遍野的洪水便从中一分为二,白光所到之处,人仰马翻.看起来彪悍的契丹骑兵在成德狼骑面前,似乎变成了不堪一击的婴儿一般. 杀透敌阵,侧身转向,三角棱形的刀阵变成了一条直线,转身完毕,眨间之间又恢复到了先前的阵容,又一路冲杀而回. 城上成德府兵们看得血脉贲张,大鼓擂得更响,成千上万的人在城头之上高声呐喊助威.百余骑毫不停留,再一次穿透敌阵,径自向着城门方向冲来. 奔行到护城河边时,吊桥刚好再一次放下,城门洞开,成德狼骑鱼贯而入.而在城门之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耶律元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一切,似乎还没有明白发生什么事. 这一战,时间极短,但却给所有人造成了直指心灵深处的震撼. 梁晗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震撼之间,耳边传来了有力的脚步声. “回节帅,成德狼骑出战归来,无人折损,杀敌数目不详!”尢勇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八) 第一百三十三章:风雨欲来 无人折损,并不代表着无人受伤事实上当这些狼骑进入城门洞子到了安全地带之后,便有人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下马来,马上便有人过来,将受伤的狼骑抬走其余诸人,身上也或多或少地带着一些伤势,只不过并不严重罢了 深州城内所有人,并不会因为这一点便气馁,因为一百狼骑出战的战果,实在是太过于惊人了,此刻站在城头之上往外看去,到处都是残破的马尸,人尸但凡倒在地上的,基本上都是支离破碎,难有全尸 骑兵作战,来去如风,所以战场分布也极广,这也使得这凄惨的场景也分布得极广 城下,那些契丹人直到现在还有些失魂落魄,有些人失神地在战场之上游荡,更有人还没有醒过神来,仍然摧马狂奔 胡十二在城头之上看得心旌神摇 这是他真正地见识到一支强悍到极致的军队是怎么杀敌的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认识到,为什么小公子在拥有了数千人马之后,仍然忧心忡忡,自觉朝不保夕 想象如果是李澈带着这一百狼骑到了武邑,他们拿什么抵挡所有人加起来够这些人砍吗 胡十二现在成了深州府兵之中的一名什长 正如他所预测的那样,一场大败之后,城内所有的青壮都被组织了起来当然,盘查底细那是必须的,这就让胡十二早前贿赂户曹里的刀笔吏从而让他落户,成了一个有根脚的人这件事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虽然他现在还是一口翼州的口音,但因为又有包慧作为他的保人,仍然让他顺利过关成为了一个从小在深州出生但跟着父母去了翼州谋生,现在父母双亡他落叶归根的根红苗正的青年 小露身手,便得到了选拔府兵的军官的青睐,成为了一名统带十名府兵的什长 府兵们自然是不可能有盔甲的,不过作为什长,他还是混了半套皮甲,至少把胸腹要害给遮挡起来了 胡十二是一个敢想敢干的人他将这一战,看作是他出头的一个大好机会只要不死,那往上爬便是妥妥的 但凡这样的大战,大量地死人是不可避免的,而这样的战争,也正是那些有本事的家伙出人头地的最佳时机 胡十二自然认为他是一个有本事的人,至少在这些府兵里头,他不相信有人能比得过他 今天算是大开了眼界,也让本来有些骄傲的胡十二真正地夹起了尾巴,与那些强悍的狼骑比起来,似乎他还只是一个刚刚学会蹒跚步行的小娃娃 路,当真还长着呢 天色渐黑,今天也就这样了契丹骑兵被狼骑杀破了胆,连靠近城墙也不愿意了,生怕这些杀神再冲出城来杀一波而振武军现在忙着修筑营盘,作为一支以步兵为主的军队,没有一个结实的营盘,夜里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寝的 何况现在还面对着如此凶狠的狼骑 胡十二抱着一把横刀,靠在墙垛之上休息他本身是带着弩箭这样一些厉害武器的,但现在他将这些小玩意儿都深深地埋在自己的那个小院里,一个普通百姓,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利器的,要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只怕立即便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现在他就要靠着怀里的这把横刀来搏前程了 横刀是唐军的标配,非常锋利这倒不因为他们是府兵,就给他们一些破铜烂铁事实上胡十二拿到这把刀的时候,这把刀还被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拆开外面的油纸,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油脂味道 也不知道这把刀被封存了多久,但重见天日之后,仍然光可鉴人,寒气森森 深州刺史府,一名卫兵捧着一个大大的托盘,盘子里装着几盘菜肴和一壶酒,随着李安国走进了府内一间连窗户都没有一个的房屋唯一的大门口,四名节府使府的卫士扶刀而立,看到李安国,都是躬身为礼 李安国挥了挥手,一名卫士上前,从腰间拔出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大门 李安国走了进去 苏宁脸色阴沉地坐在正对着大门的桌子后面,死死地瞪着李安国 卫士将托盘里的酒菜摆放在桌子上,转身退了出去,李安国也不说话,只是提起酒壶,将两个杯子里倒满了酒 “今日上午,数千契丹骑兵已经到了深州城下,傍晚时分,振武军在王沣的带领之下,也已经抵达,现在已经将营盘修筑好了大半狼骑去冲杀了一阵,宰了几百个契丹人”李安国举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看着苏宁道 苏宁脸上微微变色,李安国说这几句话,自然是有所指的,苏宁也是带兵之人,当然明白,王沣这么快就抵达了深州城下,早前必然如李安国所说的那样,正在半路设伏,等着他们去救援河间的李澈 他的脸色稍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澈儿有消息了吗” 李安国叹了一口气”一点消息也没有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苏宁霍地站了起来,”不,不会的,纵然兵败,澈儿也不见得有事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当然也希望他不会有事可是兵凶战危,什么样的危险都有可能发生”李安国低声道 “姐夫,放我出去,我要出去宰了王沣这个狗娘养的,把他撕成十七八块喂狗”苏宁双拳抵在桌上,上身前俯,低吼道 李安国看着他半晌,方才道”我与你是一样的心思,也想将他抽筋扒皮,可越是这样,我们越是要冷静,苏宁,你现在的模样,实在是还不适宜出来领兵作战,先在这里好好地呆上几天,等你什么时候心情平静了,我便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替苏宁又倒了一杯酒,李安国站起来向外走去 “这场仗,恐怕不是几天能打完的,你用不着心急,总有让你出来大显身手的一天” “姐夫”苏宁大喊道 回应他的是门咣当一声响,紧跟着便响起了卡嗒一下落锁的声音苏宁颓然坐下,两手抱头,低低地嘶吼起来 姐夫这是要趁着将他关着的时间,彻底地将深州掌控在自己的手中,放自己出去的时候,自己必然已经成了一个光杆司令可苏宁现在一点也不在乎了,他只是希望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城头,去杀死振武军那些狗东西 翼州乐乡曹信目瞪口呆地看着鬓发散乱,一口气都几乎接不起上来的那名信使,信使胯下的战马此刻口吐白沫,已经倒了下去将怀里的信勉力掏出来递给自己之后,那名信使也是向后仰天便倒,弄得屋子里一片忙乱 打开信件,曹信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 一切都被小公子料中了王沣背叛,李澈的主力被抄了后路,数目不详的契丹骑兵出现在成德军的后方,首先遇袭的便是押运粮草辎重的后勤部队 曹信是打老了仗的,自然很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成德在河间府必然要遭受一场惨痛的失败而失败的程度,就要看李澈的临场应变能力和决断能力了 一个搞不好,全军覆灭都是有可能的 而曹信,无论如何也不会看好第一次踏上战场真正指挥这样大规模作战的李澈会具备良好的临机决断能力 王温舒凑在曹信一边,也将信上的内容看了一个大概 “姐夫,明仁他会不会有事”他与曹信的关注点就完全不一样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曹信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如果说先前他屯兵乐乡,心中还十分的忐忑这要是大公子得胜归来,自己只怕就是有些说不清了,特别是在经历了深州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之后,真到了那时,他除了挥师武邑去拿下李泽来表明心迹之外,当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但现在,他却十分庆幸自己冒险听了小公子李泽的这番建议 现在在乐乡,他集结了全州两万府兵和剩余的所有甲士,能够在第一时间赶赴深州支援,这对于损失了大量主力的深州,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我马上带兵前往深州,你留下筹措粮草,这一仗,只怕会打上很长时间”曹信对王温舒道 “不”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王温舒却坚定地摇头”我要跟你一起去深州,至于筹措粮草,让明义去做他能做好这些事情” 曹信有些无奈地看着王温舒”你现在这个模样,去了深州又能如何你还骑得上马,挥得动刀吗” “我要去,我要在第一时间知道明仁的消息”王温舒难得在在曹信面前倔强起来 曹信无奈,也只能随他的意,对另一侧也是满脸担心之色的王明义道”粮草之事,就全权委托给你了,还有,你要跑一趟武邑,去小公子哪里,告诉他,现在成德面临生死存亡,他如果还认为自己是李氏子孙,就立即带着他所有的兵马,赶赴深州救援成德不存,他又如何能存” 精彩东方提供等作品文字版 第一百三十四章:艰难前行 李泽觉得他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接下来,他就只能静静地等待结果了。事情还没有真正发生之前,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倒底是什么。也许随便一个什么样的意外,就会让整个事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让所有的打算全都落在空处。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要自己的拳头够硬。 高象升其实说得并没有错,李澈赢了,自然是要杀他的。李澈输了,更是非杀他不可。只不过一个是杀得从容,一个是杀得有些艰难罢了。 不知道这场战争到底会打多么长的时间? 按照成德方面的规划,这应当是一次短期的目标明确的局部战争,不过如果李澈兵败,卢龙军大举进入,但深州又已经做好了他们该做的准备的话,这一场战争的时间就不可预测了。这也是李泽最为希望的。 他虽然派出了石壮等人出去谋求那万一的机会,但就算机会抓不住,李澈逃了回去,但只要战争还在继续,他就没有时间来理会自己。 而自己,就需要在这段时间之中,让自己的拳头更硬才行。 不说能击败对手,至少也要让对手感到投鼠忌器才行。 这也是李泽决定与高象升这样的人暂时合作的理由所在。想要自己的力量在短时间内去对抗李澈这么多年来根深蒂固的实力显然是不现实的,引入外力,是唯一能够让自己的实力在短时间内飞速爬升的捷径。 李泽现在是两手都在准备着。 当真到了不可为的时候,哪怕是成为所谓李氏的罪人,李泽也不在乎。但如果时局的发展,都在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那再想法子对付高象升就是了。 反正都是斗。 如果自己真能够爬上舞台,手握实权了,就算高象升找上门来,自己人脸一取,狗脸一挂,他能奈我何? 如果他真有办法,就不会这样曲里拐弯地找上自己来挖成德的墙角了。 简而言之,他们这些人,与自己的境遇差相仿佛,都是实力不济。 只不过自己与他们的实力不济之间有着量级的区别而已。 武邑的兵仍在练着,半天修河,半天练兵,不管是屠立春练秘营,还是沈从兴,褚晟陈炳他们练府兵,都是下了死力气的。 与大公子李澈的冲突公开爆发,再到大青山之中歼灭深州来的甲士精锐之后,所有人都知道,矛盾无可调和,这就是你死我活的一场战争。 想要活下去,就要打赢这场战争。 大青山一役,四百名甲士,不管是深州的还是横海的,都被李泽下令砍了埋在大山之内。这一战让李泽收获颇丰,三百余匹战马,四百套盔甲,让武邑上下开心不已。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秘营原来的三百老兵,终于人人有了全套甲胄和甲士的一身武器标配。 这让他们的实力,立时便上了一个台阶。 屠立春在秘营之中又挑出了一百人,每个人都配上了战马,武器也统一配制成了斩马刀,开始了给这些人开小灶的训练生涯。 如果胡十二能看到屠立春训练这一百人的手法的话,他就立刻会明白,屠立春是想打造另一支成德狼骑。 当然,现前的这一支与正在深州作战的那一支,现在还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练兵,李泽并没有过多的插手。 经过上一次他胸有成竹地设计伏击战事被手下部将们无情打脸之后,他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万万不能以为自己比这些人多了几千年的见识就以为自己比他们强。战争是一门古老的艺术,古人们在战争之上的认知和研究,并不比现代的那些军事专家们差。只不过因为时代不同,武器不同而产生了不同的战斗手段而已。 但在战争的实质之上,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所以在这上头,自己这个连半桶水都算不上的家伙,就还是不要去在屠立春这一类的专家们面前卖斧子了。 那会让部将们无所适从的。不从自己吧,怕打了自己的脸自己会不开心。从了自己吧,指不定就会坏事。 所以李泽唯一就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统一了全军的训练指挥口令,让其变得更加简洁和一目了然,通俗易懂。就算是不识字的士卒们,只要亲身亲触训练一段时间之后,自然而然地便能掌握这一套东西。 李泽这样做自然有着更远的考虑,如果自己当真通过这一次的机会上位了的话,那么将来扩充自己的军队那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现在手里的这些嫡系老兵便会成为未来的军官。 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的识字率等李泽是毫无信心的。他作了一个统计,现在他麾下二千五百人的常备军,除开秘营的人不谈,另外两千人中,识文断字的只有九个人。认识并会写自己名字的,只有不到五百人。剩下的,两眼一抹黑,就是睁眼瞎。 对于这种现状,李泽压根儿就没有半点法子。 当然,识字有识字的好处,不识字也有不识字的好处。至少在操弄和控制这样的人方面,要更简单得多了。 真要细论起来,李泽现在对于武邑的统治还是非常高压的。府兵是没有薪饷的,只有在打完仗之后会有赏赐,如果立下功劳就将其这些功劳折价抵赋税徭役,如果不幸战死了,那当然会有一笔抚恤金。 不过府兵在战争之中的缴获,都是归他们个人所有的,这也是府兵们乐于参加战争的原因所在。 基于这个时代的特点,李泽自然也不会出什么幺蛾子给府兵们发饷,其实现在就连秘营,也是没有薪饷的,这让李泽省下了一大笔钱。 没有战争,府兵们按规纪便是要解散的,像李泽这样长时间的将府兵集结在一起是极其罕见的,因为这会影响到这些府兵家人们的生计。这些人可都是家中的顶梁柱。 不过看起来很高压,在武邑,至少现在,百姓们还没有什么反弹的声音。一来,是因为李泽的义兴社计划,很完美地解决了春耕时繁重的农务,二来,现在武邑实行的是正儿八经的计划经济。 往年这个时候,都是粮价狂涨的时候,多少百姓家中青黄不接,却又买不起粮食,只能去地里刨野菜,煮糊糊充饥,但今年,粮价平稳。老百姓们仍然能以最低的价格从粮铺里买到粮食,光是这一点,便让老百姓们感激不尽。 当然,做到这一点,李泽是亏本赚吆喝的。 武邑的粮食自然是不够的,为了保证足够的储备用粮,李泽不得不向外购粮,现在武邑想在成德地区购粮是想也不用想的,便连翼州都态度暖昧,其它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购粮,主要的还是横海。 虽然横海本身就缺粮,但架不住屠虎出的价高,粮商们才不在乎老百姓们买不买得起粮,关键的是他们能卖出高价就好了。像这样的大客户,一次性便能将粮食弄走,对于他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高价购进,却低价卖出,这帐面之上,自然是亏得一塌糊涂。杨开整日长吁短叹,已经完全参与到武邑财政管理当中的夏荷亦是愁眉不展,这段时日,李泽就没见过她露出笑脸儿。但两人除了拼命想法子开源节流之外,也并没有别的办法,因为他们也很清楚,这是拿钱来换平安,换整个武邑百姓对于公子的支持。 相比起银钱,这个才是无价的。 现在是最艰难的时刻,只要能挺过眼前这一关,那么将来自然会越来越好。 李泽自然也是了解这其中的艰难,但现在他就这么大一个盘子,任他满腹妙计也没有施展的空间。好在高象升和四海商社的突然出现,为他又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第一批五百名千牛卫官兵,已经分批进入到了武吧,他们一到,屠立春就先将他们安置在了以前的秘营之中。而四海商社也的确神通广大,这五百人所需要的一应武器甲胄,也被顺利地运进了武邑。更让李泽惊讶的是,每一次负责运这些东西来的都是不同的商人。而这些商人,居然也不知道运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托他们运来的人是什么底细。 这种能力便让李泽瞠目结舌了。 好在这些人的到来,也让屠虎趁机与他们攀上了交情,虽然还不能大规模地开展生意上的交往,这些人自然也不希望另有一条过江龙去与他们竞争市场份额,但是高价从他们手里买粮食,他们还是很开心的。 商人嘛,千里奔波,不就是为财嘛! 李泽估计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他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老本儿,大概还能支撑三个月。养军队花起钱来,当真是一件太恐怖的事情,这以后要是将手下这些人全都变成了常备军,那就需要发军饷了,那又是一笔大开销,想想就让人头疼。 当然,要保持这样一支常规军,也绝不是一个武邑能承受得起的。 地盘! 这是李泽接下来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精彩东方提供等作品文字版 第一百三十五章:没地盘没钱没人的烦恼 李泽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屠立春带着他挑选出来的秘营士兵反复练习着技战术.现在已经没有一百人了,只剩下了八十来个,剩下的十几个都在训练之中受伤了,不歇个十天半个月,休想再跨上马背. 从弄到三百匹战马之后,秘营的士兵便开始了苦练骑术,年轻人接受能力倒是挺强,加上原本虽然马不多,但李泽也还是让这些士兵轮换着练习.当时李泽是准备跑路的,不但他自己苦练,这些他准备带着保护自己跑路的护卫们,自然骑术也不能差.后来又了足够的马匹,这些士兵们的骑术更是突飞猛进. 但他们相对于屠立春的要求来说,还是有着极大的差距. 因为屠立春的要求,可不仅是骑在马上跑得快,得与一整套刀术,好几套战术配合起来一起练,这一下子难度可就上来了. 随着一声唿哨之声,奔腾的马群在离着李泽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以屠立春为首,所有人都在马上向着李泽弯腰行礼,李泽笑着摆了摆手. “自己练习一会儿吧!”屠立春回头对那些士兵吩咐了一句,自己则翻身下马,牵着自己的战马,向着李泽走来. “龙精虎猛,看得我是心潮澎湃啊!”李泽冲着屠立春竖起了大拇指. 屠立春则是笑着摇头:”差得远呢,小公子!勉强成形罢了.小子们马术练得不错了,刀法倒也学会了,但想要熟练地掌握战术,进而在战场之上不论什么样的环境之下都能熟练的运用,那才算是小成.真要大成,那得多年的磨练才可.” 李泽点了点头:”现在的他们,与成德狼骑有多大的差距” 屠立春尴尬地笑了笑:”小公子,这……现在的话,还是没必要比较的.” “也就是说差距很大了,真想看看你推崇不已的成德狼骑的威力.”李泽叹了一口气. “小公子不必失望.当年一百狼骑,是从数万大军之中挑选出来的,经过这十余年来,战死,因伤或者因年纪退出的大约有一半,虽然一直在补充,但这数目一直也没有超过一百人.” “这要求也太高了吧”李泽咋舌道. “一来是对于狼骑的成员要求的确非常高,第二个,也是因为人如果太多了,节度使也养不起啊!一个狼骑的装备,可以装备十个甲士,而他们的薪饷,那就更高了.这一百人,更多的时候,是使用在刀刃之上的,狼骑一出,便是决生死,定胜负的时候.”屠立春道. 李泽沉默了片刻,像成德狼骑这样的队伍,就是自己老爹压箱底的本钱了,再宠爱李澈,可是也没有将狼骑交给他. “这一次来的千牛卫之中,有一百陌刀兵,一百狼骑对一百陌刀兵,胜负如何”李泽突然问道. 高象升他们的确是下了大本钱来扶植李泽的,当李泽看到来的人中出现了陌刀兵的时候,心中便更是明了这一点了. 大唐陌刀兵,就是在大唐国力最盛之时,也不过数千人而已,从来没有超过一万人.这一次一下子给了自己一百人,的确是下了血本了. 屠立春笑了笑道:”一百狼骑,对上一百陌刀兵,狼骑可以完胜.小公子,狼骑可是骑兵啊,陌刀兵是重步兵,对上机动性强的骑兵,他们除了像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里岂能有别的办法就是拖,也能把他们拖死了.” “陌刀兵这么不堪”李泽有些不相信,大唐陌刀兵,那可是名震古今中外的啊. “陌刀兵的确很强,但也分场合的,一百陌刀兵而已,狼骑自然不会放在眼中,如果有五百陌刀兵,狼骑便不会去正面招惹,而是会游走在周围寻找机会,以图一击致命,如果陌刀兵上了千,那就不能招惹了.正面与他们作战,那就是找死了.”屠立春道. “狼骑这么难练,你说我们可不可以想办法多练练陌刀兵呢现在咱们手里可有了现成的师傅了!”李泽眼睛炯炯发亮. 屠立春失笑:”公子,陌刀兵与狼骑一样,选材是极为严格的,那百余陌刀兵,个个身材都在八尺以上,公子,你现在麾下几千人,能选出多少这样的人来没有这样的身材,如何承受身上的重甲,能够不知疲倦地挥舞沉重的陌刀” 李泽顿时又蔫了. 手下二千五百人,超过八尺的大概自己双手加上双脚就可以数过来了.这时节,吃不饱肚子是家常便饭,营养不良那是妥妥的,哪能长出那么多的昂藏大汉来想来想去,也就李瀚大概会符合陌刀兵选材的标准,看起来,现在自己也只能放下一放了. “公子,现在有一百陌刀兵可以用,已经很不错了.别说难以选材了,便是他们那一身重甲,也昂贵的让我们根本无法承受啊!”屠立春摊了摊手. “好东西很多,我却是只能光看吃不着,说来说去,就是没人,没钱.”李泽恼火地道.想了想,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没有地盘,只要有了地盘,便会有人,便会有钱.” “公子,慢慢来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屠立春安慰道. 李泽挑了挑眉,”当然,一切都会有的.” “那五百千牛卫有一个曲长,五个屯长,我们正在慢慢地摸他们的底细,查他们的噬好,然后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将他们拉过来.”屠立春转换了一个话题. “不仅仅是他们这几个人,便是伙长,什长,也要查,这些人是最有机会和希望接替这些军官的人,如果拉不过来那几个人,那便另起灶炉,扶那些人上位.总之,怎么做,你去想办法.” “我做这些事情,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屠立春有些为难地道. 李泽笑道:”让田波去帮你.” “他行吗”屠立春有些疑惑,”这家伙,我记得他也只会挥刀子的.” “早就不一样了.”李泽拍了拍屠立春的肩膀,”这些年来,他可是看了很多书,请教了我很多事情,他伤了腿,再也不能上战场了,所以便想着多做做一些其它的事情.” “这样啊”屠立春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看起来这些年来,这些老伙计们的变化可是真大啊!” “人的适应性是很强的,为了让自己更好的生存下去,改变,便是必须的.立春,你不是也变了许多了吗”李泽笑着道. 屠立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曹操,曹操便到,两人刚刚讨论田波呢,田波的身影便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蹄声得得,田波纵马而来. “公子,十二派人回来了.”田波在马上高声叫道. 屠立春与李泽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安,那是对于胡十二这一次送回来的情报患得患失的结果. “那人怎么说”李泽沉声问道. “成德大败!”田波吐出四个字. 他的脸上也是殊无喜色,虽然站在他现在的角度之上,李澈率兵出征大败而归,他应当感到开心才是,但那必竟是他呆过多年的,奋斗过多年的一支部队. 屠立春也是如此. “走,去县衙!”李泽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与两人连同数名护卫,向着城内县衙疾驰而去. 县衙之内,杨开却是开心得手舞足蹈,这些日子,虽然劳心劳力,但眼见着小公子的势力越来越强,他不但没有瘦,反而长得胖了一些,总算是将前些日子掉下去的肉给补了回来.那段日子,他可是快瘦成竹竿了. 现在的他开心的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看到李泽进来,他几乎是脚下生风地跑到了李泽的身边:”公子,李澈败了,败了.”从他嘴里吐出的话语,都有些颤抖了. “那人在哪里” “正在大堂里头等着公子询问呢!”杨开道. “进去!”李泽几步便跨进了大堂. 胡十二派回来的那个汉子,正风尘仆仆地坐在一隅喝着水,刚刚回来之后,被杨县令缠着问个不停,他可是连水都顾得上喝几口. 一连串的询问之后,大致的情形几人已经清楚了,虽然胡十二送回来的情报之中还没有最后的结果,但像屠立春这样的久经战事的人,却已经能够推断出结果了. 看到李泽的目光看向自己,屠立春有些伤感地道:”公子,一切果然都被你言中了,振武背叛,契丹人出现,成德在河间的主力,一场大败在所难免.” “会失败到什么程度”李泽问道. “这就要看具体的情形了.”屠立春道:”有可能被围困,形成僵持,必竟大公子带着数千甲士,三万府兵.也有可能溃不成军,但甲士们还是有可能突围的,不过府兵可能就回不来了.最惨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回不来.” “四千甲士,三万府兵,一个也回不来”李泽有些不敢相信. “有可能的.”屠立春道:”这就要看那些契丹骑兵插入战场的时间了.最怕的就是成德军已经攻上城墙,大公子投入了所有的预备队想要一举功成,与对手在城墙之上形成僵持的时候,如果契丹骑兵在这个时候展开进攻,那一切都完了.攻,攻不进去,撤,撤不下来.前有坚城,后有契丹骑兵,全军覆没便是必然的.” 屠立春此时完全没有想到,他设想的最惨的场景,却是活生生地发生在河间府战场上的真实一幕. 不过此时李泽的心思却又已经飘到了别处. 他在想着石壮,陈长平等四人.八) 第一百三十六章:破鼓万人捶 王明义惶然的态度,已经充分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相比起胡十二传递回来的最初期的情报,快马加鞭一路赶到武邑的王明义,带来了更为详尽的第一手资料。 李泽料到成德这一次要失败,但万万没有想到,会败得如此之惨。四千甲士,三万府兵,竟然真的就这样全军覆灭了。 眼前的王明义浑然没有了以往举止从容的贵公子作派,而是坐立不安,满脸的惊慌。 “姨父说,小公子你也是李氏子孙,值此成德存亡之际,小公子应当尽起兵马,前往深州助战,现在成德主力丧失大半,每一分力量都是宝贵的,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起了异心。”王明义眼巴巴地看着李泽道。“只要熬过了这一劫,以后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是好商量的,姨父说,只要小公子出兵,以后,他一定会坚定地站在小公子这一边。” 李泽沉吟半晌,问道:“深州那边?” 王明义脑袋反应极快,马上就明白了李泽话里头的指向。 “苏宁败退下来之后,便被节度使软禁了起来,眼下深州都已经被节度使掌控,残余的军事力量全部被重新整编,苏刺史,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完全的空头刺史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泽倒是精神一振。苏宁可以说是现在他最大的仇人了,这家伙弄死自己的心思,只怕比李澈还要强烈,如果这家伙手里还掌着权,有着兵,李泽是怎么也不想跑到深州那地界儿去的。 但是老头子就值得自己信任,值得自己以性命相托吗? 李泽一点把握也没有。 “你们看呢?”他将目光转向屠立春与杨开等人。 “当然要去,当然要去。”好不容易等来了说话的机会,杨开兴奋地一跃而起,脸上那本来不太显眼的几个小麻子点,此刻似乎都在熠熠发光。“小公子,大公子兵败,生死未卜,此时小公子带援军入局,只要能扭转乾坤,保住了成德,那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别看杨开早前一直跳得很欢,为了李泽的事情可谓是拼了老命,但实则上午夜梦回之际,又何尝不是愁肠百结呢?因为怎么看,自己的小命儿还是悬于一线啊。 但现在,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小公子将会闪亮登场,而自己,也必然会从一条羊肠小道之上一下子便跳到宽阔无比的官道之上,作为小公子最早的一批跟随者,拥护者,辉煌的前程那还用说吗? 当然,前提是首先要保住成德。 所以他此刻希望李泽出兵的心思,比任何人都要迫切。 这是他扭转命运的时刻,这是有可能让他光宗耀祖的时刻,这可以让他成为后世子孙称颂的时刻啊,他怎么能不兴奋。 李泽不置可否地扫了一眼杨开,将目光落在屠立春身上。 “公子,末将认为该出兵。”屠立春看着李泽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连成德都没有了,那还又有什么可争的呢?” 李泽很清楚自己这一文一武两个属下必然是会赞同出兵的,虽然他们的出发点并不一样。他看向王明义,轻声问道:“王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我自然也是懂得,现在我只想问一句,我以什么名义出兵呢?” 王明义啊了一声,听懂了李泽话里的意思,却更加的茫然无措,这个问题很大,里头包含的东西太多,显然已经不是他能回答得了,解决得了的问题。 只怕便连他的姨父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吧。 “我难道还扛着杨县令的旗帜?”李泽呵呵一笑,“抑或打上一面旗子,上面写着武邑义勇军?” 李泽话说得很幽默,但场间却没有人发笑。 因为这里头牵涉到了很严重的政治问题了。 李泽如果以他的名义出兵,那就是要向成德,向天下正式宣告自己的身份了。而这个,恰恰是以前成德最讳莫如深的问题,也是将成德内部之争正式摆上了台面。 兵马很容易拉出去,但接下来的问题可就不好解决了。 李安国怎么向属下交待?公开承认李泽的身份? 要知道,这些年来,成德属下,都已经是认可了李澈的继承人身份,也不知有多少人向李澈输诚,而王氏与苏氏之间的恩怨情仇夹杂其间更是让事情大大的复杂起来。 李泽如果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出兵,只怕人到了深州之后,成德内部之间反而先要出大问题。大敌当前,内部先内讧了起来,那岂不是自掘坟墓? 从这个角度上看,让李泽出兵还不如就让他老老实实地呆在武邑。 李泽当然明白这是一个好机会。 他将题目抛了出来,抛给了他的老头子让他来选择。 他当然愿意出兵,但出兵肯定是有一个先决条件的,那就是成德节度使李安国正式地征召。这个征召是对他身份的承认,也是对他政治地位的一种宣告。让他能够正式地堂堂正正地出现在这个政治舞台之上。 想要他黑不提白不提地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出兵,那自然是不行的。 要是就这样到了深州,老头子一把将自己软禁起来,自己能有什么办法?屠立春,沈从兴这些将领们在自己的老头子面前有多少反抗精神,这是一个严重值得怀疑的问题。 那自己才叫是送货上门呢! 王明义显然也明白了这里头的关窍,立即站了起来道:“小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马上回去向姨父禀报这一件事。不过还是要请小公子做好一切出兵的准备,要是一切顺利,那么请小公子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出兵深州救援。” 李泽点头:“当然。如果能有正式的征召令,那我李泽自然马上就出兵救援深州。” “不能出兵!”李泽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随即一个人满头大汗地出现在了屋内众人的面前。 “屠虎?”李泽看着对方,惊讶地叫出了声,“你不是在横海吗?怎么又回来了?” 屠虎站在众人面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大声道:“小公子,现在绝不能出兵深州。” “这是什么道理?”屋里王明义,杨开,屠立春异口同声的反问道。 “横海已经倒向卢龙了。”屠虎一字一顿地道。“柳成林所部已经从瀛州撤了回来,占领的章武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卢龙,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横海德州刺史朱斌,已经集结了一千甲士,一万府兵,准备入侵翼州了。” 李泽脸上变色,杨开脸色煞白。王明义更是卟嗵一声跌坐在椅子上。屋子里陷入到了死一般的沉寂当中。 横海这一次趁火打劫,选的时机当真是妙到毫巅啊!深州危急,翼州刺史曹信集结了他所有的兵力前往深州救援,却不想后院却在这个时候失火了。 还不是一般的小火,是可以毁天灭地的大火。 好半晌,李泽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失地一笑,摇头道:“这他娘的才真是应了一句老话,破鼓万人捶啊。” 众人咽了一口唾沫,终于明白了屠虎为什么说绝不能出兵了。曹信带着大部队走了,现在翼州就是一个空壳子,唯一的一支兵马,就是李泽手里的这点人手了,不到三千人的一支队伍。 李泽霍地站了起来,深州他可以不去救援,但横海人打翼州的主意,要动他武邑这块地盘,这就是要撬他的老底啊!就是拼了老命,这一次也要将他们怼回去。横海军想痛打成德这支落水狗,也要先问自己一声同不同意! 回答当然是斩钉截铁! 不愿意! 你敢来,我就打断你的爪子。 “王兄,你回去告诉曹公,让他放心地去援助深州,横海入侵之事,自有我李泽一力担之,保管不会让曹公的翼州有分毫的损伤。”李泽一拳擂在桌子上。 王明义早已经方寸大乱,听了李泽的话,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连连点头:“我马上就走,小公子,拜托你了,如果有什么需要,你派人到翼州来,只要是翼州有的,王某人一定都给你弄来。” 送走了王明义,李泽看着屠立春,杨开道:“现在没有什么好争的,也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不先将横海军打跑,我们连底裤都会输掉。立春,杨开,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虽然我们不去深州,但这一战如果我们能将横海军打败,那么我们照样也能名震天下。这一战,我要让天下都知道,在成德,还有我李泽这么一号人物。” “遵命!”屠立春与杨开都被李泽的昂然情绪所感染,肃穆地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李泽站在屋子里,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乱世,终于是不可逆转的来临了。大唐各地节度使之间的互殴,正式拉开了序幕,朝廷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扯下来了。 此时的他,最希望的就是石壮,陈长平,李浩,李瀚迅速地归来,大战在即,他异常需要这几员大将来帮助自己。八) 第一百三十七章:御敌于国门之外 武邑的义兴社是依托于原本义兴堂的商业构架组建而成的,但在短短的时间之内,这个组织便开始脱离了商业的轨道,转而成为了李泽控制整个武邑县的一个组织。从杨开伊始,自上而下构建成了一整张网络,他们有钱,有权,有人,几乎没有费上多少功夫,便摧毁了原本由乡老绅户们控制着的广大农村,把触角深深地探到了最底层的百姓当中。 杨开的确是一个聪明人。在李泽推行义兴社不久之后,他便迅速发现了这是自己扩张权力的一个大好的机会。以前作为一任县令,他的命令实际上到了那些乡老绅户地主们哪里就为止了,最后具体执行一个什么样子,那就要看这些人是不是高兴了。宗族的势力之大,是县令杨开根本无法触动也不想去触动的东西,因为你如果想动这玩意儿的话,极易惹众怒,从而让你寸步难行。 但义兴社的推出,却以极快的速度在瓦解着这种根深蒂固的乡间宗族势力。 将青壮全都抽走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便是借着春耕之机大力推广义兴社,加入义兴社的,自然便有大批的青壮来帮你完成春耕,不加入的,对不起,根本没有人来帮你。即便是本家的青壮,也不可能回来,因为杨开在划定青壮帮助春耕的运行图的时候,将本乡本土的青壮都给有意地调运到了其它地方。 第三步,便是李泽推行的他的武邑版的计划经济了。但凡是义兴社的成员,便可以平价获得各类物资,包括最基本的生存物资粮食也是如此。如果不是,那不好意思,你就只能用最高价来购买了。 几次三番的蹂磋下来,武邑的老百姓们迅速地搞明白了一个事情,那就是跟着义兴社,才会有肉吃,跟着原来的宗族绅老们,连汤都没得喝,甚至还会有牢狱之灾。 杨开杀鸡儆猴,在推行义兴社的初期很是狠狠地处置了一些意图破坏这一计划推广的在武邑很有影响力的势力。 现在这个时代,当然还是刀把子最有威胁了。 处于食物链最下层的普通百姓是最现实的,当然是谁能给他们好处,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跟着谁走啊。 自开年过后,短短的数个月时光,义兴社便完全控制了整个武邑。而作为义兴社总干事的杨开,非常开心于他终于可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武邑县父母官了。 总干事这个官儿是李泽随口封给他的。 最开始杨开还不太高兴,这个总干事怎么听也不像是一个威风正经的官名,不过他却没有反抗的勇气,但干着干着却突然发现,这个官儿简直太实在了,总干事嘛,自然是什么事都可以干预一下的,什么事儿都可以管一下的。 他便乐此不疲了。 虽然这个官并不在大唐的官员体系之内,但对于杨开来说,只要小公子一直还在位上,那这个总干事的位子,就是实权位子呢。 而且,小公子一旦飞黄腾达了,这个义兴社必然会向外推广,现在杨开可以看到了这个义兴社的巨大威力了。地盘越大,义兴社的规模就会越大,而他这个总干事的权力可也就会越来越大了。 义兴堂现在完全成为了义兴社的附属商业组织,其职能就是替义兴社赚钱。便连屠虎现在都成为了杨开名义上的下属。当然,杨开不会糊涂到自认为便可以凌驾于屠虎之上。屠虎负责着整个义兴社的商业运作,是不折不扣的财神爷。 而在义兴社中,还有两个副总干事,一个是小公子身边的贴身丫环夏荷,负责着整个财务系统的运行,另一个副总干事便是屠立春,负责义兴社的武装力量。 公子李泽麾下现在有两千五百名常备军,但却属于两个系统,而以秘营为基础扩建起来的五百名亲卫,便属于义兴社。 这两个人,不论哪一个,都是需要杨开仰视和巴结的。所以虽然他是总干事,但实际之上,整个义兴社的运作,基本上由他们三个人一起商量着决策怎么办。屠立春只对与军事有关的问题发言,其它的便是由杨开与夏荷说了算。而夏荷对于财务有着非同一般的了解与认知,但其它事务便有些懵懂了,遇到自己不懂的事情,基本上都会说一句我先问了公子再说。 有这两个人作为杨开的副手,李泽倒也是一点也不担心杨开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义兴社永远会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在得知横海治下德州刺史朱斌即将率军来袭之后,李泽一声令下,整个义兴社便迅速地动员了起来,武邑在最短的时间之内,便进入到了战争的模式当中。 武邑各地的百姓,都在向着武邑县城转移,好在武邑是一个中下县而已,全县敢不过两千余户而已,转移起来并不费多大的功夫,武邑县城虽然不大,但容纳下这一点子人口还是毫无问题的。城内本来大片的空地,现在都修建起了一个个临时的棚子用来容纳这些百姓。 将百姓们收容进县城,一来是因为人丁宝贵,李泽不希望有无谓的损失,二来,武邑县城的城池防御太过于薄弱,李泽甚至怀疑一个骑术精良的家伙,驾驭一匹神骏的战马在全力冲刺之下,说不定便能一跃而跳上城头。所以城墙是必须要加固的。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李泽希望自己的这一系列动作,给德州刺史朱斌造成战术之上的误判。 李泽现在所掌握的力量,基本上已经大白于天下,一支两三千余人的武装力量。相信这一点,朱斌一定是弄得清清楚楚的了。 这点子力量当然是不值一晒的。那么现在所有的动作,都基于一个最理性的判断,那就是李泽要以武邑县城为据点,据城而守抵御敌人的攻击了。 “不过我准备御敌于国门之外。”李泽盯着屋里的将领,包括那刚刚抵达不久的五百名千牛卫的曲长道。 李泽当然不是失心疯了,而是有着最基础的判断。朱斌知道自己有两三千余人的武装力量,但他不可能知道秘营的存在,不知道自己原本就有五百名比普通甲士还要强悍的亲卫,不知道还有五百名千牛卫的存在,更不知道自己还有石壮,陈长平这样的悍将存在。 就甲士而言,事实上李泽现在拥有的力量,并不比朱斌差,甚至还要强。至于府兵嘛?现在决定战争走向的,仍然是甲士的决战,只要在甲士的决战之中自己获得胜利,那么横海这一万府兵,李泽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仔细听完了李泽的讲述之后,屋子里所有的将领都认同了李泽的看法。面对着数倍于己的军队,据城而守,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因为现在成德危急,深州战事很难判断胜败。武邑耗不起,一旦成德被两面夹攻,很容易引起内部的崩坏,而其它周边的节度使控制下的区域,不见得就不会趁机来捞上一把。 这一战李泽主动选择野战,虽然有些冒险,但在战术之上来说,却更加的出人意料之外,如果能迅速地击败朱斌,那对于稳定整个成德的人心,是非常必要的。这也会对在深州抗敌的成德军队注入一针强心剂。 “刘校尉,你怎么看?”李泽看向在屋里坐着却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千牛卫校尉刘岱问道。此人此刻坐在屋里,却与众人有些格格不入,还很难融入到一齐去。 “李将军刚刚所说的我都已经明白了,刘某没有异议,只是这一战,请将军让属下率五百千牛卫为先锋。”刘岱站了起来,躬身道。 李泽眉毛一挑,刘岱虽然没有多说话,但这副敢于任事的态度倒是让他很欣赏,他自请为先锋,自然是对于武邑的军队不放心,而这一战,打得就是一个速战速决,打得就是一个气势,要是先锋不利,后面就不用说了。 虽然这人还不能算是自己人,但有这个态度,便让李泽很满意了。 看起来这位千牛位校尉对于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千牛卫中郎将还是蛮尊重的。 “这一仗,先锋将由我的亲卫充当。”李泽笑着对刘岱道,“他们是骑兵。” 刘岱皱了皱眉头,拱了拱手,没有作声便坐了下来,算是保留自己的意见了。 屠立春却是有些不愤,站了起来道:“刘校尉,会议之后,还请拔冗去我部看上一看,指点一番我的部属如何?” 这便是要刘岱去见识见识自己的部众了,因为从刘岱刚刚的言行来看,看不起武邑军队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好!”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刘岱居然很爽朗地答应了。 众人都是有些愕然。 李泽却是心中一喜,这个刘岱,看起来是一个比较纯粹的军人了。这样的人,即好对付,又不好对付,关键是要摸准他的脉门才好下手。 话说李泽,对于这五百千牛卫,还有以后会来的五百千牛卫,可是垂涎三尺的。八) 第一百三十八章:誓死追随 听到夏荷在帷幕之外回禀说石壮他们回来求见,本来已经睡下的李泽一个翻身一骨碌便爬了起来,衣服也没穿,赤着一双脚哗啦一声拉开帷幕便向外跑去. 随着卧室的门咣当一声被拉开重重地撞在墙上,被唬了一跳的夏荷这才回过神来,抓起一件夹衣,拎着鞋子便在后面小跑着追来. 小厅之内,石壮等四人看到李泽如此模样,也都是吓了一跳. 李泽不说话,只是盯着石壮. 石壮双手抱拳,笑道:”公子,不负所托,大事已定.” 听到这句话,李泽憋了许久的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一下子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下来. “公子,衣服,鞋!”夏荷小跑着进来,伸开双手将夹衣披在李泽身上,又蹲下身来替李泽穿鞋. 李泽一口气吐完,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汲拉着鞋子,一弯腰抱起夏荷,在原地连转了几个圈子,猝不及防的夏荷一声惊叫,羞得满脸通红. “公子,快放我下来.” 李泽笑着放下夏荷. 满面通红的夏荷瞅了一眼面不变色的石壮,再瞅一眼将脸别到一边的陈长平以及李浩李瀚三人,一个转身,风也似的跑出了小厅. 李泽笑着自己穿好了鞋子,对几人道:”走,小书房去说话.” 带着几人走进了自己的小书房,夏荷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李泽便亲自动手,给几人泡了一壶茶,每人倒上一杯,等到众人都坐稳了,李泽这才坐了下来,对着石壮道:”给我讲讲,是怎么做到的” 石壮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一五一十地将这一次出去,从遇见梁晗开始,到最后杀死李澈为止,细细地与李泽讲述了一遍. “四千甲士,三万府兵,就这样没了”李泽叹息道. “就这样没了.”石壮点头道:”契丹骑兵插入战场的时机实在是妙到毫巅,那样的情况之下,便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成德军了.一场大败不可避免.输掉这一仗,也就注定了他们最后的结局.” “这一次,辛苦你们几个了.”李泽道. “我潜伏在桃林之中,亲眼看到契丹兵追进了桃林,砍了李澈等人的首级回去,这个锅,契丹人,卢龙军是背定了.而且他们根本也解释不了,解释不清.”石壮笑道:”此事天衣无缝,毫无隐患.公子大可放心地做自己的事情.” 李泽微微颔首. 自从李澈欺上门来,自从他知道了苏王两家的恩怨,杀死李澈已经成了他唯一的选择,但如何杀掉这个人又不被后患反噬己身,这就太难了. 李澈不是一般人,是成德的少主,是他李泽同父异母的大哥,是受到成德上下认可的继承人,要是让人知道其人死于自己之手,对自己以后的发展那就太不利了.更重要的是,一个杀兄的名声就要从此顶在自己的头顶之上,一辈子也洗不掉. 别说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节度使的私生子,就算是皇帝又如何,煌煌史书,刀笔春秋,照样会留下重重的一笔. 这样的污点,是永远也洗不清的. 但现在,这一切,都不用再担心了.有人替自己背了这个锅,而且由不得他们不背. 李泽心怀大畅. 将目光落在一侧的陈长平身上,李泽笑道:”长平,走之前,我便告诉过你,此事成后,你们四兄弟便可以恢复自由身了,不再是卖身于我的奴仆了.” 站起身来,从身后的书架之上拿下一个匣子,从内里取出了四张身契,放在了桌子上,推向陈长平. 石壮微笑着转头看向陈长平.李浩嘴角上牵,似笑非笑,李瀚一脸无所谓. 陈长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桌上将四张身契拿了过来,低头看了片刻,脸上神情变幻不停,好半晌,突然又将四张身契放在了桌子上,推回给了李泽. “嗯”李泽歪着头看向陈长平. 陈长平站了起来,抱拳向着李泽一揖到地,”请公子允许陈长平四兄弟一直追随在公子身侧,直到我们战死,或者老死.陈长平在此以天地为证发下誓言,如有背离,天诛地灭,全家不得好死.” 李泽笑着坐直了身子,”你想清楚了你不后悔” 陈长平重重点头:”决不后悔.其实自从被公子擒获之后,我就一直在想着公子当时对我下的评语.想来想去,扪心自问,过去我的确是存了有私心的,想着要做一番大事业,想着要名震天下.但这一次的失败,却是让我清醒了过来,跟着公子这么久,看着公子做事,长平心中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李泽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想明白了什么” “想要成就一番事业,那就要有一个可供自己施展平身所学的舞台,过去长平不知天高地厚,强要出头,终致惨败.而现在,公子就是能为我提供这个舞台的人,陈长平自然要誓死追随.”陈长平抬头盯着李泽,道. 李泽满意地点点头,假如陈长平满口的表忠心的话,他反而对这个人不会太放心,而像现在这样直舒胸臆,直接就说要借助李泽这个平台来一展心中抱负,反而让李泽对其高看一眼. 这才是正常的状态. 要说李浩李瀚对自己忠心,那没什么可说的,夏荷与屠立春对自己忠心,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自己对于陈长平四兄弟,既没有恩情可言,也没有道义可言,这样的忠心,又是从何而来的 还是那句老话,彼此的利益重合而已.自己需要陈长平这样的悍将,陈长平需要自己给他提供舞台,两人走到一起,那是天作之合. 陈长平这样的人,即使到了别处,凭着一身功夫,想来也可以出人头地,但能走到何种地步,就不好说了.但现在他跟着自己,就大不一样.他算是在自己最倒霉的时候便跟在自己身边的人,算是身边的老人.自己现在身边,可以倚仗的人并不多.这便为他提供了迅速上升的空间. 如果说以前,自己还是一个乡下小势力而已,但现在,随着李澈的死亡,自己的前途骤然之间便光明了起来,接下来自己必然要试着去接近成德的最高权力,只要能踏出这一步,他陈长平便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而如果换成另一个势力,单凭他的这一身勇力,想要迅速地爬到现在的高度,也不知要经历多少年,流多少血,历多少险才能获得 还有比自己更好的选择吗 自然是没有了. 这是一个聪明人. 而李泽恰恰最喜欢聪明人. 他也自信地认为能驾驭聪明的人. 在上一世,他的手下几乎便是那个世界之上最聪明的那群人,李泽能让他们聚集在自己的手下为自己东征西讨,横扫天下,靠的可不仅仅是个人的魅力,而更重要的,则是利益的分享.那时候的他,做的工作其实与现在也差不多,制定战略方向,划定大致框架,然后便由着下头去自由发挥,而他把更重要的工作放在了调和一大群手下的利益分配之上,竭尽全力让所有人的利益大体上是一致的. 求大同存小异嘛! 当然,也有无法调和的矛盾从而导致背叛者的出现,李泽也不觉得有多么伤心和愤怒,集中火力,把背叛者打掉也就是了. 相比起前一世那些没有硝烟但却更加复杂的战争,李泽反而觉得现在经历的事情,要简单多了. 伸手扶起了陈长平,李泽笑着将那四张身契放回了匣子中,重新将匣子放到了身后的书架之上,道:”好,就像我在百丈岩上对所有人说的那样,你不负我,我不弃你.这几张身契,便当个纪念吧,等我们都头发胡子都白了的时候,倒也可以拿出来回忆一下今日的峥嵘岁月.” 石壮笑着冲陈长平说了一声恭喜.在经历了这一件事情之后,陈长平才算是真正地融入到了这个小集体当中. 重新坐定,李泽对陈长平道:”你的工作要调整一下了,从今天起,你去沈从兴手下吧,接替李瀚当一个屯长,有了你的加入,沈从兴的这个曲的绝对武力可就上涨了一大截了.” 一边的李瀚瞪大眼睛看着李泽:”公子,那我去哪里我干什么” 李泽笑看着李瀚那高大魁梧的身材,道:”我给了找了一个好地方,去跟着一些人学一些东西,要是学会了,那就是替公子立下了大功.” 石壮有些好奇,不由问道:”公子让李瀚去哪里” 李泽笑看着他:”高象升答应的一千名千牛卫来了五百人,你猜猜我想让李瀚去干什么” 石壮眉头略略拧了一下,瞅着李瀚的身材,有些不敢置信地道:”公子,莫非这五百人中,有陌刀手” “一百陌刀手!”李泽竖起了一根手指头,在石壮面前晃了晃. 石壮哈哈大笑:”高象升倒真是大手笔,公子,要是李瀚能将这一百陌刀手拉过来,那可就为公子以后组建一支真正的陌刀手军队奠定了基础.如果公子手下能有数千陌刀手的话,那天下何处去不得” “数千陌刀手”李泽瞪大了眼睛,”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才能组建起这样一支军队” 石壮恍然,大笑. 便是大唐最盛之时,整个大唐上百万军队,成建制的陌刀手军队也不过数千人而已.八) 第一百三十九章:大战当前 胡十二将一块木板顶在自己的头上。 这是他前一天值夜没事的时候自己做的,一个极简易的盾牌。 此刻的他蜷缩在墙垛下,听着头顶之上不停啉啉作响的羽箭掠过的声音以及大大小小的石块砸下来的轰隆声,只觉得全身有些发僵,血液都似乎是冰冷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握着刀把子,青筋毕露,感觉自己使出了极大的力气,但那刀却沉重的有些提不起来一般。 他手上沾过血,甚至亲手杀过好几个人了。 但这样的成千上万人的战斗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经历。即便胆子再大,此刻也是感到喉咙里火辣辣的,一股股尿意不停地袭来。 “真是没出息。”他干脆松开了握刀把子的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剧痛袭来,反倒让他清醒了不少。 今天,振武军终于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的进攻。 木板之上不时传来羽箭落在上面笃笃的响声,手腕有些发麻,他换了一支手顶着这块厚厚的木盾牌,用力地甩着左手。 耳边传来了牙齿格格打战的声音,转头一瞥,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府兵,此刻脸色煞白。两只手死死地举着木盾。 “别怕,也就这样儿。瞧,这不是没事吗?”胡十二低声安慰道。 那个府兵咧嘴向他回了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但接下来,这张脸就在胡十二的眼前消失了。 一块从天而降的海碗大小的石头正正地砸在那名府兵的木盾之上,喀嚓一声,木盾从中断开,石头余势未衰,又砸在他的脑袋之上,胡十二只觉得脸上一片温热,刚刚还活生生地一个人,就这样脑浆迸流地死在他的面前。 伸手一抹脸上,粘糊糊的,摊开手掌一开,白的红的混在一起,胡十二张嘴一阵干呕。这块石头要是落在自己头顶之上,死的那就是自己了。 不等他回过神来,一个人重重地跌倒在自己的面前,那是一名府军军官。与一般的府军不同,这些军官都是经历过大战的,他本来正在跑前跑后的维持着秩序,在这样凶猛的攻击之下,城头之上府兵有些混乱,有些人竟然恐惧的转身便跑。这些军官一手提着刀子,一手提着鞭子,正努力地将这些人驱赶回他们原来的位置。 此刻,那人就倒在胡十二的脚边,他的运气极其的不好,一枚羽箭正正地射中了他的面门,仰面朝天,两眼瞪得老大。 胡十二艰难地张大了嘴巴,用力地拼命地吸着气,他觉得他的肺快要炸了。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 羽箭石雨稍歇,外头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呐喊与金鼓之声,胡十二勉力地转过头,透过墙垛,他看到密密麻麻的振武军府兵们推着小车,扛着麻袋飞奔而来,将这些东西往护城河里一丢,转头就向回跑。 也就在这一刻,两支骑兵从深州城的另外两个城门轰然而出,如同两把剪刀一样,一左一右绞向了这些奔跑的府兵们。 显然,这些骑兵们早已等候多时,等的就是这一时刻了。 跑得快的府兵已经远远离开了城墙附近,而跑得慢的则被出击的骑兵兜住,这些既没有穿戴凯甲甚至也没有携带兵器的府兵,在全副武装的骑兵面前,毫无抵抗能力,被成片成片地砍倒在城下。 而振武军方向之上,本来就游戈在战场之上的契丹骑兵们呼喝着飞奔而来,与出城的两支骑兵激战在一起。 有人被斩于马下,有人受伤落马被践踏而死,有人跌落下马却还有一只脚被挂在马鞍之上被马拖着在战场之上狂奔,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两支出城的成德骑兵压根就没有恋战,一左一右交错而过,他们的目的是杀伤这些府兵,达成目标之后,立即便向两翼奔走准备回城。 自左边出的从右边进城。 自右边出的从左边进城。 两支成德骑兵消失在胡十二的视夜之中,更多的振武府兵又重新出现了,如同先前一样,他们还是推着小车,扛着麻袋,只不过这一次,两翼的契丹骑兵数量更多了一些。 让胡十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这些振武府兵,竟然将刚刚被成德骑兵杀死在城池前方的那些同伴的尸体也拖了起来,扔到了护城河里。 等到这一批振武府兵退去,战场之上居然干干净净了,一具死尸也没有留下,因为那些尸体现在都变成了填充护城河的一部分。 胡十二注意到昨天那支威风八面杀得振武军面无人色的成德狼骑今天并没有出现。 整整一个上午,这样的场面在不停地重演着,只不过从一段城墙之前换到另一段城墙之前。到晌午的时候,一段长约百丈的护城河,便已经基本被填平了。 振武兵缓缓退去,重新拉开了与城池之间的间隔,大量的契丹骑兵填充进了这一段空白的区域,戒备着成德军突然出城冲阵。 城头之上,伙头兵们抬来了成筐成筐的雪白馒头,一桶一桶地飘着厚厚油水的肉汤。士兵们深默一边啃着白馒头,一边大口地喝着肉汤。 平时的伙食比起今天,自然是远远不如的,但所有人也明白,能吃上这样的伙食,其实也代表着接下来的战斗又多么艰苦,指不定吃了这一顿,就没有下一顿了。 胡十二三两下便啃完了两个馒头,喝完了肉汤,然后站起来凝视着远处的振武军。与一般的士兵不同,他可是在秘营之中接受过专门的训练的人,只是一眼看过去,便发现振武军中又多了数面不同的将旗,这代表着振武军在昨天夜间,又有援军抵达了。 现在深州的情况大不妙。因为大量的契丹骑兵的存在,深州已经不再向外派出斥候,派出去了也只会成为这些契丹骑兵的猎物。 可这样一来,深州城与外面的联系可就完全中断了,现在翼州,赵州,镇州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深州城内一无所知。 所幸的是,因为梁晗的提前归来,让李安国得以提前向翼州镇州赵州示警,总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这场仗,深州只怕要独立坚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得以其它几州的支援。 现在深州无法指望援军,而敌人的援军却在源源不断地抵达,怎么看都是不太好的局面啊! 看了一阵子的胡十二,重新坐了下来开始闭上眼睛休息,他到底是经过事的人,比起其它的府兵来说,接受这样的场面要快得多,也比那些府兵懂得要更多。 今天上午的这些战斗,恐怕还只是小儿科,真正的大战,只怕就在午后也展开了。想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那就要活下来,而要活下来,就得干掉面前的敌人,而要干掉面前的敌人,自己首先便要有充沛的体力和敏锐的反应。 自己身边那些直到此刻还眼珠子乱转,神不守舍,喝肉汤都从嘴角往外漏的家伙们,也没有必要劝解,因为劝了也没有用。等到敌人到了面前,他们挥起了横刀砍向对方之后,一切自然而然地便水到渠成了。 他伸手将脚下的一堆箭往里头拢了拢,这是他在上午的攻击之后,从各处寻摸下来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呢! 胡十二睡得香甜,鼾声大作,倒是不知道此刻深州别驾杜腾正从他的身边经过,看到这个在大战马上就要发生的当口还如此从容睡得香甜的府兵小头头,杜腾不由得停下来很是仔细地瞅了瞅他。然后对身边的一名甲士道:“这小子要是今天不死的话,明天就升他当屯长!” 甲士喏了一声,记住了胡十二的样子,又问清了他的姓名,便随着杜腾匆匆离去。 刺史府大堂内,李安国脸色沉重。河间府最新的消息终于传了回来。数名侥幸从河间府战场之上突围而出的甲士绕了一个大圈子,千辛万苦地逃回到了深州。 少将军李澈下落不明。 副将王明仁被俘。 副将李波被俘。 四千甲士,三万府兵,全军皆灭。 这便是河间府一战的最终结果。 纵然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他总是心里还存着一点点侥幸,但当这一点点侥幸终于破灭的时候,每个人的心情,都是无比的失落。 “节帅,此刻,没有少将军的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少将军应当是突围而出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往横海柳成林方向去了,只要去了哪边,安全就有保障了。”尤勇安慰道。 “话虽如此说,可明仁,李波二人被俘,只怕敌人是会拿他们来要胁我们的。”李安国心情无比的沉重。李波是他的侄子,王明仁是曹信最看重的外甥,这两个重要的人物落在了敌人的手里,对于士气的打击,恐怕不是一般的大。 “李刺史,曹刺史都是跟着节帅风里来雨里去的人,不会被这样的挫折打倒的。他们都是愈挫愈奋的人物。”尤勇沉声道。 “可是,我们都老了呢!”李安国长叹一声。 精彩东方提供等作品文字版 第一百四十章:升官 和身扑在一名甲士的身上,胡十二野兽般的嗥叫着,手里攥着一把羽箭,不停地向着身下的这名甲士颈脖之上,面门之上乱戳,每一次下去,都有一簇簇的鲜血飙出来,那甲士的身体最初还勉力扭了几扭,但在这样的暴击之下,瞬间便已经毙命,但胡十二却恍然未觉,仍然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插着。 直到一名军官走了过来,赏了他一巴掌,这才让他清醒了过来,看着身下那名振武甲士,此刻早已经面目全非,成了一个血糊糊的乱肉球了。 整整一个下午的鏖战,让胡十二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把什么叫做随时游走在死亡的边缘。他的十个手下,此时还站着的只有二个人了。其他八个,一缕亡魂此刻只怕已经在阎罗王那里点了名吧。 死掉的八个,只有一个是上午运气不好被石头给砸死了的,剩下的七个,都是在下千的战斗之中被甲士杀死的。 胡十二算是真正体会到了甲士的厉害。一刀下去,对方扭扭身子,刀便带着一溜火花滑开,只不过在甲胄之上留下一片划痕,对方一刀过来,自己这边就立马倒下一个。 双方的战斗技巧相差太多了。 这一场搏斗之中,胡十二再也不敢有丝毫的保留。 结查,在他负责的这一片区域里,倒下了两个甲士。而最后一个之所以让胡十二如此失态,是对方就差那么一点点便让胡十二去见了阎王,要不是生死关头一霎那的灵光闪现,现在胡十二也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了。 自己怎么能死呢? 自己还壮志未酬呢! 在渐渐落下的夜幕里,振武军潮水般的退去。 第一天,终于是熬过去了。 对于城池防卫者来说,其实第一天,也是最难熬的。 因为第一天,会是敌人进攻最凶狠的时候,也是敌人士气最旺盛的时刻。越往后,双方反而会陷入到一种麻木的状态中去,机械的攻城,机械的守城。 对于守卫深州的李安国等人来讲,熬过了第一天,守住城池的希望便大增。 深州城中的甲士太少了,加上跟着苏宁逃回来的那几百人,也不到两千人。分配到各段城墙之上之后,更是显得稀稀拉拉,更何况,像狼骑这样的队伍,是不能被分散使用的。 守城的主力,是府兵。 死伤最为严重的也是府兵。 赏了胡十二一巴掌的那个军官,就是胡十二晌午时分见过的那个,他的盔甲之上有好几处破损的地方,身上到处都能看到暗红的或大或小的斑点,显然一整个下午,此人也都战斗在第一线。 “不错,不错。”军官看着仍然骑坐在振武甲士身上的胡十二:“是条汉子,死了八个人,却能杀掉两个甲士。还记得杜别驾午时说过的话吗?” 胡十二摇摇头,此刻他的脑子里空白一片,那里想得起其它的事情。 “杜别驾说了,只要你能活下来,就升你当屯长!”军官呵呵地笑着:“既然你还活着,自然就是屯长了。这个甲士身上的盔甲不错,赏你了。另外一具是你们的战利品,也归你们,马上你就能统带一个屯了。” 胡十二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己这是升官了。果然还是在战争时节升官快啊,一天之间,自己便往上窜了一大步。 什长这个位子,说白了还是一个兵,但屯长,便结结实实是军官了。手下有一百五十人呢。 胡十二马上将先前脑子里浮起来的那一丝后悔给抛到了九宵云外。 晚饭还是白面馍馍加肉汤,每个人还赏了一碗酒。虽然胡十二喝起来仍然觉得酸不拉叽的,但在这个时候,只消还有那么一点点酒味,便足以刺激人的神经了。 那个军官的办事效率很高,晚饭结束后不久,胡十二的一百五十人便全部到位,他负责的城墙也由先前的不到五米长,直接变成了五十米长。 一个下午的激战,就在胡十二所在的这段城墙之上,便死了三个屯长,一个曲长,府兵多达百余人。如果算上伤者,那就不好计数了。 穿上盔甲的胡十二显得威风了许多,看着汇集在自己面前的一百五十名府兵,心里着实开心。这些人已经经历了一次生与死的考验,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天的功夫,那也差不多算是脱胎换骨了。 那种在生与死之间获得的经验,是刻在骨子里的,下一次再遇到同样的情况,下意识地他们便会做出最大可能保住性命的动作或者反应。 自己是屯长了,有了一百五十名手下,保命的希望当然也大增了。 保住性命,才能飞黄腾达。 他在一百五十人中,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几个手下。这些跟着他到深州来的人,都经过一定的训练,在战斗和保命之上,比起其它的普通府兵来讲,当然更多一些,能活下来并不意外。胡十二给了他们一个会意的微笑。 安抚,鼓励,一系列常规操作之后,这个新组建起来的屯总算是安顿了下来。现在城墙之上值守的是新的一批府兵,他们这些人已经算是有经验的战士,被安排回到临时营房休息了。一百五十人,被塞进了两间大屋子里,人挤人,人挨人,但这些人都太累了,几乎是倒下便睡着了。 胡十二安排的值守人员,当然就是自己的那几个部下。在短暂的失联之后,现在他们又汇集到了一起。 派了一人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将先前藏起来的那些短弩给起了出来,早前不敢拿出来,现在就不一样了,要是有人问起,大可说是战场之上的缴获,反正不管是成德军也好,还是振武军也好,大家都是大唐军队,武器的标准一模一样,尽可以敷衍过去了。这些短弩可都是保命的好玩意儿。 这一夜,胡十二终于是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好觉。 刺史府中却仍然灯火通明。 李安国看着下头统计出来的伤亡数字,大致的杀敌数字,眉头却是皱得更深。不过一个下午的激战,城内便战死了五百余人,伤了一千多人,这个比例实在是太高了,与攻城的敌人,差不多就是一比一的交换比。 这样的战损比对于守城一方来说,可以说就是一场失败。 “毕竟大部分都是府兵,有些甚至连府兵都不是,就是普通的农夫,商贩,其中还有不少超过了五十岁的老者,优胜劣汰,越往后,应当会越好。”公孙长明安慰道。 “我们的甲士太少了,如果王沣接下来全力以赴,不惜甲士伤亡强行突击的话,我们的伤亡还会更大。”李安国捏着眉头,“我更担心的是与王沣拼得太激烈,卢龙军来了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足够的力量了。” “节度使尽管放心。那王沣也不是傻子,就算他投靠了张仲武,也不会把自己的老本拿出来拼命的,他在城下,拥有数千甲士,但今日出战的不足一千。”公孙长明冷笑道:“他也怕自己拼得太甚,被张仲武连皮带骨都吞下去呢!卢龙军不来,战争烈度只会比今天低,而不会高。” “但愿如此!”李安国点了点头:“这样我们便能顶更长的时间,使得翼州与镇州的援兵能够及时赶到。现在王沣的主力集中在我们这里,等到安民那里打进了振武军的辖区,我倒要看看,王沣还能不能在深州城下呆得安稳。” “关键还得看河东高骈哪里能不能及时发动进攻,使得卢龙不能再向我们这里调集兵马。”公孙长明道。 两人正说着话,尤勇却是满脸激动之色的一路小跑了过来。 “节帅,节帅。翼州来人了。” 李安国与公孙长明都是一脸的诧异。 “曹刺史已经集结了两万兵马,三天前便从乐乡出发了,他派出了使者,要求我们在明天出兵接应他,让他能够顺利进城。”尤勇大声道。 “会不会是敌人的诡计?”李安国与公孙长明异口同声地道:“怎么可能这么快?” 重新集结兵力,准备粮草,这都不是在短时间内能够办到的事情,李安国最乐观的估计是他要在这里顶上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但曹信居然在数天时间里便集结了两万府兵赶来支援,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 “来人是曹刺史身边的亲卫,是老人儿了,我认得他。”尤勇道:“我也问了曹刺史为什么这么快?他说曹刺史回到翼州之后,没过几天便集结了两万府兵,准备了相应粮草,开拔了乐乡驻扎,所以深州这边一出事,他们才能这么快便赶来。” 李安国与公孙长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安的神色。从深州回去之后便开始集结兵力,联想到早前的那些不愉快,不能不让人产生一些其它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我是相信曹信的。”半晌,李安国才缓缓地道。 “我也相信他。等他来后,当面问吧!”公孙长明道。 不管曹信是出于什么目的集结兵力,但这一次算是歪打正着了。 精彩东方提供等作品文字版 第一百四十一章:接应 天还未亮,胡十二等人便被一名军官给领到了刺史府前的广场之上.在广场的右侧,大约五百名甲士已经全副武装肃立于一侧.源源不断地有府兵从兵营方向,城墙方向汇集而来,站到了胡十二这一边,大约集结了一千人左右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来了. 胡十二心里打鼓,直觉肯定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了.他们这些人都是府兵,但其中有不少人都穿了盔甲,其中一些人甚至是好几个分穿着一套盔甲.不用说,这些人都是在昨天的大战之中立下了功劳的人,身上这些甲胄,都是从那些被杀死的振武甲士身上抢过来的. 换而言之,这些人都是府兵之中的精锐. 将这么多的精锐集结在一起,那要去干的,自然就不是一般的事情了. 果不其然,等待他们集结完成之后,节度使李安国在一众文臣武将的簇拥之下出现在了广场的台阶之上. 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广场照得透亮,胡十二看着李安国,比起他初来深州时偷偷看到的那个节度使相比,眼前的李安国虽然强打精神,看起来仍旧威风凛凛,但是只要细细观察,便能发现此人早已不复昔日之威了. 当时那个李安国,是从骨子头的一种威压,但现在,却透着憔悴,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胡十二不由扁了扁嘴. “弟兄们!”李安国走到了队列的中间,高声喊道. 哗啦一声,不管是右侧的甲士,还是左侧的府兵们,不由自主地双脚并拢,挺胸昂首,那是长期以来对上位者一种自然而然的敬畏. “本帅不想多说了,现在我们是什么状况,大家也都清楚.深州失,则成德危,成德危,则你们的家园,你们的父母妻儿财产都将不保,这些年来,我李安国自问对成德人不薄,我成德轻徭薄赋,老百姓吃得饱饭,穿得暖衣,鳏寡孤独皆有所养也.而其它地方是什么样子,你们中的很多人,也想必有所耳闻.所以这一战,你们不是为我李安国而战,而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保卫你们自己的家.” “保卫家园,不惜一死.”右侧的甲士们齐唰唰地抽出了横刀,大声呐喊起来. 左侧的府兵们稍微慢了一拍,但在右侧的呐喊之声响起之后,他们也是有样学样地抽出了横刀,跟着呐喊起来. 胡十二当然也不例外. 凭心而论,李安国这番话说得倒也不假,虽然他的出发点,未必就是因为爱民如子,但实则效果之上,成德人的确是因为李安国而过上了比较好的日子.胡十二在横海呆过不短的一段时间,相比起横海老百姓过的日子,成德人,的确是活在天堂里了. 李安国短短的几句话,便激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同仇敌忾之心,看着广场之上近两千人慷慨激昂的呐喊,本来有些苍白的脸上也骤然涨红了起来. 双手下按,呐喊之声戛然而止. “我们在战斗,为了我们的家园,我们的亲人.但我们不是孤单地在战斗,现在,我们的援兵已经到了,距离我们不过三十里之遥,我们需要去接应他们进城.”李安国大声道:”你们,不管是甲士,还是府兵,都在昨天的战斗之中表现出了你们的勇武,所以,你们被挑选出来,担当这一次的重任.从现在开始,在场的所有府兵,都将成为我成德甲士.” 李安国话音刚落,左侧的府兵们已是高声欢呼起来. 成为甲士,便代表着他们地位的提高以及更高的薪饷,要知道一名府兵,除了有饭吃之外,可是没有薪饷的,要是打仗,就只能依靠战场之上的缴获了. 李安国满意地看着府兵们的反映,挥挥手,马蹄声响,一辆辆的马车拖着一车车的崭新的盔甲走入到了广场之中. “无甲士兵,着甲!”李安国一声吼叫,府兵一侧立刻便沸腾了起来.一套上好的盔甲,对于他们来说,不谛于便是多了一条性命. 看着那崭新的盔甲,胡十二便有些后悔了,可惜自己身上现在穿了一套甲,那上面可是伤痕累累的,好几道刀痕还是自己砍上去的,但现在总不能脱了这套甲换上一套新的. “此战出击,危险自是不必说.上了战场,脑袋都是系在裤腰带上,将军也好,士兵也罢,生死都要看天命了.本帅不想巧言令色,在这里,本帅只想说,活着回来的,赏钱十贯,官升一级,死了的,本帅替给你父母养老送终,抚养你子女成人.” “谢大帅!” 五百老甲士,千余名新甲士齐齐单膝下跪. “此战,成德狼骑替你们开路,你们,由梁晗将军率领.”李安国看了一眼身边的一名顶盔带甲的将领,胡十二一瞅,可不就是那个倒霉鬼梁晗嘛.心里不由暗自叫苦,小公子说过,这家伙就是一个有勇无谋的家伙,跟着他,似乎死亡的希望大大增加啊!怎么不是尤勇带队呢,那尤勇一看就很靠谱啊! 再想想也不由摇头,现在李安国身边真没有什么大将可用了,尤勇是成德狼骑的头头,又是李安国的亲卫统领,自然不会轻离,那梁晗别的什么不说,但一身功夫倒是真厉害,当初在大青山为了逮这个家伙,李浩李瀚李泌等一帮人也费了老大劲儿呢. 反正这一次出去,也就是凶猛冲杀,这家伙倒是一个好的开路前锋,等接到了深州的援军,想必指挥作战的就是曹信那头老狐狸,轮不着梁晗了. 想到这里,心下又是大定. 就在广场之上,一千五百甲士吃完了早饭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战鼓声中,一百成德狼骑在尤勇的率领之下打头阵,梁晗则带着一千五百甲士紧随其后. 隆隆的鼓声当中,深州南城门大开.成德百余狼骑旋风一般地从城内卷出.而迎接他们的,则是黑压压的契丹骑兵. 曹信的翼州军来援深州的速度之快,远远地超出了振武军节度使王沣的估计.这使得曹信在进入深州之后,一路势如破竹,连着击溃了振武军布置在乔屯,魏桥,大冯营三地的少量驻军,进逼到王家井,直到此时,反应过来的王沣这才派出大军前去阻截. 深州城内的成德军出兵前去接应曹信进入深州城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早早地振武军便在南门之外布下重兵,静候着成德军出城突击. 成德狼骑再次出战这是可以料想得到的,但看到成德狼骑身后的近两千余甲士,王沣还是大吃了一惊.成德在深州城内现在最多也就二千甲士,难不成李安国这是准备豁出老本来了么 不等王沣作出反应,成德狼骑已经撞进了契丹骑兵当中. 仿佛是上一次作战的翻版,契丹骑兵在成德狼骑的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一片白光闪烁之间,契丹骑兵纷纷落马. 他们简陋的皮甲和弯刀,在全副武装的成德狼骑面前,着实不堪一击.散乱的军阵对上虽然只有百余人但却浑然一体的成德狼骑来说,更加无法对抗. 他们唯一的优势,便是人多. 有一条条的性命来拼,来磨. 尤勇率领的成德狼骑,在城头之上三通鼓罢之后,已经杀透了契丹骑兵的军阵.而梁晗率领着的一千五百甲士,便沿着这条通道向前奔去. 梁晗为箭头,五百老甲士为第一波攻击阵容,胡二十所在的一千甲士又被分成了各自五百人的两个方阵. 胡十二现在成了第二波的临时曲长了. 梁晗明显是认出了他,专门将他挑了出来出任第二曲的临时曲长.那家伙在宣布任命的时候,胡十二分明看到了他嘴角那不怀好意的笑容. 妈的!忘了这个茬儿了,当初老子被扒了裤子打板子的时候这家伙被小公子就拴在一边的树桩子上呢! 身为曲长,自然就要站在冲锋队伍的最前列. 成德狼骑杀透契丹骑兵的阵容,打开了通道,在距离王沣的振武军还有百余步的时候,便转身向着一侧奔去,紧跟着又向回杀去,他们还要掩护梁晗率这一千五百甲士突围而出. 在奔跑之中,老甲士和新甲士的能力差距便明显地表现了出来,哪怕他们此刻都持着同样的武器,但紧跟着梁晗的第一波五百人,却在向前奔跑的时候,队列依然保持得整整齐齐. 胡十二率领的第二波可就不行了,跑了不到一半,队伍便眼见着开始散乱了. 这可不行,一旦军阵散乱,被那些骑兵突进来,大家就要完蛋了. 成德狼骑不可能截住所有的契丹骑兵. 胡十二想起了在秘营之中的那些训练方法. 他大吼起来:”跟我一起喊,左脚,右脚,左脚!” 五百新甲士不明其意,但曲长的命令还是要遵守的,嘴里喊着,脚下倒是不由自主地按着这个节拍踏了上去. 队伍开始紧凑了起来.纵然速度慢了下来,但五百个人,举着五百面盾牌,举着五百把横刀,这样左脚右脚地喊着,倒也颇有气势. 向前走了一段距离,胡十二的喊叫声已经变成了”左右左!”而他们的步伐也明显地快了起来.迅速地向前追赶着前面的五百老甲士. 此刻,梁晗已经纵马飞跃而起,连人带马撞进了对面那坚实的盾墙,长长的矛林.八) 第一百四十二章:会合 梁晗纵有千般不是,但他义气为先,敢于为朋友赴汤蹈火的这一个优点,便让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讨厌不起来他。 胡十二以前也看不起他来着,但此刻看到威风凛凛的梁晗,不惧生死的一头撞向了密集如墙的振武军阵,心中惊惧的同时也是佩服不已。 那一面面的盾墙加上架在其上的长矛,哪怕他还离其有一段距离,就能感受到阵阵寒意,而梁晗居然就这样直直地冲了上去。 那马,应当是被他蒙上了眼睛,否则战马通灵,看到这样的枪林,下意识地就会向一边躲避。 主将如是,跟在梁晗身后的十数名骑兵也只能用样学样,连人带马冲了过去。 这是要用人命为后面的大部队开道。 一匹马,差不多两千斤,再加上一个人的重量和狂奔而来的动能,其威势在脑子里稍微想想也就明白了。躲在盾阵后面用肩膀支楞着盾牌的人看不见,但那些架着长枪的人却是眼前一黑,便被战马那庞大的身躯所遮盖住了。 一根根长矛应声扎进了战马的身体之内,但战马巨大的冲击力量也让这些长矛纷纷断裂,有些没有及时松开矛杆的倒霉鬼,甚至被倒冲的矛杆反插进了身体内。 有的战马轰然砸下,将坚固的盾阵撕开一个大口子,有的战马虽然挨了好些长枪的捅刺,但生命力却极其顽强,嘶鸣着一阵踢踏,折腾好一会儿子才会倒下。 而梁晗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站了起来。 两手各持一柄横刀的他,左右开弓,每砍一刀,便伴着一声大吼,当真是一步一声吼,一吼杀一人。 随着他冲阵的十几名骑士,还剩了五个,此时也都聚集在了他的身边,梁晗前冲,他们则努力地卫护着梁晗的左右两个方位。 五百老甲士紧随其后,顺着这个缺口,深深地嵌进了振武军的军阵当中。 胡十二这个时候已经看不清梁晗的威风了,因为头顶之上传来了羽箭的啉啉之声,抬头看去,天空都被挡住了。 “举盾!”他竭尽全力大声吼道。 五百面盾牌举过了头顶,密密匝匝地彼此相连,如果此时能从天上看下来的话,便能发现此时这五百人,倒似背上了一个乌龟壳一般。 盾牌之上传来了密集的叮叮当当的声音,犹如下雨一般。 纵然如此,还是有倒霉鬼会被羽箭射中的。不过此时即便你受了伤,但只要还能向前走,便一步也不能后退,忍着伤痛也得随着大部队一齐前进,此时脱队,无异于自杀。 胡十二嘴里的左右左声音愈喊愈大,而跟着他一齐喊的五百新甲士,脚步也是愈来愈快。 五百双大脚同时起落,在战场之上引起的动静,居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实在是因为此时胡十二的这五百人动作太齐整了,便如同大海之中的一道浪潮,齐唰唰地向着前方振武军这道堤岸扑了过去。 便连城墙之上的李安国,杜腾,黄尚,公孙长明等一干人也被这五百新甲士整齐划一的动作给吸引住了眼球。 看起来,这五百人的威势,居然比打头阵的五百老甲士还要厉害得多。 “率领这五百人的军官是谁?”李安国忍不住转身问杜腾。 这五百人都是从府兵之中精选出来的,负责深州府兵的杜腾,应当知道这个情况。 “回节帅,带着这五百人的军官叫胡十二,是这一次战斗之中冒出来的,前几天表现极其出色,刚刚从什长升任屯长,梁将军慧眼识英雄,挑了他做这一曲的曲长。”杜腾喜滋滋儿地道。胡十二可是他们深州人,这是有户藉可查的,此时见到他如此能耐,他也是与有荣焉,要知道提拔胡十二成为屯长,可是他亲自下达的命令。 “这个人如果活着回来,当重用。”李安国也先是赞叹不已。 一边的公孙长明听到胡十二这个名字,先是一愕,接着又是释然。是那个小怪物身边出来的人,难怪有如此本事。他可不会认为这个胡十二是个重名的人物。 老甲士们在梁晗的带领之下杀出了缺口的时候,胡十二的第二波甲士应声赶到,五百柄横刀齐唰唰地举起,砍下,将这个缺口再度扩大。 当第三波从同一个地方杀进去的时候,振武军的军阵终于开始了动摇。 而在城墙与振武军之间,耶律元正自叫苦不迭。 还是同样的配方,还是同样的味道。 上一次被成德狼骑教训了一遍之后,回去之后苦思冥想破解之策,办法想了很多,但真正再一次对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多了。 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啥办法都没有用。只看那滚滚而来的一片白光,手下的骑兵们便破了胆子,虽然只有百余骑,但却在战场之上来去纵横,有如无人之境。所到之处,契丹骑兵纷纷走避,直到出城的那近两千成德甲兵尽数杀入到了振武军阵之后,他们这才呼啸着一路冲杀而去。 王沣的脸色难看之极。 契丹人被成德狼骑杀得狼狈不堪他不以为意,但自己的振武军被成德军从中杀出了一个大窟窿可就让他无地自容。 自己专门调到南城来的一千甲士,一万府兵,外加近两千契丹骑兵,根本就没有挡住对方的冲击,眼睁睁地看着这支成德甲士杀透了军阵之后扬长而去。 但他还偏偏不敢去追赶。 城头之上,李安国立在大旗之下,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呢,此时他要是转身去追这支甲士,不用想,城内成德军必然蜂涌而出。到时候刚刚突出去的这支甲士队伍再返身杀回来,自己可就两面受敌了。 而且最让他忌惮的成德狼骑此时又不知躲到了那里,军阵一旦松动,这支队伍绝对有能力一路杀到自己面前来。 多年以前,这支队伍就这样干过。万军从中斩了上将首级,纵然那一支成德狼骑最终没有活下来几个,但那一仗,他们却是打赢了。 王家井,曹信与王沣派出去的阻截军队也打得正热闹。 与李安国的办法差不多,当曹信从乐乡出发的时候,也是从府兵之中当场挑出了精锐之士,新建了一支千人的甲士。这些人当然无法与老甲士相比,但披上了全身的凯甲,战斗力还是大增的,至少刀子砍在身上,只要不是正中面门脖颈,便不会当场殒命,战斗力那是上了几个台阶的。 靠着这新征召的一千甲士,再加上原来的五百老甲士,以前曹信,王温舒等人的亲卫,曹信好歹又凑了两千甲士,再加上两万府兵,向着深州城杀奔而来。 这一次,曹信当真是拿出了全副身家的。 三十里的距离,说起来不远,但真要打过去,就不那么简单了。 阻截曹信的是王沣的胞弟王载。 说起来大家都是熟人,彼此之间也熟悉得很,打起仗来也就没有太多的花哨可讲了,便只能拼实力了。 曹信来得很突然,王载率部仓促前来堵截,本身就已经落在了下风。 当正午时分,梁晗率领的这一千多甲士出现在王家井的时候,王载立即便知机地选择了撤退。 出城的一千五百甲士,杀透了阵容,奔波数十里赶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少了大约三百人了。倒是胡十二的第二曲最为完整,五百人,只没有了二十余人。第一曲损失最严重,近两百人不知所踪,没了一半。这也与他们承担着破阵的最艰巨的任务有关。 “曹刺史!”满身是血的梁晗冲着曹信拱了拱手。“听闻你至,李公大喜过望,派我前来接应。” “深州现在如何?”曹信直接了当地问道。 “一切安好。”梁晗笑着道:“王沣打了两天,除了收获无数尸体之外,啥也没有得到。”停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李公将苏宁关起来了,现在深州,李公一个人说了算。” 听到这句话,曹信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事不迟疑,我们立即出发。” 两支队伍合拢,向着深州城推进。 傍晚时分,终于看见了深州城高大巍峨的城墙,同时也看见了再一次出城接应的成德狼骑,不过这一次,王沣却是选择后撤十里地重新下营。振武军的斥候们,眼睁睁地看着曹信的两万府兵挟带着大量的粮草辎重进入到了深州城内。 这让振武军有些沮丧。 与振武军相反,深州城内却是一片欢庆。 翼州的援兵到了,那镇州的还会远吗?镇州能征召的力量,可不是翼州所能比的。镇州作为整个成德的中心,所辖户口,人丁是翼州的数倍之多。翼州能征召两万兵马,镇州要是全体动员,五万人也不成问题。 “老曹,你来得何其快也,这一下我可是放心了。”李安国大步上前,与曹信重重地拥抱了一下。 “曹公,你莫非未卜先知?提前便做好了一切准备?”公孙长明笑着替李安国问出了他不好问出来的问题。八) 第一百四十三章:尴尬 闻弦歌而知雅意。 一听公孙长明的问话,曹信便知道这是节度使麾下包括李安国本人都迫切想要知道的一个答案,只不过他们不好问而已。 问了,就表示他们对曹信有疑惧,而不问,这疙瘩藏在心里,在双方之间便会造成无言的裂痕与不信任。对于现在需要同心协力共同抗击敌人的时候,内部存在这样的问题当然是极其不利的。 公孙长明是问这个问题的最佳人选。他超然于外,与李安国和曹信都有着很不错的私交,现在在成德更是做着军师一类的工作,由他来问,顺理成章而且并不突兀。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进去说话吧!”曹信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过李泽的事情,显然是不好在公开场合之下谈论的。 一行人走进大厅,虽然还没有得到答案,但总体来说,大家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在成德最危急的时候,曹信能率军赶过来,本身就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因为两万援军的入城,深州城内也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许多。 “节帅,小公子去找过我。”坐下之后,曹信开门见山。 刚刚还热闹的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绝大部分人都尴尬不已,有的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的转头欣赏着外面的风景,也有人惊惧地看着曹信,这些人,大多是深州的官员,比方说杜腾,黄尚等。 现在的状况真是非常微妙。 以前所有人都道节度使只有李澈这么一个儿子,而且李澈还十分的优秀,自然什么问题都没有。但现在又爆出了还有李泽这么一个家伙,而且这位新鲜出炉的小公子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人还在小乡村里窝着呢,便已经让大公子以及苏宁苏刺史吃了好大一个憋闷。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认为李澈会在这场竞争之中会输,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了李澈,不但习惯了他的存在,也习惯了他的处事方式,而小公子李泽,大家连他什么脾性都不知道,自然不会去支持他。 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 李澈在河间府大败,生死不明。如果不幸丢了性命,那这位小公子立刻便有可能一步登天,成为成德新的少将军。 如果真是这样,倒也简单,怕就怕李澈安然无事地回来了,那事情就麻烦了。大败而归的李澈,不论是声望,还是实力都大受打击,而现在看起来,小公子似乎已经争取到了曹信的支持,那两子相争的场面,只怕就会切切实实地摆在众人的面前。 到时候,大家就不得不站队了。 而政治上的站队,是最为恐怖的。 一旦站错,万劫不复。 厅内很安静,李安国自然也很尴尬,干咳了几声才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寻你去做什么事?” 这句话说出来,厅内众人自然是不以为然的。站在父亲的角度,十五岁的李泽自然还是乳臭未干,但站在众人的角度,可就绝不会这么看了。一个娃娃能将苏宁的数百精锐骑兵无声无息地干掉?一个娃娃能让曹信如此郑重其事的对待? “节帅,小公子找到我,给我详细地分析了这一场战事有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其中特别强调了振武有反水的可能,结合当时振武在战场之上表现出来的一些不符常理的情况,属下我是惊出了一声冷汗。”曹信看着众人道:“曹某人何尝不知,在这个时间段集结大量府兵,的确会让人不安,但曹某人宁可让他人疑惧,也不得不这样干,就是以防万一。而且曹某人也相信,节帅也绝不会因为此事便认为我曹某人有什么不轨的企图。” 曹信直接将事情撕掳开了,众人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倒也真正的放下心来。 “大家也都知道翼州水系众多,每年春耕之后的防汛防涝都是一年之中的重中之重,翼州本来就大量征发了徭役在整修水利,所以在接到小公子的警告之后,曹某便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聚集府兵,准备粮草。”说到这里,曹信叹了一口气:“我情愿我的所有准备都是白费,但那里料想得到,我这头刚刚完成了集结,深州便已经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我立即便率军而来了。” 说到这里,众人本来为曹信已经说完了,岂料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溜出来一句:“小公子对时局的判断之准,对人心的把握之准,让曹某人叹服不已。” 大厅之内又是一阵难言的尴尬。 好半晌,李安国才有些恼羞成怒地道:“那小畜生既然早知道这一战要出事,为何不率他麾下前来救援?” 众人的脑袋愈发低了下去。 公孙长明轻轻地道:“李公,他不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名分。他用什么名义来?” 一句话顿时将李安国给堵了回去。 公孙长明没有将话完全挑明,但屋里所有人却都明白这话里头的意思。 李泽若来,大小公子之争,可就要摆上台面了。 李泽若来,指不定成德内部就先要干起来了。 外头还欢声笑语,大厅之内却是一片安静,本来一件好事情,因为李泽突然蹦将出来,而将所有人都抛到了一个不好相对的局面之中了。 此事,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 但所有人都了然的一件事情就是,此战结束之后,成德将不得不面对内部的相争问题了。 夜幕当中,李安国与公孙长明两人站在阴影之中,看着不远处那间亮着灯的窗户上苏宁那愤怒的面容。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苏宁怒吼着。 “杜腾将今天白天的事情告诉苏宁了。”李安国道。 “李公,现在更不能将苏宁放出来了。”公孙长明劝道。 “我知道。”李安国幽幽地道。“现在曹信已经差不多摆明态度了,苏宁出来,便要多生事端了。而现在,深州的坚守,是离不开曹信的。苏宁与他闹起来,只会让我们内部离心。” “曹信这一次是倾巢而出了。”公孙长明道:“现在小公子手里有数千精兵,曹信这也算是将自己的老巢都交给了小公子,这已经充分说明问题了,李公,从现在开始,你是真要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了。” “那小免崽子到底有何德何能,竟然能让曹信服气?”李安国有些想不通。 “小公子不但让曹信服了气,便是我,现在也是服了气了。”公孙长明看着李安国:“其实在我们到了深州之后,小公子还派人给我送了信来,说了这一战的风险,只不过那时的我,却并没有将他分析的事情放在心上,认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而现在,事实却是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如果我当时认真地考虑了这一件事,强烈地反对李澈出后的话,也许,现在的境况就要好上许多。我被仇恨蒙蔽了头脑,李公,是我失职了。” 李安国却是摇头:“长明不必这么说,事实上不管你反对不反对,这一仗我终是决定要打的,因为这关系到我们成德未来的存亡。卢龙是眼前之危险,朝廷则是未来之危险,不管是那一个,终是想要以覆灭我李氏为目标的。” 公孙长明仰天长叹:“山雨欲来,内忧外患,李公啊,我似乎已经看到了这天下,又将要回到十几年前的光景了。可是我们,却都已经老了。” 两人都是默然无语。 成德的情况,实在是太过于特殊,如果没有苏王两族的恩怨,李安国或许还能想办法弥合李澈李泽之间的裂痕,但加上这两个家族之间的血海深仇,那就根本没有办法调和了。 “不管怎么说,等这一仗打赢之后再说吧。如果这一仗输了,现在想什么都是白搭。”李安国失落地道。 公孙长明想了想,道:“李公,恕我直言了,如果大公子出了事,自然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大公子平安归来,你准备怎么办?” 李安国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身子陡然僵住,好半晌才有些艰难地道:“如果澈儿回来,我自然还是会支持他的,曹信那里,我自然会跟他说。几十年的老兄弟了,我想他还是会站在我一边的。” 公孙长明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李安国与李澈两人一起相处了二十多年,是李安国从小看着一点点长大的,这种情份,远远不是李泽能比的。从感情上讲,李安国的选择并算不上错。选择李澈,在李安国看来,是最简单也是最保险的法子。不管怎么说,李安国在成德的一切,可以说是从王氏手里抢过来的,他的部下,或多或少手上都沾着王氏一族的鲜血,如果李泽上位,这些人心里会不会有抵触情绪从而造成什么困挠也是很难说的。 从这一点上来看,公孙长明无论如何看好李泽,只怕也无法改变李安国的决定。 除非,李澈死了,李安国没有任何别的选择。八) 第一百四十四章:毒辣 成德援军既至,王沣便再也没有急于发起进攻,有了充足兵马的深州,依靠高墙深垒,足以站稳脚跟,王沣可不想做赔本的买卖. 直到第三天上,河间府的石毅终于率领人马也赶到了深州. 两军在深州城下会师,但无论是石毅也好,还是王沣也好,都是殊无欢容. 王沣死死地盯着桌上木匣之内被炮制得栩栩如生的李澈的头颅,眼睛珠子似乎都快要从眼眶之中蹦出来,放在桌上的手也在微微的颤抖着,好半晌才喃喃地道:”这下可如何是好李澈是李安国的独子,这一下可是再无转寰的余地了,必然要不死不休了.” 石毅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的确是如此.与成德,是不死不休了,李安国今年都五十多岁了,五十而知天命,只怕他再也生不出儿子了,你说他能不急眼吗千算万算,终是不如天算啊.” “是横海杀了李澈”王沣突然厉声道. “不知道.”石毅摇头道:”这种可能当然是存在的.” “必然是朱寿.”王沣站了起来,在屋子里如同困兽一般地转着圈子:”朱寿很清楚,如果我们轻易地拿下了成德,接下来就轮到他了,所以他要杀了李澈,把我们与成德推到死战一场的地步.现在如他所愿,李安国要跟我们拼命了,而他则正好从中渔利.现在朱斌不是已经在向翼州进军了吗石将军,你想想,我们被李安国死死地挡在深州,翼州空虚,用不了多长时间,镇州兵马也会到.” 他停顿了片刻,看着石毅道:”到时候,我们一场辛苦,流汗流血,还什么也没有捞到呢,朱寿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翼州,甚至于拿下镇州.” 石毅沉默片刻:”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不管横海是怎么打算的,现在也算是我们的帮手了.只要大帅击败河东高骈,不怕朱寿不巴巴地贴上来,到时候,他拿走的,也都是大帅的.要是那时候他敢有什么其它的想法,不过是再将他揍一遍便是.” “石将军,如果朱寿拿下了翼州,镇州,他的实力就会暴涨的.成德富庶,人丁众多,得了成德的朱寿,还会对大帅俯首贴耳吗” 石毅霍然站了起来,冷笑道:”既然你知道如此,那我们就该齐心合力,不惜代价拿下深州,击败成德军,既然已经杀了李澈,那再杀了李安国就万事大吉了.王大帅,你在深州城下枯坐几日,坐看那李安国整顿城内军队,可是大谬了.” 王沣一摊手:”我不是没有打过,但是实力不足.” 石毅呵呵一笑:”深州城即便是现在来了翼州援军,手里兵力只怕也比不上王大帅你的实力吧,你不是实力不足,你是三心二意,瞻前顾后吧!既想吃果子,又想保存实力.” 被石毅一语道破心中的小心思,王沣不由恼羞成怒,拍案而起:”石毅,只怕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吧” 石毅哈哈一笑:”自然,王大帅身份尊贵,石某人的确不够格教训你,只能算是规劝而已.王大帅,你仔细想想,要是我们不尽快拿下深州,杀死李安国,等他回过气来,你可有什么好处赵州的李安民只怕已经在聚集兵将,接下来就要杀进你的振武了.” 王沣脸色大变,他的主力尽出,全数到了深州,这个时候要是李安民不是来救援深州而是直接杀奔振武,那他就要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看到王沣变了颜色,石毅接着道:”如果我们拿不下深州,我了不起退回瀛州去固守.到时候李安国反攻倒算起来,恐怕第一个也绝不会找上我,而是会找你去算帐吧!到了那个时候,大帅正在与河东高骈交战,只怕顾不得你,你能不能抵挡得住成德的攻势呢” 王沣的脸色一变再变. 石毅趁势打铁. “王大帅,你现在没有任何退路了.除了奋勇向前,助我们大帅成事以外,再也没有第二条路走.折损兵力算什么就算你将手下兵力折损得干干净净,只要大帅成事,你还怕没有地盘,没有人马吗” 王沣垂头不语. “王大帅,我们大帅的志向你是很清楚的,而你,也是第一个支持我们大帅的人.这天下大大小小的节度使数十位,就算是千金市马骨,你王大帅以后的境遇,也绝不会仅仅限于振武这么一块地方吧” 王沣喘着粗气,半晌,突然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砰然一声响中,转身就向外走. “王大帅要去哪里”石毅问道. “集结兵马,进攻深州城.”王沣猛然转身,面目扭曲地盯着石毅,咬牙切齿地道:”你说得不错,既然已经上了张仲武的船,我已经下不来了,现在除了一条道走到黑,已经没有路可走了.” 石毅大笑:”王大帅,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不过现在嘛,我们到是还可以先与他们谈一谈的.” 王沣瞅着桌子上匣子里的人头:”李澈的脑袋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可谈的” “与李安国是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但与曹信,与王温舒还是可以谈一谈的嘛!”石毅笑着道:”李澈的确是死了,但王明仁,李波可还在我的手里.” 王沣眼睛一亮,但旋即却又黯淡下来:”王明仁可不是曹信的儿子,他不会背叛李安国的.” “背不背叛并不重要,让他们自己猜疑猜疑也是好的嘛!”石毅嘿嘿笑着:”只要王明仁在我们手里,他们就不会放心曹信是不是,可现在城里的主力又偏偏是曹信的人.有枣没枣,咱们先打他一杆子再说,王大帅你说是不是” “试试也不错.”王沣思虑片刻,”不若干脆把李澈的脑袋也挂出去,这样便有更强烈的反差对比,给城上的刺激也更大.成德连他们的少主也保不住,想来对士气的打击也是相当沉重的.” “英雄所见略同!”石毅抚掌大笑:”今天倒也不急,我军刚刚抵达,便先歇息一日,养足精神,明日再动,到时候我们做好攻城的准备,一旦城上出现骚动和不安,我们便趁热打铁,在他们心神不宁的时候,大举攻城,一举拿下深州城.” “就如石将军所言.”王沣连连点头. 深州城内,还是那间小饭馆,还是胡十二与包慧两个人,桌上的饭菜也远远不如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丰盛,连酒都没有了,只不过摆了几碟素食和几个馒头,连饭馆的小二都变成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但两人的心境却是大不一样. 第一次见面,还是偷偷摸摸,生怕被别人窥见虚实,但这一次,两人却是光明正大地坐在哪里,胡十二顶盔带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哪里,横刀便大刺刺地搁在桌子上. 包慧感慨地看着意气风发的胡十二.心道眼前这位大概是成德军中有史以来升官最快的一个家伙了.从一个身份不明,见不得光的谍探,转眼之间便变成了成德军甲士,掌控千人的一曲之长. 接应曹信回城之后,胡十二指挥的这五百新甲士损失极少,他这个临时曲长也顺利转正,原本划归在他手下的那五百府兵也被划拨给他指挥,宣布这一任命的是深州别驾杜腾.杜腾甚至还请胡十二喝了一顿大酒,向他介绍了深州的不少文官武将,拉拢亲近之意昭然若揭. 杜腾终是苏宁的亲信将领,现在苏宁麾下兵力几乎损失殆尽,连他自己都被软禁了起来,而杜腾现在正筹谋着替苏宁招揽更多的猛将,像胡不二这样的深州人氏,又没有根基背景的年轻将领正是杜腾大力争取的对象. 更何况,在杜腾看来,胡十二心思简单,没有什么城府,只要稍稍示恩,应当很容易便能拿下.事实也果然不出他所料,没费多大功夫,胡十二已经拍着胸脯表态,以后就跟着杜腾混了. 包慧一口将面前杯子中的茶水喝干,连茶沫也放在嘴里一阵猛嚼.果然是敢想敢干的人才有出头之日啊,像自己这样的,这辈子也只配当个运送粮草的小官儿混日子了. “恭喜胡校尉了.”看着胡十二,包慧感慨万千,杜腾不知道此人的底细,他可是清清楚楚的.杜腾引狼如室,只怕现在还在沾沾自喜吧. 不过胡十二升官如此之快,想着以后即便苏宁重新出山,有李泽麾下这样一个阴险的家伙埋伏在身边,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倒是更坚定了他以后要跟着胡十二混的决心了. “我的喜,不也就是你的喜嘛!以后我罩着你了.深州这边的事情,我自己就能搞定,以后你在翼州那头,还要多多的费心.”胡十二笑盈盈地道. “我那大哥,只怕是回不来了.”包慧叹道,”以我这身份,只怕以后对校尉你也没有什么用了.” 胡十二翻了翻眼睛,”你是不是现在就打算着等战后回到翼州之后,便去你嫂子家来一个通盘接收啊” 包慧脸一红,嗫嚅几句,却是没有反驳. “没出息.”胡十二啐了他一口,”这要这么干,你才是真完蛋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野望 “那我该怎么做”在目睹了胡十二在短短的时间里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之后,包慧对于胡十二已经是异常服气了.虽然这是胡十二拿命拼出来的结果,但当时做出这份决定的时候对方那一份眼光和决断,包慧知道自己断然是不会有的. 所以此刻他问出这一句话,是真心诚意. “据我估计,这一仗,咱们成德至少是不会输!”胡十二信心满满地道.其实说这话,胡十二是真没有什么底气的,也就基于一种对李泽朴素的感情罢了.成德是李家的,在他看来,以后也就是小公子的产业了,自己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跟着小公子以后真正的飞上枝头作凤凰吗要是成德输了,那他先前的拼命,岂不是都作了无用功 包慧也是连连点头,他当然也不希望成德输. “所以说,将来回到了翼州,像你大哥这样战死的,又有一些身份的人,必然会得到一些补偿和照顾.你大哥不像你,他可是有人脉也有朋友的.你到时候因为你大哥死了便欺上门去霸家夺产,你以为他的那些朋友会放过你啊纵然明面上不会把你怎么样,暗底里小施手段,妥妥地整死你.”胡十二道. 包慧连连点头. “再说了,你嫂子一家,现在还有什么不过就是你大哥从武邑出来的时候带来的那些浮财以及在翼州置办的那些商铺和田地了.钱财什么的都是浮云,这段日子,你跟着我干,也挣得不少吧所以啊,钱,可以很容易来到手,但名声啊,地位啊这些却不是有钱就能换来的.”胡十二正色道. “那校尉,我该怎么做呢”包慧请教道. “回去之后,当然还是要上门,不过不是去争产的,而是要以一个好兄弟的名义去向嫂子表忠心,不但是嘴上表示,在接下来的行动之中,也要切实做到一个好弟弟该作的事情.”胡十二笑道:”你哥哥活着的时候对你不咋样,这大家都是知道的,现在他死了,你却不计前嫌,反而一力担承起他家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一段佳话吗” “这于我有什么好处” “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啊!”胡十二不满地道:”这样,名声不就出去了吗名声出去了,你还怕没有官儿做到时候再造造势,将这事儿传得更大一些,便是翼州刺史也会关注一下你吧那些大人物只要稍稍地对你表示一下关心,你还是眼前这个模样” “对啊!”包慧兴奋起来. “有了名声,再有了位子,你想要的,岂不都会顺理成章地到你手中”胡十二笑道.”有了这个身份,再好好地为小公子效力,以后你包家光耀门楣,可就着落在你身上了.” “要是大公子回来了呢”包慧小心翼翼地问道. 胡十二狞笑着道:”包慧,在大公子面前,你就是一砣屎,所以你最好别三心二意,一个大败而归啥都没剩下的大公子,以后还能争得过我们公子再者说了,他能不能回来还两说呢做事情啊,就要一心一意地,要是想左右逢源,最后必然会死得很难看,你知不知道” 包慧心中一凛,”我懂了,我懂了.” “以后你就一门心思地在翼州使劲向上爬,我们这边自然会不遗余力地给你帮助,让你能够爬到更高的位置,也只有到了更高的位置,你才能更好地发挥你的作用,为我们公子好好做事.”胡十二道:”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你可不要自误.” “放心吧,胡校尉,我都记住了.”包慧没口子的连连答应. 胡十二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军营之中,倒头便大睡. 现在他已经超额完成了公子交给他的任务了.深州势力,一直是公子最大的敌人.那个杜腾是深州刺史苏宁的心腹,他正在拼命地为苏宁重新积聚势力,不趁这个时候靠上去那才是傻子呢自己现在已经掌握了一千兵马,以后要是运气好的话,指不定还能升升官儿,到时候成为了苏宁的心腹那就更妙了.等到公子发动的时候,自己如果有机会一刀宰了苏宁,这功劳,谁能比得了 别说李浩李瀚他们了,便是屠老大他们,也得靠边站吧! 曹信那里自己现在已经埋下了包慧这么一颗种子,但到底他能走到什么程度,还要看他的造化.不过翼州这一次也损失不轻,至少包慧还是能往上爬一爬的. 等到这一仗打完,安顿下来了,自己就能着手整顿公子送来的那本小册子上的人了.等到完全消化了小册上的那些人,公子在北方便有了一个完整的情报网络和地下世界,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必然就能成为公子面前不可替代的人之一. 胡十二在李泽身边呆了很长的时间,那些日子里,他就像一块海绵,在拼命地吸引着李泽教给他的任何知识,便是李泽平素的谈话,他也一点一滴地记在心中回去之后慢慢地消化. 有一件事让他映象极为深刻,那就是小公子在谈到曹信的时候,说到官儿做到曹信这个程度,便已经有了自由选择权,于成德节度使而言,曹信虽然是一个属下,但更多的却是一个合作伙伴. 胡十二很受触动.这些东西,以前他不但没有听说过,更是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但现在,他明白了.他期望以后自己在小公子面前,也能成为像曹信那样的人,不但是属下,也能成为合作伙伴.也只有这样,自己才能确保一生的荣华富贵,而不至于被轻易的抛弃. 公子似乎从来都没有担心过自己背叛他. 对于这一点,胡十二也很深入地想过.后来他想明白了,就像他今天对包慧说的那样,在大公子面前,自己就是一砣屎,只有在小公子面前,自己才算是一个有用的人. 大公子当权,自己啥都不是.就算自己现在已经有了兵权,还是啥都不是.宰了自己换一个人这支军队照样运转.但在小公子面前,自己是有机会成为一个不可替换的人的. 这就是区别之所在. 所以小公子压根儿就不担心自己背叛,小公子是真正了解自己那一颗燥动而且充满着野望的心,所以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无比光明的前景. 这让胡十二很惊悚,也让他很佩服. 小公子是那种真正胸有沟壑,能够海纳百川的枭雄人物.他总是在无声无息之中给人想要的,并且为别人勾勒出光明的未来,让人能够死心塌地的为他效力. 其实这个时候胡十二当真是想多了. 李泽还没有他想得那么神奇.只不过李泽平素的表现,让胡十二这样的聪明人,总是会自觉不自觉地往更深里去想上一层. 这也是因为李泽在以前做出来的事情,让所有人把他都神化了,似乎小公子想做什么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要是现在李泽知道了胡十二的际遇以及胡十二现在所想的,一定会惊叹不已.他自己是完全没有想到,撒出去的这枚棋子的成长,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事实之上,这个时候的李泽,压根就没有心思关注深州这边的战局了,因为,朱斌来了. 横海德州刺史朱斌提大军进攻翼州,势如破竹般一战而下翼州的信都县,兵锋已经直逼武邑.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李泽当即统带着他的军队,满打满算三千战兵,以及临时征召起来的民夫,离开了武邑,准备迎战朱斌了. 三千战兵,包括由石壮和沈从兴两人统带的两个曲两千人,屠立春带领的五百秘营亲卫以及陈岱的五百千牛卫. 这便是李泽现在所有的战力了. 两边力量相比较,在甲士方面,李泽是占了上风的.秘营五百人,现在已经全部变成了甲士,这些久经训练的家伙,比起一般的甲士,战斗力要强上不少.陈岱的五百千牛卫更是李泽这一次作战的一大依仗. 但在府兵方面,李泽只有两千人.对方却有一万人. 所以李泽这一仗,必须要打得快,打得狠,在最短的时间内便击溃朱斌的主力甲士,否则事情就难办了. 胜利的机会,便在于双方情报的不对等性. 朱斌知道李泽拥有一定的实力,但却万万想不到,李泽手上的力量是足以与他唱一个对台戏的. 这也是李泽不愿意据城固守的原因.据城坚守,对方手中有充足的兵力,甚至可以捕捉翼州本地人为攻城先驱,或者派出兵力围住城池,然后其它兵马在翼州杀伤抢掠为所欲为.真要成了这个样子,翼州的战局,就要影响到深州那边了. 不能在短时间内击败朱斌,在深州的两万翼州兵,岂有不闹起来的理由,他们难道就不想回兵救援自己的亲人父老吗 真要成了这个样子,那就完全是大局崩坏,不可收拾了. 所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李泽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拾掉朱斌这支兵马,让曹信安心,深州安心. 如此,整个成德才会安心. 随着李澈被杀,对于成德,李泽已经是势在必得. 他怎么可能容忍横海人在自己家的地盘之上撒野 第一百四十六章:别人家的儿子死得,我的儿子也死得 深州,在曹信抵达之后,李安国终于放心不小,总算是可以舒坦地吃上一顿饭,睡上一个好觉了.曹信没来之前,深州除了尤勇之外,可以说是再无大将,他必须得在第一线工作,事必躬亲.但曹信来之后,指挥战斗的任务,曹信倒是可以替他分担不少,不用他再时时操心了. 翼州援军抵达之后,原本守城的军队也终于轮换下来休息了. 所以即便是他正在美美地喝着一碗小米粥的时候听到了外面隆隆的战鼓之声,他也并没有在意,常规的攻城,想要拿下现在的深州城,可以说基本没有多大可能. 所以他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舒舒服服地享受着他的早餐. 直到杜腾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节帅,节帅,你快去城上.”杜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哭腔,这让李安国本能地感到不妙. “出了什么事了,曹信呢”他腾地站了起来,问道. “曹刺史在城头.”杜腾勉强站稳,但双腿却仍在不停地发抖. “那你慌什么”李安国恼火地道. “节帅,大公子他,大公子他……”杜腾的眼泪唰唰地流将下来. 李安国身子一晃,两手撑住桌面,这才稳住自己的身子,涩声问道:”澈儿,他怎么啦是不是落在了卢龙军的手里” “节帅,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杜腾放声大哭起来. 李安国向前迈了一步,一个趔趄,险些便摔倒在地上,从杜腾的表现上来看,只怕是大事不妙. 杜腾抢上一步,扶住李安国. 李安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用力,摔开了杜腾的手,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院子中,听到动静的公孙长明与梁晗也都从各自的屋里奔了出来,一行人心情沉重的匆匆而行,向着城头而去. 城头之上,成千上万的成德军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距城不远处一根高高插着的竹竿之上. 那是先前不久卢龙军插上的. 竹竿之上,挂着一个人头. 人头保存得很好,炮制得栩栩如生. 那是成德少主李澈的人头. 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此刻在竹竿之上,正死死地盯着深州城. 曹信如同一座雕像一般扎在城头之上,身边的王温舒需要扶住城墙才能让自己站稳,主将李澈都成这样了,那他的儿子,又怎么可能好得了 脚步声响,曹信回头,看着李安国,雕塑一般的脸上,此刻也终于露出了一丝悲伤的神情.迎上两步,双手抓住李安国. “节帅,挺住!” 他们是多年的老兄弟,此刻说什么节哀顺便的话,都是多余. 李安国的目光,落在城外那高高矗立的竹竿之上,整个人都僵硬了,想要向前迈动步伐,却是一步也走不动. 曹信与尤勇一左一右,挟扶着李安国,移步到了城垛之前. 两行眼泪从脸庞之上滑下,李安国两只手前伸,似乎想要去抚摸远处儿子的头颅. 走时英姿勃发,归来之时,却是身首两分.李安国心如刀绞,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好半晌,一张嘴,卟的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节帅!” “节帅!” 城头之上,所有人都是一阵慌乱,李澈的首级出现,已经让城头之上的士卒大受打击,要是节度使再倒在城头之上,那士气只怕一下子要跌到谷底了. 一片慌乱之中,吐出一口鲜血的李安国脸色却反常的红润,伸手擦去嘴上的鲜血,再推开周围扶住的将官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背脊挺得更直. 他慢慢地转身,看着他的将官,然后再一一地扫视着城头上,城头下无数全副武装的士卒. “保卫成德,保卫我们共同的家园,别人家的儿子死得,我李安国的儿子也死得!”他一字一顿地道. 他张开双臂,似乎想将什么东西拥入怀中. “成德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家,绝不让强盗进来.让我们用我们的鲜血和性命来保卫我们的家园.” 他厉声吼叫起来. 公孙长明冲着尤勇使了一个眼色. 尤勇会意地拔出自己的横刀,高举过头,大叫道:”节帅说,保卫成德,保卫家园,别人家的儿了死得,他的儿子也死得.死战,死战!” 城上城下,似乎被李安国这几句话给震住了,先是一阵沉默,接下来,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之声便在城头之上爆发出来. “保卫成德,保卫家园,死战,死战!” 所有人都挥舞着他们的武器,震耳欲聋的呐喊之声响彻云宵. 便连城下远处,卢龙军,振武军,契丹军也似乎被深州城头之上突然爆发出来的昂扬战意给吓住了,人人脸上都是变色. “石将军,我们似乎失策了,本来想震慑对方,却让对方反而战意更浓了.”王沣大感意外之余,又有些不满地看向一边的石毅. 石毅点了点头:”的确出乎人意料之外,李安国终究不是一般人,是一个厉害角色,便是在这样痛失爱子的情况之下,还能反戈一击,利用此事来鼓舞守军的士气,果然值得大帅对他格外高看一眼,不过,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深州城头之上,看着战意昂扬的士卒们,李安国脸上的晕红再度消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感到发软,发飘.一边的尤勇赶紧不露形迹地将他架住. “尤将军,派人送节帅回府.”曹信吩咐道. “是.” 李安国看着曹信,在这个老兄弟面前,他不用再隐藏自己的悲伤. “节帅,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大公子的头颅抢回来的.” “节帅,我率成德狼骑出城.”尤勇跟着道:”不拿回大公子的头颅,尤勇不来见你.” 李安国刚刚离去,城下却又出现了其它的情况. 一辆牛车在数匹战马的护卫之下,缓缓地向着深州城驶来,离着城头几百步之时,牛车停下,车上,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两个刀斧手挟持着. 曹信只看了一眼,拳头一下子便握紧了. 那是他的外甥王明仁. “姐夫,是明仁,是明仁!”王温舒大叫起来,一把就抓住了曹信的胳膊.”姐夫,救明仁,救明仁啊!” 曹信反手一巴掌将王温舒扇倒在地上,沉声道:”尤勇,堵住他的嘴巴,将他给我捆起来.” 尤勇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便按照曹信的吩咐做了.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之人,一看这情况,便知道对方打得什么主意. “曹刺史,你该认得这是谁吧”下方,一匹战马之上一个人伸手扯住王明仁的头发,将他的脸高高抬起. 曹信沉默不语. 他的脚下,王温舒庞大的身躯拼命扭动头,竭力用他的头拱着曹信的小腿. 骑在战马上的卢龙使者向前走了几步,高声道:”曹刺史,这是我们与成德李安国之争,我们张大帅说了,只要曹刺史愿意归降我卢龙,那么不但此人完璧归赵,便是这翼州刺史,仍然由你担当,就算你想当上镇州之主,也不是不可以.” 曹信身后,尤勇脸上微微变色. 曹信哧地一声冷笑,转头对着身后诸人道:”这算是哪门子的劝降真想让我归降,难道不是该派人潜入城中,与我来一场暗室交易吗明知道我不会投降他们,便只能弄这些下作把戏来乱我军心,当真是可笑得紧.” 听得这话,尤勇脸色这才放松下来. 不是他不相信曹信,而是眼前这样的情况,即便是换作他,也不知该如何决择了.他可是知道,曹信一向是把王明仁当亲儿子一样培养的. “姨父,别信他们的鬼话,死战,死战.”牛车之上,看起来奄奄一息的王明仁突然昂头大呼起来.刚刚喊了几声,已是被两名刀斧手给堵住了嘴. 曹信连连点头,俯身一把将王温舒从地上提了起来. “看看你的儿子,最后看看你的儿子,你,当以他为荣.”王温舒的身体拼命扭动着,眼中竟有血泪流出. “别人家的儿子死得,我们的儿子也死得.”曹信低沉的声音在王温舒的耳边响起.”尤勇,以成德狼骑为锋矢,率两千甲兵出北门作战.杜腾,率五百甲士一万府兵自东门出,梁晗,率五百甲士一万府兵自西门出.” “遵命!”三名将领一拱手,转身下城. 曹信看着城下,厉声吼道:”明仁,姨父必然为你复仇,他日姨父必夷王沣九族为你复仇.你,安心去吧!” 他高高地举起了右手,然后长嗥一声,重重落下. 城头之上,顿时万箭齐发. 将那辆牛车以及数名骑士尽数覆盖在箭雨之中. 王温舒轰隆一声,摔倒在城墙之上. 城头无数名战鼓敲响,鼓声之中,北门洞开,成德狼骑旋风一般地自城内杀了出来. “杀,杀,杀!” 城头之上,守城的士兵们挥舞着兵器,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舞着. 曹信如此决绝,倒是真正让城下的石毅王沣瞠目结舌了.特别是王沣,更是有苦难言,弄死李澈,王明仁的又不是他王沣,为何曹信赌咒发誓说要夷他九族 第一百四十七章:哀兵出城 哀兵必胜. 曹信只能这样赌上一次. 李澈头颅高悬于外,王明仁更是当场死在万箭覆盖之下,这固然难在短时间内激起城内所有士卒的同仇敌忾之心,但时间一长,随着事件的发酵,不安的情绪,失败的担忧必然会在城内漫延,这对于困守城中是极为不利的. 今天,是成德士卒战意最为高昂的一天. 如此士气,不好好地利用,那就太可惜了. 曹信当机立断,将今天变成了与对手的决战之日. 曹信是真正的孤独一掷了. 不但派出城内所有的甲士,连他带来的两万府兵也尽数遣出了城去,城内,只剩下了数千府兵守城.一旦外面的决战不利,遭遇失败,卢龙军必然乘机反扑攻城,成德一个不好,便会遭遇彻底的失败. 命令发出,大军出城,曹信站在城头之上,脸上虽然故作镇静,但内心实则波涛汹涌,按在城墙之上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毕露,脸上筋肉更是在不经意间,跳个不停.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事情到了眼前这个地步,曹信的决断反而是最为正确的.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手. “哀兵必胜!” “必然如此.”曹信肯定地回答道. 有人抓住了曹信的小腿,曹信低头,便看见了肥胖的王温舒正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当看到曹信下令覆盖射击的时候,王温舒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儿子的身影的时候,他便尖叫一声,晕倒在了城墙之上. 此时,他的绑缚已经被解开,人也终于悠悠醒转. “温舒,你心同我心.”曹信一把将他从地上抓了起来,用力地双手锁住对方的肩胛骨,低声道. 王温舒无语泪流. “姐夫,我要出城作战.”他语气坚定. 曹信有些无奈地看着王温舒胖球一般的身体:”你现在的身体,那里还能踏上战场” “我能!”王温舒转身,摇摇晃晃地向着城下走去. 围城敌军,王沣的振武军是绝对的主力.五千甲士,三万府兵,此刻集中在北城门之外的,便有三千甲士,二万府兵,此刻更是加上了石毅带过来的千余甲士以及数千府兵的加持,实力便更加雄厚了. 在城墙与振武军之间,数千契丹骑兵充斥其间,往来游戈. 这一战,对于石毅来说,也打得并不轻松.在河间与李澈鏖战一场,虽然最终他大获全胜,全歼李澈所部,但自己的部下甲士也是伤亡大半,耶律骑的五千契丹兵损失更为惨重,足足折损了两千余骑. 今日这一战,原本也在石毅的预料之中. 他就是想激得成德军出城与他作战. 他与王沣的实力此刻加起来,比起城内的成德军可是要厚实许多.如此成德军硬是据城不出,他们就不得不强行攻打,而攻城的损耗,肯定要远远高于野战的损耗. 激怒成德军,让其出城作战,将他们最大的倚仗城墙这一优势,化为虚无. 所以从一开始,石毅便是摆出了一个看起来要强攻城墙的姿态,实则上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防御阵容. 唯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便是成德出城攻击的时候,态势过于猛烈了一些. 成德狼骑他自然是知晓的,但十几年没有战斗过的成德狼骑还有多少战斗力,他是深表怀疑的. 然后,他便看到了让他愤怒的一幕. 耶律元所部在看到成德狼骑的时候,竟然直接引兵左右而走.耶律奇刚刚随着石毅从河间府转战而来,没有见识过成德狼骑的威风,自然而然引兵迎了上去,骑兵作战,他们除了输给了张仲武的骑卒部队之外,真还没有怕过别人. 然后,耶律奇的部众便遭遇到了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在河间府城下的时候,李澈带领的五百骑卒便曾将他们杀得溃不成军,而那支骑卒,还只是作为成德狼骑的备选兵而已.此刻由尤勇,闵柔率领的这支骑兵虽然只有百余骑,但战斗能力,却是远超李澈所率领的那五百精骑. 百把斩马刀如同旋风一般在耶律骑的部众之间开出了一条血肉横飞的胡同. 耶律奇总算是明白了耶律元为什么看到这支部队出现便引兵向两边而走了. 人自然都是趋利避害的. 契丹军不像唐军有着严格的战场纪律,在成德狼骑如狼似乎的砍杀之下,在看到耶律元的部众纷纷走避的时候,耶律奇的部众不待他下令,便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这让石毅气得七窍生烟. 骑兵两边一让,便让振武军的部卒主力暴露在了成德军的直接攻击之下,完全没有起到他早前预想之中的作用. 愤怒的同时,成德狼骑的作战能力也让他暗自心惊.大帅张仲武的骑兵,已是这天下一等一的骑卒了,但比起狼骑来说,似乎仍有不足,所幸对方只有百骑而已. 石毅在心中暗暗估算了一下,如果此时他有一支千余人的大帅的精骑,便足以将这支成德狼骑全歼在这里.可问题是,他没有. 张仲武的骑兵,尽数布置在河东沿线. 成德狼骑迎面碰上的便是振武军牢固的步兵阵容,大盾为墙,长矛为林,弓弩掩护,他们自然不会去向着这铜墙铁壁撞上去,作为骑兵,此刻他们已经为身后的甲士打开了通道,剩下的,便需要甲士们去破开这个乌龟阵了. 狼骑迅速转向,追着走避的契丹骑兵而去.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无数的弩箭如同飞蝗一般自天而降. 成德狼骑身后,两千甲士齐声呐喊,将手中的盾牌举在头顶,使得他们的身形在大地之上顿时消失不见,在城上看下去,便只能看见一面由盾牌构成的平摊着的墙壁在向前推进. 轰隆一声,两军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石毅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正在遭受猛攻的中军所在.眼光在成德狼骑身上扫过,虽然成德狼骑威风八面,所到之处,契丹骑兵人仰马翻,但人数之上的巨大差距,使得他们的威胁并不大,这样纠缠下去,量变终还是会形成质变的.成德狼骑并不能在战场之上起到决定的作用.他们只能深陷于与契丹骑兵的纠缠之中. 此时的他目光落在了左翼. 因为那里的振武军,已经挡不住来自城内的攻击了. 从哪里攻击的成德将领是梁晗,这又是一个熟人.然而更吸引石毅目光的,是梁晗身后的五百甲士. 从出城伊始,这支齐声高喊着一二一二的甲士便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城墙与振武军之间的距离长约上千米,虽然两军是相对而行,但对方却明显走得更快,更重要的是,他们更齐整. 不像振武军,每前进数十步便要停下来调整队形,这支甲士队伍从头到尾就没有停过,但他们的阵容然然保持得极其整齐. 从最开始的齐步走,到随后的小跑,但最后的快跑冲击,这支一支喊着一二一二的甲士,与振武军甫一接触,便将振武军砍得支离破碎. 石毅瞳孔有些收缩. 千万不要小看在攻击之中阵容的齐整性,他关乎着一支军队能不能在接触的一瞬间便爆发出所有的力量.而这支甲士就将这瞬间的爆发力量用到了极致,至少在石毅看来就是这样.两军相遇的一瞬间,振武军还在忙着调整队形,但对方却已经齐唰唰地扑了上来. 在奔跑之中无意之中跑到了前面的振武军,立即便遭受到了灭顶之灾. 双方的装备一样,都是盾牌,横刀,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差距,便使得一方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得了巨大的战果. 数百柄横刀同时举起,同时落下,在远处观望自然是赏心悦目,但当事者却绝对不会这么想,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刀光如墙.面对着这样的攻击的时候,被攻击内心的绝望,实是不足为外人道. 胡十二接受这支甲士的时间极短,他只牢记一条,行动一致. 小公子告诉过他,冷兵器作战,唯有一点,团结就是力量.在局部地区形成哪怕短时间的优势力量,也足以摧毁对手. 他的甲士,不像其它地方的战斗,战士们疯狂地呐喊嗥叫,自始自终,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便只有两个字. 一,二! 一向前踏步,举刀! 二向前再踏一步,刀砍下. 盾牌横于胸前摭住胸腹要害,一二声中,便是一刀. 前面有人倒下,后面便有人补上. 除了他们之外,领兵的梁晗,此刻早已经忘了自己是一支万余大军的主将了,他早已经化身疯魔一般,直接撞入到了振武军的军阵之中,两手各持一柄横刀,左劈右砍.好在这万余府兵跟着前方五百甲士开出的道路,不断前进,不断地左右扩大着战果.这个时候,基本上靠的就是府兵之中的那些军官的个人能力了. 左翼要糟糕了!石毅的脸色微微一变,挥手下令,让自己的部属去左翼支援中.成德的这支甲士部队,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映象. 第一百四十八章:逆转 曹信的眉头紧紧地皱着. 公孙长明的眉头也紧紧地皱着. 战场之上,成德军队似乎在三个战场之上都占据着上风,但在他们这些行家眼中,看到的却是敌人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已经开始渐渐地稳住了局面了. 尤勇率领的成德狼骑的所向无敌,但耶律奇的战斗经验显然比耶律元要强得多.他并不与成德狼骑正面接战,只是派出了一千骑兵死死地纠缠住对方,成德狼骑冲来,他们远远避开,但却总是绕着一个个的大圈子,将成德狼骑围在中间.一旦狼骑速度慢下来,或者在变换方向的时候,立即便有一队骑兵冲上去,只要成德狼骑完成了方向的转换,他们又四散而开. 他是要生生地拖死成德狼骑 成德狼骑再厉害,也只有百余人.耶律元采用的就是轮换的战术,与对手比拼耐力.他损失十个人,百个人也承受得住,成德狼骑却是死一个,便少一个. 尤勇和闵柔两人亦是无可奈何. 中军方向,两千甲士突破了对手的甲士阻兰,深深地锲入到了对方的中军,但愈往前,敌人的兵力便愈厚实,每前进一步,都举步维艰. 右翼是一个僵持的局面,左翼最初进展顺利,但在石毅下令卢龙军支援之后,也已经稳住了阵脚,虽然卢龙出动的只是府兵,但卢龙的府兵,本身与甲士的差距就并不大,或者也就是一身盔甲的区别了. 胡十二打得很开心. 因为李澈死了. 成德在不久的将来,就是小公子的了,而为小公子立下大功的自己,飞黄腾达还很远吗百忙之中他还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的王沣,石毅等人. 他们的现在,或者就是自己的未来呢! “集结!”他振臂高呼着,剩余的甲士迅速地向他靠拢,打到现在,他的五百甲士还剩下三百余人. “冲锋!”横刀前指,胡十二厉声吼道:”一,二!” “杀!”三百甲士齐声高呼,向前踏出两步,左手盾牌前迎,右手横刀重重劈下. 眼前,血雾飞散. 曹信决定孤独一掷了. 城内最后的府兵被集合了起来.他抚摸着多年未曾用过的马槊,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一阵沉重的蹄声伴随着牛的叫声传进了他的耳中,他转头,看到两头大黄牛拖着一架被揭去了盖子的车,车上,王温舒双手紧紧地握着一柄斩马刀.他的身上,披着用带子系在一起的两副铁甲.在他的左右,是十余名王府家将. “我打头阵!”王温舒嘶声大吼. 不等曹信答话,又是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披头散发的苏宁提着马槊带着数十名苏氏家将出出现了. “澈儿呢,澈儿在哪里”苏宁狂吼着,纵马向前狂奔,列阵而立的府兵慌忙给他们让开了道路,苏宁一马当先冲了出去.王温舒用刀背猛拍着大黄牛的屁股,大黄牛哞哞的叫着紧跟着冲了出去. 众多府兵看着大黄牛的四支牛角上绑着的四柄尖刀,人人身上都是渗出一阵寒意. 这两路人马,不到五十人,但却向着敌人最厚实的中军义无反顾地冲锋而去. 曹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吼道:”今日成德,人人奋勇争先,保卫家完,保卫亲人,出城,作战!” 所有的府兵一声呐喊,紧跟着曹信杀出了城去. 出城的曹信并没有冲向敌人中军方向,而是径自杀向了左翼,他在城上看得很清楚,左翼的敌人是最有可能被击败的,三路兵马鏖战,只要任何一个战场被击败,必然会引发连锁效应. 肥胖的王温舒如同一座肉山一般,驱赶着两头大黄牛向着眼前厚实的敌军冲去. 他艰难地俯身,从车上提起了一桶油脂,哗啦一声泼在了两头大黄牛的屁股之上,紧紧地奔跑在牛车边上的一名家将,从腰里摸出一个火折子,一晃点燃了,逐一将两头黄牛的屁股点燃. 初时还没有感到多少疼痛的两头大黄牛,只不过在奔跑了数步之后,便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长嗥声中,猛然发向,向着前方冲锋而去. 无数羽箭射来,两头牛身上瞬间便中了无数箭,但厚实的牛皮对于箭支的防御力却是相当强大,疼痛入骨的两头大黄头彻底疯狂了,两眼血红,低头向前狂奔. 盾牌被挑飞,士兵先是被牛角上的尖刀给洞穿,挑在牛角之上还被牛顶着向后不断地撞击着身后的士兵. 王温舒两手举着斩马刀,左劈右砍,每劈下一刀,便怒吼一声:”还我儿子的命来.”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敌人戳他一枪,他砍对手一刀,敌人砍他一刀,他还是砍对手一刀. 斩马刀折断了,又从车厢上拔出预先插在那里的两柄横刀. 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大概最怕的就是不要命的疯子了. 王温舒现在就完全是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大黄牛终于轰然倒下,王温舒挪动着肥大的身躯,艰难前行.仍然一如既往的贯彻着他的打法. 你给我一下,我也给你一下. 身上的铁甲早就不存了,浑身就如同一个血葫芦一般,血呼呼的往下流,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只要是个明白人,便知道这家伙的血绝对没有少流,他的身上一道道伤口狰狞的翻卷开来,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但王温舒却如同没有知觉的木头人一样.仍然是砍下刀,吼一声还我儿子的命来. 他面前的振武军终于恐惧了. 这个红彤彤的家伙举刀向前再次迈步的时候,直面他的人,竟然转头就跑. 王温舒连迈数步,眼前却再也找不到别人,他似乎有些站不住了,双刀拄地,身上的血唰唰地往下流着,摇晃了几下,终于轰然倒了下去. 王温舒刚刚倒了下去,在他的后面,又一个疯子杀过来了. 那是苏宁. 王沣的振武军中军被这两个疯子一冲,终于撑不住了.因为这两个家伙杀得太深了,而成德甲士敏锐地抓到了这个机会,从这个缺口里大举杀入. 阵脚松动的振武府兵,再也挡不住成德甲士的进攻 比起中军虽然呈现出了失败的征兆,振武的左翼溃败得更快. 曹信率领着最后的府军一举杀进了左翼战场,本来就被梁晗与胡十二杀得左右支拙的振武与卢龙联军,突然之间就崩盘了. 崩盘的结果是毁灭性的. 此时左翼已经换成了曹信指挥,梁晗只知道一个人冲杀在前为军队开路,胡十二只知道埋头带着自己剩下的三百甲士一二一二的向前平推,曹信的指挥艺术就高明了不知多少倍.敌人刚刚开始溃败,成德军队便立即开始了切割,驱逐,重点不在杀伤,而是反推着这些败兵向着王沣的中军倒卷而去. 尤勇与闵柔看到了战机,立即放弃了与契丹骑兵的纠缠,掉转马头,也向着王沣的中军发起了冲击.王沣中军的盾阵已散,枪林已散,现在陷入到了与成德军的混战之中,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战机了. 耶律奇知道如果再让这支生力军加入到对中军的冲击当中的话,那就真离大败不远了.不得不吹号命令阻截. 但契丹骑兵的阻截在成德狼骑的旋风冲击之下,顷刻之间便被击散,成德狼骑势若破竹,笔直地杀向王沣的中军大旗所在. 城头之上,公孙长明孤零零地站在城头.此时深州城门虽然都已关闭,但还稀稀拉拉地提着刀枪站在城头之上的,都是一些老弱了. 不过此时,敌人已经没有机会攻城了. 曹信驱赶着左翼的败兵倒冲到了王沣的中军之中. 王沣中军大乱. 眼见此情此景,石毅长叹一声. 困兽犹斗,他终于还是低估了成德军的拼死一搏的信心. 他也对王沣的振武军大失所望. 情势已经无可收拾,一场大败不可避免. 他打马转身就走. 王沣见此,惊惶失措之下,竟然也随着转身. 振武军的帅旗向后败退,立刻便引起了整个战场之上的振武军的恐慌,契丹骑兵们仗着马快,率先开始了逃跑. 本来与杜腾还打得有声有色的右翼振武军,在看到中军败退之后,也立即由僵持变成了溃散. 一场大战,在鏖战半天之后,终于演变成了一场追逐战. 王沣已经没了主意,倒是石毅在一边奔跑的过程之中,还记起派出了传令兵,勒令契丹骑兵转身攻击成德军,隔断战场. 耶律奇耶律元虽然不愿意,但却也不敢违拗石毅,只能转身杀回.倒是将杀红了眼睛的成德军杀了一个措手不及,损失了不少的人手. 曹信命人吹响了收兵的号角. 今日一战之后,至少旬日之间,王沣再也不可能组织起像样的进攻了. 这一场冒险搏命,终于还是他赢了. 城头之上,公孙长明此时才发现,自己已是汗透重衣,两腿一软之下,卟嗵一声坐倒在了地上.八) 第一百四十九章:战争的间歇 胡十二浑身血糊糊的行走在战场之上,浓重的血腥味此时于他而言,已是没有丝毫感觉了,久在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久入芝兰之室而不闻其香,这血腥味,闻得多了,闻得时间长了,便也习惯了。 看到自己的麾下正蹲在地上掏摸着那些战死敌人的尸体的口袋,他就没好气地上前踢上几脚,大声地喝斥着:“有脑子没有啊?这个时候掏什么腰包,弄甲,把他们的甲剥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就是你们的了,不然过上一会儿子还有你们的份儿吗?管他是铁甲还是皮甲,套上身了还会有人剥下来?有了甲,下一次打仗就能更大概率地活下来,就能弄更多的钱,一群蠢货。” 他毫不留情面地喝斥着自己的属下,但他的部下脸上却没有丝毫厌烦不满之色,反而满面笑容地按照胡十二所说的却剥死人的甲胄,摘下头盔往自己头上一套,剥下甲胄也直接往自己身上穿着。等着把自己身上套满了,这才继续将值钱的东西往自己怀里扒拉。 胡十二带着他们打了几仗,已经在队伍之内站稳了脚跟,得到了士兵的拥护。 其实想让这些士兵拥护也并不难,只要上战场之上走一遭,死的人少,收获大大的,大家自然便觉得跟着你有前途,自然就会支持你。 胡十二不缺钱,也不稀罕与自己的部下去挣抢,扯过了一个掉落在地上的马鞍子,一屁股坐在上面,环视着整个战场。 这他妈的才是真正的战争啊! 大几万人,便在这方圆数里范围之内进行了整整一天的搏杀,视野之内,死的人重重叠叠,能看到的范围内,几乎全都是尸体。 战斗的时候没有觉得什么,此刻整个人放松下来,却是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细细地检视了一遍,除了几处小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胡十二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他可是带着五百甲士冲锋在前的,现在他还剩了三百甲士,五百府兵跟在甲士之后打秋风,只死了一百多个,这些人,接下来应当也能勉强充任甲士了。反正成德这一仗打下来,甲士死了太多,光是在河间府,几千甲士便烟消云散,必然是要补充新人的。 这才是胡十二着急上火地让自己的麾下赶紧剥敌人的甲胄套在身上,不管接下来怎么样,先占个位子再说。 现在名义之上,胡十二是深州的兵将,但现在打仗的主力却是翼州人,毫无疑问,接下来战利品的分配,翼州人是要占大头的。不过深州兵们抢先将这些东西穿戴在了自己的身上,翼州人总也不好意思逼着大家剥下来吧? 如果想等着以后上头来分配战利品,胡十二不觉得曹信会那么大方。毕竟这一次,大家都受到了极大的损失。 梁晗脑袋之上裹着厚厚的布条走了过来,正好看见胡十二的部下排着队从他的面前走过,每走过一个人,便在胡十二的面前放下一些金银财货,不由咋舌不已。 一屁股坐在胡十二身边的一具死尸之上,他带着些惊讶,又带着些佩服地看着胡十二道:“了不得啊,这才几天啊,就将这些人收拾得服服贴贴的,排着队给你上缴财货啊,你这完全是坐地分赃啊!” 胡十二抬起眼皮子刮了梁晗一眼,两人都知根知底,压根儿就用不着虚套客气,胡十二看过梁晗的狼狈模样,梁晗也见过胡十二白花花的屁股蛋子。 “胡说些什么呢?这点钱,我还能看在眼里。”胡十二不屑地道:“这一次大战,我麾下一千人,甲士死了两百多,府兵死了一百多,他们死了,在哪里弄战利品去?他们不也还有老子娘?有的不有婆娘娃娃?这些人接下来怎么活?所以我规定了,每个人这一次必须要上交缴获的一成,用来分给那些战死的人,以后打仗,都得这么办。” “妙啊!你不费一个钱,便让这些兵对你俯首贴耳,还让那些死了的人的家属对你也感激涕零,当兵的,谁知道自己能活到那一天?这要是形成了规矩,他们就没有啥后顾之忧了啊?”梁晗略想了想,就明白了这里头的意思。 “当然,你也不想想,我是谁的人?”胡十二呵呵一笑,低声道。 梁晗脸色一垮,“浓浓的李泽的风味。不花自己一个钱,又让别人五体投地,你倒是学了一个十足十。” “我聪明!”胡十二得意地道。 “你这是准备在苏宁的麾下大干一场啊!”梁晗压低声音道:“李泽那小子可真毒辣得紧。” 胡十二脸色一整:“少胡咧咧,这不关我们公子的事情,是我自己决定这么干的。” “娘的,那个小混蛋带出来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好人。”梁晗满脸的悲愤。 “你再骂我们公子,信不信我一刀戳死你。”胡十二拍拍身边的横刀,怒道。 梁晗不屑地一笑:“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我站在这里让你戳,你能戳得到?我说小子,你就不怕我出去滋一嘴儿,要是让苏宁知道了你是李泽的人,会不会把你扒皮拆骨?” 胡十二定定地瞅着他:“李澈死了,你要是敢胡说,信不信公孙先生先扒了你的皮!” 梁晗叹了一口气:“李澈那小子时运不济,李泽却是洪福齐天呢,他要一步登天了。” 胡十二哈哈一笑。 “这本来就是我们公子该得的,与我们公子比起来,李澈算个屁啊!对了老梁,今天还是要感谢你呢,没有你在前面拼杀,我的人会死得更多。” “你这狗嘴里,总算是吐出了一句象牙来。”梁晗得意地笑了起来,拍拍胡十二的肩膀:“你小子也不错,没有你在后头支援,老子一头钻进去了,能不能出来还得两说。我指挥打仗不行,公孙老头早就说过,就这一身功夫还过得去,咱们是相得益彰,以后还是咱俩合作,我看成德的其它将领,除了少数几个人还靠谱之外,其它的人可不大行。不过靠谱的那些,又轮不到当他们的老大,所以嘛,还是跟你小子在一起合适,又可以充老大,又不用担心身后。” 胡十二白眼一翻。 “别不服气!”梁晗得意地道:“就算以后李泽当了老大,老子照样能压你一头,你信不信?” “不就是仗着有公孙先生给你撑腰么?” “那又如何?”梁晗道:“朝中有人好做官嘛。” 丢下这句话,梁晗站起身来,摇摇摆摆的走了。 看着梁晗的背影,胡十二若有所思,这个没脑子的家伙,其实说得也不错,抛开此人的大模大样,其实人还是蛮好的,也很好相处。打仗的时候,有这么一个功夫高的家伙冲锋陷阵,也是极不错的。 成德绝地反击,破了振武与卢龙对深州的围困,暂时可以说是转危为安了,短时间之内,振武与卢龙都无法再一次聚集如此多的兵力发动进攻,事实上对于成德来说,大体之上已经无虞了。接下来,他们将有充裕的时间再一次调集兵力,镇州,李安国直接统辖的成德核心所在,会有更多的兵马被征集起来,而在赵州,成德的第二大州,亦会集中兵力向振武发动攻击以牵制王沣,这一次河间大败所造成的不利影响,总算是稍稍挽回了一些。 但成德,却是殊无欢荣。 李澈死了! 王明仁死了! 李波仍然在敌人手中。 数千甲士阵亡!三万府兵没了! 这些,对于成德来说,都是极其重大而不可弥补的损失。 整个成德,除了少数人开心之外,其它人,都被浓浓的悲伤所浓罩着。 满身是伤的苏宁终于在战军之中找到了李澈的首级,一个七尺昂藏大汗满身鲜血地抱着一个破烂的头颅在战场之上号淘大哭的场景,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最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王温舒居然活了下来。虽然被找到的时候,他就像一堆烂肉了,但人就是没有死。 或者正是他身上那一层厚得不像话的肥肉救了他吧!要是一个普通人,受了他那么多那么重的伤,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便是救治他的大夫,也是满脸的不敢相信的神色。 振武卢龙联军已经退到了五十里开外,深州城外,一堆堆大火烧了起来,所有战死者的遗体,被分成了两堆,都在熊熊大火这中化为了一堆灰烬,只不过焚烧胜利者一方死者遗体的时候,有着盛大的祭奠仪式,而另一边,却是凄凄惨惨戚戚而已。 其实对于死者而言,这其中又有什么区别呢! 深州城内,满城缟素。 为李澈举哀,为王明仁举哀,为所有战死者举哀。 战事打赢了,李安国却是病倒了。年过五旬的他,似乎完全承受不住他亲手培育了二十余年的儿子,就这样没了。 但倒下的李安国对于接下来的安排,却极是耐人寻味。 曹信拿到了指挥权,尤勇和苏宁成为了他的副手。 战争虽然暂时停止了,但离结速还远着呢!八) 第一百五十章:这样的事,我做不了 公孙长明走进李安国的寝室的时候,恰好看到苏宁出来. 此时的苏宁,一身素服,两眼红肿,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公孙长明微叹了一口气,拱拱手道:”苏刺史,节哀顺变吧!” 苏宁微微躬身,没有说话,旋即大步离去. 踏进卧室,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一名女使正小心地一汤匙一汤匙地喂着李安国吃药,几天的时间,五十余岁的李安国倒似老了十余岁,披散着的头发之中,竟然很多都已经变成花白的了. 老来丧子,半生心血付之东流,想不心痛,那又怎么可能呢 公孙长明走到床前,拉了一个锦凳坐下,摆摆手示意女使继续给李安国喂药. “刚刚苏宁进来跟我说,他已经找了一个手艺绝好的大帅傅,用最好的楠木,给澈儿做一个身子.”说到这里,李安国的眼泪又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看着此时痛苦流涕的李安国,哪里像是一个节制四州上百万百姓的节度使,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而已. 不管是你是权贵世家,还是低贱寒门,其实在人最基本的情感之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李公,事情已经出了,我们就得接受.我也知道现在说这些,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但却还是不得不说.”公孙长明缓缓地道:”你是成德之主,你如果不能振作起来,成德何以为继呢曹信在短时间内能够维持住深州现在的局面,但如果你现在的状态传到镇州,传到赵州,对于整个大局,是没有好处的.” “我何尝不知道”李安国唏嘘道:”只是情难自禁而已,长明,这种深放骨髓之痛,你不经历如何能够体会” “纵未经历,也能想象.”公孙长明道:”李公,为成德计,也李氏计,也为你自己计,现在该考虑如何收拾残局了.” “现在”李安国惊讶地看着他. 公孙长明挥手示意女使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与李安国两人,这才道:”李公,就是现在,越早收拾残局便越好.振武与卢龙经此一败,短时间内已经不可能再组织起像样子的进攻,甚至就此再也组织不起来像样子的进攻了.振武军心已散,接下来赵州安民那里,会对振武发起进攻,王沣此时只怕早就已生退意,卢龙那里,原本对付我们的主力便是振武,张仲武的主力还是在河东那边,石毅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有力的支援,可以说,这一劫,其实我们成德已经度过来了.” 听到公孙长明的话,李安国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无论如何,这对于他而言,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那你所说的善后,是什么意思”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既然外部无虞,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李公,内部之忧,远甚外部所迫.”公孙长明肃然道:”外敌来袭之时,我们可以团结一致,一齐对外,拼死作战.但内部起了纷扰,又该如何” 李安国脸色变幻不定. “你还有一个儿子.”公孙长明加重了语气:”而且这个儿子,并不比李澈差.” 李安国沉默片刻:”既然是我的儿子,又何须急在这一刻呢长明,你就这么看好他吗现在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了,该他得到的,终归会是他的.” 公孙长明看着李安国慨然道:”李公,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也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但恕我直言,你的担忧和犹豫是会坏了大事的.” “此话从何说起”李安国有些恼火. 公孙长明抖抖了长袍,坐得更靠床一些:”李公,也就是你我多年相交,我才会推心置腹,否则这些话,我是绝不会说的.李澈自小跟着你长大,他自己也算争气,算是得到了成德上下的认可,这少主之位,没有可能与他争,也不可能与他争.但李泽,能与李澈相比吗他现在有了名份吗他进了你李氏宗谱吗他在宗庙里祭拜过祖先吗一样也没有!现在成德,除了武邑人认可他之外,还有谁好吧,曹信算是一个.其它的还有谁会支持他” “有我,还不够吗”李安国提高了声音. “或者其它人并不这么认为!”公孙长明冷冷地道.”你认可,苏宁会认可吗” 李安国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 “别说是苏宁,即便是安民也不见得认可!”公孙长明继续说道. 李安国猛然睁开了眼睛. “李公,非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公孙长明道:”安民也是有资格继承这承德之主的,他的两个儿子也是有的.他们都是你李氏子孙.根据我们抓到的俘虏交待,李波也被俘了,但石毅拿了王明仁来威胁曹信,却并没有将李波也押出来,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李波这张牌,还没有到使用的时候.” “安民一向忠诚!”李安国挣扎着道. “这我相信.我不但相信安民忠诚,我也相信苏宁忠诚,但那又有什么用苏宁不还是派出了数百骑兵去武邑杀李泽吗”公孙长明逼视着李安中,”那么如果什么时候传出来安民派了人去杀李泽,我也毫不意外.” 李安国剧烈地咳嗽起来. 公孙长明坐上床沿,替李安国抚着脊背:”李公,在你这个位置之上,亲情与利益,这个平衡点,原本就是极不好掌握的,有时候,就不得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防患于未然,将一切不好的可能扼杀在襁褓之中,总比事发之后,亲情沦丧,自相残杀要好.”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做呢”李安国终于止住了咳嗽,有些艰难地问道. “当然是要尽快地向成德上下宣告李泽的正式身份,入宗谱,祭祖先,明确他的少主身份.这样,安民便会接受这个事实.其次,便是苏宁了.” “苏宁要怎样处置” “苏王两族恩怨,不可化解.以苏宁的那个暴脾气,如果知道李泽将要上位,他会做什么,你也想得到.要想成德不出乱子,那么苏宁就必须舍弃.”公孙长明斩钉截铁地道.”可现在苏宁不但出来了,而且还重新握有了权力,李公啊,这是大失策啊.这里是深州,苏宁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和势力,战时曹信自然可以依靠他强大的兵力震摄掌控大局,可曹信他终究是翼州刺史啊,局势平缓之后,他肯定是要离开的,那个时候,如果深州还是以苏宁为主,李公,那岂有不出乱子的道理” “你要我杀了苏宁”李安国的眼神闪烁. “也不见得就要杀了他.但解除他的兵权,把他从深州隔离开来却是必须的.一幢宅子,数十老卒,便足以让他安安静静地当个寓公了.”公孙长明道. 李安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胸脯一起一伏,情绪显得很是有些激动. “长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还没有死呢,你就这么不看好我能掌握局势吗”李安国明显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公孙长明静静地看着李安国. “我的长子刚刚死了,他的母亲痛失了爱子,他的舅舅没有了从小视若己出的外甥,他们现在正伤心欲绝.苏氏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嫁给了我,风里雨里陪了我几十年,苏宁是她唯一弟弟了,苏氏一族,为了我李某人,血流成河,几百口子人死得干干净净,你现在,却让我在这个时候处置苏宁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你是要我快刀斩乱麻,杀了苏宁对不对” 公孙长明眼睑微垂,不置可否. 杀了,才是永绝后患,他在心里其实更肯定这种做法. “长明,我做不到.”李安国给了一个让公孙长明失望无比的答案. “我已经老了,我的确只剩下了李泽一个选择.”李安国接着道:”但我也不想通过残杀亲人来达到这一目的,我还活着,我有自信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来弥补他们之间的裂痕.苏宁那里,我会来与他谈,成德这片土地,是我们这些人流血流汗打下来的,李泽的确有王氏的血脉,但他还是我李安国的儿子啊!”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点了点头:”李公,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到底要怎么做,还是要你来拿主意,既然你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那我也就只能言尽于此了.” 他有些萧瑟地站了起来,直接向外走去. 李安国看着公孙长明的背影,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招呼公孙长明回来,但嘴巴张了张,终于又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失望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公孙长明却意外地看到了曹信竟然坐在了他的屋中,正与梁晗两人说着闲话,看着公孙长明进来,曹信微微一笑站了起来:”公孙先生去见了节帅了,看你的样子,似乎谈得不太愉快”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李公犹豫不绝,必酿大祸,将来后悔莫及.” 曹信却似乎并不意外:”我能猜到你与节帅说了些什么,不过李公是一个重情义的人,所以你的建议是不会让李公接纳的.” “你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件事”公孙长明有些惊讶.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什么办法呢”曹信一摊手:”我了解节帅,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他不是一个重情义的人,当年我们这些人也不会誓死跟着他了,他如果不重情义,更不会有李泽的出生了.至于公孙先生所担心的事情,哈,难道能比现在的局势更坏吗眼前这样的局面我们都熬过来了,而现在,既然有了预判,自然可以做些防备.” “这都是一些不必要的损耗啊!”公孙长明叹道.”曹信,你也是读书的,为何也如此的不理智” “公孙先生,我的确是一个读书人,但更多的时候却是一个战士.我们这些人的想法,与你这样的人终是有些不同的.了不起将来就是干嘛!”八) 第一百五十一章:恍然大悟 曹信不但是一个读书人,还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读书人,在唐时,能够考中进士,那已经是读书人中最拔尖的那一小撮了。不过对于他而言,最耀眼的功绩却是在弓马之上,在战场之上获得的。 最令他怀念的不是当年得中进士之后的鲜衣怒马夸街游行,也不是什么杨柳岸,晓风残月,而是驰骋沙场,刀尖舔血的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 他是那种下马提笔能作锦绣文章,上马捉刀杀人从不眨眼的人物。 他能冷静思考,计算得失,却也会热血上头,不顾一切。 所以他理解李安国现在的这种矛盾心情。 人生的经历决定着一个人思考的方式,这就是他与公孙长明最大的不同。 看到曹信的态度,公孙长明也就不指望他能再去劝一劝李安国了。当然,指望曹信去将苏宁拿下来一个先斩后奏,更是想也不要想。 这里毕竟是深州,战争还没有结束,苏宁的大量部下还充斥着深州的每一个角落。李安国出手,这些人不会有话说,曹信出手,那就会惹出天大的麻烦。翼州深州两系,只怕马上就会火并了。 看着曹信潇洒离去的背影,公孙长明亦是很无奈。李安国这样的人物,终究是无法与张仲武相比,张仲武这个人,冷静得可怕。 李安国可以聚集起一批热血男儿为一地之雄,但张仲武那样的人,却是真有问鼎天下的枭雄资质的。 公孙长明只能借酒浇愁。 身上的脓疮不除,只会越来越糟糕,最终危胁到腹心要害。哪怕是一个健康的肌体,到时候都会大伤元气,更何况成德现在已经是摇摇欲坠了呢! 梁晗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公孙长明的面前,瞅着对方道:“苏宁已经重新收拢兵权了,我靠边站,又没事儿做了。” 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无事一身轻,真好!” 公孙长明瞅着梁晗一口干完一杯酒,有些疑惑地道:“以你的性子,现在本来应当冲着我抱怨两句,说几声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之类的话的,怎么现在一副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模样?” 梁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咕地笑着,身子前俯,压低声音道:“还记得胡十二吗?” 公孙长明眉头一皱,“当然记得。” “他现在是苏宁竭力拉拢过去的一员猛将啊!”梁晗笑着道:“杜腾亲自引荐的,那小子几场仗打下来,官儿升得飞快。现在手里已经握有了整整一千甲士,那小子有一套,这才几天呢,便将那些甲士收拢得服服贴贴,那蛊惑人心的把戏,一套一套的,看得我眼花缭乱。” 公孙长明先是一怔,接着便是苦笑摇头。 “那小子不得了。苏宁自以为得一猛将,却不知道是将一条毒蛇放在了枕边,啥时候信子一吐,滋拉一声在他要害之上咬上一口,苏宁就要死得不明不白了。”梁晗嗬嗬地笑着:“老公孙,这成德比卢龙小得太多,但这戏码嘛,可比那边儿要好看得多,嗯,比你当初整治契丹人的戏码也不遑多让,内里精彩程度,尤有胜之,我看得可是有滋有味啊。” 公孙长明一口一口地抿着嘴里的酒,缓缓地道:“看来我倒是杞人忧天了,人家早在很久以前就开始布局了。苏宁遭此大败,麾下得用的大将折损得七七八八,眼下的确是正差人手的时候,那个小家伙着力培养的人手,又特意放到深州这一团乱麻的局中来,自然不是好相与的主儿。这事儿,你跟旁人说过吗?” “怎么会?”梁晗摇头:“虽然我很恼火李泽那个小王八蛋,但老公孙你却欣赏他,我不会去坏他的事的。” 公孙长明一笑道:“我看你是被那个小家伙整怕了。” 梁晗脸色一垮:“那家伙就不是人。老公孙,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讲。”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公孙长明一怔,梁晗这人,向来是肚子里藏不住什么事的。 “起初以为不是什么大事。”梁晗道:“可是这事儿啊,一件接着一件的暴发,我越琢磨越不是一个事儿,越想起便越是害怕。” “到底是什么事情?”公孙长明问道。 “从卢龙那边逃回来的时候,其实我是被契丹人一直追杀来着,要不是有人救了我,我根本就不可能回来,早死在外头了,这事儿,多丢人啊,所以我就一直没有跟你讲。”梁晗吞吞吐吐地道。 “别管丢不丢人,能回来就行,到底是谁救了你?”公孙长明隐隐觉得梁晗肯定要给他爆一个大料了。 “石壮!”果然,梁晗一开口,公孙长明的身体便微微一震。 “还有那个箭术极其了得的陈长平,以及李浩李瀚两个小崽子。”梁晗道。“最初我一直以为是李泽不放心深州这边的战事,毕竟这事儿关乎着他的性命或者说未来嘛,所以派这几个人来打探消息。我还让他们几个跟着我回深州来避祸呢。当时四人大笑离去,我觉着这几个家伙当真是不知好歹。后来到了深州,见到了胡十二,突然醒悟过来,打探消息有胡十二就够了,李泽干嘛把他身边的猛将派了好几个出来?他想干什么?” 公孙长明低着头沉思着。 梁晗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遇到这样烧脑筯的事情,当然是由公孙长明负责了。 好半晌,公孙长明抬起头来,看着梁晗,眼中却满是骇然之色。 “梁晗,这事儿,你从现在开始,忘得干干净净,不要再跟任何一个人提起。”他低声叮嘱道。 梁晗莽撞,但并不笨,要不然这些天也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不安了。此时看到公孙长明的模样,心道只怕与自己猜想的八九不离十。 “真是那位干的?”他试探着问道。 “十有八九了。”公孙长明微微地点了点头。 梁晗打了一个寒噤,猛地灌了自己一杯酒,觉得还不够,干脆提起酒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儿,这才咚的一声将酒壶顿在桌上。 “我就说了,那家伙不是人。隔着这里老远,却能将这场战争的走势判断得一清二楚,便连李澈要往哪里逃都算得明明白白,这,这要不是发生在我眼前,我是打死也不敢相信的。” 看着梁晗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公孙长明也是一脸苦笑。 这些天来,总算是有在河间府战败的溃兵陆陆续续地逃了回来。从他们那里,深州这边总算是知道了河间府大败的大致情形。 这些溃兵大都是最后一战随着王明仁突击契丹军营的府兵,他们幸运的抢到了战马,却并没有继续作战而是逃之夭夭了。 按照这些溃兵的描述,成德的高层很轻易的就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王明仁李波率领着主力向敌人发起了猛烈的攻击,而其真实的目的就是掩护李澈向章武方向退却。 但结果却是,王明仁李波被俘,而明明被他们掩护突出重围的李澈却死了。 此刻的公孙长明已经在心里构画出了李澈突围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李澈是奔章武柳成林方向去的,但柳成林却早就带着横军军跑了。此时身边只剩下不多人手的李澈,一头便撞进了李泽布置的那些人的埋伏之中。 一边蓄谋已久,一边兵困马乏,这结局,自然是不用说。 “天衣无缝啊!”公孙长明叹道。 “怎么天衣无缝?不是我就撞见了他们吗?”梁晗道。 公孙长明伸手拍了拍梁晗的肩膀:“你还活着,很好。” 梁晗怔了怔,旋即明白了公孙长明的意思,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细想当日之情形,如果对方要做了自己,似乎轻而易举,那时的自己,压根儿就没有防备对方,当然,防备似乎也没有用处,光是一个石壮,便能吊打自己。 “我说的天衣无缝,是他不但悄无声息的做了这一件事情,而且完美地将黑锅扣到了卢龙军和振武军的身上了,对方就是身上长了千百张嘴,这事儿也是说不清楚的。”公孙长明道。“本来我还在疑惑,张仲武这一次对待成德为何弄出如此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出来,原来是这样!他们不想李澈死,但李澈偏生就死了,或者让李澈逃往章武本来就是他们的计划之中的一环,横海已经暗中投靠了卢龙,李澈逃过去,正好是自投罗网,不费吹灰之力他们便能掌握住成德最大的软肋。想来石毅看到李澈的脑袋的时候脸色定然是相当精彩。” “这个家伙,太黑了!”梁晗心有余悸地道。 公孙长明瞟了一眼梁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事儿,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成德将来有这么一个人来当家作主,还真是他们的福气。” “虽然李公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了,但他想上位也不那么容易吧?”梁晗道:“李安民可也是有资格的。” 公孙长明一笑:“这小子已经起势了,看他落子于棋盘之上,倒还真是一种享受,也罢,我们就来静观其变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能力与实力 武邑县城,无数的人正如同蚂蚁一般地将护城河挖宽,挖深,城头之上,更多的人在加固加高着城墙,原本的武邑城墙实在是太矮也太单薄了一些,而且十余年太平日子,官府压根儿就从来没有修鐥过这些年代久远的建筑了。这一次大张旗鼓地来整修的时候,李泽,甚至包括杨开在内才发现,居然还有不少的地方垮塌了。 武邑城墙包围着的城池地方并不小,但城内住户也就几百户而已,整个武邑县才两千户上下呢。城内空旷的地方实在太多,很多被人开垦成了田地还种着庄稼,即便这一次李泽下令,武邑县的百姓尽量地迁移到县城来也避免遭到敌人的袭击,城内仍然有着大片的空地。 不过随着时日的迁移,县城内的人越来越多了,特别是在这两天,大量的从信都县逃难而来的百姓涌入武邑县城之后,这些空地之上,也终于多出来了无数的窝棚。 “来的人,都安置得怎么样了?”李泽看着杨开,问道。 “公子,一切都安置妥当了,按照公子的吩咐,来者不拒,都收纳进城,现在我们整修城墙,加强防御,本来也缺人手,哪怕是一些老弱病残呢,也总有他们一碗粥喝。现在城内城外,都在称颂公子的功德呢!”杨开道。 “不准饿死一个人,饿死了人,我拿你是问!”李泽严肃地道。 “放心吧公子,我把自己家里攒的粮食都拿出来了。”杨开用力地点头,在武邑人称颂李德的时候,他自然也是收获了不少杨青天的赞誉。现在的杨开一门心思跟着李泽奔前程,对钱财已经稍稍看淡了一些,特别是那些逃难而来的人感激涕零地向他谢恩的时候,心内的那种满足感,倒是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成为圣人了。 “人一多,问题也就多。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总会有一些作奸犯科的家伙想着要混水摸鱼,对于这样的人,绝不能手软,乱世用重典,必须要保持城内的秩序。” “是的,公子。武邑城本地的那些家伙,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现在不但不敢生事,还能帮着我们做些事情,至于从信都逃过来的那些人中有没有,目前还在密切地监控,马老六负责着这一块,他是一个仔细的人,断不至于出事的。” 马老六是在杨开落难的时候唯一对他表示过关切的人,现在杨开时来运转,马老六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了。 “今天我在城内走了一圈,还是感到乱得很,脏得很,到处都是牲畜或者是人的粪便,闻之欲呕。”李泽虎着一张脸看着杨开,“这事儿,你没有安排人吗?先前不是说有不少的老弱妇孺吗?即便是娃娃们,这样的活计也能干吧!” 杨开一怔,没有想到李泽竟然还关心这些。看着李泽,他心想终究是节度使的公子,从小就是养尊处优的,其实武邑城在他看来,并没有李泽所说的那么脏吧,这几天的确是乱了一些,但在一般人看来,这样的场景不是很正常的吗? “把这些人组织起来,给我把城内好好地倒饬一遍,弄得干干净净的。”李泽道:“现在这个季节,最容易滋生瘟疫,现在城内又涌来了那么多的难民,指不定便会有什么乱子出来,燕九已经在城内设立了医馆,你把县城内的那些大夫,还有从外面来的那些大夫,哪怕就是一个跑江湖的郎中,也都给我收罗起来放到医馆去听燕九的吩咐!” 听了这话,杨开顿时面露难色。 倒不是因为李泽要将城内弄干净,这不难。难的在于让那些大夫去医馆听燕九的吩咐,武邑再小,也还是有几个颇有名气的大夫的,而燕九,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还是一个女娃娃。这让那些大夫们情何以堪啊? “这事儿没得商量。”看出了杨开的为难,李泽却丝毫没有通融的意思,“预防瘟疫,燕九这个孩子,只怕比那些大夫们懂得还要多,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肯定会有很多的伤兵从前线撤回来,我们要集中所有的力量来确保这些伤兵尽量能活下来。把所有的大夫都集中在一起安排工作,可以提高效率。那个敢不听话的,你告诉他,现在是战时,以军法治政,敢违逆者,军法从事。” “明白了。”杨开立即一挺胸脯,既然公子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哪怕是让马老六拿刀子架在那些人脖子上,也得按公子说得办。 “接下来我就要走了,武邑城便交给你了。”说到这里,李泽忽然一笑,拍了拍杨开的肩膀。“这里的工程不能停,我相信横海那边也有探子在打探我们这里的情报,要让他们相信,我们下定决心坚守武邑,知道了吗?” “知道!”杨开的声音有些颤抖,公子这一走,武邑可就是一个空城了,除了几十个衙役捕快,一个兵都没有了。 “怕了?”李泽笑问道。 “不怕。”杨开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勇敢一些,但看着李泽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晴,终于还是小声地道:“公子,心里还真有些怕,武邑这是在唱空城计了。” “放心吧,这一仗,你家公子我有七八成把握打赢。打赢了这一仗,咱们可就真正地打开了局面了。那时候,就算是你,也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而是咱们成德有名号的人了,到时候风风光光地回翼州去,好好地抖一抖威风。” 李泽大笑着转身向外走去,身后传来了杨开的叫声:“公子,一定要打赢啊!” 李泽冲着后面挥挥手,离开了县衙。 杨开的这一声祝福,可是真真正正地发自内心深处的呼唤。 屠虎大步迎了上来,在他的身后,跟着一百多名身穿皮甲,牵着战马的武士。这些人都是屠虎这些年来走南闯北行商时慢慢积攒下来的一些家底,平常都是作为商队的护卫。这些人,正儿八经的上战场可能不太行,但一个个单打独斗的功夫都是不错的,而且骑术也都是上佳。李泽把他们弄到自己身边来暂时充当护卫,至于屠立春统带的秘营,每一个人都是李泽在这场战斗之中的宝贵战力,当然不能浪费在给李泽充当护卫上。 “王明义回来了吗?”李泽翻身上马,一边走一边问道。 “还没有。”屠虎道:“这家伙会不会因为害怕而溜了?” “溜?不至于吧?”李泽摇头道:“这家伙你别以为他胆小,他胆子大得很。还没有回来的原因,估计是这一次曹信去深州掏空了翼州的家底了,咱们找他要的东西,他一时之间凑不齐,估计还在四处扒拉吧!你大可放心,这一仗啊,关乎着他王家的老窝,由不得他不尽心,现在除了我,他还能依靠谁去?就算是砸锅卖铁他也会把我要的东西弄过来的。” 屠虎一笑:“公子敲竹杠的本事,向来都是一流的,屠虎自愧不如。” “不敲不行啊,咱们底子薄,经不过损耗,不趁这个机会弄点儿东西放手里,以后可就难过了,过了这个村儿就没有这个店了。”李泽笑道。 “公子这是说哪里话?以后这成德,还不是公子您的。”屠虎笑咪咪的道。 李澈死了的消息在武邑现在还是绝对的秘密,知道的也就是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便连杨开也不清楚,要不然这家伙指不定会开心成什么模样。 “没有那么容易!”李泽摇摇头:“以前我从来没有露过面,在成德没人气儿,现在一下子冒出来就想让大家接受那可不是一般的难。苏宁第一个就不会答应。还有我那位二叔李安民,难道就心甘情愿地承认我?我看是不见得。所以啊,咱们这一仗,即是踏上这个舞台的第一次亮相,一定要赢一个满堂彩才好。” “公子说得是,既要让他们看到公子的能力,也要让他们看到公子您的实力,能力加上实力,才是不二的法门。”屠虎走南闯北,见多了世故,自然明白李泽的心思。“公子,这一仗,我们准备充分,对手却是糊里糊涂不明就里,我们赢定了。” “当然要赢,因为我们输不起,输了,就完蛋了。”李泽幽幽地道:“屠虎,你知道吗?我快要破产了。这一仗要是捞不回足够的本钱,接下来我就要讨饭去了。” 屠虎大笑:“公子放心,这一仗咱们不但要捞回本钱,还要大发利是。打仗,是最来钱的行当,可比做生意强多了。刀子一举,黄金万两!” “对胜利者而言。”李泽点头道。“横海啊横海,老子从小就瞄着你,谋划了这么些年,从现在开始,总算是可以收割了,咱们就从朱斌的德州开始。”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们还回来,这些年来,我们可是喂饱了不少横海的贪官污吏,这一次,全都掏摸回来。”屠虎大笑。 一行人打马,迅速地离开了武邑城。 第一百五十三章:入侵 一群人在原野之上拼命地奔跑着,摔倒了,爬起来了,又踉踉跄跄一跌一撞地向前跑着。他们的头上,不时有羽箭呼啸着掠过,越过他们的头顶,扎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之上。 这些跑的人,并不是逃亡的溃兵,不过是一些普通百姓而已,其中甚至还有背着孩子的妇孺。而在他们(身shen)后追逐着的,却是横海的一支骑兵队伍。 这其实不算是一种追逐,而是一种戏弄了。 他们可以在转瞬之间便追上这些百姓,但他们却偏偏不紧不慢地跟着,只要看到这些人奔跑的速度慢了,便会一支羽箭飞过来,((逼bi)bi)迫着这些人再度亡命奔跑。 一个汉子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他俯(身shen)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嘶吼着返(身shen)冲向那些骑兵。骑兵们纵(身shen)大笑,其中一骑越众而出,平举着长枪迎着汉子奔来。 汉子愤怒地仍出了手中的石块,骑兵(身shen)子微扭,轻易避过,长枪前(挺g),顿时将那汉子刺倒在地上。 前面的人群惊慌地大叫起来,其间夹杂着痛苦的哭喊声。 “快跑,快跑,跑得慢了,就都死!”这名骑士举着血淋淋的长枪,戟指着前方大声吼叫着。 人群在怮哭和恐惧之中,鼓起最后的一点点力量,向前奔跑着。 十几个大约再也跑不动了,有的跪倒在地上,有的瘫倒在地上,垂着头,闭着眼,等着命运的裁决。 命运之神丝毫没有给予他们同(情qg)心和怜悯。 骑兵们纵马而来,跪在地上的,被长枪刺死,躺在地上的,直接被战马践踏而过,顷刻之间便死了一地。 残存的人看到这一幕,更加的魂飞魄散,哪怕已经双脚重如坠上铅石,却仍然勉力向前挪动着。 这就是绝大部分横海军的真实写照。 横海治下,是北方最乱的区域,因为横征暴敛来维持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使得治下民不聊生,穷困不堪,百姓暴动此起彼伏。而这支军队,便又疲于奔命地走在镇压百姓的路上。 反抗,镇压,再反抗,再镇压。横海的士兵长期生活在这种(日ri)子里,渐渐的便变得无比的暴戾起来,人命在他们看来,犹如草芥,这种驱民为乐的事(情qg),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 但这并不是在横海治下,而是到了成德治下翼州信都与武邑两县的交界处了。 这些百姓没有来得及逃进武邑县城,便活生生地变成了这些士兵的玩物。 这支约五百人的骑兵,是由朱军统带着的。 看着部下驱民,杀民以为乐,朱军不以为异,反而与士兵们一齐快活地大笑着,不时还张弓(射she)箭,让箭支擦着那些老百姓的头皮飞过去,每当箭支将目标的头皮连带着一大缕头皮削飞的时候,他就在士兵们齐声的奉承之中放声大笑。 朱军很是仇恨翼州人,特别是现在马上就要踏进武邑的地盘了,这种仇恨的心态就更为强烈了。 因为他在武邑这块地方,连接丢了两次大脸。 一次是被柳成林这个下属硬怼了一回,虽然是他有意为之,但最后的结果,却让他颜面无存。费尽心机才将柳成林赶出了那支军队,但转眼之间,被叔叔朱寿一句话便贬斥了自己,赶出了军队,派到石邑那个破地方屯军。 第二次与苏宁合作,原本是想着能大捞一把,中饱私囊的同时,还可以分一些钱出来重新拉一支军队起来,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的一百亲卫骑兵在进入大青山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出现过。 结果如何,自然是不言而喻。 这让他实力大损的同时,也在横海丢了大脸。 好在叔叔朱寿总算没有彻底的唾弃他,再一次地给了他机会,让他作为德州刺史朱斌的副将,向翼州发起进攻。 首战信都,不费吹灰之力。 曹信将翼州的有生力量全都抽走了,现在的翼州成了一个空壳子,像信都这样一个富庶的上县,居然没有一支成建制的军队,横海大军刚动,信都这边便闻风而逃。等到朱军抵达信都城的时候,居然只有信都县令,县尉带着几十个亲兵出城作战。 与其说是作战,不如说是出来送死的。 对于他们来说,就算逃脱了(性xg)命,丢城失地也是死罪,所以在安排了家人逃往翼州之后,这些人便准备用自己的(性xg)命来换取家人的平安以及上面的怜悯从而为子孙后代创造一点向上的途径。 朱军当然是毫不犹豫地成全了他们。 成德之富庶果然名不虚传。哪怕就是一个县而已,已经让横海军上上下下赚得盆满钵满,每个士兵都算是发了大财。 这让横海士兵们的战意高涨,真要将翼州全抢了,他们只怕一个个都会变成大富翁。在横海当兵,虽然能吃上饭,但像这样的发财机会并不多的,实在是因为横海穷,而不穷的人,他们又不敢抢。 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焉能放过? 信都不比武邑,那是一个上县,十数万人口中虽然有一部分在得到风声之后便逃进了武邑,但那只是靠近武邑的一些地方,其它诸如信都城这样的繁华之地,压根儿就跑不脱。 横海军一来,立时便遭了大殃。 十多年来的平静幸福生活,瞬间便坠入到了人间地狱。 眼见着便要踏进武邑的地界了,朱军更是格外的兴奋,他在武邑栽了大跟头,这一次便要将武邑变成血的海洋,以此来洗唰自己的耻辱。 “校尉,敌人!”一名横海骑兵突然惊呼起来。 朱军刚刚策刀跃过武邑与信都的界碑,正自低头凝视着那鲜红的武邑大字,闻言抬头,便见到前方远处,一队队的(身shen)着黑色夹衣的部队正排着整齐的队伍,向着这边滚滚而来。 “武邑府兵?”他冷笑了一声。 武邑暗藏有一支人马,他心中是有数的。要不然自己与苏宁的那四百人马,不会消失得的无影无踪。不过朱军一向认为,那必然是非战之罪。必竟穿越大青山,对于骑兵而言,从战术上讲,实是是不明智的。在那样的深山里,骑兵与步兵没有差别,战马甚至还会成为拖累,如果被敌人侦知了信息,择地埋伏,全军覆灭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一次,他们可是大军压上,区区武邑又算得了什么呢? 五百横海骑兵随着朱军跨过了界碑,开始整顿队形。 这支军队虽然暴虐,但多年来一直打仗,也算是一支精锐的部队,哪怕看到敌人数量远胜于己,但也并不慌乱,对方是步卒,自己是骑兵,在这样的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天生便是骑兵的主战场。 远方烟尘滚滚,一支骑后正滚滚而来。朱军微微皱起了眉头。 武邑怎么还有如此数量的骑兵?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确认横海军已经开始攻打信都之后,李泽便率先派出了石壮和沈从兴带领的两支步卒,而骑兵在后面重新整编,又从王明义那里敲来了大量的武器军械以及战马之后,这才随后赶来。 不过刚刚好。 朱军并不惧怕。 此刻,朱斌的主力部队,距离他也不过十数里之遥而已。 看着前方那些奔跑的百姓和愈来愈接近的敌人军队,他冷笑一声,再一次拉开了弓弦,将羽箭对准了前面一个抱着孩子奔跑的妇女。或者是看到了救星,先前已经几乎跑不动的这些人,此刻的速度骤然快了起来。 羽箭流星般的飞出,直奔那妇女的背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面的武邑军阵之中,也是一声箭鸣,一支羽箭闪电般地飞出,掠过了那女的头顶,然后骤然下坠,叮的一声轻响,正好击中在朱军(射she)出这一箭的箭竿之上,那羽箭顿时从中一折为二,掉落在了地上。 武邑军中居然有如此神(射she)?朱军又惊又怒,这可不是碰巧,对方是后发而至,明显就是冲着这他(射she)的这一箭来的。 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妇女却是丝毫不知,仍然低着头,弯着腰,在向前狂奔。 武邑军阵之前,十数名士兵奔了出来,将这些惊慌失措的人接住,从侧面绕过了本阵。 与此同时,朱军下令全军冲锋。 武邑军阵之后响起了嘹亮的号角,严阵的军阵立时一分为二,从中间让出了一条通道。一支骑兵率先从军阵中间穿了出来。 高大神骏的战马,全(身shen)顶盔带甲,便连马匹也都披着皮甲,清一色的斩马刀高举过头,虽然只有百余骑,奔腾而来,在人的视觉之中,却似乎有着千军万马一般。 看到这支骑兵,朱军的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传说,霎那之间犹如一盆冰水从脑袋之上直浇下来。 “成德狼骑!”他尖声大叫了起来。 接下来他的反应让正在随着他冲锋的横海骑兵大惊失色,这位横海昭武校尉竟然一勒战马缰绳,斜刺里绕了一个弧线,完美地展示了精良的骑术。 但不是去战斗,而是逃跑。 他们的首领,竟然在看到这支骑兵的时候,跑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自己吓死自己 (昨天为啥有这么多打赏的呢莫不是要我多更,实在写不出来啊!瑟瑟发抖中.感谢友蝉世衣,201902150八5651445,天冷就喜欢你,文新sh,落云纹铜禁,天语雅阁,1605191八4759332等等,请恕我不能一一列举.) 屠立春指挥的这一百余骑,的确是仿照成德狼骑来训练的。 李澈也有过这样一支部队,人数甚至多达五百人,就是这五百人,便敢于向数千契丹骑兵发起冲锋,一次又一次地清空范围内的敌人,为他们的步卒挣取到足够的时间。 李泽没有李澈那样广阔的选材空间,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从秘营之中选拔而出的佼佼者,从青壮之中挑选的廖廖无几,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 自然而然地,这支百人的骑兵也无法与李澈的那支五百精骑相比。更遑论与真正的成德狼骑比较了。 不过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成德狼骑的威名,现在这些普通的士兵们可能不会知道这支十余年前威震北地的骑兵,但朱军怎么会不知道呢? 作为世家贵胄中的一员,从小他们就会接受严格的教训,大了之后,更是要对这天下局势有着一个清晰的了解,像成德狼骑这样的军队,自然是让他们映象深刻。 其实屠立春的这支骑兵与成德狼骑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的,至少在盔甲的质量和外貌之上就不同。 不过当这支骑兵跑起来,当上百把斩马刀举起来,当裹挟着大量烟尘的这支骑兵如同旋风一般卷向他们的时候,惊鸿一瞥已经让朱军吓破了胆。 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哟?不是说翼州已经没什么像样的武装力量了吗?怎么连成德狼骑都招来了。 策马,拐弯,逃跑,这完全是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 而他的属下们,自然是唯他之命是从,眼见着上司掉头跑了,他们自然也是有样学样,紧紧跟随。 至于为什么? 此时的他们当然也并不关心。 但两军对垒,特别是两支骑兵对垒的时候,出现这样的状况,那就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了。 当朱军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他的身后,是他的骑兵正在紧追着他的步伐,片刻的停顿,便有可能是自相践踏,此时再转一个弯回去迎击?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敌人骑兵距自己的距离,便立即放弃了这个想法。 逃吧! 朱军后悔万分,这一眼,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支骑兵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成德狼骑,只不过是貌似罢了。 一群披着虎皮的小猫咪,居然将自己这群野狼给吓跑了,他只觉得脸郏发热。 一定要报复回来! 他在心中呐喊道。 对方骑兵不战而逃,武邑军队上至李泽,下至普通士兵一个个相顾愕然。刚刚还气势汹汹无比凶残的敌人骑兵,咋就突然萎了呢? 外强中干啊! 武邑士兵们普通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士气倒是莫名地一下子窜升了好几个档次。 李泽也不明白,转头看向身边的王明义。 李泽本来不希望他来,但这家伙却是死皮赖脸的也要跟着,此刻虽然也套上了盔甲,但看他松松垮垮的模样以及提刀的架式,自小习武的李泽便知道他就是一个样子货。 李泽对自己身体的锻炼便如同带有苦行僧模式一般,这源于他知道这个时代可不像他原来的那个世界。也许一场小小的伤风感冒就能要了人的性命,抵御疾病最有效的方式,便是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强壮起来。 锻体,习武,从他清醒过来,明白过来,接受了现实之后就一直在做的事情,所以他的一身格斗功夫,虽然比不得屠立春石壮这些人,但至少也在基准线以上。 哪怕现在他不过十五岁多,但一米七几的身材却修长匀称,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家伙。 他用嫌弃的眼光看着王明义,觉得这一身上好的盔甲穿在他身上真是浪费了,明明可以再武装一个甲士的,现在却披在这个胖子身上。 一路之上没少被李泽嫌弃的王明义早就习惯了李泽的眼光,此刻看着前面的局势,有些自豪地道:“屠立春模仿的是成德狼骑,对方那个将领大概是认错了,被吓着了,所以就跑了。” 世上真有这样的军队,光一个架子就能吓得对手狼狈而逃!李泽不是第一次听到成德狼骑的威名了,以前他还不以为然,哪怕屠立春就是出自成德狼骑。 但现在,他是真信了。 这让他很期望什么时候能真正地见到这支凶悍的军队。 朱军叫苦不迭,屠立春此刻心中却是爽到了极致。 敌人转身就逃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本来他还以为会有一场苦战。这支他模仿成德骑兵正在训练的精骑,到现在为止,还只是一个空架子,徒有其表而已,与真正的成德狼骑有着天壤之别。 对方的骑兵并不差,这一点屠立春很清楚。一场苦战,他准备付出该有的代价,成德狼骑当初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 但敌人居然逃了。 屠立春在惊愕之后旋即明白过来,敌人被骗了。 这样的大好机会如何能错过?正好拿这些逃窜的家伙来练兵。训练上一百次,也不如这样的真实的战斗干上一次。 于是在后面缓缓跟进的李泽等一众将领便亲眼目睹了一场精彩的教学演练,只不过这一次流得血却是实实在在的。 武邑骑兵时而聚集成突击阵形,将那些聚集在一起的横海骑兵打散,一达成目标,旋即又变成了一小队一小队的,将那些落单的横海骑兵三下五除二砍翻于马上。 一旦敌人有聚集的倾向,他们又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凝聚成一个整体。 从最初的尚有些生涩,到后来的慢慢地行云流水般的熟练,一追一逃,这些骑兵消失在了李泽的视野之中。 李泽下令让李泌带着剩下的亲卫营追上去以作策应,毕竟这里离敌人的主力部队已经很近了。 现在的李泽,实力当真已经不算太差了。 原本他就通过各种手段弄了几十好马,大青山一役他大发横材,得了四百套盔甲,三百余匹好马,这一次又敲了王明义一笔,他的五百亲卫已经全部都变成了骑兵,如果再加上屠虎带回来的那些商队护卫,现在李泽可以组织起超过六百人的骑兵。 王明义这一次从翼州带来了百匹战马,数百套盔甲,也使得李泽麾下的甲士正式突破了千人,其它的人,李泽也不惜工本地为他们装备了皮甲。 他现在拢共三千人的部队,却有一千铁甲士,一千装备有皮甲,如果算起比例了,北地没有一支军队能比他更强的了。 当然,李泽的梦想,是他麾下所有的部队,全都装备上铁甲。 那个时候,才叫做铁甲洪流呢! 想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一百陌刀手。 这些家伙此刻还穿着便服,他们的盔甲,陌刀,都放在车上。李泽的三千五百人的军队,一千人由石壮统领,一千人由沈从兴统领,四百千牛卫也被他分配到了两个曲中,另外五百人归李泽自己带,实际上由屠立春统领,剩下的五百人,现在全都成为了陌刀手的仆从兵。 他们需要在战前,用最快的速度帮助这些陌刀手们穿上他一身重甲。 如果让陌刀手们穿着他们那身重甲,扛着沉重的陌刀走路的话,估计他们还没有砍到一个敌人,自己先累垮了。 重装步兵和重装骑兵,在这个时代内,绝对是核武级别的,虽然他们也有着明显的缺点。 更为重要的是,养不起。 但与成德狼骑比起来,李泽还是希望自己将来能用钱堆集起来一队重装军队。就像陌刀手,并不需要太高明的个人功夫和复杂的战术,以李泽所知道的来看,就是一排排身材高大魁梧的家伙披着重甲,排成人墙平碾过去。 他们的战术,就是一个字。 如果真有一支数千人的陌刀兵,想着那一排排犹如海潮一般的刀光闪耀,李泽感觉也就是一个字。 屠立春高高地举起了他手中血淋淋的斩马刀。 此刻,在他的前方,还在逃窜的横海骑兵只剩下了百余骑,而他身后的武邑骑兵,仅仅折损数骑,还都是战马折了蹄子掉落马下的,运气好的话,或许没事,运气不好,那就啥也不说了。 前方,出现了大队的横海军队。 近百名武邑骑兵迅速在屠立春身后聚集起来。 屠立春很满意这些人的表现,这些家伙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还不到二十岁,可塑性极强,又都是从小吃惯了苦的,假以时日,就算比不上成德狼骑,也绝不会相差太多。 “我们回去!”屠立春勒转马头,大声道。 就在横海大军的面前,这百余骑大摇大摆地策马而去。一路之上,都是被砍死的横海骑兵的尸体。 德州刺史朱斌,暴怒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侄子,什么成德狼骑,狗屁! 他一脚就将朱军给踹得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子。 五百骑兵呐,就回来了百多个,更重要是,他们不是正儿八经的力战不敌而亡,而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 从朱军的嘴里听到成德狼骑这四个字时,朱斌就大致猜到了整个战事的进程。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这个侄儿,当真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快眼看书_ 第一百五十五章:第一次对垒 一千甲士,一万府兵,这是朱斌此次带过来的全部武装力量.这也是德州所有的力量了.横海不像成德那样富庶,既养不起太多的甲士,便连青壮也是连年流失,逃亡,人丁愈来愈少了. 如果在过往,德州那有心气去图谋翼州,也就是这个时候了.翼州成了一个空壳子,而且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成德是要完蛋的. 李氏完蛋了,李氏的铁杆亲信曹信自然也要完蛋,那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拿下翼州之后,自己便向兄长求了这翼州刺史的位置,这可比德州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怀着美好的愿望而来,打信都也正如先前所预测的那样,不费吹灰之力. 但现在,看起来一切似乎并不那么美好. 两军相隔着里许地展开.朱斌看着对面的军阵,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单看人数多寡的话,自然是自己大占上风,但朱斌清楚得很,这样的野战,决定战争走向的,压根儿就不是府兵的多寡,而是甲士能否在决战之中取得胜利,府兵,永远只能是战场之上的辅佐作战力量. 但对方阵容之中,甲士绝对不会比自己少. 朱斌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翼州从哪里变出了这么多的甲士来,难道这个时候,他们的精锐武装力量不该是在深州与振武,卢龙拼命吗 那面飘扬的李字大旗刺痛了他的双眼. “曹信莫不成是神仙么他怎么能想到这些他怎么还在这里藏了这么多的甲士”朱斌喃喃地道. 朱军咽了一口唾沫,迟疑了半晌,还是对朱斌道:”叔叔,这只怕不是曹信的人马.” 朱斌一楞,”不是曹信还能是谁” 朱军知道这个时候再也不能隐瞒了,当下便将几个月前苏宁曾经通过他,将三百精锐骑兵派到了石邑,而自己也派出了一百骑兵加入到了这场本来以为稳赚不赔的生意当中. 结果,连底裤也赔掉了. “李泽李安国的私生子”朱斌的眼珠子都险些掉了出来,看着自己的这个侄儿,真是恨不得劈头盖脸的一阵乱鞭抽死他了事.这样大的事情,居然隐瞒自己到了现在才说出来. 难怪这里会有如此强大的一支力量,这只怕不是曹信的武装,而是李安国那个家伙为了保护自己的私生子而武装起来的一支力量吧. 看着先前击溃了朱军的那支骑兵,心中也是恍然.怪不得朱军会误认为那是成德狼骑,大概那就是成德狼骑的弱小版本了. “叔父,要不然,我们就撤退吧!”朱军嗫嚅着说道. 听着这话,朱斌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想不打,就不打了.上万人的大军,是想撤,就能撤的吗数百里道路走回去要花多少时间回去需要多少粮草他们可是打着以战养战的目的来的,打到哪里,就抢到哪里,根本就没有后勤供应这一说.现在掉头往回走,士兵们喝西北风吗 这样的撤军,有着九成九的可能演变成一场大溃败. 现在,除了进攻,击败对手,然后继续前进,他还有其它的出路吗 只要胜利了,那么所有的损失都是可以补回来的. 想到这里,他又恨恨地瞪了朱军一眼,如果此时还有五百骑兵在手,他自己用兵就要游刃有余的多了.但现在,对手还有数百骑兵,而自己,除了自己身边这一百多亲卫骑兵之外,就是那些狼狈逃回来的混帐了. 近四百骑兵,死得不明不白. 朱军心虚地低下了头. 两边战鼓几乎在同一时间擂响,双方都是以甲兵为先导,面向着对方,缓缓移动. 大家都是大唐的兵,装备也几乎一模一样,一手盾牌,一手横刀,行进之中,以横刀不停地敲击着盾面,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坚定不移地向前移动. 朱斌看着对方前进的步伐,心情也愈来愈沉重起来. 对方的大约一半骑兵已经向着两翼散开,不停地在战场一侧游走,他们是在窥伺着战场,一旦自己的军阵出现了缝隙,这些骑兵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而最让他担心的那支假的成德狼骑更是如同一头噬血的恶鬼,只要稍微露出些破绽,被他们撕开军阵便是可以想见的事情. 虽然这是一支假的成德狼骑,但现在一想到对面的家伙是成德之主李安国的私生子,朱斌便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哪怕他们只有真的成德狼骑一半的功力,那也够自己受的. 而自己的骑兵现在已经无法对对方形成威胁,便只能全部收拢起来与自己的亲卫骑兵一齐,成为一支机动力量,如果前方大全获胜,再投入他们作致命一击. 因为担心露出破绽,横海步卒便走得极慢,每走上数十步,便要重新整顿队形,这使得他们走走停停,而在朱斌的视野之中,对面的那支成德步卒从开始出发之后,便没有再停顿过,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队形一直保持着横平竖直,走得整整齐齐. 这让他的左眼皮子不停地跳动.右眼跳财,左眼跳灾,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朱斌眼皮子狂跳,李泽却是一颗心嘣嘣乱跳. 这是他的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战争,也是他的麾下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战争.这可不是在大青山之中的那种小打小闹,大青山之中,自己近三千人围攻四百个家伙,天时,地利,人和自己占齐了,还事先设下圈套将对方弄进了绝地这才发起攻击. 而现在,双方可是堂堂正正的对垒. 虽然战前屠立春,石壮包括刘岱在内,已经想出了各种在战场之中出现的意外以及一切可以想到的细节问题并作出了相应的安排,但真到开打的时候,李泽仍然是抑制不住的紧张. 但他还得做出一副若无其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端坐在战马之上立于李字大旗之下. 身边的李泌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了一眼李泽,作为李泽的贴身护卫,耳聪目明的她,大概是听到了李泽那一颗正在狂野跳动的心脏之音. 在她们这些人眼中,小公子李泽一向是胸有成竹地,出现这样的情况,着实有些让她意外. 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石壮和沈从兴指挥的两个曲的军阵只是一个幌子.虽然他们这两个曲中,都各自拥有四百五十名甲士,此刻也都在队伍的最前面,但真正在最后发动攻击的,会是隐藏在他们队伍之后的一百陌刀兵 这才是李泽这一仗的最大底牌. 以陌刀兵破阵,再以屠立春率领的亲卫骑兵冲阵,最后才轮到石壮与沈从兴各自率领的一千步卒发动最后的攻击. 此刻李泽的身边,只剩下了李泌以及屠虎率领的一百多名原本的商队护卫.而对面的朱斌也是全线出击,身边同样只留下了两百多骑兵. 两军主帅,就这样隔着里许地的距离,互相打量着. 当然两人就算眼睛瞪得再大,也不过是只能看清对方大致的样子罢了,在李泽的眼中,朱斌是一个头发胡子都花白了的老头子,而在朱斌的视野之中,对面的那人是一个年轻人而已. 队伍之中的鼓点之声愈来愈密集,双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横海军的队伍再进行了最后一次队伍的整顿之后,便从最开始的慢走变成了小跑,接下来,即便队形歪了,松散了,也没有时间重新整顿了. 武邑军没有这个忧虑,因为在训练的时候,因为李泽的存在,使得他们格外注重队形的整齐性.训练之中,屠立春沈从兴等人根据李泽的要求,设置了花样百出的法门来训练这些军队在困难情况之下的严整性. 武邑军的队形是如此的整齐,以至于朱斌也忽视了他们在行进之中的一些细微之极的差别.武邑军士兵之间的间距,在无声无息之中,被稍微拉开了点点距离. 这自然是有意为之. 鼓点骤然停止.武邑士兵的队形突然之间就变了.十六变八,八变四,两个曲的士兵同时变阵,使得他们中间的联接之中猛然之间便出现了一大段空白距离. 鼓点之声再次猛然响起. 这一段空白之处,一队钢铁洪流出现. 全身的重甲,高举的陌刀,整齐而划一的步伐,每一次重重地落在地上,地面似乎都会微微地震颤一下. 大唐陌刀手,重现战场. 朱斌楞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起手来,拼命地揉了揉,却使自己的眼睛更昏花了一些. 横海军最前排的甲士们的感受当然更强烈.他们的军官发出了绝望的喊叫之声,但此时此刻,他们即便是想刹车也没有半点办法了. 最前方,是一千甲士排成的阵容,在后方,是一队队的府兵,他们此刻都在奔跑.一旦停下,便是被推倒在地的下场. 一百柄陌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看起来厚实的甲士阵容,顷刻之间便轰然倒塌. 一步砍一刀,一刀吼一声.鲜血便如一股股喷泉,在阳光之下肆意喷洒. 横海甲士绝望地向着这些重装步兵挥出他们手中的横刀,当的一声传来之后,除了重甲震颤,有的向内凹陷,有的出现裂痕,对于陌刀手们却是没有构成丝毫的威胁.接下来,这些横海甲士当然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因为陌刀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八) 第一百五十六章:一场大胜 (嗯,是这样的,待会儿还有一章,这一章是为书友诡小楼加更的,他要去上海陪女朋友了,在这里,祝他与女友琴瑟合鸣,幸福美满万年长!还得再申明一点哦,加更一章是我牺牲了两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写出来的,也破了我数年以来的规矩了,下不为例,对,就是下不为例.) 李瀚砍得极其快活。 陌刀兵现在有一百零一人,新加入的那一个便是李瀚。刘岱当然知道李泽将李瀚安插进来不怀好意,但李瀚的确是耍陌刀的一把好手。他魁梧庞大的身躯比起普通的陌刀手还要强悍,其本身的战斗力,在陌刀队中更是首屈一指。 这一点,从李瀚到了陌刀队的第一天里便已经表现得清清楚楚了,因为包括刘岱在内的队内公认的几大狠人,都被这个家伙给揍趴下了。 本意是要给这个家伙一个下马威,让他老实一点,不想教训人不成,反被人教训。 刘岱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了李瀚在陌刀队中的地位。 李泽封了李瀚一个副队长的莫名其妙的官儿。 李泽是千牛卫中郎将,他还真有权力任命下属官员。 无论在公,还是在私,刘岱都无法反驳这一次的任命。 好在大家相处了一阵子之后,陌刀手们也都喜欢上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大个子。话少人狠,心眼实诚,说啥是啥。 对于刘岱来说,这是李泽公然的夺权行为,不过对于普通的千牛卫来说,新加入一个强悍的伙伴,这是一件好事情,代表着他们的战斗力飙升,也能更加保障他们自己的安全。 李漧当然不像他外表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傻。他要是真傻的话,又怎么可能在那些年中,带着燕九这样一个毫无战斗力的小姑娘在残酷的地下世界之中活下来呢! 他靠的当然不仅仅是拳头。 双拳还难敌四手呢! 李瀚进来只不过月余时间,刘岱便已经感到自己大概要失去陌刀队了。他是这先行五百千牛卫的头头,只是因为陌刀队的强悍,他才亲自带着陌刀队,当然,他本身也是一个陌刀好手,不过李瀚一来,他便退居第二了。 作为一个老派的军官,以前作威作福那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经手粮饷的时候克扣那么一点点自然也是家常便饭,刘岱自认为还是很有良心的,不像京城里其它的军官狠不得都占为己有,他只是从中拿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但现在到了武邑,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李瀚到了陌刀队,发饷这种事情,便自然而然地归他管了。因为武邑现在除了他们这五百千牛卫之外,其它人都是没有饷银的。 送钱来的人,以只认识李瀚为名,把钱交给了李瀚,而李瀚那个家伙,就在千牛卫的营房之中支开了桌子,一贯贯的铜钱都堆在桌子上,一个一个的实实在在的发放,一文钱也没有往自己口袋里搂。 这一下子可就让刘岱的脸上很有些挂不住了。 而李瀚也就是靠着这一次,那名声在陌刀队之中便唰唰地向上涨。 更可怕的是,这件事又通过陌刀队的队员扩散到了其它千牛卫的耳朵里,虽然刘岱现在还经管着另外四百个人的薪饷,却也不敢往口袋里揣了。这要是惹了众怒,不是开玩笑的。 这一次作战,他不怀好意地把李瀚放在了最危险的位置,也就是第一排攻击手的最中心,他很希望这个大个子在战斗之中光荣战死,接下来,只怕李泽也没有比这个家伙更合适的人来谋夺陌刀队了。 很可惜的是,战斗一开始,他就发现这个打算似乎并不那么如意。 李瀚实在是太凶悍了。 横海军的甲士队伍在遭遇到一百名陌刀手的突击之后,瞬间崩盘。直面陌刀手的那些甲士几乎没有多少还手之力便被他们破开军阵,直插腹心。 只有一千甲士的横海军的甲士阵容实在说不上有多厚实,李瀚觉得自己只不过挥舞了几十刀,面前就看不到穿甲的家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红色,等到他们的刀子一举,那些人轰然转身便向后跑。 横海军的中路进攻,在双方接触之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告崩溃。 刘岱大声下令全体转向,向着左侧杀去。大战之前,虽然心中不怀好意,但战斗一起,这些私心杂念终究还是飞得无影无踪了,他毕竟还是一个合格的军官,优秀的陌刀手。此刻,武邑军需要他们破开更大的豁口,而已经崩溃的中线,自然会有骑兵接手。 屠立春的一百假狼骑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机会,陌刀手们破开甲士军阵,杀溃了正面之敌,转向左边的那一瞬间,屠立春便一马当先,沿着这个豁口冲了进去,上百柄斩马刀在马上挥舞起来,再加上战马的冲击力,横海府兵顿时溃不成军。 屠立春的身后,是另外的四百秘营骑兵。 屠立春开路,他们笔直地在横海府兵之中向前杀去,目标赫然是远处中军大旗之下的朱斌所在地。 陌刀手们再一次破开了左翼的横海甲兵,石壮与陈长平指挥的一千步卒立时跟进,石壮手持一柄斩马刀,横海甲士在他手下,鲜有一合之将,陈长平一柄铁弓,箭无虚发,每一箭下去,便有一名横海军官倒栽倒在地。 右翼沈从兴等人指挥的步卒与横海军打得中规中矩,虽然没有突破,但也没有露出多少破绽,随着横海中路,左路都被击溃,右路横海军终于也无法再保持一颗平常心了。甲士断后,府兵先撤,指军右路的横海军官总算还是保持了稍许的理智。 但也仅此而已。 而一直死盯着战场的李泽,在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派出了他身边的那百十名商队护卫骑兵。 这是他现在手上最后的一点力量了。 趁势打铁。 趁他病,要他命啊! 李泽的身边,只剩下了屠虎与李泌两个人孤零零地陪伴在左右。 李泽其实倒也很想下场去痛打落水狗的,不过屠虎坚决地挽住了他的战马的缰绳,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朱斌在屠立春所带领的五百骑兵快要杀出府兵阵容的时候,已经转身纵马而逃了。这是一员经验丰富的老将,眼前此情此景,便知局势已经无法挽回了,要是再不跑,那自己只怕也得交待在这里了。 跟在他身边的朱军更是干脆,将中军大旗一卷,与朱斌身边的最后两百余骑兵紧紧地追随着朱斌,狼狈逃窜而去。 中军大旗在战场之上消失,这对于横海军来说,是又一次的致命打击。因为这只代表着一件事情,主帅抛下他们逃跑了。 即便是仍然在战场之上苦苦支撑,试图换回局势的横海军官们,在这一刻,战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大都跑了,还打个屁啊! 横海甲士其实不差,但不得不说,他们是真得倒霉。 李泽现在手下有一千五百甲士,其中包括五百千牛卫。在另外的一千甲士之中,真正有着战斗力的也就是屠立春带着的那五百亲卫义从骑兵。剩下的所谓甲士,其实这是第二次上战场,上一次是在大青山之中。但那一次的规模与这一次完全没有可比性。李泽只不过是从中挑选了一批看起来不错的家伙将他们提拔了一级。但对于他们真实的战斗力,其实并没有啥子信心。 李泽真正的依仗,其实就是那五百千牛卫以及屠立春麾下的五百骑兵。 而朱斌,也就倒霉在这两支部队之上。 先是朱军被假狼骑给吓了一个半死,没正儿仗,便将朱斌手下的骑兵给折损了大半,另外,陌刀兵的突然出现,是真正的致命打击。毫无防备的朱斌,就这样被打了一个猝不及防,看起来没有破绽的阵容,被陌刀手们生生地劈出了破绽。 胆已丧,这仗,就没法打了。 除了逃,他还能做什么? “去告诉屠立春,他不需要在战场之上纠缠了,去追朱斌,撵着他的尾巴不断地驱赶。”看到大局已定的李泽兴奋地对身边的李泌道,“马上去。” 李泽当然不会满足于眼前这一仗的胜利,他要攫取更多的胜利果实。先前,朱斌以为翼州已经是一个空架子了,但现在,德州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空架子。他们的军队,现在就在自己的面前溃不成军呢! 成德这一次吃了大亏,不管是在军事实力之上,还是在经济之上,必然会因为李澈河间的大败而受到极大的损失,但想从深州那个方向上找卢龙或者振武找补回来,现在是压根儿不用想的,能够守住深州,就是阿弥托佛了。 所以李泽现在想从德州找补一些回来。 他相信屠立春能明白他的意思。 李泽不会给朱斌有任何的喘息之机去重新征召部队,组织人手来抵抗。 果然,在听到了李泽的传令之后,屠立春立即带着麾下五百骑兵,风驰电擎般地沿着朱斌逃跑的线路一路向下追了过去。 陌刀兵们在休息了一柱香功夫过后,重新举起了陌刀,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在挥舞大刀劈砍了,而是在李瀚的带领之下,齐声大呼。 “投降不杀!” 武邑的军队们都开始了同样的呼喊,投降不杀的喊叫声响彻战场。 绝望的横海军,放弃了最后的低抗。八) 第一百五十七章:李泽的三光政策 (献给书友诡小楼和他的女友.) 俘虏比李泽所部人马还要多得多. 目测了一下,只怕有五千之众.这些人现在被分成了几个区域圈禁在一起,如同一个个土拨鼠一般抱着头蹲坐在地上,畏惧地看着他们周围那些刀出鞘,箭上弦的武邑士兵. 一些被特地挑选出来的看起来很老实的横海军俘虏正拿着绳索将这些昔日的同袍串糖葫芦一般捆起来. 看得出来,他们的手法还是很熟练的,这样的事情,以前肯定没有少干. “怎么办”李泽看着石壮,沈从兴等人,两手一摊,问道. 他没有这么多人来管理这些俘虏,因为接下来,他要率领其中的一部分,紧随着屠立春的骑兵部队去追杀朱斌. 损失从哪里补当然是从德州来. 看到被串起来的那些俘虏,石壮与沈从兴等人也明显松了一口气.别看这些家伙现在老实了,但要是给了他们机会,指不定这些人就会暴起伤人. “十一制.”石壮平静地道. 李泽心中一惊. 石壮所言的十一制,就是每十个人中,便要抽出来一个人杀掉,以此来震慑这些俘虏. “非这么做吗”对于手持武器的敌人,杀掉对方李泽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但现在对方手无寸铁,已经举手投降了,再行屠杀,对于他来说,便有些难于接受了. “公子,接下来你还要带走两千甲兵,留下来的只剩下区区一千人不到,要看管这五千人的俘虏,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石壮道,”不震慑他们,让他们从内心里感到畏惧,很有可能就会出乱子,那会死更多的人.” 李泽默默地点了点头. “公子不必不忍.”屠虎接着道:”横海军向来残暴,对待他们自己治下的子民便屠之如狗,更别说这一次到了咱们成德了.信都人便遭了大殃,你只消看看那些信都人的遭遇,便可明白,便是全将他们屠了,也是他们罪有应得,十抽一,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 李泽想起早前看到的朱军带领的那些骑兵以射杀百姓为乐的事情,再看看战场上,此刻越来越多的聚集而来的逃难的信都人,心肠终于是硬了起来. “十抽一,杀!”他挥了挥手. 原本以为这个决定宣布之后,那些横海军一定会起一些骚乱,但出乎李泽的意料之外,那些横海俘虏居然沉默不语,不少人脸上甚至露出庆幸的神色,大概是自认为那十分之一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吧. 直到此时,李泽才发现,那些横海俘虏才捆绑自己人的时候,便是十个人串上一串,倒像是早就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这个样子一样. 一串拉出来,十根草茎,抽到最短的那一根,便是死路. 抽签,决定生死,武邑兵一刀捅下去,干净利落,便如同杀鸡屠狗一般. 幸存者庆幸不已,背运者闭目等死.李泽甚至没有听到什么哀嚎和求饶之声. 石壮,沈从兴,甚至屠虎等人都脸色平常,李泽看了一会儿子,终于是再也看不下去,转身走到另一侧王明义身边,对着先前满面红光,此时也是脸色如土的王明义道:”接下来我要深入德州,你接下来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将这些俘虏给我带回武邑关起来,等候我回来处置,第二,你与杨开合力,准备大量的房舍,粮食等物,等待我的归来.” “房舍,你要这些干什么”王明义不解地问道. “我会把德州变成无人区.”李泽冷冷地道:”这一次我要去扫荡了德州,但凡是值钱的东西,我都要搬回来,便是人,我也要全都掳回来.” “你想干什么”王明义一脸的迷糊:”要这么多人干什么不要钱养吗再者,既然朱斌已经没有多少反抗之力了,咱们何不乘机占了德州他想要咱们翼州,咱们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我倒想要,不过你认为,凭我这点子人马,即便占了,守得住吗”李泽不屑地看了王明义一眼,道:”要是翼州还有以前的实力,我倒真想这么干,但现在翼州还有什么你姨父把翼州实力已经抽干净了,现在整个翼州就我这点子人手,真占了德州,朱寿全师前来报复,顷刻之间便会把我碾为齑粉.” 王明义不服气地道:”你灭了朱斌,朱寿难道就不想报复吗他还不是要打过来” 李泽大笑:”这可不一样.他攻我守,回到翼州,这可是咱们的主战场.哪怕就这几千人,我也跟他耗得起.问题是,他朱寿耗得起吗” 王明义眨巴着眼睛,有些不明白李泽的话. “这就是我把德州变成无人区的第一重意义所在.”李泽道:”德州数百里渺无人烟,我会掳走他们所有的人丁,烧光他们所有的房屋,毁掉哪里所有的城池,便是水源,我也会想尽法子给他污染罗,往井里投下死尸,下下毒药,总之,让他们在德州找不到一颗粮,寻不到一个人.没有一间房子可以让他们住.” 李泽的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 “他朱寿想要来打我,那就得自带着民夫,押运大量的粮食过来,你说说,朱寿耗不耗得起” 王明义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李泽的模样,如同见了鬼一般. “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正是屠立春的骑兵队伍大显身手的时候,不停地骚扰,袭击,延迟他们进军的步伐,每迟一天,对于朱寿来说,都是损失的无损扩大,如果他是一个聪明人,哪怕是再不甘心,也只能接受这一个结局.” “德州会荒芜,但当我们有一天有了实力的时候,想去拿回来的时候,也能轻易地拿回来.”李泽总结道. 王明义咽了一口唾沫,”这是第一重,那第二重呢” 李泽笑着指了指那些俘虏,此时,十抽一的杀令仍然在有条不紊地执行着. “第二重,就是为了这些青壮了.他们都是德州人,我这一次,把他们的家乡父老亲人一股脑地都抢了回来,到时候给他们重新安置,分给他们土地,房屋,以后他们就是我们的子民了,给我们种地,纳粮,当兵.怎么样,这可是四五千的青壮呢,接下来被我抢回来的估计会更多.” “这可是仇人!”王明义道. “不打仗了,还有屁的仇!”李泽不屑地道:”到时候,只有那些家小亲人还在的俘虏,才会得到真正的安置,其它的那些毫无牵挂的,我才不会要他们.” “又杀” “何必杀”李泽淡淡地道:”现在深州想必需要很多的青壮去充当苦役,充当敢死队,充当民夫.一段时间下来,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活下来多不就算命大活下来很多,在深州那种大军云集的地方,他们又能干什么” 到了此时,王明义对于李泽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只是这些人来了,对于我们可是很大的负担啊!” “不会是负担,就算是,也只是暂时的.”李泽有些忧郁地瞅了一眼深州方向:”王兄,你别忘了,河间府一战,光是翼州,便折进去了数千府兵,几百甲士,这些可都是青壮呢!整个成德,数万的青壮劳力都没有了,你以为这个窟窿是那么容易就能补齐的吗到时候,我抢回来的这些人,不但不会成为负担,还会让我成德地区实力不至于大跌.” 王明义想了想,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呢!” “最根本的还是要有人,有人,才能给你种地,才能给你纳粮缴税,才能给你出徭役,才有源源不绝的兵源.”李泽道,”兵祸连接,已经是接下来的主旋律了,现在我们还能抢到人,以后,兴许你打下一个地方,都已经找不到什么人了.” 说到这里,李泽不由有些伤感.以他所知的曾经某个时空的历史,中华厮杀最惨烈的时代,人口锐减八成以上,死的人是用千万来作为计数单位的. 李泽描述的场景让王明义毛骨悚然,一下子觉得李泽去德州抢人的行为实在是再明智不过了.”我回去马上和杨开联手来做这件事.” “武邑已经快空了,这件事,你要多出一些力,在翼州,还有很多大户,豪强,你先去同他们好言好语地讲,有钱出钱,有粮出粮,谁要是空口白牙地糊弄我,等到我带兵回来了,就用刀子跟他们说话了.”李泽冷冷地道. “我这点面子还是有的.”王明义拍拍胸脯,大包大揽地道. 李泽哧的一笑:”或者在这个时候,你的面子,已经没有钱粮那么有价值了.那些世家豪强一个个贼精贼精的,看世道的眼光准得很呢.不过也无所谓,你能弄到多少是多少,先顶过这一阵子,等我从德州回来了,再来慢慢地收拾他们.” 看着李泽笑得很灿烂的模样,王明义身上寒毛倒竖. 歇了一夜之后,李泽留下了屠虎与沈从兴带着一千士兵与一百陌刀兵押运这些俘虏回武邑,自己则带着李泌以及那些商队护卫,还有石壮陈长平等两千甲士,一路向着德州而去. 所有的骡马,驴子,甚至是牛车都被李泽用来运送军队了. 这一次,他只要一个快字.八) 第一百五十八章:后援 武邑城,杨开快活得几乎要晕过去了,热血上头的他满脸通红,鼻血长流,直让屠虎啼笑皆非.真怕这个亢奋的家伙就这样蹶过去了.这仗还在打,前面高歌猛进,后头还有一屁股的麻烦事需要他们来做呢,可不敢没了杨开这个家伙. “燕九燕九!”屠虎大声喊着. 个头窜高了一截的燕九清脆地答应着从外头小跑了进来,看着杨开的模样先是一楞,接着马上利索地从随身带着的针囊里抽出一根银针,便往杨开的脑袋之上扎去. 杨开大惊欲躲,却被屠虎牢牢地摁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珠子乱转,嘴里乱喊.燕九笑嘻嘻地将银针插进去,两根手指慢慢地捻动着,片刻之间,杨开便觉得晕眩尽去,复又耳聪目明起来. 待燕九抽出银针,杨开连连拱手,”多谢九姑娘!九姑娘医术当真了得.” 屠虎哈哈大笑:”自从燕九学了这针灸之术之后,也不知有多少人倒了血霉,吃了大亏,才换来今日杨县令的一句赞扬啊!” 燕九撅起嘴巴,不满地道:”二爷,人家的手艺已经蛮好了,罗师傅说我已经是青出于蓝了.” “的确是青出于蓝了,教你的罗师傅一辈子用针扎的人,也没有你这几个月扎得人多,这还不能青出于蓝吗”屠虎大笑. 燕九练习针灸的时候,是李瀚李泌这几个逼着一帮麾下一个个地来当练手的材料的.几百秘营老兵,基本上就没有人能幸免,便连李浩也被二人逼到墙角打得毫无招架之功之后不情不愿地来让燕九治了一回. 用李瀚的说法就是,有病治病,没病可以通经活血,好处是大大的. 不过当时冷眼旁观的屠虎可不这么认为,因为深通针灸的罗师傅当时的手都在抖. 不过燕九现在的针法,倒的确是比罗师傅更厉害了一些.这丫头是有慧根的,再加上这么多的便利条件,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步着. 现在燕九的针灸之术属于刚刚有成的时候,给人扎针的瘾头极大,只要逮着机会,便要施针一翻. 看到杨开已经恢复了平静,屠虎挥手示意燕九等人出去,屋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与杨开,王明义还有李瀚四人. 李瀚因为被李泽留下不能随队前去攻打德州,满肚子的不高兴,在李泽面前不敢龇牙,但在眼前这几个人面前,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了,黑着一张锅底脸,坐在哪里生闷气. 王明义其实与杨开一样的兴奋,不过他与杨开不同,多少还有一些贵公子的矜持,竭力地保持着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浑然忘了前几天他那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各位,公子的策略,事前大家都是清楚的,公子这一次进军,讲求的就是一个速度,要钉死朱斌,让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来重新组织抵抗,这虽然听起来有些冒险,但考虑到德州的现状,却也是最有效的一种策略.现在公子长驱直入,后面的事情,就需要我们来做了.” 王明义点头道:”我的任务已经很清楚了,那就是回翼州去,筹措足够的粮草,等待公子带着大批的俘虏回来之后,不至于没有粮食可吃而生起动乱.” 屠虎点头:”翼州这一次是伤了元气的,王公子,这一次的筹粮,我建议你找那些大户下手,普通百姓只怕是再也拿不出来的.” “当然,在这样的存亡关头,谁还敢跟我推三阻四,我就砍了他们的脑袋,然后再自己去拿.”王明义道. “就是这个道理.”屠虎道.”杨县令,公子临走时吩咐你做的事情,现在做得怎么样了” “公子吩咐的事情,杨某人什么时候敢打折扣了”杨开得意地抚着稀稀疏疏的几根胡须,道:”咱们武邑的人,现在基本集中到了县城之中,再加上前段时间信都那边一共逃难来了近万人,按照公子的要求,我们已经全部组织起来了.” 他环顾了一眼三人,道:”以义兴社的名义,把逃难而来的信都人按照区域分成了一个一个的小组,每组的组长都是从义兴社里挑选出来的骨干力量,副组长则由信都本地人担任.组长在这段时间里必须让副组长充分了解义兴社的力量,宗旨,还要培训这些副组长掌握我们义兴社做事的一些手法等.现在分组已经完成,所有事情,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屠二爷,等到这些信都人返回家乡的时候,咱们的义兴社,便也在信都扎下根去了.” 一边的王明义张了张嘴,却又吞了回去. 看到欲言又止的王明义,屠虎笑道:”王公子,咱们公子没有把你当外人,我们也把你当兄弟,所以有些事情,我们也不避着你,反而当面跟你挑明更光明磊落.这一次翼州要是没有咱们小公子,只怕已经不存了是也不是” 王明义只能点头. “所以咱们小公子准备向刺史大人讨了信都作为报酬,这不过分吧”屠虎笑着道. 王明义有些牙痛,此时的他,只知道河间大败,还不知道李澈已死,李泽这种不顾一切扩展实力的做法,他能理解,但挖得是他姨父的肉,他却又有些心疼. “王公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今日曹公舍一个武邑和信都,或者他日的报酬将十倍百倍于此,连那高象升都知道下血本投资咱们小公子呢,我不信曹刺史连高象升的眼光也不如”屠虎笑着道. “没问题,这件事,我应下了.”王明义咬着牙点头. 事儿已经这样了,就算姨父不答应又如何,被李泽一口吃进肚子里的肥肉,你指望他吐出来那太不现实了,还不如送一个顺水人情呢. 看着王明义一脸肉痛,杨开嘿嘿笑了几声,接着道:”现在整个武邑城,我们能组织起来的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有五千人.有义兴社的骨干组织,随时都能出发.” “不可能都去.”屠虎摇头道:”押回来的那五千余横海俘虏还需要人看守,最多走三千人.” 杨开点了点头:”朱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数千套黑衣,原本我还以为不够,不过只去三千人的话,那就够了.从横海缴获的武器,也足以武装他们了.” “很好,我将带着这三千人马上出发,紧跟公子的步伐杀进德州,杨县令,我们需要足够的马车,牛车,回来的时候,那上面必然是装得满满当当的.” 杨开大笑:”夏荷姑娘一定会笑得睡不着.” 一直闷着头坐在一边的李瀚突然抬头道:”二爷,我觉得我带这三千人出去更合适.” 屠虎哧笑一声:”小子,你知道义兴社的构架吗你知道怎么指挥义兴社的人最有效率的工作吗” 李瀚的脸更黑了一些. “小公子把你留下来是干什么的是让你在这里与大家呕气的吗”屠虎敲了敲桌子,”陌刀队,公子要那支陌刀队.前段时间你做得不错,公子很满意,这一次公子特意带走了刘岱,却把你与一百陌刀手留了下来,一来陌刀手不适合这样的长距离快速奔袭,二来也是给你创造机会彻底把这些人拉到公子这边来.” 李瀚张了张嘴,又垂下头去. “不知好歹的东西.”屠虎对于李瀚可是毫不客气,”拿下这支陌刀队,以后以此为基础,公子必然会组织一支强大的陌刀兵队伍,到时候你就自然而然是这样一支强悍的军队的指挥者.你想想,如果你的手下将来有一支千人陌刀队,便是成德狼骑在你面前,也不敢炸毛,你居然还不满意” 劈着盖脸地将李瀚训了一通之后,屠虎又道:”你留在武邑,一来是彻底拿下这支陌刀队,二来,是协助杨县令管理好这五千俘虏,这是五千人,不是五百人.要是出了乱子,那我们的老窝就没了,这样的重担,你居然还不满意” 李瀚彻底被训蔫儿了. 屠虎站了起来,道:”这一次公子决定要洗了德州,等到我们回来的时候,咱们就发了,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咱们的路,也就越走越宽了,大家都打起精神,万不能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明白!”所有人都霍然起立. 杨开与屠虎的动作极快.第二日,三千身着黑衣的临时组织起来的队伍便在屠虎的带领之下出发,他们不再走信都,而是直接穿越大青山进入德州境内,这样可以让他们节约数天的时间. 而武邑城,原本由这些人在做的加高加固武邑城的工作,则全部换成了横海的俘虏来做.原本武邑和信都的人则全都拿起了刀枪,成为了监工者. 活儿自然是很累的,饭自然是吃不饱的.每天累得半死的横海俘虏们别说现在早就丧了胆儿,即便还有胆,也没有力气能做些什么了. 再者便是生出一些想法,一看到那支陌刀兵,所有的想法,便又烟消云散. 而此时,由李泽率领的军队正在德州境内突飙猛进,唐军尚红,而李泽的军队,却清一色地着黑衣,犹如一阵黑色旋风,直追着朱斌,向着德州城方向而去.八) 第一百五十九章:攻陷德州 朱斌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如此狼狈不堪过。狂沙网kuangsha整整三天了,每天他几乎休息不到一个时辰,武邑的骑兵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地追着他,最近的时候,双方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面容了。亲卫们一波接着一波的返(身shen)去阻截,但也只不过让他能多跑上一段距离,然后在不久之后,他便又能看到敌人的(身shen)影。 自己的亲卫一去不复返,而追来的敌人,却并没有减少多少。 在距离德州治所德城不足五里之处,人困马乏的朱斌终于被屠立(春魂)追上,只剩下不到十骑的朱斌已经是山穷水尽。 李泽也已经筋疲力竭,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只觉得两条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痛,不用看,那里必然被磨破了。 纵然这些年他一直在勤练马术,马上技巧相当过硬,但这样高强度地连续奔波数百里,于他而言,仍然是第一次。三天来,几乎没有多少休息时间,只有在战马支持不住的时候,这才稍微地打一个尖,吃点东西,小(咪i)一会儿,只要马一缓过气来,便又上马狂追。 虽然极度疲劳,但心(情qg)却是异常的愉快。 所有的担心,恐惧,疲劳,都被马上就要到手的巨大的回报所占有。 围住朱斌的只有百余骑,剩下的,都已经直接奔袭德州城而去了。石壮,陈长平等人都在其中。而两千余步卒,预计一天之后,便能抵达德州城。 与骑兵跟着朱斌左绕右拐地追逐战不同,步卒是一门心思地直插德州城,所以也就落后骑兵们一天而已。这得感谢前段时间沈从兴,陈炳,褚晟他们下死力练习兵马,士兵们的体力有着充分的保障,数天时间,每天都保持着高强度的行军,即便又脱力累倒的,也只不是将他顺手扔到随行的车驾之上。一旦回过力,便又重新加入到行军的队伍当中。 这一支全(身shen)尚黑的大军,犹如一阵旋风一般扫过了德州的土地,只扑德州首府。 “李泽,何必咄咄((逼bi)bi)人?”朱斌扬声高呼。三天的逃亡,他终于彻底弄清楚了对方手的(身shen)份,那个隐瞒了重要(情qg)报的朱军,在昨天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开溜了,这让朱斌更是恨得牙痒痒的。 “何谓咄咄((逼bi)bi)人?”李泽笑吟吟地道。“横海先是背叛三家联盟,接着便又趁火打劫想要谋夺我成德基业,落到今(日ri)下场,竟然还怨天尤人吗?”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朱斌大声道。“何必要赶尽杀绝?” 李泽大笑“从你率军踏进我成德的土地,你我双方便已是不死不休了,你问我想要什么?哈哈哈,我要你的脑袋。德州现在已在我的控制之下,我想要什么,又何必你给我,我不能自取么?” 李泽说得如此决绝,朱斌又惊又怒“李泽小儿,安敢如此?横海上下,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即便你杀了我,德州城也不是你这点子兵马能够拿下的。” “一个死人,何必((操a)a)这么多心!”李泽冷笑着一挥手,屠立(春魂)扬起斩马刀,百余骑人马,立刻便向前扑了上去。 可怜的朱斌纵横一生,终了还是没有能在(床花ng)上善终,在他被屠立(春魂)一刀斩于马下之后,剩下的十几骑失魂魄,也是瞬息之间便死在武邑骑兵之下。 一名骑兵砍了朱斌的脑袋,就这样插在斩马刀的刀尖之上,一行人向着德州城方向疾奔而去。 德城是德州首府,即便朱斌已经带走了绝大部分的兵马,但守卫治所的兵马还是留足了的。两千步卒在朱斌看来,已是绰绰有余。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眼看着便是十个手指头拿田螺,十拿九稳的事(情qg),偏偏就出了大问题,更严重的是,事发之后,朱斌狂逃,李泽急追,双方奔逃之间,速度可比消息传播的速度要快得太多。以至于李泽数百骑兵已经兵临德州城下,德州城仍然是人来人往,一如往昔。 直到城头之上值守的士兵看到数百骑兵扬起的烟尘,看到烟尘之中那飘扬的李字大旗,这才发现不妙。 警钟长鸣,鼓号齐响,德州城内,警戒措施其实做得相当不错,不过在这一时间,却什么也来不及了。 因为在骑兵奔袭而来的东门处,一支大商队此刻正堵在城门口准备入城,一架架的马车正在依次入城,东城门本来就是德州的主城门,素来进出城人口便多,此时加上了这支商队,更是涌挤不堪。 听到警钟鼓号,守城的士兵想要关闭城门,却又哪里能做得到?惊慌的百姓四处乱窜,有的往城里跑,有的往城外跑,(身shen)体孱弱的被挤倒在地,无数双大脚踩来踏去,片刻之间便没了声息。 城上军官惶急之间便只能先将吊桥拉起来再说。 吊桥缓缓升起,还在吊桥之上奔跑的人顿时下饺子一般的落到了护城河当中。也有不少人攀在吊桥之上大声呼唤,上面攀爬的人多了,吊桥比平时要重得多,急切之间想要扯起来,却又哪里能够? 而就在此时,城门洞子里却又异变陡起。那支堵塞在城门口子里的商队伙计们,突然从车上的货物之中抽出一柄柄的横刀向着士兵们砍去,猝不及防的横海士兵顿时倒了一地。 有人奔出城门洞子,将横刀扔向攀在吊桥之上的人,接过横刀的几个家伙,连着几刀下去,已是将吊桥的绳索砍断,轰然一声,还没有拉到一半的吊桥,又轰然落了回来。 城门洞子里,那支商队的伙计们跳上马车,直接驱赶着马车向着城内冲来,将迎面跑来的一队士卒冲得七零八落,商队伙计跳下车,手舞横刀与这些人斗了起来。 城上军官此时哪里还不知道出了内鬼?但此时却已经没有其它的办法,吊桥拉不起来了,城门洞子一带正在发生激战,看对方的来的速度,想要御敌于城门之外已经不可能了。 “跟我走,去城门!”他大吼一声,提着盾牌横刀便向着城下跑来。 如果能将敌人堵在城门洞子里,德州城还有一线希望。 石壮一马当先,冲过了吊桥,冲过了城门洞子。在他(身shen)后,陈长平等人鱼贯而入。刚刚率队在城门处集结的横海军官,刚刚来得及举刀吼叫了一声,便被陈长平一箭贯喉而过,仆地倒在地上,死得透透的。集结起来的军队被骑兵一冲,瞬间便七零八落。 李泽在横海地区经营多年,今天终于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使得他仅用了数百骑兵,便抢下了这座坚固的州城。 “陈长平,带一百人,抢占德州刺史府。” “李泌,带一百人,占领府库。” “李浩,带五十人,守住城门。” “剩下的,跟我去兵营!” 一入城,石壮便是一迭声的命令下达,每一队人马,自有城内的义兴堂的人带队,数百骑兵分成三股,向着各自的目标狂奔而去。 可怜此时德州内城的大街之上,无数百姓目瞪口呆地看着如狼似乎的骑兵狂奔而来,念头转向快的立即扑向两边的店铺或者小巷子,念头转的稍慢的,便被战马撞翻在地,瞬间又被无数战马蹄子践踏而过,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死的。 这个时候,石壮等人可没有半分犹豫。城内还有一两千士兵,如果不趁着对方还没有回过神来立即拿下,指不定便会让对方组织起来附隅顽抗,这里可是敌人的州府所在地,只有几百骑兵的他们,人数实在是太少了一些。 一柱香功夫过后,李泽与屠立(春魂)带领着的另百余骑人马,也风驰电擎般地从东门入城。 天黑时分,德州城内已是安静了下来。 兵营被攻破,石壮等人没有丝毫的手软,将横海留守在城内的士兵杀得干干净净,偶有漏网之鱼,却也成不了气候了。 德州刺史府已经易主,朱斌的家眷全部被拘(禁j)了起来,院子里堆满了抄出来的财货,看着那堆集如山的铜钱,金砖银锭宝玉器,便是李泽,都觉得有些花了眼睛。李泌正在指挥着士兵将这些东西往袋子里装,然后一袋一袋的码在车上。 “公子,粗略清点了一下,这德州刺史府家的浮财,便值百万贯之巨。”李泌咽了一口唾沫,可怜她原本只是一个走江湖卖解的小女娃娃,这一辈子,啥时候见过这么多的钱? “果然还是抢劫来得快!”李泽在心中咕哝了一句,从一堆玉器珠宝之中顺手捡了一支玉钗,随手插在李泌的脑袋之上。 “公子,府库已经清点完毕,我们发财了。”陈长平飞奔而来,但在看到院子里的这些财宝之后,不由一怔。 “多少?”李泽问道。 “好像没有这里多。”陈长平指了指院子里堆集如山的东西,耸了耸肩。 “一州府库,居然还没有刺史的私产多,他娘的,你们不垮,谁垮!”李泽冷笑道。 说话间,石壮也策马而来。 “公子,我们兵力不足,只能控制东门,另外三座城门,都有城内百姓往外逃散。” “逃便由他们逃去,只要那些富户别逃了。”李泽笑道“石壮,带着你的人,一家一家的给我敲门去。” 第一百六十章:德州一夜 李泽现在手中,只不过有着几百骑兵而已. 屠立春统带的五百亲卫骑兵以及原本的那些商队护卫.像石壮,陈长平李浩这些人则是被李泽专门抽出来作为尖兵使用以增加作战能力.另外便还有一些前期便埋伏在德州城内的义兴堂的人员. 虽然他们出其不意地攻进了德州城并且击败并杀死了大部分的德州守军,但相对于庞大的德州城来说,他们这点子人马,使得如同沧海一栗,德州城内,可是居住着数万人. 凭借这点人手想要控制整个德州城那是作梦,李泽能够控制的,也就是刺史府,府库以及东城门. 哪怕陈长平进城之后,凭借着以前在横海造反的名气,打开了德州城的大牢,放出了里面那些被朱斌关起来的囚犯将他们武装了起来,但也不过多了不到三百人而已.虽然牢里关着的不止三百人,但大部分都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困难,就算对德州官府恨之入骨,但连刀枪都拿不起,又如何能让他们出力呢 这便是李泽不顾一切,也要将朱斌杀死于半道而不能让他活着逃出去的道理,现在朱斌的脑袋高高地悬挂在刺史府门前的旗杆之上,对于德州人来说,就是一个无声的震慑. 刺史可是带着上万人去打人家的,结果现在脑袋却高挂于城内,对于德州那些不明真相的人来说,怎么可能知道来袭的敌人,仅仅就只有几百骑人马呢 唯一一支有组织的兵马,被石壮入城之后,立即便驱骑兵将他们冲散,然后再击杀,德州城内剩下的某些人,不是没有实力,但群龙无首之下,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李泽需要时间等待他的援兵抵达.那就是由沈从兴带领的两千主力人马. 那可是两千多名甲士. 原本算上那跟着来的四百千牛卫,李泽也只有一千多人,感谢朱斌千里迢迢地又给他送了几百套好盔甲.便连那些已经破损了的,捡回去修补修补也还是可以用的. 李泽相信,当他的两千甲士出现在德州城的时候,就足以击溃所有人的想法了. 他让石壮去挨家挨户的敲门,当然不是攻打的意思.德州城可不是他武邑那种小门小户,这城里住着的高门大户可着实不少.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家丁,换一种说法,就是自己的私人武装.这些高门大户的家,指不定修得比城墙还结实呢.真要打,李泽现在可没有人手. 石壮去敲门,是一种警告. 你们的刺史已经完了,你们是俯首投降呢还是准备附隅顽抗,咱给你一天的考虑时间,一天之后,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当然,一天过后,即便他们投降,李泽也不会客气. 不投降,宰你全家,抢了东西就走. 投降了,好吧,那不抢你东西了,你带上自家的东西,跟着老子走. 东西太多了带不下不要紧,我的军队帮你运,当然,运费是要适当地收一点的. 德州刺史府中灯火通明,最外围一圈的防卫,是陈长平组织起来的从监狱之中放出来的囚犯,内里,才是屠立春带领的亲卫骑兵. 朱斌的脑袋在灯火的照耀之下显得有些狰狞,站在大堂大门前的李泽,一抬眼便能看到那个脑袋,风中隐隐传来了哭泣之声,那是被囚禁在刺史府内的朱斌的家眷们在哭泣.这让李泽心里有些发闷. 这倒不是怜悯,而是纯粹的一种同类相怜的感觉.这一次如果朱斌击败了自己,想必自己的脑袋也会像现在的朱斌一样,被高高地悬挂在武邑城的城头之上吧. 站上了这个舞台,享受着别人无法企及的荣光,但同时,也承担着别人不需要承担的风险.其它人可以投降,但像自己这样的人,却是无法投降的. 胜则生,败则死.没有什么中间地带. 高高悬挂着的那颗狰狞的脑袋,也让此时的李泽心中暗自警醒,一步走错,下场便摆在自己的面前. 眼前这个掉了脑袋的家伙已经五十多了,该享受的都享受了,现在死了也不冤,自己还不到十六岁呢,花样年华才真正开始,他可不想死. 脚步声传来,李泽低头,看到石壮大步而来. “不太顺利”李泽笑着看向石壮. “这些人都奸似鬼,一看咱们的架式,便知道咱们兵力不足,又哪里肯松口”石壮嗬嗬一笑,摊手道.”我上门之后,倒一个个都恭敬有加,也没口子的答应出钱出粮犒赏军队,但那数目嘛,我就不说了,免得公子生气.” “这样好,挺好的.”李泽却是抚掌大笑:”这样的话,接下来我弄他们的时候,就毫无心理压力了,要是你一上门,他们就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地找上门来匍匐在我的脚下,那接下来我怎么好意思把他们弄得一无所有呢伸手不打笑脸人你说是不是现在好了,他们对我很无礼,明知我就在刺史府,居然不来拜见我,这是对我赤裸裸的侮辱啊,我很不开心,很生气,我一生气,这后果就很严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大笑. “石壮,那你觉得,这些家伙实力如何有没有可能窜连起来向我们发起反攻呢”李泽问道. “根据城内义兴堂的人平素收集的情报,德州城内有影响力和实力的,无外乎就是那八大家了,每一家大概都眷养着一百到两百名家丁,八家合起来,也就千把人.如果这些人依靠着高门深垒,我们人手不足,当然无法去挨家挨户的打下来,但如果他们真要集结起来向我们发起进攻的话,那倒是省事了.”石壮笑道:”我跟屠立春商量了,故意将兵力收缩在刺史府一带,给了他们相互联系,相互串连的空间,就看他们上不上当” “会上当么”李泽感兴趣地问道. 石壮摇头:”这些人啊,一个个都滑似泥鳅啊,咱们越是这个样子,他们倒越是不敢出来了.” “就这样躲着就能完事”李泽冷笑. “他们不知道公子您准备干什么,但他们也知道公子不可能在德州呆太长时间,必然是要走的.所以想熬一熬.” “那就熬吧,到了明天,沈从兴来了,你再次上门吧,我在刺史府里宴请他们.”李泽嘿嘿一笑道:”要是他们肯配合的话,那咱们回去的时候,也就省了不少力气是吧这些世家,家里还是挺有组织的章法的,他们的人手,我们也用得着.要是不配合,那就宰几个冒头的,其它人估计也就老实了.” “公子说得.”石壮笑道.”夜深了,公子去休息吧,我去外面盯着.这几天,公子可是累坏了.” “大家都一样!”李泽道. “我们是吃惯了苦的,公子可不一样.”石壮道:”公子也没有必要吃苦.” “放心吧,我可不会去搞什么那种与士兵们同甘共苦的勾当.”李泽道:”士兵们拥护不拥护你,不在于你与他们同吃同睡同受苦,而在于你能给他们什么.只要我一直能给士兵们胜利,给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让他们的家庭一天比一天富裕,他们不拥护我拥护谁去难不成拥护一个和他们一齐吃糠咽菜朝不保夕的家伙吗” 李泽的脑回路,明显与这个时代的人大不一样,也与以前石壮见过的那些名将名帅大不相同,那些人即便私下里豪奢无度,但在士兵面前,总是还要装装模样的,比如搞一搞什么帮士兵吸伤口的脓这样的勾当,或者割一束头发来代替自己的脑袋 李泽对这些收买人心的勾当不屑一顾,他认为最好的收买手段,就是让自己麾下的人,一天过得一天更好,让他们能看到一个光明的前景.始终让他们的收入超过他们的预期,那他们就永远会期待下一次自己还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惊喜. 这个世上或许有那种什么也不图的忠心之辈,但这样的人永远都是极少数,正因为少,所以才会名留青史让人们所铭记.但这样的人,往往也就是一个悲剧,只能留下一曲让人喟叹的哀歌.李泽当然也希望自己手下这样的人越多越好,但这只是一种奢求.更多的跟着李泽的人,都是有所求的. 所以李泽一向都是主张要团结更多数的人,也就是那种有所求的人.给他们相要的,以此换取这些人为自己效力. 杨开,陈长平兄弟,沈从兴,褚晟,陈炳,胡十二,甚至于李浩李瀚都是如此,只不过李泽清楚地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就只有眼前的石壮,到现在为止,李泽还搞不清楚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这个人的来历一直都是一个谜. 石壮在李泽面前,现在看起来一直都是坦坦荡荡,毫无隐瞒,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托附给了李泽,现在就由李泽的母亲王夫人带着.但对于过去,他却向来是只字不提,李泽也从来不问. 或者这便是两人宾主相得的原因之一. 李泽相信终有一天,石壮一定会向自己坦承他所有的一切. 第一百六十一章:就是搬个家而已 看似风平浪静的一夜,却是极少有人能安然入寝,大部人都是在煎熬之中渡过的.即便是屠立春,石壮等人,也是一夜没有合眼. 现在他们可是孤军深入,数百人呆在德州,四周基本上都是带着敌意的目光.即便是德州城的百姓,对于这些外来者,也是不欢迎的. 没有人会喜欢陌生者. 更何况这些陌生者还是提着刀子杀进来的呢担心自己的生死,自然就会对入侵者保持着警惕. 或者也只有李泽,才会在刺史府内,美美的睡了一大觉吧!刺史府内羁押的朱斌的家眷们没有再哭,或者是哭累了,更大的可能是看守他们的士兵威吓了他们或者堵上了他们的嘴巴. 天明的时候,城墙之上吹响的号角之声,将李泽从美梦之中惊醒,侧耳倾听了一阵号角之声,他便笑了起来,沈从兴带着的两千甲兵进城了. 大事定矣! 两千甲兵的进城,彻底击碎了德州城内那些豪强世家们最后的侥幸心理,当石壮再一次上门延请的时候,以候氏为首的八大家族,齐唰唰地聚集于刺史府内. 对于他们来说,这里自然是熟门熟路,可是现在,这个熟悉的大门里,却已经换了主人了,原主人的脑袋现在正挂在大门前的那根高高的旗杆之下,面目狰狞的俯视着他们. 或有人抬头稍示缅怀,或有人露出兔死狐悲之哀伤,也有人漠然不以为意. 德州以前自然是朱氏为首,联合着其余的八大家,一齐控制着整个德州,在这个过程之中,自然还是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的却只能附于翼尾,捡些残羹剩汤过活.即便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内部的矛盾也是不可避免的. 但李泽却知道,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却是会遭到这些来的人一齐的反对,这些人的权势只有在德州的土地之上才有施展的空间,离开了这里,他们就什么也不是. 但现在,李泽就是要将他们迁离德州. 这些人都是有钱人,迁离德州进入武邑,必然会促使武邑有一个质的飞跃.想当年大汉时代,大汉一代又一代的帝王们,不遗余力地迁徙全国各地的富户们进入关中,进入长安,使得长安周边富甲天下.强干弱枝的这一政策,几乎贯穿于整个汉帝国时期,现在李泽,不过是拾其牙慧,小小的效防一下而已. 现在的他,不得不这么做. 武邑太弱了,地盘说起来不小,但人少,钱少,这些富户,他是势在必得. 当然也有人担心这些人进入武邑之后会成为内患,不稳定分子,李泽不以为然,到了武邑,到了他的地盘之上,是扁是圆,难道不是由着他揉磋吗 等到以后自己实力强大了,自然也会分润利益给他们,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人会觉得当初的这一决定无比英明呢! 说是宴请,大厅之内,却是连一张桌子也没有摆,椅子倒是放了两排,但那齐唰唰地站在椅子后面的两排扶刀黑衣士兵,个个怒目圆睁如同金刚,厅中没有丝毫宴请的欢乐好客的气氛,肃杀之煞气倒是弥漫全屋. 一个人背着大门,负着双手,仰着头正在欣赏着大厅的一副猛虎下山的中堂,这人自然便是李泽了. “公子,客人都请到了.”石壮大步上前,躬身行礼. 李泽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着众人. 德州八大家的当家主事人,顿时一片哗然.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击败朱斌,悬首于外的敌人主将,居然是这样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人. 不可思议之余,一些人的心头不免又生出了一些心思,少年人,或者好欺骗一些. “诸位,本公子姓李名泽.”李泽脸上笑容不变,说出来的话,却是冷冰冰的让人从心里倒生出一股寒气来. “说是宴请大家,但我却没有准备饭食,想来大家一是感到奇怪,二来,心中或有不满.” “不敢,不敢!”八大家的族长赶紧抱拳躬身:”见过李公子,李公子安好.” 李泽这个名号,他们在今天以前,自然是没有听说过的.但这些人根据这个姓氏,倒也能轻易联想到成德李氏之上去. 朱斌想着去夺李氏的翼州,却不想偷鸡不着蚀把米,把自己也给搭上了. 李泽嘿嘿一笑,没有理会这些人的问安:”因为我知道,即便安排了饭食,你们也是吃不下去的,所以,便不做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直接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这样也节约你我的时间,接下来我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李泽接下来到底要说些什么. “不知公子要我等做什么,只要公子吩咐下来,无有不从,在下离开家中的时候,便已经吩咐家人准备了粮食猪羊等物资以犒赏军队,另有银钱若干,以备公子赏赐下属.”候氏族长必竟是这里头势力最大实力最强的,是所有人公认的除了朱氏以外的领头人,此时也只能越众而出,躬身向李泽禀道. “这倒不必了.”李泽摆摆手,”若是昨天我进城之时,你们便来拜见我,献上这些东西,那我还是很高兴的,今天嘛,却是晚了一些!” 李泽的话,顿时让候氏族长在内的其它几家,一个个都是汗流浃背,他们哪里知道,就是一夜的功夫,区别便有这么大呢!他们只不过是还想看看风色而已. “回禀公子,实在是要准备这些东西,需要时间,昨日公子突然进城,我们实在是准备不及!”虽然心中惶恐到了极点,但借口仍然是信口便来. “是吗”李泽的手,摩挲着腰意的横刀刀柄,冷笑道:”想来诸位族长,也一定是在家沐浴更衣,熏香祷告,以便今日以更隆重的姿态来见我了” 这话,便实实在在是诛心了,直指要害. 物资是需要时间准备的,但你们这些人总该在第一时间来拜见我吧 “小人知罪!”候氏家主一撩袍子,跪在了地上.都知道今日是鸿门宴,但对方一点面子也不给,而是进接了当地撕破了脸皮问罪,看起来是绝对无法善了了.”公子接下来有什么吩咐,要多少资财,但请吩咐下来,候氏哪怕倾家荡产,也会双手奉上,只请公子不再降罪!” 候氏开了头,其他七家也是跪倒在地,连声请罪. 李泽纵身长笑:”你把我当成劫匪了吗我要你的财产做什么” 李泽此话一出,八大家主一齐愕然抬头,但接下来李泽的一句话,却是将他们直接打到了冰窖之中. “我要的是你们的人.”李泽看着他们:”昨天你们没有来,让我很生气,所以嘛,后果也是很严重的,我决定带你们回去好好地调教一番.” “不知,不知公子要带我们去哪里”候氏家主颤声道. “当然是回我的家,我家在武邑!”李泽微笑着道:”德州原有九家,朱氏已经不复存在了,其余的八大家,三天之内,给我全体搬家,全部搬到武邑去.”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这些人谁都没有想到,李泽的惩罚竟然是如此. 他们的房产,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店铺,都在德州,离开了这里,到了武邑,他们还剩下什么 “公子!”候氏家主重重叩下头去,还没有等他说话,李泽已是截断了他的话语:”我不是在与你们商量,而是在命令你们做事,你们只有按我说得做的份儿,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份儿.” 候氏家主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痛苦地低下头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候氏家主五十有余,见多了世故沧桑,只看了一眼李泽隐藏在平静眼眸之下的杀机,听着那冰冷话语之中暗藏的杀意,便知此事绝无挽回的余地,多说一句,只怕便会招来血光之灾. “公子请听我一言!”一名三十出头的家主向前膝行几步. 李泽将头转向石壮,石壮躬身道:”公子,这是马氏家主.” “说!”李泽点了点头. “小人愿意随公子去武邑,但双亲年纪已大,实在不良于行,请公子让他们在德州养老.”马氏家主道. 李泽呵呵一笑:”那是不是还要留下几个子孙以尽孝道,留下一些钱财以让二老生活,留下一些仆人让老人有人照顾呢” “公子明鉴!”马氏家主连连叩头. 李泽呵呵笑了几声:”看不出你倒是一个孝心的人,这样吧,你们马家就不用搬家了,你,也留在德州尽孝道吧,李浩,送马家主回去.” “遵命!”李浩一步向前,伸手从地上拽起马家主,拖着便向外面走去. 候氏家主闭上了眼睛.其它六家瑟瑟发抖.大家都是明白人,当然都听懂了刚刚李泽话里的意思,一言不合,灭人满门,眼前的少年在他们眼中,此时已经不折不扣的是一个魔鬼了. 外面响起了骑兵离去的马蹄之声,还有甲士们列队离去的口令之声,李泽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端起茶来慢慢地喝着,看着其它几位家主. “吾等,皆愿随公子去武邑!”所有人都是匍匐在地,颤声道. “很好!”李泽放下了茶杯,看着众人:”只要尔等随我去武邑,那你们的钱财都是你们的,你们的人,也不会有人胆敢欺负他们,到了武邑,你们照样可以买田地,买店铺,也就是搬个家而已.当然,你们也可以阴奉阳违,当面答应我,转过头去便联合起来要与我掰掰腕子,哈哈,我欢迎之极.虽然朱氏与马氏已经能弥补我这一次的军费了,但钱财嘛,总是多多益善.” “不敢,不敢!” 第一百六十二章:我终于活成了我讨厌的人 月儿早已隐去,却还有不少的星星在天空之眨着眼睛,俯视着德州城正在发生的这一幕。..德州大迁徙开始了。 李泽只给了德州城的数万百姓三天的准备时间。要么走,要么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三天的时间里,城头之新添了无数被砍下来的新鲜的脑袋,这里头,既有朱氏一族的,也有马氏一族的,还有一些是在这三天的时间里企图逃跑而被在外游猎的由狐一统带的心月狐小组抓回来的。 对于这种血腥的高压手段,李泽从心底里是厌恶的,但却又不得不这么办。他需要在横海与武邑之间制造一个数百里的无人区。 成德与振武,卢龙的战争,不是短时间内可以结束的。而损失了大量主力精锐的成德军,即便稳住了阵脚,也只有招架之功还不会有还手之力,至少这种状况会一直延续到冬季来临之后才会得到缓解。 所以,李泽在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之,可以预见不可能得到成德那边的支持,他需要独立应对横海军的侵袭。而这个时候的成德,也需要他独立地挡住这一面。 横海与卢龙合流,必然会视困境之的成德为一块肥肉,李安国在深州打得越顽强,横海朱寿会越喜欢,因为这代表着成德后方空虚,朱斌挥师翼州,只不过是前哨战,朱寿是想以翼州为第一个立足点,进而窥视镇州,那才是朱寿真正想要的地方。 现在张仲武已经撕下了大唐最后的遮羞布,手里有点实力的那些节度使们,谁还没有一点想头呢?正如振武王沣分析的那样,一旦朱寿能拿下镇州,赵州等地,那他的实力的确是可以向前飞跃一大截,凭什么要跟在张仲武的面前当小弟马崽呢?自己当家作主岂不更好? 如果横海倾力来袭,李泽根本没有多少招架之功。 所以,德州到翼州这数百里地必须成为荒无人烟的无人区。 横海军在这片土地之得不到任何的补给,征发不了一个民夫,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从数百里外远程运来。 军队打仗,后勤的保障是重之重。没有足够的后勤保障,没有那个将军会头发昏来一场无所顾忌的长途奔袭,那下场多半是惨不堪言。 而横海辖下,本来贫穷,治下百姓暴乱起此彼伏,更加重了横海本身的负担,几百里的无人区,足以让朱寿望而却步。即便想来打,派出来的部队也必然有限。真想发数万大军来袭,那后勤压力便足以拖垮他。 这一战,李泽不仅仅是为了守住自己的老巢武邑,也是为了自己在整个成德地区的声望。李澈虽然死了,但这并不代表着自己可以顺利位。但如果这一仗自己打赢了,守住了成德的后背,让成德主力在面对振武卢龙军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那自己的名声,才会真正地扎进成德人的心。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再进入成德的最核心层面之时,会有足够的底气。 当然,在守住武邑的同时,也是自己积攒力量的一个过程,人,当然便是所有实力之最重要的一环。 扫荡了德州城之后,李泽可以说已经发财了。朱斌身家之丰,让他错愕不已,抄了马家,更是锦添花。即便新添了这许多人丁的压力,但李泽估摸凭借着自己在这一战的收获,支撑一年,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毕竟在德州城,便捞了数百万贯。 当然,钱多也有钱多的花法。很多的想法已经在李泽的脑子盘旋,不过这些都要等自己回到武邑之后才能一一实施。这数百里,也不会那么平坦顺利的。 背井离乡,向来便是国人的心之痛,如果不到实在活不下去的地步,没有谁愿意离开自己的故乡。这些人现在当然对李泽充满着怨恨,这一路之不会太平。速度也更不可能快起来。 而想来横海的朱寿,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掳掠了他的子民们便安然逃走。哪怕他还没有准备好,但派出一定的部队前来追击,还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回家的路,肯定还有一场好仗要打。打赢了这一战,才算是真正地安全了。 站在城头之,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到处都是浓烟滚滚,武邑军在忠实地执行着李泽的命令,所有的村庄,城镇,以及已经长势极好的庄稼,都在烈火之化为灰烬,每一处浓烟的升起,便代表着无数人一辈子的心血,正在慢慢地消失。 城下,哭嚎之声震耳欲聋。 “石壮,我终于活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看着那些仆倒在地冲着城外熊熊燃烧的庄稼放声大哭的一些普通百姓,李泽幽幽地对身边的石壮道。 “啊?”石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读史书,常常对那些残害百姓的官员,豪强,甚至于皇帝义愤填膺,常常幻想如果自己当权了,当政了该怎么怎么做,想象着自己成为百姓的青天,被百姓们顶礼膜拜,青史留名。可现在你看我成了什么样子?不是我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吗?”李泽眼眶之有些湿润,不是因为城外的惨景,而是因为自己的幻想破灭。 “今日之苦,是为来日之福。”看到有些失态的李泽,石壮温言宽解道。“公子不妨从另外一个角度想一想,如果不这么做,那么横海一旦打入翼州,镇州,甚至于成德覆灭了,那遭难的百姓又岂止眼前这么一点,那可是百万的老姓。为了多数人的福祉,牺牲少数人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更何况,公子只是迁居,历史之,为了达到这样的战略目的,屠尽某一区域的人,也不是没有人做过,起那些人来,公子可算是菩萨心肠了。现在这么做,其实还是蕴藏着很多风险的。” 李泽叹了一口气:“这是我的底线了。” 石壮微微一笑:“他们至少还有一条命在,而只要活着,其它的什么,都不足谈。公子您说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又何辜呢?因为朱寿一人的野心,便让这无数人陷出苦痛之,想来亦是让人愤怒。”李泽摇头道。“石壮,你说,这样的情况,以后要如何避免呢?” 石壮怔了怔,“公子,以现在大唐的境况,只怕以后这样的情况还会愈演愈烈,也许再过个几十年,这天下再一次地形成了大一统的格局方有希望出现。” “大一统,嘿嘿,大一统!”李泽抬起了头,看向了遥远的天边,沉默下来再也不说话,石壮瞅着李泽的侧脸,也是沉默不语。 大唐现在名义之还是大一统,可是事实却是数十个节度使割据一方,想要完成盛唐之景,又何其难也? 德州城内近三万人丁,而这沿途之,还会有更多的村庄,城镇的百姓被逼着加入到迁徙的行列之来,按照最初步的估计,最终德州被迁入武邑的人口,会多达十万之众,这其实是一个极其浩大的工程,所以石壮说李泽这么做,风险不小。 但正如李泽所言,风险与机遇是并存的。一旦成功完成,而且渡过了最初的困难期,那么李泽的实力便将会出现质的飞跃。 李泌小跑着了城头,向李泽行了一礼:“公子,屠二爷那里已经准备好了,您该起程了。” 李泽点了点头,冲着石壮伸出手去,与石壮的大手紧紧相握。 “剩下的交给你了。这一战,肯定是不好打的,但我们必须打赢。” “公子尽管放心,这一仗,毫无问题。”石壮轻松地道。“公子算无遗策,这一计,足以让横海再在我们面前吃一个大亏,然后至少在今年之内,他们再也没有能力发动进攻,而过了今年,他们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李泽拍了拍石壮的肩膀,不再多说,战场之临机决策,本来不是自己的长项,哪怕自己有一肚子的想法和意见,也最好别说出来了,免得扰了石壮的想法。 跟着李泽走的,只有屠虎从后面带来的三千黑衣军以及不到五百甲士,剩下的人,李泽全部交给了石壮。 五百亲卫队,一千五百名甲士,这是石壮手头所有的力量了。 但横海会拿出什么样的场面,现在他们还不知道。 而战斗的地点,便是在这德州城。 李泽策马扬鞭远去,城头之,石壮,沈从兴,李浩,陈炳,褚晟,刘岱等人齐齐抱拳行礼。一直等到再也看不到李泽的身影,众人这才放下手来。 “诸位,接下来看我们的了。这一仗,我们输不得,输不起,赢了,便是一个新天地,输了,便将一无所有。”石壮肃然道。 “明白!”将领们轰然应声。 而在李泽带着军队,押送着这支迁徙大军艰难向翼州行进的时候,自沧州而出的一千骑兵,自棣州而出的一千甲士,三千府兵,也正在日夜兼程,向着德州赶来。 这支迁徙大军,一天能走三十里,便算是了不起了,但一支轻装军队,一日行进百八十里,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骑兵,要更快了。 李泽走入武邑,至少需要十天以,所以这一仗,他不能不打,不得不打。 -> 最新网址:  樊胜在长安城中的行为,为敬翔的出城,争取了宝贵的两天时间,而两天,对于陶瞎子来说,已经足够他带着敬翔走出很远了。 敬翔这种人,一直是属于活在云端里的人物,这一次,他算是见识了什么是术业有专攻。短短的两天时间里,陶瞎子带着他换了七八个身份,陆路,水路不停地跳跃来去,步行骑马搭车不一而足。走过大道,闯过关隘,钻过巷子,爬过山岭,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离长安是越来越远了。 而敬翔,也在确认最大的危险已经离开之后,也使用了樊胜留给他的紧急召见令。凡是能看懂这些召集令的,无一例外,都是樊胜的心腹手下,在离开长安的第三天起,敬翔的身边,已经聚集了七八个殿前司的人员了。 陶瞎子原本是不同意的,对他来说,人越多,目标越大,别看现在已经远离了长安城,但距离真正的脱离危险还远着呢,他情愿自己一个人带着敬翔走。但他也明白,敬翔对于他,并不是完全的放心。 唯一让他心里舒服一点的是,敬翔将这些人的指挥权完全交给了自己。他也毫不客气地把这些人指使得团团转,作为一名混黑道的,能大模大样地冲着这些人发号施令,陶瞎子也总算是心满意足了。 陶瞎子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瞎子,他只是眼睛特小,给人的感觉,他的眼睛,自始至终似乎都是闭着的,这才有了这样一个浑名。但眼睛虽小,却并不妨碍他成为长安黑道之中有名的狠人,作为郝仁的左膀右臂,陶瞎子,也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陶瞎子却是熟门熟路地带着一行人,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村子。 材子不大,也不过七八幢房屋的模样。当然,现在已经不能算是房屋了,因为这里,基本上只剩下了一些残亘断壁孤零零地矗立在哪里。 “敬相,今夜就在这里歇着了。”陶瞎子道:“现在可不能去打尖住店,更不能去人烟多的地方,我估摸着,巡城司的那些人,现在也该回摸过味来了,肯定已经追下来了。我们这些人,不可能一点痕迹也不落下来的。巡城司里,也不妨追踪的好手。” “一切都由你安排吧!”敬翔点头道。 一幢只剩下四面墙壁的废屋里,长满了半人深的野草,现在却时得了忆经枯黄了,指挥着众人将这些野草割得七七八八,又去废墟之中寻了大堆的破木烂板,生起火来,因为有四面墙壁的存在,倒也不虞这里的火光被人发现,而升起的青烟,在这样无月的黑夜之中,也是无法察觉的。 气温已经降了下来,风不大,但却足够让人感受到寒意,好在能生起火来,倒也使得寒夜不会那样的难熬。 陶瞎子却是在墙外的一个被野草几乎埋没了一半的一个石磨盘底下,用刀子挖掘了好一阵子,等到他重新回到屋里的时候,手里已经是多了一个油布包裹。 “这是什么?”敬翔疑惑地看着他。这东西显然是以前就埋在这里的。 陶瞎子嘿嘿地笑了起来,盘腿坐在了敬翔的身边,道:“敬相,不怕您笑话,像我们干这一行的,总得有个狡免三窟啥的,逃亡更是我们的家常便饭,所以,我会经常性地做一些准备,现在我带着您走的,便是我其中的一条线路,在这条线上,我是藏了不少东西的。” 敬翔恍然:“难怪你带着我们熟门熟路的,敢情是早有准备。” “我们这些人提着脑袋干活的,不仅要防着官兵追杀我们,还要防着同行黑吃黑,不小心一些,怎么能活得到今天?”陶瞎子有些得意。拿起手里的匕首,剖开了手里的包裹,从内里将东西一样样的拿出来。 “敬相,这是一个睡袋,产自北方,好东西啊,避风挡雨,您瞧,这外头是皮子,里头可是羊绒的,别说是现在这天儿,就算是积雪三尺,往里面一钻,也是暖和的很,不虞有冻伤的可能。这东西,今晚就归您用了。”拿起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抖开,陶瞎子递给了敬翔:“您不比我们这些人皮糙肉厚的。” “也是你从北方走私的货物之一?”摸了摸软和的着绒,敬翔笑问道。 “这可不是。”陶瞎子道:“这是北方的军用品,本来也不是没有渠道弄到一些的,可是郝大哥问过了三殿下,三殿下说装备不起。所以我们就自己弄了一些,像我们这些经常露宿野外的人,这可是极好的东西。” 敬翔沉默了片刻道:“你的意思是说,北方的唐军,已经大规模地给士兵装备这玩意了吗?” “是啊!”陶瞎子点点头:“士兵们人手一个。” “你经常跑北方,你觉得他们跟我们最大的差别是什么?我是说军队!” 陶瞎子迟疑了一下,道:“敬相,给我最大的映象啊,就是北边唐人的军队,装备实在是太好了,而且待遇也太好了。就算是我们长安的禁军,比起他们的一支普通的部队,也是大有不如啊!” “陶瞎子,你这是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啊!”一侧,一名殿前司的探子却是有些不满了:“装备好待遇好就能打赢仗吗?饱暖思**,时间一长,这些兵还能打仗?我还是觉得当兵的,就要苦着一些才行。才有拼命的**。” “话是这样说啊!”陶瞎子点了点头,“不过我见过他们的军队训练,那真是玩儿命啊,跟真打仗似的。我还听说他们平常的训练是允许死人的。”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我们跟他们的一些军官也是有些接触的,要不然,这些东西从哪里弄来?”陶瞎子指了指睡袋,又从包裹里拿出铁皮罐头。“敬相,这里头是肉脯,放在火边烤一烤,热了便可以吃了。” “这也是他们的军用品?” “哦,这玩意儿在北方是敞开卖的,谁都可以买,不过也是军中的标配。”陶瞎子道:“他们那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很多。喏,像这样的料包,便专门有厂子做,一碗白水,放一个这样的料包,马上就能变成一碗鲜美的汤,哥儿几个,来,试一试。在北边,弄出这种料包的人,现在可是成了大富翁了,专门给军队做这玩意儿,听说那边的朝廷还赏了他一个爵位呢!” 陶瞎子将几个料包分给了身边的几外探子。然后又从包裹里拿出一把弩弓和数支弩箭,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唐军的骑弩,专供骑兵用的,三连发。十步之内,轻而易举地能破甲。对我们来说,却是暗算杀人的利器。不过这玩意儿他们就看得紧了,很难弄到。” “你倒是准备得周全。”敬翔摇头道。 “没办法,平时多准备一些,免得真倒霉的时候抓瞎。”陶瞎子笑道。 水烧开了,几个探子撕开了料包,将其倒进了水中,片刻之间,一股浓郁的香味便弥散开来。 “敬相,您尝尝!” 从一名探子手里接过汤,敬翔喝了一口,仰头看着乌七麻黑的天空,却是沉思起来。 “不好喝吗?”陶瞎子接过碗来,喝了一口,咂巴咂巴嘴,道:“鲜得很嘛。” “陶瞎子,你说要是北边与我们开战了,我们能打赢吗?”敬翔突然问道。 陶瞎子一愣,却是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干笑道:“敬相,这些国家大事,我们这些小人物,哪里懂呢?” 敬翔苦笑了一声,对方不是不懂,而是不愿说而已。 睡袋,料包,罐头,这些东西,看起来与战争的关联性不大,但内在里,体现的却是北方人强大的财力,以及战争的潜力,以及战斗的能力。一场国战,士兵的悍勇,只是其中的很小的一部分原因,更多的,则是国力的较量。这几年来,李泽看似偃旗息鼓,实则上却是在积蓄实力,而大梁这两年来,不停地在南方扩充,抢掠,还不是想要在短时间内让国库能充盈起来,好有能力打一场大仗。 问题是,这样抢来的,终是会用完的,而李泽这样的生生不息的循环,才是正道,两边一旦开战,如果大梁能在短时间内获胜则罢,否则一旦相持,失败的,必然是大梁。 李泽的军队,已经跃过了最简单的粮草充足了,而大梁,却还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着。 更痛苦的是,现在大梁却又爆发了内乱。 他端起碗来,大口地喝着汤。 不,绝不能让大梁内部打起来,如果朱友裕与朱友贞当真大规模地起了冲突,笑的只会是李泽,不管他们兄弟二人谁最终获得了胜利,只会为李泽作嫁衣裳。 只有团结起来,一致刀枪对外,大梁才有机会。 皇帝陛下现在肯定已经不在了,但想来,即便在九泉之下,他也会同意自己的做法的,毕竟这是为他们老朱家着想,这一次,自己一定要想方设法地说服朱友贞暂时向朱友裕屈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自家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来算。 最新网址: 第八百一十八章:沮丧 敬翔这一夜与陶瞎子聊了很多。 在他的眼中,陶瞎子也好,郝仁也好,这些人压根儿就是没有立场的。他们的眼中只有钱,为了钱,他们不在乎跟谁做交易。 樊胜跟他说过,他利用郝仁获取北方的一些情报,郝仁每一次派人去北方走私的时候,殿前司总是会有人跟着去。而反过来,北方也肯定会从郝仁这里得到他们的一些消息,这是一个相互的过程。 双方都会把从郝仁那里得到的消息进行再一次的甄别,从那些真真假假的大量情报之中筛取对自己有用的。 所以郝仁这一批人,相对来说,是站在一个更加中立的立场之上的,他们看到的东西有时候比自己得到的要真实许多。 特别是像陶瞎子这样经常跑北方的人,知道得会更多。 敬翔怎么也睡不着。他身边的陶瞎子,倒是把自己埋在大堆的枯草之中,睡得香甜。 在与敬翔聊天的时候,陶瞎子在尽力地掩饰,但这并不妨碍敬翔从他的叙述之中得知自己想要的。 陶瞎子一点儿也不看好大梁能在这场龙争虎斗之中获胜,他认为北方的唐政权要更加的强大。他之所以希望眼前这样的局面持续下去,只不过是因为这样的局面,有利于他这样的人能在其中谋取更大的利益,赚得更多的钱财。 要是天下真一统了,不管是大唐还是大梁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他们的生存空间,反而就没有了,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就到了卸磨杀驴的时候了。毕竟不管是那一个政府,都不会容忍像他们这样的存在。 敬翔没有怀疑陶瞎子。事实上,陶瞎子也真不知道他的老大就是大唐内卫中的一员,而且随着这些年来不断地输出情报,级别已经越来越高。也只有这种把自己真正的当成了一个走私组织头目的人,才能在敬翔这样的人面前,表现得极其自然而真实,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认为的。 敬翔也没有怀疑过郝仁。 毕竟他知道,郝仁的儿子郝猛曾经是朱友贞麾下的一员悍将,死在壶关,而李泽的母亲王夫人,就是死在郝猛的刀下,有了这一层关系,敬翔不觉得郝仁有资格投降李泽。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郝仁这样在黑道之上苦苦挣扎过多年的人,在多年之前,便为自己留下了后路,生下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儿子。而李泽一句各为其主的话,又让郝仁死心塌地地成为了内卫的一员。 当然,这些小事,其实也不在敬翔的考虑范围之内。他想到的更多的是这一次长安政变会给大梁带来的影响,以及接下来,他要怎么将这个影响所带来的后果,降到最低。 瞒是瞒不住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北方就会知道这一件事,原本樊胜的判断是冬季来临,酷寒的天气,物资转运的困难,将会使得战争爆发的可能被降到最低,真有什么事情,或者会等到明年开春。这样,大梁还有几个月的准备时间。 但在看了陶瞎子拿出来的睡袋这些东西的时候,敬翔突然意识到,在唐军如此完善的准备之下,冬天便开战,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真正困难的,是大梁自己。 如果战争真的在冬天打响,就需要更多的物资,更多的耗费,棉衣棉被,烧柴烤炭,都需是海量的供给,而粮草转运的损耗会更大。北方的道路交通比起大梁这边不知要好上多少倍,这一点,敬翔是很清楚的。 唐人知道他们的优势所在,冬天便发动战争,对他们会更加有利。 现在敬翔只有最后一点点的希望,就是北边的政权会出现误判,会认为大梁内部必然会爆发一场内战,朱友裕和朱友贞肯定会大打出手,他们可以坐山观虎斗,看着这两人打上一大场之后,他们再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说不定会忍着不发兵。 而自己,就要利用这难得的一个空窗前,说服徐福,说服朱友贞以及他们的支持者,用最快的速度准备应对北方李泽即将到来的大进攻。 迷迷糊糊的敬翔只眯了一小会儿,便被陶瞎子叫醒了。睁开眼,天色刚刚蒙蒙亮。 “敬相,我们得赶路了。” 敬翔疲惫地点了点头,强打精神,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在众人的陪伴之下,继续赶路。 又是一天过后,让敬翔既意外又高兴的是,他熟悉的一们殿前司大将,循着他们留下的秘密召集令赶了过来,这个人是施红。 而施红,一直是呆在朱友贞身边的。 而施红带来的消息,让他目瞪口呆。 “田国凤?” 施红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的,现在我们能推测出来了,田国凤,徐想,陈富这些人,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泰山匪,他们是李泽早就埋伏在泰山的一根钉子,为的就是在关键的时候,给我们重重的一击。三殿下让我用最快的速度返回长安,就是要向您禀报这个事情,没有想到,长安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敬翔呆了半晌,才摇头道:“李泽想不出这样的招数,这是公孙长明那个歹毒的老儿!” 公孙长明,一个隐藏在李泽身边的毒蛇,轻易不露出他的毒牙,可是一旦当他吐出舌信子的时候,就是要人命的时候。 谁能想到泰山匪会是李泽的人?提前数年便预想到了后续的发展而布下棋子,让所有的事情按着他的预想一步一步地在走,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李泽几乎是没费吹灰之力,便毁掉了代超的五万衮海军,拿下了山南东道,接下来,只怕襄阳也守不住了。长安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代超即便在襄阳聚集起了一批残兵败将,也绝不会再守在哪里的,他肯定要带兵回长安替朱友裕站台的。可是襄阳一丢,对于长安来说,便又是一个噩耗啊。 如今山南东道,荆南节镇连成一片,已经站稳了脚跟,接下来,对方必然会沿着长江一路向东,三殿下好不容易在南方找开的局面,形式一下子便变得恶劣起来了。 “徐想在潜逃之前,还一把火烧掉了武宁府库之中伫存的大量军械,粮草。”施红叹息道:“如今形式当真恶劣到了极点,淮南龚云达本来就摇摆不定,这事儿出了之后,他再也不肯向三殿下提供一颗粮食,甚至还开始聚集兵马在关隘要地,让我们又不得不分兵出来提防他了。敬相,说句实话,抛开双方的门户之见,对于对方的布局,我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我们这一次,输得不冤,我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说到这里,施红满脸的沮丧之色。田国凤自从投奔了三殿下之后,战战冲锋在前,那不是在做戏,那是真的拿命在拼,特别是鄂州之战,战事结束之后,从田国凤身上起出来的箭头,足足有两斤重,那个陈富,也是伤痕累累,而徐想,虽然在后方,可是不论是在泰安,还是在武宁,都把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替三殿下筹集了大量的军资,粮食。谁能想到,这样的三个能力出众,表现出色将其它人映衬的毫无光彩的人,居然就是敌人派来的间谍呢! “三殿下是怎么安排的?”敬翔却是没空去想这些,事情已经发现了,他现在要考虑如何善后。 施红的到来,终于解开了朱友裕为什么匆忙地发动这一次政变了。在他的心中,只怕是认为这一件事,就是朱友贞蓄意为之,为的就是要剪除他的羽翼,而荆南,肯定也早就落入到了朱友贞的手中,他如果再不下手,双方的实力对比,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话,那毫无疑问,大梁不管是皇帝朱温,还是其它朝臣,即便再愤怒于朱友贞的这一举动,也会捏着鼻子认了这件事,甚至会逼不得已的马上立朱友贞为储君。因为拿下了荆南,山南东道,鄂岳,淮南,武宁的朱友贞,再加上天平,宣武对他的支持,他的实力,早就超过了所有人,甚至连皇帝也有所不及。如果真是这样,敬翔其实也无所谓,他本来就是支持朱友贞的。这样的结果,他能接受, 如果这一切,真是朱友贞在背后操弄的,他甚至还会认为这样的朱友贞,才有雄主之才。 可惜,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敌人在摆弄,朱友贞,只不过是对手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大梁的损失巨大,朱友贞却什么也没有捞到,除了他大哥对他滔天的恨意。 “殿下留下了刘信达驻守鄂岳,这里绝不能丢啊,好在水师已经抵达了,再加上我们在鄂岳自己也筹建了一支水师,两边加起来,战船超过了两百艘,而且都是有经验的水师战队,现在都由刘信达统一指挥,在扼守鄂岳的前提之下,希望进能再图谋岳阳,拿下洞庭,退能威胁淮南,让龚云达不至于马上倒向北边。”施红道:“而三殿下本人,已经退回到了武宁重新整军,三殿下担心北方会马上进攻。” “这番布置,倒也不错!”敬翔欣尉地点了点头。 “可是敬相,现在长安出了这样的事情,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啊?”施红问道。 第八百一十九章:敬翔之死 袭击来得突然而猛烈。 随着离徐福统辖的地盘愈来愈近,不管是敬翔还是施红抑或是陶瞎子,也已经愈来愈轻松了,他们甚至去弄了一辆马车,让敬翔可以更加舒服地赶路,荒山僻岭自然是不用走了,装扮成一支小小的商队,大摇大摆地行走在官道之上。 施红已经派出了信使去禀告徐福,以便使徐福能派出一支人马来迎接敬翔,总之,现在他们觉得差不多已经脱离了危险了。算算时间,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徐福的接应部队,就将会与他们汇合。 所有人都轻松了起来,马车内里的敬翔,更因为这些天来的逃亡以及惮精竭虑,而躺在马车里厚厚的被褥之中沉沉地睡去了。 而意外之所以被称之为意外,便因为他总是在你想象不到的时刻降临。 十数支弩箭从官道两边的荒草地里射了出来,目标明确,首先打击的便是那些护卫。距离太近,又是猝不及防,七八个护卫几乎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锋利的弩箭便破开了他们的身体,带走了他们生命的活力。 陶瞎子充当着车夫在替敬翔赶车,异变突起的时候,他并不是第一目标,这让他在惊恐之余,也立即做出了正确的应对。 驱赶着马车,疯狂地向前奔去。 他的这一反应,让他驾着马车第一时间脱离了道路两边的夹击,百忙之中回头一瞥,只见道路两边的荒草之中,钻出了近二十个蒙面人。 施红的反主尖不比陶瞎子差多少,弩箭响起的那一刻,他已经下意识地整个人翻倒,躲在了马肚子之下,在听到战马的哀鸣之后,又果断地弃马,一连几个翻滚脱离了被战马压住的后果,一挺身站起来,已是拔刀在手,怒吼着扑向了那些蒙面大汉。 他不能逃。 他要掩护陶瞎子驾着马车逃。 “拦住他们!”吼叫着的施红,挺刀架住了迎面而来的一刀,当胸一个窝心脚将对手踹成了滚地葫芦,然后与仅存的七八个护卫并肩站到了一起,死死地挡住了官道。 下一刻,双方已经绞杀到了一起。 三比一的人数对比。 交手片刻,施红本来还有的一点信心,却又被对手一点一滴地给摧残得殆尽。这些殿前司的精英探子,单打独斗无一不是上上之先,虽然只剩下了这几个,但最初之时,施红还觉得有战胜对方的可能。 但对方的身手,一点儿也不比他们差,很快,他的帮手,便被一个个地砍翻在地上。 巡城司的这些人,什么时候跑到他们前面去了,而且还在这里设下了埋伏?施红百思不得其解。这些人,绝对都是长安人,因为他们在打斗之时,不经意间的吆喝声和彼此之间的呼应声,都是纯正的长安口音。 而巡城司里,本身就养着这样一队从长安的游侠儿们招募来的好手。那些人,施红以前见过。 施红绝望地站在道路之上抵挡着,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没有活路了,唯一能做的,便是替陶瞎子多挣取一点点时间,让他能够逃得远一些。 陶瞎子经验丰富,如果能离开这些人视线,或许能够撑到徐富接应队伍的抵达。 马车在官道之上飞奔,可怜拉车的那匹驽马,被陶瞎子拼命地鞭打着亡命向前,嘴角已经有白沫泛出,它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 没有心思去可怜这匹驽马,哪怕就是将它活活跑死,也是值得的。 “陶瞎子,出了什么事了?”马车内,颠醒的敬翔被撞得七荤八素,两手死死地抓着扶手,大声地问道。 “敌袭,敬相,你抓稳了,巡城司的人追上来了。”陶瞎子大声吼道。 向前,快一点,再快一点。 前方官道的拐角处,一匹高大的骏马悠然自得地冒了出来,马上,一名骑士顶盔带甲,肩上扛着一柄大刀,正正地拦在了官道中央。 陶瞎子一声大叫,猛力一拉马缰,驽马长嘶着竭力地想要停下来,却仍然向前滑了好一段距离。 陶瞎子脸上的汗水一滴一滴的掉落下来,后面是火海,前面是刀山。他转头眼珠看向官道两边,心下一阵凉意,没可能的,官道两边首先便是一些刻弃的沟渠,马车根本就没有可能能过去。 出路,竟然只有前面一条。 吞咽了一口唾沫,陶瞎子一振马缰,驽马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在重重地挨了一鞭子之后,还是向前跑了起来,几乎是在同时,对面的那名骑士,亦开始加速。 陶瞎子悄没声儿的摸出了腰间的骑弩。 双方迅速接近,陶瞎子突然举起了骑弩。 他觉得自己把握挺大,这种骑弩在北方极其少见,一般的弩,一次只能射一只,但自己手里这支花了大价钱弄来的弩,却是可以连射三支弩箭。只要一支得手,自己就能逃出生天。 手指狠狠地勾动了扳机。 结果却让他惊恐莫名。 对手似乎很了解他的手段,侧身避让,举刀嗑飞,轻而易举地便让连环射去的三支弩箭全都落在了空处。 眼看着对手高举着的大刀寒光闪烁,陶瞎子猛地跳了起来,从飞奔的马车之上落到了地上,在地上连接几个翻滚之后,人已经到了官道一侧的荒草之中。小腿发力,他猛着腰,没命的便向着远处窜去。 敬相,对不起了,我尽力了。现在我救不了你,只能先保全自己的小命了。 骑士略有些诧异地扫了一眼陶瞎子逃走的方向,杂草纷纷倾倒,这个家伙的反应,速度倒都是一流的,不愧是黑道之上的扛把子。一见事不可为,当机立断,毫不拖泥带水。 但他也只不过扫了一眼而已,对于他而言,陶瞎子死了无所谓,逃走了,也没有关系。 大刀带着风声落下。 轰然声响之中,整个马车都碎裂了,敬翔狼狈地跌在地上,那匹弩马,就是因此得到了自由,一扭腰身,居然也下了官道,窜进了荒草之中。 敬翔手里握着一柄短刃,一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但身上却是一阵阵的剧痛入骨,刚刚从飞奔的马车之中跌下来,竟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挣扎了两下,他终于放弃了,躺在官道之上,仰头看着那个逼近的骑士。别说现在他受伤了,便是他完好无损,又怎么可能是眼前这名武士的一合之敌? “你是谁?”敬翔问道。 “大殿下让我问敬相好。”马上骑士笑吟吟地道。 “放屁!”敬翔难得地爆了一句粗口:“你们不是巡城司的人,你是谁?” “为什么我不能是巡城司的人?”马上骑士道。“据我所知,巡城司的人可是一直在追踪着你,杨洪贵现在距你也不过五十里而已。” “原来你们是来自北方的人!”敬翔终于想明白了。“也只有你们,才会想我死吧,朱友裕即便想逮到我,也不会想杀了我的。” “敬相终归还是敬相,这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马上骑士的声音渐渐变冷:“不过实话告诉你,我,的确来自长安。而且还是长安的久居客。” 他缓缓地摘下了蒙面布,一张狰狞的面孔出现在敬翔的面前。 “高象升!”敬翔失声惊呼道。 “反贼逆臣,人人得而诛之。”高象升举起了大刀,“敬翔,下一辈子,做一个济世良臣吧!” 寒光闪动,敬翔的脑袋高高地飞了起来。 什么洪图大业,什么名垂青史,在这一刻,统统都化为了泡影。 高象升一升手,抓住了自空中落下的敬翔头颅,从马鞍后扯过一个皮囊,将血淋淋的脑袋塞了进去,然后策马缓缓前行。 官道之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蒙面人们扶着伤者,背着死去的同伴,迎面而来。 “都布置好了?”高象升问道。 “现场都布置好了,那个施红,按您的吩咐,留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破绽吧?” “高将军,您还不放心我吗?最后那一刀是在他无力抵抗之后我扎进去的,不差分毫,不管是谁,都只会认为是这小子命大。” “我们走!”高象升呵呵一笑,“总还得再留一些线索让徐福的人能一路追下去,最后一直追到巡城司的名下去。” 对面那个瞥了一眼高象升马上的皮囊:“这个礼物送给了杨洪贵,也不知道他是惊吓还是欢喜?” “只怕是惊吓要更多一些。”高象升笑道:“即便是倾黄河之不,他也洗不干净我们这一次泼在他身上的这盆血水。” 一群人,迅速地从这里消失了。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一匹战马自远方而来,在敬翔的无头尸体之边翻身下马,检视片刻之后,明显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扬手,一枚火箭冲天而起,带着尖啸之声在空中炸响。 旋即,大队的马蹄之声隆隆而来,领头的,是一名方脸浓眉的中年将领。此人是徐福的儿子徐充,奉命率队前来迎接敬翔。 “将军,发现一具尸体,只不过脑袋没了!” 第八百二十章:栽赃 徐充翻身下马,急步走到那具无头的尸体跟前,一名年轻的将领正蹲在尸体之前仔细地检索着,旁边已经放了不少的小零碎。 “阮秀,有什么发现没有?”徐充有些焦燥不安。 阮秀从死尸的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玉质印章,只是看了一眼,便脸色骤变,霍地站了起来,将印章递给了徐充:“徐将军,好像,好像是敬相的私人小印!” 徐充大惊,一把抢过印章,在自己的手背之上用力一印,看着上面草堂居士四个篆字,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草堂居士,这是敬翔的号,平素只是与一些很亲近的人来往的信件之中,才会盖上这个小印,极少有人知道。此印在这里,眼前这具无头尸体,只怕便是敬相无疑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解下了身上的披风,盖住了尸体。 “查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他低声道。 一名士兵捧了两枚弩箭走了过来。 “这是唐人最新式的弩弓,难不成是唐人的刺客?”徐充讶然道。 阮秀摇头道:“徐将军,这弩弓只怕是敬相这边的人射出去的。” “何以见得?” “敬相他们是从哪边来的。这一枚弩箭是钉在树上的,另一枚飞到了前边,而刺客是从前面骑着战马过来的。”阮秀分析道:“所以只有可能是敬相身边的护卫发出了弩箭,但却被对方闪过了。” 徐充点了点头:“很有可能是这样,但这个发射弩箭的人去了哪里?” 阮秀摇了摇头,往前方走了几步,道:“徐将军,对方骑着战马而来,一刀下去,马车散了架,敬相跌落到了地上,那个护卫恐怕是见势不妙,跳车逃了。敬相一介书生,碰到了这样的情况,不幸也在情理之中了。” 前方有快马而来,两人抬头看向前方。 “徐将军,前面发现了数十具尸体。”马上骑士拱手道。 “应当是敬相的护卫。”阮秀道。 “走,去看看!”徐充翻身上马:“留几个人,好生收敛敬相的遗体。” 两人快马奔到了约里许远的现场,情景却是惨不忍睹,二十余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几名士兵正在仔细地一个个检查着。 “还有一个活着的!”一名士兵突然抬头大叫起来,徐充与阮秀顿时精神大振,赶紧走了过去,只看了一眼那个满脸血污的幸存者,徐充便是认出来了对方。 “施红,是施红施将军!” 阮秀伸手在施红的颈前一摸,又俯下身子看了看施红的伤口,道:“徐将军,只怕得马上找医师,施将军的伤太重了,能够不死,纯属是侥幸。” “一定要将他救活,现在敬相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须着落在他身上了,我带着敬相的遗体与施将军先回去,你好好地查一查,看看到底是谁做的?”徐充点头道。 “是谁做的,只怕不查也能猜出一二来!”阮秀苦笑道。 “猜是一回事,有明确的证据又是一回事,你总不能让我在父亲面前说全是我猜的吧?”徐充瞅了对方一眼,道。 “明白了。”阮秀点了点头。 徐充的临时驻地选在了距离现场十数里外的一个小镇子上头,阮秀赶到这里的时候,天色却是已经黑了。 “施红将军他......” 徐充一直也在等着阮秀的到来,听了对方的问话,道:“镇子上有个不错的医师,命大概是保住了,但清醒过来,恐怕还要几天。他真是命大,那一刀刺进去,险之又险地擦着心脏过去的,歪上一分,他就死定了。” “不幸中的万幸了!”阮秀感慨地道,有时候人活着,还真是要看看运气的。 “有什么发现?” 阮秀道:“杀手在杀人之后,清理了现场,施红和这些护卫的战斗力并不弱,他们是遭到了埋伏,先被弩弓攒射,只怕就死了一大半人。剩下的是被围攻致死的,这从身上的伤口就可以看到。伤他们的,都是制式武器,这些杀手,都是从军队之中出来的。” “可以想象。”徐充冷笑一声道:“能判定是谁吗?” “杀手们虽然清理了现场,将自己的人全都带走了,但百密一疏,我们在现场还是找到了这个!”阮秀将一面腰牌递给了徐充。“这是在路边的水沟里发现的,被杂草盖住了,他们可能没有发现。” “巡城司!”徐充咬牙切齿地道:“好大的胆子,居然在我的管辖区域里如此狂妄!就这一面腰牌吗?” “当然不止。”阮秀道:“雁过留声,人过留痕,再怎么掩饰,也还是会有痕迹留下来的。我循着这些痕迹一路找了下去,又有了一些新发现。五具死尸被草草地掩埋了,我们都将其挖了出来,这些人虽然外面都穿着普通人的衣物,但内里却是巡城司的服装。在距他们埋死尸的不远处,还找到了一匹战马,是被弩箭射死的,马屁股之上有着巡城司的烙印。” “这便证据确凿了。”徐充挥舞了一下拳头:“找到这些王八蛋的落脚步了没有?” “找到了,他们现在就在玉山县城里,还有三十几个人。领头的,便是巡城司统兵将军杨洪贵。”阮秀道。 徐充转身便向外走去。 “将军要去哪里?”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抓那个王八蛋。” “徐将军,杨宏贵是巡城司的统兵将军,直属大殿下指挥,正三品的武将。”阮秀提醒道。 “呸,别说他只是正三品的武将,便是正一品,老子现在也要将他去捆了来去交给父亲处置。”徐充怒道:“父亲让我来接敬相,结果人没有接着,只接着了一具无头尸体,你让我回去怎么跟我父亲交待?而且,敬相的头颅,肯定就在那杨洪贵身边,父亲与敬相半生交好,怎么会忍心见到敬相死后还尸首不全?”徐充道:“点齐兵马,跟我去玉山。” 阮秀想了想的确如此,现在长安还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情况,但一朝宰相这样被刺杀于道路一侧,的确是说不过去的。 一行数百骑兵,点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往玉山县城而去。 而此时,在玉山县城的一家客栈之中,巡城司将领杨洪贵,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放在眼前的一个头颅。 头颅已经被处理过了,炮制好的头颅虽然还有些狰狞,但却面目宛然,正是他此行想要抓住的大梁宰相敬翔。 可是天可怜见,他是真没有想过,看到的会是一颗头颅。 不管是朱友裕还是他杨洪贵,都只是想着活捉敬翔啊。他还没有摸着敬翔一行人的边儿,敬翔的脑袋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家客栈里。 他们一行人,包了这家客栈,但就在不久前,一名巡城司士兵在后院的马廊里,发现了这个皮囊,而皮囊里装着的就是敬翔的头颅。 隐隐的,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了。 “找到什么踪迹没有?”看着手下一个个地回到大厅里,杨洪贵有些暴燥地问道。 “将军,什么也没有发现,客栈里的掌柜,小二,伙夫,打杂的,我们都细细地审问过了,也上了手段,但,他们什么也不知道,看起来,也不像是说谎。”一名校尉不安地道。桌子上敬翔的头颅此刻正对着他,昔日一介首辅,如今只剩下这么一颗头,怎么看都怎么觉得瘆得慌。 杨洪贵觉得,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不知不觉地罩向他。 “收拾东西,我们走!”杨洪贵霍然站了起来。 “这颗头呢?” 迟疑了半晌,杨洪贵终于还是道:“装好,也带走。” 一行人迅速收拾了行囊,刚刚走到院子中,外面已是传来了隆隆的马蹄之声。 不等他们这一些人做出什么反应,院子的大门便被轰然一声从外面直接踹碎了,一匹高头大马在烟尘之中径直闯了进来。 “徐将军!”看着高头大马上的将领,杨洪贵惊呼出声。 徐充居高临下的瞪视着杨洪贵,冷笑道:“杨将军,别来无恙啊!难得到我的辖区来一趟,怎么却悄悄地来,又准备一言不发地走呢?” 杨洪贵脸色惨白,他心中很清楚,自己已经坠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当中。 “全都给我拿下。”随着徐充一挥手,上百名士兵涌了进来,冲向了巡城司的官兵。呛啷之声不绝于耳,巡城司的官兵纷纷抽出了武器,聚集在了一起。 “杨将军,想动手吗?”徐充讥笑地看着对方。 杨洪贵长叹一声,摘下腰间的佩刀,扔在了地上。 “全都放下武器,都是自己人,不必坏了双方和气。” 阮秀从杨宏贵身侧的一名巡城司军官手中抢下了一个皮囊,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转身递给了徐充,徐充看到里面敬翔的头颅,脸色亦是大变。猛然扬起了手里的马鞭,狠狠地抽向了杨洪贵。 “谁和你这个王八蛋是自己人,捆上,都捆上。”他大声咆哮着。 第八百二十一章:一品大将 与身材魁梧,牛高马大的徐充不一样,徐福却是身材矮小,换算成现在的尺码,大概就只有一米六五的模样。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朱温麾下最为凶悍的将领,身为大梁辅国大将军的他,已经把官做到了武将的尽头了。 用徐福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他在正需要长个头的时候,却根本就无法填饱肚子,每天都在饿死的边缘之上晃荡。 朱温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吃肉,不过吃的,却是人肉。 朱温的侍卫本来要杀了这个吃人肉的家伙,但朱温却阻止了他们,将徐福收作了自己的侍卫,从那个时候起,徐福便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可是他的个子却再也无法长高了。 他不想再饿肚子,他想要出人头地,他想过上最好的生活。而他别无所长,唯有一身力气和不要命的勇气。 从一个普通的侍卫,他一步步地走到了现在的地位。 俗话说缺什么补什么,功成名就之后,徐福聚了媳妇,他的媳妇的身高,比他足足要高出一整个头,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徐福的身高,只能达到他媳妇的肩头。 徐充则明显地继承了他娘的基因,这让徐福很开心。 不过很可惜的是,徐福就这么一个儿子。她的夫人为此很是内疚,为徐福娶了多房小妾,但无一例外,没有一个能为徐福生下孩子的。在过了五十之后,徐福便彻底死心了。在他看来,或者便是因为自己杀人太多,老天爷对自己的惩罚,没有让他绝后,老天爷已经很宽容了。他逐走了所有小妾,亲心寡欲,只是守着自己的老妻过日子。 那些曾经嘲笑过徐福是个挫子的人,基本上全都死在了徐福的手里,能够嘲笑他而还能活着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朱温,另一个便是敬翔。 至于朱氏三兄弟,那都是他徐福的晚辈儿。 朱温是徐福的恩主,徐福一辈子就只忠心这么一个人。 而敬翔则为徐福打开了走上成功的大门。 徐福在刚刚加入朱温的亲卫的时候,自然是受排挤和受欺负的,他个头矮小,身子也虚,根本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朱温是不管手下侍卫们这些狗皮倒灶的事情的,在他看来,让徐福活了下来,他已经做了,至于能不能活得更好,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而在那些难熬的时候,是敬翔,那个年轻的书生,刚刚成为朱温幕僚不久的他,帮了徐福很多。 徐福跟着那些侍卫们打熬身体,练习武艺,当然,这需要他付出莫大的代价。 只有在敬翔那里,他得到了最真诚的关爱。敬翔教他识字,教他军略,教他如何识别人心甚至于如何勾心斗角。 几十年的时间,当年的那些侍卫,一个个都死去了,有的是在战场上死的,有的是触怒了朱温被处决的,还有一些,便是在勾心斗角之中死去的。 徐福成了当年那批侍卫之中,唯一活到现在的人。 没有敬翔的教导,徐福不觉得自己能有如今的成就。 可是今天敬翔死了,死在来投奔自己的路上,死在了自己的地盘之上。 大将军府的节堂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堂,儿臂粗的白烛烧得劈啪作响,没有和尚来念经,也没有道士来做道场。因为徐福压根儿就不信这个,而且他也清楚,敬翔也不信这个。 不问苍生问鬼神是敬翔最为痛恨的事情。 他向来认为人定胜天。 盘膝坐在巨大的棺椁之前,徐福的面前放着一壶酒,几样小菜,还有一只硕大的羊腿。徐福独自一人在喝酒,喝两口,便切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冒油,嚼几口,便咕哝咕哝地与棺椁之中的敬翔说几句话,间或还爆发出一阵阵的大笑之声。 徐福在笑着,公厅之外,一排排的将领们,却只觉得一股股寒气打心眼儿里往外冒。谁都知道,公厅里的这位骠骑大将军的愤怒,此刻只怕要喷出天际了,此刻的笑,只怕是物极必反的结果。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这位大将军会做出一些什么事情来。 徐充大步走进了灵堂,在他的身后,两名士兵夹着巡城司的统兵将军杨洪贵,进了大堂,一看见徐福,用不着多说什么,杨洪贵已是麻溜儿地跪在了地上,五体投地,全身都是簌簌发抖。 徐充挥了挥手,两名士兵躬身退了出去。 “敬大哥呐,记得我离开长安的时候你给我践行,还叮嘱我不要大鱼大肉的吃着,说我年纪大了,再这样吃,对身体不好。”徐福似乎没有注意到身边跪着的杨洪贵,自顾自地道:“可我啊,就改不了这一口,总是觉得人生有限,能吃的时候啊,绝不能亏了自己,天晓得什么时候没命了呢!你倒是特别注意这些,可是你还是死在了我前头了啊,我是真没有想到,我总是觉得我会死在你的前头呢!” 他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抓起羊腿,啃咬了几口,也没怎么嚼,就这样吞了下去。 “我知道你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我,但你是个读书人,一直不好意思问我,你想知道人肉好不好吃是不是?”丢了羊腿,抓起酒壶,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徐福道:“今儿个我就告诉你,真不好吃啊。早知道你死得这样早,我就该早告诉你呢!” 杨洪贵脸色早已经是煞白一片。 缓缓地转过身子来的徐福,看着面前的杨洪贵,声音很小,“抬起头来。” 杨洪贵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认得我吗?” “大将军,末将,自然是认得您的。” 徐福又指了指徐充,“知道徐充为什么披麻戴孝吗?哦,你自然是不知道的,你们都差了辈儿了,哪里知道敬大哥与我之间的关系。敬大哥的孩子都不在这里,便只能由徐充披麻戴孝给他送终了。” “大将军,敬相不是我杀的!”杨洪贵恐惧地大叫了起来。 “是不是你有关系吗?你杀的,或者是你部下杀的,都一个样儿!”徐福淡淡地道。 “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我的部下杀的!”杨洪贵呜咽起来,他是真冤啊! “朱友裕的亲信,堂堂巡城司的将军,就这个德性!”徐福摇了摇头:“你觉得你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有用吗?敬大哥的首级在你的手里,徐充查到的那些证据,已经容不得你狡辩了。再者说了,施红还活着呢!” “施红,他,他也在,他还活着,那他绝对能证明敬相不是我杀的啊!”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杨洪贵大叫起来:“末将愿意与施红对质。” “徐充,施红醒了吗?”徐福问道。 “父亲,施红醒了,但只说了三个字,便又昏过去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再醒过来,他受的伤,太重了一些。”徐充道。 “哪三个字?” “巡城司!”徐充狠狠地盯着杨洪贵,冷然道。 杨洪贵顿时瘫在了地上。 徐福冷冷地瞧了他半晌,道:“杨洪贵,告诉我,皇帝陛下怎么了?” 杨洪贵打了一个寒噤,趴在地上,却是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我问你,皇帝陛下怎么样了?”徐福伸出手去,抓着对方的头发将他的脑袋仰了起来,另一只手,却是在后边摸索了一会儿子,将他削羊肉的小刀子抓在了手中,在杨洪贵的身上比划了一下。 “父亲,让我来吧?”徐充赶紧道。 “滚!”徐福低吼了一声,徐充立马后退了两步。 “敬大哥,人肉真不好吃,可是为了你,我再吃两口也不是不可以的。”徐福拿着小刀子在杨洪贵的身上点点戳戳,似乎在寻找那一块更合口畏,别说是杨洪贵了,便是徐充,也是干咽了一口唾沫,又悄悄地后退了两步。 “陛下死了,死了!”当徐福的小刀子挑破了杨洪贵前胸的一块衣襟的时候,杨洪贵终于是忍不住嚎哭了起来,大声道。 被一刀子宰了是一回事,但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肉被别人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别人说这话,或者只是恐吓,但杨洪贵清楚,眼前的这位,却真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徐福怔了片刻,叹了一口气,松手丢开了杨洪贵,道:“我就说嘛,陛下要是还活着,敬大哥怎么可能狼狈地逃出长安以至于死在路上了,原来是朱老大动了龌龊心思。陛下是怎么死的?” “是被……是被大殿下亲手杀死的。”杨洪贵一边嚎哭着一边道。 “节帅呢,你强横了一辈子,只怕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死在自己儿子手里吧?”徐福出神了半晌,摇了摇头。“虽然你当了皇帝之后,我就对你很有些不满了,但你死了,我也不会让你白死的。哪怕杀你的是你自己的儿子,反正你又不止这么一个儿子是不是?” “那小子,还梦想着当上大梁的皇帝吧?”回过头来,徐福看着杨洪贵,哧哧地笑了起来:“真是做梦啊!” 杨洪贵却只是连连嗑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不会杀你的,我还要你回去给我带信儿给朱老大呢!”徐福道。 杨宏贵抬起头来,满眼的不敢置信,满脸的狂喜之色,但下一刻,徐福的话却又让他脸如死灰。 “将他的那些士兵都宰了,只留两个下来。”徐福道:“这个人嘛,砍了他两只臂膀,让那两个送回长安去,徐充,记好了,砍了手之后,要用好药,可不能让他死在半路上。” “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啊!”杨洪贵大声嘶吼了起来。 “饶什么命,我并没有杀你啊!”徐福从地上站了起来,道:“回去之后跟朱友贞讲,我徐福,不认他是朱家子嗣,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我来砍吧!” 第八百二十二章:重逢 扬州,扬子津码头,庞大的船队陆续驶进,依次一艘接着一艘地靠岸。站在岸边向远处看去,遮天蔽日的船帆,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一次抵达这里的,不仅仅有金满堂的庞大商船船队,还有潘沫堂的一支水师舰队。这一次运输的不是商品,而是大唐右千牛卫的五千虎贲。 率领右千牛卫的正是李泽的夫人,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 柳如烟亲自坐镇扬州,也是让大唐朝廷在南方有一个能撑住局面的大人物,以便牵制岭南向训的日渐坐大。 双脚踏上实地的时候,柳如烟双脚一软,险些便坐倒在地上,身边的李泌,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长时间的在海上漂泊,对于一直在陆地之上生活的人来说,绝对算不上一次好的经历。“夫人,没事吧?”李泌瞅了一眼前面正列队迎候的扬州官员,低声问道。 “没事!”柳如烟咬着牙站稳了,再伸脚跺了跺地面,虽然感觉自己已经踩上了实地,但讨厌的是,意识之中眼前平整的土地却仍然如同波浪一般在一起一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眼,再睁眼,努力地让自己适应了一下,她这才睁开眼来,面带微笑地向着前方走去。 李泌扶刀紧紧跟上。 这一段时间的海上生涯,唯一让她高兴的便是减肥成功。 本身因为她身份的特殊,在曹府之中,她这个儿媳的地位就极高,不像老二媳妇,不但要天天操持着府里的大小事务,还得在婆婆面前站规矩。她最多是早晚前去给婆婆请个安而已,一旦忙起来,连这个也是省了。 更重要的是,她一胎得男,而老二媳妇连接二胎生得都是丫头。 在曹府之中,她完全就是养尊处优的哪一个,上上下下侍奉得如同祖宗一般,便连老二媳妇也对她是服服贴贴。原因很简单,老二不成气,如今老二一家,就担心状老大将他们扫地出门,要他们分家单过呢! 所以李泌生了孩子之后,丰腴的身躯就是一直瘦不下来。 这曾让她很苦恼。因为以前的盔甲都套不进去了。 这一趟海上旅途,她成功地瘦了下来。 所以虽然很辛苦,但她却很满意。 柳如烟一马当先,李泌与陈炳两人扶刀跟在她的身后,权作柳如烟的侍卫。 梅玖,覃新明,李浩率领着扬州一众头面人物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对于梅玖以及扬州的这些大商贾们来说,柳如烟亲自抵达,表明着扬州的生存危机已经彻底成了过去,接下来该考虑的就不是生存而是发展了。 他们见识过来自北方的军队,不过五千人而已,就一路将淮南,武宁打得溃不成军,而据说,这些人还不是一伙儿的,是朝廷当初为了得到扬州而从各个地方抽调出来的。但现在就完全不同了,柳如烟带来的五千人,这可是朝廷最精锐的千牛卫。有了这样的一支强悍的部队,他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一年多来,他们这些人可谓是付出巨大,为了将局面支撑下来,每个人的家底可都是折腾了不少出去,现在局面稳定下来了,便是他们该得到回报的时候了。 柳如烟的抵达,金满堂的归来,无不在向这些当初在站队之时选对对了的人诏显着金灿灿的钱景。 十倍的付出,百倍的收获,这才是他们想要的啊。 而那些站错了队的昔日的豪绅们,现在坟头上的草,都快要比人高了吧? 简单的欢迎仪式之后,众人一路簇拥着柳如烟去了专门给她准备的大将军府,一位周姓大盐商击败了众多的竞争者,慷慨地将自己耗费无数银钱的一间典型的江南庭院送给了柳如烟。 而五千右千牛卫官兵,此时却还窝在船上。他们的状况比起柳如烟李泌他们更糟糕,相当一部分,只怕下了船都站都站不稳,如此精神面貌出现在杨州人面前,自然是大大有损右千牛卫威名的,所以他们只能继续在船上熬着,等着到了深夜时分,才悄没声儿的下船去军营。安排这些事的,正是海上老鸟李浩。 当初从陆上军队转为水师的那一段时间里,他吃足了这个苦头,所以对船上的这些袍泽现在的遭遇是感同身受的。 没有个十天半个月的,这支军队是不大可能恢复战斗力的。 将这五千右千牛卫军队完全安排好,已经是整整一天之后的事情了,即便是先前已经做了许多的准备工作,李浩等人亦然是忙了一个四脚朝天。梅玖苏葆等人更是疲惫不堪,工作一结束,立刻都迫不及待地回去补觉了。 反正柳如烟的状态他们也看到了,感觉至少在三天之内,柳如烟是没有精力召见他们的。 不过李浩就不同了,虽然也很疲乏,但仍在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仍然第一时间到了周氏贡献出来的那个园子,求见柳如烟。 李浩自然是畅通无阻的。作为秘营出身的将领,在柳如烟的家中,也就和自己的家伙差不多了。 “李泌,祝贺你得了个大胖儿子啊,没有去喝娃娃的满月酒,这一次你来了,可得给我补上!”看着前来迎接自己的李泌,李浩笑吟吟地道。 “叫大姐!”李泌斜了他一眼,道。 “咱们两个,谁是大姐谁是大哥,可是一直没有定论!”李浩干咳了两声道。 “看来两年不见,你的皮又在紧了。”李泌拳头捏得卡卡作响,“要不咱们两个在这里先练练,决定了谁是老大之后再去见夫人?” 李浩后退了一步,他可是知道李泌对付秘营的兄弟们,那可是说打就会上手的。“你这可就是胜之不武了啊,我可是一天一夜没有睡,就为了安置右千牛卫的兄弟们,你真想打,也应当让我养好精神再说吧!” “好,你挑日子,看我不把你打得满脸开花。”李泌笑道。 “过几天之后,随你挑日子,不过得让我挑地方。”李浩笑咪咪地看着她。 “行啊,要不就三天后?” “行,地方就在扬州号上!”李浩道。 “啥?啥地方?” “杨州号,扬州水师的旗舰,甲板上还是很宽敞的,绝对能让我们施展得开!”李浩笑吟吟地道。 李泌看着李浩半晌:“李浩啊,我发觉两年没见,你的脸皮的厚度是又攀上了新高度啊!” “过奖过奖。你要是不敢去那就算了,干脆地点也由你挑,我无所谓!”李浩摸着下巴道。 “就三天后,你说的地儿!”李泌冷哼一声道:“照样把你打得满脸开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得,别胡吹大气,三天后风雨交加你知道吗?到时候你能在扬州号甲板上站稳就不错了,还打得我满脸开花,哈哈哈,秘营老大,终于要换我做一做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李浩仰天大笑。 “得了,就别胡吹大气了。”李泌摆了摆手:“对了,还要感谢你送的满月礼,有心了,你送的我们家那们喜欢的不得了,就摆在他书房里呢!那是你自己亲手做的吧?” 李浩笑着点了点头:“秘营那么多的兄弟姐妹,你的儿子是最大的,我自然是要多用一些心思,以后一个接着一个的,那就随便挑样礼物送去啦!” 两人对视了一眼,笑意之中,却又满含着些别的意味。 秘营兄弟姐妹,早已经不是当年大青山之中那些青涩而不知世事为何物的少男少女了。时间,已经让这些人都有了各自的际遇。 李泌,李浩,李瀚,李德,李睿,这些人都是秘营之中拔尖的人物,现在地位也是有高有低,彼此之间,已经拉开了差距。而像燕九这样的人,走上了另外的一条道路。其他如最近崭露头角的燕十八,也就是嫁给了钱彪的郑文珺,亦是各自都有了各自的际遇。但更多的人,却并没有这样的机会。还有一些人,更是在这些年的战斗之中死去。 他们的地位,也不像是在秘营之中那样,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了。这些人称李泌为大姐,也不过是一种习惯成自然而已。 当然,在外人看来,或者是在面对外人的时候,他们仍然是一个紧密的团结的集体。 李浩之所以要转入水师,就是因为他自觉在陆军之中,论骑兵他比不过李德,论阴谋诡计排兵布阵比不过李睿,而心高气傲的他,又绝不想在许多年过去以后,自己在见到这些昔日的同伴之后,还要拱手请安问好,便只能另僻蹊径了。 水师,是他的选择。如今,他自己觉得已经走在了正确的路上,特别是金满堂这一次满载归来,更是让他看到了外面广阔的世界。 李泌自然是清楚李浩心中所想的。不同于李浩,她倒是真没有这么多的想头,现在的李泌,只想着快些帮着公子打垮所有的敌人,再帮着公子坐上那把至高的椅子上之后,便可以安心地回到家里,相夫教子了,权位,她真没有太多的眷念。 第八百二十三章:敲打 与外边比起来,屋子里温暖如春,柳如烟慵懒地靠在一张软榻之上,比起刚刚抵达的时候,脸色要好上了许多。看到李泌与李浩进来,道:“自己找地方坐吧!” 密营出身的人,基本上就相当于李泽的家臣,而被赐姓了李这个姓氏的,关系就要更进一层,要知道,现在每年李氏祭祖,这些被赐姓了李姓的都是被允许进入家庙参与祭祀的。从这个方面上来说,他们这些人,实则上便是李氏的一个分枝了。 既然是一家人,柳如烟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讲究好客气的。虽然李安国还在,但李泽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的李氏家主,而柳如烟则是主母了。 “您身体还好吧?”李浩自己搬了锦凳,坐在了软榻前方两步之处,微微欠身道。 “差不多缓过来了。”柳如烟点了点头,“军队都安置好了吧?” “是。”李浩道:“基本工作在事前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都是按步就班地。不过就是没有想到大家伙儿对于海上长时间航行的反应这么严重,所以在汤药之上准备得有些不足。不过已经征调了大批的医师赶紧配制一些缓解的汤药,以便加速他们恢复的速度。” “嗯。”柳如烟道:“来之前,燕九曾说过,北方人猝然到了南方,只怕会有许多的不适,水土不服这个事儿,说小也小,挺一挺也就过去了,说大也可能弄出大事儿来。” “是,我看不少的士兵都带了不少北方的土过来了。”李浩笑道:“听说冲了喝一喝,便不会有水土不服之虞了。” “不仅仅是这,船上还带了不少北方的食材过来,总是要让大家有一个过渡的过程,你这边也要关注一下这件事情,我可不想在北方的这些昂藏大汉,到了南方,一个个的都成了病殃子。” “夫人放心。”李浩连连点头。“这个我们还是有些经验的,当初我们过来的时候,也都经历过这样一个过程,有的人什么事儿也没有,有的,却真的大病了一场,所以这一次,还是准备得很充分的,断不会误事。” “嗯,还有一件事,冬天马上就要来了,来之前,王爷说过,北方的人到这里,只怕有些不扛冻!”柳如烟突然笑了起来,“北方现在只怕已经下起大雪了,这里我看却还不错,北方人到南方会怕冷?你来这里有一年多了吧,看见下雪了吗?” “夫人,这还真有可能的。”李浩正色道:“这边的冷啊,跟我们家乡的冷,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初过来的第一个冬天,可真是把我冻得够呛。不少人可是长了冻疮,战斗力急剧下降。” “还真有这么一回事?”柳如烟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是啊,南方的冷,和北方的冷不一样啊!”李浩道:“北方是干冷,但军营里都烧得有炕,不出门,便不会有事,但南方,湿冷湿冷的,屋里温度与外面却是差不多。南方士兵啥事儿没有,但北方来的士兵却完全受不了,好在现在都扛过来了,也习惯了。” “有什么安排?” “这边没有烧炕的习惯,我们只能多准备一些火盆,柴炭等物了。”李浩摊了摊手,“另外也准备了不少的发汗的姜,花椒等物,当然,冻疮膏这些东西,也都是准备了的。” 柳如烟叹了一口气,又躺了回去:“也就只能这样了。说说这里本身的军事布署吧!” “夫人,历经了两次大战之后,整个扬州的军队,也算是有了一个脱胎换骨的变化,最初之时,我们通过各种途径过来的战士,一共有五千人。也是我们初始作战的主力。两次大战之后,损失了约两千人,其中有约八百余人战死,一千余人受伤不得不退出军队。剩下的三千人,除了保留了两支各一千人的编制之外,剩下的一千人全都打散,编入了扬州军队之中,成为了扬州军最基本的骨干力量。”李浩道。 “伤亡不小啊!”柳如烟道。 “是。”李浩道:“最主要的便是这两次大战,特别是与曹彬的那一战之中,只能由我们的人硬顶上去,扬州军在这样的硬仗面前,还是不能让人放心的。不过现在要好多了,扬州军现在已经很有了一些模样了。” “那些受伤的人,是怎么安置的呢?” “主要是分两个部分。”李浩道:“如果愿意回北方去的,自然是安排他们回去,剩下的,便是就地安排了,去乡间务农的,做点儿小本生意的等等,不一而足。” “回去的多吗?” “极少!”李浩道:“当初抽调人选的时候,便是经过挑选的,基本上是没有牵挂的,其实回到北方,他们也没有什么亲人。这些人都是义兴社员,如今分散到了地方之上,成为了我们统治地方之上的最稳固的力量。” “他们过得还好吗?” “大部分人还是过得不错的。”李浩笑道:“他们在军中的时候,军饷本来就很高,退役的时候,又拿到了一笔不菲的退役抚恤。” “也就是说,还有人过得不好罗!” “那是自然的。”李浩点头道:“这些人实在是不擅经营,田种不好,做生意也不行,不过义兴社对这些人也都会有后续的帮助,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在这里扎下根来嘛。” “嗯,义兴社的事情,自有杨开他们接手,我们就不要管了。”柳如烟道。 “是,现在扬州常备军共有两万人,一部由任晓年统管,另一部则由苏葆统带。如果有大的战事爆发,还可以征召两到三万的青壮。”李浩道:“不过现在夫人您带了五千人过来,扬州在军事之上,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淮南那边,仍然没有什么进展是吧?龚云达究意想干些什么呢?”柳如烟突然问道。 “自觉奇货可居!”李浩冷笑道:“越是现在这样的局面,他觉得自己越是可以抬高一下身价。不过他现在已经停止向朱友贞输送粮草军械了,一时之间我们也没有大举向他进攻的实力,便也只能先这样苟且着,一旦时机成熟,必然要让他知道首鼠两端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派人告诉他,就说我柳如烟来了,让他来扬州见我,要是不来,后果自负!”柳如烟冷冷地道。 “好。”知道柳如烟的脾气,李浩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再就是浙西和浙东两地了。”李浩道:“这两个地方的情况就要复杂得多了,主要是向训集团对他们也大举拉拢,而早先我们在这里实力不彰,他们亦是摇摆不定,根据种种迹象判断,只怕他们在暗中已经倒向了向氏集团。麻烦的是,对于他们,我们很是为难,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谁也拿不定主意,不过现在夫人来了,我们也就有了主心骨了。” 柳如烟瞅了李浩一眼:“浩子,你知道你为什么落后了吗?” 李浩心中一跳,垂下了头:“李浩愚钝。” “你一点也不愚钝,你就是心眼儿太活了,想得太多。”柳如烟冷笑一声:“有时候做事,就不能瞻前顾后,该下手的时候,就不要有一丝儿的犹豫。想得太多了,时机便会慢慢地溜走了。在这一点儿,李德,李睿的确要比你强一些。李瀚就不说了,他是一个真正死心眼儿的。” 李浩面红耳赤。 “罢了,不说这些了,你只消知道,王爷对你还是寄予厚望的,你现在选择的道路也算不上错,用王爷的说法就是未来还是很可期的,但你要是这性子不改一改,终是不行的。浙东浙西,我们是绝不允许他们倒向向氏集团的,所以,接下来,该敲打的就要敲打,你手里有船有兵,有什么可顾忌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有些事情,上面不说,你就不敢做吗?”柳如烟厉声道:“有些时候,该你背的事情,你就得背起来。” “我明白了。” “眼下正是好时候。”柳如烟道:“岳阳已经稳住了脚跟,丁俭汇集了郑文昌的水师,正大举进攻襄阳,而刘信达在鄂州的水师,力量也并不弱,以你目前的力量,想要控制长江是独木难支,正好可以抽出手来去教训一下浙东浙西,等到郑文昌那边拿下了襄阳之后,你们再左右夹击,去收拾了鄂州的梁军水师,控制了长江,鄂岳,他们就站不住了。” “属下回头便去做这件事情。” “怎么做知道吗?”柳如烟瞅了李浩一眼。 “知道。” “你去吧!”柳如烟摆了摆手。 李浩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了出去。 “我是不是对他太不留情面了?”柳如烟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泌。 “他是要好好地敲打一下。”李泌摇头道:“当年在秘营的时候,他并不是这样,可后来真有些变了。功利心太重,反而成为了他前进的阻碍。” “希望他能有所改变。” 第八百二十四章:突如其来的变化 所有的计划,都赶不上变化。 不管你如何思虑周虑,但当敌人不按照常理出牌的时候,你所谋算好的一切,便都落在了空处,原本看起来周密的布署,立时便会暴露出一个又一个的大漏洞。 朱友贞便来了这样一计。 当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收缩兵力,先行解决伪梁内部问题的时候,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时刻,大举出兵淮南。 鄂岳刘信达在本身很是艰难的情况之下,调集了五千士卒,由水师运送,袭击潞州,而朱友贞率本部主力汇集了曹彬所部之后,猛攻和州,庐州,舒州,更让所有人意外的人,朱友贞竟然还调集了宣武节镇的留守军队一万余人。 近四万精锐梁军,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之下,犹如一道洪流,分成了三路杀进了淮南。 毫无准备的淮安军被杀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短短的半个月功夫,整个淮南节度使,除了节镇所在地楚州之外,尽数失陷。 旋即,楚州被包围。 龚云达惊慌失措,一边整顿残余兵马固守楚州,一边派出人手赶赴扬州,向唐军求援。原本以为朱友贞现在是自身难保,大梁内部又暴发出了偌大的内乱,朱友贞一定会尽力地交好于他,免得身后生出乱子,好让他能脱身去解决内部的纠纷问题,但谁曾想到,朱友贞抡起的棒子,竟然首先砸在了淮南的身上。 楚州城内,兵不过万,风声鹤唳。 而围城的梁军,多达四万人。 朱友贞策马立于中军大旗之下,凝视着前方的楚州城,头盔之上,披风之上,落满了雪籽,黑色的披风已经变成了白色。 他的脸色,亦是雪白一片,短短的时间里,他连续遭受到了痛击,原本大好的形势,一下子变得异常恶劣起来,数年苦心经营,眼看着就有全功尽弃的风险。 田国凤的反叛,长安的剧变,敬翔的死亡,每一件事,对他来说,都是锥心刺骨的失败,每一件事,对于他来说,都是惨痛的损失。 “殿下,龚云达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了。您还是回大营中去休息吧,这里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了。”曹彬劝道。 朱友贞原本是一员沙场悍将,只可惜,潞州一战之后,他被唐军俘虏,然后又因为王夫人之死受到了刻意的针对,早就不复昔日之强健,上阵杀敌已经成了幻梦一场,几年休养,虽然恢复了一些元气,但这一次的打击,又让他身心俱疲,身子骨儿竟是愈见虚弱了一些。 听了曹彬的话,张口欲言的他,一下子吸进去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立时便又是掩嘴咳嗽起来,好半晌才来复下来。 “要快!”他低声道:“不能给扬州的唐军有反应过来的时间,涟水的任晓年部,距离这里并不远,要是他们迅速过来增援,便又有可能将这场仗打成一团浆糊。扬州现在可以在短时间内聚集起数万大军,万万不可小觑。” “我明白。”曹彬道。 “三天之内,拿下楚州。猛攻三面,留下东方,让城内的人有地方可以逃跑。”掩着嘴,他一边咳嗽一边继续道:“即便敌人逃跑,也没有必要追击,拿下楚州之后,我们这一次的战略目标已经达到,接下来,你便坐镇楚州,一定要守住淮南,这样,我们才能把鄂岳与淮南连成一片。” “是。”曹彬看着朱友贞的模样,忍不住再劝道:“殿下您还是回去休息吧,这半个月来,您都没有好好的休息过了。” “哪里能休息?”朱友贞苦笑道:“不拿下淮南,我怎么敢放心的离开?淮南如果落在了对方手里,鄂岳也就完了,那我们前期的努力,全都化为了泡影,一定要守住鄂岳,淮南之地。” “末将这就去整顿兵马,立刻发动进攻。”曹彬一带马缰,转身离开。 这样的季节,不管是对于攻城一方,还是守城一方,战争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朱友贞没有办法,他必须在他离开之前,将这边的事情安顿好。 没有淮安,鄂岳难守,失去这两地,那他即便回到了长安,即便如愿夺回了一切,但南方的局势,也早就糜乱不可收拾了。 只要鄂岳还在,他便可以威胁到荆南甚至山南东道,守住淮南,便可与武宁互为臂膀,扼住扬州唐军的扩张之势,不说更进一步,至少可以维持住在南方的一个均势。 只有这样,他回到长安夺回开发才更有意义,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在田国凤反叛,龚云达反复,迫使他不得不退回武宁之后,他便一直在筹划干掉龚云达的事情,而长安之变,成了这件事情的摧化剂。宣武留守朱炽之所以调来一万余宣武军队,也是在他的强硬坚持之下才同意的。按着朱炽的本意,这个时候就该集结所有力量杀回长安去才对。 “进长安,用不了那么多兵!”默默地看完了朱炽,曹煊等人的信件,朱友贞在心中道。 朱温之事,影响巨大,可以想象的是,一直屯集在边境之上的唐朝大军岂会放弃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接下来中原之地,必然会遭受到对方的猛攻,没有南方这些地方的支撑,到时候如何能够抵挡? 一旦中原失守,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长安洛阳之地,亡国之祸只不过在顷刻之间罢了。 “殿下,我这便要去向训哪里呢,您还有什么嘱托的吗?”孙桐林问道。“只是这一趟去见对方,有用吗?说句不中听的话,现在我们是内忧外患,向训那人,岂肯对我们施以援手?” “哪里要他援手我们。”朱友贞道:“是让他为自己多想一想吧。如果接下来他任由扬州方向向淮南大举反攻,一旦得手的话,他向训以后的日子好过吗?李泽的手已经伸到了南方,扬州岳出荆南,接下山南东道也必然会落入他们的手中,一旦淮南鄂岳也尽数最了他们之后,他向训在南方还有何优势可言?” “可他与我们,毕竟份属敌国。” “有时候也是可以做交易的。”朱友贞道:“向训现在急于扩充自己的势力,李泽每多得一分,他就少得一分,李泽在北方的地盘,他向训无可奈何,如果一旦让李泽在南方势力大成,到时候他向训拿什么跟李泽来争?所以啊,这个时候,他是有可能与我们交易的。不管他最终到底是怎么想,会怎么做,但现在,只要有一点点希望,我们都要去努力争取一下。” “明白了!”孙桐林道。“那我天一亮,就出发。向训之子现在正率军猛攻洪州,这是江西观察使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地方了,想来我赶到的时候,整个江西,都已经落入他们之手了。” 朱友贞点了点头。 外面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之声,朱友贞先是一怔,接着脸上浮上了喜色,大步走出了军帐,远处,楚州城头之上火光熊熊,冲天的火光之中,大梁的旗帜迎风飘扬。 只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楚州城在曹彬的猛攻之下,已告失守。 至此,整个淮南,除了由唐军控制的扬州,涟水等地之外,已经尽数落入到了梁军手中。 这一场闪电般的战争,朱友贞取得了完胜。 “殿下,曹将军差我禀报,楚州城已破,淮南龚云达仅率千余人自东城出逃。现在周振将军正率兵急追。”一名牙将策马而来,喜气洋洋的向朱友贞禀报。 “告诉曹将军,重赏率先登城所部。军官就地升一级,其余参战士卒,亦每人赏钱十贯!”朱友贞高声道。 “多谢殿下。”牙将转身策马急奔而去。 “现在,我可以回长安了。”朱友贞低声道。 扬州,一名信使纵马狂奔到了城下,抬头高呼道:“紧急军情,速开城门。”火光的照耀之下,信使高高举起的腰牌显示他是从涟水方向而来。 城门刚刚打开了一条供战马进入的缝隙,信使已经策马窜了进去。 刚刚睡下不久的柳如烟,被李泌从床上叫了起来。匆匆来到外面大厅,梅玖,李浩,苏葆,覃新明等人都已经齐聚在此了。 “大将军,朱友贞聚集数万人马,兵分三路,突袭淮南诸地。”梅玖道。“从刚刚送抵的军情来看,梁军势如破竹,涟水任晓年请示,是否出兵?” “大将军,如果动用水师,我们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再投入五千兵力。”李浩道。 柳如烟浏览完了军报,沉思半晌,长叹一声,“来不及了。短短十天不到,淮南大部地方已经失陷,从对方进军的速度和路线,他们是直指楚州,涟水任晓年只不过有五千人,而且涟水对我们来说,相当重要,万万不能有失。兵去少了,毫无用处,去多了,一旦涟水有失,我们反而更被动。而眼下,我们急切之间,是无法出动大军的,更重要的是,只怕我们做好了准备,楚州早已沦陷,到时候,我们便要在寒冷的冬季里不得不攻坚了。能一举拿下还好,一旦陷入僵持,便极其不利。” 众人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一个个都是脸色难看之极。 “这是我的问题,我应当早做准备,而不是坐待龚云达屈服的。”柳如烟站了起来:“备战吧,这件事情,我会上书请罪的。” 第八百二十五章:喜事 屋子里虽然已经很暖和了,但李泽仍然让陈文亮在屋里加了一个火盆。当然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烤红薯。 农研院里的红薯培植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今天收获了上千斤的果实。当然,这些都是要作为种子为了明年更大规模地种植的,被农研院当宝贝一样藏在地窖之中,任谁也别想弄到一块。 不过李泽显然是例外的。 所以他一开口,虽然农研院的人无比心疼,还是给他送了十余斤过来。 埋了两个红薯到火盆的炭灰里,再在上头将火点得旺旺的,李泽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整块的琉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伸出手,将白雾抹去,院子里头的情况便一目了然。 李澹正挥着一把小小的工兵铲,将地上的雪铲到一起,准备堆一个雪人儿。别看他小小年纪,身子却是壮健得很,一边的陈文亮则是抱着膀子站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却也不去搭一把手,不是他不想,而是李泽不许。 李澹有现在这副身子骨,倒要得益于李泽从石壮哪里谋来的那份方子,从二岁开始,每一个月李澹都要用这副方子来泡一晚药浴,这让他比同龄的孩子要壮实得多,也高大得多。 两岁多的李宁则裹着厚厚的狐裘,乖乖地站在一边,眨巴着眼睛盯着哥哥在哪里干活。 现在回到后宅,李泽还要担负起奶爸的重任。 柳如烟去了扬州,而临近年关,夏荷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早上走的时候,两个孩子还没有醒,回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则早就睡着了。 李泽是不愿意让两个孩子一直在丫环仆妇们的身边的,所以每天,都要抽出一点时间来陪陪两个孩子。 眼见着雪人有了一些模样,虽然有些丑陋,不过对一个小娃娃而言,已经很不错了。随着李宁蹒跚着走过去,将两粒煤核安在雪人的脑袋之上,李澹又弄了一枚树叶贴在下头,便算是完工了。 两个孩子围着雪人又笑又跳让李泽很是感慨。 他像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快活。 屋里传来了烤红薯的香气,李泽推开了窗子,叫道:“带他们进来吧,今儿个玩够了。” 李澹提着小工兵铲,蹦蹦跳跳地进了屋子,李宁则被一个丫环抱了进来。 “出汗了吧?”李泽一把将李澹揪了过来,伸手在他背心里一摸,果然湿漉漉的,手一伸,陈文亮已是递过来一条毛巾,将李澹摁在自己的膝盖之上,将毛巾塞进小家伙的背心里,细心地扯平了,这才让李澹站了起来。 “父王,我要一套石平哥哥那样的盔甲,上一次来,他在我面前好生炫耀呢!”李澹揪着李泽的衣袖,低声央求道。 “你石平哥哥今年已经十二岁了,那身子骨长得跟十五岁的少年郎一般,那一套盔甲他穿得成,你要穿上,就把你压趴下罗!”李泽呵呵笑道:“想要这样的一套盔甲,那你就得快快地长大才行,等你什么时候有他高了,我就给你准备一套,嗯,一定比他那套更好,怎么样?” “说话算话?”李澹大喜,伸出小拇指:“我们拉钩。”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来着?”李泽笑着,却还是伸出小拇指跟儿子拉了拉钩。 “好香啊!”李宁走过来,攀着李泽的膝盖,眼睛却盯着火盆里。 “你这个小吃货,就你鼻子尖。”李泽将李宁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手拿起火钳,在火盆里翻了几下,两个外皮已经被烤焦的红薯便露了出来。 敲掉了上面的炭灰,将其中的一个挟起来放在盘子里,撕开了头部的外壳,便露出了里面烤得金黄的果肉来,腾腾的热气带着香味顿时在屋子里飘荡开来。 用汤匙挖了一勺出来,放在嘴边细细地吹得不烫了,这才喂到李宁的嘴边:“尝尝,小家伙,你便美吧,你可是这片土地之上,第一个吃这玩意儿的。” 李澹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妹妹,喉头一动一动的,却强忍着不作声,小小年纪,倒也懂得不跟妹妹争东西了,看得李泽又是好笑,又觉得挺满意,自己的家庭教育还是挺成功的。满满的挖了一大勺,递给了李澹。 “谢谢父王!”李澹先谢过了,这才接过了勺子。 “这玩意儿,还能这样吃?”陈文亮瞪大眼睛,看着焦黑的壳壳里头那金黄色的红薯。 “它的吃法多着呢!”李泽道:“可以烤了吃,可以煮熟了吃,也可以炸了吃,还能切成片,切成条晒干伫存起来。可以做成筋道可口的粉丝,也可以用来来熬制糖,总之,这玩意儿浑身上下,都是宝。而且不挑地,产量高。等这玩意儿全面推广了,我们治下,将不会再有饿肚子的事情发生了。” 陈文亮笑道:“王爷,现在我们这边,粮食都多得吃不完呢!” “你只看到了那此富裕的地方,银州呢,灵州呢,漠南漠北呢,平州呢?”李泽摇头道:“再把眼光放远一点,东北那地方呢?能吃饱肚子的东西,从来都是只嫌少不嫌多的,就算到时候咱们粮食极大丰富了,这东西也可能变成经济作物啊,给牲畜吃也是很不错的嘛!” “那倒是!”陈文亮连连点头。 陈文亮原本只是秘书监的一位秘书郎,不过自从章循去了山东,也就是过去的平卢之后,他便成被提拔成为了李泽的贴身秘书,接替了原来章循的工作,可谓是一步登天,未来前程自然也是不可估量的。 又喂李宁吃了一勺烤红薯,李泽看着自己的这位新秘书,笑着道:“听说前两天有人送你一幢内城的宅子,你没有收?” 陈文亮一个激凌,怔了怔才道:“自然是不敢收,也不能收的。” “为什么呢?” 定了定神,陈文亮道:“属下家庭负担重,虽然薪水不低,但日子也过得挺紧巴的,以前起早贪黑每天觉都睡不好才能赶到秘书监里,那个时候,可不见有人送我什么。现在属下到了王爷身边工作,薪饷也提高了,我们夫妻两个的收入加起来,日子可比过去好多了。那里会贪这些东西,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更何况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内城的一幢宅子,属下这辈子,只怕也买不起的。” 李泽大笑起来,“公孙先生推荐你来接替章循,看来是没有看错人,不过陈文亮啊,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初心。” “属下能。” “不过你现在没日没夜地跟在我身边,回去一趟是更不容易了,长期住在外城也不是一回事儿,以前章循在内城有个小宅子,他走之后便空了一下,你把家人都搬过来吧,这样两边都能顾着了。不过呢,这宅子可不是送你的,等什么时候你不在我身边做事了,就要还回来了,怎么样?” “多谢王爷。”陈文亮倒也不矫情,当下拱手道:“如此一来,属下倒是可以忠孝两全了。” 李泽点了点头,陈文亮他还是挺欣赏的,到底是穷苦人家里出来的,在人情世故以及做人做事方面,比章循要灵动得多。不过他的这种状况,倒也是给一些有心人看到了机会,这段时间,给他送礼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送礼的手段五花八门,无外乎是看到了陈文亮家境贫困,以为有机可趁。换了是章循,可是从来没有人敢做这样的事情。 到目前为止,陈文亮把持得非常好。 虽然只是李泽的贴身秘书,但的的确确是位卑而权重,什么机密要事都能与闻,要是篱笆扎不紧,那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这半年来,陈文亮算是通过了初步的考核,李泽自然也要给这位贴身秘书解决一下最基本的问题。 要让人安心干活,自然便要给人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让人没有后顾之忧。这是李泽一贯的用人原则。总不能让人一心挂两肠,这样的结果,便是两边的事情都会给耽误了。 两人正自说着些闲话儿的时候,外头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阵的大笑之声,听到笑声,李泽一摊手道:“得,闲遐时光到此结束,听公孙先生这得意劲儿,只怕是有什么好消息传过来了。” 能够没有任何阻拦便能一路走到这里的人,屈指可数,而能够如此张狂的,除了公孙长明,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陈文亮赶紧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公孙长明作为秘书监的负责人,是他的直接上司。 “李相,大喜事,大喜事啊!”公孙长明挥舞着手里的一张纸片:“刚刚长安方面送来了最新的情报,哈哈哈!” “什么事能让先生如此欢喜,莫不是那朱温死了吗?”李泽笑着道。 “李相已经知道了?”笑声戛然而止,公孙长明一脸愕然。 “朱温当真死了?”看着公孙长明的表情,李泽倒是真楞了。 第八百二十六章:从哪里开始 屋外寒风呼啸,狂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上下飞舞,将它们糊成了一团团,一块块地落下地来,屋檐上,倒挂着的冰凌子差次不齐,浑身上下包裹着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卫兵,宛如一座座冰雕肃然挺立。 相对于外面的严寒,屋内却是热火朝天,每个人都是面露红光,满脸喜色。朱温可能已经死了的消息,点燃了整个武邑。 对于大唐朝廷来说,再也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消息更加让人振奋了,这简直就是今年一年来,最好的消息,也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别看朱温自立为帝之后,基本上就蜷缩在长安不大管事了,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伪梁朝廷的粘合剂,只要他活着一天,组成伪梁的各大势力便会紧密地团结在他的周围,刀枪一致对外。 他一死,这种稳定性就不复存在了。 更妙的是,他居然是死在自己的儿子手里而非寿终正寝。 即便是他寿终正寝留下遗嘱,伪梁内部也可能爆发争端,更何况现在他死于非命,可以预见的是,伪梁内部必然会爆发一场大规模的内讧了。 发起全面的进攻,差不多已经成了屋内所有大员们的共识。 趁他病,要他命。 从来都是不二的选择。 与其它所有人一样,韩琦也很兴奋,抛开其它的政见方面的不同,在收复长安覆灭伪梁这一条之上,他与众人的心思并没有什么不同。 瞅着李泽身边的公孙长明,韩琦眼中露出了又是佩服,又是畏惧的目光。 他知道的很多。 朱温落得今日这个下场,可不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后面有一双巨大的手,在无形之中推动着,而这双手,便是那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公孙长明。 在朱友裕一家独大的时候,公孙长明便开始运筹如何为朱家老大制造一个对手,他选中了朱友贞。从帮着朱友贞走私敛财开始,这一切,便都在此人的掌握之中。 没有朝廷内卫的默许,朱友贞怎么可能在这么几年的时间里,大量地从北地走私紧俏物资往南方销售从而聚敛了大量的财物呢? 而后续的发展,几乎是按照公孙长明的预想,一步一步地在发展着。特别是在数年之前便埋下了田国凤的这一招狠棋,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毁掉了代超的数万衮海精锐,迫使朱友裕不得不发动政变,而朱友裕政变成功,又迫使朱友贞不得不奋起反击,一环扣着一环,步步紧逼,几乎没有给对手任何可以转寰的空间。 即便朱氏兄弟知道这样做的危害性,但他们还是不得不做。 在韩琦看来,朱氏兄弟现在争的不过是一个谁后死的问题了。 一个人深谋远虑到了如此地步,就有些非人近妖了。想到当年此人协助张仲武抗击契丹,十年功夫,便将契丹坑得几乎亡族灭种,韩琦身上便有些发冷。 而此刻,屋内众人一个个群情激奋的时候,此人却又蜷缩在椅子上,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了,不过在韩琦看来,这个老家伙,也不知道又准备谋算谁人了。 到了这个时候,对付伪梁已经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了,剩下的便是明刀明枪的干了。这个老家伙没有了用武之地,肯定又会去打其它人的主意。 还有谁的主意是他能打的? 韩琦蓦然想起了一个人,额头上不仅冒出了汗珠儿。 “韩公,韩公!” 连续的叫声把韩琦从沉思之中惊醒了过来,一抬头,却见李泽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韩公,你怎么看这一件事,你是兵部尚书,对于大家想要发动全面进攻的想法是怎么看的?”李泽笑问道。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韩琦站了起来,道:“李相,这两年来,我们其实一直都在为全面的南征做着准备,不管是军队,还是后勤物资上面,都是有保证的。但是,现在有两个问题。” “韩公请说。”李泽点头道,不管怎么说,韩琦在军事之上的造诣,还是极其深厚的,在这一方面,李泽自忖不如。他能决定什么时候打,打哪里,但怎么打,还是需要这样的专业人事,当然,在这间屋子里,像韩琦这样的行家可不少。 “第一,便是天气问题。”韩琦指了指窗户外面。“马上发动进攻,我认为是不现实的。伪梁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其边境之上必然会进入最为严密的防守阶段。诸位,即便是他们出现了内乱,但我认为在其内部,还是不乏有识之士的。如果对手专注于防守,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对于进攻一方是极其不利的。哪怕我们的装备再好。” 李泽点了点头:“韩公说得有道理,我们最大的敌人,其实不是梁军,而是天气。伪梁控制区域之内,交通道路远远不能与我们这边相比,如果我是对方的话,这个时候,便会放弃大区的控制区域,将部队紧缩到一个一个的城关要隘,一来可以拖长我们的后勤补给线,而来亦可以凭着关隘据险而守。一旦我们后勤运输跟不上,这仗,可就难打了。” “李相所言极是。我们布置在边境上的军队主要是分为了三个方向,一个是屠立春的兵马,他们所面临的环境是最为艰难的,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基本上可以不用考虑。第二个是石壮的军队,他面对的是徐福,此人经验丰富,是一个劲敌,而且有孟津关这样的天险,虽然黄河封冻,但想要攻下孟津关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一旦长期屯兵坚城之下,对我们是相当不利的。第三个是田平所面对的天平军,天平位置突出,想要进攻中原,天平必然是我们的首取之所。而在平卢,我们还有柳成林的部队。第四个方向便是衮海了,尤勇的部队和柳成林的部队,都可以向这个方向上发展。” 韩琦顿了一顿,道:“我的建议是,先打天平和衮海。天平处在我们夹击之下,曹煊虽然也是一个劲敌,但相比起孟津关这些地方,天平军要好对付多了,至于衮海,现在已经是落水狗了。” 李泽的目光转向了曹信。 “李相,我的看法与韩兵部一样,先打天平。天平是朱友贞的铁杆盟友,如果我们此刻进军天平,就算不马上发动进攻,也能逼迫曹煊全面备战,这样一来,他就不可能抽调兵力去协助朱友贞进攻朱友裕,最妙的是,此刻宣武等地,也没有办法去帮助他,因为他们肯定要先帮着朱友贞干掉朱友裕。此刻,是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而我们这边,田平集团,柳成林集团两路夹攻,打掉了天平,我们就可以深入中原之地了。”曹信道。“至于衮海?” “衮海不打!”李泽笑着道。 众人都有些愕然。 “李相,衮海相对于天平,可是更容易拿下的。”韩琦道。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打他。”李泽道:“这一场伪梁的内部之争,就我个人看来,朱友贞必胜无疑,区别只是,他获胜需要用多长时间。从我们掌握的情报上来看,朱友裕对于长安禁军的掌握并不彻底,最多能够控制一半左右,而早先,朱友贞对禁军进行了有效的渗透,这在战争之中,会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而更重要的是,徐福彻底与朱友裕的决裂导到了禁军分裂的可能。毕竟徐福统带禁军多年,军中旧部无数。所以,现在衮海的代越,位置可是尴尬无比的。他被隔绝在外,一方面他要防备着我们对他发动进攻,另一方面,他还要担心朱友贞去收拾他。” 众人微微点头,事实正是如此,代越现在可是一个夹心饼干,偏生衮海精锐,全都葬身在了山南东道,留守衮海的军队与毁在山南东道的那支军队,可是完全不能同日而语的。 “我们甚至可以让代越吃一个定心丸,让他可以放心地去迎击朱友贞有可能侵犯的军队。”李泽笑道:“一旦朱友贞在这场兄弟之争中获胜的话,代越可就无路可走了。那个时候,我们招招手,说不定他便只能向我们投降一条路可走了。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更好?” “李相说得有理。”韩琦思忖片刻,觉得这的确是一条可行之路:“如此说来,我们当先要对付的,便只有一个曹煊了。” 李泽点了点头:“先打曹煊。田平与柳成林两路大军,左右夹攻。田平的后勤由武邑这边直接支应,柳成林所部,则由山东方向和沧州棣州方向供应后勤,只支应这两支部队,我们还是行有余力的。兵部和户部下去之后,尽量快地做一个预案出来。” 韩琦与夏荷点头领命。 “诸位,今年冬天只是一个开始,到了明年开春之后,真正的总攻就要开始了。”李泽道:“所以,现在便请大家都准备起来吧。” 第八百二十七章:唯一的方案 “真是小瞧了朱友贞!”李泽摇头道。 “的确是小瞧了朱友贞。”公孙长明脸色也是不太好看。 在李泽定下了如何趁火打劫,痛打落水狗的策略不到十天,来自扬州方面的情报,便让他挨了当头一棒。 淮南丢了。 谁都认为在这样的当口之上,朱友贞会集中他能集结起来的力量回师长安,来抢伪梁的那把椅子,从现在的实力对比之上,他的大哥朱友裕的确是无法与他相抗衡的,但偏生,这家伙居然第一时间对淮南下手了。 “这也怪不得夫人,我们都没有想到!”公孙长明道:“看来这小子如今是成长起来了。拿下淮南之后,立即便停下了脚步就地驻守,见好就收,不拉长战线,同时又给我们出了一个大难题,而他,则轻轻松松地抽身而走。” “一个不错的对手。”李泽倒是不以为意。“淮南丢了,但扬州,涟水等地还在我们手中,我们的实力未损,只不过是打通长江沿线的时间要往后拖一拖了。” “朱友贞在淮南屯集了数万军队,他竟然只身回转了,看起来对于讨伐朱友裕之事,他是胸有成竹了。”公孙长明瞅着地图,道:“一旦他轻松地解决了朱友裕,到了明年,他在确保淮南不丢的情况之下,便可集结鄂岳的力量,与钱彪争夺洞庭湖流域,现在他可是有了一支不俗的水师力量了,进而还可以望一望山南东道,假如山南西道的朱友珪亦向他屈服的话,那么他重夺山南东道的构划,并不是没有希望的。” “纸面上的计划。”李泽嗬嗬一笑道:“一旦朱友贞兵临长安城下,襄阳的代超必然会弃襄阳回长安,田国凤所部,将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襄阳,将整个山南东道纳入我们的统治之下,同时,待到明年,我们在山南东道与荆南的统治已经稳固,这一片区域连成了一体,陆地之上有田国凤,丁俭,钱彪所部,轻轻松松便能动员起十万人马以上,水上有郑文昌的水师,他想窥视这一片地方,也要看他的牙口硬不硬?” 公孙长明笑道:“我只是说一种可能。总是要预防有什么意外出现,就像这一次的淮南,煮熟的鸭子又让他飞走了,不免让人气闷。李相,夫人想要整军重夺淮南地区,您怎么看?” “你不是早就胸有成竹了吗?”李泽瞪了他一眼:“自然是不许。” “的确是没有这个必要。现在朱友贞部枕弋待旦,就等着我们去跟他们争抢,天时地利,我们都不占,这个时候上去,除了碰个硬钉子,只怕不会有所得。一旦有所闪失,扬州方面的布署不免要打水漂。所以啊,这个时候,我觉得目标还是要放在浙东浙西的身上。” “不错。秘书监下一份公文,对这一次淮南之事,对扬州方面问责,特别是柳如烟和梅玖两人。”李泽道:“同时也让他们清楚,在浙东浙西的问题之上,再也不能犯同样的错误。该下手的时候,绝不能有半分犹豫。这两地的情况,比起淮南,可还要复杂得多。” “以夫人的性子,这一次在淮南吃了亏,接下来只怕就会快刀斩乱麻了。”公孙长明笑道:“不过这样也好。” “淮南之事,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并不碍大局。”李泽道:“待到我们拿下天平,衮海等地,大军直逼宣武武宁这些朱友贞的核心区域,他便不得不舍车保帅了,自然而然地会撤军,要是这些地方一丢,伪梁也就完了。公孙,其实你现在可以想一想,南方的向训了。” “江西已经尽数落入向训之手了。”公孙长明道:“接下来,此人肯定要与我们抢斗浙东浙西,只怕冲突会少不了的。” “所以要抢在他们前头将这两地拿下来,这叫先下手为强。在这两地已经落入我们手中的情况之下,他要再伸手,我们可就有大把的理由来与他说道说道了。”李泽笑道。“现在他刚刚取了洪州,人疲马乏,需要休整,所以嘛,时间,还是我们占一点点优势的。” “但此人只怕早就在这两地下了不少的功夫,特别是浙东!”公孙长明提醒道。 “潘沫堂还在那边!”李泽幽幽地道。 漫天飞雪之中,朱友贞仅仅带着百余骑卫兵,一路疾驰进了洛阳。 “叔父。”看着府衙外头迎接自己的徐福徐充父子,朱友贞翻身下马,抱拳一揖到地。 徐福摆了摆手,道:“啥话也别说了,先去祭拜敬相吧!” “是!” 恭恭敬敬地以子侄辈的礼节祭拜了敬翔,朱友贞不由抚棺落泪,可以说,如果不是现在躺在棺材里的这个人,就绝不会有现在的朱友贞,指不定他还在长安城中自暴自弃呢,只可惜,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他的引路人,他的老师,却先一头栽了进去,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好了,别哭哭啼啼的了,敬大哥生平最见不得这种儿女之态。”徐福道。 “是我害死了敬相!”朱友贞垂泪道。“如果不是荆南变故,怎么会出这档子事儿?” “也不见得!”徐福冷笑一声:“我审了杨洪贵,这里头还有一些别的牵连在里头,不过你老子死都死了,为死者讳吧,这件事情,你就不必知道了。” 朱温究竟是他的老上司,老恩主,徐福不愿意在朱友贞面前抖出朱温与自己的儿媳妇儿的那些丑事。 “再者说了,公孙长明这老儿,阴险毒辣,这样的绝户计,也只有他那种人才想得出来,别说是你了,便是我换在你的位置之上,一样要着他的道儿。敬大哥一生做生,都是正大光明的算计,遇上公孙长明这种人,吃亏也是自然的事情。”徐福道。“不过阴谋诡计就是阴谋诡计,落到最后,仍然要在沙场之上见真章,大梁还有数十万大军,可也不是泥塑纸糊的,唐军也不见得讨得好处。” “可我们终究是落在了下风里头。南方,一时之间很难再有进展了,能守住眼前的果实就不错了。”朱友贞叹道。 “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徐福点了点头:“这样的情况之下,你居然还能想到先拿下淮南,老敬的确没有选错人,比起朱友裕,你强得不是一星半点,那个狗东西,脑子里面全都是浆糊。” “叔父,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南方向训不足虑,长安城中朱友裕亦不足虑!”徐福傲然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进长安,拿下朱友裕,然后整军备战,准备来春与唐军决一死战吧。打赢了,万事无忧,打输了,那还有什么好说得呢?” “一切都仰仗叔父了。”朱友贞拱手道:“这一次侄儿可是孤身前来,一无所有了。” “不要跟我打埋伏。”徐福瞅着朱友贞道:“不要跟我说你在禁军之中没有安排,前两年我还在禁军中的时候,你的那些小动作,不要以为就能瞒过我了。现在樊胜还在长安城中替你奔走吧。敬翔襄助了你父亲一辈子,除了明面之上的势力之外,那些沉在水下的力量,我想敬翔也都交给你了吧?” “叔父,我的那些人,都是些小校,力量有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只能小打小闹。而敬相的势力多在文官系统,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只怕朱友裕会在长安进行大清洗,宁杀错,不放过,这一次能不能回到长安,便全仰仗叔父的虎威了。”朱友贞真心诚意地道。 “放心吧,我统带禁军多年,朱友裕才带了几年?他上台之后,就算一直在努力地想要换掉老夫当年的那些旧部下,但一时之间,却又怎么能彻底肃清?”徐福自傲地道:“虎死不倒威,更何况我还活着呢,今年,我们去长安城中过年。” “五叔在宣武集结了一万兵马,随后便会赶到,这是现在我能拿出来的所有了,剩下的兵马,包括天平的曹叔父,着实不敢动弹。”朱友贞道。“虽然我在南面稳定住了局势,但在南方,李泽的势力还薄弱,向训跟他也不是一条心,甚至还有可能拖他的后退。但在北方,却是李泽的天下,对来这说,这是绝好的机会,而天平军孤悬在外,魏博两地的田平,平卢之地的柳成林,都会对天平形成绝大的威胁。曹叔父能够坚持住,便已经是万幸了。” “我在洛阳,也只有一万兵马可以动。”徐福道:“孟津关这些地方的人,不但不能动,反而要严加防范对面的石壮。不过两万大军,足够了。我也派人去衮海劝说代越了,老夫跟他保证,只要他不与代超同流合污,老夫保他那代氏一脉无忧。如果他能弃暗投明,老夫保他在战后取代代超的位置。” “只怕很难。”朱友贞摇头道:“不能对他寄以希望。” “不管如何,总是要试一试的。”徐福道:“用最短的时间解决这一次的动乱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第八百二十八章:登基 敬翔死了。 或者在他死前,他也明白了过来,他不该逃跑的。 让他霍然明悟的,是刺杀者们的真正身份。 如果他留在长安城中,或者会失去宰相的身份,失去权力,但作为朱氏兄弟之间的一个缓冲,他至少可以延缓甚至制止内讧的爆发,从而让他辛辛苦苦小心维系的大梁政权,不至于有倾覆之祸。 可惜,当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已是刀斧临头了。 重伤归来的杨洪贵没有撑多久,将徐福的口信带给了朱友裕之后,便伤重而死。作为敬翔之死的背黑锅者,直到临死的最后一刻,他还在喃喃地道:“我没有杀敬相啊!”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徐福老狗,欺我太甚!”愤怒的朱友裕推翻了大案,“你要打,那便打,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吗?” 盛仲怀脸色凝重。 “殿下,打一仗,肯定是避免不了的,但我们还是要抱着以战促和的心态来对待这件事。” “什么叫以战促和?”朱友裕有些不解。 “殿下,如今可不不是四海升平,而是各大势力并举,不说别人,单是北方的李泽,必然便是虎视眈眈,如果殿下您与三殿下两人打的不可开交,纠缠得时日长久,那北方唐军打来,我们又该如何应对。”盛仲怀叹息道:“所以我们必须要以战促和,最为关键的便是第一仗,这一仗一定要打赢,而且还要把三殿下和徐福打痛,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那么好相与的,真相兵戈相对的话,到最后,只是便宜了外人而已。” “徐福就是一个疯子。”朱友裕咬牙道:“你不知道这个老挫子又多么疯狂。” “徐福是一个疯子,三殿下可不是。”盛仲怀道。“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三殿下要打我们,为的是勤政殿里的那把椅子,可不是为了皇帝陛下复仇,如果打到最后,不但没有夺到这把椅子反而将椅子可打碎了,他也不见得便会孤独一掷吧?” “那你认为,接下来该怎么办?”朱友裕问道。 “殿下,首先我们需要一个能与徐福相提并论的大将去潼关镇守。”盛仲怀道:“眼下这个人,只有代超代大将军。只有代大将军,才能在地位,声望之上不输徐福,才能镇住这个场子。而且代大将军的军事上的造诣,并不输于徐福,有他在潼关坐镇,徐福想要拿下这长安的门户,便没有那么容易。” “可是襄阳?”朱友裕有些迟疑。 “眼下哪里还顾得上襄阳?”盛仲怀苦笑道:“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代大将军在襄阳虽然收拢了万余溃兵,但不论是粮草,器械,还是士气,都已经跌到了低谷,还不如干脆舍掉襄阳,保存实力,回到长安,等我们这边与三殿下了解了,再来说反攻的事情。” “襄阳落进唐军手中,后果也很严重啊!” “给二殿下去信吧,让二殿下自山南西道进军。”盛仲怀道:“想让二殿下直接来帮您是不现实的,但如果让他去掌控山南东道,他未必便不动心。” “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朱友裕眼前一亮:“财帛动人心,眼下山南东道的敌人只有田国凤一支兵马外加一支水师,老二的实力,绰绰有余,哪怕是落在老二手里呢,将来等我稳住了形式,他这个人,只怕就又会老老实实的给我交回来。” “第二步,便是要尽收禁军将领之心。”盛仲怀接着道:“殿下,徐福统带禁军多年,军中心腹众多,不得不防,而殿下这几年的步伐,现在看起来还是太小了一些。” “有些人,是该死了。”朱友裕恶狠狠地道。 “不!”盛仲怀摇头道:“现在杀,已经晚了。此时,这些将领们只怕一个个都有了戒心,一个不好,便会引起兵变,反而坏事。” “那你说怎么办?”朱友裕有些恼火,他仍然是武将作风,做事喜欢干净利落,最怕的就是这样拖泥带水,粘粘糊糊。杀又杀不得,用又不放心,这不是竹竿打狼,两头怕吗? “殿下,您该登基了。”盛仲怀拱手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掩盖的必要了。有皇后娘娘为您背书,您尽可以光明正大地登上皇位。” 朱友裕思索片刻,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说,我有了这个名位,便可以利用这个名位做很多事情了。” “不错。”盛仲怀道:“禁军将领,九成以上,都是宣武老人儿,他们跟着先皇帝陛下求得是什么,不过是开国功臣,封妻荫子,你登上了皇位之后,便可以对这些人大肆封赏,钱帛,美女,爵位,大把地赏赐出去,自然可以收拢一批人的心思,封赏的范围,不仅限于主将,要尽可能地扩大范围,拉拢人心。” “可总是会有一些人顽固不化的?” “那就少了。”盛仲怀道:“先皇已经走了,那些忠于先皇的人,已经失去了目标,他们需要寻找一个新的主人,其实无外乎也就是您和三殿下而已,而您,在长安,这便是先机,三殿下即便也想给他们这些东西,但也不是现在的事情,得先击败了您再说。这世上啊,绝大部分人,总是只能看到眼前三尺之地的。” “说得有道理。” “只要绝大部分人忠于殿下您了,剩下的人中,有人会成为墙头草,随大流,真正冥顽不灵的,这个时候便可以举起刀子了。”盛仲怀笑道。 “第三,长安马要进入战时管制状态,洛阳已经切断了物资输入的道路,虽然早前长安储备了较丰富的粮草,但仍然得以防万一。这个时刻,防备屯集居奇,哄抬物价是当务之急,万万不能造成百姓恐慌。” “这个自然,便由来你负责。” 盛仲怀笑道:“殿下,您登基之后,当然便要多纳几位妃子了,这长安城中的豪绅大户之女也罢,高官大将家的女儿也罢,都是可以入宫的。您的儿女虽然年纪还小,但也可以定亲了。” “我明白了,这是要用联姻,将那些关键人物都与我们绑在一起的意思吧?”朱友裕叹道。 盛仲怀道:“殿下明鉴。” “就这样办吧,我先去见母后。”朱友裕道。 阴暗潮湿的地道之中,郝仁一个人摸索着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从腰里摸出一柄匕首,倒转过来,在看似完整的石壁之上敲了数下,停顿片刻之后,又敲了几下,石壁蓦然向内里凹陷进去,迎面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刀子,持刀的人看了郝仁一眼,又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才闪身让开道路。 这是一间石室,内里还有十数个大汉,以及坐在中间的的樊胜。 “今儿个有什么消息?”樊胜裹着厚厚的毯子,冷冷地看着郝仁道。 “大殿下要登基了。”郝仁道:“城内已经在操办大典了,与此同时,还纳了数位嫔妃,都是禁军高级将领的后眷。而且大肆封赏,所有禁军将领都升了一级,听说还大肆地在军中发放赏银,我在军中的兄弟说,现在大家都高兴着呢!” 樊胜冷笑一声:“不管他怎么挣扎,都蹦哒不了几天了。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 “哪您看,我们要不要给他添点堵?那些大人物我们没法子接近,普通的,还是能给他做翻一些的。” “不必了。”樊胜摇了摇头:“现在对方必然是外松内紧,这段时间我们太活跃了,损失了不少兄弟,接下来我们要蛰伏下来,留待有用之身,等到三殿下的大军打回来之时再主动出击,以帮助三殿下一举拿下长安,取了这个逆贼的头颅。” “樊主司深谋远虑,不像我们这些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家伙,想事儿就是简单!”郝仁笑着道。 “甭给我戴高帽子。”樊胜道:“郝仁,这一次你保全了敬相的家人,等到三殿下进城的时候,必然少不了你的封赏,以后你也不用再做这些勾当了,可以正大光明地做一个官儿。” “小人习惯了干这些活计,真给个官儿,我还做不来,反正我做这个熟门熟路,还能给三殿下做更多的事情不是吗?”郝仁笑道。 樊胜点点头道:“那就这样吧,让你的人也都别动了。” “是,樊主司,这里是绝对安全的,他们派再多的兵马来,也不可能寻到这里,您这段时间就藏在这里便好,一应所需,我会派绝对信得过的人送来的。” “我的事儿,你就别管了。”樊胜道。 “您还要出去?”郝仁一惊:“刚刚您不是还说他们外松内紧吗?像您这样的人,他们绝对是要杀之而后快的。” “那他们也要抓得住我才好。”樊胜冷笑。 告辞离开了这间密室的郝仁,在地道里七弯八拐地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这些地道并不是他挖的,本身全是长安城地下的下水通道,四通八达的巷道,也就只有郝仁这般人,才真正能做到熟门熟路,换个人进来,只怕转上十天半个月,也摸不出一点门道出来。 当他再一次出现在一间密室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高象升,而高象升身边站着的,却是在袭击敬翔一战之中侥幸逃生的陶瞎子。 第八百二十九章:又一个 陶瞎子看到郝仁,委屈得像一个小媳妇儿似的。 “大哥!” 他拱手叫了一声,语气之中不无哀怨。 郝仁有些愧疚地看了他一眼,“活着就好。” 高象升嘿嘿地干笑了几声,道:“郝仁,你这个兄弟,滑溜得紧,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捉住他,本来想要做了他的,不过最终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了他一命。” “多谢高将军抬手之恩,郝仁铭感五内。”郝仁感激地看了高象升一眼。高象升这可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面对陶瞎子,话说最初的时候,他本来是有机会通知陶瞎子此行的危险的,但最终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本来嘛,我是让这小子去北方的,但这家伙非得先回来一趟不可,反正我也要回来,就顺便给你带回来了,怎么安排他,你自己看着办吧!”高象升道。 “陶兄弟,长安你不能呆了。”郝仁道:“家你也不能回,天知道你家里现在有没人盯着,有我在,你家里人放心,不会掉一根毫毛,你马上离开长安,去北方,去找我家老幺,他会安排好你的,近期你不能再露面了,否则这件事,便会让有心人看出纰露来。” “是。”陶瞎子点头道。“大哥,那我家里就全拜托你了。” 郝仁点点头,“你先去休息吧,回头我便安排让你离开长安。” 等到陶瞎子离开,郝仁这才坐到了高象升的对面:“高将军,你今日相召,不知又有什么事情?” “樊胜在你这儿?”高象升单刀直入。 “如果算上直线距离的话,他离这里,不过两里左右。”郝仁指了指外面的坑道。 高象升一笑道:“我准备做了他。” 郝仁心中一跳,接着却又释然:“这个简单,我来动手就好了。” “不不不,你不能动手。”高象升道:“他要是死在你的手里,将来朱友贞进了长安,你怎么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呢?”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杀了他?留着他,将来我不是更有保障嘛?毕竟此人的安全,以及他家人和敬翔的家人,现在可都是仰仗我在保护。”郝仁有些不解,“将来朱友贞赢了,樊胜必然能得大用,我有这样一个靠山,不是更加稳妥?” “当年朱友贞在长安的时候,你用你给他挣的钱,笼络了一大批低级军官将校,这些人在接下来的长安争夺战中,肯定是能帮上朱友贞大忙的,你说是吧?” “是!”郝仁点点头:“其中有不少,还是我亲自居中牵线送钱的。” “樊胜现在便正在居中联系这些人。”高象升道:“所以我要弄死他。” 郝仁有些不理解。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高象升道:“朱友裕干掉了他老爹,很多宣武老将老臣们对他已经很不满了,如果不做点什么,等到朱友贞打来的时候,朱友裕可就要稀里哗啦的被他弟弟干掉了,这就让我们占不到多大的便宜了,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帮着朱友裕多抵抗一段时间,打得时间越长越好,所以啊,干掉樊胜便是其中的一个选项了。” “这我明白。” “你只需要在盯着樊胜,在他离开的时候通知我的人就好了。” “您又要亲自动手吗?这里可是长安城,用您的安全换樊胜的命,这有些不值当啊!”郝仁摇头道。 “我哪里有这么傻?”高象升大笑:“动手的,当然会是巡城司和殿前司的人。巡城司的杨洪贵死了,他的心腹部将正憋着劲儿要跟他复仇呢,而殿前司那些投奔了朱友裕的人,对于他们的这位老上司也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所以嘛,自然有人动刀子,他们,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消息而已。” “那樊胜死后,我需要做什么?” “照顾好敬翔和樊胜的家人,另外,接手他剩下的那些力量。”高象升道:“如此一来,等到朱友贞将来进城之后,你的地位,必然能扶摇直上。将来,就能帮朝廷更大的忙了。” “我明白了。”樊胜看着高象升,心里头丝丝地冒着凉气,以前老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一号人物,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自诩也是枭雄一类的人物,但与高象升这类的人接触久了,了解深了,才真正明白,与这样的人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善良的小白兔,人品那叫一个好! 想到高象升这样的人物,在大唐内卫之中,只不过是一个二号人物,那掌管内卫的田波又是何等的阴险毒辣啊! 郝仁只觉得身上的寒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夜色之中,樊胜与四名同伴身着禁军的全套服饰,走在大街之上。宵禁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街上的行人便显得格外的多,无数在外的人,需要赶在宵禁之前,赶回到自己居住的坊市中去。 厚厚的积雪被踩得稀乱,黑白相间,踩在上面,叽叽喀喀的作响,樊胜作了一个简单的易容,匆匆地赶向自己这一次的目标。 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这一行人,因为这一段时间,身着禁军服饰的人,本来就是长安各大街道之上,数量最多的一个种群了。 樊胜很忙,他需要将这些年来,朱友贞努力拉拢的那些中下级军官们一个个的都联系起来,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以便在朱友贞抵达长安的时候,尽可能地帮到朱友贞,用最快的速度拿下长安城。 敬翔的死亡,让樊胜彻底的愤怒了。 离开了主街,到了坊市的时候,也恰好到了宵禁的时候,各个坊市封门的鼓声适时敲响,整个城市的鼓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当然,禁令对他们这些身着禁军服饰的人,并没有太大的用处,樊胜掏出了一块腰牌,冲着坊市里正在关门的一个公人晃了晃,那人赶紧将快要关上的坊市大门又拉得开了一些,点头哈腰的他们这些人迎了进去。 “殿前司办差,一个时辰之后才会出去。”樊胜一边走,一边耻高气扬的对守坊市大门的公差道:“你就守在这里,等会儿给我们开门。” “是是是,军爷请便。”公差点头哈腰地道。 坊市内的街道就很窄了,樊胜就是熟门熟路的穿街走巷,不大会儿便抵达了他的目标所在地,左右观望了一会儿,他示意一名手下上前敲门。 门被打开了,樊胜上前一步,此行的目标人物就站在大门前,但看着他的眼神,还有脸色,却是让樊胜心中警兆大作。 他不进反退,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不过已然晚了,当他踏入这个坊市的时候,一切便已经无法改变。 巷子的两头,一队队的巡城司,殿前司官兵,沉默地涌了上来,屋顶之上亦被占据,空着寒光的弩箭,遥遥对准了巷子里的这五个人。 “樊主司,你让我们好找啊!”一名殿前司将领大笑着越众而出。此人曾经是樊胜的部下,但现在,也是最想置他于死地的人。 樊胜沉默地站在街道中间,四名护卫各站一方,拔刀护住了他。 “樊主司,不必作无谓的抵抗了,束手就缚,跟我们去见陛下,以您的地位和本事,陛下不见得就会把你怎么样,只要你愿意弃暗投明,说不定还能得到陛下大用。”另一位巡城司的将领,语气就要缓和许多。 樊胜叹了一口气,知道今日只怕是在劫难逃了。对方想要活捉他,只不过是想从他哪里得到更多的情报罢了。 今日只不过是有死而已。 作为殿前司的主司,他对于殿前司内里的那些种种迫人开口的法子知之甚详,没有人能抵挡那样的酷刑。 伸手入怀,掏出了两个黑疙瘩,这是殿前司从北方弄过来的改良版的猛火油弹。 “兄弟们,今日唯死而已,别活着落到他们手里。”嚓的一声轻响,樊胜晃着了火折子,点着了两个黑疙瘩上的引线。 他猛然地将黑疙瘩抛向了前方的挡路兵丁,黑疙瘩落在人群之中,伴随着火光闪动的是声如霹雳一般的巨响,街道之上顿时响起了惨叫声,惊叫声,乱成一团。 “杀出去!”樊胜一声狂吼,拔刀向前猛冲而去。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整个巷道之中乱成一团。 皇宫之中,朱友裕兴奋之中略显疲惫。 盛仲怀的数条建议,他尽数采纳,不得不说,效果明显,至少,禁军之中的不稳迹象,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缓解,长安城中,也没有如某些人想象的那样陷入乱象。 代超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岳父,潼关不容有失。我们不但要守住哪里,还要在那里将老三打痛,这样,才能有谈判的余地。”朱友裕道。 “陛下放心,老臣一定会守住潼关的。”代超道:“这一次跟我一起撤回来的有一万余人,我只带三千人走,剩下的,便留在长安。” “潼关兵力足够,关键的便是如何能收其心。” “无外乎威德并用而已。”代超点头表示认同。 两人正说着,盛仲怀推门而入,低声道:“陛下,刚刚巡城司那边传来消息,樊胜被发现,在抓捕过程之中拒捕反抗而被当场杀死了。” 第八百三十章:争一争 这个冬天,注定会让至少这一代人永远铭记在心中,当他们老去的时候,还会坐在躺椅之上,摇着大蒲扇,一边咂巴着小酒,吃着炒香的豆子,一边向着子孙后辈们讲述这个冬天,那一个个风起云涌的英雄,一个个热血贲张的故事。 本来该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季节,却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引起了一场影响天下大局的振荡。 这个人,自然就是篡唐自立的朱温。 撇开所谓的正义,朱温这个人作为一代枭雄,自然也会被后世史书所铭记,不单单是因为他掀翻了三百年大唐的统治,更因为他不名誉的死亡。而因为他的死亡,从北地,再到中原,再延伸到南方,所有的势力都紧紧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动了起来。 朱友裕在长安登基,控制了长安以及大半个关中,朱友珪盘踞在山南西道保持着沉默,而朱友贞,却是汇集了宣武镇以及洛阳徐福的兵马,以讨伐谋逆的朱友裕的旗号,自洛阳出兵,一路直逼潼关。 与此同时在南方,向训突然发力,一举拿下了整个江西节镇,同时与桂管经略使,容管经略使联军进逼湖南,虽然因为天气的原因并没有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但大量的兵马已是源源不绝的分成数路进逼湖南,湖南一时之是面临着三个方向上的压力。与此同时,向巡的盟友,福建观察使则向浙东方向发力。 而在扬州,已经站稳了脚跟的唐军,在得到了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的支援之后,实力大增,也将目光瞄向了浙东浙西,两大势力虽然在名义之上都同属于大唐北狩的朝廷,但在浙东浙西的问题之上,已经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而此时,在北方,唐军主力调兵遣将,开始了集结。驻扎于魏州的由田平指挥的右金吾卫主力,正在源源不绝地向着东阿方向密集的调集兵马,兵锋直指天平军核心所在地郓州。 与其它地方不同的是,北方诸地在李泽这些年来的悉心治理之下,其实力,已经远非一个小小的天平节镇所能比拟的了。 即便是田平,也觉得这一仗,打得不要太轻松。 对于他来说,从来没有感觉到能如此轻松地指挥一场战争了。 他只需要尽到做到一个军事指挥官该做的事情做好了,至于其它,自然有另外的官员来负责。 就像他现在骑在马上,在亲卫的护送之下一路向着东阿前进的时候,道路之上并没有多少积雪,马蹄踩在上面,只不过能勉强没过马蹄而已。 这当然并不是雪小,而是这些道路,有人在清扫而已。 自从田平归顺了李泽受封右金吾卫大将军,驻扎魏州之后,他的权力,与他的父亲时代相比,自然是不知缩小了多少,因为他只能管辖隶属于他指挥的军队了,而即便是在军队之中,也还有来自其它地方的军官对他进行了强有力的分权,再加上隶属于监察院的监察官们对他的一言一行进行监督。 这些人在军事指挥之上不会对他进行任何的挚肘,但在其它的事情之上,却对他有着强力的制约作用。 起初是极不习惯的,觉得过得太过于憋曲,不过人终究是一个习惯性的动物,时日一长,当看到其它的十一卫无不是如此,当看到中枢的力量愈来愈强大,田平也就安之若素了。 这样也不错,至少荣华富贵不会少,而且也不用操太多的心了。 他不用在为地方上的治理而操心,因为这是地方官的事情。 他不用为军队的军饷而操心了,因为每个月,军饷都会按时的发下来。 他唯一要操心的事情,就是军队的训练,如何让士兵们扣持昂扬的斗志,保持超强的战斗力。 作为一个军人世家出来的将领,这自然不是问题。现在士兵们吃得饱,穿得暖,那就玩命地练呗。要是不将他们因为吃饱穿暖而滋生出来的那些多余的力气给消耗掉,指不定他们就能给你整出一点事儿来。 这几年来,他除了练兵,基本就没啥事儿干了,打张仲武没轮到他上场,张仲武便屈伏了,如今弄了一个名义上的东北王在东边蜷缩着,这老小子指不定什么时就会再造反,不过看这个模样发展下去,他要是明智的话,就会老老实实的不敢妄动了。 打吐蕃吐火罗的时候,他也没有捞着上场,也在一边看热闹,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强大的吐蕃被李泽生生地弄得内战四起,民不聊生,现在成了大唐军械的销售地,现在又成了粮食的销售地。 似乎自从李泽倔起之后,但凡跟他作对的人,都没捞到一个好下场。 现在,终于要轮到他上场了。 作为驻扎在魏博之地的一个主战军团,田平很清楚,一旦北伐开始,自己必然会是第一个踏上战场的,不过很遗憾的是,这份功劳,目前貌似要与柳成林来共享了。不过郓州还是自己的,至于柳成林,他先拿下泰安再说吧。 这一战不会有太大的悬念。 这是这几年田平仔细对双方力量进行了一个对比之后得出的结论。 看看两边的实力差距吧! 魏州与郓州相邻,而自己这一次要去的东阿,与属于天平的平凉更是近在咫尺,但两地经济之上的差距便是天壤之别。百姓的富裕程度亦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东阿只不过是一个县,但这一个县所创造的经济价值,几乎都要顶得上天平节度一个州了。 道路两边每隔里许来路,就有一个大的军帐,这些军帐并不是给军队住的,而是因为这一次的军事调动而临时安置的,作为官府调集的民壮们的住所,这些民壮们担负的任务,就是清扫道路积雪,确保军队以及后勤物资能够顺利的通过。当然,这些民壮也会熬制大锅大锅的热水,姜茶,在军队经过的时候,提供给军队取暖,解乏。 这样的设施,从他们的出发地魏州首府贵乡县一直延伸到东阿县。完全由魏州刺史所率领的地方官府一力承担。 在田平的记忆之中,这样的事情,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在李泽的治下,军与民的关系,不再是格格不入甚至对立,反而更像是鱼和水一样不可分离。军队保护百姓,而百姓则竭尽所能地为军队提供支持。 田平并没有像地方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但地方官府却自觉自愿地在做,这可也需要不少的钱的,不管是民壮们的工钱,还是运送到这里的柴炭,姜,花椒这些东西。 “大将军,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一名亲卫下了马,给田平端来了一碗姜汤:“这里的民壮头领听说是您,专门往怕里多加了好几勺子红糖呢!” 田平大笑,抖抖身上的积雪,道:“这碗姜汤不便宜,回头我要请柯刺儿头一顿好酒了,得好好地感谢他为我们右金吾卫做的这些事情。” 田平所说的柯刺儿头,是魏州刺史柯皓,一个出身于武威书院的官员,比田平年轻不少,但做事极为老辣,在他到魏州的初期,与田平可没少起过冲突。脾气与田平绝对合不来,不过合不来是合不来,但在公事之上,却是从不扯田平的后腿,只要是正当的需求,他从不短田平一个子儿,而该求着田平的时候,也拉得下脸皮,耐得下性子。 “柯刺史与咱们怎么说也是一家,这一次咱们与右骁卫合力攻打天平,要是咱们落了后,输给了右骁卫,到时候他柯刺史脸上也不好看。”这名亲卫跟着田平多年了,说话倒是没有多少拘束,道:“他自然是分得清轻重的,要是因为他的后勤供应没有到位,到时候大将军去砸了他的家,他也得忍着不是?” “怎么可能会输给右骁卫?”田平大笑:“单看柯刺儿头做的这些,我们与柳成林相比,便能至少提前发动攻势十天都不止,等我们拿下了郓州,再去帮柳成林一把,好好地臊臊这个北地第一猛将。” “他这个北地第一猛将,可是右骁卫自己吹嘘的,别说我们右金吾卫了,便是左右威卫,那也是不服气的。大将军,第一猛将是打出来的,可不是吹出来的,眼见着南征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魏博兵,怕过谁来?” “你倒是敢说!”田平微微一笑:“不过记好了,不是魏博兵,我们是右金吾卫!” 亲兵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大将军。” 田平一带马缰,战马轻盈地向前奔去:“我们走,早一日到,便可早一日动手,我等这一天可等得太久了。北地第一猛将,哈哈哈,说不得也是要争一争的。” 马队如龙,卷起团团风雪,一路向前风驰电挚而去,道路两边,那些拄着锄头,拿着竹扫帚的民壮,却是大声地给这些经过的军队喝着彩。 第八百三十一章:契丹营 耶律奇拿着刷子,用力地刷着战马身上的雪花,天气过于寒冷,以至于有些地方甚至结上了冰屑。细心地将战马浑身上下刷了一遍,再拿了一张毛毯,仔细地将战马身上的水渍擦干净,再换了一张大些的毛毯,替战马盖在了身上。作为这支军队的统兵将领,别的事情有亲兵可以帮着做,但侍候战马,耶律奇向来都是亲历亲为。这样,亦是为了培养战马与自己的感情,一匹能与主人心灵相通的战马,在战场之上不谛于是多了一个伙伴。 将战马侍候舒服了,耶律奇这才起到驮马身边,从内里翻出来一张毡毯,又翻出了一个铁盒子,拿了一张饼,走到火堆旁边坐了下来。 将铁盒子里装了一些干净的雪,偎到火堆旁边,片刻功夫过后,听到铁盒里传来了水沸腾的声音,便捡了一根树枝,将铁盒子拔拉到一边,等到不再烫手了,这才打开盒盖子,摸出一个料包,撕开了,将内里的东西抖到水里,盒子的盖子上有一个小巧的卡口,上面卡着一个汤匙,取下汤匙,不停地搅拌着加了料包的干水,眼见着汤变了颜色,也变得浓稠起来之后,便取过小刀,将**的饼子削成一小块一小块地丢进了汤汁里。 等到这些饼条子变得松软之后,耶律奇这才舀了一汤匙汤喝了下去。 “舒坦!”他舒服地低低地说了一声,捞起饼条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在很久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外面打仗的时候,可以过上这样一种生活。那时的他打仗,是为了挣命,为自己的部族挣得一线活下去的机会。 那个时候的日子真惨啊! 现在想想,还真是不堪回首。 族中男丁,但凡成丁,都要骑上战马,去替张仲武作战。没有军饷,没有粮草,没有补给,一切都靠自己去抢,或者在赢得战争之后,从张仲武那里得到一些赏赐。一旦失败,这些统统都没有了不说,还要追究失败的责任。 那些年,族中的男丁愈来愈少,部族之中留下的男人,不是已经年岁渐高的老人,便是因为战争而伤残的残废。 虽然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六年了,但他仍然记得当初带着几万衣裳褴褛的部族向着博兴出发的时候路遇李泽的时候,李泽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一个只穿着单衣的老人身上的场景。特别是接下来李泽的三千卫队,统一的解下自己的披风,塞给自己部族中的那些女人,老人的场景,当时那一幕让他很震憾,也很感动,一个从来没有流过泪的汉子,那一刻,眼泪止不住的哗哗的流淌。 就为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也能为李泽拼上这一条命。 当时,他以为这是李泽对自己部族最为关心的时候,也是最为高光的一刻。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到了博兴之后,悉万丹部迎来了新生。 短短的一年功夫,他们就摆脱了食不裹服,衣不蔽体的日子。 每过一天,他们的日子都要兴旺一天,到现在为止,博兴商社已经成了天下最著名的财团之一。每一个悉万丹的族人,都是博兴商社的股东,每年光是分红,都能让他的族人衣食无忧。悉万丹部成为了外族人在李泽治下生活无限美好的一根标杆,不断有小股的契丹人以及其它部族的人投奔过来,也不断地有稍大一些的部族因为受到悉万丹部的现状所鼓舞,开始内附于大唐。 如今,在漠南漠北,在平州,妫州等地,不断地有部落自愿成为了大唐的子民,接受大唐的管辖。 很多悉万丹部出身的族人,从武威书院毕业之后,去了这些地方,成为大唐治理这些新内附的部族的官员,他们特殊的身份,更能让这些新依附的部族有认同感。 这几年,悉万丹部的成年男丁愈来愈多,不断外附的零散的契丹人进一步地让悉万丹部壮大了起来。按照契丹人的习欲,这些放弃了原先部族的人,在加入了悉万丹部之后,便成为了悉万丹人。这使得耶律奇的兵源更为充足了一些,他可以精中选精,优中挑优了。 他辖下的编制,就是三千骑兵,一直都没有变过。在柳成林的麾下,他这三千人,就很直白地被命名为了契丹营。 契丹营的士兵的薪饷一直是最高的,恐怕放在整个大唐军队之中,也无人能出其右,因为他们除了领大唐的一份军饷之外,博兴商社还会给每一个加入契丹营的士兵再补充一份军饷,直接发放给这些士兵的家属。 所有契丹营的士兵身份,在博兴是最为抢手的。 因为这不断代表着丰厚的收入,更代表着一种荣誉。博兴的悉万丹部很清楚,他们有现在的定裕的生活,便是契丹营那生命为他们博来的。 但想要加入契丹营,现在你需要击败更多的对手才能成为其中的一员。契丹营的士兵,四十岁为退役年龄,除了正常的退役之外,便是战损了,这两年,仗打的不多,补充进来的人就更少了。 契丹营的战斗力,一直都是柳成林所辖右威卫之中最强悍的。即便是由李德统率的游骑兵,如果以相同的兵力对撼的话,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所以在右威卫有战事的时候,契丹营也从来是当仁不让的先锋。没有人与他们争,争也争不过。 这一次进攻泰安,契丹营再一次成为了先锋之一。之所以是先锋之一,是因为李德的游骑兵此次也许契丹营同时出发,一左一右,两支骑兵齐头并进。 耶律奇当然不想输给李德。一来这是他契丹营的荣誉,二来,也是右威卫的名誉。李德的游骑兵不隶属于任何一支卫军,与李德的陌刀营一样,他们是直属于中央,由李泽亲自指挥的。 “叔叔!”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却是用的契丹语。 耶律奇不由回头,也知道是耶律成峰。 耶律成峰并不是悉万丹部的人,而是悉万摩部的人,而悉万摩部的族长耶律元,现在还在高句丽为张仲武拼命呢。 与悉万丹部相比,悉万摩部的日子就要惨多了。如今的高句丽,与张仲武已经渐渐反目子,权相檀道济与高句丽王之间的矛盾已经因为张仲武的变本加厉的压榨而缓和了下来,现在双方已经放下了成见,联合了起来一起对抗张仲武的抢掠,这让张仲武的势力在高句丽越来越不好过了,而作为急先锋被使用在高句丽的耶律元所部,伤亡一天比一天惨重。耶律元在绝望之下,不得不另谋他路。 所以才有了耶律成峰偷偷地潜入到了博兴,最后找到了耶律奇。 两个部族上溯两代的话,还是一个祖宗,如今发达了的耶律奇,自然也是想拉兄弟一把,但他也清楚,这不是他能决定和做到的事情,所以在耶律成峰抵达的事情,第一时间上报给了柳成林,然后,公孙长明带着一帮人来了一段时间。最终,跟着耶律成峰带的一些人,与公孙长明带来的一些人消失了,而耶律成峰却留了下来,成为了耶律奇的亲兵。 耶律奇也不再过问这一件事情。 到了这一地步,做为牵线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悉万摩部最后能不能有一个好的结果,还是要靠他们自己能不能立下功劳。 “加入契丹营已经三个月了,感觉如何?”耶律奇问道。 “很好!”耶律成峰道:“与我们在高句丽的日子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叔叔,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过上这样的日子呢?” “不知道!当初我让你父亲反正,他不肯,现在后悔了,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立下更大的功劳才行。”耶律奇叹道:“一步错,步步错,现在你们深陷在高句丽,就算是我想帮,也帮不了啊。” 耶律成颖黯然失色。 “现在你也不要为你父亲太操心了,至少他还能撑上几年的,这边既然已经接手了,就一定有办法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倒是你,你父亲把你留下来,是指望你能在这边立下一些功劳,搏一个好前途,将来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也好有个依靠。现在大唐南征已经开始了,这正是立功的好时候,你不要错过了。” “侄儿一定会奋勇作战的。”耶律成峰用力地点头道。 “不仅仅是这些。三个月了,你的唐话还说得不怎么样。都不能正常地用来交流,以后多的是协同作战,你连唐话都说不流利,我怎么能交付你更重要的任务?你怎么能与其它的大唐将领们结交?不要小看这些事情。以后不许你再说契丹语,只许用唐话。” “我知道了,叔叔!” “在大唐军队序列之中作战,与你以前的作战是极不一样的,大唐骑兵操典,步兵操典,你都要认真地背下来并领会。” “叔叔,为什么还要背步兵操典?” “你没有听清我跟你说的话吗,你不懂步兵操典,以后与步兵协同作战的时候怎么办?你看得懂步兵将领的旗号命令,看得懂步兵的阵形变化代表什么意思,你需要怎样配合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将领,你要学得还多着呢!”耶律奇道。 耶律成峰点了点头。 耶律奇叹了一口气:“你们兄弟几个,这些年来就剩你一根独苗了,要不是你父亲希望你能立下大功为将来铺路,我真不愿意让你留在军中,跟着你哥哥奉泽去做事才是最好的。” 耶律奉泽,是耶律奇的儿子,现在是博兴商社的社长,早就已经告别了军队,不用再去博命换取功劳了。 第八百三十二章:军队,只不过是完成最后一击 钻进毛绒绒的睡袋里,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耶律成峰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他去过博兴,那里的繁华和富庶,远超他的想象,那些过去与他们部族一样穷困的悉万丹部,现在全都翻了身。特别是在他在博兴见到耶律奉泽的时候,更是自惭形秽。当年两个人可是光着屁股打过架,互相往身上抹过牛屎,但现在,人家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真真的贵族,而自己,却像是一个身份低微的牧奴。 哪几天,他跟在耶律奉泽的身边,看着他挥手间便决定了十万百万贯银钱的生意,看着他与那些博学鸿儒们谈笑风生,说古论今,看着回到家中,那一个个身着绫罗绸缎的妻妾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地簇拥着他,看着一个个粉妆玉啄的孩子们,团团地围着他叫着爹爹的时候,心中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耶律奉泽能做到的,自己当然也能做到。 自己与他一样有着高贵的血脉,有着差不多的童年,他今日能达到的成就,自己未必就不能达到。 有时候,一次不经意的选择,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兴衰荣辱。 睡袋里面没用多长时间便暖烘烘的了,想起现在父亲与自己的族人,还在爬冰卧雪,耶律成峰心里便极度的不好受。 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将来,自己和悉达摩部也要过上这样的生活。 思虑万千的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的睡去,感觉到自己刚刚睡着,便被人重重地拍醒了,睁开眼睛,便看到耶律奇正瞪着一双大眼看着他。 “起来了,马上就要开拔了。” 有些羞愧地从睡袋里钻了出来,看着数千骑兵此时都已经在吃着早餐了。在高句丽的时候,自己是无比警醒的,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便能让自己从沉睡之中惊醒,但这两个月,自己的这种警惕性明显是下降了。 “快吃吧!”耶律奇将一个铁盒子塞进了他的手里,铁盒子的温度正好,很显然已经加热过后,凉了一段时间了,打开盒子,里面的饼子都已经泡软了。 “谢谢叔叔!”耶律成峰红着脸道。 “快吃吧,今日我们至少要前进八十到一百里才行。”耶律奇笑道。 耶律成峰一怔,“叔叔,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泰安也没有这么远啊?” “我们又不去泰安!”耶律奇大笑起来:“我们是骑兵,泰安哪里,天平军驻扎有两万兵马,咱们拿骑兵去攻城吗?咱们去肥城。” “绕道到泰安的后方,截断他们的归路?”耶律成峰眼前一亮:“不过咱们就三千骑兵,是不是人数太少了一点?” “先吃饭吧,等会儿在路上再跟你详说!”耶律奇挥了挥手,自顾自地走开了。 天色完全放亮的时候,三千骑兵,六千匹马,再一次浩浩荡荡的启程。 耶律奇与耶律成峰两人并辔而行。 “在很久以前,我一直信奉武力至上,没了裹服的粮食,去抢,没有御寒的衣物,去抢,遇到不服气的,上去就干,反正就是谁的刀子快,谁的拳头硬,谁就有道理,即便是一次次的碰得头破血流,我仍然没有改变这一点。”耶律奇道。 “难道不是吗?”耶律成峰奇怪地道。“叔叔,李泽李相如今权倾北地,不就是仗着他的拳头硬,刀子快吗?正是因为这一点,李相才能打得张仲武狼狈而逃,将一个个的节镇收放囊中啊?” “那你就没有想过,李相的刀子为什么快,拳头为什么硬吗?” 耶律成峰顿时语塞。 “这么多年来,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武力,只是最后的手段,用来一锤定音。”耶律奇道:“而在此之前,政治,经济,民生等等,多管齐下,等到军队出动的时候,已经是只差最后那么一击了。所以在李相的面前,那些敌人似乎都看起来那样的不堪一击。但换了一个人,就完全不是这样了。” “叔叔,我不太懂。”耶律成峰道。 “慢慢地就会懂了。”耶律奇笑道:“就像我们这一次进军泰安,你道为什么我带三千骑兵,就敢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进攻肥城?你也看到了,我们甚至连后勤都没有,连援兵也没有,我甚至只带了几天的干粮。” “我以为……” “你以为我们还是过去的老一套,走到哪里,抢到哪里,以战养战?”耶律奇道。 “是的。” “你错了。”耶律奇摇头道:“泰安已经是一颗熟透的果子,军队的出动,只是为了完成最后一击,将这颗果子摘下来。你没有发现,天平军的军队,为什么只龟缩在城池之中而不敢出城来迎击我们吗?” “在野外作战,他们不堪一击。” “你又错了。”耶律奇道:“天平军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不堪一击,曹煊更不是无能之辈,虽然他在潞州一战之中被我们打得全军覆灭,但吃一堑长一智,获释之后的曹煊所重新组建的天平军,战斗力比之以前只强不弱。泰安城中,集结了一万天平军以及其它各类辅兵一万人,其中骑兵便有五千人。” “那他们为什么不出城与我们作战而宁愿如此被动?”耶律成峰不解地道:“他们驻守泰安的将领太废物了?” “他们是不能出城!”耶律奇嘿嘿一笑:“泰安当被本属于平卢,后来被朱友贞拿下,那你可知道,替朱友贞在短时间内平定了泰安,安置了超过十万的流民,并在一年的时间里将泰安给经营成了朱友贞往南方发展的大本营的是谁吗?” 耶律成峰楞住了。 “这个人叫徐想,是武威书院第一期的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耶律奇缓缓地道,“数年之前,他就被派遣进入到了泰安。” 其实在刚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耶律奇本人也是惊呆了。这对于大唐来说,是扭转南方局势的关键,而对于朱友贞来说,是致命的一击。而最后导致了朱友裕发动长安兵变,干掉了自己的老子之后登基称帝,从而引起朱氏兄弟内讧之事,就更是他所不能预测的了。 而现在,耶律成峰也是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当时,徐想是泰安的知府。”耶律奇感慨地道:“那你能想象,那一年之中,徐想在泰安安排了多少自己人吗?他在泰安搞的那一套,全部都是李相在北地搞的那一套。一个个的村镇,一个个的乡里,天然就是我们的盟友。我不要后勤,只带了三天的粮食,是因为我随时随地,都能在泰安得到自己想要的补充,已经有人替我们准备好了。” 耶律奇拍了拍自己的革囊,道:“明天,我们便又会每人领到三张大饼子。” “难怪他们不敢出城?是不是城里也有我们的人?” “自然。”耶律奇淡淡地道:“城里咱们的势力虽然没有乡村那样大,但也实实在在地不少。而泰安城中除了一万天平军之外,剩下的一万人里,可有相当多的泰安本地人,其中更有不少的平卢移居过来的人,他们不能分辩谁是我们的人,却又无法离开这些人的帮助,你说他们能怎么办?大军在城中,尚能弹压,威吓,一旦离城,城外,他们得不到帮助,城内一旦起了反覆,他们怎么办?这天寒地冻的,这城啊,只怕离得就回不得了。” “既然如此为难,那这曹煊为什么不干脆放弃泰安撤回天平去呢?”耶律成峰不解:“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岂不是更为难?” “因为事发突然,曹煊没办法,原本在他的设想之中,一旦我们对天平发动进攻,宣武,忠武,洛阳都可以对他发起支援,即便是衮海,也可以向平卢发起攻击以牵制我们的大军,他万万没有想到,我们还没有打过来呢,他们自己内部先干起来了。朱友贞集结了宣武洛阳等地的大军向长安朱友裕发起了攻击,他呢,就成了孤家寡人,需要独力应付我们的攻击了。所以,泰安他不能这么快的放弃,哪怕就只是一个孤零零的泰安城,他也要坚持到最后,好为他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不管是决定在天平与我们决一死战,还是保存实力放弃天平,他都需要时间准备。” “原来,泰安是一颗弃子!” “我们知道,曹煊也知道,但泰安的天平军可不见得知道。”耶律奇一笑道:“所以,我们绕道拿下肥城,李德绕后去取曲阜,都是为了切断泰安的退路,当我们完成对这两地的攻击之后,柳大将军的主力亦会抵达泰安,这个时候,翁中之鳖的泰安还有多少的战斗力就值得怀疑了。” “原来如此。” “接下来,我们两路骑兵将直奔东平,与右金吾卫的田平合兵攻击东平,这里,可是曹煊的老窝,要是能将曹煊堵在东平,那可就是皆大欢喜了。” “这可是要掀翻一个节镇啊,就这么简单?” “你看到的简单,其实我们已经谋划了数年,正如我先前跟你所说,军队出动的时候,大局已经差不多快要鼎定了。”耶律奇笑道:“当然,这最后的一击,也是最重要的一击,要是仗打输了,一切当然也可以被反转,不过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我们要是再打输了,那我们简直可以集体去找一块豆腐撞死算了。” 第八百三十三章:衮海何去何从 “吁!”代越猛然勒马,看着前方孤零零的一株立于雪原之上的松树之下,一个人正盘膝坐在一堆熊熊燃烧的火堆之前。 看到代越一行人等,那人站了起来,冲着代越挥了挥手。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代越回头对身后的百余名护卫道。 “刺史,您一个人去吗?要是对方心怀不轨……” 代越摇了摇头:“尤勇是何等样人?岂会做这样的令人不耻之事,而且他就想诱我入鹱,你们冲过去也不过几个呼吸时间,他又能往哪里跑?再说了,我和他年岁相仿,他能挥刀,我未必就比他差了。” 丢下这几句话,代越双脚轻叩马腹,单人独骑向前而去。 离松树十余步,代越翻身下马,手里仅仅握着一支马鞭,昂然直走了过去。 “我还担心你不敢来呢?总算还有几份当年的豪气。”尤勇瞥了一眼远处那些严阵以待的代越侍卫,轻笑道。 “不比你尤勇差!”代越一屁股坐在毡毯之上,伸出双手在火堆之上烤着:“你我现在分属敌我,誓不两立,你约我今日来见,是何道理?” 尤勇哧笑一声,却没有回答代越的话,而是用树枝在火堆里拔拉了几下,掏出了两个铁盒子,将一个推到了代越的面前,从怀里又掏出两个酒杯子,抓了一把雪用力地擦拭了几下,从火堆边提起温在哪里的酒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酒,递给了代越。 “冻坏了吧?先喝杯酒,暖暖身子吧!这盒子里是红烧肉,我让伙夫做好了带过来的,虽然现在重新加热之后味道差了一些,但裹腹还是可以的,敢吃我的喝我的不?” 代越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脸上红晕一闪而过,代超翘起了比拇指。 “我拿出来的,自然是好酒。”尤勇打开铁盒子,从里面捞出一块红烧肉,汤水淋漓地便塞进了嘴里大嚼起来。 瞅着尤勇,代越也打开了铁盒子,掏出内里的红烧肉大口吃了起来。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吃着红烧肉,你一杯酒,我一杯酒,顷刻之间,便将酒和食物一扫而空。 从身后抓起一把雪,将手擦拭干净,又胡乱地将嘴巴擦了一下,道:“好了,酒也喝过了,肉也吃完了,你想跟我说什么?如果是想来先礼后兵这一套,大可不必,我的大军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准备迎击你的来犯。” 尤勇大笑:“代越,你如今都快成一条落水狗了,还在我面前嚣张一个什么劲儿呢?” 代越脸上青气一闪,冷冷地道:“你不妨来试试!” “何必我来试?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平卢,宣武,武宁,你瞧瞧,哪一个不是你的敌人?哦,有一边不是,那是大海。”尤勇冷笑道:“代氏一脉,只怕到了你和代超这一代,便要戛然而止了。”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代越道。 尤勇身子前探,逼视着对手,道:“代越,明人不说暗话,其实你也知道,你们代氏要完蛋了。潼关挡不住徐福的,一旦潼关城破,朱友裕就要完蛋了,代超也无路可走,你代氏哪里还有活路?” “潼关天险,哪是这么容易攻破的?” “潼关是天险,可天险是用人来守的。”尤勇摇头道:“你大兄代超,驻扎潼关,可惜的是,他只带了数千人前去,而潼关本身却拥兵数万。这数万人,可都是朱温的嫡系,里头与徐福有旧的,被徐福提拔的,数不胜数。代超能将他们清洗干净?真清洗干净了,潼关只怕也就不战自溃了吧?” 代越不禁默然。 “朱友裕杀了他老子,已经失了一部分人的心,徐福亲临城下,另一部分又会动摇,而且这些年来,你以为朱友贞没有在潼关动过脑筋?我敢跟你打赌,不出半个月,潼关必失。当朱友贞和徐福的大军抵达长安的时候,你觉得朱友贞能抵抗多长时间?你信不信,当潼关城破的时候,长安小一半的禁军就会跑路,跑去迎接徐福,等到他们抵达长安的时候,另外一部分会哗变,长安城的陷落,会比潼关的陷落更快。其实从朱友裕杀了他老子,杀了敬翔,他的失败就已经注定了。” 代越长叹一声:“那又如何?困兽犹斗,我总不会束手待毙。” 尤勇嘿嘿一笑:“其实我是可以帮你的?” 代越看着尤勇,突然大笑起来,直笑得弯下腰去,不断地用手捶着雪地。 “有那么好笑吗?”尤勇冷然道。 “的确很好笑,这是我听过的最正儿八经的与虎谋皮的建议。”代越连连摇头道:“尤勇,你说说,我要是接受了你们的帮助,我能得到什么呢?” 尤勇一直等到代越不笑了,这才道:“至少,你可以保全代氏你这一脉,不会就此烟消云散,成为被践踏到泥坑里的尘埃。” 代越一凛,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代超这一脉,谁也救不了他啦!”尤勇道:“他与朱友裕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朱友裕一败,他自然也不可能独善其身,而你,唯一的生机,便是投奔我们。因为朱友贞对你代氏肯定是要斩尽杀绝的,但我们,却不在乎。” “你是想要我向你们投降,让你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到衮海?”代越冷冷地道。 尤勇一摊手:“如果你这样做的话,你将来能在大唐做一个富家翁。” “我献上衮海,仅仅能做一个富家翁?”代越有些惊讶地看着尤勇,有些不敢置信。 “因为衮海在我们看来,早就是一只煮熟的鸭子,飞不到哪里去了!你献给我们,只不过是让我们少费一些手脚而已。这一点子功劳,便只能得到一个富家翁的报酬。”尤勇道:“如果你还想要更进一步的话,那就必须要有更多的功劳来换。” “不知你眼中的我这条落水狗,还能为你们立一些什么功劳?”代越有些好奇地问道。 “当然有。说不定还能帮上你的大兄一把,让他能在长安多活一段时间。”尤勇道:“别小看这么一段时间哦,至少,他可以多一些选择,到时候说不定能逃出来也不一定,就算他不想逃,总也能安排他在长安的家人逃出来几个,不至于被别人一锅端了。” 代越沉思片刻,突然醒悟道:“你是让我主动向武宁或者宣武发起进攻?” “正是!”尤勇微笑着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我们希望你向武宁发起进攻,武宁是朱友贞的老巢,如果遭到攻击,至少可能牵扯到朱友贞的一部分力量。如果你大兄和朱友裕能挣气一些,而那些禁军一看朱友贞后院起火,说不定那叛变的心思便会少一些。” 代越怦然心动,但片刻之后,却又是摇了摇头:“我衮海精锐,尽数丧在了山南东道,我现在虽然拥兵数万,但疏于战争,进攻武宁,在曹彬手上,只会自取其辱,而且宣武的朱炽,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尤勇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不是还有我吗?你打武宁,赢了,对你,对朱友裕,对代超,都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当然,在我看来,这不太可能哦。你九成要输,曹彬不但会击败你,还会趁势反攻入衮海,一旦是这情况的话,你不妨败得再深一些,将曹彬深深地拖到衮海腹心来。” “你是说,我让你的兵马,提前进入衮海设伏?” “聪明!”尤勇竖起了大拇指。“到时候,我便能一举灭了曹彬的武宁军。” “真是与虎谋皮啊,我用衮海数万人的性命为你作嫁衣裳?”代越怒道。 “代越,你还有其它路可走吗?”尤勇道:“我这是看在我们昔日曾并肩作战过的份儿,给你指点一条明路,让你代氏不至于就此灰飞烟灭。只有这样,你代氏才能在未来仍然保有荣华富贵,代超这一脉沉沦了,但你代越这一脉却能仍然兴旺,我想,这里头的轻重,你掂量得出来吧?当然,你如果不肯,我们照样会提兵打过来。你也知道,我大唐右金吾卫与右威卫正联手进攻天平,天平一旦陷落,回过头来,咱们照样要收拾你,你以为凭你手里的那点力量,是能对抗我们呢,还是能顶得住曹彬与朱炽呢?左右你是保不住衮海的,那最后,能不能拿衮海来换点儿对你有用的东西,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代越内心挣扎,一时之间不由得恍惚起来。 “朱友贞现在不收拾你,是因为在南方,还有着我们的力量牵制,可是你也不睁眼看看,就算他拿下了长安,洛阳又能如何?我们大唐,南北夹击之势已成,朱友裕,朱友贞现在斗得你死我活,也不过是争一个谁先死谁早死的问题。你此时推一把,可以加速他们的灭亡,同时也换取你立身的资本。你不推,首先垮的就是你。” “我,我要想一想。” 尤勇点了点头:“当然,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如果想好了,咱们再谈吧!不过这时间,最好是在潼关刚刚失陷的时候,不然,就没有意义了。当然,如果代超能在潼关一直坚持下来,你就当我是放屁好了。因为这样的话,我肯定就会发兵来干你了而不是等你向我们投降了。” 第八百三十四章:牵一而发动全身 衮海治下,实则上早已经人心惶惶了。 当朱友贞得到了天平,宣武等地支持,又在拿下了武宁之后,衮海节镇便已经陷入到了极为尴尬的境地之中。作为朱友裕的铁杆支持者,他却被朱友贞的势力团团包围,而另一面,则是面对着大唐的平卢之地,而在平卢,唐军赫然驻扎着两个卫的大军。 如果说在过去,大家还都在大梁的这面旗帜之下和平共处,保持着貌和心不和,若即若离的状态的话,那在朱友裕干掉了他老子,朱友贞起大军讨伐之后,便已经撕破了脸皮。 问题是,衮海如今除了一颗豁出去的心之外,啥也没有。 说起来拥军数万,但真正的精锐,却都跟着代超出去了,真正能打仗的军队,并不多。而且还都驻扎在衮州,至于下面的海州,沂州,密州诸地,在事发之后,早就慌了手脚。 现在衮海,就像是一只粉嫩嫩的剥了皮的大羊羔,四脚朝天地躺在案板之上,等着四周的屠夫们挥舞着刀子上来切割呢。 朱友贞没有动,是因为他要先拿下洛阳,长安,没有空闲来理会衮海,其实换一个角度讲,是朱友贞压根儿就没有将衮海放在眼里。只要长安洛阳落在他的手里,衮海便是死鱼一条。 代越拈着三柱香,站在整整一面墙的灵位之下,深深的三躬身之后,将香插在了香炉里。这里是代氏的家庙,终日难见阳光,阴森森的气氛让每一个踏进这里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压抑之感。 也不知明年还能不能给祖宗们上一柱香,烧一叠纸钱了!看着那些灵牌,代越喟然长叹。所谓成王败寇,无非如此了。 衮海唯一能翻盘的机会,便是朱友裕代超能击败朱友贞徐福的军队,但代越知道这个希望很渺然。其实连自己的大兄,都一点儿信心也没有。在给他的密信之中,大兄的算盘,居然是想要在潼关拖住对方的大军,逼迫对方坐到谈判桌上来。 将无必胜心之心,则军无死战之勇。这一点,代越是很清楚的。如果衮海不是在山南东道损失了绝大部分精锐,又保至于到了这一地点呢! 每每念及此处,心中便是一阵阵的绞痛,对于唐人,便又恨之入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在背后算计的,被陷到了坑中的,首先便是朱友贞,可最后付出绝大代价的,却是他们衮海。 从这一个方面来看,代越是恨不得将唐人生吞活剥的。 可是,这也就不过是想想而已。 事实上,他不得不承认,尤勇给他开出的这个方子,似乎是他唯一的出路。 这当然不会是尤勇想出来的,这个糙汉,说上他阵杀敌勇冠三军自然是没有多少差错的,但说他能想得这么远这么深,那就是太看得起他了。从田国凤投奔朱友贞开始,到荆南一战异变骤生,再到现在朱氏兄弟内战,这一环扣着一环的阴谋诡计,步步紧逼,已经将大梁推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只要再在背后轻轻一推,大梁必然会粉身碎骨。 盘腿坐在火盆前,将一张张的纸钱放进火盆里,看着火舌舔食着纸钱,然后化为黑色的飞灰,在火盆上方飞舞着。 代氏曾经的花团锦簇,似乎也如同这眼前的这些纸钱一般,被这乱世铜炉之中的火舌轻轻一舔,就将化为飞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膝跪在他的身侧,从地上拿起一叠纸钱,放进了火盆之中。 “父亲,泰安的消息传回来了。”代勉轻声道。 “这么快?”代越手微微一抖,一张燃着的纸钱落到了火盆外。 代勉点头道:“柳成林以其麾下大将耶律齐绕道攻肥城,另以李德游骑兵绕道攻曲阜,其本部则大军兵临泰安城下,交战三日之后,因为肥城曲阜相继失陷,泰安军心大乱,刘英美无奈之下只能率军突围,如今泰安已经落入到唐军之手,而刘英美则下落不明。整整两万余天平军,在泰安全军溃散了。” 代越叹了一口气:“天平军要完了。想来接下来,柳成林必然会使其麾下这两支骑兵直插东平,曹煊要是决断下得慢一点儿,便会被困在东平城中,插翅难逃。” “潼关那边有消息吗?” 代勉摇了摇头:“音讯不通,完全被隔断了消息。父亲,现在我们怎么办?” 代越沉思了良久,将手边上的厚厚的一堆纸钱全都投进了火盆之中,火舌顿时被压了下去,一股浓烟从火盆里升了起来,稍顷,更大的火势轰然一声燃了起来,将阴暗的家庙之中照得一片透亮。 “大郎,你带着你妻儿老小,去莱芜尤勇哪里吧!” 代勉吃了一惊,霍然站了起来:“父亲,我们要抛弃大伯他们了吗?” “哪里是我们抛弃了他?”代越苦笑道:“现在我们是自救罢了,为数百年代氏,保留一脉香火吧!” “尤勇可信吗?”代勉不安地道。 “尤勇可信不可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泽可信不可信。”代越摇头道:“尤勇不过是一个执行者罢了。我们此举,亦不过是一场赌博,赌赢了,代氏还能幸存下来,赌输了,结果也不会更惨。” “父亲,换其他人去吧!”代勉道:“我想陪在父亲自边。” “你是我的长子,你的儿子是我的长孙,在我这一脉,谁还有你的身份更贵重去当这个人质?”代越摇头道:“你去了,他们才会更放心,而且你自小身子骨不适合习武,一直走得是文官路子,接下来我们要打仗了,而且会是一场大败仗,到时候我们要一路逃命的,你帮不上什么忙。” 在得知泰安轻而易举的就落入到了唐军之手后,代越终于下定了决心。 时局如此,他不得不另起灶炉以求自保了,哪怕是最后真的去当一个富家翁,总也好过家破人亡的好。不过自己,也是为了代氏的下一辈人。 泰安一失,天平遭到唐军两路人马的夹攻,而朱友贞是没有援军可以给曹煊的。此时此刻,朱氏两兄弟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朱友裕是困守关内,虽然坐拥坚城却人心难聚,而朱友贞的指望则是边境之上能顶住唐军的攻击,然后他能迅速地拿下长安,然后图谋反击。 不管是那一个方面,朱友裕都是无力回天了。而朱友裕的灭亡,也就代表着代超的沉沦。朱友贞当真起了势的话,代氏将永远翻身之日。 现在中原的局势极是微妙,看如今的局面,曹煊必然要配合朱友贞的整体战略,保存军事实力退守宣武,与宣武留后朱炽一齐共守中原之地,而曹彬则以武宁为后方,串连淮南鄂州等地抵抗以扬州,岳阳,荆南为根据地的唐军。 如果朱友贞能迅速地拿下长安,腾出了手来,必然会大军直扑荆南等地,确保南方稳固,然后再与唐军决一死战。 此时,如果自己在朱友贞的背手推上一把,按照唐军的计划,干掉曹彬,拿下武宁,则朱友贞在南方的势力必然会灰飞烟灭。武宁,淮南不保,鄂州便成了无根之木,顷刻之间便会被唐军水陆两路的夹攻而垮掉。 没有了南方的支持,朱友贞也就坠入了现在朱友裕的困境之中。如果接下来再失去中原之地,朱友贞也就离覆灭之日不远了。 唐军想要轻松地达成这个目标,自己就是这其中关键的一环。此时此刻,自己提大军攻击武宁,只会让曹彬等人误以为自己是要用攻击朱友贞的大后方来扰乱其进攻长安的策略,而在曹彬等人看来,现在的衮州军,着实有些不堪一击。只要他抱了这个心思,就必然上当。最终成为唐军的血食。 这也是尤勇所说的,自己能在以后确保代氏这一脉荣华富贵的基础所在。 武邑,宰相府,秘书监内,公孙长明看到尤勇送来的密报之后,乐得哈哈大笑。 “李相,大事成矣!”他乐颠颠地拿着情报推开了李泽公房的大门。“代越屈服了,他将成为我们歼灭曹彬所部的诱饵。” 李泽亦是一喜,接过密报,仔细地看了一遍之后,道:“如此看来,便可以命令柳如烟所部向浙东浙西方面动手了,只有扬州的大军动了,等到代超发动的时候,曹彬才敢调动武宁,淮南方面的驻军,去迎击代越啊!” “自当如此!”公孙长明连连点头。 这是一盘大棋,牵动的局势,可不仅仅只有衮海一地,而是与中原局势江南局势紧密相连。如果扬州方面的大军不动,曹彬又怎么敢尽起主力去收拾代越呢,只有扬州方面与浙东浙西干起来了,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曹彬再会觉得有机可趁。 “此战过后,中原局势便一目了然了。”公孙长明道:“朱友贞收拾了朱友裕,然后我们再去收拾朱友贞。” 第八百三十五章:浙东浙西 与冰天雪地的北方不同,杭州的雪是极少的。哪怕现在已经是深冬,也只不过偶尔飘落那么一点点,为那些深黄,翠绿点缀上几分不一样的色彩。在北方,这个时候放眼望去,触目所及之处,基本上都是白色,那些烟囱之中冒出来的青烟落在人眼中,都是一不要的色彩,但在此刻的杭州,却仍然是五颜六色,白,反而成了一种稀有的别样景致了。 雪在这里,只不过是被视为摧着梅花快快开发的一个信号罢了。 虽然没有雪,但却依然是极冷的。 西湖的风,直能吹到人的骨子里。 钱弘宗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楼外楼上,窗户却是大开着,冷风偶尔会裹夹着几片雪花飞起来,落在毛绒绒的裘衣之上,顷刻之间便不见了踪影。他的手里却是捧着一杯正自冒着热气的酒,酒香随热气而起,被风一扫,却不知飘荡到哪里去了。 西湖之上,三两只小船慢悠悠地滑过,划船的老翁身上的蓑衣倒是浮了一层浅浅的白,用力地摇着橹,操控着船儿轻盈地划水而过,站在船头之上的客人,偶尔会伸手抓住远远伸到湖中的枝条,用力晃动一下,便有雪粉簌簌落下,客人仰头享受着那雪粉打在脸上的感觉。亦有船儿静立不动于湖中,有人箕坐于船头,一根钓杆,一个鱼篓,钓上来了鱼没有不知道,但倒是颇有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味。 街头之上是热热闹闹的充满了烟火气息,北方大多在猫冬的时候,南方,仍然有无数的人在为生活所奔波着。 钱弘宗当然不用想这些,他是浙西的最高统治者,也是浙西最富有的人。不但拥有着大片的良田,更是浙西最大的丝绸掌控者。 他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润州,常州,苏州,杭州,湖州和睦州数十万人的生死荣辱由他一言而决。一念决人生死,一念定人兴衰。 这种感觉让他很是惬意与满足。 醒掌杀人权,醉卧美人膝,不外如是也。 “钱兄,别赏雪景了,关上窗户吧,别把美人给冻坏了!”身后传来了爽郎的笑声,钱弘宗微笑着转过头来,屋内那些伴着丝弦起舞的衣裳单薄的舞伎,有些人已经在瑟瑟发抖了。 “杜兄总是这么怜香惜玉。”大笑着坐了回去,早有仆人上去,关上了窗户。 被钱弘宗称之为杜兄的人,是浙东观察使杜宪,两人地位相若,平时既有合作也有龌龊,像这样能和谐的坐在一起,自然是被外部的原因所促成的。 而这外部原因,自然便是因为眼下这天下风起云涌的大势。 浙东浙西,得天独厚,不但土地肥沃,更是水网纵横,百姓的生活,比起其它地方来,要好得多。即便是没有了足够的粮食,弄个竹笆篱,在小河水沟里去扒拉扒拉,总也能扒出一天的吃食来,饿死人的情况还是极少的。 这些年来,随着李泽在北方崛起,海上贸易再度兴起,丝绸行业再度兴盛起来,价格一涨再涨,两年前,丝绸之路重开,虽然丝绸的价格因为李泽的强行压制在则没有再涨,但销量却大大上升,纵然绝大头都被钱弘宗这样的人收入了囊中,但升斗小民,却也是从中得了些许好处,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好过得多了。 只要日子得过,这阶级矛盾,自然便得到了极大的缓和。 以前钱弘宗对于李泽是有着极好的观感的。 而这种好感,缘于他们离得极远,而他又从李泽占据北方之后谋得了极大的好处。他们之中,隔着一个大梁,双方可以说只有合作,没有冲突。 李泽为钱弘宗带来了源源不断地财源。 但现在,他对李泽已经深恶痛绝了起来。 因为李泽势力的触角不仅仅是已经触及到了他,而是正像一片无边无际的乌云,正在向他的头顶罩过来。 钱弘宗愿意与李泽做生意。 因为李泽做生意很讲规矩,哪怕这两年李泽在打压丝绸的价格,但这都是明面之上的。只要是谈妥了的事情,李泽从来不做那种黑吃黑的事情,该多少是多少,绝不扣压,绝不抽头。与这样的一个大佬做生意自然是愉快的。 但这并不代表钱弘宗便愿意成为李泽的手下。 因为他与李泽的治政理念截然不同。 不说别的,单是李泽强力打压宗族势力,严格限制土地兼并,便让钱弘宗不能容忍。在浙西,他钱弘宗正是通过联结一个个的地方豪族控制着地方,他是最大的丝绸商,也是最大的地主,在李泽的治下,他这样的人,正是要被限制,要被打压的。 做生意伙伴行,做属下,万万不行。 可是现在,李泽却正在要求他们成为他的属下。 这自然就触及到了钱弘宗的根本利益。李泽都要挖他的根了,他岂能容忍?自然要奋起反抗。 与他一样处境的,还有浙东观察使杜宪,正是相同的目标,让二人今日聚集到了一处。 “大好江山,岂能拱手送于他人?”将酒一饮而尽,钱弘宗重重地酒杯往桌上一顿,看着杜宪,冷声道。 “这么说来,钱兄是不准备去扬州见柳如烟了?”杜宪笑道。 钱弘宗冷笑一声:“你我这浙东浙西观察使,可是皇帝钦命,为大唐牧守一方,她柳如烟一介女流之辈,不过是仗着李泽的势,成了大将军,嘿嘿,一介女流掌管千军万马,当真是笑话。现在居然还想骑在我们头上巸指气使,一纸公文便召我们去扬州拜见她,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杜宪微笑点头,连连称是。 其实二人心中也清楚,柳如烟成为右千牛卫大将军,纵然有李泽的原因,但她本人,却也并不是钱弘宗嘴里的无能之辈,当年率领着数千甲士,护送着大唐皇帝,转战千里,从长安一路杀回武邑,可谓是名动四方,哪里是浪得虚名之辈了。 “浙东浙西,本为一体,既然钱兄心意已决,那我们自然是要共进退。”杜宪道:“不过钱兄,做出如此决定之后,只怕我们也要做些其他的准备了。” “当然。”钱弘宗点头道:“想来向训也与你联系了很久了是吧?” “不错。”杜宪点头道:“我们的丝绸等大宗货物,以前都是走的北方的路子,如果与李泽交恶,单是这一项,便能让我们损失惨重,而向训便成了我们唯一的指望了。” “东方不亮西方亮,不走他李泽的路子,我们还可以往广州福建那边走。”钱弘宗点头道:“李泽想用这个来卡我们,真是做梦。” “但是在军事之上,我们还是要做些准备的。”杜宪脸上却又有些发愁:“这一来,我们就算彻底与北方翻脸了。” “她柳如烟还敢来打我们不成?”钱弘宗嘿嘿一笑:“现在曹彬在武宁,淮南驻有重兵,柳如烟自保不遐,能奈我们何?而且我们既然决定与向训联盟,便也有了坚强的后盾。而且浙东浙西,可没有反唐,我们一直是大唐的坚定支持者,他李泽一向自诩为大唐的守护者,无缘无故的向我们动刀兵,就不怕天下物议吗?别忘了,向训可是国丈。是能与他李泽分庭抗礼的人物。” “向训的意思,是想派一支兵马进驻。” “这一点可不能答应!”钱弘宗摇头道:“军事之上,我们自然要扩军以备不时之虞,但我们可不差钱,可以向他买军械,但绝不能许他的军队踏上我们的土地,否则,他与李泽何异?我们愿意成为他的盟友,可不想成为他的部下。” “万一因此而得罪了他呢?” “他现在眼睛盯着湖南呢,不会动我们。只会交好我们,指着我们与扬州方面对抗呢!”钱弘宗胸有成竹地道。 “钱兄既然如此说,我的心中便也有底了。”杜宪拿起酒杯,两人轻轻一碰,相视而笑。 钱弘宗也好,杜宪也罢,倒向向训,自然是因为他们与向训在政治理念之上是相近的,都是依靠着宗族豪族来统治地方,与向训联盟,他们能最大程度地保持自主性,即便将来大梁垮了,他们仍然能在地方之上呼风唤雨,而在北方,这样的政治基础,早已在李泽打得稀里哗啦,中央的权力空前加强,地方之上,除了向中央卑躬屈膝之膝之外,毫无反抗的余地。 这一点,他们是看得很清楚的。纵然现在看起来李泽的实力要比向训更强大,但他们倒向李泽,不但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损失更多的东西,倒不如投奔向训,一齐对抗李泽,从而形成政治上的平衡,以保持他们自身的既得利益。 一席酒后,两人已经达成了基本的一致,从现在开始,不再向北方提供大宗的货物,而是转而走福建广东,同时,积极扩军备战,在以防不虞的基础之上,也扩充自己的实力,为将来与李泽叫板,增添更多的筹码。 第八百三十六章:真实一面 柳如烟手中的长枪宛如灵蛇,辗转腾挪,李泌手中斩马刀大开大合,柳如烟身形灵动,绕着李泌不停地展开攻击,李泌却是稳打稳扎,谨守之余,偶尔展开反击。两人就在周园的大院子里较技,四周围着一大群兵卒,不停地呐喊助威。 鏖战半晌,李泌终是没有守住,叮的一声响,柳如烟手中的长枪枪尖在她的胸甲之上轻轻一点,叮的一声轻响,李泌连退数步,收刀而立。 “夫人技高一筹,李泌拜服!” 柳如烟却是微微摇头,转眼一看旁边笑嘻嘻的李敢,长枪一指,道:“你来。” 李敢愕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不等李敢再有第二个动作,柳如烟的长枪已经当胸刺来,李敢一惊,手中的斩马刀横掠而过,将柳如烟的长枪格在外围。刚刚挡住一枪,柳如烟的后续已经源源不断地攻来,李敢不得不打起精神认真应对。 柳如烟与柳成林师出一门,但却又有着极大的不同,招式一样,但运用起来却因为两人体质的不同,一个雄浑,一个阴柔。 饶是李敢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在连接了柳如烟数十枪之后,仍然被柳如烟的枪杆扫中,跌了一个四脚朝天,却是输得比李泌还要惨。 “夫人夫人,李敢服了!不打了不打了。”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李敢倒拖着刀转身便跑。 柳如烟将枪往地上一插,意兴阑珊。 “你们两个,都没有尽全力,打着也没甚意思。” 李泌与李敢对视了一眼,李敢扁了扁嘴,李泌吐了吐舌头,他二人的确没有使出全力,对面的可是夫人,他们二人怎么敢把对付敌人的手段拿出来对付夫人呢? 他们二人都是秘营之中的佼佼者,在训练之中他们秉承的理念就是为了杀死敌人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所以二人真正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手段是极其阴毒的。不像柳如烟的招数,纵然杀伐果决,但却显得正大光明,一派堂煌之气。 他们最擅长的东西无法施展出来,自然就不可能是柳如烟的对手。但二人也明白,即便使出来,也不见得就是柳如烟的对手。 柳如烟没有了兴趣与二人练手,而亲卫之中的其它侍卫,比起李泌李敢大有不如,就更没有必要来献丑了。 随手将长枪扔给了一边的一名壮妇,柳如烟招了招手,另一名壮妇立即捧过来一个盒子,打开盒子之后,六枚短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其中,拿出一枚,在手中掂了掂,柳如烟霍然转身,身子略向后仰,展臂发力,嗡的一声,短枪先在在空中弯成了一个弧度,然后猛地弹直,高速旋转着飞了出去,三十步外,一块厚厚的木板啪的一声裂成了碎片。李泌眼睛尖,却是看到柳如烟扔出去的短枪,正正地命中了那木板正中划着的一个红色的圆圈。 柳如烟左右开弓,六枚短枪依次飞出,六个靶子在瞬息之间便变成了一地的碎片。 “夫人的力气见长了。”李泌啧舌道,以这样的力道投掷出去的短矛,即便是身着重甲的人,也不可能抵御得住。她自忖以自己的身手,或者能避开一到两枚,但像柳如烟这样的持续攻击,只怕自己是真的应付不来。 “可不嘛!”柳如烟屈起手臂,使了使劲,手抚着腰身道:“这大半年来,呆在军营的日子要更长一些,天天跟士兵们在一起操练,整个人都长壮了,先头儿你家公子还嘲笑了我呢,说我这样下去,大概率在十几年后,便会跟她们一样。” 柳如烟指了指捧着长枪和空盒子的那两名壮妇人。这二人,都是柳如烟在长安人牙子市场之上寻来的,多年训练之后,一副身板,一身力道,大多数的普通男子,根本就不能与她们相比。这样的壮妇,多达十人,作为柳如烟的一部分亲随,作战之时,她们穿上重甲,手持陌刀,丝毫不觉得吃力。 李泌一下了掩住了嘴,糟糕了,当真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了。 正自有些尴尬的时候,一名侍卫匆匆地小跑了过来,躬身道:“大将军,覃新明求见!” 柳如烟眼睛一亮:“覃新明回来了吗?快让他进来。” 李泌笑着走了过去,低声道:“夫人,还是先去洗漱一下,换一身衣服再见他吧!” 柳如烟低头瞅了自己一眼,恍然大悟。身边的人,不是出身秘营,便是自己的亲卫,但覃新明可是外臣,而且刚刚连接与李泌李敢打斗了两场,形象着实有些不雅。 “让覃新明在客厅里稍等一会儿吧!”挥了挥手,柳如烟匆匆地离去,她一直在等待着覃新明的消息。 覃新明,就是这一次柳如烟派去出使浙东浙西的使者。 当覃新明喝完了头道茶,与李泌李敢闲聊了一阵子之后,柳如烟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大将军!”覃新明称呼着柳如烟的官职,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 “罢了罢了。”柳如烟摆摆手,坐了下来,迫不及待地看着覃新明,问道:“他们是不是翻脸了?” 看着柳如烟那急迫的眼神,覃新明笑道:“正如大将军所料,不管是钱弘宇还是杜宪,都拒绝来扬州见大将军,杜宪倒还客气,只推说自己身体抱恙染病,不宜在这样的季节出行,等到天气转暖了再来拜见大将军。那钱弘宇却是老大不客气,说自己是皇帝钦命的牧守一方的镇守,而大将军是朝廷统兵大将,于情于理于法,他这样的人,都不宜与大将军私下见面。” 柳如烟仰天大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他这意思就是不屑来见我罢了。说起来,我以了这么一份极其无礼的公文过去,还真怕这二位会捏着鼻子到扬州来见我呢,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要真来了,我有什么理由对收拾他们呢!这下好了,我发兵去收拾他们,可是理直气壮,一点儿也不觉得亏心了。” 厅内诸人都是大笑起来。 钱弘宇与杜宪二人不会来,这是扬州诸人的公认,他们来了,那就是俯首向武邑投降,接下来自然就由着武邑方面予取予求,他们不来,这边也是必然要发兵攻打的,结果并不会有什么两样。 “一晃眼都六年了。”柳如烟有些感慨地捏了捏手指头,指关节啪啪作响,回顾身边的李泌李敢道:“六年没有上过战场了,终于又可以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了。” 李泌李敢与柳如烟极其熟悉,自然是知道她的性子的,覃新明一直在另一条战线之上工作,对于这位夫人,更多的是通过一个又一个的传说来了解,如今终于近距离接触,才明白什么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真实的柳如烟与传闻之中的柳如烟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嘛! 其实柳如烟六年之前的那一战距今时日已久,还记得的人可真是不多了,而自从大唐周报开始发行之后,那上面所描绘的李相夫人,都是一个美貌与智慧齐聚,贤淑与温柔两全的完美之人。 可现在展现在覃新明面前的,分明就是一个闻战则喜的好战分子嘛。 虽然有些瞠目结舌,但覃新明却是更加的喜欢眼前的这位大将军,跟着这样的上官做事,可就要痛快多了。 “这一趟两浙之行,不家什么其它的收获?这两人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想来在军事之上也会有所准备吧?”柳如烟问道。 覃新明笑道:“说来也是好笑,他们竟然还认为,我们绝不会妄动刀兵。” “他们凭什么如此认为呢?”柳如烟笑问道。 “一来,他们认为我们在扬州的兵力本来就不多,现在又与武宁淮南等地对抗,根本就抽不出兵力来,二来,他们认为他们一向并没有举兵反唐,还算是大唐的臣子,无罪而诛,李相必然要承受天下物议,三来嘛,他们自认为有向训在背后作靠山。” 柳如烟冷笑:“这样的井底之蛙,哪里能了解到公孙先生布下的这一局大棋?至于第二点嘛,如果说在以前,我们的确是有些在乎的,当年把皇帝千辛万苦地弄到武邑,也不过是当时的需要而已,现在,有没有,区别很大吗?至于向训,嘿嘿,我倒盼望着他真能插一手进来。这样等我收拾了浙东浙西,便又有了理由去向他讨要个说法。” 覃新话心下有些骇然,不过更多的却是欢喜,大将军这话里代表的意思可就大了去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讲,这是好事。谁不想当开国功臣呢!以前大家只不过是私下猜测,但现在大将军亲口说了出来,那代表的意思可就大不一样了。至少能让像他这样的人,吃一颗定心丸。 “两浙之地不缺钱,所以士兵的装备是不错的。以前,我们也卖给他们军械嘛!”覃新明道:“不过说到战斗意志和战斗力,就两说了。两浙之地,我们要投入更多关注的倒不是他们的常备军,而是那些地方豪族的私兵。击败钱弘宇和杜宪不难,难得是最后收拾局面,使这两地在战后能迅速地踏上正轨。” 第八百三十七章:欲加之罪 梅玖等一众人走进议事厅的时候,看到柳如烟手里拿着一块丝绸帕子正在哪里细细地欣赏着,等到众人坐定了,柳如烟将手里的丝绸帕子扔到了桌子上,看着诸人笑道:“苏绣,真正的好东西,卖出去的价格,可比白绸和彩绸的价格高出不知多少呢!王爷一直眼馋呢,说这东西在钱弘宇等人手中,便等于明珠暗投,压根儿不没有发掘出它真正的价值出来。” 听话听音,一众人顿时明白了柳如烟话里的意思。再看看今日参加会议的,除了李浩之外,连潘沫堂出现在了这里,便知道了柳如烟已经准备动手了。 “钱弘宇与杜宪对朝廷虽然阴奉阳违,对我们也是若即若离,但终究没有撕破脸皮,大将军准备讨伐,以什么理由呢?”梅玖拱手问道:“总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缘由才好交待的。” 柳如烟哈的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梅知州,你书读得多,这事儿便由你去想。” 梅玖一噎,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活计竟然落在了自己头上,脸一下子憋得通红,半晌才道:“哪,哪就以勾结伪梁,图谋不轨,反已以彰,所以朝廷不得不出兵讨伐!” “甚好!”对于以什么罪名讨伐对方,柳如烟根本就不在乎。 苏葆站了起来,道:“大将军,如今扬州兵力并不充足,以应对淮南方向,苏宁方向朱友贞的兵马,不知大将军讨伐二浙,需要调动多少兵力?” 他看了看李浩与潘沫堂:“如果仅以大将军麾下五千右千牛卫再加水师,只怕力量稍嫌不足。” 柳如烟点了点头:“力量的确有些不足,所以我已经决定,征调任晓年部加入本次讨伐。涟水一带,便由苏将军派兵接管。” 苏葆一惊:“大将军,任晓年部是对抗曹彬的主力,不是苏某人怯战,而是苏某麾下兵将,比起任部多有不如,涟水又至关重要,万万不能有闪失的。一旦任晓年抽身离去,保不定曹彬便会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柳如烟大笑起来:“你放心吧,他没有这个闲遐,整个战事已经要发动了,所以也不妨告诉大家了,衮海代越,其麾下的衮海军,将向武宁发起大规模的进攻,曹彬要去对付代越呢!所以,苏将军你的部下,足以控制住现在我们的地盘,如果有机会,我还希望你能更进一步。” 苏葆愕然地看着柳如烟,他总觉得柳如烟的话并没有说完,里头还藏着其它的意思,但很显然,自己还没有到全盘知道整个计划的细节的级别,只需要听命行事便够了。 梅玖沉吟了片刻:“也就是说,这一次陆上部队一共有一万人,水上李浩将军三千人,潘将军水师五千人,我们要按着两万人的规模,准备后勤供应,不知大将军预估这一仗,要打多长时间?” “接一个月准备吧!”柳如烟道。 “是!” “接下来,我说说具体的军事安排。”柳如烟坐直了身子,看着诸人道:“苏葆迅速调遣部队赴涟水,接管任晓年所部驻扎区域,同时做好与曹彬部小规模冲突的准备。苏将军,中原大局有变,有麾下有甲士以及征召的青壮辅兵两万有余,除了谨守本土之外,一旦看到了机会,便要毫不犹豫地出击,当机立断不要瞻前顾后,有时候请示来请示去反而会误了战机。” “让末将自己做决断?”苏葆咽了一口唾沫。 “到时候中原之局到底发展成一个什么样子,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柳如烟笑道。“我一旦进了两浙,短时间内肯定是回不了头,所以你要时时刻刻关注武宁方面的战局,情报方面,内卫亦会给你最大的支持。”柳如烟看向覃新明。 覃新明点了点头。 “我将率领五千本部人马,直击常州,再取苏州。”柳如烟道:“任晓年部由李浩水师运送,梅知州还要协助李浩用最快的速度征召进足够的内河船只,直接进攻杭州。 “遵命!”李浩与任晓年二人双双抱拳。 “潘将军五千水师在海上向浙东运动。”说到这里,柳如烟顿了顿,道:“潘将军请注意,根据内卫情报,岭南水师亦在向这一带移动,其规模很大,因为除了岭南正规的水师之外,与福建观察使容宏关系密切的海盗,也动作频频,内卫猜测,他们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你们。某些人是打着让海盗攻击我大唐水师的注意,如果我们被海盗击败了,那也只能将这颗苦果自己咽下去。” 潘沫堂细细地擦拭着自己右手的铁钩子,闻言一笑道:“大将军放心,过去这些海盗不敢去我们的海域而且行踪又极其难以琢磨,难得他们能万众一心的聚在一起,正好以雷霆之势将他们一举扫除。彻底除了海上的这些障碍,然后嘛,我要让广州泉州这些地方的海船,闻出海而色变。最终,他们只能走我们的海兴,或者胶州。” “岭南的水师将领可是你过去的老部下。” “既已分道扬镳,自然各为其主。”潘沫堂淡淡地道:“当年他们不跟着我走的时候,便已经恩断义绝,过去我没有亏待过他们,现在也不会对他们有丝毫留情。” “好,如果真的在海上遇到了,便打垮他们,然后于镇海登陆,威胁浙东。”柳如烟道。 “大将军放心!”在场的将领都是意态轻松。 “这一战,重在一个出奇不意,快为最主要的要领。”柳如烟道:“我们要在向训和容宏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便彻底拿下两浙。否则他们要是掺合进来了,不免有陷入泥浆之困,一旦那样的话,虽然不怕,但麻烦多多,只要造成了既成事实,然后还不是我们说什么是什么!” “明白!” “覃新明,你负责情报支持,我们的军队进入两浙之地,人生地不熟,虽然有了比较翔实的地图,但总是会有一些意外的情况出现,你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回大将军,所有地方,都有内卫的情报人员为军队提供最有力的支持,敌人兵力驻扎,变动,道路交通,桥梁船只等,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覃新明道。 “好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柳如烟看向众人,问道。 梅玖道:“大将军,对于我军迅速拿下两浙,我是没有什么疑问的,只是有一件事,得要想在前头。” “梅知州请讲。” “两浙之地,一向比较富裕,这几年,得益于大唐开拓海久贸易,重开丝绸之路,两浙更是受益匪浅,这个地方,一向是比较平静的,不管是钱弘宇和杜宪,统治地方的手段也还算缓和,简单一点说,这里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并不差,而且以宗族为纽带,相互之间联结得非常紧密,打下来也许容易,但只怕大军过后,治理地方反而会成为一个重大的难题,毕意这里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在钱杜的统治之下过日子,对于我们,他们并不了解,再加上有心人的撺啜,只怕到时候烽烟不断。”梅玖担忧地道:“而一旦我们不能用最快的速度平息地方,恢复秩序的话,不免就会让其它势力插手进来,从而将乱局愈演愈烈,最终难以收拾。” “这一点,中枢也想到了,所以为我们调来了一个这方面的高手。”柳如烟微笑地看着身侧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道:“自我介绍一下吧!” 男子站了起来,笑着拱手向众人团团作了一个揖,“某家徐想,见过诸位。” 屋内轰地一声,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 先前这个人坐在柳如烟的身侧,大家只以为是右千牛卫的参军之类的幕僚,看他的位置,比起李敢还要更高一些,看起来极得柳如烟倚重,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便是近来传得神乎其神的徐想。 要知道眼下整个天下的局面如同翻江倒海一般的变化,其中很大一部分,便是因为徐想,田国凤,陈长富这个三人组在荆南反戈一击所导致的。因为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天下局势大变,对于武邑方面来说,却是最大的利好消息。 而这三人组的领袖,便是徐想。 当田国凤在荆南发起致命一击的时候,眼前这个家伙正在武宁担任武宁长史,实际掌控着武宁的民政实权,临走之时,还一把火将武宁的物资伫备给烧得干干净净。 此人,治理地方是绝对的好手,但搞起破坏,却也不输眼前的这些将领。 对于这样的家伙,在场的人除了衷心地说一声佩服之外,却真是找不到其它的词汇来形容了。 “打下两浙之后,王爷准备将两浙合并,便由徐想出任两浙最高长官。”柳如烟微笑着道:“我们负责打,他负责收拾乱摊子。” 第八百三十八章:激荡(1) 淮南,楚州。 曹彬这几天来,几乎都呆在自己的公厅之中,休息,吃饭,都基本没有离开过这里,而无数的信使来来去去,基本也是不分日夜,不管什么时候抵达,曹彬都会立时接见他们,以便了解到最新的情况。 朱友贞走了,汇同徐福一齐前往长安讨伐朱友裕,而他,则是朱友贞留下来看顾南方这片他们好不容易打下的大后方的。 淮南必须守住,否则鄂州便难保。 他自知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十天之前,武宁突然传来急报,衮海代越集结了超过三万大军向武宁发起了进攻。对于代超有可能进攻武宁,他们其实是早有准备的。江淇领着五千武宁军驻守徐州,就是为了防范代超此举。 不管是朱友贞还是曹彬,并不认为代越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也不可能集结起太多的军队向武宁发动进攻,因为在衮海与平卢的边境之上,由尤勇统率的唐军左骁卫一直对衮海虎视眈眈,代越的绝大部分兵力都在防范着对手,他能集合起来的兵力其实是有限的。向武宁发动进攻,最多也就是虚张声势,指望能为长安的朱友裕代超集团分担一些压力,同时也让朱友贞的后方混乱。 但最后出乎他们的预料的是,代越居然集结起了三万大军,完全放弃了衮海对平卢方向之上的防守。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代越与尤勇搭成了某种默契。 对于唐人来说,此时自然是看戏不怕台高,由着代越向武宁发起进攻,他们在一边坐山观虎斗,不论是谁打赢了,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渔翁得利的事情。 三万大军对于江湛镇守的徐州来说,压力可就太大了。 数天以来,不管是周群还是江淇,几乎是一天数封告急文书飞向他这里,无一例外,都是要求援兵。 可偏生曹彬却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在他的对面,驻扎在扬州的唐军,才是他更加重视的敌人。更加重要的是,在这个时候,唐军居然有了一些出乎意料之外的举动。 战斗力更加强横的任晓年部居然被调离了,换来涟水驻扎的居然是苏葆麾下的扬州本地兵马。而随后得到的情报,居然是扬州唐军要向两浙动手。 曹彬不敢相信。 唐军这个时候突然有这样的举动,由不得他不多想一层,是不是唐军摆了一个陷阱给他。表面上看,唐军是因为代越入侵武宁所以断定他曹彬必然要回救武宁,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去拿下浙东浙西。但往深里想一层,他们是不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假意离去,从而让自己率大兵离去,他们却趁机来攻,一举夺回淮南呢? 在没有得到唐军的准确消息之前,他绝不会轻举妄动。 江淇周群虽然叫得凶,但曹彬却认为,以代越手中的那些兵力,可以让江淇周群面临着极大的困难,但想要攻破徐州,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事情。 淮南的军队虽然都已经进入了最高的战备状态,但曹彬却一直没有下达回援的命令。除非唐军真的去打两浙了,他才会回去。 虽然说心里打定了主意,但对于此刻的曹彬来说,心中的确是异常煎熬。作为朱友贞留下来的武宁,淮安,鄂州三地最高统帅,他必须要为自己的每一个举动负责,万一他的决定有差错,后果是很难承受的。 现在,他除了强力命令江淇周群不惜代价守住徐州之外,并拿不出其它的任何办法。 “大将军,大将军!”带着一阵凉风,周振从外面一头冲了进来:“确切的消息来了,唐军,唐军的确是打两浙了,而且速度惊人。” 曹彬霍然站了起来,“说具体情况。” “是,大将军!”周振亦是面露喜色,唐军去打两浙了,便意味着他们可以发大军回援徐州,他的家人,可都在徐州,而他的父亲,现在正在与代越拼命。 “据探子回报,唐军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以李敢,李泌为先锋,率一万唐军突袭浙西,三天之前,便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丹阳,旋即进兵常州,一天之前,常州陷落,柳如烟没有丝毫停顿,大军继续挺进,已经将苏州包围了。” “他们真的去打两浙了!”曹彬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之色,唐军打两浙他一点儿也不在意,反而此举,必然会跟岭南向训起冲突,对于他们来说,反而是一个好消息。重点是,他可以回师了。 “周振,你率五千本部兵马,驻扎淮安,给我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唐军。”曹彬道:“记住了,不管唐军会不会挑衅,你都要给我死守城池,不要冒险出城与之作战。” “大将军,我想跟您一起回武宁!”周振道。 曹彬摆了摆手:“代越不过区区跳梁小丑耳,此次我回师,最多不过一月功夫,便能全功而回,用不着担心你的父亲家人,他们不会有事的,你只需要给我盯紧对方就好了。” “是!”周振点了点头。 驻扎在淮南的梁军,早就做好了开拔了准备,所等的不过是曹彬的最后一个命令而已,随着曹彬的一声令下,两万梁军当即拔营,向着武宁方向,急急而去。 对于他们而言,击败代越的那支伪衮海军并不是什么问题,反而是这严寒的天气和长途的跋涉行军,让他们更加的痛苦。 与梁军一样痛苦的,还有此刻正在徐州城下猛攻的代越所部。 代越虽然已经决定投降唐军了,但他毕竟也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即便知道这一战最终的结果仍然是一个失败,但在这之前,他仍然想让对手知道自己的力量,也想让尤勇看到,他代越并不是不堪一击的,那最好的证明,莫过于拿下徐州。 对面的江淇不过一无名之将,他并没有看在眼里,五千守军,对于徐州这样的大城来说,数量上也的确小了一些。 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徐州城中梁军却极是顽强,打了十几天了,城内城外伏尸累累,徐州城却仍然在他面前顽强地矗立着。 在这样的寒冷天气之中发动进攻是一个煎熬。城内的梁军还有城池房屋可以躲避风雪,他们,却只能在寒风呼啸之中硬挺,单薄的军帐,根本无法抵御寒冷的天气,而物资的匮乏,更让他们度日如年。 现在,他麾下三万大军中的一半,不得不分散出去寻找柴禾等东西以确保他们在寒冷的夜晚可以不被冻死。每天投入进攻的,不过一半人而已,如此一来,进攻的力度自然就下降了,城内的防守反而没有起初几天那样艰难了。 凝视着又一次的强攻败下阵来,代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于攻下徐州城已经不抱希望了,现在他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坚持到将曹彬抵达,然后用他这数万衮海军将曹彬引诱到唐军的陷阱当中。 想来曹彬必然是不会放弃这个一举拿下衮海节镇的机会的。 一阵狂风吹来,将一些雪籽卷进了他的眼中,眼睛酸涩不已,他伸手揉了几下,眼眶顿时也红了。 “今日到此为止吧!”他怏怏地下达了命令,拨马往回走去。左右将领如蒙大赦,打了这些天,军队其实已经毫无斗志了。每个人,都在盼望着代越能够认清现实,撤回衮海去。这徐州周边的树木柴禾,已经快被他们砍光了,再打些天,只怕连最基本的取暖都成了问题。 黑夜之中,寒风愈加肆虐,代越喝得半醉,和衣躺在行军床上睡去。 他是被亲兵摇醒的,斥候带来了他等候良久的消息,曹彬终于来了,两万梁军距离他不过一天的路程了。 曹彬来了,对于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从床上一跃而起的代越,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即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不等其它各部兵马作出反应,代越已经率领其本部五千亲兵,大踏步向后撤去。 这五千亲兵是他最后的本钱,这些天来,也只是向征性的参与了一些进攻,为的,就是能在最后保着他逃出生天,并完成最后的诱敌任务。而其它的衮海军,在代越的眼中,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接下来是生是死,便听天由命了。 代越的举动,使得徐州城外的衮海军其它各营顿时陷入到了混乱之中,纷纷仓惶起身,跟在代越身后向回逃去。 城中的江淇,周群在天亮之后得到消息,立即便点起城内剩余的兵马,一路追踪而来。死死地咬住了衮海军的尾巴,同时飞马向曹彬传信。 撤退的第二天上,曹彬所部骑兵已经与江淇汇合,一路扫荡那些掉队的衮海军,一路向着代越本部逼近。与此同时,曹彬的主力,距离代越亦是越来越近了。 既然已经动了,曹彬当然不想就此罢手,不趁此机会将代越除掉更待何时呢? 第八百三十九章:激荡(2) 代超虽然信誓旦旦,但终究是没有守住潼关。 朱友裕弑杀朱温所带来的严重的政治问题,在潼关防守战之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而代超仅靠着他带来的数千衮海军,在大军云集的潼关,根本无法起到有效的弹压和威吓作用,将无战意,军无战心。在朱友卢与徐福抵达潼关之下的第三天,潼关整个城防便崩溃了。 整个潼关及其周边的防守体系合计五万大军,仅有三分之一随着代超向长安方向退却,另外的三分之二,却是直接投降了朱友贞。使得朱友贞从出发之时的两万人马,在进入潼关之后,一下子超过了五万余人。 事实上,朱友贞徐福集团用在行军上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他们拿下潼关的时间。 但军马激增,却也给朱友贞带来了后勤之上的巨大压力,代超在临走之时,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就是一把火烧掉了潼关内堆集如山的粮草。 他无法带走,却也不能将这些粮草送给朱友贞,让其成为朱友贞大举进攻长安的助力。 这一恶毒的做法,的确起到了作用,朱友贞不得不在拿下潼关之上,暂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紧急从后方调运粮草。 不过从大方向上来看,潼关一旦失守,整个长安便完全暴露在了兵锋之下,以长安军队现在的军心士气,想要抵御士气如虹的朱友贞部,几乎等于天方夜潭。 长安陷落,在很多人看来,已经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相比起朱友贞势如破竹,天平曹煊的日子却是极是难过。遭到田平与柳成林两路夹攻之后,曹煊先是弃守了泰安,紧接着又放弃了东平,大踏步地一路后撤到了郓州,在哪里与田平的左金吾卫展开了激战,苦苦撑了数天之后,终于等到了朱友贞攻克了潼关的消息,曹煊又立即放弃了郓州,再次后退。 这一退,他可就完全退出了天平辖区,直接逃进了宣武节镇控制区域内,在汴州才又站住了脚跟。 曹煊跑得很快,他要是跑得稍慢一点,在郓州就会被柳成林堵住后路,从而完成对他的合围。这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将,在这一次的大战之中,完美的体现了他的指挥艺术,虽然连战连败,丧师失土,但总体上来说,退到了汴州的他,仍然保存住了天平军的主体力量。 至此,天平节镇完全落入到唐军手中,而梁军也在汴州,许州,河阳等地,重新构建起了一条完整的防线。 而拿下天平之后,左金吾卫田平兵进河阳,柳成林部逼近汴州,驻扎卫州的石壮所辖右威卫副将梁晗已提所部兵马逼近峡州崤山关。 唐军咄咄逼人,而梁军则全面采取了守势。但随着天气愈发转寒,大规模的军事反而停滞了下来。 唐军不愿意进攻是想等着长安之战爆发,不管这两兄弟谁胜,梁军必然会实力大损。而梁军此时,却是真的无力向唐军发动反击。 这头暂时安静了下来,但在别的地方,战火却愈烧愈烈。 扬州唐军在柳如烟的指挥之下,迅速烈火,疾若奔雷,三天下常州,十天之后便将浙西重镇苏州重重包围,这让根本没有任何战争准备的浙西观察使钱弘宗又惊又怒,一面紧急动员兵马,一面向浙东杜宪以及福建观察使容宏发出了求救信。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钱弘宗的紧急动员之下,杭州的大户们这一次难得的齐心协力起来,他们在先前,为了确保自己的利益得到充分的保证,集体地倒向了向训,如果唐军打了过来,又哪里会有好果子吃? 因此在短短的时间里,钱弘宗便集结起了两万援军,这其中有三千浙西观察使常备军,五千各大宗族献出来的私兵,以及临地征调起来的一万余府兵。 两万援军在杭州知州陈庆之的带领之下,火速向苏州进发。 钱弘宗并不觉得这一仗自己就没有胜算。常州之所以如此快的便失陷,苏州之所以被围,只不过是被唐军的突然袭击而己方毫无准备所致。如果当面锣对锣,鼓对鼓的打起来,自己又惧于区区一万余唐军呢! 唐军或者很强,但他们这一次来打浙西,拢共也不过万余人而已,只要扛过了前期对方的三板斧,进入相持阶段,那么,本土作战的浙西人必然能迸发出更大的力量,而且浙东杜宪,福建容宏也不会坐视浙西的失败,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铁弘宗信心满满。 在派出了陈庆之之后,他继续大举征召府兵,一时防范万一,二来也是准备在适时的时候发动反攻。 唐军基本没有什么后援这是肯定的。 他们的敌人可不只自己一家,在淮南,武宁,梁军还虎视眈眈呢,一旦他们在浙西遭受到了失败,梁军必然要趁要劫,到时候把扬州的唐人连根拔起,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杭州进入了军事总动员,而此刻的苏州,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明亮的灯光之下,柳如烟正在细细地欣赏着一副苏绣,这是一副长约丈余,宽约半丈的大型苏绣,精美绝伦,而在他身边陪着的,却是原苏州知州徐英亭。 苏州早就被唐军拿下了,在唐军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之下,苏州没有撑过三天。徐英亭投降了。在彻底封锁了苏州已经落入唐军手中的消息之后,徐英亭便一日三封地向杭州求援。 “这一副苏绣,在我们武邑,起码价值千金!”轻轻地抚摸着这副苏绣,柳如烟含笑对徐英亭道。 “大将军既然喜欢,这副苏绣,下官便敬献给大将军了。”徐英亭讨好地道:“这副绣品,是下官家里的绣工们,整整绣了一年才完工的呢!” 听了这话,柳如烟却是一伸手将这副苏绣给掩了起来,摇头道:“喜欢不代表着便要将其弄走,是你的,就是你的。放心吧徐知州,你是有功之臣,我不会抢你的东西的。” “区区一副苏绣而已,实在是不成敬意。”徐英亭连连道。 “你献城有功,让我大唐将士减少了不必要的伤亡,这一功劳是实实在在的。”柳如烟道:“你是本地人?” “是,大将军,下官是苏州土生土长的人。” “听说你在苏州有超过十万亩的土地和好几家缫丝坊以及绣坊?”柳如烟接着问道。 大冬天里,徐英亭脸上的汗珠却是一下子冒了出来,垂头道:“是,下官愿意把这些全都献出来,只要能保下官一族无恙便行。” “大唐虽然强力禁止土地兼并,但并不是强抢强夺,特别是对于你这样的有功之臣,更不会让你家破人亡。”柳如烟笑道:“当然,你的十万亩土地肯定是要收回的,但怎么收回,也是有讲究的,像那个常州知州,不识相,妄想挡住天军,最后落得一个人头落地,他的家产,自然会被充公,他的族人,也会被发配往河套,西域等地,哪些地方,正差人手呢!” 徐英亭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 “不过你嘛,就没有这些担心了。徐想,具体的一些东西,你更清楚,你与徐知州说说!”柳如烟笑看着身边的徐想,道。 “像徐知州这样的有功之臣,有识之士,我们一向是优无有加的。”徐想龇牙一笑道:“徐知州,你的十万亩土地,能留下千亩口粮田,其它的嘛,到时候咱们好好商量一个价格,我们买回来。至于你的缫丝坊,绣坊,仍然是你的,不会动分毫,具体的事宜,回头咱们细细商量,绝不会让你吃亏。” 徐英亭有些意外地看着徐想。 “如果以后你能积极地配合我做事,价格上面,好商量。”徐想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道:“反正到时候钱也不是我出是不是?总要从那些不识相的人身上找出来的。” 当着柳如烟的面,说这种犯忌的话,徐英亭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徐想,你就不怕我把你刚才说的这些话,跟王爷讲?”柳如烟笑道。 徐想哈哈一笑:“李相不会怪我的,只消我不从李相口袋里往外掏钱,李相才不管我怎么做事呢,李相向来只看结果。” 柳如烟一笑,徐想这家伙,做事手段狠辣,从他那里拿出去的,只怕到时候徐英亭得十倍的给他找补回来才能让他罢休。不过大战过后,两浙必然有一阵子混乱,不使些手段,也是不可能的。 李泌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看着柳如烟道:“夫人,斥候来报,杭州方面的援军来了,由陈庆之统率,两万人马正向苏州而来。” 柳如烟一声长笑,“徐知州,等我灭了这股援军,你这功劳薄上可又实实在在的添加了一笔。” 徐英亭笑得比哭还难看一些。 柳如烟却不管这些,一声走,带着李泌便扬长而去。 屋内,徐想一把拉住徐英亭的手道:“来来来,徐兄,咱们来商量商量很多的具体事情,你是本地人,跟我细细地说一说本地的状况,现在我可是两眼一抹黑呢!” 第八百四十章:激荡(3) 大小船只百余艘,在运河之上绵延数里,白帆遮天蔽日,蔚为壮观,运河两侧,更多的士卒迤逦前行,从杭州一路向着苏州进发。 在巨大的危机面前,钱弘宗统治下的浙西还是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征召了这些船只,筹集到了粮食。 杭州到苏州,近四百里路,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如果从陆路前行,糟糕的交通状况和严寒的侵袭,一天能走三四十里,就算了不得了,但如果从水路走,不但可以节省士兵的力气,也可以大大地加快进军的速度,必竟所有的辎重都可以用船来运送。这样,一天行军七八十里路,也不是没有可能。 以这样的速度,最多三天,他们便可以抵达苏州,与苏州守军里应外合向唐军发起进攻。 不过想法与现实,总是有些差距的。而这个差距,主要便体现在这一次援军的主力与辅兵之间。援军的主力是由浙西常备军和各家族的私兵构成,大约有八千到一万人,而另外一万人,则由征召的府兵组成。 常备军和私兵的装备,要远远地超过了府兵。不但盔甲武器棉衣俱全,而且粮食也是集中供应,但府兵,却仍然是延续了过去老唐军的传统,自备武器,自备粮食,相当多的人除了一把横刀之外,连副像样的皮甲也没有。 凛冽的寒风,飘飞的冷雨,很快便让在岸上行军的士兵们感受到了冬天的敌意,棉衣变得湿润而且沉重起来,刺骨的冰凉似乎就粘在身上,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们的体力,意志。仅仅是第一天过后,便有上千人掉队,而让陈庆之不寒而栗的是,更多的人病了。 在得到随军医生的禀告,陈庆之在看了病人第一眼之后,便立即下达命令把这些人驱除出了军队,因为那是伤寒。 这可是有着极大的传染性的疾病,一旦漫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至于那些被他驱除出去的士兵是死是活,陈庆之是管不着了。 第二天,掉队的人继续增加,病患数亦在增加,终于使得陈庆之下定了决心,抛开岸上的府兵,将主力部队全都搭栽上了船,全速前进,留下了府兵随后慢慢地赶来。 府兵前进的速度一天不过三十里,大大地拖累了主力,而且双方这样聚集在一起,说不准就会把伤寒传来,这样都不用打仗,自己就先垮了。 上万人挤到了百余艘船上,虽然拥挤了一些,但前进的速度却大大加快,在第三天,他们便已经抵达了嘉兴,距离苏州不过百余里地了。 最多还要一天,他们便可以抵达目的地。 远处的山巅之上,刘元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运河之上的这支庞大的船队。这玩意儿刚刚配发到他手中来,的确是一个好东西,现在他能清楚地看到远处船上那密密匝匝的人头。 “我操!”啪的一声,刘元合上了单筒望远镜,转头看着身边的秦疤子道:“每条船上装着不下一百人,他们准备靠岸休息了,不少人下了船,正准备起灶生火做饭呢!这个将领牛着呢,居然连斥候都没有向外派。” “我们不是还在苏州吗?距这里还远着呢!”秦疤子咧开嘴笑道:“他自然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了。” “秦疤子,看样子他们晚上会在船上过夜,这伙人,居然连行军帐蓬也没有带一顶。”刘元道:“收拾他们,看起来会很容易呢!” “一群不知多少年没打过仗的玩意儿,你能指望他们有多强的战斗力!”秦疤子扁扁嘴:“在常州那个家伙与我们顶了一天的牛,我就觉得很了不起了。更多的大概就像苏州那家伙,一吓之下,立即便萎了。” “敌人要都要像这个样子多好啊,我们打起来多省事啊!”刘元感慨着,从怀里摸出一把麻糖来,递给了秦疤子:“吃几块,长长力气。” “是葛彩给你备下的吧!”秦疤子接过麻糖,塞进嘴里大嚼起来,“结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样,有人疼着了。” “那是自然,谁叫你不着急来着?”刘元得意地往嘴里丢了一块麻糖:“这是常州的特产呢,最正宗的。” 秦疤子嚼着麻糖,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刘元,看得刘元心里有些发毛。 “你瞅啥?” “我觉得你瘦了!”秦疤子目光闪烁。“葛彩不好对付吧,看你这模样,再过上两年,估计要成为人干。” 刘元先是一怔,接着便反应了过来,勃然大怒,一个手刀便劈了下去。秦疤子咕咕地笑着,就地一个懒驴十八滚,却是早就远远地滚了开去。不等刘元追来,已是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了起来:“兄弟们,我们走。” 枯草之中,树冠之上,一个个的人影骤然闪现。 “秦疤子,你给我站住。”刘元气急败坏。 “想要证明你仍然龙精虎猛,今儿个晚上咱们就比比谁砍的敌人多!”秦疤子大笑着扬长而去,刘元在后面咬牙切齿,“你且等着。” 陈庆之自然是无法想象应当远在苏州的唐军,已经悄没声的运动到了嘉兴,如今正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瞅着他呢! 攻击,是从半夜时分发起来的。 陈庆之自然在岸上派了岗哨,这些人在大叹倒霉的时候,却是一个个寻了背风之处,在找些枯枝败叶啥的点起了火堆,蜷缩在哪里烤着火,在黑夜之中,这些火堆,简直就是给敌人的指路明灯,没费啥功夫,唐军就将这些哨兵,悄无声息的抹了脖子。 当大队的唐军涌上河堤的时候,运河之中那首尾相接的船只,仍然毫无反应,倒是船中那此起彼伏的鼾声,清晰可闻。 李泌举起了手,河岸之上倾刻之间亮起了无数的火光,那是一支支的火箭。 “放!”伴随着一声令下,天空中骤然便多出了无数的流星,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火红色的曲线,落向了运河中的那些船只。 船只虽然是在水上,但船上易燃之物太多,而射向船只的羽箭之上,又都被绑上了浸透了油脂的布条,顷刻之间便引起了熊熊大火,上百艘船只首尾相接,而运河河道狭窄,像要转向,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根本就不可能,睡梦之中遭到猛然攻击的浙西军,顷刻之间便乱作一团,随着河岸之上的唐军开始向着船只之上投掷猛火油弹的时候,战局基本上便没有了任何的悬念。 第一时间,整支军队便失去了控制。 有卟嗵一声跳入水中的,有的哭喊着径直向着岸上冲来的,火光映照之下,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 最前头的船只算是运气稍好的,在清醒过来之后,立即便拼命地将船只向着前方划去。 不过行不多时,前方便火光大作,河道之中,两条燃着熊熊大火的船只凶悍地撞了过来,将整个河道完全淤塞。 不知有多少人还没有来得及冲出船舱,就被熊熊的大火所淹没,整个运河之上,哀嚎之声,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第一轮攻击,这支浙西军在丧失了建制陷入了混乱之中后,便损失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兵力。剩下的人在慌乱之中,一部分冲上了东岸,另一部分,则向着黑沉沉的西岸而去。 东岸率先发动攻击的是李泌,此刻的她,手执斩马刀,迎着那些仓惶逃上岸的浙西军,呼啸着斩杀过去。 西岸自然不是逃生者的天堂,在哪边,任晓年部排着整整齐齐的队列,静静地看着那些人狼狈不堪地逃了过来。 军号之声骤起,数千唐军一齐向着运河方向压了过去。 任晓年懒得用弩箭,在他看来,此时用弩箭太浪费了。埋伏了小半夜的时间,纵然装备很好,穿得暖和,但此刻身上也是冻得有些麻木了,正好让儿郎便活动活动手脚,暖和暖和。 陈庆之呆呆地站在船头,他的座船,已经熊熊燃烧了起来,他却丝毫没有去逃命的意思。身边的亲兵连声摧促,他却如同痴了一般的呆立不语,当火舌舔过来的时候,亲兵们终于再也顾不得他,一个个卟嗵卟嗵的跳进了水里,先不论会不会冻死,上岸后会不会被杀死,总好过现在就被烧死吧。 只道大火将陈庆之完全吞没,他仍然像一个傻子一般站在船头,嘴唇蠕动,两眼发直,直到烧成了一个火人儿,最终卟嗵一声跌落到了水中。 天明之时,运河之上浮尸几乎阻塞河道。 落后主力半日路程的府兵们,并没有躲过这一劫。在陈庆之遇袭之后的第二天上午,便遭到了柳如烟亲率的骑兵的突袭,在如狼似虎的右千牛卫的攻击之下,便如冰雪遇上了大火,稍作抵抗之后便烟消云散。除开战死伤残的,近六千府兵成了柳如烟的俘虏。 钱弘宗寄予厚望的这支多达两万人的援军,连一个浪花儿都没有翻涌起来,便彻底失败。 第三天,两支军队汇合,一路向着杭州方向进逼。 第八百四十一章:激荡(4) 天色渐昏,风显得更刺骨了一些,城门洞子面北朝南,那一阵儿一阵儿的穿堂风更是刺侵蚀到了骨头里,董四不知从城内那个地方拖来了一块破破烂烂的门板,然后就在城墙根下,提了一柄斧头将烂门板劈成了一堆柴禾。提起一根投入到一个土砖围成的火圈里,本来已经很有些黯淡的火光,终于又恢得了一些生气。 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子,将两只手抄在腋下,董四整个人蜷成一团,尽量地缩小自己的体积,抬头瞅着昏暗的天色,只盼着天快暗下来,这样就可以关闭城门了,自己这几个守门小卒便不用在蹲在这里,而是可以去城门洞子里头的那间小房子里取暖了。 他今年就要满五十了,虽然是府兵的身份,但一般情况之下,他这个年纪,根本就用不着上披挂上阵了。但这一次上面的大官人征兵,却是一股脑儿地把他们全都弄了过来。年轻的人,前些年跟着陈庆之将军去援救苏州了,他自己的儿子便在其中。而像他这个年纪的,便来守城门了。 年轻的时候,董四是打过仗的,不过自那以后,便有差不多二十年没有打过仗了,以至于他都忘了战争该是一个什么模样。接到征召之后,他好不容易才从床底下翻出生了锈的横刀,整整磨了小半日,才总算是有了一点模样,皮甲却是完全穿不成了,同样丢在床底下,被老鼠给啃咬得不成模样。 “好好的日子不过,打什么打哟!”董四哀声叹气。这几年的日子,是一年比一年过得好了。租种的土地上,一大半种了桑树,一小半种了谷子,虽然租子种,赋税徭役也不轻,但拜这几年桑蚕丝的价格年年看涨,这日子终究还是有盼头的,至少,现在家里有了一点点存粮,老婆子的箱底儿也压上了几锭银子,儿子也在不久前定了亲,过了年返春之后,便能娶上媳妇儿,说不定年底自己便能抱上孙子。 多好的日子啊,干嘛要打来打去呢? 这让他对来打苏州的那些子人心中充满了怨恨。 不是他们,自己儿子便不用上战场了,自己也不会一大把子年纪还在这里吹冷风。这过堂风可不是开玩笑的,要得个伤风咳嗽啥的,真会弄丢半条小命儿去。 “这一仗,也不知道打不打得赢?”身边,与他同样苍老的一个老府兵一边往火里投木块,一边低声道。“听说敌人凶得很,常州三两下就被打垮了。苏州也危急万分。” “怎么打不赢?”董四现在听不得打输了这几个字儿,自己的儿子可就在前头呢。“我们有两万人呢,那天出去的时候你们也看到了,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啥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了?再说了,陈庆之将军多厉害啊!那身板,都能顶我们两个,听说他可是能将上百斤的石锁跟玩意儿似的耍的。” “但愿能打赢吧!不然这日子,又要惨了。”身边的老府兵知道董四的儿子也去了前线,连连点头道。他们这批人,可都是经历了几十年前的那场兵祸的,像他们这个地方还算是好的,便也险些饿死了。当然不想再回到从前的日子。 几个人说起前些年大军出城的雄壮的景象,一个个倒也是激动起来,这样的一支大军前去援救,自然能马到功成。 风愈来愈大,吹得火塘中的火摇摇欲坠,他们不得不往里面投更多的柴禾,看这个样子,他们还得去另寻一些取暖之物来,不然晚上日子就难熬了。 “我再去弄点烧的来。”董四是个勤快人,站了起来道。 还没有跨出去两步,城楼之上,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号角之声,董四的心一跳,紧跟着,警钟之声便响了起来。 “关城门,关城门。”城头之上,响起了周柱周校尉有些变调儿的声音。 董四大惊失色,拔腿冲到城门方向,抬眼向着前方望去,一大群人正向着他们这边奔来,看样子,怕不有上千之众。 一手扶住了城门,董四和几个老府兵刚刚将城门掩了一半,突然醒悟了过来,向他们奔来的,不正是前些天刚刚从这里出发去救援苏州的大军吗? 这是败了吗? 董四顿时浑身上下凉了一半,只觉得浑身软软的,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老董,关门。” “那是我们自己人啊!”董四带着哭腔,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愈奔愈近的人,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的确是他们的人,准确的说,是一群溃兵。虽然看不见旗仗了,有的人手里拎着刀子扛着长枪,更多的人却是赤手空拳,但那衣裳,那甲胄,还有两张熟悉的面孔,不是自己人还能是谁? 他很期望能从这些人中看到儿子的面庞。 败兵呼啸而来。 周柱有些气急败坏的冲到了城门的时候,那些败兵也一涌而入了。来不及在怪罪谁,周柱一把抓住了一个哨长模样的人,急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前面怎么样?” “败了,败惨了。”这个哨长用力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摆脱周柱的拉扯:“两万人,全没了。” 周柱脸色煞白。 “陈庆之大将军呢?” “烧起来了,掉水里去了。”这个哨长终于甩脱了周柱的手,撒开脚丫子便向城内跑去。 周柱倒抽一口凉气,败兵如潮,汹涌而来,将他挤得连连倒退,他劈手又抓住了一人,正想询问具体的情况,却发现被他抓住的这个大汉冲他咧嘴一笑,脑子中刚刚浮现警兆之时,便觉得下腹一阵剧痛,低头瞧时,便见一柄黑沉沉的短刀,几乎已经齐柄没入到了自己的小腹之中。 “敌袭!”他有些艰难地嘶吼了一句。随着面前的这个大汉将短刀凶猛地在他腹中一搅然后再拔出来之后,他便砰然一声石头便地栽倒在了地上。 城门大乱。 败兵之中,数百人举起了刀子。 刘元,秦疤子等带着一群敢死队员混进了这些溃兵冲进了城门,一部占据城门,另一部则径直冲上了城头。伴随着一朵烟花冲上天空,砰然炸响,尾随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柳如烟,李敢亲率的约两千骑兵,风驰电擎一般地冲了过来。 杭州城破。 浙西知州钱弘宗与杭州城内与大唐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激战,其部约三千甲兵被柳如烟所破,钱弘宗本人被柳如烟飞矛当场击杀,其族中子弟大都战死,随着李泌任晓年率主力抵达,杭州城内零星的抵抗也随之被完全剿灭,浙西完全落入柳如烟之手。 拿下浙西,柳如烟马不停蹄,迅即向浙东进发,于十日之后,于富阳击溃前来支援浙西的浙东兵马,追着溃兵一路杀进浙东,势如破竹,下桐庐,取义乌,将浙东主力包围在了浙西观察使治府绍兴。 浙东岌岌可危。 福建观察使容宏在接到钱弘守与杜宪的求援线之后,立即调集兵马,准备前往救援,岂料兵马还没有到位,便又传来了浙西失陷,浙东主力被围的消息,大惊失色之下,紧急调动兵马前往浙西,钱弘宗救不了的,杜宪总还要想法救一救,即便杜宪也救不了,总得在一片大乱的浙东占得一些地盘,以便为日后打下基础。 在陆上一片纷乱的时候,海上,也日渐风起云涌。 比容宏还在陆上调兵遣将不同,岭南水师在很早的时候,便已经进入到了闽南海域,为首的水师统兵将领,正是大唐水师统领潘沫堂曾经的麾下大将曾寿。 潘沫堂在大唐水师之中的成功,让曾寿眼红不已,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即便他想再度投奔潘沫堂,也绝难得到信任。而海盗这个职业,随着大唐水师的日渐兴起,日子也过得更是艰难,只能去赚些辛苦钱的时候,向训的招揽适时而来,与曾寿一拍即合。向训需要合适的水师大将,而曾寿也想过上潘沫堂那样的日子,大唐水师可望而不可及,但退而求其次,岭南水师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怎么也算是官兵嘛! 曾寿带着百余条海盗船加入到了岭南水师,短短的一年功夫,整个岭南水师已经扩张了数倍,在两浙战役还没有爆发之前,曾寿便带着这支多达三百余艘战船的水师进入了闽南海域,对这些地方的海盗展开了扫荡。 一来是练兵,二来也是要彻底平息这片海匪之乱,以保护自广州泉州等地出海的南方商船。数月功夫,曾寿不负向真所托,在闽南海域威风八面。作为一名曾经的资深海盗,剿灭起昔日的同行来,当真是轻车熟路,手到擒来。 刚刚完成了这一行的任务,正准备返航的曾寿,接到了岭南的最新任务,立即向两浙出发,救援两浙,抵援唐军的侵犯。 曾寿知道,他的老上司潘沫堂的水师,此刻正在两浙海域游戈,不过此时的他,信心满满,击败昔日的老大,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事情。 接令之后,立即便拔锚起航。 第八百四十二章:激荡(5) 天色阴沉沉的,厚厚的铅云如同要从天上压下来,风渐渐的大了起来,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一只只海鸟低空掠过,唰唰地窜过激起的浪花,绕着高耸的桅杆飞了几个圈子,在一声声凄厉的鸣叫声中展翅飞向了远处。 潘沫堂站在船头,伸手在空中捞了一把,凑到鼻间闻了闻,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脸色愈发的严峻起来。 “传令,所有战船,靠近海岸航行。”潘沫堂沉声道。 “老大,天气有变?”身边,一名大胡子将领抹了一把胡子上的水珠,低声问道。 潘沫堂点了点头:“元明,这一次的风浪恐怕还不小,看这天色,只怕最多一到两个时辰,就会来了,让所有大船居于外侧,小船位于中间,保持安全间距。” “遵命!”唐元明。 伴随着桅杆刁斗之上旗号飞舞,号角声声,整支舰队开始改变队形,从原本的两路纵队慢慢地变成了菱形,大中型船只位于外侧,小型战船居于中间,慢慢地向着海岸线靠近。 风渐渐地大了起来,所有的战船都落下了帆,即便是定远号这样的大型战舰,也不再先前那样平稳而是颠簸起来。 “距离舟山大概还有多远?”看着水兵们忙碌地将船上那些容易被移动的东西一样样地固定起来,潘沫堂问道。 唐远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图纸,再抬头仔细地观察了一番,道:“潘将军,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大概还要两个时辰左右。看样子,这场风浪是避不开去了。不过您也放心,大家都是老手了,也不是没有遭过风浪,应付得来的。” “这一次只怕有些凶险。”潘沫堂摇了摇头:“传旗号告诉大家,一定要小心,战兵们都进舱,必须要留下来操纵船只的人,都给我用绳子将自己固定好。” “明白了!” 暴风雨如期而至。 先是狂风掀起排天浊浪汹涌而来,紧接着便是暴雨如注倾下,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人类显得极其渺小而无助,即便是定远号抚远这样的大型战舰,此刻也如同玩具船一般,时而被巨浪高高托起,时而又随着海水深陷到谷底,头顶之上,海水雨水一齐浇将下来,根本就分不清彼此。 高高的刁头之上,信号兵们将自己死死地捆在桅杆之上,此刻什么军号旗号都已经不再起任何作用,唯一能够彼此联系的,便是刁头之上安装的琉璃灯。琉璃灯是被安装在一个木盒子里,木盒子的四面侧壁上都有着一个个的圆形孔洞,孔洞里镶嵌着颜色不一的琉璃,洞孔之外,则安装着一个个的合页,可以掀开和半闭,唐军水师便是利用灯光的变化,使得各船之间能够彼此联系。 这种特制的琉璃灯,充分利用了特别磨制的琉璃与精巧的设计,使得光线被增强,这大大增强了唐军水师在恶劣条件之下彼此联系的手段,也极大地增加了他们的生存力。 定远,抚远,镇远三条大型战舰,各自领着一支分舰队,此刻,也都以这三支大型战船为首,构成了三个与风浪搏击的集团。 潘沫堂虽然比别人少了一只手,但整个人却似乎长在了甲板上一样,随着战船的起伏,人也起伏不定,仅仅凭着右手的铁钩子钩着船舷,便稳稳地立在船上。眼睛死着前方,嘴里不停地下达着命令,由身后的水兵们将命令接力传递到桅杆之上的传令兵那里,再由传令兵利用灯光将命令下达到各个战船。 唐军水师舰队,艰难地与风浪搏斗着。 风浪之中,偶尔有惨叫之声传来,潘沫堂却是神色丝毫未变,这样的事情,在他这一辈子之中,不知看到过多少次,在这样的风浪之中,每个人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也只能依靠自己来保护自己。没有谁能帮得上你的忙,稍不小心,就会成为海中鱼虾的美食。 不得不说,这种专门为战斗而打造的战船,在构造之上,要比一般的商船不知强上多少,在与风浪搏击之中,生存的能力也要更强。潘沫堂很清楚,如果自己还是带着以前做海盗时的那种由商船改造而来的战船,遇到这样的风浪,只怕便会损失惨重。 在大海之上,海盗最怕的不是官兵,因为打不过还可以逃。一般而言,海盗对于大海的熟悉,要比官兵们强得多,但遇上这样的天气,便也只能自叹倒霉。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慢得好像每一秒都有一年那么漫长。 时间又似乎过得很快,似乎在转眼之间,风暴便消失无踪,大海重新恢复了平静,头上的铅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太阳从云彩之后钻了出来,重新将温暖布洒人间。 潘沫堂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酸痛不已,很想就这样一屁股便坐在甲板之上,摊开了四脚好好地睡上一觉。但一看那些已经瘫倒在甲板上的水兵,他却又强行让自己站得更挺拔一些。 唐元明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风浪最大的时候,他亲自去掌舵了,这个时候已是疲惫不堪,额头之上鼓起了老大的一个包,倒像是长了一个角一般。 “不要紧吧?”潘沫堂问道。 “没事,不小心撞在舵把上了。”唐元明呵呵笑了一声。“回头抹点猪油,揉一揉,明天差不多便消肿了。” “让兄弟们起来,去换了湿衣服。再让伙头兵马上熬几锅姜汤,给弟兄们暖暖身子。”潘沫堂道:“传令给其它战船,原地抛锚,让大家休息一下再起航。同时,让他们把各自的伤亡数字报上来,问一问有没有船只损失或者受创?” “好呐!”唐元明道。 与风浪这样干上一场,可真比打上一场海战还要累得多。关键是他们在成军之后发生的多次战斗,都是他们以压倒性的优势摁头敌人打,这一次,却是老天爷把他们摁在海面之上摩擦,别说反击了,连自保都很困难。 看看平时那些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汉子此刻一个个跟些小羊羔似的模样,就知道他们有多累了。 刁头之上的阮二此刻也是鼻青脸肿,他呆在这个小小的刁斗里,不时还要传递命令,虽然将自己捆着,但脑袋却时不时地就会撞在四壁之上,摸着头上的好几个大包,阮二嘶嘶呼痛。 听到唐元明在下面的呼喊之声,阮二这才解开了身上的绑绳,站了起来,从腰上拔出了红蓝两面小旗子,用力地挥舞起来。琉璃灯早在风浪平息,天色放亮之后,他便熄去了,这里头的灯油,可宝贵着呢。 下达远了命令,他习惯性地又抽出了腰间的单筒望远镜,这玩意儿可就更保贵了,整个定远号上,除了大将军潘沫堂之外,就只有他配了一个,平素宝贝得跟个什么拟的,便是唐元明想要借去玩一玩儿,都要给他说好半晌的好话儿才行。 转着圈子观察着整支舰队。 似乎镇远和抚远两支分舰队的情况,比他们这里要惨上不少,因为阮二看到了海面之上的一些飘浮物,似乎另外两支舰队都有船只沉没了。也是,他们这支舰队有潘大将军这样的老手坐镇指挥,另外两支舰队的长官,经验可就要差多了。 这让他心里浮起了丝丝的悲哀,也不知有多少兄弟,就此回归大海了。相信用不了多外,他就会知道答案了。 半转身子,他看向其它的地方。 暴雨之后的风景,总是另有一番风味。 远处影影绰绰的山脉,在望远镜中显得很清晰,有一道彩虹一头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之中,另一头,却搭在了最高的那座山脉之上,有无数的鸟儿正展开双翅,从那道彩虹门下穿过。 缓缓地转动着方向,眼睛里出现了无数的海鸟,先前暴风雨的时候,不知他们躲在哪里,此刻却成群结队地飞了出来,向着他们的舰队飞来。阮二很喜欢这些海鸟,有时候在大海之上漫长的航行过程之中,这些海鸟是他最好的同伴,它们也不怕人,经常会停在刁头的边缘,与阮二互相打量。 海鸟停留在了桅杆之上,停留在了他的刁斗边沿,耳边传来他们清脆的叫声,阮二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再次转动身体,他的身子蓦然一僵,本来软软地靠在墙壁之上的身体一下子挺直,身子前倾,一只眼睛下意识地闭得更紧,另一只却是睁得更大。 望远镜中,出现了一条船只。 不,不是一只,是好多船只,他们零散地分布在远处的海面之上,如果用肉眼看,现在的他们或者只是一个个不经意的黑点,或者根本看不清楚,因为此刻在他的望远镜中,那些船只,也不过只有巴掌大小,但以他的经验却知道,这是一些个头很大的海船。 此时此刻,突然出现了这样多的船只,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是与他们一样,一支成规模的舰队。 那是他们此行想要打击的目标。 岭南水师。 “发现敌军战舰!”他大声地吼叫了起来。 第八百四十三章:激荡(6) “全体进入战斗警备!”坐在船头的潘沫堂刚刚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此刻正美滋滋地喝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准备发发汗,将刚刚侵入身体内的风寒给逼将出来。听到阮二的吼叫声,腾地立了起来,一扬手,将手里的碗抛进了大海之中,厉声道。 “水手就位!” “起帆!” 阮二站在高高的刁头之上,用力地挥舞着手里的信号旗,在他的眼中,上百艘战舰齐唰唰地升起了主帆和副帆,一片雪白瞬息之间便铺满了海面,场面极是壮观。 “起航!”潘沫堂在亲兵的帮助之下,已是换上了战甲。 “战兵就位!” 一队队的战兵从战舰的各咱涌了出来,默不作声地开始在舰船之上忙碌了起来。先前为了抵御风暴,甲板之上能够拆卸的武器,全都拆下来装进了内舱,此刻,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装配起来。被固定的一些诸如拍杆的武器,也要重新让他们进入战斗状态。一枚枚的石弹被抬了出来,一台台的强弩迅速地被重新安装到了甲板各处,一匣匣的强弩弩箭摆放在一边,撕开油纸包装,露出蓝幽幽的光芒。 “全速前进!”潘沫堂的铁钩子空中划过一道亮光,笔直地指向前方。 定远号船舷两侧,骤然开始翻涌起浪花,轮桨缓缓转动起来,愈来愈快,在风帆和轮桨的双重作用之下,战舰劈波斩浪,一路向前。 在他们的前方,的确是岭南水师庞大的舰队,在曾寿的带领之下,他们一路向着两浙而来,只不过他们的运气很衰。这一场大风暴不但光顾了潘沫堂,他们自然也是未能幸免。 而他们的战船,比起唐军水师来说,要差得太多。 除了曾寿本人的座船是岭南船厂刚刚打造出来的新式战舰之外,其它的所有水师战舰,包括曾寿刚刚收编的那些闽南海盗的船只,基本上都是由商船改造过来的。抗击这种程度风浪的能力,比起正儿八经的战舰来要差上很多。 战舰大的有四五百料的,小的就只有百余料,差次不齐。曾寿的本领并不差,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混成仅次于潘沫堂的二号头目了。与潘沫堂一样,他同样也提前感知到了这场大的风暴,也提前下达了作好准备的命令。可问题在于,除了岭南水师之外,其它的那些刚刚加入的海盗们,还并不怎么驯服。 当风暴起来的时候,曾寿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的可怕。 多达三百余艘的舰队,在风暴之中彼此之间完全失去了联系,只能各自为战,迎接风暴的洗礼。 结局是很惨痛的。 看似坚固的战船在风暴面前不堪一击,船与船之间缺乏彼此的联系和沟通,使得他们在与风暴战斗的过程当中,很多艘船甚至撞在了一起。 更有不少的闽南海盗意图趁着这个机会,摆脱曾寿的控制,意欲驾船远去,反正这个时候谁都是自顾不遐,如果能远遁而去,茫茫大海,双方不见得就会再碰到一齐。 当水暴敛去,大海再次恢复平静的时候,曾寿的这支拥有三百余艘战船的舰队,竟然损失了三分之一。及目望去,海面之上,到处都飘浮着破碎的船板,伤痕累累的尸体,半浮半沉的船帆,当然。也有侥幸活下来,抱着一块块船板勉强浮在水面上呼救的水手。 一场风暴,便让舰队损失了三分之一,曾寿当真有些欲哭无泪。 也正是此刻,他的行踪被定远号上的阮二给发现了。 可惜的是曾寿没有单筒望远镜这类的远望工具,所以在这个距离之上,便也无法发现远处的敌人。 当潘沫堂气势汹汹而来的时候,他的整支舰队还东一块,西一片地飘浮在宽阔无垠的大海之上。 太累了,所有人都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所以,当他们发现海平面上涌现出来了片片白帆的时候,在惊骇欲绝之中跳起来的时候,却发现,一切都来不及了。 借助风力与人力的两重帮助,潘沫堂的舰队在海上快逾奔马,劈波斩浪,杀气腾腾而来。 岭南水师唯一的反应便是升起风帆,准备作战。 当然是各自为战。 此刻他们想要重整战船队形,根本就没有时间了,就算是在曾寿的旗舰身边,也只不过跟着不过二十艘战船而已。 定远,抚远,镇远三艘大型战舰为冲锋的箭头,唐军百余艘战舰,势不可挡地冲了过来。比他们更快的是船上发射的一枚枚石弹,一根根强弩弩箭。 此刻唐军战舰,仍然只有岭南水师的二分之一。 只不过这百余艘战舰却抱成了团,形成了一只强有力的拳头。而岭南水师战船虽多,却散乱不成形状。 唐军战船虽少,但却是统一形式,清一色的专门为战斗而打造的舰只,他的每一处设计,都是为了能在战场之上有更大的机率存活下来,能更大程度地杀伤敌人。而岭南水师,九成以上的船只,都是商船改造而来。与唐军战船相比,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之上。 这就像一个专业的拳师遇上了一个野路子选手,纵然野路子选手抱定了要决一死战的决心,奈何眼界,实力等的差距,甫一接触,便溃不成军。 交战不过半个时辰,曾寿便决定逃跑了。 跟着潘沫堂当了多年的海盗,曾经是潘沫堂重点培养的大将,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打不过就逃,也的确便是海盗的传统,所以在曾寿发现自己绝不可能逆转局面的时候,立即便向所有船只下达了各自突围的命令,然后掉转船头,带着他身边聚集的数十条战船,夺路狂奔。 此人本领的确是有的,选择的航线,恰恰都避开了唐军重点打击的区域。 不过潘沫堂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留下两支分舰队继续痛殴那些四处逃窜的岭南战船,他自己却是带着以定远号为首的分舰队,咬着曾寿的船队紧追不舍。 这一追一逃,可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事情了。 潘沫堂现在极度痛恨曾寿等这些过去的家伙。当初分道扬镳的时候,潘沫堂或者对他们不有一些愧疚,认为是自己丢下了这些老伙计,所以当潘沫堂发达过后,这些家伙在他的地盘上讨吃食,弄一些非法的勾当,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太过份,也就罢了。 但他们跑去岭南投奔向训,这就是摆明了与自己为敌了。 自己已经透过樊昌向他们很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但他们仍然选择了这一条路,那么,就不要怪自己不讲情面了。 潘沫堂觉得这帮人只要存在一天,自己的脸便会火辣辣地疼上一天,一天不将他们收拾掉,自己这个脸在大唐同仁们面前就会抬不起来。 自己一辈子,居然培养了一帮与自己为敌的对手出来,这情何以堪啊! 他是知道曾寿这帮人的本事的,不说完全得了自己的真传,但七八成本领,总是学了去的,现在他们是家伙什不齐全,要是他们也拥有一支跟自己现在一模一样的舰队的话,那以后的海上较量,胜负可就难说了。再说自己已经老了,而曾寿一帮人却正当壮年呢!海上作战不比陆上将领,经验真得比勇力要重要得太多了。 趁他病,要他命,就要趁现在他们的实力还很弱小的时候把危险剪除在萌芽状态之下。 抱着这个心思的潘沫堂将战场的指挥权通过信号转交给了抚远号舰长之后,便带着他的分舰队,一路狂追。 这一追,便是整整两天时间。 陆续有战船掉队而被唐军水师围殴,对付这些掉队船只,潘沫堂的处置极其粗暴,那就是杀光船上所有的人,然后任由这些船只在海上飘荡,如果他回来的时候还能找到这些船,那自然就成了他的战利品,如果找不到了,也无所谓。 第二天,有岭南水师的战船突然明白过来了一个道理,唐军追的是曾寿,有人试探着转变了航向,远离了曾寿船队,却意外的发现,唐军压根儿就没有理会他们,这让其大喜过望,当下便远遁而去。 有了第一个幸运者,第二个,第三个便陆续出现了。 潘沫堂视而不见。 他的目标是曾寿。 当然,紧跟着曾寿的也不是没有,那就是曾寿过去的一帮小伙伴了。他们很清楚,潘沫堂也不会放过他们。 曾寿决定返身一战。 唐军的战舰性能比他们的更好,这样逃下去压根儿就没有出路,总是会被潘沫堂追上的,在大海之上,被铁钩子咬住的人,很少有逃脱的,曾寿不觉得自己会例外。更重要的是,如果潘沫堂只要做掉自己的话,那或者用不了多久,这些还跟着自己的小伙伴,也会弃自己而去了,到了那时,才真的是绝无幸理了。 现在拼命,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看到曾寿的战船在海面上划过了一道长长的弧线转过身,咬向自己的肋部的时候,潘沫堂放声大笑起来。 第八百四十四章:激 荡(7) 岭南水师几近全军覆没,水师统兵大将曾寿当场阵亡,潘沫堂统率的大唐水师获得一场大胜之后,于浙东象山登陆。 而此刻,福建观察使容宏集结起来的救援军队正在其麾下大将虞文卿的率领下,已经抵达温州,消息传来之后,容宏沉默良久,就是当即派出信使,快马加鞭,要求虞文卿立即停止前进的步伐。 三天之后,第二名信使又赶到了虞文卿的大营,带来了最新的命令。 全军撤退。 福建军队全线退出浙东,被困绍兴的杜宪绝望之余,终于打开城门,向柳如烟投降。旋即柳如烟麾下大将李敢,任晓年兵分两路,深入浙东。与浙西精锐在嘉兴被柳如烟奇袭之下一朝尽丧不同,浙西却因为唐军进展太过于迅速,杜宪连大规模聚兵这样的事情都没有完成便被唐军围困。 当然,这也让唐军在后期碰到了一些困难。多有地方上的豪族,依靠着族中私兵,纠集乡里青壮百姓,聚集于屯堡之中与唐军相抗。浙东的这些坞堡,居山傍水,易守难攻,这些地方豪族自然也打着自己的主意。 这样的坞堡着实易守难攻,比起一般的大城还要让人费脑筋,这些地方上的豪强,是打着先借着地利挫折一下唐军的锐气,然后再表示愿意投降,如此,便有了一些谈判的本钱,尽可能地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到太大的损失。 但这一次,他们显然是打错了算盘。 唐军给他们的回答只有一个,无条件投降。 唐军右千牛卫,说白了就是李泽的亲军,其装备,在唐军十二卫中,是最好的,任何新式武器出来,首先装备的便是这支军队。 在限定期限到达之后,唐军便立即展开了进攻。当城堡内的豪强,看到唐军在堡外迅速地组装起一台又一台的大型投石机之时,后悔已经晚了。 再坚固的城堡也顶不住这种大型投石机的狂轰滥炸,不消半日,整个坞堡便变成了废墟。坞堡被破一个,便代表着一个浙东豪强地主的覆灭。唐军攻下这些坞堡之后,毫不客气地将这些地主豪强的家产充公,土地没收,整个家族被一串串地捆起来,先到那些还想抵抗的豪绅的坞堡之外游示示众一圈之后,然后再流放西域。从浙东往西域,路途万里,这样的天气之下,能有多少人能够活着走到哪里,都是一个未知数。 如是者数次之后,浙东这些豪绅地主的心理终于崩溃,他们盼望的援军杳无音信,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最后只能一个个地献堡投降,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压根不想什么利益之类的事情了,只求保得一条性命,不要被杀,不要被流放了。 而对于这些投降的家族,唐军只是拘押了家主其及一些核心人物之后便就此作罢,连这些人家中的浮财都没有抄没。 这个消息传出,加速了浙西地方抵抗势力的投降速度,一个月之后,整个浙东彻底被平定。 至此,浙东浙西尽数落入唐军之手,李泽旋即宣布浙东浙西合并,称为浙江行省,以徐想为浙江总督,总督府行辕位于杭州。 而在此之前,整个平卢被李泽改为山东行省,并以章循为总督。 这两个行省的建立,也喻示着李泽即将对其治下的领地,进行新一轮的合并整改,而山东,浙江这两个新近归附的地方,只不过是其实验田而已。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浙东浙西便被柳如烟击溃,一死一降的结果,不但震慑了整个南方,也吓坏了宣歙观察使杨密。 在杜宪投降之后,杨密当即便带了一队亲卫,竟是亲自到了杭州,拜见柳如烟,当场献上了宣歙之地的户藉册等,表明宣歙之地,就此由朝廷全权处置。 事实上,在柳如烟回到杭州之后,便已经在筹划要顺便拿下宣歙之地了,宣歙观察使拥有宣、歙、池三州二十县,地方虽然不大,但其境内,却有着李泽垂涎三尺的东西,便是其境内丰富的铁、铅、铜等矿藏,而宣歙的兵器制造业是极其发达的,有着大量的成熟的技艺精良的工匠。 柳如烟给徐想留下了任晓年的五千部众,正筹划着率领李敢、李泌之部乘着大胜之威直接进军宣歙观察使的时候,杨密却是适时赶到了。 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是最好的事情。柳如烟亲自接见了杨密,大加赞赏了一番,并亲口保证了杨密今后的政治待遇之后,便将其丢给了徐想,由徐想与他具体商讨相关的事宜。 杨密的投降,使得柳如烟的下一部的军事行动骤然加速。 宣歙观察使属下所有军队,将被整体收编入唐军,柳如烟派出了以李敢为首的一个军官团,随着杨密回到了宣歙之后,立即开始了军队的整编,随后柳如烟亦带领五千唐军自杭州一路直入宣歙,对淮南之地,形成了巨大的威胁。 而此时的淮南之地,不过只有周振带领的一部兵马驻扎于淮安,麾下仅仅五千兵马。这支兵马面对着涟水的苏葆所部之时,还能做到信心满满,但当柳如烟拿下宣歙之后,周振顿时便慌了神儿。 一旦柳如烟完成了宣歙士兵的整编,完成了宣歙之地的整合之后,必然会对淮南发起进攻,这个时间是长是短,周振完全无法预计。 他只能一边向追击代越进入衮海的曹彬发起告急信,一边向鄂州的刘信达发去求援信,要求刘信达支援淮南。 不过此时,刘信达自己却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岳阳的钱彪此时已经回过气来了,由其子钱彪,媳郑文珺率领一万余兵马进逼鄂州,双方在鄂州之地大打出手,恶战间或便会暴发。而在水上,梁军自洛阳调来的唯一的一支水师,又被尚洞庭水师郑文昌所牵制。 郑文昌所部,在突进汉江,协助田国凤所部彻底平定了山南东道之后,旋即回师,与驻扎鄂州的水师,展开了一场长江水面控制权的争夺战。 刘信达自身难保,又哪里来的援兵来支援周振? 也就是这一个时候,朱友贞徐福所部,突破了潼关,在经历了大半个月的休整之后,再度出发,直逼长安。 也就是这个时候,曹彬一路击溃了代越的多支拦阻的部队,一直咬着代越到了衮州城下,在集结了徐州的江淇所部,以及沿途收编的一些投降的衮海军队之后,包围了衮州城的曹彬所部,已经超过了四万余人。 而逃入衮州城中的代越,只余下了其亲军五千余众。 衮州城,似乎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面对着周振送来的十万火急的求援信,曹彬陷入到了长长的沉默当中。他是真没有想到柳如烟竟然仅仅凭着一万兵马,便在一个月的时间里,闪电般地拿下了浙东浙西,现在宣歙扬密被吓得投降了,使得柳如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向淮南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原本以为柳如烟会在浙东浙西陷入到一个长期的战斗过程当中,即便不敌,他也有足够的时间拿下衮州再回师,现在,情势居然变得如此险恶起来。 但到了嘴的肥肉不吃掉,却也绝不甘心。如果能彻底击败代越,拿下衮州,便等于是给武宁找到了一个屏障,一个缓冲的区域,使得武宁更有保障。反之如果现在立即回军,以代氏在衮州的多年经营,只怕代越便又会诈尸了。 “大将军,怎么办?”江淇愁眉不展。 “五天,如果五天之内,我们拿不下衮州城,我们便撤兵。”思虑良久,曹彬终于下定了决心:“柳如烟虽然已经进入了宣歙,但想要整合宣歙的力量,总也不是三两天能办到的事情,而且新近归附的宣歙兵能够有多少的战斗力,也是值得怀疑的,所以柳如烟不可能迅速地向淮南发动进攻,让周振依然将注意力集中在涟水的唐军身上,只要他能坚持一个月以上,我们就能全师返回淮南,而且,能带着更多的军队回去。” 江淇微微点头,这当然是最理想的状态。曹彬所说的更多的兵,并不是空穴来风,其实这一路追杀而来,他们的军队,倒还真是越打越多了,投降的衮州军,现在便有一万余人被收编。这些人纵然人心还并没有完全归附,但充当先驱还敢死队,在督战队的逼迫之下,还是能胜任的。 如果能拿下衮州城,杀掉代越,便能真正收服这些军队。到时候再返回淮南,面对唐军,胜算更大。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都会不错,攻城器械打造的如何了?” “围城的这两天,军中一直在不分昼夜的打造攻城器械,已经制出了大量的长梯以及上百具简易投石机,攻城槌等物也已齐备。”江淇道。 “明日,便发起进攻。”曹彬沉声道:“先驱使降兵消耗城内箭矢等守城器材,代越这一次也是仓促退回城中,守城物资也不会有多少。” “遵命。” 第八百四十五章:激荡(8) 召集将佐,布置完军务之后,已经是过了二更天,曹彬虽然毫无倦意,却仍是强迫自己和衣躺到了床上,想要保持旺盛的精力,必然要好好地休息一番。这些天来,一路紧追代越,对方狼狈不堪,但曹彬亦是身心俱疲。 不过好在,终于要结束了。 终是比不得年轻时候了。想当年,愈是大战之前,自己便愈是冷静,倒下便能睡着,醒来便能提刀上马,现在,却是想睡,也无法睡着了。 时局艰辛。 这是曹彬最真实的感受。 三殿下兵进长安,看似一切顺利,但整个大局,却是愈加恶化了。兄弟内讧,损失的却终是大梁的实力,作为朱温的心腹将领之一,曹彬对于朱温的死,是痛彻心菲的。 谁都没有想到朱友裕会行此激烈之举,这也让敬翔苦心孤诣的顺利过渡计划胎死腹中。曹彬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朱友贞后退一步,会不会局面会更好,但再三思虑之后,终是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说别人,单是徐福,便决不会答应的。 便是自己,又何能忍受一个弑父之人,高据长安宝座之上? 如果能拿下衮海,或者还能喘上一口气。曹煊丢了天平,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天平孤悬于外,实难守御,如今曹煊主动放弃了天平,保存了实力退入了宣武,与朱炽合兵一处,终是能够稳住中原局面,衮海落入自己手中,加上武宁,淮南,大梁在中原之地,仍是占据着优势。虽然与北面唐军相比,落在了被动之势,但至少还可以形成一个僵持之局,如果接下来能打开南方局面,仍然是大有可为的。 守住河南之地,在依洛阳长安等凭关而守,力抗唐军,在集中力量经营南方,或可仍有一搏之力。 躺在床上的曹彬,当真是思虑万千,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直至四更鼓响,这才迷糊着睡了过去。 五更之时,霍然醒来,虽然仍觉得疲倦乏力,曹彬仍是起身,合衣而出。 大营之中,炊烟已经袅袅而起。 冬日天亮的晚,五更起火造饭,等到士兵饱食一顿,天色便也大亮了。 无数炊烟蒸腾而上,尉为壮观,反观远处衮州城,虽然灯火通明,却是一片死气,曹彬一时之间,却是极为振奋。 代超的确是一时人杰,但代越比之其兄之才,却只能称作泛泛之辈了。面对此人,曹彬心中胜卷在握。 用过早饭,披挂齐全,亲兵牵来战马之际,整个大营之中,却是鼓号喧天,一营营的士卒依次列队,从各个营盘之中一一涌出,按照昨日晚间的军事布署,向着衮州城而去。 天色大亮之际,数万大军已经抵达衮州城下,凝视城头半晌,曹彬指前马鞭,摇指前方,沉声道:“攻城!” 无数战鼓声声擂响,呐喊声中,作为先锋的数千被收编的降军,缓缓向前推进,在他们身后,是由江淇统率的梁军精锐,既作为督战队,亦作为第二波强攻的援军。 城头之上,亦是鼓声大作,无数的军卒涌上了城头,严阵以待。 距离衮州城五十里,一条长长的车队正在道路之上艰难地跋涉,这是梁军的后勤辎重运输,曹彬一路尾追代越,深州衮海,后勤补给线也愈拉愈长,从武宁运送的粮食,根本就追不上曹彬的步伐,更多的粮食,便只能就地筹集。 所谓的就地筹集,当然就是去周边乡里强征,抢掠。 军无粮,军心则自然不稳,作为筹粮的总务官,周邦指挥着后军约两千兵士,当真是穷凶极恶,所过之处,四乡八里老百姓的粮缸,被刮得干干净净。抢掠的东西,不仅仅是粮食,只要是能入口的东西,都会被扫得一干二净,便是衣物棉絮,那也是要搜**净的,这样的天气里,军士御寒,也是需要的,但凡稍遇反抗,立即便是刀斧加身。 至于这些老百姓在这样的严冬里,被抢干净了粮食,衣物,如何填饱肚子,如何御寒,自然不在周邦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只消明白,但凡自己不能按时将这些东西送到曹彬军中,等待自己的必然是军法的严惩。 作为前武宁军的一员降将,他可不是曹彬的嫡系人马,曹彬砍了他的脑袋,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直到现在,他做得非常好,曹彬对他极是满意,这让周邦很是开心,等到这一仗打完,自己或者可以再向上升一升。他虽然也姓周,但与周群可不同,周群在武宁有着极大的势力,投降之后,也为朱友贞所器重,他一个当兵的,除了靠军功之外,当真是无所依靠。 道路泥泞难行。毕竟前面走过了千军万马,再好的道路,现在也不成模样了,不时会有车子陷入到泥地里再难前进,无数的马车,力夫,便都被堵住难以前行。 挥舞着鞭子,重重地抽在一个汉子的背心里,本来就单薄的衣物顿时被抽飞了一大片,汉子的脊梁之上,一条血痕随之显现。汉子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泥地之中。 “拉出来,拉出来!”周邦怒喝着大踏步向前,一连又是几鞭子,将这辆陷在泥地的车子周边的几个民夫挨个抽了一顿。 他找不到更多的大牲畜,这些车子,便全靠人力来拖动。这些泥腿子,都是些贱骨头,不狠狠地惩罚,他们就敢给你偷奸耍滑,有时候甚至会故意把车子陷进泥地里,好让自己能好好地休息一下。 果然在被痛殴了一顿之后,几个汉子呼号着咬紧了牙关,喊着号子将车子拖了出来。 看着这一切,周邦得意地笑了起来。 果然是不打不行。 “快走,今天天黑之前赶不到军营,每个人都没有饭吃!”他大声吼道。 可怜这些被强征而来的力夫们,一天本来就只有一顿饭吃,要是再被克扣了,如此的重体力活,明日只怕便有不少人要倒毙在道路之上了。 看着停滞的车队继续前进,周邦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从马鞍桥边上摸出一个皮囊,仰头喝了一口,这里头自然不是清水,而是装着满满的一皮囊酒。 这个差使还是很做得的。在为大军筹到了充足的粮草的同时,自己也大发了一笔横财。等到这一战结束,自己便在衮海买田置地,大战过后的衮州,必然是百业萧条,田地贬值,此时正可以大量入手,而那时候,像自己这样的人在当地购地,本地的那些人也只有巴结的份儿,必然可以大大地占些便宜。 用不了多久,自己便也可以像周群那样,成为一个占地百顷的大地主了。 周邦如是想着。 “周将军,周将军!”身边一个亲兵突然大叫了起来。 周邦转头横了对方一眼,但这一转头的瞬间,他的眼睛也再也转不开了,远处的地平线上,骤然跃现了一队骑兵,而在骑兵的身后,更多的密密麻麻的士兵涌现出来。 曹彬的大军在前方,这支军队从哪里来的? 周邦脑子里刚刚转过这个念头,眼睛却已经看到了对面那飘扬的军旗,霎那之间只觉得浑身冰凉。 那是唐军。 一股荒谬之感猛然涌上心头,唐军怎么可能出现在衮州城的后方?他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只愿是自己看花了眼睛。 哪里是看花了眼睛?远处的敌人已经开始加速冲锋了,特别是前方的千余骑兵,更是距离自己已经非常近了。 马蹄声,呐喊声,已经清晰可闻。 啪哒一声,手中的酒囊掉在了地上,酒水沽沽地流出,酒香四溢。 数千民夫顷刻之间便乱了套,机灵的已经扔掉了套在肩上的索子,撒腿便向远方跑去。 “不要跑,不要跑,把车子圈起来,圈起来,结阵!”周邦唰地拔出刀子来,挥刀乱砍,将几个经过身侧的民夫砍倒在地。 但他的运粮队伍拖得太长了,数千民夫,绵延数里,他又哪里控制得过来? 民夫如同受了惊的苍蝇一般,轰然炸散,连负责押送的士兵,也被这些民夫裹协着身不由己的向着远处逃去。 唐军骑兵呼啸而来,却并没有直接攻击这些炸了锅的民夫以及兵丁,而是远远地从两侧绕了过去,片刻之后,便堵住了这些人的去路。 “投降免死!” “跪地投降!” 唐军骑兵们纵马往来呼啸,民夫们停到吼声,当即就地跪倒,高举双手,而被裹协着的梁军士兵却是不管不顾地继续奔逃。不过转眼之间,这些人便被唐军骑兵赶上,刀砍枪刺之下,一一地就地诛杀。 周邦跑得很快。 但追击他的人更快。 这支押送粮草的梁军基本上由辅军构成,有马的极少,这让他们这些骑兵逃跑的便极为显眼,也成为了唐军攻击的直接目标。 身后蹄声渐近,周邦百忙之中偷眼回瞧,眼见着一名唐军将领如飞而来,手中长枪寒光闪烁,不由亡魂大冒,听到风声响起,他挥舞着手中的横刀,用力回斩,当的一声,手臂剧震,手上一轻,横刀已是不翼而飞,紧跟着后心一凉,倒撞下马。 唐将勒马回动,横枪马鞍,冷眼瞧了瞧前方的尸体,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缓缓策马回转,战斗却已接近尾声,一支由三千多民夫,一千多梁军组成的运粮队,基本上已经成了俘虏。 第八百四十六章:激荡(9) 长安城。 距离朱友贞与徐福开始攻击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距离年关愈来愈近了,但长安之战,却远没有徐福所想的那般顺利。 朱友裕谋师盛仲怀替其谋划的策略,正在发挥着巨大的作用。军事管制之下的长安城,被盛仲怀强行绑上了朱友裕的战车。 几乎所有稍有影响的禁军将领的家眷都被扣留在了皇宫之中,这使得这些将领投鼠忌器,即便是心向朱友贞,却也不得不顾忌家中眷属的安危,一旦有事,必然是一个玉石俱焚的下场。收缴了长安城中所有的粮食,不管你是高官显贵豪门大族还是平头百姓,每日活命所需粮食都是按计划拨给,而获得粮食的唯一途径,便是成为保卫长安的一分子,不管你是作为军事战斗人员还是输助人员。 大量的青壮被动员起来守卫城池,精锐的禁军则作为出城作战的部队,在双方攻防之际,屡屡出城作战。 充足的粮食保证,充足的人力补充,使得长安之战,一时之间,竟然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朱友裕在政治之上,或者能力实在不够,但在军事之上,他仍然是一个合格的军事统帅,即便在眼下这般山穷水尽的时候,其表现出来的军事指挥才能,仍然让城外的敌军无可奈何。 又一轮攻防结束,城门大开,出城作战的代超,引着数千军队从城外归来,城上城下,一片欢呼之声。 因为他们又一次挫败了敌人的进攻。 出城作战的士兵都是经过经心挑选的。每一个,都是在城中有所拖累的,子在城则父出战,妻在城则夫作战,弟在城则兄作战,如此挑选出来的士兵,在城外作战之时,都是格外的悍勇。 顶盔带甲的朱友裕立于城头之上,亲自迎接这支出城作战的军队归来,城下,一个个的大萝筐码成了小山,内里装备了黄灿灿的铜钱,归来的士兵,都可以从萝筐之中拿起两贯铜钱作为他们的奖赏。 这些钱,都是朱友贞从长安城中抄没得所。 打了这些日子,长安城中的士气,倒是莫名其妙的一天比一天高了起来。 “军心士气可用!”朱友裕看着欢呼的军民,兴奋地看着身边的盛仲怀道。 身边的盛仲怀却是没有朱友裕这般的乐观,轻声道:“陛下莫忘了,我们战斗的目的,仍然是以战促和。” 开战之前,朱友裕采用盛仲怀的策略,向朱友贞派出了使者,提出了和解之策,即朱友贞承认朱友裕的皇帝地位,而朱友裕则策封朱友贞为总摄朝政的亲王,二朱联手,共享天下,以抗击北地李泽统率的李唐大军。 朱友贞当然不答应,在他看来,这一战,自己已经十拿九稳,没有必要与朱友裕讨价还价。但朱友裕却是乐此不疲,每当挫败一次朱友贞的进攻之后,便会派出一名使者重提一次。他派出去的人也是极妙的,基本上都是昔日宣武旧臣,抑或是昔日敬翔的部属,这些人现在都被收监,充当使者,却是再妙也不过了。哪怕这些人一去不回,朱友裕也无所谓,他只不过是想向朱友贞传达一个信息,长安你硬打是打不下来的,时日一久,北地李唐大军必然会倾巢来攻,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兄弟两个,可就要成难兄难弟了,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没有机会享用。 这就等于拿着他们老朱家的东西威胁朱友贞了。 要么咱们一起享用,要么就摔得粉碎,谁也别想得。 每挫败一次朱友贞的进攻,朱友裕便觉得离达成自己的目标便更近了一步。 局势走到了现在,朱友裕也是无法可施了,这是他唯一的一条生路。只要挺过了这个坎,未来才有翻盘的希望。 虽然他向山南西道的老二朱友珪发出了诏令,许以高位,以使得朱友珪能出兵长安,助他攻击朱友贞,但朱友珪虽然没有直接拒绝,却也是推三阻四,到现在一兵未出,压根儿就指望不上。 “朱老三这是吃了称砣铁了心了!”朱友裕恼火地道:“现在长安城中军心士气大涨,击败他并不是不可能,我有坚城可守,他们却在冰天雪地之中挨冻,却看谁能撑得过谁。大不了,咱们玉石俱焚。” 盛仲怀摇头道:“陛下,长安城中,百万军民,每日消耗,难以数计,现在外面交通断绝,我们等于是坐吃山空。外无必救之兵,则内无必守之城,除非我们主动大规模出击,彻底击败对手。但眼下,我们根本就不敢大军出城作战啊!” 朱友裕顿时沉默下来,小规模地出城作战,协助守城,自然还有可用之后人,可一旦想要大规模出城作战,他就不得不考虑这些出城作战的士兵的忠诚了,一旦战场反水,那根本就无可控制。 “老三现在根本就不想谈啊!” “能谈的。”盛仲怀摇头道:“唐军只要一有大动作,只要真正触及到了三殿下的痛点,他就不得不考虑与我们和谈了。他总不会真想着兄弟互相残杀,最终都为李泽作嫁衣裳吧!” “可是唐军拿下天平之后,便再无动作了,明摆着是要看我们自相残杀,他们好渔翁得利!”朱友裕愤恨地道。“今天你看到了没有,又多了一支将旗,是天平曹煊的天平军。很显然,曹煊他们已经稳定了局势,确认唐军不会来攻,这才能抽调出兵力来。” “三殿下的痛点在南方!”盛仲怀道:“在淮南,在武宁,一旦这些地方有变,三殿下必然就坐不住了,而在此之前,李泽派了他的老婆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率五千兵马增援扬州,必然会有所图。” “你确定?” “当然!”盛仲怀道:“南方不仅有三殿下的势力,岭南向训也正在大力进行兼并,李泽如果不在南方迅速扩大势力稳定地盘的话,将来会被向训给轻而易举的吞没的,李泽必然不肯,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拿下三殿下在南方的那些地盘,便是李泽的必然之选,一旦触及到了三殿下的这个痛点,他必然便会改弦易辙。否则,他击败了我们,拿下了长安,也只不过是取代了陛下您今日的处增罢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盛仲怀摇头道:“所以我们在奋力守住长安城的同时,仍然要努力地表明我们和谈的态度。” 郝仁一身疲态的回到了自己的寓所。 作为长安城中赫赫有名的地下世界的王者,他当然不会被朱友裕所放过,现在,他统领着一支五千人的民壮协助守城。虽然是协助守城,但关键时刻,也是要亲冒矢石奋勇作战的。而他的这五千人的核心队伍,便是他统治长安黑道的关键武力,约一千人的昔日的打手。当然,这些人中,掺杂了太多的大唐内卫。高象升的手下,基本上占据了这支民壮队伍的关键位置。如果高象升不是因为自己的名气太大,形象太明显,他都想自己上城去大干一场了。 这支民壮队伍渐渐地打出了一些名气,慢慢地其得到的信任,俨然超过了一些禁军。要知道这些禁军,当初都是徐福的手下,而赫仁,可不是。而且这些民壮有家有口,都在长安城中安家立业,他们更易得到朱友裕的信任。 现在,郝仁已经直升为壮武将军了。 因为郝仁摇身一变而且地位扶遥直上,高象升也可以大摇大摆地坐在郝仁家里的书房之中而不需一直像一只老鼠一样藏在地下密室之中了。 “今天我又折损了百来个兄弟!”郝仁将头盔贯在桌上,有些懊恼地看着屋里一边烤火一边看书的高象升。 “人终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高象升微笑着道。 “高将军,你觉得这算是重于泰山吗?”郝仁哭笑不得。 “当然。”高象升笑咪咪地道:“今日朱友贞损失大不大?” “损失不小!”郝仁坐了下来,道:“这些日子,我算是终于搞明白了两军交战是怎么一回事了。” “吓着你了?”高象升哈哈一笑:“这算什么?你是没有见过真正的千军万马交锋的场景,你能想象数万骑兵混战的场景吗?光是两军冲锋之时的那地动山摇的景象,便足以让胆子小的人吓尿。” 郝仁回想了一下今天交场的场景,双方最多的时候,也不过各自投入了千余骑兵,更多的还是步兵在城池之下的攻防战,但就是这几千骑兵的交战,也让城上的他心旌神遥。几万骑兵交战,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啊! “郝仁,差不多了。”高象升放下了手里的书本,“该让朱友贞破城了。” “啊?”郝仁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刚刚收到绝密消息,我们已经开始收网了。”高象升道:“一旦收了网,朱氏兄弟便有可能达成和解,这就很不好了。所以,你立功的时候到了。” 第八百四十七章:激荡(10) 屯兵长安坚城之下,朱友贞现在也是一筹莫展。战局有些出乎了他与徐福的意料之外。朱友裕在长安城的一系列举措,死死地将军队抓在了手中,而盛仲怀的数条方略,也让整个长安城被强力地捏合到了一起,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竟然使得朱友贞一时竟无法可施。 不得不说,敬翔之死对他的打击太大,而现在,樊胜又被朱友裕杀死,使得他在城内的最有力的一张牌也失去了作用。 没有了樊胜的居中联络,城内那些原本被朱友贞笼络而归附的禁军将领们便如同一盘散沙,没有了一个主心骨,这些人又哪里敢轻举妄动?更何况,当初为了保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更是彼此不相知。 敬翔之死,使得朱友贞失去了大脑,而樊胜之死,却让朱友贞断了一条臂膀。 现在朱友贞在长安已经聚集了超过六万大军,从洛阳出发之时,他与徐福带着两万人,轻取潼关之后,收取了潼关守军超过了三万人,再往后,曹煊在退出天平,与朱炽一起稳定住宣武局面之后,又派遗了一万援军抵达长安城下。 但大军屯于城下,每日消耗不可计数,冬日酷寒,炭薪供应不足,只能令军士伐木取暖,然终是供不应求,冻伤者已是日渐多了起来。 放下手中刚刚送达的密报,朱友贞有些忧愁地看着徐福道:“唐军右千牛卫在柳如烟的带领之下,已连下两浙东浙西,钱弘宗死,杜宪降,偏这个时候,代越又领兵来犯,曹彬虽然挫败了代越,反攻入衮州,可一旦不能迅速拿下衮州,拿下代越,柳如烟必然会引兵犯淮南,淮南如陷,则江南危矣。” “唐军陷落两浙,短时间内必然无力再犯淮南,整顿两浙,扩大影响,巩固统治,是人不无必须要先做的事情,否则,福建容宏必然会趁虚而入。”徐福道:“曹彬不是浮浪之人,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当不会驱兵远离。” “但愿如此吧,关键还是要一个快字。”朱友贞道:“抢的就是一个时间,但平卢之地,还有唐军驻扎,他们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啊?我已经派人去告知曹彬,穷寇莫追,由那代越去吧,当今之计,一定要稳住淮南,好连接鄂州与武宁,等我们拿下长安,再做定夺。” “曹彬是担心长安一旦落入到我们手中,其人便率衮海投奔唐人,既然代越想要分担长安压力而率兵进犯,曹彬一朝得手,自然是想将衮海拿到手中,真若得手,中原之地,局面便会好转一些。虽然有些冒险,但如果成功,却是对我们大大有利的。这样也能为宣武守住侧翼。” “侄儿现在还是想求一个稳字!”朱友贞轻叹道:“当年潞州一战,我就是因大利而冒大险,终至全局崩溃,这样的事情,我实在是不想再有第二次。” 徐福看着朱友贞略有些惊讶,这件事一向都是朱友贞的逆鳞,他也因此役险些一蹶不振,不过现在看起来他坦然陈述此事,显然是已经走了出来,这样的朱友贞,自然是较过去完全不一样,是大大的上了一个档次,颇有人主气象了。 “明日我便亲自领兵攻击!”徐福轻吸一口气:“禁军将领,十之六七,都是由我提拔而来,我亲自上阵,他们中必然有人或畏我之威,或感我之恩而有所迟缓,如此,便有机可趁。” “两军对垒,打到现在,双方已经杀红了眼了,朱友裕扣押这些人的家眷,他们无路可退。现在必然又因为杀伤我太多士卒而忧我报复,反而无路可退,只能硬拼到底了,叔叔乃统筹全局之帅,焉可轻易冒险?” “拿下长安之后,你会杀他们吗?”徐福笑问道。 “当然不!”朱友贞道:“时势所逼,将士无罪,破城之后,仅诛朱友裕一人而已,便是那坏我大事的盛仲怀,如果可能,我也想纳入幕中呢!此人,着实是一个人才。” 徐福微微点头:“既如此,坚城当前,如之奈何?” “叔叔在禁军高级将领之中极有威信,而前些年,侄儿在禁军低级军官之中也颇下了一番功夫,只不过因为樊胜身死而一时不能发挥作用,我已经命施红派人潜入城中,居中联络了,不日想必便会有消息了。”朱友贞道。“所以现在,我们只能等。”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不过每日的攻打还是不能停歇,否则,城内必然会察觉有异,如无外力逼迫,他们就有时间廓清内部了。”徐福道。 “正是如此!”朱友贞道。 两人正议着军务,施红却是拄着拐走了进来。 施红在护送敬翔遭袭之后,侥幸未死,休养月余之后,仍未荃愈,但朱友贞屡次强攻长安受挫之后,也只能将施红从洛阳接了过来。施红过去曾是樊胜的得力助手,对于长安城中的密谍以及当初那些投效的低级禁军军官都了然与胸。现在也只有他,才能重新启动长安城中的内应一事。 “殿下,好消息。”施红满面潮红,显得激动异常。“城内有好消息了。” 朱友贞霍然站了起来:“你派去的人,已经有了成效?” “不是。”施红摇头道:“末将不能亲自入城,派去的人,想要取信于人并且说服他们,并非易事,但城内却另有利好消息。” 朱友贞略感失望,缓缓坐下:“不知是什么好消息?” “殿下还记得郝仁否?”施红问道。 “当然记得,长安的黑帮头子,当初樊胜便是借助此人之力,从北方走私货物,为我敛取钱财,对了,此人长子郝猛,当年曾是我麾下亲卫,倒是一员猛将,可惜死在了壶关!”朱友贞叹道。 “朱友裕遍纳青壮协助守城,郝仁便集结了其黑帮众人协助其守城,因其麾下作战勇猛而颇得信任,被授予壮武将军,现在在城中掌握着一支多达五千人的民壮队伍。”施红道。 朱友贞略略一怔,“你是说,郝仁派人来了?” “正是!”施红道:“郝仁因为与殿前司密谍多有接触,所以我们的人一进城,便被他发现,因此派了其心腹与我麾下出城,意欲助殿下破城。” “可信?”朱友贞深深了吸了一口气。“朱友裕不是扣押了这些人的家眷吗?” 施红轻笑道:“殿下,郝仁仅有一子,便是郝猛,昔日为殿下亲卫,战死沙场,其妻已于两年前过世,此人身边,只不过是一些姬妾而已,这些人,安能牵绊郝仁!此人长子为殿下战死,前些年又为殿下效力,末将认为可信,而且来人经过我再三盘问,应当是没有问题。” “郝仁怎么说?”朱友贞道。 “郝仁说,他麾下真正能战之后人,不过千余人,其余民壮,难堪大任,所以想请殿下派遣数百精锐,由他的人带领着经密道入城,如此,他便能控制住一个城门,只要殿下行动迅速,破城应当无碍!”施红道。 听到这话,朱友贞再无怀疑。 “他有秘道入城?既如此,为何只要数百人?” “殿下,既是秘道,自然难行,郝仁言五百人,已是极限,如果再多,就难以掩饰行藏,反而容易暴露。”施红道。 “挑选五百武艺精熟敢战之士。”徐福道:“由徐充统率入城。” “换一个人吧!”朱友贞道:“虽有郝仁为内应,但到时候一旦发动,哪里必然是最为凶险之地,我不想世兄冒险。” “徐充能担此任。”徐福淡然道:“一来,徐充勇武过人,对寻敌手,二来,城内禁军将领,多有识得他之人,有他入城居中指挥,必然能乱敌军心,说不定还能临时策反一些禁军。只要我们行动迅速,便能源源不绝地派出援军,握一城门,则长安自乱。” 朱友贞微微点头:“那就有劳徐世兄了,施红,你来安排吧!告诉郝仁,此战功成,他当居首功,本王必不会薄待于他,荣华富贵权势,当尽予之。” “是,末将这便来安排。”施红兴奋离去。 郝仁的出城秘道,着实难行。其入口,竟然在护城河下,欲入秘道,必须先潜至水下,横穿整个护城河,然后经一水道再潜游数十步方能透气,非水性精熟者不能为之。光是这一点,便排除了许多人,整整耗费了一天功夫,徐充才挑选出了五百精锐,在郝仁派出城的心腹的带领之下,自一偏僻之处下水,自秘道潜入城内。 饶是徐充武艺高强,水性也极不错,自水里冒出头来之后,也是头昏眼花,胸闷欲呕。而带路之人,显然是常走这条水道,从水里冒出头之后,便轻车熟路的从墙壁之上抠出了火折子,晃着了点燃了一盏灯,徐充便看到一个黑沉沉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徐将军,往前一段距离,便是长安城的地下水道。”来人笑道:“这里,是我们的天下。” 第八百四十八章:激荡(11) 难得的清静的一天。 没有震耳欲聋的战鼓,凄凉悠扬的号角,也没有让人胆战心惊的喊杀,心有戚戚的哀号。 呼的一声,一枚硕大的石弹飞过了城头,重重地轰击在了本来就残破不堪的城楼之上,一声巨响之后,城门楼子又垮塌了半边。 蜷缩着身子靠着城垛坐着的士兵见怪不怪,翻眼看了一下,便又半眯上了眼睛。即便是没有进攻,这种轰击也是不会停止的。 就算是在深更半夜,城外也会时不时地来上这么一记,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一个大头兵倒是兴致勃勃地跑了过去,在废墟之中抱了一堆碎木渣渣回来,往火堆里添加着柴禾,这些被轰碎的木料极易燃烧,火势顿时大旺了起来。 打到现在,大家都有些麻木了。 为什么要打?跟谁打?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战鼓声一起,便提刀扛枪的顶上去,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没有什么好想的。 “队正,今儿个是小年呢!”一个大概二十出头的士兵抱着一柄长矛,紧紧地靠着身边的一个头上裹着布条的大汉,道。布条之上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沾满了污垢,大汉脸上也是乌漆麻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 本来闭着眼休息的他,听了这句话,倒是睁开了眼,眼神儿有些迷茫:“今儿什么日子?” “二十三啊!”小兵神情略略有些亢奋。“小年呢!从今天开始,就算是过年了。家里现在应当在除尘,祭灶,贴春联了!” “你家是哪里的?” “我家在河阳!”小兵舔了舔嘴唇,“每年这个时候,家里都会包饺子,煮面条,起身饺子落身面嘛!我老娘包的饺子最是鲜美了,可惜,我两年都没有吃到了,去年在军营中虽然也吃了几个,但一点儿也不好吃。” “你哪一年进入禁军的?”队正问道。 “去年。本来我在河阳军中的,大选之时因为武勇而被征来禁军。”小兵道。“没有想到运气这么不好,今年就碰上了这个。要是还在河阳,还能吃上老娘包的饺子。” 大汉怅然地看了对方一眼,这小子还有挂念的人,在河阳还有一个家,比起他还可是强多了,自己已然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了。不过河阳现在也不太平啊,听哨长说起过,现在大梁以河阳,汴州,许州为中心,构建了一个道抵御唐军的防线,河阳,正对着强悍的右威卫唐军呢。一旦开打,也不知这小子的家,还保不保得住。 经历过更多事情的队正很清楚,大战一起,小民的性命,当真如风中烛火一般,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灰飞烟灭。 一阵脚步声响中,一队伙头兵挑着一筐筐的馒头和一个个的大桶走上了城头,用力地敲着桶壁吼道:“兄弟们,开饭了开饭了!” “有饺子吗?”小兵一跃而起,大声问道:“今儿过小年呢!” “想得美你,还饺子呢,有黑面馍馍你便偷着乐吧!”伙夫冷笑着:“城里不知多少人,一天才有一个馍呢。” 小兵顿时泄了气,低声道:“今儿过小年呢!” “今儿是过小年,所以陛下也有恩赏,今儿个有肉汤!”伙夫敲着桶,大笑着道。 这句话让这一片的士兵都兴奋了起来,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片刻之后,小兵一手拿着一个黑面馍,一手端着一碗清水寡汤,叹道:“这算什么肉汤啊?” 队正笑道:“你啊,知足吧,好歹碗里还有点油花花,长安被围这么久了,哪里还能寻到肉食,即便有,也不是我们这些人能享用的。这些所谓的肉汤,只怕是用一只羊架子,熬了无数锅汤吧!快吃吧,要是你吃得够快,还可以去弄一碗汤喝喝,吃得慢了,啥都没有了。” 小兵不再作声,稀里哗拉地将碗里的汤喝了一个干净,然后又跑向伙头兵,黑面馍一顿只有一个,但汤,只要你喝得够快,还是能再盛一碗的,哪怕只有几点油花花呢?有总比没有强吧! 油荤不足,总是觉得饿。 事实上,队正的想法并没有错。 不管在什么时候,人与人之间,总是充满着不平等。 曾有人说,只有死亡,对于每个人才是平等的。其实亦并非如此,哪怕就是死亡,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照样是很大的。 有些人能平静的死去,心满意足的死去,有尊严的死去,而有些人,却只能在忧思中死去,在愤怒中死去,在不甘中死去。 权势,金钱,地位,在生时让一些人高高在上,死去之后,依然会让这些人最后一次享有特权与殊荣。 没有人能活着从阴曹地府回来,所以做了鬼,是不是就没有不平等了,也就没有人知道了。 在小兵们为了多喝一点油花花的时候,朱友裕等人的面前,仍然是满桌的山珍海味。 “敌兵已疲矣!”朱友裕有些兴奋地看着对面的代超与盛仲怀,举起了酒杯:“汪书回来了,这一次老三的口气没有那么硬了,前几次一直叫嚣着要我的命,这一次却是提出来只要我开城投降,便可以饶我不死,嘿嘿!饶我不死!” “只怕他还是不会死心。”代超道:“如果我所料不错,他恐怕还要打上几次,才会真正死心。” 盛仲怀点点头道:“肯定是还要打的。这两天的平静,只不过是其为了振奋军心休养士卒而作出的举动。但如果接下来,我们再一次重挫了三殿下的攻城,他就不得不认真考虑我们的提议了。” “正是如此。”代超点头道:“他不得不考虑整个天下的局面,这样僵持下去,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最后都是一个输。” 不管是代超还是盛仲怀,他们之所以在洛阳失陷,长安成了孤城,仍然信心满满的原因,正在于这天下局势。 如果没有李泽这个渔翁在一旁窥伺,眼下的长安,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别说是攻打了,朱友贞只需将长安困上三五个月,长安便会不战自溃,百数十万人聚集的长安城,基本的生产生活物资都靠外部输入,一旦被围困,根本就没有能守住的可能。 更何况,双方之间的关系综错复杂,官员,将士彼此之间互相熟悉,甚至有交情,是亲友的情况,比比皆是。 “今日小年,陛下应当重赏三军!”盛仲怀道:“金银珠宝,食不能饱腹,穿不能御寒,留之何用,不若赐之于军士,以激士卒之心,能打赢接下来的关键一仗,则可逼三殿下与我们进行谈判。即便三殿下心有不甘,但想天平曹煊,宣武朱炽,忠武宋柯,也会逼着他答应的。现在这些人承受着唐军巨大的压力,而我们在长安城下,却聚集了大梁十几万精锐互相残杀。” “这个自然。”朱友裕连连点头:“此战过后,这十万禁军,便算真正能入我手了。以后再徐徐图之吧。仲怀,你主政事,我与岳父两人,必然会指挥全军,再次重挫老三的。来,饮胜!” 朱友裕高高地举起了酒杯。 长安城中,郝仁宅内,徐充盘腿坐在屋内,在他的面前,挂着一副整个长安的舆图。此刻长安城中几乎所有的炭薪都被收缴统一分配使用,不知多少高官显贵裹着被窝瑟瑟发抖,但郝仁的这个书房之中,地龙却仍然烧得温暖如春。 “徐将军,我的人,都集中在宣直门,这里,也是我们到时候发动的地方。而在这些地方,我亦提前布置了人手,在发动的时候,这些地方的兄弟们亦会同时放火,制造混乱。”郝仁指着地图之上的一些特别标志出来的小黑点,道。 “这都是一些什么地方?” “这些地方,都是伫存粮食,医药,武备的所在。”郝仁道:“当然,我们的兄弟进不去这些地方,只是在其附近制造混乱,但只需要混乱就足矣。一旦这些地方有警,敌人便不得不救。” “我亦联系到了不少潜藏的弟兄,到时候,他们亦会同时动起来,放火,刺杀,只要能引起城内混乱,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屋内另一人沉声道。此人是施红心腹,这一次潜进城中,就是为了联络城中樊胜的旧部。“同时,我们也根据樊主司生前留下来的名单,联系了一些禁军军官,等到宣直门发动之后,我就会带着一些兄弟们前去鼓动他们立即起事。” “不错!”徐充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最为关键的是,我们在控制宣直门后,最多只能坚持半个时辰的时间,徐将军您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有禁军精锐驻扎,这里还有巡城司一个军营,如果城外兵马不能及时赶到,那单凭我手里的这一千人马还有您带来的五百人,是很难顶得住对手的反扑的。”郝仁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对方道。 “这个你放心。”徐充肯定地道:“三殿下已经集结了五千骑兵,到时候会直扑宣直门,只需我们坚持半个时辰,大事便定矣。” 徐充没有说的是,统帅这五千骑兵的,正是他的老子徐福。 第八百四十九章:激荡(12) 似乎在印证着朱友贞与代超等人的判断,在两天的平静之后,长安城下,波澜再起。而且这一次的进攻与前面的截然不同。如果说以前朱友贞似乎还在期待着城内会有所动作的话,期待着城内的禁军反水的话,在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战斗之后,他好像已经放弃了这个幻想,先前很多没有出现过的武器,第一次被使用到了实战之中。 例如,猛火油弹。 在了解到北方唐军在使用猛火油弹战绩卓著之后,朱友贞这几年也一直在寻求着这个东西,只不过可惜的是,他无法弄到北方唐军的猛火油提炼方法,是以制造出来的猛火油弹,威力完全无法与唐军的相提并论,但对于此刻守卫长安的大梁禁军而言,还是具有相当大的威胁性。 因为他们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玩意儿。 大型的攻城器材如攻城云梯,楼车,斜梯等不再是以前那样零散的出现,而是成群结队的出现在了城下。 更为重要的是,朱友贞和徐福的大旗,直接前移到了距离长安城不过里许远的地方。 这代表着上位者对这一次攻城的势在必得。 西墙直城门,南墙西安门,东墙清明门,几乎遭到了无差别攻击,仅有北城方向成为了唯一的一方静土。 朱友贞的孤独一掷,让代超与朱友贞都颇为惊讶,而在惊讶之余,又压力倍增。两人都是亲临到了第一线指挥作战。 郝仁在宣平门。 这里自然也遭到了攻击,但相比起清明门而言,这里的攻击烈度就要小得太多了。正如早前谋划之时徐福所判断的那样,随着对东墙清明门的攻击力度持续加大,压力较小的宣平门,开始陆续地向着清明门调集精锐的主力部队。 主力部队减少了,自然就需要其它的部队补充进来。郝仁掌握的民壮,顺理成章地递补了上来。 攻击宣平门的是来自潼关的一支归顺了朱友贞的禁军,宣平门城门领武凯对于下面的那个正在指挥攻城的将领很熟悉,当年这名将领被调往潼关的时候,正是从宣平门开拔的。当时两人还热情地寒喧告别,作为禁军的将领,他们都出身宣武,彼此之间,本来都很熟悉。 两年过去,再相见之时,却已经互为仇敌,欲取对方性命而罢休了。 武凯无路可退。 他是朱友裕提拔起来的,他的家人,此刻还在皇宫之中,朱友裕以集中照顾这些将领家属,免得让将领们分心他顾为理由,将他们的家属全都接到了宫中作为人质。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人,他都没有后退半步的理由。 “郝将军,上预备队!”看着城下源源不断地扑来的敌人,武凯转头,向着城墙之下的郝仁大声吼道。 “遵命!”郝仁抽出了插在地上的横刀,转身回顾坐在地上的一千余名民壮大声吼道:“该我们上了,守住城墙,每人赏钱十贯。” “杀!”千余民壮欢呼着随着郝仁,沿着上城坡道奔了上来。 武凯的麾下已经整整激战了一个时辰,此刻大都已经疲累不堪,必须撤下来一部分休整了,看外头敌人的模样,今天,只怕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对于郝仁手下的这批人,武凯还是很放心的。说是民壮,其实便是郝仁手下的那些黑帮打手,比起一般的民壮来,这些人基本上都见过血,个人武力是极其勇悍的,经过这些天的征战,已经颇有些精锐的模样了。 “武将军,怎么打?”郝仁大步地奔向武凯,在他的后,跟着两个亲随。 “老样子。”武凯后退了几步,以刀拄地,“顶半个时辰,让我的儿郎们缓口气。” “好呐!”郝仁答应得很爽快。 此时,他离武凯只不过十余步了。 武凯在说话的时候,眼光并没有离开一侧的战场,只是眼角的余光,看了郝仁一眼,但就是这一眼,却让他一怔。 郝仁身后的那个身高八尺的汉子,看起来好眼熟。 他猛地转过头来。 那一霎那间,他只觉得沉身沸腾的血液一瞬间便被冰冻起来了。 那个高大的汉子,他岂只是眼熟。 他是很熟悉。 徐充! 曾经的禁卫军大将军徐福的儿子。 徐福身高不过六尺,是个矮子,但他的儿子身高超过八尺,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彪形大汉,父子两人站在一起,对比鲜明,给人的映象极其深刻,一般的小兵,或者并不熟悉徐充,但像武凯这样的将领,又怎么会不认识徐充呢? 他尖叫一声,刚刚扬起刀来,郝仁身后的徐充已是一冲而至,脚尖在地上一踢,一柄落在地上的半截铁矛带着风声飞向了武凯。 当的一声,武凯刚刚格飞了飞来的铁矛,徐充已是跃了起来,两手握着横刀,怒吼声中,一刀从空中重重地劈下。 武凯勉力横刀一挡,一声闷哼,刀背反压下来,重重地落在他的肩上,巨大的力道立时让他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武凯其实并不弱,至少郝仁面对面是打不赢他的。但此刻正是他最为虚弱的时候,而袭击他的又是以勇力而著称的徐充,一招之下,便落尽了下风。 一刀逼得武凯跪在了地上,徐充横刀一抹,武凯的颈间瞬间鲜血狂飙而出。徐充没有再看他一眼,身子向前疾冲,刀上沾染的武凯的血在空中飞舞,又一连砍翻了数个武凯身边的亲卫。 剧变骤起,刚刚松懈下来的禁卫军目瞪口呆之余,上得城来的千余人已是刀枪并举,顷刻之间已是占领了这一段城墙。 徐充冲到了城头,郝仁从地上提起了两柄斧子,扔给徐充一把,两人一声断喝,吊桥轰然倒了下去。 十数人冲到了绞盘跟前,抓住绞盘之上的横杆,喊着号子,开始转动绞盘,伴随着铁链哗啦啦的声音,封锁城门的千斤闸缓缓升起。 直到此时,城头之上,武凯的部下才反应过来,郝仁叛变了。 惊怒之下,城上的禁卫军在一个又一个军官的带领之下,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但此刻在城上的这千余人中,足足有五百人,是徐充精选出来的悍勇之卒,虽然人不多,但战斗力却极其惊人,双方在城上鏖战,一时之间,竟然是难分上下。 城头之上火并起来,城下正在蚁附攻城的梁军,乘势而上,越来越多的士兵攀上了城墙,而留在城下的郝仁其它部众,已经打开了城门,只等着千斤闸被完全升起来。 城外,更远处,一支重骑兵已经开始启动,带着轰隆隆的巨响之声,向着宣平门直扑过来。 北城城楼,代超神色凝重,并不是因为面前的敌人让他感到穷以应付,而是就在此刻,城内起码有数十个火头突然出现。 这还仅仅是他视野之中的。 前些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到现在城内积雪并没有融化,如果不是有人精心准备之后的蓄意纵火,根本就不可能突然就燃起如此大火。 没过多长功夫,更多的烟柱从长安城内升了起来,最少也有上百个点,现在已经烧了起来。 代超倒吸了一口凉气,城内,到底有多少朱友贞的人,殿前司清剿了这么久,居然还有如此多的漏网之鱼。 站在他的位置,能看到一队队的禁卫军正在奔向起火的地点,敌人纵火,只不过是为了制造混乱,为攻城的敌人创造战机,那么,就必然有一个点,是敌人今天重点攻击的地方。 但这个点在哪里呢? 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一骑自东面狂奔而来。 “大将军,宣平门破了,徐福杀进来了!”城下骑士声嘶力竭地吼道。 霎那之间,犹如一盆凉水自头顶泼下,代超急奔下城:“宣平门是怎么破的?” “郝仁是内应,郝仁是敌人的内应!”骑士道:“徐福带着五千重骑兵,杀进来了,直奔皇城方向而去了。” “你,马上禀报皇帝陛下,请皇帝陛下率骑兵前去堵截徐福骑兵。” “遵命!” “郑泰,这里交给你了,我去宣平门,将哪里的敌人逐出城去!”代超转身,对一名将领道。 “喏!”郑泰大声领命。 朱友裕得报,亦是大惊失色,立即便率领自己麾下一支作为最后预备队的数千骑兵,向着皇城方向狂奔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两支骑兵在朱雀大道之上猝然相遇。 矮小的徐福看着对面的朱友裕,狞笑一声,举起那把与他身高完全不相称的大刀,怒吼道:“弑父小儿,纳命来!” 城外,朱友贞立时便注意到了城内的巨变,脸上终于是难得的露出了笑容。他知道,长安城,终于是他的了。 “传令士兵们,大声宣扬,长安已破,朱友裕代超已死,本王此次入长安,是为清理家门,只诛首恶,余者不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 城外梁军士气大振,攻势更加疯狂,而城内梁军,猛然之间,却发现看不到代超与朱友裕的将旗,顿时大为慌张,军心士气顷刻之间急转直下。 长安南北两边,立时便处处遇险。 第八百五十章:激荡(13) 小年夜,朱友贞的大军攻破了长安城。 一旦城破,也就没有什么悬念了。 在朱雀大道之上,徐福与朱友裕的一场骑兵决战,是长安城中最后一场声势浩大的对决,最终的结果,并没有出乎意料之外,老而弥坚的徐福率部大破朱友裕,朱友裕仅仅率领着百余骑狼狈逃窜而去。 徐福大旗所到之处,城内禁军纷纷倒戈投降,经过简单的整合,这些刚刚还在守城的禁军便重新归到了徐福的麾下。 代超被死死地困在了东城,遭到数面夹击,最终在宣平门下,被徐充杀死。 代超之子代恩眼见大势已去,率一部残余兵马,自西城夺门而出。与朱友裕残部汇合之后,一路向西逃窜。 徐福,徐充率部穷追不舍。 大年三十,正是举家团聚的大好日子,朱友裕代恩残部却在子午道淬水河谷被徐福父子追上,朱友裕让盛仲怀带着约三千人马护着自己的家小继续一路向西,他却与代恩在淬水河谷与徐福父子展开了激战。 两天的阻击,使得盛仲怀护着朱友裕的家小深入子午道,径自奔向汉中,而朱友裕,代恩两人则殒命于淬水河谷。 堂堂大梁的第二任皇帝,脑袋被徐福一刀砍下带回了长安,无头的尸体却与成千上万死在这里的兵士混杂在了一起。 一场大雪落下,遮掩住了淬水河谷这惨绝人寰的场景。当大军退去之后,这秦岭之中的各色野兽,便会替他们将这些死尸给清理掉。 盛仲怀在洋县没有等到朱友裕的归来,却只等到了残兵带来的朱友裕代恩身死的消息,大哭一场之后,收拢了约五千溃兵,一路向汉中,却是径自投奔朱家老二朱友珪而去了。 朱友贞彻底拿下了长安,在他看来,自己以最小的代价平定了内乱。 但事实上,就在他对长安发动最后的攻击的时候,在衮州,曹彬已然陷入到了绝境当中。 代越一路溃逃,却是半真半假。 真在于代超在逃亡的过程之中,除了他的本部亲兵之外,其它部众,当真是溃散了,一部分逃亡,更多的人,则是被曹彬收容成为了马前卒。 假在于代越心中有数,始终约束着他的本部军兵,而眼看着曹彬终于中计,深入衮海之后,一股君子报仇,十天不晚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尤勇的左骁卫已经提前秘密潜入到了衮海,在曹彬抵达衮州城下之际,自左右包抄上来,将曹彬彻底堵在了衮州境内。 消息传来,曹彬全军顿时惊慌失措。原本那些归顺了曹彬的衮海军,立时便再次逃散,而曹彬此时,也根本就顾不上他们了。 后路被断,身陷重围,此时的曹彬,终于才醒悟过来,一切的一切,都不由是一个局而已。代越早就投降了唐人,作为一个合格的诱饵,自己竟然是毫无所觉的一头撞进了这个天罗地网之中。 速战速决!这是曹彬唯一的出路。 趁着现在兵力尚足,粮草也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杀出一条血路,杀回去。 只可惜,他的对手,亦是老于阵仗的沙场老将尤勇,压根儿就没有给曹彬决战的机会。尤勇在泗水镇,兴隆镇,黄屯阵布下了铁桶阵,以逸待劳,牢牢地扼制住了曹彬的去路,数度攻击,皆损失惨重,根本无法前进分毫。 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推移,曹彬已经濒临绝境。 衮州城中,尤勇意态闲闲。 他已经懒得亲临沙场了,年纪大了,这样的冰天雪地,于他而言还真是一种折磨,年轻时的肆意,到了老来,伤痛已经开始在折磨他了。 面前有个大大的火盆,炉火烧得正旺,双膝之上还裹着两个暖水袋子。每到这个时节,两只膝盖总是让他痛苦不堪。只有时刻保持温暖,才能让他稍感舒服。 所以他总是很痛恨冬天。 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翻阅着厚厚的军报以及从外面送来的一些情报。 打仗的事情,自然就交给程绪,何塞这些青壮将领了,用不着他去抡刀拼杀。论起勇力,自己比起这些人远远不如矣。 以他的资历,已经不需要有太多的功劳来为自己增光添彩了。只要按步就班的这样走下去,等到李泽功成名就,身登大宝的时候,他尤勇,一个开国功臣的铁帽子是妥妥的能戴在头上的。 作为效忠了李氏两代人的臣子,尤勇对现状很是满意。 对于李泽最后能代唐而立,他们这些人,是信心满满的。到了现在,再说什么奉那个小娃娃坐在高高的宝座之上,便是李泽愿意,他们这些人也是决不满意的。 李泽不能更进一步,他们怎么能享受到这些年拼搏的最大果实呢! 而且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在如此大好形式之下,已经不可能再出现在什么差错了。唯一要做的便是,等到曹彬困兽犹斗的时候,对其进行致命一击。 看完手头上的一份刚刚送到的情报,尤勇微微一楞,想了想,拍拍手召进来一名亲卫,道:“去请代将军过来。” 很快代越便应邀而来。 “大将军,城内又已经启运了一批粮草,绝不会让前线的将士们稍有差池的。”代越拱手道。他以为尤勇叫他前来,是询问后勤相关事宜。 曹彬被包围之后,尤勇并没有要求代越出兵,反而是让他就地休整,同时负责包围曹彬的整个唐军的后勤供应事宜,这让代越很是感激,本来,他已经做好了尤勇命令他为前驱猛攻曹彬的心里准备的。 “有代将军操劳,我不担心!”尤勇道:“今日请代将军过来,是因为我刚刚收到了一个消息,是有关于长安城的。” 代越脸色微变。 “我兄长倒子他们” 尤勇微微摇了摇头:“代将军,很遗憾,令兄战死于长安,其子死于淬河谷,代氏在长安的这一支,已经不复存在了。唯有盛仲怀带着数千残兵,护着代淑以及朱友裕的长子逃入了秦岭,看他们的去向,应当是往山南西道投奔朱友珪去的。” 从尤勇手中接过情报,代越匆匆地浏览了一遍,已是泪流满面。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当确切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仍然是痛彻心菲。 “尤将军,请允许我率部前去助战!”他霍然立起,抱拳向尤勇请命道。 “可!”尤勇点头道:“代将军此刻的心思我懂,而曹彬,想来也就在这两天便要突围了。让我们送他最后一程吧!” 前寨,梁军大营,沮丧和恐慌正在四处漫延。从一天前开始,一天已经只有一顿饭食了,而且每个人得到的吃食已经被限制,粮食不足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即便是最底层的小兵也明白这一点。 除开必要的警戒和备战之外,其它人都缩在军帐里,尽量地减少活动。一来是避免多余的体力消耗,二来,则是因为寒冷。 柴炭压根儿就没有了。虽然距离他们驻扎地仅仅十余里的地方,就有一个不小的煤矿,但想从哪里获得煤炭来取暖,不谛是一场与死神争夺的游戏,唐军在哪里布下了陷阱,不少的梁军一去不返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去哪个地方挖取煤炭。现在,周边能烧的早就被砍光了,别说是取暖,接下来便是做饭都成了大问题。 军帐并不能阻隔寒冷的气息,唯一的取暖措施,便是大家在军帐之中紧紧地挤在一起。 在这样下去,不饿死,也得冻死。 突围,是唯一的选择了。 但他们能想到的,唐军自然也能想到。 与梁军相比,唐军准备充足,而且装备精良,士兵们的防寒设备,足以甩梁军好几条街,他们面对的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 “大将军,必须要突围了。”江淇看着发须已经如同乱草一般堆集在头脸之上的曹彬,道。自从明白坠入到了陷阱之后,曹彬便陷入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自责当中以至于有些颓废不振了。 “是要突围了,不然,全军都要陷在这里!”曹彬喃喃地道。 “大将军,全军已经陷在这里了。”江淇长叹一声道:“但大将军必须要突围出去。否则,武宁必然不保,武宁不保,则淮南必失,淮南若丢,鄂州便无法据守,整个南方的局面,便要全面崩坏了。只有您突围出去,回到武宁,才能稳定局面,至少,不让局面进一步恶化。” 听着江淇的话,曹彬悚然而惊。 他死在这里不要紧,但如果导致整个南方局面崩坏,那他就是大梁的罪人了。江淇说得不错,就算全军陷在这里,他也要逃出去。周群不见得靠得住,一旦他不能及时赶回,而扬州的唐军全面进犯的话,周群指不定便会倒戈。而如今在淮南统军的是周群的儿子,周群一旦投降,其子焉会死守淮南?只怕也会拱手相让。 只有自己回去,才能稳定局面,至少能重新组织起队伍来抵抗唐军的入侵,等到长安事毕,三殿下必然大举来援。 “集合全军将领。”他猛然站了起来,厉声道。 第八百五十一章:激荡(14) 驻扎在黄屯镇的作为殂击曹彬所部的主力,是由何塞统带的整整五千唐军。与身临绝境的梁军相比,准备充足的唐军,日子自然是要过得滋润得多。 大营之内,每隔百余步便矗立着一个个的大型火堆,衮州煤炭资源丰富,唐军自然就是就地取材,上好的块煤拖回来,引燃之后,一层层地叠码起来,外面再用黄泥糊上,一人多高的这样一堆火,在傍晚的时候做好,可以燃一整夜。 因为这些火堆,整个大营似乎都温暖了起来。 军帐之内,自然是不会用煤来取暖的,密闭的军帐之内用煤取暖,容易滋生事故,所以何塞的大帐之内,仍然是用土砖垒了一个火塘,旁边码着整整齐齐的足有半人高的尺许长的木头。 咬一口大饼,喝一口汤,然后瞅一眼手里的信。 信是任大狗写来的,一个月之前写的信,弯弯绕绕的直到今天何塞才总算是收到了。那小子是在出兵两浙的时候,志高气扬的用炫耀的语气告诉何塞,他又要去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了。 “一只耳,老子要去打两浙了,等打完了两浙,老子就又要升官了,到时候再见面,你得给我行礼叫上官了,哈哈哈!”信不长,但嚣张的语气,足以让何塞暴跳如雷。 如果是一个月之前便收到了这封信,何塞肯定会将这封信撕得粉碎变成满天雪花,但今天可就不一样了。 干掉了曹彬之后,左骁卫便会自衮海一路向南,取武宁,夺淮南,到时候谁叫谁上官还不一定呢? “狗日的任大狗,到时候老子非得好好地臊臊你不可。”何塞摸着光溜溜的右半边脸,感到那里痒丝丝的,攻取平卢之时,在黄河边的一场争夺战中,何塞丢了一只耳朵,而任晓年更是身受重伤,险些儿便没了性命。 那时的两个人,都还是一营营官,随着左骁卫出现大变故,大量将领或被清洗,或离职而去,连任晓年都离开了左骁卫,当初为了这件事,两人还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当时的左骁卫,虽然打赢了敌人,但却因为主将秦诏与中郎将金世元之事而受到调查,一时之间万马齐喑。随着秦诏被解职,金世元被逐出军队,左骁卫一时之间陷入到了最低谷。 不过时过境迁,两人倒也是尽释前嫌了,毕竟是过命的交情,一起出生入死过,虽然说在人生的关键时刻,两人选择了不同的路,但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现在两人都已经从正六品的校尉,升迁至了正五品的将军,统率的兵马,也从一千人,变成了五千人。从率队冲锋的基层军官,变成了独挡一面的将领。 虽然是兄弟,但何塞仍然想证明,当初任晓年离开左骁卫是错误的。 如今他们两人共同的上司程绪已经升任了左骁卫的副将,成为了尤勇的副手,程绪的原职位便由何塞接手。第一旅仍然是左骁卫最具战斗力的部队。这一次,也是承担着最主要的殂击任务。 曹彬想要逃回武宁,就非得从黄屯镇经过不过。 将任大狗的信揣进怀里贴身放好,这可不能丢了,等到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候,他得拿出来与任晓年好好的说道说道。 三两口吃完了馍,喝完了汤,从一边拿过来了自己的大刀,细细地擦拭起来。 应当就是这两天了,曹彬再不走,那就一点儿机会也没有了。算着日子,他们也该断粮了。 将刀擦得锃亮,何塞站了起来,先套上头罩,然后再戴上头盔,走出了大帐,开始每日例行的巡营。 何塞对于敌人并没有任何的轻视。别说是战斗力更强的梁军了,即便是当初与平卢军一战,何塞也见识了敌人的悍勇,黄河一役,他便丢了一只耳朵。 现在的何塞,终于明白了李相曾经给他们讲过的话,打仗,打到后来,打得就是后勤,打得就是经济。 当两支战斗力相差无几的部队相遇的时候,装备更好的一方,总是能够占得一些便宜的。有时候,装备上的差距,当真不是勇气所能弥补的。 而唐军,毫无疑问,在装备之上是冠绝天下的。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他麾下的士兵,从头到脚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看看那些正在站岗的士兵,即便是盔甲上面都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雪了,但身体却绝对是暖和的。 更好的盔甲可以带来更好的防护,更好的刀枪能带来更强的杀伤力,更多的弩箭能给敌人造成更大的远程殂击,每一个方面的优势看起来都并不是很大,但当他们叠加起来之后,优势就很明显了。 将整个大营巡视了一遍之后,已经敲响了二更的梆子,回到大营,何塞钻到了睡袋里,眼睛一闭,转瞬之间,便鼾声大作。 倒下就能睡,稍有动静便能醒过来,这是他作为一个将领最基本的本领。但凡是从基层走上来的将领,这几乎成为了他们的本能。 五更时分,何塞一个激凌,陡然睁开了眼睛,刚刚从睡袋之中爬出来的他,在伸了一个懒腰之后,已经是变得神采奕奕。 走出大帐的时候,恰好看到远处的夜空之中,一朵二朵三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之中绽放。 烟花刚刚盛开,军营之中已是鼓声骤起,军号声声。 “原来就是今天?”何塞满意地看着骤然活过来的大营。 很好,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平日里无数次的操练,在战时都得到了强有力的检验,唐军的操典一直都在不停地修订着,每一年,武邑都会从各卫之中召集一大批将领回去述职,也会召集一大批基层军官回到武威学院中的武研院进行培训,而在培训的过程当中,便会根据这些将领和基层军官们的意见,适时地修订操典。 现在的操典,已经从当初的薄薄的一本小册子,变成了厚厚的一大本了,想要成为一名将领,对这本操典,就必须要做到烂熟于心。 这样的夜袭,他们经过无数次的操练,该怎样应对,每一名军官,甚至每一名士兵,都知道他们该怎么做。 不需要他何塞下达任何的命令,各部已经有条不紊地展开,而他所要做的,便是此刻,出现在他该出现的位置之上。 做到这种程度,是需要经过大量的训练的,而每一次的操练,都是需要金钱作保证的。而何塞清楚,每一个战营的经费,从他担任营官开始到现在他升任了将军,已经足足翻了三倍。 大营之内,所有的军帐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全部放倒收纳了起来,当这些军帐都消失之后,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便显现了出来。何塞驱马小跑到了用土垒起来的将台之上的时候,数名军官已经等候在哪里。 “斥候来报,敌军倾巢出动,正向我们而来,预计现在离我们……”军官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应当还有五里左右。” “第一营已经就位。” “第二营已经就位。” “第三营已经就位。” 三名顶在最前沿的部队的营官大声道。 “身射营就位!” “骑兵营就位!” 随着一名名的军官大声回报,整个大营已经进入到了战斗的状态。 何塞挥了挥手:“各位,决战就在今日,只要我们在这里,就不能让敌人越过我们的防线。敌军是我三倍之多,不过已是强弩之末,今日,痛快杀敌。为万世!” “开太平!”军官们齐声呐喊,然后各自拨转马匹,向着自己的岗位奔去。 一支支火箭凌空而出,射向大营之前的黑暗之中,一朵朵火花在黑暗之中绽开,旋即熊熊燃烧起来,将大营前方百余步内,照得一片通明。 整个防御阵地之上,一面面认旗被高高举起,左右摇动。将台之上,何塞的认旗一一呼应。 三个主战营,一个射声营,一个骑兵营,再加上何塞亲领的一个主战营,便构成了在黄屯镇殂击曹彬的主力阵容。 曹彬困兽犹斗,搏命一击,今日一战,必然不轻松。 但何塞并没有任何担心,他在这里,只需要殂击对手一个时辰左右就差不多了,在泗水镇、兴隆镇以及衮州城内的唐军,此时想必也已经得到了消息而正在向着他黄屯镇运动而来,铁壁合围,曹彬插翅难逃。 整个大营,寂静无声,除了呼啸的寒风以及战马偶尔的嘶鸣之声,再无其它杂音,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这最后一战。 天边露出第一道曙光的时候,梁军终于出现在了何塞的单筒望远镜的视野之中。 梁军渐行浙近,与往日的进攻不同,这一次不再是骑兵率先冲锋了。 在距离唐军大营里许距离的时候,梁军稍作整顿,乌泱泱的步兵率先向前涌来,而足足三千左右的骑兵,却留在了后方。 “想要用骑兵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我致命一击啊!”何塞低声嘟囔了一声。 他的手中,约有千五骑兵。包括骑兵营和他的亲兵营。 第八百五十二章:激荡(15) 留下来,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如果做了俘虏,就会被唐军发配到万里之遥的西域去做苦力,这便是这支梁军所得的信息。 没有人想死,也没有人想背井离乡去西域,所以梁军拼尽全力向着前面的唐军发起了决死进攻。 冲过去,还有回到家乡的可能。 近两万梁军,其中三千核心部队是曹彬的宣武本军,五千人是从淮南征集起来的,而另一万人,则是武宁府兵。 他们想要回家。 他们呐喊着冲向了前方的唐军阵地,冒着如雨一般的弩箭,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锋。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发起冲锋。 唐军阵地,如同大海之中的小船,在一波又一波的狂涛之中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狂涛淹没。 “大将军,您该走了!”江淇策马到了曹字大旗之下,对着曹彬道:“唐军援军距此只有十里了。” 曹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兄,保重了。” 江淇微微一笑道:“大将军快走吧,你只要走脱了,我也就可以跑了。到时候,咱们徐州再见吧!” 曹彬点了点头,一带马缰,百余名亲卫跟着他,悄然向着一侧而去。 曹字中军大旗仍然在飘扬,大旗之下,一名外形酷似曹彬的护卫身着曹彬的盔甲,立于旗下。 “冲锋吧!”江淇看着这名西贝货,道。 近三千骑兵在沉默了小半天之后,此时全部翻身上马,先是缓跑,缓慢加速,向着前方唐军狂奔而来。 此时,唐军阵地之前的壕沟,矮墙,鹿角,拒马,栅栏已经尽数被扫平,唐军缓缓后退到了大营之内。 营外阵地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但在大营之内,各色布置,却仍然完好无损。对于何塞来说,战事已经进入到第二阶段了。 听着隆隆的蹄声,看着数千骑兵拥着曹字大旗向前疾奔而来,何塞亦是翻身上马,从地上拔起自己的大刀,戟指前方,怒吼道:“出击!” 千五骑兵,咆哮一声,冲出了大营,向着前方而去。 数息之间,两支骑兵已经轰然对撞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一支百余人的骑兵,却是擦着战场的外围,疾驰而去。 说是战场的外围,并不是就没有战斗,只不过不是双方攻击的核心而已,这百余名骑兵,仍然要面对着唐军骑兵和步兵的阻击。 刘兴,恰恰就在这条线上。 作为从侧翼插向敌人肋部的一支骑兵队伍,刘兴的他的麾下秉承着唐军的一贯作风,那就是一击不中,立即便走,将自己没有收拾掉的敌人交给剩下的伙伴。 身体微微前俯,手中刺枪借着马速,狠狠地刺向前方,砰的一声响,刺枪戳在对方的手盾之上,砰然炸裂,弃枪,抽刀,一刀斩下,当的又是一声响,对方成然挡住了他的这致命一刀,刘兴心中微微诧异,但也没有多想,继续狂奔向前。马刀挥舞,劈向了下一个敌人。 敌人当中,总是不乏勇武之士,刘兴并没有多想。 五百骑兵向前狂奔,一枪接着一枪,一刀接着一刀。瞬息之间,他便向前冲出了百余步,回过头来,却是勃然大怒。 来路之上,不少人坠落马下,而这些人中,居然大部分都是他的部下。 一次冲刺,自己居然折损了数十骑,而正奔向前方步卒阵容的敌骑,损失远低于自己。 眼下的步卒早已经没有了完整的阵容,正自利用营中的各种设施与敌人的步卒缠斗,这样的阵容,是无法阻挡骑兵的。 这支人数并不多的敌骑,战斗力远远地超出了刘兴的想象。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飘扬的曹字大旗,此刻正与何字大旗缠斗在一起。 当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那支敌骑势如破竹,正自破开了前方的阻碍,向着后营方向而去。 对手不是在战斗,而是在逃亡,因为他们在前进的过程当中,只要是挡在他们面前的,不管是唐军,还是梁军,统统都被他们给砍倒了。 不对!刘兴心中一凛。 猛然圈转马匹,大吼道:“第一队第二队跟我走,剩下的,去援助何将军。” 骑兵一分为二,两百骑跟着刘兴调转了马头,狂追下去,另外两百余骑,却是继续加速,冲向了战场的正中央。 眼前骤然一空,最后一名挡在身前的唐军被曹彬一矛挑飞,他终于冲出了战场,在他的身后,数万人还呐喊着混战成一起,跟在他身后的百余名亲卫,也损失了大约三十余骑。 也就只看了一眼,曹彬便回过头来,用力在马腹之上一叩,加速冲向了前方。 他要回去,回到武宁,重新组织起力量阻止接下来的唐军侵略。 “将军,有人追来了。”一名亲卫大声吼道。 “不管,走!”曹彬不断地加速向前。 刘兴已经确认了在他前方奔逃的这一小支骑兵队伍绝对不同凡响,刚刚他跟在这支骑兵的身后,眼看着他们展现出了远超一般骑兵的战斗能力。 这样的战斗力,一般都只会在统兵大将的亲兵队伍之中才可能出现。如果说梁军骑兵全部都是这个水平的话,那这场仗压根儿就不可能打到这个时候,梁军也不可能被他们挡了这么久。 想通了这些之后,刘兴便大概知道了他前面逃跑的这个人是谁了。 金蝉脱壳之计。 此时在那面曹字大旗之下指挥作战的将领,绝对不是曹彬本人。 “咬住他们,曹彬在哪里!”刘兴大吼着,摧动战马,狂追不休。 片刻之间,他们便已经远离了战场,一前一后,一追一逃,消失在了其他人的视野之中。 浑身浴血的何塞直插梁军中军大旗之下,手中染血大刀高高举起,闪电般的落下。 “曹彬,来死!”一刀劈翻了身前最后一名阻拦的骑兵,何塞大笑着策马直趋大旗之下持枪而立的那名盔甲鲜明的大将。 当的一声响,刀枪相交。 枪折! 枪飞! 刀光再闪,一头离颈飞起。 刀光又闪,曹字大旗从中一折两断。 何塞笑声不绝,一伸手抓住了从空中落下的脑袋,“不过尔尔!” 曹彬亦是世所称道的猛将,何塞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两刀就要了此人性命,心下大为得意,看来自己这一年多来的刻苦训练,使得自己技艺大长啊!等到再与任大狗见面,料来可以将他摁在地上好好地揍上一顿了。 揪着脑袋提到眼前,他决定好好地欣赏一下曹彬的面目,这家伙肯定是死不瞑目。 但手里的脑袋眼睛却是闭上的。 何塞的笑容消失了,眼睛越瞪越大,半晌之后,突然暴怒起来,劈手将拎着的脑袋扔得远远的,这哪里是曹彬了,分明就是一个西贝货,打毛一看,有那么四五分像,但只要稍加分辩,就知道是个假的了。 “没种的怂货!”何塞暴怒地环顾四方。 梁军此刻早已崩溃了,从另外三个方向上涌来的唐军再加上代越的衮海军加入战场之后,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茫茫雪原之上,两拨骑兵一追一逃,突然前方奔逃的一波,分出了数十人,返身迎了上来,两边混战在一起。 半盏茶功夫之后,激战便分出了胜负,返身而战的那一批人被全歼,刘兴一刀将最后一名殂击者斩于马下,一伸手挽住了对方的战马,大声喝道:“带上空马,继续追!” 对方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了,而刘兴带来的两百骑兵,还有一百出头,人数上的优势,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对手的战斗力,的确是要高出刘兴等人一筹,如果在刘兴追击他们的最初时,还有七十余骑的曹彬返身拼死一战的话,不见得就不能战胜对手,可惜此时一心想要逃跑的曹彬选择了最为错误的做法,分兵阻截。 这让刘兴能够聚集他所有的力量来砍杀这些人。 对手死了四十出头骑,但刘兴却折损了七八十骑,差不多一比二的比例让刘兴怒火中烧。 但如是者三后,刘兴却是愈来愈有信心了,因为对手的表现愈来愈弱了。双方的体力差不多都在急剧流失,唯一不同的是,刘兴一方每每在获胜之后,能够将所有的空马都带上,在追击之中能够不停地换乘战马,从而让战马得到充分的休息,但对手,却没有这个条件了,他们的马力愈来愈弱。 刘兴觉得在日落之前,对方就能成为他毡板之上的肉。 又一次阻击之后,前方的敌人只剩下了十余骑在狂奔。 而此时,刘兴仍然保持着他百余人的规模,刚刚的这一次接战,他一人未损,却将敌人斩杀殆尽。 骑兵们呼啸而去。雪原之上再一次恢复了宁静。只不过这一次,刘兴没有再收集战马,因为已经用不着了。 片刻之后,一块雪地却突然隆起,一个人从地上站了起来,握拳看向骑兵远去的方向,低声嗥叫着:“我会报仇的,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踉踉跄跄的走到一名战死骑兵的身边,拉住一匹正在拱着骑士试图让骑士站起来的战马,翻身而上,反手一拍马股,向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u 第八百五十三章:激荡(16) 周群在屋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一场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大胜,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演变成了一次不折不扣的大惨败。数万大军被困衮州,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周群简直如同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傻了。 突围回来的使者,让周群马上征集整个武宁能够征集起来的府兵,在最短的时间里前往衮州救援,可是他拼了老命,到现在也不过召集了不到三千人。各县一听是这种情况,一个个都是推三阻四,最后受逼不过,来的也都是一些老弱病残,把周群气得半死,这些人来了纯粹就是白耗粮食,能去援救曹大将军吗?只怕还没有到衮州,人就跑得不剩几个了。 眼看着这时间一天一天的溜走了,周群已经是彻底没有辙了!就算现在出发,就凭这几个人,能救得了曹大将军吗?就算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吗? 几万人被包围在衮州,算着时间,只怕现在连吃得都没有了,周群打了一个寒噤,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一股冷风随着被推开的门卷了进来,周群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冷战。抬眼一看,自己的心腹赵觉民也是一脑门儿子的官司走了进来。 “怎么样?又来了多少人?” “哪里有人来?”赵觉民叹了一口气,坐到了周群的对面。 “没有人,哪钱粮呢?” “长史,连人都没有,哪里还有钱粮!”赵觉民摇头苦笑:“大难临头,各人都打着各自的小算盘呢!” “打着各自的小算盘?就不怕曹大将军回来之后,挨个儿的去砍了他们的脑袋?”周群恼火地道。 赵觉民凑到了周群的身边,低声道:“长史,那个回来的信使,我仔细问过了,您觉得,曹大将军还能回来吗?” 周群霍然抬头。 “即便能回来,您觉得这武宁还能保得住?”赵觉民接着问道。 “你是说?” “只怕唐军紧跟着就要打过来了!”赵觉民摇头道:“现在曹大将军手里要兵没兵,要钱没钱,拿什么抵挡?那些个人为什么敢不派人,不给钱粮?无非就是这样觉得的。现在即便有钱粮,他们也只会揣在自己的腰包里,为以后打算吧!” 周群楞了半晌,突然哀叹一声,抱头道:“我上辈子这是作了什么孽啊,靠山山倒,靠水水干,靠树树摇啊!” 想想也是,周群在武宁,先是靠着武宁节度使庞勋,但庞勋被朱友贞给宰了,然后投奔了朱友贞,一开始虽然没混得很得意,但总算是保住了家业。后来呢,得益于武宁刺史徐想叛变,朱友贞对武宁大肆清洗,他这个算是身家清白又还有些能力的人终于得到了重用,成为了武宁的长史,也算是飞黄腾达了。儿子也成为了曹彬手下的统兵大将,现在正驻扎在淮安。 一想到儿子,周群的心便又缩紧了。这要是武宁不保,儿子在淮安可怎么办呢?他对面的,不就是唐军吗? “长史,您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啊!”赵觉民道。 周群哀叹道:“我能有什么打算啊?现在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了。” “长史,您可知道,那些人都在忙活些什么吗?”赵觉民神神秘秘地道。 “他们在忙活什么?” “那些人在找跟唐军有联系的人。” “他们疯了?”周群一惊:“这些人可一个个都是家大业大,唐军一来,他们还能剩下什么?李泽那一套,咱们可都是清清楚楚,便是你赵觉民,家里也有好几千亩地吧?” 赵觉民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长史,能有什么办法呢?舍财还是舍命,这不是很容易选择的一件事情吗?” “你也联系了?”周群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盯着对方。 “不不不,我没有!”赵觉民赶紧连连摆手,“我这不是一直跟着您的吗?您要是拿定了主意,我才敢这么干啊!” “看起来你还真联系了!”周群却也不是笨人,看赵觉民的脸色,便明白对方肯定已经这么做了。不过这个时候,他连怒骂对方的心思都没有了。 树倒猢狲散,大难来时各自飞啊。而且赵觉民毕竟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到了这个时候,撕破脸皮,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赵觉民尴尬地坐了一会儿,这才道:“长史,其实您跟我们不同啊,要是您愿意?” 周群的眼瞳收缩,“你……” “长史,现在武宁其实以您为首,要是您愿意,可以带着我们一起干啊!更重要的大公子现在是淮南最大的一支武装部队的首领,他又最是孝敬您,那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赵觉民的声音低得跟蚊子一般。 周群大惊,霍然站了起来:“你想让周振把淮南献给唐军?这,这将来三殿下能饶得过我们?” 赵觉民冷笑一声:“长史,您觉得三殿下将来还靠得住吗?依我看来,这大梁啊,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啦?” “怎么这么说?现在中原,关中,蜀中,都还在大梁手中呢!” “哪又怎样?这外头强敌环伺呢,自己弟兄都干起来了!”赵觉民道:“自从田国凤反叛之后,我就觉得大梁要不行了。您看看啊,这北方唐军咄咄逼人,荆南,岳阳,扬州都是他们的人,眼下衮州已经投降了,曹将军这一败,武宁也不保。最为关键的是……” “接着说!” “衮州这一仗都打成这样了,宣武居然没有分兵去救曹大将军,反而要让我们这里征召府兵去救,要知道,现在曹煊曹节镇的天平军也在宣武啊,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们对面的唐军给了他们太大的压力,他们压根儿就不敢分兵,也无法分兵。”赵觉民分析道。 “所以说……” “所以大梁肯定要完蛋了,三殿下还能回来吗?”赵觉民道。“长史,现在可是最后的机会啊,武宁,我们肯定是保不住了。您如果还要带着功劳去唐军哪边,那淮南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投奔到了李唐哪里,我们能得个什么啊?连家里的地都保不住!” “地没了,命还在,只要还有功名富贵,什么东西挣不回来?”赵觉民道:“您看那些投奔了李泽的人,现在又有哪个人过得缺衣少食呢?” 周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屋里来回走了几个圈子,赵觉民有些紧张地看着周群。 半晌,周群蓦然站在了赵觉民的跟前。 “长史,您看这事儿?要是您不愿意,就当我没说。我反正是跟着您的。” “这件事,你去联系!”周群强自镇定地道:“我写一封信,你跑一趟淮南去见老大,怎么做,你告诉他。” “好呐!”赵觉民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心里头也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对于周群来说,献武宁,连带着周振献淮南,这便是功劳,而对于他来说,说服周群,便是功劳。办妥了这件事情,至少将来的前程,也稍稍有了一些保障,不会一口气儿的沦落到底。“我连夜便走,长史,这件事情,我们办得越早,功劳可就越大呢!”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衮海那边再也没有了任何消息,曹彬所部的军粮后勤,都是由周群统一发出去的,算着时间的话,在数天之前,梁军早就已经断粮了。而现在没有消息,只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现在赵觉民大概已经到了淮安了吧?或者唐军已经开始接手淮安了吧?整个淮南,最大的一支武装力量便在自己儿子手上,儿子一反水,淮南便再无任何人有足够力量抵御唐军了。唐军将轻而易举不费一兵一卒便将淮安掌控在手中,这个功劳,想必足够保证自己一家平安了吧?自己还有不有前程无所谓,只要能保证儿子在唐军之中占有一席之地,周家未来还是可期的。 既然已经做了,也就没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了,而且现在,即便他想反悔,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放下了所有想法的周群,美美地喝了一顿酒,然后爬上床上,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消息。 又是一天悄无声息的来临,风夹着雪呼啸而过,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一匹马自风雪之中蓦然钻了出来,步履有些蹒跚,跑了几步,却是突然栽倒在地上,四腿抽搐,却是再也爬不起来了。从马上甩下来的骑士踉跄着爬了起来,以刀拄地,一瘸一拐地向着城门走来。 “什么人?”本来瑟缩在门洞子里几名守卫立时紧张起来,冲了出去,刀枪并举,大喝道。 来人披头散发,听到喝起,站住了脚步,抬眼看向那几个人。 “曹大将军!”几个守卫目瞪口呆地看着曹彬。 前段时间,他们可是亲眼目曹大将军率领着千军万马是如何意气风发的从这里出发去追击衮海军的,这才过了多长时间,怎么就变成孤家寡人了? 看着曹彬摇摇晃晃的身体,几名守卫赶紧跑了过去,将曹彬扶持住了。 “快带我去见周群周长史!”曹彬吩咐了一句,已是两眼一翻,整个人亦是昏了过去,一直紧握在手里的刀,也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八百五十四章:激荡(17) 眼皮似乎有千斤重,曹彬努力地想要睁开,但无论如何努力,眼前仍然是一片混沌。脑子里嗡嗡作响,似乎仍有如暴雨一般的马蹄声正在敲击,喊杀声愈来愈近,敌人狰狞的面孔在他的眼前不断地扩大,再扩大,带着鲜血的刀锋迎面猛劈了下来。 曹彬大叫一声,猛然睁开了眼睛。 这是他生平仅有的最大的一次屈辱,亡命而逃的过程当中,他不得不一次次地抛出自己的亲兵去为自己的逃亡争取时间。 最终,自己虽然跑掉了,但自己的亲卫,却是一个也没有回来。 数万大军已经全线崩溃了,能料想得到的,接下来唐军在收拾了衮海的战果之后,必然提大军夺取武宁,而自己付出偌大代价临阵脱逃回来的唯一意义,就是马上在武宁组织起防御,尽可能地迟滞唐军对武宁的侵占速度,以等待三殿下结束长安之役之后再率军来援。 时不我待,自己必须马上把所有事情做起来。 唯一的有利消息,大概就是自己在被围初期就立马派回来了使者,要求长史周群立即征调府兵,现在武宁也应当有所准备了。 脑壳清楚了,眼前也慢慢地清明了起来,屋内散发着琉璃内明亮的光线,自己刚刚进城的时候,应当是天色刚亮不久,现在居然点上了灯,难不成自己竟然睡了一整天了吗? 想要坐起来,曹彬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他有些惊恐地看向自己的手。 难不成自己劳累过度而瘫了吗? 他的眼光看向了自己的手。 看到的一切,却比他先前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的手被死死地捆在床上。 两只手被拉开来,一左一右,都捆在床上。 两腿想要屈伸,只是微微一动,脚踝处又是一阵剧痛,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双脚也被捆住了。 一仰脖子,颈间被勒得生疼,竟然连脑袋也被固定在了床上。 震怒,恐惧,瞬息之间便充斥了他所有的思虑。 周群叛变了。 他马上确定了这个可怕的现实,但却想不出任何可以解决目前困境的办法。 房门吱呀一声呀,紧接着有脚步声走近,一张面孔出现在曹彬的上方。 “大将军终于醒了啊?”周群笑咪咪地道。 “周群,你敢背叛三殿下?”曹彬怒喝道:“三殿下待你不薄!曹某人也一向厚待于你,你如此反复,良心何在?” 周群叹了一口气,拉了一张椅子坐在曹彬的面前,道:“大将军,你这可不能怪我。我也只是求活而已。要是你不把几万大军葬送在衮州,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这么做啊!” “三殿下解决长安之事后,回来一定会剥了你的皮!”曹彬道。 “大将军,这个时候你恐吓我有什么用处呢!”周群摇头道:“就算三殿下要剥我的皮,那敢是以后的事情,但现在我不向唐军输诚,他们马上就会剥了我的皮。我说了,这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啊。” 曹彬双眼尽赤,瞪着周群,似乎要喷出火来。 “使者初来的时候,我还是尽心竭力地在征召府兵,组织援军,想要去救大将军的,可惜啊,下面的府县一听说大将军倒了霉,没有一个爽快地出人出钱的,我就凑了三千人,您说怎么去救您?既然救您不成,哪我就只能自救了。”周群道:“所以说啊大将军,您种下了因,到了我这儿,只不过是顺理成章的果而已,您何必对我有这么大的怨气呢!” 曹彬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是啊,有因才有果,原本就是自己贪心了,如果当初只是将代越逐走,而不贪心衮海的地盘,自己谨守武宁,淮南,又如何能落到这个地步。 “周群,你是不是让你儿子也向唐军献出了淮南?” 周群点了点头:“大将军,这是必然的,武宁难守,已成唐军嘴中食,周某人想要在大唐有一席之地,不至于被他们弃之如敝履,必然就要立下更大的功劳才行。只怕唐军根本就不会把我献上武宁算作功劳,那么,也就只有淮南一地了。” 曹彬长叹一声,心若死灰。 “当然,曹大将军也会是我的功劳。”周群接着道:“曹大将军的身份非同小可,我献上曹大将军,必然也是会被唐军记上一笔功劳的。我倒着实没有想到,这样的情况之下,曹大将军居然还能逃回来,不过这样正好,可以让我多立下一笔功劳,我在这里,要多谢曹大将军了。” 曹彬紧咬着牙关,死死地盯着周群,嘴角鲜血丝丝缕缕地渗出。 “大将军却请好好休息吧,唐军先锋距离徐州,只不过一天路程了。”周群拱手道。“武宁下属州县各官吏,已经与周某人一齐反正了。现在周某人正在统筹所有事宜,实在是忙得很。告辞了。” 眼看着周群就要踏出房门,曹彬突然大叫了一声。 “周长史!” 周群回过头来,看着穷途末路的曹彬,微笑着道:“曹大将军还有什么话说?” “没什么可说的了。”曹彬道:“只是求周长史一件事情。” “我们必竟共事一场,曹大将军对周某人一直也算和善,只要能做到的,必然竭尽全力。”周群认真地道。 “既然你认为曹某人对你还一直不错,那曹某人就最后求你一件事情。”曹彬道:“杀了我,把我的脑袋送给唐军。一个死的曹彬或者一个活的曹彬,对你的功劳而言有什么影响,但对我却不同,我不想活着落到唐军手中。杀了我!杀了我!” 看着被死死捆在床榻之上的曹彬咬牙切齿,眼角嘴角鲜血淋漓的模样,周群心下骇然,倒退了两步,绊在门槛之上,险些一跤摔倒。 “周长史,杀了我,不然即便我死后,也会化作厉鬼,日日夜夜找你索命。”曹彬厉声道。 周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既然曹大将军一心求死,哪我就满足你最后这一个要求,算是我们同僚一场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拍拍手,门外两名卫士应声而入。 看着持刀一步步走近的卫士,曹彬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大叫道:“三殿下,末将对不起你啊!” 寒光闪动,横刀落下,鲜血迸溅,一颗大好头颅从床上骨碌碌地滚落到了床下,兀自怒目圆睁。 周群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寒颤,掩面而去。 一天过后,何塞率领唐军先锋抵达武宁城下,扎下了营盘。 武宁城门大开,以周群为首的州府长官,士绅,牵羊赶猪,带着一车一车的犒军物资抵达了唐军大营之外。 何塞看着大案之上,被焇制的栩栩如生的曹彬的头颅,半晌作声不得。站在他一边的刘兴,更是表情复杂。 “刘兴,你驱马追赶上百里而不可得的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死得一文不值啊!”帐中没有外人,何塞看着刘兴叹道:“此人亦是一代豪雄,最终落得这个下场,真是可叹可悲。” “早知如此,当时何不死在我的刀下!”刘兴抚摸着腰间横刀,“某家也自认为是一条好汉,死在如此腌臜之人手中,何如死在我的刀下!” “这话,也就在这里说一说吧!”何塞也是无奈地摇摇头:“不管怎么说,周群此人献上了武宁还有曹彬的人头,便算是了立了功的,而且此人的儿子周振现在在淮南,还掌握着一支实力不俗的军队,此时,大概率也向我军投降了,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来说,我们都必须要善待他的。” “可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呢!”刘兴嗡声嗡气地道。 “想开些吧!”何塞摆了摆手:“老子不想进城了,你带领本部人马进城驻扎,控制州城,等待后续尤大将军的主力抵达之后再来追赶我。” “是!” “督促周群为我部准备充足的粮草吧,这一路下去,是没有什么仗打了,我会加快行军速度,尽快抵达淮南,与柳大将军的兵马会师。”何塞站了起来,再看了一眼曹彬的头颅:“再个,寻到曹彬的尸体,弄口棺材把他装了,等到尤大将军来了之后,再看怎么处置吧!” 何塞率兵马快速向淮南方向挺进,而此时,淮南也早就陷入到了一片混乱当中,作为驻扎在淮南的最大的一支梁军武装力量周振突然宣布向唐军投降,而本来在涟水与周振对峙的苏葆所部当机立断,开进了淮南境内,与周振一起对境内梁军其它残余势力展开了扫荡,而尚在宣州的柳如烟得到消息之后,也立即派遣了李敢率领骑兵进入了淮南,三支兵马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在短短的时间里,迅速地平定了淮南。 至此,李泽终于将自己的势力强力扩展到了南方,从山东行省伊始,将衮海,武宁,淮南以及浙江行省连成了一大片。而长江,则成为了唐军延伸出去的一条长长的触手,遥控着岳阳,荆南等地,在这条线上,唯一的一个断点便是鄂州。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鄂州的刘信达,可以选择的余地并不多了。 第八百五十五章:暂时的平静 驻守鄂岳的刘信达,陷入到了极大的困境当中。 新年过后,朱友贞于长安正式登基,成为了短短数年的大梁王朝的第三任皇帝。朱友裕在位不过半年,实在太过于短命,没有多少对比的价值。而现在朱友贞治下的大梁,比起朱温在时的大梁,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朱友贞失去了南方的大片统治区域,衮海,武宁,淮南连续丢失,使得梁王朝的统治区域只剩下了中原的一部分以及关中,再回上朱友珪治下的蜀州。但问题是,蜀州的情况有些暖昧。 朱友裕与朱友贞互相残杀的时候,朱友珪秉持了一个观望的态度,既没有响应朱友裕的勤王诏旨,也没有回应朱友贞的讨伐檄文。 而在朱友贞获胜登基,向蜀中派出使者,加封为朱友珪为蜀王,辅国大将军兼中书令,朱友珪亦是欣然接旨,似乎承认了朱友贞的皇帝地位,但问题是,在这个同时,他又接受了由盛仲怀带领的一部分自长安溃走的朱友裕旧部,这其中最要命的便是有朱友裕的皇后,代超的嫡女代淑以及朱友裕的长子。 代淑以及朱友裕的长子,被朱友珪接到了成都安置,而盛仲怀却被委以了重任,成为了驻守汉中的最高长官。 这就有些尴尬了。 偏生此时此刻的朱友贞还发作不得,眼下的局面,他急需要朱友珪的支持来稳定军心,以及稳定西南局面。 明明朱友珪包藏祸心,他也只能装聋作哑,故作不知。 与朱友珪坐拥蜀州,暂时不用考虑受到谁的侵犯不同,刘信达却正在被放在火炉之上煎烤。 新上任的皇帝陛下,加封了刘信达为骠骑大将军,总领鄂岳军政两事。但同时,随着加封诏书一同而来的,还要求刘信达死守鄂岳。 现在的鄂州,已经处在三面遇敌的状态之中,丁俭主政之下的荆南已经在渐渐的恢复元气,有了田国凤陈长富顶在襄阳,丁俭可以毫无顾忌地将目光投诸到鄂岳。岳阳的钱彪一直就没有停止过用兵,即便是在去年最为寒冷的季节之中,两方面的交战都一直在持续着。而随着淮南落入唐军之手,来自东面的威胁,已经成为了刘信达最大的心腹之患。 而在水上,洞庭湖的郑文昌一直在与鄂州水师缠斗,想来不久以后,李浩统率的唐军内河水师,必然也会逆流而上。 从战术上来讲,鄂岳其实已经没有坚守的必要了。因为有九成的概率,是守不住的。但从战略上来讲,此时的大梁又必须要扼守着这个探入南方的支点。鄂岳的地理位置太过于重要了,如果能守住这里,大梁一旦缓过气来,便可以重新投入人力物力来经营南方,而一旦连这里也失去了,大梁就真的被锁住了。 朱友贞也好,刘信达也好,对于田国凤的痛恨都是发自内心底的,如果山南东道仍然掌握在梁军手中的话,那情势是完全不一样的。 刘信达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明知道事不可为,却仍然要为了大梁在南方的利益,为了那么最后一口苟颜残喘的气儿而竭尽全力。 而朱友贞为了鼓舞刘信达的士气,亦下令忠武军节度使康震向鄂岳派出了一支一万人的援军,进驻安陆,同时下令康震的忠武军节镇移驻信阳,以确保刘信达的退路,在万一出现问题的情况之下,可以让刘信达一路退到忠武军的地盘之上。 同时,也保证有一条能够给鄂岳输入后勤物资支援的通道。 当然,这些举措,都是为了让刘信达没有多少顾忌的可以死守鄂岳,给刘信达的诏旨之中,是不到最后时刻,绝不能放弃鄂岳之地。 刘信达自己也很清楚,不管是为了大梁,还是为了他自己,都必须守住鄂岳,以图将来。但可以想见得到接下来的困难。所以刘信达在鄂岳开始了大刀阔斧的举措。 首先便是放弃了大片的土地,强行迁移农民到主要城镇的周边,鄂岳经过近两年的战斗,百姓损失极大,大量的土地荒芜,即便是城镇周边,也有很多的土地无人垦种,在冬日里,刘信达派出军队,强行将这些百姓迁移,开春之后,刚好赶上春耕。如此以来,他便可以将自己的力量集中起来使用,同时也造就了大片的无人区。 大量的鄂岳青壮被编入到了府兵当中,平时耕种,一旦有战事,立即便能集结成军,在将他们的家眷撤入城中作为人质的情况之下,不怕这些人不卖命。就算战斗力不成,但作为迟滞敌人进攻的炮灰,也是不错的。 其次就是向朝廷要求,一定要让占据蜀地的朱友珪出兵荆南襄阳诸地,哪怕摆出一个样子也好,这样,可以牵制住丁俭与田国凤的力量,使他能够有足够的力量应对岳阳钱彪以及来自淮南方向上的敌人。 否则如果三面来攻,他刘信达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绝然无法应对的。 开春过后,弥漫了大片地区的战火,一时之间全都偃旗息鼓了。春耕在即,大量的辅兵,民夫,都要返回家园准备春耕,一年之计在于春,谁都不要误了农时。再者,不管是李泽,还是朱友贞,都已经暂时达成了自己的最基本的目标,接下来,他们需要巩固自己在新的领地之上的统治,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起战火。 虽然朱友贞丢失了南方的大片区域,战略之上陷入到了极其被动的局面,但其仍然掌控着河南大部分区域以及整个关中,如果将蜀地也算进去的话,他依然实力强劲,接下来就看能不能有效整合整个大梁内部的力量了。而在其内部的不稳定因素,就是长安的禁军以及占据蜀中的朱友珪。而其中又以暖昧不清的朱友珪最为难缠,如果朱友珪能够诚心降服,那么有富庶的蜀中作为支撑,大梁仍然是李泽最为强劲的对手。 而李泽,刚刚拿下了两浙,淮南,衮海,武宁等大片区域,要把这些地方完全纳入到其统治之下,成为大唐王朝新的动力源头,仍需要大量的精力,更需要时间。 “将武宁区域以及扬州苏州等地合并,筹建江苏行省。”李泽道:“以梅玖为江苏行省总督。原淮南地区改编为安徽行省,调原刑州刺史杨知和为安徽总督。合并山南东道,荆南,鄂岳部分区域为湖北行省,以丁俭为湖北总督。” 曹信沉吟了一下,道:“李相,那钱彪呢?此人位置关键,这两年来,也是功勋着著。” “任命钱彪为岳阳刺史,直接向朝廷负责。”李泽笑道:“想来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钱彪的职位是不是低了一点?” 听着曹信如此说,一边的公孙长明笑了起来:“曹吏部,你想左了,钱彪这个岳阳刺史直接对李相负责,在地位之上就不输于其它任何一位总督,钱彪如果聪明的话,就知道李相想的是什么。” 曹信沉吟了一下,眼睛一亮:“湖南?” 李泽点了点头:“刘信达在鄂岳,已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啦,等到我们整合完毕之后,就必然会啃下这块骨头,所以我们应当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湖南了,不急在一时,让钱彪去慢慢地经营。” “李相,那军事之上的指挥归属呢?现在南方的整个体系还是有些混乱的!”韩琦问道。 “衮海,武宁,淮南所有军事力量统统划归左骁卫尤勇,由尤勇对这三个区域内的所有兵马进行整编,汰裁冗兵,弱兵,只留精华,其中一部分补足左骁卫之兵力空缺,左骁卫的编制扩充至四万人。” “江苏,浙江,湖北,岳阳等地的兵力全部划归右千牛卫柳如烟,右千牛卫重新扩编为四万人。” 韩琦心中微微一凛,右千牛卫的主力其实仍然留在武邑周边,柳如烟南下扬州的时候,只不过带走了其中的五千人,在武邑周边,仍然足足保留了二万余人的主力,眼下却又将右千牛卫在南方扩编至满员,目标是针对谁,一目了然。 “那在武邑的右千牛卫兵马?”他试探地问道。 “我们也该重建禁军了。”李泽微笑着道,“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彻底覆灭伪梁,拿下长安。在武邑的原千牛卫兵马,接下来改编为禁军吧。” “那由谁来统领?” “一时之间,还真没有合适的人选,暂时由我直接指挥吧!”李泽挥了挥手:“这个不着急,慢慢来。” 韩琦垂下头,没有再说话。 “李相,不管是尤大将军还是柳大将军哪边,这一次的整编,必然要裁撤不少的地方部队,这一块,如果不小心在意的话,有可能会出现麻烦啊!”章回沉吟着道。 “裁撤整编不能一蹴而就,一部分整编为卫军,一部分整编为地方治安,另一部分,则分给田地,让他们回家乡务农吧,秘书临拿一个具体的方案出来让各部讨论,看看需要多少银钱,原则上由各地自己想法筹集,不足部分朝廷补给,一切以稳定为主。” 第八百五十六章:述职 徐子远坐在马车中,拉开了车窗,细细的甚至是有些贪婪的看着窗外的景色。不但是他,护卫他从河套回来的四名卫兵也是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景,窗外的人,窗外的那繁华盛世。 这四名卫兵都不是武邑人,而是徐子远在本地征召的,准确的说,是四名曾经一无所有的野人。从他们出生到现在,充斥他们视野的只有贫穷,饥饿,衣不敝体,在跟了徐子远之后,终于吃饱了,穿暖了,跟着徐子远在河套建城,眼下,城终于建成了,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天堂,岂料,今天到了武邑,才发现,他们曾经以为的最好的地方,跟眼前一比,啥也不是。 这里,才是真正的天堂啊! 徐子远的眼睛有些酸涩,一晃眼之间,他离开武威书院,离开武邑,已经整整六年了,走在街上,看着窗外,他努力地想要找回一些六年前的感觉,却发现很难再寻觅到过去的那些回忆了。 街头的那个卖卤干,卤羊大骨头外加出售一些掺了水的酒的小店不见了。 那个卖锅贴的瘸子兄弟不见了。 那个卖汤饼,每次见到他们这些书院的学子们来吃的时候,总是要他们碗里多添些羊杂的大婶子也不见了。 整齐的街道,整齐的行道树,整齐的铺面,井然有序的行车道,行人道,一切的一切,跟他当初离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他把自己的大队人马抛在了身后,而自己只带了四名卫兵先行进城,就是想来寻找一番过去的记忆。虽然从大唐周报之上对这里的一切有着一些了解,但真正回到了这里,却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武邑的变化。 入城之时,他和卫兵都将自己的马匹交给了城门口的士兵,让他们交给后面的大部队,而他自己,则带着四个人,每人花了两文钱,坐上了城内的公共马车。 马车很大,可以坐二十人,沿着一个小梯子爬上来,靠门边便有一个木箱子,每上来一个人,便往里面投两文钱,然后寻找座位坐下,如果没有地方坐了,便往中间一蹲,徐子远五个人是从起点站上的车,自然都是有位置的。四个卫兵倒也没有忘了自己的职责,先是一边一个把许子夹在中间,然后再在对面坐了两个人。为了让许子远坐得舒服一些,靠着他坐的两名卫兵便占了不小的地方,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居然有这么多的人上车,一忽儿的功夫,车内便挤得水泄不通了,别说让许子远坐得舒服,连他们两个人也被挤得与许子远贴在一起了。 本来想发作一番的,在河套等地,他们可都是横着走的人物,但在许子远严厉的眼光之下,二人也只能作罢,唯一能做的,就是横着身子,撑着手臂,尽量地让许子远别被挤着了。至于对面的两个护卫,早就看不见了。 不是有人下,也不时有人上。 车厢内的气味着实有些不好闻,但许子远反而比先前更高兴了一些,这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许多往事。当年他们武威书院的学子们,也常常许多人挤在一辆马车里,从武院往武邑城去见习。那时候武威书院距离武邑城可还有一段距离呢,现在,都听说连到一起了。 车厢里终于又稀疏下来了,再过了一会儿,车厢外响起了车夫的声音:“终点站了终点站了,再要进内城,就要换车了。” 许子远下了马车,抬头向前看去,武邑内城已经出现在了眼前。与外城的巨大变化相比,内城,反而没有多少变化,至少这城墙,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总督,要换车吗?”一名卫兵走了过来,低声道。 “不必了,不远了,走走吧!”许子远想看看,内城的变化大不大,反正天色还早,他想走着去。 一路行去,终于还是失望了,城墙的确还是过去的城墙,可是内城也终究是改天换地了。 二刻钟之后,许子远站在了相府的门前。 他是奉命回来述职的。 整整衣冠,正准备拾级而上,身后却传来了马车声响,也停在了相府门口,许子远转过头来,便看到马车之上,走下来一个紫袍官员。 身着紫袍,级别至少与许子远一般无二,不过让许子远略有些惊愕的是,此人他并不认识,不过紫袍官员的数量可不多,脑子里闪电般的转了一圈儿,再看看那些护卫的模样,心中已是有所明悟,见那紫袍官员走了过来,当下微笑着抱拳笑道:“敢问可是甘肃戴琳总督?” 来者正是戴琳,昔日的夏州刺史,如今已是新建的甘肃行省的总督。 “这位兄台?”戴琳还了一礼,有些愕然地看着发问者。能站在这门口准备进门的,自然不是泛泛之辈。 “某家宁夏许子远!”许子远微笑着道。 “原来是许督,久仰久仰!”戴琳忙不迭地抱拳还礼,眼前的这位,可是出身武威书院,妥妥儿的李相心腹,根脚比自己硬扎多了。 “某家奉召回来述职,戴督也是如此?”许子远笑问道。 “正是如此!”戴琳笑道。“李相同时召集我们两个,看来是有什么大事啊!” “不见得,依我看来,只怕不是什么好事。”许子远摇头道。 “这从何说起?”戴琳一惊,许子远是李相嫡系,消息来源自然会比自己更准确更多。 许子远没有多说,自来熟地拍了拍戴琳的肩膀,笑道:“待会儿就知道了,以后,咱们只怕要过苦日子罗!” 两人踏上台阶,此时,内里也出现了一个人,却是接替了章循职务的陈文亮亲自迎出门来。如今的陈文亮的地位早已不同往日,作为李泽的贴身秘书,他在秘书监的地位,仅次于公孙长明,事实上已经步入到了大唐的权力核心当中。 由他出迎,当然也体现了李泽对这二位总督的尊重。 “二位督抚,下官陈文亮。”陈文亮双手抱拳为礼。 “陈少丞安好!”两位位高权重的督抚却是齐齐还礼,别看秘书临少丞品级不高,但却是典型的位卑而权重,更是处在权力的核心圈子里,只要从这里放出去,级别便不会比他们低多少,而且前途只要更远大。章循从这个位置一出去,可便是山东督抚。 “李相正在等着二位呢!今天给二位,可是留了足足半天的时间!”陈文亮笑道,“二位请!” “劳烦李少丞了!”二人含笑道。 片刻功夫,二人便看见,李泽竟然负手立在书房门口,正远远地眺望着他们。二人心里不由一阵感动,陈文亮也适时地闪身一让,两人便都是急步向前。李泽刚刚跨过门槛,二人已是到了跟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 “见过李相!” 李泽大笑着一手一个,将两个人搀扶了起来。 “戴琳,一别经年,你变化挺大啊,要不是我知道你,还真看不出来,你曾经是一个杀伐四方的武将呢!怎么样?督抚一方感觉可好?” 戴琳笑道:“不瞒李相,有些煎熬,丢下多年的书本,现在是重新拿起来再读了,替李相牧民,可比替李相征战要难多了,头发白了不少!” 他特意摘下头上的幞头,向李泽展示了一下斑驳的头发。 “辛苦了!”李泽点了点头:“灵夏之地,本就多事,如今新建了甘肃行省,事就更多了。” “正要向李相禀报。” “好,公事儿一会儿再谈,今天,我给你们留下了足足半天时间呢。”李泽笑着转头看向许子远。 许子远是他的嫡系,戴琳是他的部属,两下自然是不同。先跟戴琳说话,并不是轻视了许子远,反而是更没有把他当外人的缘故。 “瘦了,黑了,当年武威书院的翩翩佳公子,如今走在街上,大概是没有女郎给你投掷香囊鲜花了。”李泽笑道。“远离六年,今日也算是衣锦还乡,感觉怎么样?” “下官早过而立之年,膝下已有两子一女绕膝了,哪里还是昔日少年郎?”许子远微笑着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我变了,武邑的变化更大,让我都不敢认了,倒是李相,仍然一如过往。与我六年前离开武邑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李泽大笑:“有了你们这些能干的下属,我还用得着操什么心呢!” “李相说哪里话来?如果没有李相高屋建瓴,我们这些人哪里找得到方向,只怕就只能瞎忙活一场,最终也没有什么好收成。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有了李相,才有我们这些人哪!”戴琳倒不是拍马屁,而是真心诚意,想象当年在杜有才麾下之时,哪里曾想过今日之光景? “李相,二位督抚,别站在外头说话了,还是屋里详谈吧!”一边的陈文亮笑着拱手道:“下官已经为三位沏好茶了。” “二位督抚,请!”李泽笑着伸手相让。 戴琳与许子远同时躬身:“李相先请。” 第八百五十七章:西北现状 两位总督一齐述职,不免便存了一些比较的意思,将自己的治下都夸得跟一朵花儿似的。但总体上来说,不管是宁夏还是甘肃,现在的发展着实不错。 宁夏行省基础更好,河套城的建立,使得这一片区域与三受降城一起,构成了大唐统治这片区域的政治和经济中心,而城市,自古以来便是吸引人口大量集中的不二法门。这些年来,李泽一直在不遗余力的向着宁夏方向输送移民,大量的战俘,犯官及其家属发配的地点,多半便是宁夏,少部分具有一定危害性的则发配西域,到了西域那种唐人极其少的地儿,这些人也只能与大多数的唐人抱团,才能活下去,想要出点什么幺蛾子,那是会死得很快的。 而随着河套城的建立,大量的小股番夷部族,野人部族或受利诱,或因生活所迫,甚至是被唐军所凌迫,亦是大量内附,成为了宁夏的注册在藉的百姓,开始在大唐的体制下过活,也自然地成为了大唐的纳税人。 宁夏现在不仅控制着大部分的河套区域,还管辖着漠南漠北地区,区域大得有些惊人,当然,地方大了,经济之间的差异也就存在,但水向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是永亘的真理,现在宁夏的中心区域,正如同一块海绵一样,在源源不断地吸取着其它地方的资源。 不是没有反抗,但在右武卫的镇压之下,稍有反抗的苗头,旋即便被镇压下去。大量的唐人商队游走在这遍广大的区域之内,其间自然就夹杂着为数众多的内卫谍探,甚至于每一个唐人商队,都是唐人的耳目。 而甘肃以灵州,银州等地为中心,这两年随着战事止歇,又因为吐蕃内乱不止,现在竟是有愈演愈烈之势,已经不再是吐火罗与德里赤南两大势力集团的博弈了,一股新的势力正在兴起,成为了吐蕃两大势力集团之中的搅局者。 而这股势力,正是因为吐火罗与德里赤南争夺战之中备受压迫的奴隶阶层。两大势力打了数年,精疲力竭之余也没能把对方彻底压下,都认为只要自己再努一下力,便能获得全胜,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对治下的盘剥更加厉害,统治更为严苛,过分的压迫,终于激起了奴隶的反抗,这些奴隶以求活为名,先是星星之火遍地开花,进而居然开始联成了片,在与吐蕃两大势力集团的斗争之中,劣弱被淘汰,剩下的俨然已经成为了一股极强的势力,纵然还不能与两大势力集团分庭抗礼,却也不复最开始的狼狈不堪了。 强大的吐蕃在短短的数年时间里,变成如今这番模样,当然离不开大唐从中的挑拨离间。李泽定下了基调,打开了这个魔盒,确认他们再也无力骚扰自己的统治之后,便将这个任务丢给了甘肃行省,由甘肃行省总体负责继续推进这件事情。 而不管是甘肃督抚戴琳,还是左武卫大将军李存忠,抑或是内卫,对于这件事情,都是乐此不疲。因为甘肃行省从中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左武卫的饷银、军械是由朝廷统一拨给的,但像粮草这类日常补给却是由甘肃行省就地供给的,他们平常的日子过得好不好,那就要看甘肃行省的财力了。这两年来,左武卫的日子愈过愈好,便是从吐蕃之中攫取了巨大的利益。 从最初的军帐,慢慢地住上了土坯茅草房,现在已然住上了青砖大瓦房。士兵们从一周一顿肉,到现在每天都能见到荤腥儿,逢年过节,还能额外得些酒水,罐头,果脯之类的慰军物资,要是甘肃行省没有钱,那左武卫自然也只能跟着受穷。 所以李存忠对此也是极为热衷。 而戴琳要发展甘肃行省的经济民生,也需要大量的银钱,如果是按部就班的话,那与内地的那些行省,只怕差距会愈来愈大,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钱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吐蕃弄过来。 所以戴琳也是热情异常。 至于像内卫这样的特情部门,搞乱敌人内部,本来就是他们最为热衷的事情,三方虽然出发点不同,但目标却是一致的。所以在甘肃行省之内,上下一心,军民同心,都一门心思地想着从吐蕃抽血来养肥自己。 这两年来,甘肃从吐蕃以及内地低价吃进各类彼此需要的物资,再高价卖出,尽情地赚取着其间的差价,财政状况已是愈来愈好了。 而对于戴琳来说,吐蕃之乱还给他带来了另外一个附加利益,那就是原本生活在吐蕃境内的大量普通唐人纷纷逃了回来,再留在吐蕃,他们极有可能沦为最底层的奴隶,大量的人口内附,使得甘肃的人力愈加充沛了起来。 人丁多了起来,很多事情自然也就好办了。 而钱财多了起来,很多事情自然也就能办了。 总体上来说,不管是甘肃,还是宁夏,现在都已经进入到了一个正循环之中,只要如此发展下去,未来可期。 “唯一可虑的,便是在宁夏区域内,存在着大量的信奉回教的教民,这些宗教有着极强的凝聚性,很容易在当地滋生事端。”说到这件事,许子远有些忧虑。 “甘肃亦是如此!”戴琳道:“特别是随着大量的吐蕃唐人回归,而这些人又信奉佛教,两边之间,已经多次起过冲突,渐渐进有不共戴天之势了。” 宗教问题,从来都是大问题,而在以前,李泽的治下,还没有碰到过像这样的棘手的事情,内地信奉各种乱七八糟的都有,但说实话,绝大部分都是一些不知所谓的毛神,也就是历朝历代都会厉行禁止的淫祠野神,对于这种,李泽从来都是毫不手软的,发现一个,便镇压一个,但甘肃和宁夏碰到的情况,却是绝然不同的。 “他们的宗教信仰,我们可以不干涉,但必须要把握一点,神的归神,人的归人,绝不容许宗教势力掺杂进世俗管理之中,军队之中不允许信教,官员之中不允许信教,发现一个,清除一个。”李泽道:“这一点,你们要切记。军队之中兵部随后会下发命令,而地方官僚体系之中,就需要你们去做了。” 听到李泽这么说,二人都是心中一凛,在地方官中,这样信奉回教和佛教的人,并不在少数,李泽这一句话,便又给他们添了不小的麻烦了,要做到这件事情又不引起动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至于教派之中的冲突,官府只需要做到不偏不倚,居中裁判,违反了世俗律法的,依律处置。”李泽接着道:“接下来朝廷也会考虑到这一点,或许会设立一个新的部门,专门来处理宗教事宜,一旦决定成立了,便优先向你们这两个地方派出专门的官员。” 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左右武卫的战斗力,现在如何?”喝了一口茶,李泽似乎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两支军队,都两三年没怎么打仗了!” 戴琳与许子远对望了一眼,按理说,如果李泽想要知道左右武卫的战斗力,应当是招左右武卫的大将军李存忠和张嘉来述职,而不是问他们。李泽治下的大唐,文武分治,互相牵制,彼此并不相统辖。 所以李泽想知道的,并不是左右武卫这两支部队的问题,而是左右武卫两个大将军的问题了。 当然,在两位大将军的身周,肯定有内卫的存在,但他们两个人所站的位置不同,看法与一般的内卫谍探也自然是不在一个层面上的,而李泽,想知道的,也正是这一点。 戴琳端起了茶杯,慢慢地啜饮,许子远却没有多少顾忌,他的身份,也让他更没有任何顾虑的开口。 “右武卫的整体战斗力还是很强的。”许子远道:“毕竟大唐操典就在哪里,而漠南漠北不时也会爆发出一些小规模的叛乱,所以右武卫并没有刀兵入库,更何况,张大将军现在正想如何说服李相您同意他进军西域呢!” 李泽哈哈一笑:“他就没有想着回来参与这天下一统的战事?” 许子远微微一笑:“在我看来,张大将军雄心不再矣,他只想去欺负西域的那些弱鸡,而中原的统一大战这种硬骨头,现在的他,却是没有多少兴趣去啃了。在我看来,张大将军也知道,自己这个官儿已经做到了了,升无可升,再大的战功于他也没有多少用处了,更何况中原之战,一个不慎就可能让他前功前弃,所以啊,他现在就想着去西域逛一逛,毕竟那片地方,更容易获得财富。他已经五十出头了,这个年纪,想多为儿孙积聚些财富,也是可以理解的。” 李泽点头微笑,许子远这是变相在说,张嘉非常满意现状,这就够了。 许子远说完,端起茶杯喝茶,戴琳适时放下茶杯,道:“左武卫李大将军一直在秣兵励马,时刻准备着出兵吐蕃,替大唐开疆拓土。” 第八百五十八章:准备过苦日子 与张嘉不同,李存忠正当壮年,自然不甘心就此进入养老模式,想要砥砺前行,建功立业之心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因为他的底子,却让李泽对他极不放心,如今整个左武卫整个地被放置在银州,无缘中原统一大战,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了。 李存忠自己也是明白的,所以他唯一能建功立业的地方,也就变成了向吐蕃进军这一条路了。不过吐蕃虽然内乱不休,但终究也是当世一等一的大国,李存忠想要凭一军之力便行此灭国之事,自然是远远不行的。 除非是整个大唐转过头来对付吐蕃,而这,显然不是这几年的事情。 不过只要开始了,左武卫必然便是当仁不让的先锋了。 “这几年里,左武卫退役士卒军官是如何安置的?”李泽问道。 说到退役士卒,便不得不提到如今的大唐军制了。李泽废除了府兵制度,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卫常备军,而常备军采取的是募兵制。而募兵制下,士兵服役是有年限的。普通士兵服役多少年,基层军官服多少年,中级军官服役多少年,真正能成为职业军人的,反倒只剩下那些高级将领了。 如此制度,一来是让后来进入军队的有进步的空间,有晋升的渠道,借以促进士兵的奋力拼搏之意,二来,也是防止将领在长时间的统兵过程之中,拥有了一批坚实的支持者。三来,亦是让更多的人进入到军队之中进行磨练,那些退役的士兵,军官很自然地便会成为后备力量,如果真正的发生了大规模的交战,需要征召更多的兵力之时,这些人,基本上便能起到召之即来,来之能用的作用。相当于变相地拥有了更多的军队。 要知道,大唐军队的军饷是相当高的,有一人当兵,全家不愁的美誉,想要成为大唐士兵的人,着实不在少数,特别是那些新近被大唐收复的土地,因为百姓贫穷,想要通过当兵来改善家中境遇的人,着实不少。 “这个当然是妥善的安置。”戴琳笑道:“想要回乡的,军中自然有优厚的遣散费,想要在本地留下来的,都是给的最肥美的膏腴之地,这两年,这些人都已经在当地安家立业,落地生根了。” 李泽微微一笑,戴琳话中有话,如此的安置,自然就是将这些人给安置得极其分散了。 李存忠的确是一员悍将,军事之上的造诣是相当高的。 而李泽一直把此人放在高位之上,当然也不仅仅是因为如此,这里头,也还有安抚河东的意思。河东真正归入李泽治下之后,这几年的发展,其实还是不错的,但前头,李泽对于河东是下了猛药的,河东几大家,被杀被废黜被发配,基本上被整治的七零八落,而如今河东在新朝之中还任高职的,便只剩下了一个韩琦,一个李存忠。如果再去了李存忠,河东必然会有怨言。 要知道,现在河东人在朝廷为官的,可是廖廖无几。盖因早些年,河中精英子弟,几乎都集中在少数的那几家里,那几家垮了之后,剩下的还真不足以当得重任。而后继的那些人,虽然也有不少人进了武威书院,不过想要成才,却还需要时日。 如今的河东,在整个大唐体系之中,还真没有什么人能为他们发声。 听到戴琳如是说,便能知道戴琳对于这些事情是心知肚明的,一直都在不声不响地做着一些事情。 而这也从内卫那里反馈回来的情报是相吻合的,如今的李存忠,与韩琦之间的来往是愈来愈少了,似乎是在有意的疏远韩琦。当然,这也不排除是他们故意为之。不过时间越长,李存忠对左武卫的控制力会愈来愈弱,再过上几年,只怕原本的那批河东兵,除了一些高级将领之外,都快要被替换完了。 而高级将领,在大唐军队之中,也是经常会被调动的。 下一步,李泽准备试探地调任几个这样的将领。如果李存忠没有什么反应,那这个人倒是可以多给予一些信任度了。 “知道这一次为什么要同时召你们两个返回武邑述职吗?”李泽问道。 许子远道:“还请李相明示。” “接下来的时间,你们恐怕要过几年苦日子了。”李泽摊了摊手,道:“知道为什么吗?” “是因为朝廷已经准备要大举对中原用兵了吗?完成对伪梁的最后一击?”戴琳问道。 “正是!”李泽道:“原本我的计划是还要等上两到三年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啊。谁也没有想到,朱氏父子之间,居然唱了这一出。眼下,他们已经是极度虚弱了,趁他病,要他命,痛打落水狗,这样的机会,我们自然是不能放过的。” 戴琳与许子远都是笑了起来。 说句实话,当他们从通报之中看到朱氏父子反目兄弟反目的具体情况之时,瞠目结舌之余,也感觉到这正是天赐良机。 “如果还有个两三年,有着朝廷给予你们的大力支持,我相信你们便能真正地发展起来,不但能做到自给自足,还能反哺朝廷,但现在,朝廷就没有余力再给予你们更多的财政上的支持了。我们要尽全力击败伪梁。” 两名督抚都同时点了点头。 “别看伪梁经过此次内乱,实力大损,但他们仍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的。他们仍然握有中原大部分土地以及关中等地,他们的能征惯战的士卒,仍然有数十万之多。现在朱友贞以曹煊为大将军,主持中原之地的军事力量。以徐福镇守洛阳诸地,甚至朱友贞本人,也是一员经验丰富的大将。而且朱友珪现在盘踞蜀中,那可是天府之国啊。虽然此人亦是心怀鬼胎,但如果我们大举进军伪梁的时候,此人也必然是唇亡齿寒,肯定不会坐视不顾,必然也会出兵支援,或者牵制我们的。”李泽分析道。 “李相说得有道理。毕竟是灭国之战,不可能那么容易的。”戴琳赞同道。 “所以我们要倾尽全力。”李泽笑道:“但这样一来,可就顾不上你们了。” “李相放心,我们能处理好的。”两人保证道。 “之所以让你们两人同时来,便要想让你们两个,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守望相助,互相支援。”李泽笑道:“这也是我在划分甘肃宁夏行省的时候,让你们两省共拥河套之利,疆界也犬牙交错的缘故。” 戴琳与许子远对视了一眼,都是笑了起来。 “李存忠与张嘉这两个家伙,说白了,还是两个兵头儿,有时候啊,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利益而不能站到更高的高度,所以这一次我让你们两个来,亲口交待你们一声。”李泽笑道。“毕竟甘肃,宁夏这两个地风,真正的是民风彪悍,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的事情可谓是寸出不穷,但不管是什么事情,在你们这个层面之上,一定要做到心中有数,处理这些事务的时候,要兼顾大局。” “明白。”许子远连声道:“李相尽管放心,我们绝不会让甘肃行省和宁夏行省的事务让您分心的。” “这也正是下官想说的话!”戴琳也是赶紧表态。 李泽站了起来,走到两人身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西北之事,就拜托你们二位了。” 许子发与戴琳两人亦是赶紧站了起来拱手道:“绝不敢负李相所托。” “好,今日我就不留你们两个用饭了。”李泽道:“戴督是第一次来武邑,想来有很多地方要去走一走,看一看,也有许多衙门要去认认门,见一见各部衙长官。子远呢,好几年没有回来了,一定是归心似箭,想要去武威书院看一看吧?只怕也有不少的同窗早就排着队要请你喝酒吃饭了,不要客气,狠狠地敲榨他们一番。等到你们走的时候,我再设宴为你们践行,如何?” “李相知我也!”许子远大笑:“这一次子远归来,虽然我们哪里没有什么好东西,但还是给李相带了一些本地特产回来,还望李相笑纳。” “子远给我带了东西,戴督也不会是空手吧?”李泽眉毛一掀。 “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还望李相不要嫌弃!”戴琳亦是笑道。 “给各部衙长官有没有也备上一份?” “自然是不敢缺的。” “那就好,你们去忙各自的吧!”李泽挥挥手,两名督抚告退离去。 “这二位,接下来的日子,只怕会比他们在任上之时还要忙了。”陈文亮走到李泽身边,道:“武邑那些有身家的大商人,正各显神通,想要能拜见这二位一地督抚呢!据我所知,许督的好几个要好的同窗,现在身上都带着任务了,而想要见戴督的,木钟都已经敲到杜夫人哪里去了。” “这是好事,我希望有更多的商人能过去投资。”李泽道。“在我们的统治中心区域,商业上的地盘,大致已经被划分完了,而在西北,却还有大把的机会,等着人去把握呢。咱们朝廷穷困潦倒,但商人们手里却是有大把闲钱的,不将钱藏在家里,还是投出去让钱生钱,咱们大唐的商人,已经颇有些模样了,我很喜欢。” 第八百五十九章:计划 “好一个尽心尽力!”韩琦有些愤怒地将一封信拍在了桌子上,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圈子,如同一只困在笼中的野兽一般。 “韩兵部,存忠将军在信中说了什么,让你如此愤怒?”礼部侍郎魏斌走了过去,从桌上拿起了信件。 韩琦仰天长叹一声,“连李存忠如今的心思也变了,这天下,这天下......”他颓然长叹一声,倒在了椅子上,以手抚额。 魏斌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李存忠写给韩琦的信,脸上亦是变色。 整整四五页的一封长信,但信里,李存忠尽是在长篇大论如今吐蕃的局势以及他对介入吐蕃内乱的一些动作,以及对未来的期待。只在最后,用简单地两三行,说了如果韩琦对他有什么要求的话,他一定会尽心尽力。 响鼓不用重锤,都是聪明人,只消看了这封信,便知道李存忠的心思的确变了。对于他们一向坚持的事情,很显然已经没有了什么兴趣,只不过碍着过往的情分,不得不敷衍一下他们。 什么叫尽心尽力? “存忠将军,可是我们最后的唯一一支可以倚仗的军事力量了!”魏斌略略有些惊谎起来,如果连李存忠都变了心,那他们还有什么花头可以玩呢? 光凭几张嘴巴吗?只怕他们跳得再高,喊得再响,也不会有人答理他们的。 “薛督他?” 韩琦摇了摇头:“薛平虽然是西域都护府的总督,但其麾下的主要官员,却尽是李泽心腹,便是彭双木,也是另有心思,压根儿就不会掺杂到这其中去,现在唐吉他们一伙正准备向龟兹发动进攻,为此与薛平的关系已经闹得很僵了,根本就指望不上他们。单靠司马氏这些人的支持,薛平最多能勉力维持西域都护府的平衡而已,指望不上他的。” 魏斌失落不已。 以前,他们有秦诏,有李存忠,看起来实力并不弱,可是李泽只不过是一声令下,秦诏便被解除了兵权,金世仁不得不远走海外,连一丝丝的浪花都没有激起来便宣告丢掉了整整一卫的兵权。或许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李存忠才会变了心思吧。 “你去吧。”韩琦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不管怎么说,该做的事我们还是要做,该努的力,我们一点儿也不能放松。回去之后,要在你们的那张报纸之上,大力宣扬皇帝陛下的仁孝,聪颖。” “韩兵部,我们的这张报纸,看得人太少了。”魏斌叹息道:“这种以诗词歌赋为主的报纸,在武邑实在是没有多少人感兴趣。” 这张报纸,是保皇党人费尽心机张罗出来的,背后的金主,正是岭南向氏,虽然经营惨淡,出一期便血亏一期,但这两年来,却是一直坚持着办了下来。除了诗词歌赋之外,暗戳戳的一直便在宣扬着皇权至少的主张。 相比于大唐周报,这份报纸在武邑,基本上没有多少存在感。 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书房之内,韩琦只觉得一阵阵无力的感觉泛上了心头。 镇州,太上皇别宫。 江国风尘仆仆地一路从武邑赶了回来。 “姑娘,我回来了!”直接来到了向兰的书房。 “江先生回来了?稍待片刻,等我将这幅画画完!”回头看了一眼江国,向兰微笑着道。 江国走近几步,看着向兰正在画着的一只下山猛虎,昂头扬尾,四爪抓地,正作长嘶咆哮之状,向兰的画功相当了得,即便没有着色,这只老虎也似乎要撕破画纸,一跃而出。 “姑娘画技见长了。”江国由衷地道。 落下最后一笔,向兰随手将笔扔在了一边,叹道:“无所作为,无所事事,便只能将心思放在这上面了,江先生此次武邑之行辛苦了,韩兵部哪里怎么说?” 挥手让仆从送上了茶水,请了江国坐下,向兰一边洗着手上的墨迹,一边问道。 “情况不是太好。”江国摇头道:“看眼下的状况,只怕李存忠也是指望不上了。” 向兰蹇眉道:“原本也没有太指望李存忠,必竟只是一个胡人,还能指望他有什么忠孝节义吗?” “大唐军队在各条战线之上,都是大获全胜,柳如烟已经吞并了两浙,宣州,而尤勇则拿下了衮海,武宁,伪梁的势力,已经被压缩到了河南、关中等地,实际上,已经等于是陷入到了唐军的数面包围之中。”江国道:“韩兵部说,李泽已经下定了决心,在今年春耕之后,便要向伪梁发起进攻,力争尽快地收回洛阳,长安等地。” “意料之中。”向兰叹了口气:“爹爹他们的动作还是太慢了,虽然拿下了江西等地,但两浙丢失,却是眼睁睁地看着柳如烟在南方成了气候,如今他们已经是势大难制了。” “的确如此!”江国道:“姑娘,韩兵部说,如果真有不测之祸,那么唐军攻下长安之日,只怕便是祸起之时。” 江国说得陷诲,向兰却是听得明白。 在镇州来了快两年了,向兰是真切地感受到了皇权的极度衰落,北方的这些人,言必提李泽,而皇帝,对于他们而言,似乎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如果有人提起,大都还会不屑地哼上两声。 北地朝廷,等若便是李泽的一言堂,军政两方面,都被李泽牢牢地把持着。以前在岭南的时候,向兰自觉向氏的势力无比强大,岭南百姓富庶,岭南军队强悍,唯一的遗憾就是岭南距离权力中心太远了一些,所以在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只能望洋兴叹,无能为力。 但等她真到了镇州,看到了北地在李泽的治理之下所迸发出来的勃勃生机,向兰才知道了什么是富裕,什么是强大。 与武邑相比,岭南弱的不是一星半点。 双方在海上的一场没有宣诸于外的较量,更是充分地体现了这一点。曾寿统带的岭南水师,被潘沫堂率众一击而破,耗费了岭南巨资的水师队伍,全军覆灭。 “也就是说,我们要提前做准备了。”向兰垂头沉思了半晌,抬头道。 江国点了点头:“是的,韩兵部认为,如果李泽举倾国之力发动对伪梁的猛攻,他不认为朱友贞能撑得过一年。” “一年的时间?”向兰站了起来,喃喃地道。 “是的,一年!”江国道:“姑娘,其实留给我们的时间压根就没有这么多,真等到李泽攻破了长安,只怕他麾下的军队,在长安城外,就会给他皇袍加身,拥他直接往皇城之中登基去了。” 向兰的身体微微一颤。 “到了那个时候,一切便都晚了。”江国道:“所以姑娘,有些事情,现在主须得布置起来了。” “你说的不错,现在必须要布置起来了。”向兰咬了咬牙,“江先生,接下来咱们也不必再想东想西,沉下心来做我们自己的事情,以我为主,只要机会一来,便立即发动。机会,肯定还是有的。到时候如果成功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就算是失败了,陷在这里的也不过是我们这些人而已,对于父亲的大业,并不会有多大的影响。” “姑娘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我从现在就开始准备了。”江国站了起来拱手道:“人生百年,总有一死,有机会搏一搏命,即便输了,也了无遗憾!” 走到窗边,向兰看向东园方向,那里,至今还躺着一个活死人。 知道向兰的心意,江国问道:“太上皇陛下的身体,还好吧?” “自从我们的人接手了太上皇的医治之后,虽然没有办法将他治好,但也总算是维持住了现在的局面,不管怎么说,也要将他的命吊着。” 江国点了点头:“是啊,不到必要的时候,太上皇是决不能轻易死掉的,哪怕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价值一些。” “虽然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犹如僵尸一般,但我相信他的心里,还是清楚的,如果有一天,为了他的儿子必须要让他去死的话,他也一定会心甘情愿的。”向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医师说了,像他这样的情况还能挺到现在,实在是一个奇迹,想来也是这个念头在撑着他。既然他能撑过这几年的时间,还有一年,他想来也会努力撑下去的。我会找一个机会,好好地跟他讲一讲,或者能让他的希望再强一些,能挺得更久一些。” 江国默然无语。 整个计划,说白了就是一个死里就活的计划,他与向兰这两年在镇州,无时无刻不在为这个计划筹划着,准备着。而太上皇的死活,对于他们而言,是整个计划之中的一个关键点。只有这个关键点不出问题,一切才有实施的可能。 “要透露给陛下知道吗?” “不,他人在武邑,身边不知有多少人是李泽的探子,他年纪不大,稍有不慎露了马脚就会让我们前功前弃,在计划启动的最后一刻,再告诉他吧。” 第八百六十章:价值一万银元的消息 向杞带着两名同伴在大街之上大肆采购。 他们在镇州呆了快两年了,镇州的繁华,远远地胜过广州,这里的很多货物,运到广州之后,往往都是数倍的利。而这些东西,在广州那地儿,一般人也是买不起的。而他们在这里,却可以以极低的价格买到手中,然后托商队带回去给家人。所以每一次有向氏的商队来到镇州,他们都会大买特买,然后将这些稀罕物带回去,一来也是给家里人长脸,二来,即便是家里人拿出去售卖,也是可以有几倍的利润到手的。 而向兰为了笼络这些武士,也是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每一次的商队离去的时候,都会专门留出几辆车,给这些武士们捎带东西。 几个人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走在街道之上,向杞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一副花团锦簇的大门。 “校尉,你这是又想去松泛松泛?”跟着的两名同伴顿时便笑了起来。向杞看着的这大门,却是一家青楼,此刻,刚刚过午,大门内外,却是冷清,便是那招揽客人的大茶壶,也坐在板凳之上靠着墙壁在打着嗑睡。 几个同伴都知道向杞有这个毛病,每个月不来这里一两次,简直浑身都不舒服。 果然,听了同伴的话,向杞眉毛一扬:“一起?” “校尉,咱们可没有你的薪饷高,而且你是姑娘面前得用的人,时常能得赏赐,每次去庄子上,也能得到孝敬,我们可没这闲钱,攒下来的薪饷,全都给家里人置了东西。”一名同伴笑着道:“而且我们可是听说这家花好苑里的姑娘一夕欢好,可是花费不菲,我们就还是算了吧!” 向杞哈哈一笑,从腰间里摸出了一个钱袋,在手里抛了抛,里头银元的声音叮当作响:“前几日办了一趟差,姑娘很满意,所以赏了这些,今儿个哥哥我也大方一回,请你们去消遣,如何?赏不赏脸?” 另两个同伴对视了一眼,都是喜上眉梢:“既然校尉要请客,我们自然是却之不恭。” “走?” “走!”向杞大笑着,举步向着楼子走去,上了台阶,伸脚踢了踢那个还在打嗑睡的大茶壶,大茶壶一个激凌醒了过来,一眼看见向杞三人,已是一跃而起,身子还没有站直,已经是半转向了楼子里面。 “姑娘们,来客人啦!” 向杞大笑着昂然走了进去。 楼子里的姑娘们此时虽然还大多在睡觉,但总也有一些昨晚生意不大好的此刻正凭栏倚望,见着向杞三人进来,立刻便挥舞着手帕,扭着水蛇腰,咚咚地从楼梯之上迎了下来。 可怜那两个士兵,到了镇州之后便没见过荤腥了,想来楼子,兜儿里的钱不够,想去欺男霸女?这事儿还是算了吧!他们刚来不久的时候,可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下马威的,向杞向校尉只不过是踩踏了百姓的青苗,揍了几个泥腿子,便被结结实实地敲了二十板子,还服了三个月的苦役。真敢做这样的事儿,镇州的官府,就敢把他们发配到西域当野人去。 不过这样花钱消费嘛,又另当别论了。 很快,三个人便被三个妖娆的女子搀扶着,分别进了三个不同的房间。 与女子搂搂抱抱一路调笑,污言秽语不断地向杞,一进了房门,却是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歪在女子身上的身体也一下子站直了,而那女子,虽然媚态不减,但整个人却也浑没有了先前的肆意,而是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开始了宽衣解带,然后赤条条地跳到了床上,扯了被子,裹住了自己。 向杞瞥了大床一眼,却是径直走到了一边的大衣柜前,伸手一拉,大衣柜便向一边无声的滑去,露出了另一扇门。 走进门去,一眼便看到一个人正在哪里自斟自饮,见到向杞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道:“向兄,来了,坐!” 向杞一言不发地坐到了燕四的对面,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酒杯,一仰脖子,喝了一个干净。 将几个摊开的油纸包推到了向杞的面前,燕四道:“尝尝?” 向杞摇了摇头,看着燕四,道:“燕四,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那些钱,你们真会交给我的儿子吗?” 燕四看了对方一会儿,才笑道:“向兄,我燕某人是什么样的人,这一年多来,你也大概有个了解了吧?这点脸面,我还是要的。我们给你在武威钱庄开了户头,你自己也亲自去设置了取钱的暗语,你来镇州日子也不短了,对于武威钱庄的运行模式,也是有一定了解的是吧?” “哪些都是虚的,你们如果要赖账,那并不是障碍。”向杞有些痛苦地道。 “向兄,现在你是我的同事。我们对敌人嘛,的确是狠辣无情,但对同伴,绝对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就算你死了,你该得到的东西,我们也会交到你的后人手中。假如你真为了我们内卫死了,你的家人,也会得到最为妥善的照顾。”燕四坐真了身子,认真地道。 “其实我就是说说而已,除了信任你,我并没有其它路可走。” “如果不是你一直呆在那个地方,周围都是向家的人,我们大可以将你的户头凭证给你,但这增大了你暴露的危险,也不能送到岭南给你的家人,他们不见得能守住秘密,是吧?”燕四道。 这倒说得是实话,向杞沉默了片刻道:“这一次,我给你的东西,要卖一个大价钱。” 燕四眉头一耸,“向兄,大到什么地步呢?你知道,你给我们的情报,我们都是要评估的,绝不会让你吃亏。” “一万银元!”向杞握紧了拳头,道。 燕四吃了一惊,看着向杞道:“一万银元?这可是十万贯钱,什么情报值这么多钱?” “你就说,你能不能做这个主吧?”向杞道:“如果你不能做这个主,那就换个能做主的人来跟我谈。” “镇州的事情,我说了算!”燕四突然展颜一笑:“你先说说情报,我需要评估,值不值这个价钱。” 向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姑娘与江先生正在筹谋一件大事情。” “多大的事情?” “从现在开始,陆续会有更多的死士进入北地。” “这些人只要进入镇州,武邑等地,都会被严密的监控,这不算什么新鲜事。向兄,说句不客气的话,你们先期进入的那些人,只要我们愿意,一声令下,便可以尽数地抓起来。”燕四嘿嘿一笑:“这可值不了多少钱。” “这些人,不是岭南人。而是从很早以前,姑娘便让岭南在各地招募训练的,这,你们也能完全监控?”向杞冷笑道。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看起来向姑娘还真是深谋远虑啊!”燕四笑道:“怎么,你能搞到具体的名单?” “搞不到,这些人,现在便是姑娘和江先生也不知道究竟会是一些什么人。”向杞摇头道:“只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里,他们才会被召集起来。” “具体有多少人呢?” “不低于一千人!”向杞道。 “这还真有点意思了,加上你们以前来的人,也就是说,你们可以聚集起二千人左右了。这可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燕四稍微认真了一些:“那么,什么时间是特定的时间呢?” “这个特定的时间,就是这份情报值一万银元的所在了。”向杞看着燕四,一字一顿地道:“特定的时间就是,太上皇死去的时间。” 燕四一下子怔住了。 “太上皇死去的时间?”他反问道。 “是的。” 燕四站了起来,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走了几圈,太上皇虽然是一个活死人了,但总还是在喘气儿,不管他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只要他真的死了,那也绝对是一件大事。 大到整个朝廷都要为之举哀的事情。 也就是说,向兰他们谋划的事情,便是围绕着太上皇的死而展开的。太上皇这样死不死活不活的已经拖了好些年了,所谓的破罐子经熬,据燕四所知道的消息,太上皇一时半会是死不了的。 但如果向兰他们准备好了呢? 他们会送太上皇上路。然后所有的阴谋,将围绕着太上皇的死展开。 “这份情报,的确值一万银元!”燕四突然展颜一笑,道:“十天过后,你可以找个时间去武威钱庄查看你的秘密户头。钱会到帐的。” 向杞站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 “向兄,接下来希望你继续关注这件事情,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 “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只有姑娘和江先生知道。只怕不到最后时刻,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向杞摇了摇头。“江先生是极其精明的人,我可不想让他生疑。” “如果有什么进展的话,迅速地通知我。”燕四道。 向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第八百六十一章:三个狠人 公孙长明是一个妙人,也是一个狠人,行事总是每每出人意料之外。就像他娶妻一样,让所有人都惊诧莫名。 公孙长明已经年过五十,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人,但架不住他有权有势有钱啊。这样一个经典的钻石王老五,那绝对是一个抢手货。以前他一直不婚娶,所有人都在恶意地猜测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所以上门说亲的人还很少。但自从李泽力劝公孙长明要趁着还有能力赶紧完成传宗接代的大事而公孙长明也应允的消息传出之后,公孙长明的门槛都快要被人踏破了。 能走进公孙长明的家,或者是能托到人跟公孙长明说亲的人,一个个自然都是大有身份的。给公孙长明说的亲事,既有老姑娘,也有孀居多年的贵妇,自然也有正当妙龄的少女。 络绎不绝的说亲,让公孙长明苦恼不堪。 他当然明白,这些人看中的可不是他公孙长明这个瘦小干枯的老头,而是他手中的权力,他在李泽心目中不可取代的地位。 所有的求亲都被他一概回绝。 他压根儿就不怕得罪任何人。 最后他娶的是一个目不识丁,在武邑那些人看来绝对的是一个粗俗不堪的农村女子。连字都不识得一个,琴棋书画自然是压根儿就不懂的,在踏进公孙家的大门之前,甚至都没有见过这些东西。女红更是不堪入目,缝缝补补倒也还能上手,但想要绣上几件精美的绣品,那就是为难她了。 但也有她的好处,农田里的活计样样拿手,养猪养鸭养鸡件件擅长。身体健壮却不显胖,粗手大脚颇有豪气。自从嫁给公孙长明之后,公孙家前园的花圃便变成了菜园子,地上土垄成行,地上还搭了架子,各种藤秧到了应时的季节,便会变得郁郁葱葱。 前园如此,后园也自然不会被她放过。养鸡,养鸭,养猪,甚至还养了几窝兔子,好好的一幢上好的在内城都数得着的精致的宅子,硬生生地在一年间便被她经营成了一个典型的农家小院子。 公孙长明乐在其中,不但坚定地支持,闲暇之时还亲自去劳作一番。 不过他们夫妻二人很快活,可就苦了他们的左邻右舍了。内城寸土寸金,房子是一幢挨着一幢,而且住着的人,全都是武邑的达官贵人。你能想象旁边的人家正满心欢喜地在自家花园之中赏花饮酒的时候,隔壁却正在往土里浇着米田共的景象吗?那味道,随风一吹,再高的兴致,也瞬间荡然无存了。 每天天不亮便闻得鸡鸣鸭叫,间或能听到尊贵的公孙夫人敲着木桶招呼肥猪来吃食的吆喝声,最开始大家只当是一个野趣,取笑公孙长明几句,但时日一长,一个个却都受不了啦。 找上门来,公孙夫人反正是一脸懵懂的,劝说也好,谴责也罢,人家只是大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你,让上门的人顿时觉得无话可说,只能怏怏而去。 而找公孙长明嘛,基本上都是自讨没趣,伶牙俐齿的公孙长明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来找他问罪的人说得哑口无言,满面羞惭。 要以威势凌逼?哪还是算了吧,公孙长明不威逼他们,已经是非常和气了。 所有人包括李泽都觉得公孙长明的品味,的确有异于一般人。 不过人家公孙夫人自从入门之后,也的确很争气,第一年,便给公孙长明添了一个小子,现在,肚子里又揣上了一个。 也难怪人家有底气,有了儿子打底,对于老来得子的公孙长明来说,怎么宠她也是说得过去的。要知道当初李泽都还担心以公孙长明的身体底子,能不能顺利有子嗣还两说呢? 现在看来,公孙长明亲自选择的益生养的这个老婆,还真是名不虚传。 杨开,田波,公孙长明三人坐在前园葡萄架子下的一张木桌旁边,据公孙长明介绍,这张造型很有些古朴以及原生态的桌子,以及四条板凳,都是他那个能干的老婆亲手制造的。公孙长明洋洋得意地炫耀着这些在别人看来完全在及格线以下的家具,杨开田波只能抬头仰望着头顶上的葡萄架子,原本枯黄的藤子已经开始泛出了青色,一个个小小的青疙瘩已是依稀可见。 要说这些家具,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与这满园子的庄稼还是蛮相配的,野趣盎然。 脚步声响处,腆着大肚子的公孙夫人一手端着一个大海碗走了过来,满面笑容地将碗放在木桌子上。 不管这位公孙夫人如何粗俗,但他是公孙夫人。所以杨开和田波都是站了起来,拱手道:“多谢嫂夫人,嫂夫人辛苦了。” “两位大兄弟坐,坐。家常便饭,天天弄的,有什么可辛苦的。”公孙夫人笑容可掬,连连摆手,到公孙长明家做客的人少之又少,但凡有来的,公孙夫人一概称之为大兄弟。“当家的,你自己去拿酒,我再给你们弄几个硬菜。” 因为工作的关系,杨开与田波算是上公孙长明家最多的,所以在公孙夫人看来,这两个大概就是自己当家的最要好的朋友了,那自然是要多弄几个硬菜的。 看着公孙夫人的背影,杨开渭叹道:“赤子之心呐!” 眼前的这位公孙夫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男人在大唐是一个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也压根儿就不清楚被他称为大兄弟的这两个人,任何一个,都是让别人闻名而为之色变的狠人。 田波负责内卫,除开明面上的事,更多的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杨开除了义兴社的社务之外,还负责着监察院,每年不知有多少官员倒在他的手中。 可以说眼下这聚在一起的三个人,是大唐上下都为又惧又恨的家伙。 “我这一辈子,都是算计人,满脑满肚的阴狠与毒辣,回到家中,自然不想再费什么心思。”提了一翁酒回来的公孙长明笑吟吟地道:“你们二个,回到家中,也是满脑门儿的官司吧?” 田波与杨开,都是纸婚甚早,田波以前是一个大头兵,自然也就娶的是平民之女,不过比起公孙夫人,却是精明了许多。而田波发达以后,又纳了两房妾室,这些妾室却都不是泛泛之辈了,虽然只不过都是一些大家族的庶出之女,但从小也都是接受过系统的训练的。而杨开是读书做官的,夫人也是知书识礼,但对于杨开的妾室,却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偏生夫人虽是正室,但娘家却没有什么势力,倒是妾室的来头一个比一个大,自然也是阴奉阳违,争斗不休的。 两人的内宅里的事情,瞒得过别人,却是瞒不过公孙长明的。 被公孙长明取笑,二人也只有苦笑。 “我这不也是响应公子的号召多生娃,好多些人丁嘛!”田波强辩道。 连年征战之下,整个大唐天下,的确是女多男少,朝廷也的确鼓励多生孩子,因为现在的大唐富起来了,养得起,愁的倒是人丁不够。 公孙长明大笑,拍着酒翁道:“自家酿的黄酒,今日多喝几杯。” “公孙先生,你这园子要是还大一点,我看夫人一定还会开几垄田出来种上麦子,真要那样的话,你可真是自给自足,啥都有了。”杨开取笑道。 “这不好吗?” “当然不好。”杨开干咳了一声:“这与李相鼓励我们这些人多用钱的指示是相悖的,你的薪俸那么多,都被嫂夫人藏起来了吧?你不出去买东西,那农民种出来的东西卖给谁呢?纺户织出来的衣服怎么办呢?” 公孙长明难得的老脸一红,倒是让杨开一语中的了。他的俸禄以及其它零零总总的收入,统统被他的夫人换成了金元,银元,然后藏在床底下。要不是公孙长明大力反对,公孙夫人是准备在床底下挖一个地窖的。至于公孙长明劝她将钱都存进武威钱庄,公孙夫人是坚决不从的。 只要是自己能产出的,公孙夫人是坚决不去外头买的。至于公孙长明赚的钱很多,在她看来,家里以后会有很多娃娃,每个娃娃要成家立业,眼下的这些钱,还是不够的。 “公孙先生,我觉得你有必要跟嫂夫人好好说一说你的真实情况。”杨开道:“这个样子,会让人笑话的,而且对以后孩子的成长也不利啊!” 公孙长明摆了摆手:“不不不,她现在这样很好,没必要改变。至于孩子,你倒是放心,自有我来教育,等稍大一些,便去外头上学,这样的大事,我自然是会拿捏住的。男主外,女主内嘛!” 杨开与田波二人对视一眼,摊摊手,无话可说。 三人举杯邀迎,放下酒杯,杨开道:“公孙先生,以往都是我们来拜访,今日你难得地主动请一回客,这酒,只怕不是哪么容易喝得吧?你要是不说个清楚明白,酒再好,我也有些难以下咽哦!” 公孙长明嘿嘿一笑:“明人不说暗话,的确有事。” 第八百六十二章:一篇大文章 公孙长明从怀里摸出一份卷宗,递给了杨开。 “田波已经看过了,你来瞧瞧。”公孙长明小口地啜着酒,道。 杨开疑惑地瞥了田波与公孙长明一眼,接过来之后,却并没有急着打开来看,而是反手将其按在桌上,道:“这是内卫接到的绝密情报?” “是。”田波道。 “那我还是不看了。”杨开摇头道:“虽然说内卫挂在监察院之中,但向来都是独立运作,田波你是直接向公孙先生和李相负责的,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不管是监察院还是义兴社,都会在进一步判断的基础之上然后作出决断的。” “你还是先看一看吧!”公孙长明笑道。“这一件事情,我们需要你的参与。” “禀告过李相了?李相也同意了?”杨开问道。 “这件事情嘛,我并不想这么快让李相知道。”公孙长明淡淡地道。 杨开一听,顿时脸上变色,酒杯往桌上一顿,酒也不喝了,手里的卷宗往公孙长明面前一推,起身便要往外走。 公孙长明一把拉住杨开的衣袖,“杨兄,你急什么急?” “这样的事情我做不来。”杨开横眉道。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田波对李相的忠心,难道会比你差吗?我公孙长明会做对李相不利的事情吗?既然田波都能安坐如此,你为何又急急而去呢?不听我好生解释一番?” 杨开冷笑:“田波没读多少书,而你公孙先生又天生了副三寸不乱之舌,说服他,容易得很吧?” “你听都不听我说话,是怕也被我蛊惑了?”公孙长明哈哈大笑:“想不到你杨开,也这么惧怕老夫?哈哈哈,不亦快哉!” 明知道公孙长明在激将,杨开却仍是冷哼了一声坐了下来,“杨某便听你说一说,公孙,你要是说不服我,从你这儿走出去,我就直奔李相府了。” “好。”公孙长明却是答应得极为爽快:“那你现在可以看看这份情报了,这是内卫镇州指挥使燕四亲自送回来的情报。” “镇州?与向家有关?”杨开的脑子灵活得很,镇州是武邑朝廷统治的核心地区,这个地儿的内卫,平日里清闲得很,人手也不多,真正的任务,也不过是监控半死人太上皇,还有向兰等一行人等。 既然是燕四亲自送回来的情报,那肯定就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展开手中的卷宗,一边喝酒,一边浏览,一杯酒喝完,卷宗也看完了。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杨开掩上卷宗,道。“这件事情很简单啊,向兰的谋划,无非就是在某个时日里,弄死太上皇,然后借着这个机会,行刺李相吧?太上皇一死,李相必然是要来主持丧事的,想要下手的机会,自然比平时多得太多了。不过也是天真,就算是这样的时候,难道对李相的安保就会放松了?” 公孙长明大笑,“杨兄果然敏锐,一眼就看出来了内里的本质。不过我还想请杨兄猜上一猜,你觉得这个时机,会在什么时候呢?” 杨开沉吟了一会儿,摇头道:“这个就无从猜测了,这些个妄人,难以揣泽。只不过我们既然连这样的绝密情报都掌握了,那肯定是燕四在对方哪里埋下了级别不低的谍探,想要知道也不是一件难事。” “向兰不是一个妄人,那个江国也不简单。”公孙长明摇头道:“如果真等到内应传出来消息,那我们可就被动了,不过嘛,其实这个时间点也不难猜。” “不难猜?”杨开瞪大了眼睛看着公孙长明,感觉自己的智商又要遭到碾压了。不过他倒也没有多少丧气之感,像公孙长明这种智多近妖的人物,他向来是不会与对方比较聪明劲儿的。 “不难猜!”公孙长明道:“这个时间点,必然是我们的军队倾巢而出离开了根本重地,内里空虚的时候,一旦出现了重大事情,军队压根儿就来不及调回的时候。” 杨开顿时明白了过来。 “攻打长安的时候。”他脱口而出。 “准确地说,是长安将破未破之时!”公孙长明拈须微笑:“李相已经定下了方略,覆灭伪梁之战,马上就要开始了。前面的战事,李相肯定没多少兴趣参加,但攻打长安的时候,李相是一定会出现在长安城下的,到了那个时候,所有驻扎在武邑及其周边的精锐部队,都会随李相出征。” “这个时候,如果太上皇突然驾崩了,李相肯定要回来主持大局,但军队既然已经布署完毕了,肯定是不能随意抽调的,所以李相只可能轻车简从而回。”杨开点头道:“这便是他们苦候的机会。”杨开摇头道:“这只怕也是他们的一厢情愿了,就算李相是轻车简从,但起码李相的亲卫营是会跟着回来的,就凭他们向氏悄没声的潜藏进来的那些家伙,在亲卫营手里,还不都是一些软脚虾?” “亲卫营能大规模地开进别宫吗?李相在操办太上皇丧事的时候,身边能簇拥大票的卫士吗?所以说,机会是大把大把的。”公孙长明道。“更何况,还有其它的很多手段呢!你如果不知道的话,不妨让田波给你介绍介绍?” “既然如此不可控,便应当把危险消弥在萌芽之中。”杨开断然道。 “向兰写了一篇大文章,开篇便是磅礴大气啊,接下来我想在他的基础之上更进一步,让这篇大文章变得更加荡气回肠!”公孙长明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所以要你助我。” 杨开皱眉道:“既然有这么多难以控制的地方,为何还要冒险而不提前根除呢?至不济,也要先禀告李相,让李相来作出决定。”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杨开,你是义兴社的副社长,事实上,义兴社一直是你在当家。有些事情,我们臣子可以做,但李相不能做,甚至连知晓也不必。你明白我所说的意思吗?” 杨开脸色微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是没有做声。 “杨副社长,你现在明白我所说的是什么事情了吧?”公孙长明晒笑地看着杨开,却是称呼了他另外一个职务。 杨开点了点头。 “你在谋算皇帝。” “当然。”公孙长明冷笑道:“大唐至今已经三百余年,昔日祖宗威德,早已沦丧殆尽,太上皇在位之时,各藩政割剧,互相征伐,民不聊生,皇帝政令,不出长安洛阳之地,帝国中枢,名存实亡。如今大唐有了这番光景,与皇室有一丁点关系吗?李恪小儿,何德何能,还能窍居皇位?” 田波接着道:“可是如果我们大军打下了长安,是必然要还都于长安的,到了明年,皇帝也就满了十六岁了,按照规矩,皇帝就要大婚,然后就要亲政,到时候,李相还不还政?如果不还政,是不是会授人以柄?如果还政?嘿嘿,凭什么?” “伪梁一旦被覆灭,大唐则在名义之上完成了一统,岭南向训诸人,必然会入朝为官,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会与韩琦等人联成一体,互相声援,到时候,被贬到西域的薛平肯定也会回来,其实便是凭着薛平这些年在西域的功绩,也是足够能回朝来的。真要是如此的话,他们的势力可就大了。”公孙长明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们在北地实施的卓有成效的所有政策,到时候,必然会在南方处处受阻,甚至于根本做不下去。而朝廷之中,也会陷入到无休止的政争之中,而只怕皇帝,到时候不会站在我们一方。”杨开道。 “正是如此!”公孙长明道:“从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一些人反映的情况来看,小皇帝对于李相表面恭敬,心内实存怨恨,甚至已经怀疑太上皇的现状,便是李相一手导致的。而圈禁秦诏,驱逐金世仁,发配薛平,每一件,都让小皇帝的怨恨多了一分,你说到时候,皇帝会支持李相的改革大计吗?哪怕他明明知道这些政策对于大唐王朝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他也会为了反对李相而反对这些改革之策的。到时候,我们反而更显被动了。” “所以说……”杨开猛喝了一杯酒,有些呛着了,不由得大咳起来。 “所以说,我们就干脆利用这一次的事件,彻底解决了这些隐忧。”公孙长明笑道:“太上皇纵然是一个活死人了,但终究还是活的。如果太上皇死在了向兰的手中,而他们借此设下圈套岂图谋害李相的事情,到时候都会大白于天下。杨开,你想想,一个谋杀了自己的父亲,并企图暗杀国之功臣的皇帝,还有资格成为皇帝吗?” “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向兰要这么做呢?静观其变难道不是对他们更有利的吗?” “向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为李相拿下长安之时,便是李相谋朝篡位之时,因此,想要先下手为强!”公孙长明笑道:“其实她这么想,也没有什么错。虽然李相没有这个想法,但我们,却是早有这个想法的。只不过到时候硬来的话,不免不美,让李相背上一些骂名,现在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了。哈哈哈,美哉,美哉!” 第八百六十三章:江河日下 昔日繁华兴盛的广州港今日已是大不如前了,看起来船只仍然很多,但远洋贸易船已经基本看不见了。曾经混迹于广州的那些各色各异的番人,亦是愈来愈少,难得一见。 这些人不是已经离开了大唐,而是去了海兴,甚至于还没有完全建成的胶州湾港口。 而这些的根源,便因为去年的一场的一场大海战。 拥有战船数百艘的岭南水师全军覆灭,直接让岭南丧失掉了海上的控制权。从那时起,但凡从广州泉州这些地方出去的远洋海船,基本上都会遭受到海盗的无情洗劫。与过去的海盗不同,这些新出现的海盗,只要钱,只要货,不要命。逮住这些远洋贸易船并将其洗劫一空之后,却又将人和空船放回。 没有比这儿更嚣张的了。 其实大家都明白,哪里是什么海盗呢!以前的海盗,要么被岭南水师做掉了,要么被北方水师做掉了。现在的那些船上挂着各色海盗旗的家伙们,堂而皇之的驾驶着北方水师的标准战舰,甚至在抢劫的时候也毫不避讳。 如此连二接三的时候,便是那些番人也明白过来了,昔日他们做老了生意的广州港,泉州港再也不是他们赚钱的所在了,而想要继续把这些生意做下去,便只能去另外的地方。 那就是海兴,胶州湾。 近海的商船,从来没有受到过海盗的一点点滋挠,仍然继续着他们的生意。哪怕海盗船与他们在海上相遇,对方也是视而不见,任由他们来去自如。 到了这样一种明目张胆的地步,谁还不知道这些海盗,其实就是北方水师呢? 于是乎,所有的远洋贸易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向着北方迅速转移,即便是向氏自家的船队,也只能忍气吞声的在海兴或者胶州泊岸,从哪里上货,从哪里出发,回来之后再在哪里停泊。 以往南方大量在这两地走货的商人们,不得不再花上一笔钱,将货先转运到这两个港口,然后再从这两个港口出发。 这样一来,赚的钱自然是要减少了许多,但总比被那些所谓的海盗给抢得血本无归的好。 广州港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了下来。 而对于向氏集团来说,缺少了这一块的收入,也让财政之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缺口,日子自然也经显得难过了许多。 “欺人太甚啊!”向真愤怒地道。 向训却显得冷静了许多,看了一眼儿子,淡然道:“拳头不如人家硬,刀子不比人家快,那就得接受这样的结局。一个睿智的,成熟人,此时应当想得是如何改变这样不利的局面,而不是空自咆哮,愤怒,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父亲教训得是。”向真垂首道:“是儿子修养还不够。容观察使也来信了,泉州与我们这里一般无二,与我们比起来,福建的情况还要更遭一些,没有了海运之利,他今年连维持现今的军队规模都出了问题。” “他这是在向我要钱呢!”向训摇了摇头,“给他调拨一批钱粮过去,告诉他,再坚持坚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父帅,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如今我们的海运之利,已经降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有消息称,徐想已经准备在舟山再筹建一个港口,一旦建成,只怕我们就真的山穷水尽了。”向真道。 向训却是嗬嗬的笑了起来:“便让他建吧,想要新建一个港口,没有三五年之功,又哪里能成?指不定到时候建好了,反而能让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徐想在两浙大肆敛财,现在手里有不少的闲钱,便让他干吧!” “父帅是准备要进军两浙了吗?只怕容宏不会轻易同意,让他与柳如烟的大军硬杠,容宏没有多少底气。”向真道:“除非我们派大军支援。” 向训摇了摇头:“两浙那边,让容宏自己顶着吧,我们现在的要旨,是稳住江西,另外,要抓紧时间将湖南拉到我们这一边来。只要湖南与我们再结成联盟,则南方稳矣。” “孙皓还在待价而沽!”向真不满地道。 “他已经坐不住了,两浙,宣州的例子摆在哪里,只有与我们结盟,他才能维持他孙氏的地位,否则,最好的结果,便是回家去当一个富家翁。嘿嘿,在李泽的政策之下,他即便是当一个居家翁,也不会安生吧?” “父亲,说起来李泽的政策虽然激进,但却是将北方打造成了一个整体,而我们这边,现在看起来地盘很大,势力也不弱,但终究还是很难做到上下一心。”向真哀叹道:“将来,如果真的两边对垒的话,只怕我们也是落在下风。” “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向训道:“李泽治下,当真铁板一块吗?也不见得。现在我们却先等着吧,李泽咄咄逼人,我们便先退让一步,等到李泽拿下了长安之时,才是真正决定走势的那一天。” “在我看来,李泽拿下长安,只怕就是他登基称帝的那一刻!” “如果是这样简单粗暴的话,于我们而言,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坏事。”向训淡淡地道。“东北张仲武会甘心吗?西域薛平肯定也是不干的。” “张仲武哪边给回信了吗?” “张仲武这样的枭雄,哪里肯一直雌伏于李泽的淫威之下,这几年倒是养精蓄锐,在东北大力扩军备战,他给我的回信是,一旦李泽篡唐自立,他必然会在东北起兵。这些年,他已经积攒了不少的钱粮了,想来信心和勇气又回来了。原本的卢龙军便以骁勇善战而出名,一旦再度杀出来,也够得李泽头痛的。现在李泽在东北方向之上,就只驻扎了一个薛冲,以薛冲的能耐,想要顶住张仲武是决无可能的。而李泽集大军与中原,到时候想要调兵遣将,也是有难度的。” “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还可以牵制住他的主要兵力,一旦北方糜乱,李泽的统治基础,可就要大大地动摇了。”向真连连点头。 “不仅是东北啊!”向训接着道:“西北方向,李泽暂时是无忧的,但是蜀中呢!即便李泽拿下了长安,但朱友珪霸占着蜀中,这可是一个好地方啊,关起门来自成一家,攻守自如,李泽灭了他朱家的大梁,朱友珪必然不会善罢干休,就看他朱友珪敢收留朱友裕的妻儿与谋士,就知道这家伙还在谋划着更大的事情呢。所以到时候,这也是一支强大的足以牵制李泽的力量。” “如此说来,事情还是大有可为的。”向真有些兴奋起来。 “行路者,半九十也。功亏一篑的事情,不知泛泛!”向训道:“现在的李泽,便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看似兴旺,但危机也相伴其中,任何一步走差走错,便会导致整个局势糜乱。” “如果李泽突然暴病而亡,那就更好了。”向真笑道。 “不要总想着这些终南捷径。”向训有些不满地瞅了向真一眼,“如果凡事都寄望于天的话,那还不如赶紧归老田园,去做一个田舍翁,说不定还能善终。” “父亲教训得是!”三十多岁的向真被训得脸红耳赤,赶紧低头认错。 父子两人返转岭南节镇府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了江国竟然从武邑返回了。 “江国,有什么事值得你亲自从武邑跑回来一趟?”向训有些惊讶,江国原本是他得力的谋师,孙女向兰去了武邑,他专门派了江国前去掌握大局,生怕孙女儿年纪小,把握不了局面。 “回大帅话,这一次,江国不得不亲自来一趟,不管是写信还是带消息,都不大妥当,稍有错失,便是大祸。”江国道。 “江先生这一路过来,可还顺当?”一边的向真笑问道。 “这倒还好。”江国笑道:“如今唐军已经拿下了衮海,武宁,淮南等地,一路过来,倒是顺风顺水,没有丝毫阻滞的。” “两浙等地,可还平静?” “谈不上平静。”江国道:“徐想在两浙大搞土地改革,不知多少地主豪绅被逼得家破人亡啊,更有不少人干脆就落草为寇了,不过却也成不了气候。被徐想剿灭,是迟早的事情。” “那些地主豪绅之家,关系盘根错节,地方势力极大,这么容易被拿下?” “关键是徐想的土地改革,是真正的把这些地主之家的土地分给那些赤贫之户。”江国摇头道:“有好处可拿,而且是白拿,有多少人还会帮着过去的主家呢?倒是给官军通风报信者甚众。许多地主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财富,一夜之间,便沦为了他人所有,可悲可叹啊!” “两浙还有多少唐军主力?” “不多了,唐军主力正在纷纷北上,看起来的确是在为攻打河南作准备了,柳如烟的大将军行辕已经离开了扬州,准备搬到淮安去。下一步,肯定是要与尤勇一齐合力攻打宣武地区了。”江国道。 向训点了点头:“这一次你回来,究竟是有何重大之事?” 第八百六十四章:玉石俱焚的计划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国垂睑低眉,默不作声。向真则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敢置信,向训则是直直地看着江国,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好半晌,向训才低下头去,撕开了一个信封,那是向兰写给他的家信。 “江先生,兰丫头怎么可能想得出来这样的大计,这,这是你筹划的吧?”向真声音有些颤抖。 江国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向将军,您小看姑娘了,整个的大致框架,都是姑娘亲自拟定的,我只不过在姑娘拟好的大框架之上进行了一些润色,完善,补充。” 向真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江先生,如果当真如兰丫头筹划的那样,李泽死了,只怕北地,马上就会大乱,不不不,这天下只怕就会大乱了。” “的确如此!”江国点头道:“向将军,这两年我一直呆在北地,姑娘不方便出门,我却是几乎走遍了李泽辖下的所有区域。即便是那新成立的宁夏,甘肃两个行省我也走了一遍。” 看完了家信的向训抬起头来,道:“那你说说,北地如何?” 江国脸色一整,严肃地道:“向帅,恕我直言,北地之强,只怕出乎您的想象之外,要真是这个样子一直发展下去,我们没有一丝丝的胜算。” “有些言过其实吧?”向训微笑着道。 “一点儿也不。”江国正色道:“所以姑娘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之下,只能制定出这样一个有些冒险的计划。只有天下大乱,只有天下重新回到了以前的格局之下,我们才有最大的希望。毕竟现在向帅已经有了福建,江西,容管,桂管。” “即便李泽死了,可他是有儿子的。”向真道:“像柳成林,柳如烟,屠立春这些人,必然会拥立他的儿子上位。” “的确会这样,但是李存忠呢,薛冲呢,田平呢,张嘉呢?没有了李泽,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死心塌地的效忠吗?”江国笑道。“而且向将军,到时候当真发动了的话,连李泽都死了,他的儿子,又何能例外?李泽一家全都死光了,他那些麾下的大将们效忠谁去呢?这些个儿悍将,一个个儿的,谁服气谁啊?” 向真思忖了片刻,“倒的确是如此,李泽麾下的那些大将,每一个都不是易于之辈,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会向对方低头。” 突然想起一事,向真猛然道:“可是如果真这样的话,兰丫头到时候岂不是危险了?李泽一死,他的那些亲信,岂肯放过她?镇州可是李氏的老巢。单凭我们潜进去的那些人,如何能保得兰丫头周全?” “危险自然是有的。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江国道:“那个时候,皇帝在我们手里啊!到时候太上皇驾崩,那些被安顿在镇州,武邑的原大唐老臣子,都会齐聚在哪里,这样的时候,我们反而是安全的,至少暂时是安全的。而等到过了这个点儿,我们就更安全了。” 向真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这对兰丫头来说,太危险了,什么是有可能?” “要谋大事,怎么能不冒一点风险?”向训猛然一拍桌子,“兰儿是向氏长女,她既然拟下了这个计划,自然就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父亲!”向真还想争辩,向训都是把脸一沉。 向真叹了一口气,退到了一边。 “江国,这件事情,就按兰儿所拟定的条程来进行吧!”向训道:“想要什么,需要什么,接下来你与向真两个人好好地计较计较,然后按着时间节点,一步一步的推进。” “是,向帅!” “你长途跋涉而来,一路上辛苦了,先回家去看看家人,好好地休息一下,过两天再来议事吧!”向训笑道:“反正这件事情,是一个长时间的计划,兴许一年,兴许两年都说不定。伪梁虽然元气大伤,但曹煊徐福这些人都是极有经验的沙场老将,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多谢向帅体恤,那下官这便告辞了。”江国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转身离开了向训的书房。 屋子里,只剩下了向氏父子两人。 “父亲,这件事,兰儿当真是非常危险的。我们,能不能想想办法?”看着江国走远,向真大步走到了大案前,两手按着桌子,恳切地看着向训道。 向训冷冷地看着向真,半晌才道:“你比兰儿差远了。” “啊?”向真有些莫名其妙。 向训把案上的那封家信缓缓地推到了向真的面前:“知道兰儿在信中写了什么吗?” 向真摇摇头。 “兰儿说,这件事情,不论成败与否,她,只怕都回不来了。”向训淡淡地道:“成了,狂怒的李泽部将,必然会将她碎尸万段。败了,李泽自然也不会放过她,她也是死路一条。” 向真大惊:“江国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兰丫头在糊弄他。不是所有人都能为了向氏一族而心甘情愿地赴死的。兰儿可以,江国不见得行。而那些士卒军官,就更不见得行了。”向训道。 “既然如此,我们……”话说到一半,看着脸沉如水的向训,向真又咽了回去。 “兰儿这里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将皇帝与她系在一起,到时候两人一起死于李泽部下之手,如此一来,便也坐实了李泽部下杀君杀后的罪名。第二个,是想办法将小皇帝弄到我们这里来。” 向真默然无语地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不论那个方法,他的兰丫头,只怕都是回不来了。但看父亲的态度,应当是已经下定决心了,他很清楚,一旦父亲下定了决心,别说是自己,便是向家所有人都跪在他的面前,也绝不会让他改变心意。 看着向真的模样,向训却是勃然大怒。 “没用的东西,如果你不能跨过儿女情长这道坎,你永远也不可能有大出息。比起兰儿来,你简直就是乱泥一团。你知道不知道,兰儿所谋,是为了我向氏一族的千秋大业吗?” “千秋大业?”向真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千秋大业!”向训重重地点了点头。“江国说得不错,李泽如果死了,甚至连他的儿子也死了,北地必然陷入混乱之中。而那个时候,长安还没有攻下来,伪梁还存了一口气,这不谛于是绝地逢生,自然会趁势反击,而一直蛰伏的朱友珪此时必然也会兵出蜀中,天下也就此再度陷入到了混战当中。而此时,我们却已经有效整合了福建,江西,容管,桂管等地,接下来的一年里,只要我们再收服了湖南,安南等地,这天下,却是我们实力最强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向真猛然省悟了过来,倒抽了一口凉气。 “所以兰丫头给了两个方案,一个是让皇帝也玉石俱焚,如此一来,大唐嫡系一脉,就再也没有传人了,这天下,便是有能者居之了。第二个,却是要将小皇帝送到我们这里来,让我们能以拥护小皇帝的名义,再次举起大唐的旗帜来收拢人心。”向训苦口婆心地为儿子作着解释。 “兰儿这是以她一人的性命,为我们向氏争得一个逐鹿天下的机会。她必然也是看到了北地的强大,如果让李泽一步一步的这样走下去,我们肯定是没有任何可能翻盘的机会的,哪怕是想与李泽同朝竞技的机会,只怕也不会有。” “那父亲,我们要选那一个?”向真声音有些颤抖。 “第二个,把小皇帝弄过来。”向训冷静地道:“当年李泽把太上皇弄去了武邑,然后打着这个旗号,收拢了北地各大势力,然后再一步一步的将所有的权力收到了自己的手中,接下来,我们也可以效仿之,有了小皇帝这面旗帜,就能更有效地掌控容宏这些人。” “可是怎么才能把小皇帝弄回来呢?”向真道:“李泽一定是严密监控着小皇帝的。” “这件事情,你亲自着手,不要假手外人。”向训道:“我们还有时间,你是见过小皇帝的,马上寻一个与小皇帝模样有些相似的人,秘密带回来,然后加以训练,等时候差不多了,便送去北地,然后交给兰丫头安排。到时候来一个金蝉脱壳。” “有可能成功吗?” “有很大的可能。因为到时候,李泽必然不在武邑,而是在攻打长安,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诸在长安一战之上,这个时候,是他们的力量最为松懈的时候。”向训道:“这也是小皇帝金蝉脱壳的最好时机。接下来老皇帝一死,武邑镇州肯定要忙乱一阵子,这个时候,熟悉小皇帝的人,要么在长安等地,要么便在忙于老皇帝之死的事情,等到他们反映过来,小皇帝早已经走远了,只要运筹安排得当,便一切皆有可能。” “可这样一来,兰丫头,真的一点儿生机也没有了。”向真悲叹道。 “但如果因为兰丫头之死而为向氏一族换来千秋荣光,那便是值得的,她也不愧是我向氏的女儿。” 第八百六十五章:安国薨 李泽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从武邑城一路狂奔,向着大青山下的李氏庄园而去。而在他们的身后,更多的亲卫则簇拥着几辆马车,紧紧跟随。马车里坐着的则是夏荷与李泽的一双儿女,李澹和李宁。 李安国危在旦夕。 要说李泽与李安国的感情有多深吗?那倒也不见得。十五岁以前,李泽对于父亲的映象是极其模糊的,两人相处的日子,只怕瓣着手指头也能数得过来。真正两人相处得多起来的日子,倒是李泽彻底站稳了脚跟,而李安国失去大权之后才开始的。 但终究是血脉相连。 不管李安国以前对李泽怎么样,这具身本里,总是流着他的血脉。这一份与生俱来的联结,并不因人的意志为转移,真到了这种生离死别的时候,一种别样的情绪便自然而然地滋生了开来。 而除开这个,李泽有如今的成就,除开了他自身的不懈努力拼搏之外,李安国留下的这份基业,也是李泽崛起的重要条件。功成名就之后的李安国,的确是失去了拼搏之心变得庸庸禄禄,但不可否认的是,李安国比较宽仁的治理,让当年的成德节镇更加富裕的重要因素之一。 正是因为有了成德节镇作为基础,李泽才能在全盘接受了成德之后,突飞猛进,短短的不到十年里,便达到了如今的成就。 燕四有些焦急地等在庄园之外。 看到李泽一行人飞马而来,赶紧抢上前去,在李泽勒马而停的瞬间,便替李泽牵住了马缰绳。 “怎么样了?没有办法挽回了吗?”看着燕四,李泽急声问道。 燕四摇了摇头:“公子,油尽灯枯,力难回天了。” 李泽心中一沉,大步向内里走去。 燕四虽然年轻,但一身医术,早已不在金源之下,如果连她都说没得救了,他就真是没得救了。 大步走进李安国的卧室,桃姨娘坐在椅子上,紧紧地搂着不过三岁的李湛哀哀哭泣,见到李泽进来,赶紧站了起来。 “大公子!”她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泽冲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了卧榻之旁,金源正在哪里紧张地给李安国施着针。 “前几日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李泽看着面如金纸,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李安国,小声地问道。 金源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极长的银针捻转着插进了李安国的头部,看得李泽有些心惊胆战。直到做完了这一切,金源才真起身子道:“李相,其实王爷他的身子早在数年之前,便已经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了。好在这几年王爷不再思虑公事,又心情畅快,再加上一直以来的小心调养,这才延缓到了今日,这本身对于我们医者来说,也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 李泽缓缓点头。 犹记得当年李安国倒下的时候,金源就曾说过,他随时都有可能离开。如今活了这几年,还给自己添了一个小弟弟,的确算是奇迹了。 “还能开口说话吗?”李泽低声问道。 金源点了点头,“李相,刚刚我捻进去的那枚银针,就是激发王爷最后的一点潜能了,您还有什么话跟王爷说,却是要抓紧了。” 说完这话,金源弯下腰来,小心地将那枚长长的银针,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随着银针离开了李安国的脑袋,本来紧闭着的双眼震颤了几下,居然就睁了开来,有些茫然无神地看着四周,直到看到李泽,眼神这才亮了起来。 “属下告退!”金源躬身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之声,夏荷一手牵着李澹,一手抱着李宁走了进来。看着床上的李安国,再看了一眼李泽,心中已经明白了什么,松开了李澹的手,又将李宁放在了床边,然后退后了一步,与李泽站在了一起。 看着夏荷征询的眼神儿,李泽缓缓摇了摇头。 “爷爷,您怎么啦?”李澹扒着床沿,盯着床上的老人,大声问道:“澹儿已经会被千字文了呢!” 至于与李湛同龄的李宁,却只能扒着床沿,奶声奶气地连声叫着爷爷。 李泽与李安国不亲,但这一双儿女,却是与李安国极是亲近的。 李安国颤抖着伸出手,扒拉着将李澹与李宁的小手轻轻握住,昏浊的眼中,却是有着欢喜的泪光闪烁。 “澹儿,宁儿,爷爷没事,爷爷只是累了,想要睡一会儿。” “既然爷爷累了,想睡一会儿,那澹儿就带着妹妹先出去玩一会儿,等爷爷睡醒了我们再来玩!”李澹一边点着头,一边牵了李宁的手,便向外走去。 李安国的眼光转向李泽。 李泽走到了床榻边,坐了下来。看到李安国的眼神又看向桃姨娘以及夏荷,便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我们爷儿俩说几句话。” 屋子里只剩下了爷子两人。 两人对视,一时之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了。 好半晌,李安国才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道:“泽儿,你是我的儿子,我就不想多说什么话了,你老子这一辈子,如果说真对不起谁的话,也就只是两个女人了。” “一个是你娘。她至死都没有原谅我,所以才给你留下了遗愿,不愿进我李氏祖坟。我也无话可说。”喘着粗气,李安国道:“另一个,就是苏氏了。苏氏助我功成,满门也都算是因我而死,而你的大哥李澈,我也没有保住。” 李泽眉毛一挑,心中微有恙怒,却终是没有说话。 李安国直视着李泽,“泽儿,今儿我就要死了,九泉之下,这两个女人,只怕也都是不愿见我的,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大哥,是死在你手里的吗?” 李泽心里一跳,看着李安国,几乎便想直言相告了,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转,终于还是打消了,何必呢?父亲已经要走了,何必在他临走之前还让他心怀遗憾呢? “不是,李澈之死,与我无关!”李泽道。 “那就好,那就好!”李安国的眼中露出释然之意:“原本我一直怀疑澈儿之死,是你动的手脚,既然不是你,我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 “父亲,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李泽直言道。 “李氏有你,光耀门楣那是一定的了。”李安国带着微微的笑意,道:“前些日子,公孙长明来看过我,他跟我说,你将来啊,是要君临天下的。真有那么一天的话,说不得,你老子我,还能被追封一个皇帝名号。想我李某,不过一寒门出身,活着之时也算是享尽了人生富贵,死了,还会有无上哀荣,真是够了,够了。” “如果说还有未了之心愿,也就是李湛了。李湛是我老来得子,身子骨儿极弱,将来,你要看顾好他,让他能一生平安富贵。我李氏一脉,一直人丁单薄,到了你们这一辈,也就只剩下五个人了。你,李波,李涛,李湛,李馨,不管你将来走到了哪一步,一定要善始善终啊!” 李泽缓缓点头:“父亲放心。” “好,那我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让他们都进来吧,儿孙绕膝,李氏中兴在即,李安国这一辈子,总算没有辜负李氏先人。”李安国疲惫地道。 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来,用力握了握李安国的手,转身走了出去。对着夏荷他们一群人示意了一下,一群人便涌了进去。 李泽站在门外,仰首看天。 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种酸楚感,眼眶也酸涩的厉害,片刻之后,骤然听到屋里桃姨娘撕心裂肺的哭声,他的眼泪还是禁不住唰地一下掉了下来。一直候在屋外的金源和燕四,也是赶紧地冲了进去。 不过片刻功夫,二人却又是双双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李相,王爷去了。”金源拱手道。 镇州郡王,李安国,薨。 一匹匹快马自武邑出发,开始奔向四面八方。如果仅仅是一般的郡王离世,断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但这人偏生是李泽的父亲,是现如今大唐政权实际的掌控者的至亲,自然就大有不同了。 消息传出,本来正在摩拳擦掌磨刀霍霍的军队,瞬息之间便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大规模调动全都停了下来。正在启动的战争机器,也偃旗息鼓。朝廷虽然没有下令,但李泽治下各地长官们,亦是立即下令,不管是官府还是民间,宴乐,婚娶全都暂停。这本是对待帝王驾崩之后才可能有的待遇,但如今在北地自然而然地同由官府正式下令展开来,除了极少数的人之外,其余的人,竟然都觉得这是应当应份的。从这一点上来看,所有李泽治下,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对于李泽真正的地位,实际上都是心知肚明的。 只知有李相,不知皇帝为何物也。 能脱身离开的军队将领,官府长官,都络驿不绝地向着武邑而来,准备参虽李安国的葬礼。 笼罩在中原大地之上的战争阴影,竟然因为李安国之死,云消雾散了。 第八百六十六章:意味深长 距离李安国的大墓百来十步的地方,建起了一座草庐,李泽将要在这里替父守墓三个月。李泽最终还是没有将李安国与苏氏夫人合葬。 虽然桃姨娘曾经去找过他,说起过李安国的遗愿。 李安国自己没有敢跟李泽说,因为如果说了被李泽驳回,那就一点挽回的余地也没有,他希望在自己死后,由桃姨娘来说,再加上李安民在一边劝说,李泽或者能答应这一件事。 对于李泽的生母王夫人,李安国是抱愧的。 但对于李澈的生母苏夫人,李安国同样也是觉得对不起。 王夫人临死之时也没有原谅他,遗命李泽不能将自己葬进李氏祖坟。 李泽没有同意。 他心不平。 桃姨娘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虽然说起来,她现在是侧妃,算是李泽的长辈,但她很清楚,如果李泽不愿意了,她就什么也不是。 从一介通房丫头走到今日这一地步,完成了绝大部分女人一辈子也无法完成的事情,桃姨娘不想失去这些。更何况,她还有一儿一女呢! 女儿李馨已经嫁给了金满堂的儿子金不换,金氏一族是李泽的铁杆,要是自己违拗了李泽的意思,将这件事情大张旗鼓地张扬出去的话,只怕女儿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更重要的是,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因为李安国身子骨极弱,所以李湛便是胎里带的先天体弱,也就是像李氏这样的大家族不差钱,各种各样的昂贵的药材要多少有多少,而金源,燕九又是医道高手,几年来不懈的调养,如今总算是有了起色。 李湛这一辈子,只能依附于李泽才有可能享一辈子的荣花富贵,才能一辈子衣食无忧。而且哪一次公孙长明与李安国一席长谈的时候,就是她在一边伺候着的。虽然那个公孙先生说话云山雾罩的,但桃姨娘却也是多多少少听懂了一些。 李泽是要当皇帝的,那将来,自己的儿子,至少能得一个亲王。 自己何苦又要为了一个死人而得罪李泽,让他心里不痛快呢! 而另一个知情者,李安民,差不多与桃姨娘也是一样的心思。 李泽声威而隆,北地几乎就是他的一言堂,代唐而自立,只怕是迟早的事情,站在李氏家族的立场之上,他自然是喜闻乐见的。李泽如果当了皇帝,那他们这一族,可就成了皇族了。他李安民,是李氏唯一的男性长辈了,将来不说为镇一方,手握大权,但最起码,一个大宗正是绝对跑不了自己的。 而一旦李泽真做了皇帝,必然要追封李安国,那就又涉及到了李安国的夫人的问题。如果现在把李安国与苏夫人给合葬了,那将来要追封的时候怎么办?将苏氏也追封为皇后,李泽只怕不干,在他心中,想要的只怕是将这个名分给自己的生母王夫人。 但事实摆在哪里,李泽能冒天下之大不讳吗置苏氏与不顾吗? 只怕不行。 所以最好的办法,现在就不给他们合葬,反正苏氏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剩下了,过上一段时时,悄悄地将苏氏的坟墓从李氏祖坟里迁出去。再过上几年,苏氏一族,也只会存在于一些老人们的心里头,年轻一辈儿的,谁还记得苏氏一族是谁?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他会让人慢慢地淡忘一切。 所以他虽然接到了李安国的信,但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桃姨娘知道李安民手里有这封信,却也不肯明说。 至于李泽的心腹,压根儿就不会提这件事。 于是李安国,终究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被下葬了。 大墓的周围,李泽亲手植下了一圈松柏树,虽然还只是一些半人高的幼苗,但想来几年之后,这里必然是松柏成荫了。 拿着一把小铲子,将墓碑前的石阶缝里的一些冒出头来的小草给铲除掉,这才下葬了不到一个月,便有小草长出来了,可以想象,那些荒效野外的坟头,如果没有人照应,只怕一两年,便会荒芜而无法寻找了。 “李相。”身后传来了呼喊之声,李泽转过头来,便看见公孙长明正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 “公孙先生怎么过来了?”李泽迎了上去。“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让刘明亮跑一趟不就得了。” “是我自己想出来散散心。这些天一直闷在秘书监里,脑子都快要炸了。”公孙长明走到墓前,冲着坟墓作了一个揖。“我带了刚刚送来的新茶,一起喝一点?” 李泽点了点头。 片刻之间,自有卫士们从草庐里搬出了桌椅板凳小火炉茶具等,就在草庐之前摆好。 提壶给李泽倒了杯茶,公孙长明自己也端上了一杯,浅浅地品了一口,道:“这一次小皇帝的表现,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呐。不过据我看来,只怕小皇帝还没有这份城府,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出主意呐。” 李泽微微一笑,端起杯子喝着茶,却没有搭腔。 “原本以为将他放在武威书院里,会让他学到一些东西,看到一些东西,明白一些东西,但现在看起来,他终究还是没有省悟过来,依旧心存幻想啊,如此拙劣的试探,当时在场的人,谁不明白?李相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当时韩琦的脸都绿了!” 公孙长明所说的小皇帝的拙劣的试探,是在小皇帝当时亲自前来祭奠的时候,当着无数文武大臣的面,没有与任何人商量,便大肆地对李安国进行了加封。 李安国本身便是镇州郡王,被追授为亲王,其镇州郡王的称号,则成为了李氏世袭罔替的荣誉,由于李泽本身便是亲王,所以便由李安国的幼子李湛承袭了这个爵位。 如果说这个还在大家的接受范围之内的话,但接下来小皇帝竟然出人意料的加封李安国女儿李馨为蓝田郡主,就属于赤裸裸地不加掩饰的试探了。 蓝田是什么地方?那是隶属于长安的治县,一般而言,能得到蓝田封号的,只有可能是皇家嫡系的公主,如今却给了李安国的女儿!说起来李安国对于大唐有什么贡献?真硬要说有的话,那就是生了李泽这么一个儿子。 而这个蓝田郡主,就是用来试探李泽而已。李泽如果接受了,那自然就是将自己的野心展示给了天下人看。 韩琦当时的脸的确是难看到了极点。生怕李泽当场发作出来,或者就坡下驴,要是李泽真接受了,小皇帝将何以自处?当时在场中的嫡属于李氏的那些将领们,一个个的可都是神色难明。 谁都知道这里头的意思。 李泽自然不会接受。当场便坚辞不受,最后由章循出面打了圆场,李馨被封为了石邑郡主。 这样的小伎俩,李泽懒得理会。对于他而言,一步步走下去,自然而然地就会水到渠成,而在之前,自然不必给人留下什么话柄。 “李相,这一次李安民回来了,我的建议是就不要走了。就让他在武邑任职吧!”公孙长明道。 “为什么?”李泽略略皱眉:“接下来我们便要发动对伪梁的最后攻击,这个时候,也要防着东北的张仲武有什么动作。二叔在平州多年,与薛冲也配合默契,而且他在哪里,也能压制得住薛冲,换一个人去,只怕不成。” “有的。”公孙长明笑道:“不如把王温舒调到平州主政吧!王温舒知兵事,也主理过民政,两方面都拿是起放得下。而且他的资格又老,在朝中人脉深厚,也是能压制得住薛冲的。” “为什么一定要把二叔调回来?”李泽反问道。“王温舒的身子在当年那一战之中也是受创颇重,这些年来一直都有些后遗症,去平州不大好吧,真要这么办,只怕曹信和王明义都会怪我。” “我已经私下里征求过他们的意见了。”公孙长明道:“王温舒自己是极愿意的。您也知道,王温舒最为看重的长子王明仁之死,说起来与张仲武又哪里能脱得了关系?王温舒恐怕心心念念的便是灭了张仲武吧?所以有他去平州,张仲武只怕还会更老实一些。因为张仲武清楚,他只要给王温舒一点点口实,王温舒绝对便会动手的。” “这倒是说得不错。” “覆灭伪梁之战,李相你肯定是要亲临一线的,这样的盖世之功,也只有李相你才有资格去领受。但您这一走,武邑不免就空虚了,柳大将军也不在武邑,所以,武邑需要李安民回来坐镇。”公孙长明幽幽地道。 “你在担心什么?”李泽失笑道:“莫非我不在武邑,还会出什么事情不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李相,这可是你常说的话。”公孙长明笑道。“你不在的时候,有李安民在,他可以作主,敢下决断,而有些事情,换一个人,哪怕是曹信,章回,也是不敢的。” “你公孙长明也不行吗?” “我不行。”公孙长明摇头道:“李相,我只是秘书丞。曹章二人做不到的事情,我自然也做不到。但李安民却行,因为他姓李。是你的二叔。” 第八百六十七章:思考 李泽提壶给公孙长明倒满了茶,放下茶壶,看着对方,道:“公孙先生,你们是不是都在盼望着我代唐自立?” 公孙长明大笑:“时至今日,李相,你难道还要顾左右而言他吗?即便你当真没有这个心思,只怕时势也会推着你一步一步地向着那个位置靠近,即便你真的不想坐那个位置,你的部下们也不会答应,抬着架着也会把你放到那个座位上去的。开国功臣,谁不想当呢?” “你公孙先生,大概并不在乎在这个吧?”李泽摇头道:“如果说我的其它一些部下是这样想的,我相信,但你公孙先生却是一个真正的粪土万户候的人物。” 公孙长明眼神黯淡了片刻,摇头叹息道:“我倦了。我这一辈子其实运气算不得好。从知事起,所看到的便是满目荒凉,饿殍遍野,所谓的大唐盛世,我也只能从书堆里去寻找。读书启蒙,便立志要匡扶天下,做一个名载史册的大名臣,重现盛世辉煌。可磋砣了大半辈子,却是眼看着离自己的初心是愈来愈远了。” “听章循偶尔说起过,你与章回还是同门师兄弟?”李泽道:“可后来怎么反目了呢?” “也谈不上反目。”公孙长明道:“顶多算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最初我与他是一样的,只不过眼见着那朝廷愈来愈暗弱,这世道愈来愈黑暗,我情知再去钻研那道德文章普世大道,只怕短时间内是救不得这天下的,所以便一头扎进了黑暗之中。就这与章回产生了激烈的争执,可当时连师父也是站在章回那一边的,所以我愤怒之下,破门而出,这也是章回一辈子都恼恨我的原因,在他的眼中,我是一个叛徒。” “没有想到最终还是殊途同归吧?”李泽大笑起来。人生有时候的确很奇妙,章回,公孙长明两个人,怎么看也是两个极端,如果不是章循偶尔提起这件事,便是李泽也很难想象,这两个人居然受教于同一个人的门下。 “贵师尊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居然能同时教出你们两个来。可为什么他自己本身却又藉藉无名呢?”李泽有些好奇。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公孙长明道。“从我破门而出之后,我便在章回嘴里的旁门左道之上愈走愈远了。而他为了证明我是错的,也是克难奋进,我在卢龙助张仲武的时候,他也当上了朝廷的大祭酒。” “那时,你们也都算是功成名就了。” “可最终,我们都没有完成自己的想法,章回黯然辞职归隐园田,而我,则像一条狗一般地从卢龙逃了出来。”公孙长明道:“张仲武造反我并不奇怪,但我知道,他的那一套,是根本救不了这世的。只会让这天下愈来愈乱。” “其实当年我们的作为,跟造反也差不多,公孙先生怎么后来就看中我了呢?”李泽笑问道。 “哪里是一开始就看中你了。”公孙长明晒笑道:“那时候我是无路可走,只有你老子肯接纳我而已。其它的,包括皇帝,其它节镇,恐怕都想把我送给张仲武以平息他的愤怒。” 说着这话,公孙长明指了指不远处的大墓,“你老子虽然有些糊涂,但还算是一条汉子。要不然,我也不会认识李相你了。不过当时见你的时候,我却只认为你会是一个麻烦精,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你居然小小年纪,已经做出了那么多的事情。” “公孙先生什么时候觉得我是一个可以扶助的人呢?”李泽问道。 “真想知道?”公孙长明瞪大了眼睛问道。 “自然。” “从你干掉了你哥哥开始。”公孙长明道:“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你很多事情了。就觉得这小子了不起啊,颇有枭雄潜质,比张仲武更有出息。该隐忍的时候,忍得住,该下手的时候,也绝不手软。不过哪个时候嘛,我倒并没有真觉得你有结束这乱世的能力,只不过算是病急乱投医。不曾想,这一路走来,我的信心倒是愈来愈坚强了,我很庆幸当初选择了人。这乱世,看起来真是要结束在你的手中了。平生夙愿能了,将来就是死了,也会躺在棺材里敲着棺材板吟唱一番的。” 李泽哈哈大笑:“要真是这样,只怕会将前来吊丧的人吓得鸡飞狗跳。” “能在心满意足的死后有吓人一跳,正我所愿也。”公孙长明却显得极是得意。 李泽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公孙先生,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公孙长明断然道。 “前些日子,田波来找我,欲言又止。”李泽淡然一笑:“第二日,杨开来见过我,也是吞吞吐吐。” 公孙长明耸耸肩:“李相,你相信我吗?” “自然。” “那你相信杨开和田波吗?” “当然也是信任的。” “既然如此,李相又何必想要事事都知道呢?”公孙长明摇头道:“你是坐在最高位置上的人,有些事情,我认为你只需要知道结果就好,至于这中间有些事情是怎么做的,你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却也未必是一件好事,有时候,不知道更好。” “这个道理,我也是清楚的。我是一个人,不是神,不可能将事事都掌控在手中。”李泽缓缓地道:“公孙先生有自己的想法是没有问题的,杨开主掌义兴社,有自己的想法也是没有问题的,事实上,现在的义兴社与我最初设想的,已经有了不小的差距了,但看起来,效果还不错。但田波是不一样的,他是内卫,是我的家臣。” 公孙长明点头道:“所以这件事情之后,田波就该离开这个位子了。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我便也认识了这个瘸子,他对我可一直恭敬的很,我不想他将来没有了下场。” “你觉得我某一天会对付他?”李泽有些不满。 “在这个位置之上呆久了的人,断然没有好下场。”公孙长明道:“李相,这不是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现在内卫还是以对外为主,一旦将来李相你一统了天下,内卫很大的一部分职责,就要转向内了。那个时候,这个位置就是一个火山口,随时要准备背黑锅。所以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将他摘出来。” “所以现在你还没有准备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吗?”李泽道。 “等到了该禀告李相的时候,自然就会和盘托出,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公孙长明撇了撇嘴。 “或者,我大概也能猜出是什么事情了。”李泽叹了一口气,道。 “看破不说破,是一个上位者该有的品质。”公孙长明笑道。 “那你以为,在田波之后,谁能接任这个位置呢?这个位置可非同小可。”李泽问道。 “我认为高象升不错。”公孙长明却是推荐了一个让李泽很意外的人选:“等到李相你一统了天下,坐上了龙座,高象升便是一条最好的猎犬,李相,到了那个时候,您需要一条这样与现在的绝大部分人没有任何牵扯的人来坐这个位置,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做到威慑,您以为田波行吗?他对敌人狠辣无情,但对自己人,可就太心软了一些。” “我明白了。公孙先生果然深谋远虑。” “我这都是小道,但治理国家,除了阳谋,阴谋也是不可或缺的,阴阳两生,平衡才是正理。”公孙长明道。 李泽点了点头:“公孙先生,其实走到了这一地步,说我不想更进一步,那是在骗人的,而且,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在乎名声。名声何物也,史书何物也?都不过是由胜利者来涂沫改写的。” 他指了指远处的另一座墓,道:“不瞒先生说,我将来定然是会斩断苏家与我李氏的关系的。而且我还没有说,便有人已经在给我办了。”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这件事情,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李泽如果当了皇帝,追封父母时,必然是要追封自己的生母的。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便只能将苏氏从史书之中抹去。这在他看来,压根儿就算不得什么事情。 “我之所以在先生们看来犹豫不绝,瞻前顾后,绝不是因为你们所想的那些原因,而是我一直在思考,怎么样才能让我李泽建立的王朝,不会如同前面的历朝历代一样,终究由盛而衰,由衰而亡?都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现要想要做到千秋万代,该怎么办呢?” 听着李泽的话,公孙长明不由瞠目结舌,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有考虑过。 每一个开国帝王,谁不想千秋万代,可是自炎黄尧舜而起,又有谁做到过呢?李泽这个题目太大,他觉得自己做不来。 “那李相想了这么久,可有所得?”公孙长明隐隐觉得有一扇新的大门,正在朝自己打开。李泽有时候的想法,总是那样的天马行空,但往往却又行之有效。 第八百六十八章:我还是当这个皇帝吧 茶盏在手里缓缓地转动着,李泽看着那些半人高的松柏随风摇摆着,好半晌才道:“自然是想过的,可是却无所得。”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我曾经想过,就这样当一个宰相也不错。”李泽缓缓地道:“我曾经设想过一种制度,皇帝,只能是国家的一个象征,而并没有实际的权利。所有的权柄,都操之于宰相之手。” “没有那个皇帝会甘心成为一个摆设的。”公孙长明连连摇头:“如果真是这样,那相权与皇权之争,必然会贯穿整个朝政,最终,必然有一方会血流成河。” “原本我还是认为我能做到的。”李泽道:“皇族原本的势力,已经落到了最底谷,这本来是限制皇权的最好机会。终我一生,总是能设计完善一套完整的这样的制度的,只可惜,薛平韩琦他们为小皇帝找了一个好岳家,一下子便我的如意算盘落在了空处。如果还想这样的话,那接下来在朝堂之上,与向氏一伙的官司都有的打了。” “李相,恕我直言,即便没有向氏,这也是不可取的。”公孙长明道:“你不想代唐而自立,而愿意一辈子当一个宰相。可是您这个宰相,与皇帝的权力有什么区别吗?如果真有,那也只是一个名号而已。那么接下来呢?在您之后呢?如果新上任的宰相,还有与您一样的权力,那谁能保证他想更进一步,干脆自己走上去呢?这样的制度,压根就是不现实的。” 李泽哈哈一笑:“这个制度,其实是肯定能希望做成的,不过我想了又想,期间也与章回,章循等武威书院的那些学问精深的人深度探讨着,最后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们现在的文化基因,决定了这一套是压根儿就行不通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啊,我们的孩子从小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他们从内心深处,就需要一个皇帝。” “没有了皇帝,这天下,岂不是又要大乱?”公孙长明有些茫然。 李泽摆了摆手,“我又想过第二个办法。那就是以义兴社为基础,来完成对大唐的绝对控制。公孙先生,你可以把义兴社看做一个党,事实上也正是如此。现在我们的军队将领,地方官员,八成以上,都是义兴社的成员,你们都认为是我李泽在控制着整个大唐,但勿宁说是义兴社在控制着整个大唐。从军队,到地方官府,在乡老村老,到商社工坊,义兴社的成员遍及各地,一声令下,义兴社便能发挥出无以伦比的能量。” 义兴社本来就是李泽用来控制手下的一个组织,公孙长明倒不以为异。但没有想到,李泽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又让他惊骇莫名。 “如果这样的话,我想,是不是皇帝就可以不要了。”李泽自顾自地道:“每一届义兴社的党魁,便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首脑。现在是我,接下来,大家可以选出新的符合要求的义兴社最高首脑。” 不等公孙长明出言反对,李泽却又摇头道:“可往深里想了一层,却又觉得是换汤不换药啊,只怕还会导致更多的血腥和争斗,但凡有希望的,都想来争一争,正如你所说的,碰到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自己想要过一过皇帝的瘾呢?等他上了台,只怕我们辛辛苦苦打造的义兴社,第一个就会被这个家伙举起屠刀,砍杀个稀乱。” “李相说得不错,万万不行,万万不行。” “所以我想来想去,终究还是一个死结。不管怎么想,一个皇朝,似乎总是无法避免他最后烟消云散的结局,这可真是让人不甘啊!”李泽一摊手道。 “李相,您想得太多了。”公孙长明道:“再聪明的人,能算到两代之后,便已可算是神人了,至于再往后,天知晓到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呢?” “可我总想再谋算得深远一些!”李泽站了起来,来回地踱着步子,“所以我派薛平他们去西域,让李存忠,戴琳等人瞅着吐蕃,投下巨资让金满堂航行海外,听到金世仁这家伙发现了一块新的陆地并已经站稳了脚跟,便马上不遗途力地去支持他们继续扩张。我鼓励远洋贸易,在武威书院里大力开展格物致知,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想让我们唐人,这一代,下一代以及子子孙孙,能够睁眼看世界,对这个世界有一个充分的认知,而不是固步自封,永远保持一个向外争胜的心,那或者,我建立的王朝,能够延续得更久。” 公孙长明感觉自己的思维有些跟不上李泽所想了。 “公孙,你说说,一个王朝为什么每每由盛而衰呢?每一代的开国帝王甚至第二代帝王,都可以说是精英之辈,而每一代的帝王,真正的蠢蛋,只怕是少之又少吧?就像现在在镇州躺着的那一位,你能说他是昏庸无能吗?他只不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现在我们的这位小皇帝,也是一位聪颖之辈,在武威书院里,各项科目的学习,可都是优等。”李泽道。 “不管什么样的时代,不同阶层之间的矛盾都是存在的。”公孙长明思索了片刻,道:“只不过在盛世之时,这样的矛盾被掩盖了。而随着王朝的延续,阶级之间的矛盾,便会越来越突出。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此而已。而在中原王朝,最大的矛盾,其实应当是没有解决土地的兼并问题,大量的土地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的手里,财富也愈来愈集中在少数的人手里,当这样的事情,发展到一个极端,自然就会爆发出巨大的问题。不过李相,你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了啊。大唐治下,每户名下的土地不能超过一千亩,严厉的梯级税收制度,可以说已经杜绝了大量拥有土地的可能。光是这一点,我便觉得,将来的王朝是可期的。” “现在的土地是远远不够的。”李泽道。 “怎么可能,我们现在很多地方的官员,愁的都是人丁不足。”公孙长明摇头。 “那是现在。”李泽道:“公孙先生应当注意到我们现在治下的出生率,死亡率了吧?从四年前我们开始进行人口普查开始,每一年,我们净增人口在五十万以上。去年,整个北地,净增人口八十万。” “好像听夏荷说过一嘴!” “过去人丁少,固然是因为连年的战争,灾荒,死的人太多,但更重要的是,生得太少。大家连自己都喂不饱的时候,那里敢生娃,即便生了,也多有溺死,遗弃。而现在,日子越来越好过了,生了娃,都能养得活。而我们的老百姓,可都是信奉多子多福的,只要经济来得及,那是可着劲儿的生啊。”李泽摊了摊手:“所以终有一天,我们的地是会不够分的。”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啊!”公孙长明恍然大悟:“所以李相瞄着外面,是要开疆拓土,为子孙后代谋取更多的土地?” “有这个想法!”李泽道:“世界大得很,但没有一片土地是没有主人的,所以,我们想要我们的子孙后代一直有足够的土地,就要不停地向外扩张,去与人争,与人夺!以后我们的帝国,要永远保持着一个向外扩张的野心,只要不停地在刀锋向外,那么内部的矛盾自然就会被减小,只要在外部有足够的收益,那么便能弥补内部的收益不足。” “可是李相,古语云,好战必亡啊!”公孙长明有些忐忑。 李泽微微一笑:“所以我们需要永远保持着强大,永远要比别人强。而且当我们强大的一定的地步的时候,战争,反而是最后的选择了,因为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会有更简单的办法谋取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永远都比别人强?”公孙长明喃喃地道。 “是啊,要永远都比别人强!”李泽笑道:“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我还是当这个皇帝吧,因为我需要在我的有生之年里,利用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威望,来强力推动国内的发展,不仅仅是土地的改革,商贸的扩张,还有教育的普及,格物的进步。” “至于我的后代们如何,我觉得我还是可以把我的儿子,孙子教育好的。”李泽呵呵笑了起来,“李家的儿孙,永远也不许在深宫里长于妇人之手,他们到了求学的年龄,就要出去求学,到了该做事的年龄,便要出去做事,还要从最底层做起。这样一步一步的上来,我觉得总不至于太差。” “李相深谋远虑,公孙远远不及也。”公孙长明由衷地道。 “其实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并不在乎什么名声。”李泽道:“所以你们私底下要做的事情,虽然我大概知道是什么,却也懒得去管。” “如果能有一个好名声,自然还是要更好一些!”公孙长明赶紧道。 李泽大笑。 第八百六十九章:收复龟兹(上) 西域,龟兹。昔日的大唐西域都护府所在地。曾经的让大唐上下无比震惊却又无奈的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的伤痛之地,如今,再一次出现在了大唐军队的视野之中。 只是这一次,攻守双方逆转了过来。 当年,大唐内部纷乱不休,叛乱迭起,吐蕃乘机攻打龟兹,而最后的万余名唐兵,据城而守,竟然生生地守了十余年,在大唐朝廷上下所有人都以为龟兹早已失守的时候,这些唐军却仍然在不停地战斗。 唐吉就是在哪个时候被派回去求援的。 可惜那个时候的大唐,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能力来援救这支远在万里之外的孤军了。 最后一名唐军倒在了龟兹城上,西域就此完全陷落。 数十年后,唐军又来了。 这一次,变成了吐蕃人困守孤城。 历史是何其惊人的相似! 当年唐人经历的一切,现在吐蕃人正在重品。 如今的吐蕃,正在上演着当年唐人经历的一切。吐火罗与德里赤南打得不可开交,而国内不堪压迫的奴隶起义,正在从最初的星星之火变成了席卷一切的滔天大火,吐蕃人纵然知道西域对于他们的重要性,却也根本无力兼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人在西域一步一步的蚕食着他们的地盘,将吐蕃人的影响,一点一点地从哪里驱逐出去。 三月底的中原,已是春暖花开时节,但在西域,气温的变化却仍然极大,大雨大雪,仍然会不时地袭击一下这片土地,这也是薛平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展开大规模攻击的原因所在。作为西域都护府的最高长官,他坚守地拒绝了唐吉,厉海等人的提议。 但当李泽准备对伪梁发动最后的攻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薛平却再也坐不住了。 与韩琦向兰等人的判断一样,薛平也认为,如今的形式,只怕李泽拿下长安的时候,就是大唐正式寿终正寝的时候。 韩琦给薛平的信件之中充满了无奈与失落,他如今虽然贵为大唐兵部尚书,但真要说起来,却是一个空头的尚书,在外,李存忠明显已经生了外心,对他若即若离,秦诏被去职闲置,左骁卫早已经被尤勇全面掌握。薛平曾经寄予厚望的程绪,虽然与薛平仍有信件往来,但从那些信件之中透露出来的消息,也早就对皇帝不再抱有任何指望。而对内,他这个兵部尚书有左右侍郎以及下属各司的牵制,早就沦为了一个橡皮图章了。 韩琦直言,如果李泽不是需要他来安抚河东人的情绪,只怕他这个兵部尚书早就被革职了。而随着最新的消息传来,薛平更是充分肯字李泽的不臣之心。 王温舒被调去了平州,而李安民回到了镇州。 这是李泽在为谋逆作最后的准备。 所以薛平决定,不论如何,他也要回去。 如果上书给李泽请求调任回去,肯定是得不到批准的。 他薛平可是因罪被贬西域的。当年秦诏的左骁卫事情,他薛平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是洗不干净的,而且他也的确亲身参与了。李泽对他的处置,可以说已经是法外开恩,很是念了旧情的。 不过薛平并不念这份情,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李泽要将他弄得远远的,好让其能无所忌惮的实施篡位的谋划。 现在他要回去,不管能不能成,他要竭自己所能阻止李泽的谋逆,哪怕为此喋血阶前。 而在走之前,他要拿下龟兹,完成自己作为西域都护府都护的职责。 而为了尽快地拿下龟兹,薛平竭尽所能,动员的军队,不仅仅是唐吉厉海以及彭双木的唐军本部,另外还动员了西域各地被唐军征服的各羁索国的仆从军。 两万大军,集结起来的近十万仆从军,从三月初开始发动进攻,一路势如破竹,在三月底的时候,已经将龟兹城团团包围,围得跟铁桶一般。 说起来这一路打过来,唐军本部几乎还没有正儿八经的打上一仗,诸羁索国的仆从军已是奋勇向前,将唐军前面的障碍扫荡得干干净净了。 薛平抵达西域之后,对西域三十六国实施了不同的策略,有的拉,有的打,但凡对唐人友好的,便给予大力的支持,技术,商贸源源不断地输入,让这些羁索国从中得到了极大的好处,而对于阴奉阳违心怀二志的,则是毫不留情的给予毁灭性的打击,如今的西域三十六国,被薛平直接给灭掉的小国便多达十四个。剩下的,基本上已经伏伏贴贴的了。 顺从,便能得到好处,有源源不断地财富,反抗则意味着身死族灭,大唐离开西域虽然已经数十年了,但往日余威犹在,当唐军再一次降临而吐蕃犹如西落夕阳的时候,这一选择并不难做出。 “都护,这一战,唐吉请为先锋!” 大帐之中,薛平正在与袁昌,唐吉,厉海,彭双木,司马范等人商议着最后的行动方案。这几个人,亦是大唐在西域的核心团体。袁昌唐吉厉海算是一帮,也是势力最大的一帮,他们亦是李泽的嫡系人马,无论是装备,补给,人员补充都是能优先得到照顾的。而彭双木和司马范算是另一股,彭双木算是一个异类,曾隶属于天德的军的,进入西域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而司马范作为河东大佬,也是在无可奈何为了家族的生存而不得不来西域,与袁昌唐吉厉海等人天生便有隔阂,很自然地便与彭双木走到了一起。司马氏举族远走西域,毕竟是河东大族,实力不可小觑,有了他的相助,彭双木的实力倒也是急据上升。 这两股人马,平时自然也少不了相互的争斗,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倒也还是能摒弃嫌恶,能并肩作战的。 事实上,随着李泽的势力一天比一天豪强,大唐本土的形式一天比一天明郎,彭双木和司马范两人也早就认清了现实,除了死心塌地为李泽效力之外,他们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所以当李泽允准司马氏派出族中嫡系子弟去武威书院就读,司马范毫不犹豫地便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去了。这等于是重新允许他们司马一族重入仕途,他怎么敢不把握住呢? 而薛平,则是这两股人马的粘合剂。 当年离开龟兹的时候,唐吉还是一个少年,如今归来,却已经是胡子一大把,人过中年了。此刻站在薛平跟前,一条昂藏大汉,眼中竟然有泪光在闪烁。 薛平点了点头,道:“唐将军,请坐。这一战,先锋自然非你莫属。” “多谢都护!”唐吉大喜过望,双手抱拳,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回转坐下。 “诸位,这一路打过来,我们本部基本没有动什么刀兵。但这最后一战,却必须是我们自己来打!”薛平郑重地道:“这不仅仅是对当年在这里坚守了十余年的大唐老兵们的尊重,也是对西域诸羁索国的一次武力示威。” 众人都是连连点头。 “这些羁索国,向来是畏威而不怀德,有奶便是娘。今日你强了,他便归你,你弱了,他便会扑过来撕咬你一口,要让他们害怕,就得让他们看到我们赫赫武力。”薛平道:“所以打龟兹这一战,我们不但要胜,还要胜得干净利落,胜得彻彻底底。唐吉为先锋,但各部,要将自己麾下所有的重型武器,全都集中起来使用,有问题吗?” 薛平的眼光看向彭双木。 彭双木咧嘴一笑:“薛都护,你看我做什么,唐将军但有所需,我无不大力支持。” “多谢彭将军!”唐吉在一边拱了拱手。 “龟兹这一战,并无多少悬念。”薛平悠悠一叹道:“此战过后,我们基本上已经将西域都掌握在手中了。我也算是完成了李相交给我的使命。” 众人心中早已经有了预料,闻听此言,也不太惊讶,不管是袁昌唐吉厉海还是彭双木,对于薛平这样明知不可为却仍要为知的行为大不以为然,不管双方立场如何,大家总是在一个大锅里搅过马勺的人,而薛平跟他们在一起配合的也着实不错,现在这家伙要回去,下场只怕不怎么好。但所有人却又知道这家伙的性子,却也懒得出言相劝,因为知道,说了也白说。 倒是司马范叹了一口气道:“薛都护,拿下了龟兹,以后我们还要向西,取大宛,攻康且,越过葱岭继贯向前,李相说过,西边还有更广阔的地域,你,又何必回去呢!” “多谢诸位的关心!”薛平含笑抱拳道:“这几年与诸位一起经略西域,足以让薛平感念终身,但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不去,我心难安,我意难平。不管此行结果如何,薛某人只怕再也不可能回西域了,以后这里的事情,便交给诸位了。” 大帐之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无声的抱拳还礼。 “都去吧,准备最后一战,让薛某再亲眼目睹一次我大唐健儿收复故土的威风和霸气。” 第八百七十章:收复龟兹(中)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生是汉家人,死亦大唐兵。 数十年前,大唐安西都护郭昕带着最后的唐军,于龟兹城与吐蕃兵进尽了最后的决死之战,这一仗,打得吐蕃十万大军几乎崩溃,但守城的唐军最终也没有等来他们期望的大唐铁骑,最终全军覆灭于龟兹,至此,大唐的最后一面旗帜也在西域轰然落下。 如今,大唐回来了。 一面鲜红的簇新的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紧接着,一匹战马一跃而出,纵马狂奔而来,在他的身后,黑压压的骑兵紧跟着出现。 距离龟兹城二里左右,当先一骑猛然勒马,胯下战马长嘶人立而起,两只碗口大的蹄子重重地踩落,咚的一声落在地面,烟尘四起。 战马之上,唐吉横刀而立,目视着远处的龟兹城,禁不住泪如雨下。 “郭郡王,唐吉回来了。” “各位爷爷,叔伯,唐吉回来了!” 他仰首向天,放声咆哮着。 身后,数千骑兵勒马而立,齐齐地举起手中的长枪,大刀,呐喊着附和着唐吉的吼叫声。 “大唐回来了。” “大唐回来了!” 呐喊之声声震四野,笼罩在头顶之上的重重乌云,似乎亦被这惊天动地的吼叫声所惊吓,随着风四散而开,阳光骤然洒落下来,照耀在这数千甲士身上。 骑兵的身后,更多的部队铺天盖地而来。在骑兵身后,立定阵势,随着一面薛字大旗耸然立起,上百面战鼓同时擂响,上百支牛角号亦伴随着战鼓声,吹响了悠长悲壮的战斗号角之声。 薛平穿上了他的紫袍官服,在他的左右,则环绕着数十名西域各羁索国的国王,权贵。今日最后一战,由唐军本部来完成,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大唐完全收复西域这一极具象征性的战斗,完成唐吉一直以来的心愿,也是为了示威,是为了重新建立起大唐军队战无不胜的赫赫威名。 大唐离开西域几十年了,但那只不过是这只凶猛的百兽之王生病了而已。而现在,百兽之王已经荃愈,已经苏醒,他已经王者归来。当他醒来之时,这个世上便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势力能够挺直了腰板站在他的面前。 薛平是深知李泽对于西域的长久战略的。 第一点是重新进入。 第二步是重建威压,在唐军直接占领的地方或者被唐军灭国的地方,建立羁索州,在那些投降的,示好的国家,则建立羁索国。 第三步,则是商贸,文化等进行全面的渗透,侵入。 第四步,彻底完成改土归流,大唐朝廷要在这里建立起直接的管理体系,正式将整个西域纳入到大唐的统治之下。 现在,第一步和第二步已经基步完成,而第三步,也几乎在同时全面展开。当然,第一第二步以如今大唐的力量,很容易完成,而第三步,则需要长久的时间沉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李泽想用最小的代价来做到这一切,避免整个西域陷入长时间的混乱之中。 薛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成第四步,但他深知,只要第三步进行得顺利,那么这只是一个迟早的问题。 远处的龟兹城头之上,响起了回应的战鼓声和号角之声,紧跟着,一支骑兵从龟兹城的后方绕了出来,向着唐吉所在的骑兵本阵奔来。 唐吉高举起手中的大刀,回顾身后,厉声吼道:“为生民!” “开太平!” 数千骑士同声高呼,然后一夹胯下马匹,跟着唐吉向着正前方冲去。 薛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顾左右:“诸位,且看我大唐铁骑,如何破敌!” 龟兹城,吐蕃人在西域最后的一座城池,集结了西域残余剩下的几乎所有的吐蕃人,由吐火罗的本家悉温亲自率领。 年过五旬的悉温,当年亦是亲自参加了围攻龟兹一战,亲眼目睹了那一场惨烈之极的战事,数十年过去,当年的年轻军官,如今已经成了吐蕃人在西域的最高统治者,苍海桑天,世事沦回,如今轮到他成为那个被围攻者了。 站在城上督战的他,也不知现在是否想起了往事,心情如何了! 唐吉觉得自己的血在燃烧! 胯下战马如同御风而行,迎面而来的狂风,将他的大红披风吹得向后笔直飘起,他睁大了眼睛,盯着对面愈来愈近的吐蕃骑兵,而在更远处的天空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个的白发老兵正奋力地举着沉重的陌刀,努力地向着敌人砍下。他似乎看到了一张张染血的脸庞,正带着笑容在注视着他。他似乎听到一声声的叮咛和嘱托。 阿吉,活着回去,带着我们的骑兵回来。 阿吉,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不在了,别忘了给我们烧点纸钱。 阿吉,还有酒,别忘了带上一壶好酒。 阿吉,别忘了带上我们的骨头回家去。 他的双眼渐渐的变得血红起来。 身后传来了嗡的一声响,那是奔跑中的大唐骑兵射出了手中的弩弓。黑压压的弩箭越过了唐吉,射向了前方的空中,然后掉头落下。 训练有素的骑兵将时间算计得极准,当这些弩箭落下的时候,正好在吐蕃骑兵的中段。 惨叫声,马嘶声,瞬间响彻战场,吐蕃骑兵的中段,霎那之间便出现了大片的空白,无数的人翻身落马,只余下空荡荡的战马,依然在随着大队冲锋。 反观吐蕃骑兵的箭雨,对于唐军的伤害却极其有限,这不仅仅是唐军的甲胄更好,也是因为吐蕃骑兵使用的骑弓都是软弓,很难对唐骑身上的铁甲产生真正的伤害。 唐吉吐气开声,手中的斩马刀斜斜掠下,一声轻响,最前面的一面吐蕃将领手中的枪杆应声而断,接紧着便是脑袋飞了起来。 唐吉如同一头疯狂的野兽,一头冲撞进了密密麻麻的吐蕃骑兵当中。 上万骑兵的对冲,对于当事人来说,感官上的刺激并不大,因为他们永远只会看到面对着的敌人,生或者死,就是一霎那之间的事情,而对于观战者来说,却是一件恐怖无比的事情。 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不到盏茶功夫,两支庞大的骑兵队伍便交错而过,而在中间空余下来的战场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的尸体,马的尸体。 浑身染血的唐吉仰天长啸,猛然圈转了马头,随着他回头,他身后的骑兵们齐唰唰地将战马向两侧一让,从通道之中,唐吉再一次发起了冲锋,一个个的唐骑再一次尾随在他的身后,回身杀来。 远处的薛字大旗之下,原本有些紧张地薛平,终于长长地舒一口气。 第一轮,也是最残酷的一轮对冲,获胜的是唐吉的唐军。 当两军对冲而过之后,唐军损失了大约数百骑,而吐蕃骑兵则付出了差不多两倍有余的数字。再来一轮对冲,骑兵的战事,大概就要结束了。 这是悉温最后的一支骑兵,也是吐蕃人在西域最后的精华所在。当这些骑兵的孤独一掷的决战失败之后,战事就将进入到下一个阶段,攻城与防守了。 “诸位,我大唐铁骑如何?”薛平带着得意的神色环顾左右,大笑着询问道。 周围各羁索国的国王,权贵们,此时早就已经是面无人色。 他们当中,势力最大的也不过能凑起千余骑兵,数千人马,而势力最弱的,只不过能管牵数百里之地,尽起全国之兵,也不过数千之数而已。 这还抵不上这一场骑兵之战刚刚死在场上的人呢! 两个巨人的较量,远远不是他们这些小胳膊小腿的人所能想象的。 在一片阿谀奉承之语之中,第二轮的对冲亦是瞬间之间完成了,事实也没有出薛平的预料之外,残余乘下的吐蕃骑兵在对冲过后再也没有回头,还是策马向着远方逃去,而唐军骑兵则尾随其实,紧追不舍。 薛平一挥手,鼓号之声再起,步兵开始向前缓缓移动。而在骑兵开始战斗的同时,更多的辎重兵则在步兵的身后,从马车之上卸下无数的物件开始了紧张的组装。 当骑兵的战斗结束的时候,一个个的庞然大物,已经在他们的手中完成了组装,大型的攻城楼车,攻城平台,大型的投石机,一个接着一个的耸然立起。 左军厉海,右军彭双木,同时开始向前缓缓开进。 三通鼓罢,步兵已经逼近到了龟兹城五百步之内,停顿下来,在军官的吼叫声哨声之中开始重新整顿队形,而投石车,却还在缓缓地向前移动。 天空之中出现了黑压压的石弹,那是城头之上的投石机在开始射击了,一个个筛子大小的石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将地面砸成了一个个的深坑。 唐军辎重兵视若不见,四百步,他们停了下来,这里,已经到了城头之上投石机的能攻击到的边缘。 抡起大捶,砰砰声中,投石机被一枚枚手臂粗细的钢钎给牢牢地固定在地上。旋即,一架投石机长长的掷臂猛然昂起,一枚石弹带着呼啸之声飞出,轰然砸在城墙之前数步之地。 “调整配备,再次测距!”军官吼叫着。 新的一轮忙碌再一次开始了。 第八百七十一章:收复龟兹(下) 为了这一战,唐军准备了太长时间,像唐吉这种人,从一来到西域,就是以重夺龟兹作为他的终极目标的。而在唐军控制了宁夏,甘肃等地之后,等于是彻底打通了往西域的道路,更多的补给便源源不绝地运送到了西域都护府的手中。 不仅仅是物资,更重要的是还有人。除开正经的军士之外,大量的战俘亦被发配到了西域,这些人为了能早日结束流放生涯,或者想为自己的人生来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是奋不顾身,砥砺前行的。 因为战功,是他们获得解放的最为便宜的一条捷径。要是运气好的话,一场战斗便能让其得到彻底的解放。而这种解放,不仅仅限于他个人,还会惠及到他的家人。 已经有先行者尝到了这个政策的甜头。 刘湘楚,潘浪,兰永传,李亚文,陈杰,李翰金,谭明华这些在唐军收复平卢之战中被俘虏的平卢军官,是较早一批被发配到西域来的军人,不到两年的时光,他们便从罪囚转换成了军士,然后又从军士一步步的升迁成了军官,像其中的佼佼者刘湘楚,现在更是以火箭般的升官速度,重新回到了中级军官的行列。 这些人,本来就具备着较强的军事素质和个人武艺,在西域这种地方最易出头。 而他们身份的转换,也让他们在平卢的家人的身份得到了解放,从一些被鄙视,被嫌弃,甚至于被特别监视的罪人家属,一跃而变为了大唐军属。以前没有资格分地只能靠给人打零工为生的他们被重新分配了土地,军属所享有的一切待遇,也随即得到了落实。 前行者的经验自然会鼓励后来者。 除了极少数的冥顽不化者,基本上所有来到西域的这些人,都在一场场的战斗之中顺利地完成了自己身份的转换。当然,那些没有完成的,下场是可想而知的。 呼啸的石弹重重地砸在龟兹城显得有些单薄的城墙之上,每一次重击,整个城墙便会剧烈的颤抖一阵子,便会有一块地方出现凹痕,甚至于直接被击垮。 唐军的配备式投石机,绝对是这个时代最为犀利的攻击武器。能轻松地调整射距以及石弹的大小,像眼下,重达百余斤的石弹,便被唐军轻松地送到了四百五十步外的龟兹城墙之上。 唐军的步卒并没有急于进攻,投石机的呼啸声似乎永远止歇,上百台大型投石机轮翻的轰击,而且集中在一段数百米长的城墙之上。 数十年来,龟兹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不过是在原有的基础之上,一次又一次的进行着修整或者加固,而唐吉,对于这座城池又极其熟悉,而这面城墙,恰好就是整个龟兹城最为薄弱的一环。 轰垮这面城墙,是唐军最想做的事情。 双方投石机的射程差距,使得城内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而任由唐军这样轰击下去,迟早会把城墙给轰塌,悉温面临着两难的选择。最终他还在已经失去了骑兵的情况之下,不顾一切地再一次地派出了步卒,从城内冲了出来。 他希望能够鼓勇一击,毁掉唐军的这些投石机。 而唐军,希望的就是对手这样做。 给对手施加无以伦比的压力逼迫对手不得不作出他们希望的应对来,而接下来,就是毫不留情地给予意料之中的敌人以沉重的打击。 城内的吐蕃精锐们督战着数千仆从军从数个城门涌出来,集结在一起冲向了四百五十步外的投石机阵地。首先迎接他们的,便是强弩的攒射。 二百步,上百台强弩,每台都能连续发射六枚长矛一般的弩箭,每一枚这样的弩箭射中人潮,必然会像串糖葫芦一般地串起好几个人来。 一百步,伴随着嗡的一声响,天空便被黑压压的脚弩弩箭给遮蔽了。吐蕃士兵好歹还有一身皮甲,军官身上还有铁甲,而仆从军们,这样的装备几近于无,对于密密麻麻的从天而降的这些弩箭,抵抗的能力接近为零。 在唐军远程攻击尽情杀戮的时候,唐军步卒已经迈着整齐的步伐,第一排盾,第二排枪,第三排刀斧手越过了投石机,如同一座山,一面墙一般地压了过来。 阵型被打得稀乱的吐蕃军队遇上了整齐的大唐铁甲,就如同鸡蛋碰上了石块,一个碰撞,便纷纷碎裂,唐军在战场之上横趟了过去,如同一把大扫帚一样来回地清扫着战场之上的所有还能站着的敌人。 而操纵着投石机的那些技术兵们,眼皮子都没有看战场上一眼,仍然专心致志地瞄着那一面城墙狂轰。 缺口已经越来越大了。 凹痕已经越来越深了。 这样的战斗,在很多人看来未免有些乏味,除了最开始的骑兵对决,以及刚刚吐蕃人的拼死出城稍稍有些看头。但吐蕃人的这些挣扎,却并没有泛起什么浪花,便被唐军给轻易地掐灭了。 然后剩下来的,便是唐军毫无美感的用投石机狂轰,现在随着步兵的前移,一台台强弩出被推到了前方,加上了强弩与臂张臂对城头的狂射。 唯一能让所有人稍微提起一点劲儿头的,就是有一些强弩带着一溜火光射上城墙之上会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爆炸之声然后燃起冲天的大火。 唐军乐此不疲。 薛平看得津津有味。 而在薛平身边,那些羁索国的国王,权贵们却是表情各异,有的不以为然,有的却是脸色青白,有的差不多快要昏昏欲睡了。 那些被吓到的人,是真正懂得军事的。而那些不以为然,昏昏欲睡的家伙,基本上就都是一些二把刀了。 这样的战斗过程,体现了双方实力之上的绝对差距。悉温的两次反击,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剩下的时间,要么一直这样龟缩着挨打,要么再次派出部队来作垂死挣扎,但只怕与前几次的结果不会有什么两样。 没有什么比这种等死更令人绝望的了。 有些羁索国的国王,甚至在想着,如果这样的一场战事,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自己可有抵挡一刻钟的能耐? 当然没有。 如果唐军要来对付自己,或者就是一个冲锋的事情,一切便都完结了。 不少年长的贵族们,此刻终于想起了当年威风八面的唐军,以两万余众便控制着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的事实。 刘明湘倚着盾牌坐在地上,神态轻松,嘴里还嚼着不知从哪里掏摸来的一段橛根,在他的身边,是兰永传和李亚文。他们三人带着的部队,将是城破之后,第一波从缺口攻击的部队。 “这一仗打完,哥哥我就能升到游击将军了。”刘明湘嘿嘿地笑着,“你们两个,也能升至昭武校尉了。这可是厉海将军亲口跟我承诺的。所以,兄弟伙儿们,这最后一场硬仗,第一咖别拉稀,第二嘛,可别死了。” “就对面这些怂瓜,想让我们死,哪有这么容易!”兰永传扁了扁嘴,“当年在黄河边上,要不是我两条腿都被淤泥给陷着了,才让那些龟儿子把我用盾牌硬生生地摁在泥水里给憋昏了过去,指不定……” “指不定你就被乱刀砍死了。”李亚文笑嘻嘻地道:“你就庆幸吧,要不是当年作了俘虏,哪有现在的风光。这一仗打完,西域就再也没有硬仗了,剩下的还不是手拿把攥,这仗,打得恁轻松。” 兰永传嘿了一声,不再言语,这话说得没错,当年他那一队人,活下来的可还真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剩下的,都被砍死了。 人的命啊,真是说不准。 “要垮了,要垮了!”耳边传来刘明湘的低吼之声,刚刚还松懈得如同一只懒猫一样的他,此刻却是身子绷紧,如同一只捕食之前的猎豹一般的全身蓄着力。 墙垮的那一刻,他们就要发起冲锋,而此刻城上,必然也会不顾一切地向着这一条道路倾泄所有的羽箭,以至于一切能阻止他们的东西。从出发点,到从垮塌的城墙这一段距离,绝对是死亡之路。 吐蕃军队亦是能征惯战之军队,绝对会看到这一点而提前作出布置。 在大段的城墙开始摇摆的时候,刘明湘已经一跃而出,两手提着盾牌顶在头上,咆哮一声,冲了出去。 轰隆一声,几乎在他冲出去的同时,一段近百米的城墙终于在剧烈的摇摆之中轰然倒下,江满天的烟尘激起,遮蔽了一切。 刘明湘顶着盾牌,在烟尘之中快速向前冲去,碎石子暴雨一般地击打在他的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在他的身后,兰永传,刘亚文紧紧相随。 他们出击的时候选得如此之准,借着烟尘的掩护,等到城上的人发现他们的时候,刘明湘等人已经在开始攀爬倒在地上的如小山一般的碎石烂砖了。 城头之上,羽箭如雨一般地向着这里倾泄而来,强弩带着呼啸之声破空而至,一个个燃烧着的油脂瓶从天而降,奔跑在后面的唐军不时有人倒下,也有人变成了一个个的火人在地上翻滚号叫。 刘明湘爬到了碎石烂砖的顶部,一冒头便看到了城墙的内里,无数的吐蕃军正向着缺口涌来。一反手从身后的腰带之上摘下了一个铁瓷瓶子,就着身边的一团火点燃了引线,然后探臂,向着内里抛去。 在他的左右,兰永传,刘亚文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与他们一样的,还有紧跟着扑来的唐军。 剧烈的爆炸之声从内里传来。 “冲锋!”刘明湘抽出了横刀,嗥叫着一跃而起。 第八百七十二章:薛平南归 厉海弯弓搭箭,天罚弓被他拉得犹如满月,一箭呼啸而去,城头之上飘扬的吐蕃大旗飘然落下。城下,蜂涌而来的唐军大队步卒齐声喝彩。 城头之上,悉温纵身一跃,将落下的大旗一把抓住,往自己身上一裹,挺刀高呼:“死战,死战!” 垮塌的城墙处,刘明湘等人以猛火油弹开路,剧烈的暴炸,沾上就无法扑灭的火焰给密集的从破口涌出来的吐蕃步卒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再被刘明湘等人强力一冲,顿时溃不成军,由刘明湘领着的这一路先锋队员,顺利地杀进了城内,在他们的后方,更多的人蜂涌而进。 城外,大量的攻城云梯,攻城平台,攻城斜梯被辅兵们喊着号子推着靠近城墙,其它的各羁索国军队,也呐喊着涌了上来,对龟兹城展开了围攻。 唐吉冲上了城头。 他顺着刘明湘等人开辟出来的道路一路杀上了城头。 厉海在攻城平台的顶端连连发箭,天罚弓开半弦,已经是枝枝夺命,从攻城平台之上纵身一跃,落在城头之上,抡弓猛挥,一名吐蕃兵半边脸庞开了花。收弓,侧身,天罚弓已是套在另一名士兵的脖子上,只是一紧,这名士兵立时脸色青紫,舌头吐出来老长,颈间软骨已是被生生勒断。 连杀两人之后,身后已是跃过来数十名甲士,在厉海的身边将他牢牢地围在了中间,其中两人则是捧着箭壶站于其身侧。 抽箭,开弓,厉海嗖的再放出一箭。 这一箭擦着唐吉的身体射过,将一名正在向他扑来的吐蕃军官放倒。 唐吉双手握着鲜血淋漓的斩马刀,大步向着悉温逼近。身后羽箭一支接着一支,不停地飞来,掠过他的腰侧,掠过他的头顶,掠过他的耳边,唐吉连动都没有动弹一下,就这样笔直地向前走去,而在他前面,意图阻拦他的吐蕃兵,却是被厉海的天罚弓一一射倒。 “贼子,去死!”两人之间,终于没有了任何阻碍,唐吉怒吼着开始小跑。 悉温看着已经四处失守的城墙,看着城内鼠奔狐窜的那些仆从军,看着唐军的旗帜一面接着一面地插上各处标志物,哀叹一声之后,双手抓着一柄长枪,从所站的高处猛然一跃而下,长枪当作大棍,轰响了唐吉。 他已经很清楚今日已然无幸,与其作了对方的俘虏,不如与眼前这员唐将作个了断,先前这人率领骑兵击败了自己的骑兵,很显然是唐军那边有数的大将,虽然不知这个家伙为什么要跟自己单挑,但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如果能杀了他,稍解心中之气,如果死在他的手中,也算是死得其所。总比被一群大头兵围殴而死要光彩得多。 锵的一声响,火花四溅,唐吉横刀,挡住了这搂头来的一棍,悉温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身手依然矫健,这全力一击,加上了他从高处纵跃而来的力量,让唐吉连退了数步这才稳住身形。 不等他站稳,悉温手中的长枪抖住了碗大的枪花,再一次迎面扎来。 不甘示弱,唐吉舞刀,猛冲过去,两人便在城墙之上你来我往的斗了起来。 刘明湘满身满脸的都是血,提着折了一半的刀子走到了城头之上,看着厉海在哪里袖着手看着唐吉拼命,不由大是惊愕。 “厉将军,这是咋回事?” 厉海微微一笑:“唐吉将军过去曾是这里的一名士兵,也可能是龟兹城唯一的一名幸存者,而这个悉温,也是当年龟兹一战的经历者。所以这个人,唐吉将军必然想亲自斩而杀之。” 刘明湘恍然大悟,作为大唐的一名军人,现在的他,当然也知道当年的万里一孤城,满是白发兵的故事。 随手扔掉了手里的半截断刀,从地上重新捡起了一把,道:“那您在这里替唐将军掠城,末将却去杀贼了。” “悠着点,你带我们本部人马督促那些羁索国的军队冲杀就好了,同时严申军纪,敌人杀得,这城里的老百姓,不得随意劫掠,以后,这里可是我们的西域都护所在地。”厉海挥了挥手。 “明白了!”刘明湘点了点头,提着刀子,带着一众弟兄,匆匆下城而去。 悉温武艺精熟,绝不在唐吉之下。只不过,他终于是老了。唐吉比他年轻了十好几岁,拳怕少壮,搏斗良久之后,悉温终于气力不济,只剩下了招架之功而毫无还手之力了。 随着唐吉一声虎吼,斩马刀格开悉温手中的长枪,顺势而上斩断了悉温的一支胳膊之后,悉温踉踉跄跄的连退数步,却是到了城墙边上,剩下的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吐蕃的大旗,向着吐蕃的方向狂吼一声,竟是大头朝下,径直掉下了城墙。 唐吉抢上前去,只见跳下城墙的悉温,早已将跌得脑浆迸裂,死得不能再死了。一阵狂风卷来,覆盖在他身上的那面吐蕃大旗旋即随风而起,飘飘扬扬地落到了一处火堆之中,化成了一蓬大火。 唐吉一跃站了城跺之上,高高地举起他的斩马刀,仰天狂啸。 龟兹城重归大唐军之手,西域都护府也旋即移驻到了此地。 只不过他们的最高长官,却已经准备离去了。 盛大的庆功宴之后,各羁索国的军队在其头领的率领之下,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而唐军各部人马,也纷纷开拔到了自己的驻地,龟兹城中,只余下了唐军本部的一些重要人物暂时呆在此地。 院子里,几辆马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薛平,已经准备起行了。 袁昌,唐吉,厉海,彭双方,司马范等人都是脸色凝重。 在一起奋斗了这几年,不管大家立场如何,但总是战友一场,而且薛平不但文武双全,更可以算得上是一个谦谦君子,与所有人都相处得极是不错。有这样的一个上司,在场的每一个人其实都很满意。 但现在,他要走了。 而且这一走,可以说是前途未测,生死难定。 “薛都护,我觉得您应该先上书朝廷,即便是辞官,也总得走个流程啊,这龟兹刚平,一大摊子事呢!”袁昌作为薛平指定的暂时总摄政务的人,上前力劝道。 薛平哈哈大笑,冲着众人拱了拱手道:“大家的好意我都心领了,不过薛平去意已决。实在是不想再在这里多耽误片刻时间了。至于走流程,就免了吧。便算我挂冠而去吧,李相再霸道,总不至于连我不想做官了都要管吧,他总不能让人把我绑了坐在西域都护的位置之上。” 众人都是哑然。 “来西域数年,得诸位大力支持,薛某人总算也是没有辜负李相所托,如今龟兹回归,西域大部已经平定,接下来的事情,便容易得多了,只需要按照既定的章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将来西域大家那是可以想见的事情,诸位,别怪薛某人半途跑路,但薛某心中另有他事,实在是不能与诸位同甘共苦了。就此告辞,大家也别相送了。” 深深一揖到地,薛平转身走了出去,径直上了马车,在众人的目视之中,径自远去。 袁昌等人都是面面相觑。 彭双木呆立了片刻,突然一振披风,亦是大步离去。 “老彭留步!”袁昌大叫道。 彭双木转过身来,大声道:“还有啥可说的?我回我的驻地,你现在是西域都护,但有所命,彭某自然会支持。绝不会误了公事。” 司马范向着袁昌拱了拱手:“袁都护,且容我送送薛都护。” 荒原之中,数辆马车缓缓而行,司马范带着一标人马疾驰而至。 “薛都护,且请留步。” 马车很大,这是李泽专门让人为薛平送来的最新款的马车,不但加装了减震设备,更是宽大舒适。司马范坐在薛平的对面,道:“薛都护,何必一定要回去。其实您回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的。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如果不发生,又何必一定要回去。” 薛平摇了摇头:“大丈夫所有为,有所不为,我不回去,我意难平。” 司马范长叹了一口气。 “薛都护,司马氏有一支商队,也正好要回去,便让他们一路随着都护回去吧,在路上,还请薛都护多多照顾他们。” 薛平一愕,笑道:“你多虑了。即便知道我要回去,李相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这样的下作手段,他不会对我用。” 司马范尴尬一笑:“西域刚平,这路上毛贼甚多。再说了,这支商队运送的其实都是我给家中小儿们带的一些财物,武邑居,大不易嘛。人多聚在一起,总是更有保障一些。我们的大军,并不能时时照管到所有地方的。” 司马范藏在心中的话没有说出来,李泽可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但像他手下的公孙长明,田波这些人,可不见得就做不出来。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第八百七十三章:将来 李氏的墓园占地并不大,从李安国手握大权之后,便开始兴建,并将李氏能找到的父祖辈的坟莹都迁到了这里。说起来也是可怜,李安国出身寒门,发达之后,能找到的祖坟也不过是父辈和爷辈,这从家庙之中那廖廖无几的供奉的灵牌便可见一斑。 早先的爷爷辈坟莹四周早已经是冠盖如云了,倒是李安国的坟墓周围,这些松柏才刚刚植下去,显得有些不成气候。 一直以来,都是李泽在这里守墓,按理说是三年,但因为李泽的身份特殊,如今大唐正准备大举南征,所以便以三月代三年了。 还有一个人也是应当来守墓的,那就是李湛,李安国的幼子,而且该守三年。不过呢,李泽大手一挥,直接便让李湛回家了,理由当然是现成的,李湛身子骨太弱了,在家里都要大一群人照顾着,哪里能在墓园里受这个苦? 李泽作为李安国如今的嫡长子,既然发话了,别人自然也是没有话说。 不过为了表示孝敬,每隔上十天,桃姨娘便会带着李湛亲自过来一趟。 对于李泽的这个决定,桃姨娘是感激万分的。让李湛住在这样的茅庐里三年,她哪里舍得?桃姨娘也从这一件事上,看出来李泽是真心疼这个小弟弟的。 今天墓园里很热闹,桃姨娘过来时,却恰奉夏荷也带着李澹,李宁一起过来看望李泽。 李澹六岁,李宁却是与李湛同年,三个小家伙碰在一起,倒是以李澹为首,身后跟了两个小尾巴。 “他们叔侄三个,倒是很相得。”桃姨娘看着夏荷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摆在了桌上,知道他们二人有公事要办,便站了起来:“我去照看他们三个!” “有劳姨娘!”李泽微笑道。 “四郎言重了。”桃姨娘站起身来,匆匆离去。 看着桃姨娘的背影,夏荷道:“这是一个有福气的。” 说起来桃姨娘还真是有福气的,由一个没有名分的通房丫头,到如今身份显赫的故镇州郡王的侧妃,虽然李安国没了,但她却有一子一女傍身。女儿李馨嫁给了金满堂之子金不换,而金满堂在李泽麾下的份量不言而喻,不管是因为李湛,还是李馨,李泽都要给予这个姨娘足够的尊重。 “知轻重,懂分寸,自然就会有福气。”李泽道:“所需军费都已经筹划到位了吗?” “这是所有的统筹帐目。”夏荷将面前的卷宗推到李泽的面前,“我为你准备了两年的军资。两年之内,拿下长安,则不会对整个北地的经济有太大的影响。当然,影响是不可避免的,毕竟战事一开,大量的民夫要被征召,商路要被断绝,好在现在我们往西北,东北以及海外的收益,在逐年增长,可以弥补绝大部分的损失。” “兴许用不了两年!”李泽拿起卷宗翻了番,道:“辛苦你了,这几年为了在不影响北地经济发展的大局,又要筹措如此多的军费,你可是被骂惨了。” 夏荷嫣然一笑:“他们要骂便骂去,反正也不敢当着我的面骂,既然是背后骂,我只当不知道便好了。也怪不得他们,谁让你这位相爷,秉承着做事只看结果不管过程呢?但凡要做好一件事情,便自然是需要钱的。有钱好办事嘛!没有钱还要把事做好,他们不敢骂你,只好骂我了。” 李泽大笑,伸手拉住了夏荷的手,“真是难为你了。” “用公子你的话说,就是痛并快乐着!”夏荷道:“前几天公孙长明与我去商议事情,末了,就是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他说什么了?” “你也知道公孙先生说话一向绕来绕去的,不过最后的意思我是听明白了,他是在劝我尽早地找一个人接手户部的事情呢!”夏荷道:“说再过上一段时间,我或者就不适合再做户部尚书了。” “你怎么想?”李泽饶有兴趣地看着夏荷。 夏荷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公子,你要当皇帝吗?那夫人自然便是皇后,我总得是一个贵妃吧?” “你是喜欢当户部尚书还是当贵妃?”在夏荷面前,李泽是最自在的。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很多事情,李泽愿意跟夏荷说,反而不跟柳如烟讲。概因为夏荷从小就被他熏掏着,教育着,她的真实的思想,倒是与李泽最为接近的一个。 “我其实更喜欢做事的感觉!”夏荷道:“公子,就算你当了皇帝,我当了贵妃,我也不想在深宫里窝着,那会憋死人的。我想夫人肯定也是耐不住性子的。” “你想以贵妃的身份去兼着这个户部尚书?只怕那些大臣们不干!”李泽道。 “户部尚书自然是当不成了。”夏荷有些失落地道:“我倒是很喜欢与这些数字打交道的,不过既然做不成了,便也只能罢了,到时候,我去武威书院教书吧!一边教书,一边好好地研究公子写的那些关于金融、经济的书。很多东西,我现在都是云里雾里,完全不得要领。武威书院里都是些精英,我一边教书,一边与他们商讨,指不定能领会更多。” “随你!”李泽道:“人活一辈子,重要的便是开心。就像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跟你说过的那样,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做自己开心的事情,如果我们真走到那一步了,还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些事情,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到时候武威书院会搬到长安去吗?” “到时候武威书院就该拆分了。”李泽道:“现在的武威书院太大了,当时候该当把他们拆分成一个个的专业的书院,不过只需要大量的银钱,也只能一步一步的来。” “金融会计书院一定要搬到长安去!”夏荷道。 “没问题。”李泽一摊手道:“那你想好了由谁来接任你的位置吗?” “接理说,孙雷是最合适的,不过他的资历浅了一些。更重要的是,他的背景太单薄了一些。所以只能先让王明义顶一届,让孙雷辅佐于他,然后再由孙雷接任是最妥当的。”夏荷道。 “王明义那小子不是一直不想当官的吗?虽然现在他挂了一个户部侍郎的位子,但他的兴趣还是在做生意上吧?”李泽道。 “仍然让他挂着这个户部尚书的头衔,事嘛,便让孙雷去做。不然孙雷到时候顶不住其它各部的压力的。公子你想想,其它各部的头头脑脑,随便一个拿出来,都能把孙雷压得死死的。但户部又得让一个懂行的人来做,换一个人,只怕一时之是连帐目都看不懂。”夏荷摇头道:“王明义脑袋大,头铁,正好在前面顶缸。” 李泽不由失笑:“你这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嫡系,不惜出卖王明义啊!这小子是头铁,但可不蠢,不见得肯干?” “到时候我跟王温舒说。”夏荷一笑:“王温舒一定愿意让他的儿子做这个位置,哪怕是过渡性的。” “这事儿可以缓缓,等我们打下了长安之后再说吧!”李泽道:“公孙老儿他们几个,这段时间一直神神秘秘的。” “就这十几天,内卫便又抓了好几拨刺客。”夏荷有些担忧。“其中一个,已经潜到离这里只有十余里了。” “我知道。”李泽道:“这些人要是能走到我跟前来,倒是稀奇了。朱友贞现在落了下乘了,居然想用这种手段,当真是贻笑大方。” “这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失败了,不过损失几个死士,万一成功了呢?”夏荷道:“内卫已经加大了对外围的防护了。” “我这里没有什么问题,倒是你们,出入真要小心一些。回去的时候,让桃姨娘带着小湛去相府住吧,随便找一个理由。庄园哪里防护并非没有漏洞。” “好的。”夏荷点了点头:“我们你倒不由担心,现在我和澹儿宁儿出来,随行的卫士都是数百,除非对方有一支军队,否则哪里能对我们有什么威胁?其实每到这样的时候,我倒是极羡慕夫人的,她那一身功夫,刺客即便走到了她的身边,也只有送人头的份儿。” “你的一支笔,可不输给她的那支枪。”李泽道:“各有所长,春兰秋菊,各有各的风韵。” 夏荷眉毛微微一挑,显得有些得意。 “还有一个月,你就可以回去了,而前线,也要动起来了。”夏荷道:“想必现在,夫人在江南,已经开始动手了。” “鄂州,自然是要先拿下的。”李泽道。 两人正说着话,夏荷却瞥见田波自外面大步而入。 “田波,不会是又抓住了刺客吧?”夏荷问道。 “不是,夏夫人!”田波微微一躬身,道:“公子,袁昌八百里加急传回了消息,我军已经拿下了龟兹。” “为什么是袁昌?”李泽微怔。 “薛平离开了西域,正在往回赶!”田波道:“袁昌在密信中道,薛平辞去西域都护的折子还在路上走呢,但薛平在发出这份折子之后便紧跟着启程了,临走之时,将西域之事,尽数托付给了袁昌。” 第八百七十四章:魑魅魍魉 夏荷亦是皱起了眉头。 “这个薛平,恁也不识好歹,公子让他去西域,就是在变相地保护他,老老实实地呆在哪里,坐看中原风云起,等到一切风平浪静了之后再回来不好吗?” 听着夏荷抱怨的话,李泽亦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笑:“这就是薛平了,要是他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他也就不是他了。原本以为西域之事可以绊住他的手脚,让他至少多忙乱几年,却不料这家伙能力着实出色,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平定了西域。如今吐蕃人在西域最后的据点也被拿下,在西域的影响力已经基本上被我们清除掉,他心中再无牵挂,自然就要回来了。” “朝廷并没有同意他回来!”夏荷冷冷地道:“即便是辞官,也是要有个程序的。我觉得监察院该有个说法。” 听了夏荷这话,田波接口道:“杨中丞也是这个意思,他准备派出监察御史去半路之上截住他,先将他扣起来再说。” “罢了,他要回来,是拦不住的。”李泽摇了摇头:“何必多此一举。” “李相,如今西域刚平,宁夏、甘肃新建,其实路上并不太平,各色匪徒,马贼寸出不穷。”田波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幽幽地道。 “胡闹!”李泽勃然变色:“你准备让一个刚刚平定了西域的功臣,死得不明不白吗?天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能让所有人都闭口吗?即便闭口了,心中也是有想法的。” “薛平这样的人,刁难一下是可以的,但却是万万杀不得的。”夏荷道。 “属下明白了。”田波有些狼狈地垂下了头。“那属下这便下去安排,这一路之上,只怕我们还要加强对他的保护了,只怕有些人还会趁着这机会出些幺蛾子,然后把屎盆子扣到我们头上,让我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去吧,让薛平完完整整地回到武邑来。”李泽淡淡地道:“像他这样的家伙,为数不少,我终究是要面对的。” “是!”田波转身欲走,却又被夏荷叫住了。 “田波,第一季度你们的特别款超支严重,几乎将全年的特别支出花去了三分之二了。”夏荷道:“这样的特别支出款的去几我们户部自然是无权过问的,但你也要明白,我们无权过问,并不代表着没有人能过问。” 田波悄悄地看了李泽一眼,见李泽正看向不远处三个蹲在地上的娃娃微笑着,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与夏荷的对话,不由得轻轻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小声道:“夏夫人,这些钱,绝对是用在该用的地方。” “都是庄子上出来的人,我可不希望将来某一天,你没了下场。”夏荷轻声道:“现在可不是庄子上那时候了,犯了错,公子斥责几句,敲一顿板子就完事了。现在可是有国法约束的,真出了问题,公子也救不了你。你这个位置,本来就容易受人攻訏的。” 内卫这个衙门,就是一头伏在黑暗之中的猛兽,本身也是黑不溜秋的,真要抓他们的把柄,那可真是一手捞去,满满的都是小辫子。 “属下省得。”田波点头道。 看着田波一瘸一拐的离去,夏荷不由得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看着李泽,欲言又止。 “你想说沈从兴的事情?”李泽问道。 夏荷点了点头:“公子,毕竟是庄子上的老人,又是第一批宣誓跟着公子的人,这一次,便,便饶了他吧。” 李泽脸色一寒:“夏荷,如果饶了他,那被他害死的那一家人又该怎么说?堂堂的大将军啊,为了霸占属下的妻子,居然不择手段,害人满门。而且这几年,他做下的恶事,又岂止这一桩?你难道不知道,监察院在搜查他家的时候,抄出来的浮财,足足有五百万贯吗?” “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是说起来公子,你就没有责任吗?”夏荷幽幽地道。 李泽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我自然是有责任的,说起来,以沈从兴的能力,占据一卫大将军的职位,是完全不能胜任的。当初是我的私心作崇罢了,自认为我带出来的部下,就算能力不足,但至少可以守成的。哪里能想到,他居然变成了这样?事发之后,杀人灭口,无所不用其极,而为了替他遮掩,又将好几个庄子上的老兄弟给拖下了水。这混帐东西,不杀他,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毕竟是一卫大将军,眼下大战在即!” “正因为大战在即,才要严肃军纪!”李泽恨恨地道:“这件事情,你不要管。我知道沈家的人求到你哪里去了,你只看到他们眼下的凄凄惨惨戚戚,没有看到他们以前的嚣张跋扈,没有看到被沈从兴害了的人的惨状。一个在战场之上都闯过了的汉子,最后竟然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果不能正法纪,岂不让我大唐数十万将士心寒!” “德不配位,灾祸果然就在眼前啊!”夏荷眼见得李泽如此动怒,知道此事再也难以挽回。“沈从兴必然要被明正典刑的。其家产也会被没收。”在发泄了一番之后,李泽却又冷静了下来:“你告诉他的家人,这件事,不会连累到沈家无关的人员。他们该得的,还是会还给他们,虽然以后没有什么大富大贵了,但小心持家,平日渡日,总也是没有问题的。” “沈家的人想回大青山来,他们只怕在沧州是呆不下去了。”夏荷道。 “想回来就回来吧!”李泽挥了挥手,“毕竟跟了我一场,落得这个下场,我亦是心中难受。” 说起这件事,李泽便是心中窝火。 这也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沈从兴这家伙,居然变成了这样,初听说此事之后,他震惊不已,而随着监察院的介入,被扯开的窟窿越来越大,最终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沈从兴最后涉及到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子,灭人满门,杀人灭口了,更多的贪腐案被一一揭开,不仅涉及到了右领军卫的许多将领,连沧州地方官员也牵制进去了不少,现在连沧州刺史候震都上书请罪等待最后的调查结果了。 沧州现在是一只会下蛋的金母鸡,其富裕程度,不比武邑差,更重要的是,海兴港的存在,使得整个沧州成为了海外贸易的核心所在,沧州震动,整个北地都能感受到余波。 驻军大将被抓,地方首脑停职,对于沧州而言,不可谓不伤筋动骨。 这个案件,堪称李泽执政以来最大的案件,可谓是震动朝野。而偏生沈从兴又是李泽从庄子上带出来的老人。杨开,田波这些人最初未尝不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只不过最后实在是遮掩不住了,那些从武威书院毕业不久的年轻的御史们,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那里肯虚以委蛇,再加上另有一些人唯恐这个事情闹不大,这可是打李泽脸的最好的事情,整个案子便被揭了开来。 而随后,便又人跳了出来呼吁让秦诏重新出山。毕竟当年的左骁卫事情,金世仁跳出来承担了所有的责任。眼下大战大即,这些人以秦诏经验丰富,又曾多年驻守潼关,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当重新起用此人为理由,大造舆论,在民间居然引起了不少的附和。 李泽当然不会答应。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愿意另起波澜,起用秦诏,那可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秦诏这个人,便是要用,也要等到以后全国一统,这家伙没有了什么别的念想之后,倒是可以让他去边疆等地任职,去为大唐开疆拓土,至于现在,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武邑数蚂蚁吧。 权衡再三之后,李泽任命了文福出任右领军大将军,文福本身便是李安国曾经的亲卫大将,本身的资历足够,由他出任,李泽亦能放心。 但这件事本身,对右领军卫的伤害,着实不能算小。 在李泽准备大举发起南征的时候,连二接三地出现事情,也着实上李泽伤脑筋,现在薛平决然地从西域跑了回来,对于李泽来说,也不过是多了一件棘手的事情而已,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倒不如聚在一起,来一个一次性的解决反而更痛快一些。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唐军发动全面南征,对现在龟缩于河南、关中一地的伪梁政权作最后一击,对于胜利,包括敌视李泽的某些人,也并没有丝毫的怀疑。而正是因为胜利可期,所以无数的魑魅魍魉全都跳了出来,为了自己这一方的利益而可劲儿的蹦哒。 真要等到李泽顺风顺水地拿下了洛阳,长安,那大势便已经定了,即便有浑身解数,只怕也是使不出来了。 现在,对于他们而言,便是最后的机会。 所以,才在这个时候爆发出了沈从兴的案子。 所以,薛平才不顾一切冒着触怒李泽的危险也要回来。 第八百七十五章:行刺 最后一名刺客倒在了司马楷的刀下。 一刀狠狠地剁下了刺客的脑袋,他这才下双腿一软,坐倒在了浸满鲜血的草地之上。 这场袭击来得是如此的突然,如果不是他们这一路之上一直保持着慎心谨微之心,如果不是这些卫士这几年来在西域经历了太多的血战,只怕这一战,他们真要栽在这里了。 即便是薛平和他的老仆人,也拔刀参与了战斗。 一侧传来了一声声的惨叫,那是司马楷的手下抓住了一个活口,正在用着一些小手段逼问口供,那刺客倒也是硬气,明显正在遭受着非人的对待,但一直没有吐露只言半语。 像是一条被扔上岸来的鱼,司马楷连连地做着深呼吸,直到终于觉得自己能正常呼吸了,这才拄着刀站了起来,走到了薛平的身边。 薛平正在给他的老仆人包扎。 老仆人虽然老,但并不是善男信女,也曾经是一个杀人的老手,只不过现在年纪大了,气力有些不足,但作为一个战斗的辅助力量,却是相当合格的。而薛平,看起来是彬彬书生,但出生在延平郡王这样的家庭里,又怎么可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薛平身上也满是鲜血,但那都是敌人的。老仆人挨了两刀,亦都是皮肉之伤。 看到司马楷过来,薛平用力地将布条系好,站起了身,拱手道:“多谢司马兄弟,要不是你们,今儿个薛平可就真成了这片草场的肥料了。” 这话倒也没有说错,如果不是司马范特意派出的这一队隶属于司马氏的武士,单凭薛平和他的老仆人以及数名护卫,昨天薛平只怕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薛都护,这些人就是冲着你来的。”司马楷脸色凝重地道:“这些人,哪里是一般的流寇?看昨日的阵仗,他们单纯就是想要都护你的命。” 薛平微微一笑:“也正常,这两年来,我在西域灭国十余,杀人无算,也不知多少人因为我而家破人亡,现在人家要我的命,再也寻常不过了。” 司马楷嘿然一笑,招招手,让手下拖了一具刺客的尸体过来,那人的外衣已经被剥了下来,露出来了贴身穿着的衣物。 “据我所知,这是右武卫的标配。这些刺客中,有好几个人都是如此!”司马楷严肃地道。 薛平不以为然。 “右武卫这些年来四处征战,漠南漠北都有他们的踪迹,他们的装备有一些落在外人手中也实属正常,这可作不得证据。”薛平摇头道。 一阵脚步声响,却是司马楷的两名属下拖了那个活口走了过来。 “他愿招了!”两名士兵面露喜色,将活口如同扔一个破布口袋一般地丢在了薛平的面前,那人身上满上一条条的伤痕,那是被小刀子一刀一刀划出来的,惨不忍睹。 “从实招来,倒是能救你一条命。”司马楷冷冷地道。 “我招,我招,只要能保我一条命,我不想死啊!”那个刺客明显有些崩溃了,竟然是大哭了起来。 接下来的招供,虽然在司马楷的意料之中,但却也让他真正的悚然了。 按这位刺客的说法,他们都是右武卫张嘉的手下,是奉命前来的。目的就是要将薛平杀死,然后伪装成被流匪袭杀。 当然,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右武卫,而是右武卫张嘉养在外面的一些打手,他们本来是专门用来引诱那些真正的流匪,然后给右武卫通风报讯之后,等着右武卫致命一击的组织。这一次奉命前来,本来也不知道要袭击的人是谁,只是给了一张画像,让他们必须杀死这个人。 司马楷浑身冒着冷汗,薛氏老仆脸露愤怒之色。 张嘉自然是没有胆子杀薛平这样的人物的,敢让他动手的,只会是另一个人给他下达了命令。 薛平平静地听完了供述,然后面无表情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一刀便刺进了这个刺客的胸膛。 刺客愕然地抬头看着薛平,好似不敢相信,薛平就这样轻易地杀了他。 薛平却是咧嘴一笑,冷然道:“故事讲得不错,但破绽太多。” 猛然抽刀,刺客颓然倒地,嘴里咕咕地冒着血泡,喃喃地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身子弹动了几下,再也没有了动静。 对于薛平杀了这个刺客,司马楷却并没有太过于意外。 “都护,接下来我们便要进入宁夏辖区了,不如改道吧!走甘肃,先去见见李存忠大将军再议其他?”司马楷建议道。 “不必!”薛平挥了挥手,“就按照原来的计划,走宁夏。司马兄弟,收拾一下,我们走吧。” 战死的兄弟遗体被就地埋葬了起来,至于那些刺客,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直接被弃置在原地,自然会有无数的野兽将会循着血腥味赶过来,将这些人回归本源。 一行人再度起行,薛平半靠在马车壁上,若有所思,对面,受伤的老仆隐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了。“大郎怎么杀死了那个活口,带回去,便是证据。” 薛平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人是个死士,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右武卫的人,满口胡言,却是半句也信不得。” “啊?”老仆人顿时瞠目结舌。 “这个地方,方圆百里难见人烟,真要是张嘉动手,岂会派这些不入流的毛贼过来!”薛平冷笑道:“张嘉的右武卫一个重要的职能便是控制漠南漠北,麾下以骑兵为主,想要杀我们,一支骑兵轻而易举的就能让我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里。要做掉我,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张嘉岂有不派自己的心腹嫡系反而派这些不知所云的东西来稳妥得多?” “也说不定张嘉是想在事后杀人灭口。说不定右武卫的骑兵此刻就隐藏在周围呢!”老仆揭开帘子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外面。 “放心吧。”薛平伸手拍了拍老仆:“安心休息,我说不是张嘉就不是张嘉。那个死士如果说他是许子远派来的还更合适一些。可他偏说他是张嘉的人。” “这是为何?” “许子远才是李泽的心腹手下,张嘉更多的可以算成是李泽的盟友,你家大郎我也算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李泽真想杀我的话,又岂会舍许子远不用而用张嘉?”薛平淡淡地道。 “兴许是许子远手里没人!” 薛平顿时笑了起来:“你以为一省总督手里连这点力量都拿不出来吗?而且你别忘了,李泽还有内卫啊!而且内卫的刺杀手段,又岂是这些三脚猫能比的,真要是内卫出手,我们早就死了,还能活到现在?” “既然不是李泽,那会是谁想要大郎你的命?”老仆有些迷惑了。 薛平脸上涌起了一层淡淡的哀伤:“有些人想用我的死,给李泽头上扣一个屎盆子。那个刺客是个死士,如果成功地杀死了我们,自然上上大吉,如果杀不死我们,他就是用来给我们当活口的。他可能没有想到我会杀了他,临死之前他说的那几句话你听清了吗?” 老仆有些羞愧,“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太灵光。” “其实我也没有听清,可是我却听出来了他是哪里的口音!”薛平吐出一口浊气:“那人的口音是岭南的。早先他招供的时候,可是说着一口地道的镇州话。人之将死,却是无意识地说起了他记忆之中最深刻的语言了。” “岭南?”老仆震惊万分。“这,这不应该啊!按理说,大郎你回去,对于他们的帮助应该更大啊,他们为什么要取您的性命呢!” 薛平垂下了眼睑:“或者现在的我,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如果能用的死扣一个屎盆子在李泽的身上,兴许会更上算。” “这怎么可能?”老仆怒道:“一直以来,大郎就是保卫皇帝这一派的领袖人物,要不然,李泽也不会将您远远的撵到西域来。这些人,这些人脑袋给驴踢了吗?” 薛平展颜一笑:“他们一个个都精明着呢,脑袋怎么可能被驴踢了?只不过是另有盘算罢了。所以啊,现在我们还真不能走甘肃,只能走宁夏。走甘肃,倒指不定是真有危险。” “原来如此!”老仆连连点头。“可是大郎,既然是这个样子,您回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保的是皇帝。”薛平有些懒懒地闭上了眼睛,显然是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一路无话,行至傍晚时分,正当众人准备扎营的时候,大地却是猛然震动了起来,在场的人都是战斗经验丰富之辈,一听这声音,便知是大队骑兵过来了,一时之间都是惶然无比。这样的地方,便是想逃都没的地方可逃。 转眼之间,便见一队数百骑兵出现在视野之中,右武卫的大旗赫然出现,不过数个呼吸之间,骑兵便到了他们的眼前。 一员将领一带马缰缓缓向前:“前面可是西域都护府薛都护车队,末将张兴,奉命接来迎接薛都护!” 第八百七十六章:声色俱厉 许子远把酒宴设在了河套城最高的那一座城楼之上。 “薛都护,请!”许子远笑容满面地伸手请薛平上坐。 “这里你是主人。”薛平微微欠身道:“自当许总督上坐。” 许子远微笑着道:“客随主便。再说了,薛都护叱咤风云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字辈呢,您是前辈,自然该上坐。” “既然如此,那便请张大将军上坐。”薛平又转身看着一边的张嘉。 张嘉皱着眉头看了二人一眼,摇头道:“你们这些文人就是麻烦,不就是一个位子嘛,说这说哪的,薛都护,说起来我们三个人虽然都是坐镇一方,但你的面子比我们大,你就敢这样从西域不管不顾地跑回来,连公事都不顾了,但李相不但没有说什么,还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消息,让我们务必保证你的安全。这要是换了我们,只怕我们等来的就是监察御史或者卫尉寺的人了。就凭这一点,也该你坐上位,瞎咧咧啥呢!” 说完这些话,张嘉自顾自地走到右边坐了下来。 许子远哈哈一笑,走到了左边坐了下来。 薛平楞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走到了上首坐下。 “这么快李相就有信过来了?” 张嘉道:“三个人,八匹马,不眠不休,一路狂赶而来,昨天晚上刚到,也就与您前后脚的功夫。现在还在蒙头大睡呢!” 薛平怔了片刻,目视着许子远。 许子远微笑着起身,提起酒壶,往薛平面前的琉璃酒杯之中倒满了殷红如血的美酒:“这是我们本地的葡萄酿,薛都护尝尝。” 拿起酒杯,薛平浅浅地尝了一口,道:“昨天晚上你们才接到李相的信,但在今天早上,张兴可就迎上了我们。” 许子远与张嘉对视了一眼,张嘉略略有些尴尬,转头看向城外,许子远却是不慌不忙地举杯示意邀迎薛平,两人同饮了一口,许子远道:“都护果然是法眼如炬,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张大将军还以为可以打个马虎眼儿。” “这么说,那些人刺杀我,你们是知道的。”薛平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清清楚楚!”许子远微笑着道:“除了那些死在你们手里的流匪之外,真正策划这件事的几个头头脑脑的,此刻正在我们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嘉干咳了几声,道:“薛都护这么厉害,不知能不能猜到这些想要杀死你的人是谁呢?可不是我们,我们,只不过是一些看戏的而已。” 薛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是岭南向家的人。” 张嘉身子微微一震,冲着对方竖起了大拇指,“厉害,厉害,难怪李相如此高看你,张某人服气了。却容我敬你一杯。” 站起身来,替薛平将杯子斟满。 许子远道:“岭南向家的人想杀了你,栽赃给李相,我呢,则准备将计就计,等他们布置好之后,便将他们的首脑人物一网打尽,然后便静静地看着他们准备的这一出大戏。不过很可惜,这些流匪的战斗力太让人失望了,不但没有杀了你,反而被你杀光了。司马氏的这些人在西域磨练了几年,的确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等他们杀了我之后,你来替我收尸,然后把你抓着的这些人送回武邑,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是不是?”薛平冷笑道。“其实你也准备了第二手计划,如果这些流匪杀不死我,张兴的那些骑兵就会替他们完成这个计划,对不对?” 许子远点了点头:“不错,的确是这么准备的。如果李相的信使晚来半天,你就死了。可惜啊,我也没有想到李相如此看重你,或者李相也猜到了我的一些想法。所以才这么急的派了人过来。” “李泽恐怕想不到这么多,大概是公孙长明吧!”薛平淡淡地道。 “不管怎么说,李相救了你一命。”许子远道:“你得记着这份情。既然李相已经发了话,要让你薛平活着回去,那张兴便只能成为去迎接你的护卫了。薛都护,你不会怪罪我吧?” 薛平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可怪罪的。” “我就知道薛都护是个大度的人。”许子远一笑,“张大将军,来,我们一起敬薛都护一杯。” “向家的那几个人呢?”三人举杯示意,各自一饮而尽之后,薛平问道。 “既然什么事儿都做不成,那留着他们还有什么用呢?”许子远摊了摊手:“这些人用心险恶,自然是该千刀万剐的。我们用不着他了,想来薛都护肯定也是不会留着他们给自己添恶心的。回到武邑之后,你难道会去质问向兰!” 薛平垂下了头,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许子远站了起来,走到墙垛跟前,双手扶着墙垛,看着城墙远处,那连绵不绝的绿色,微风一吹,绿色起伏不定,犹如一阵阵波浪。 “薛都护,当年你去西域的时候,也曾经过这里,那个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没有城池,没有村庄,没有人户,没有庄稼。”许子远转头看着薛平:“现在你再看看,这里什么都有了。从无到有,我们才用了几年时间?现在的宁夏行省,在册户藉二十万户,在册百姓超过了八十万人。当然,这比起内地还远远不足,大概也就是一个州的模样,但这只是不到三年的成训。今年,我们已经能做到自给自足。” 张嘉也是自豪地道:“我们以河套城,东西中受降城为基点,还控制着漠南漠北的广袤区域,有了这些,我们就为大唐竖立起了一个坚守的盾牌。使得大唐可以心无旁骛的专心于国内。” “不错!”许子远接着道:“你在西域这几年,纵然没有看到这里的巨大变化,但你也能感受到从我们这里给予你们的支援越来越大,现在西域重归大唐,用不了几年,我们这里出现在的盛景,必然也会在西域重现。李相说过,将来西域会成为大唐真正的领土,而不是什么羁索国。” 薛平点了点头,这一些,李泽也跟他说过。 提起酒壶,许子远再给薛平倒满了酒,放下酒壶,逼视着对方的双眼,道:“这一切,都是在李相的领导之下完成的。在李相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忘记开发宁夏,重归西域的壮举。薛都护,你承认吗?” “李相自然是丰功伟绩。” “李俨在位,做到了什么?”许子远陡然站直了身子:“其在位期间,藩镇割剧,征战不休,张仲武造反,他除了在皇城之中哀嚎,还做了什么?如果不是李相异军突起,大唐早就被张仲武灭了。” “大唐三百年天下……” “城头变幻大王旗,这天下,自然是有德者居之!”许子远冷哼一声:“李相救得了李俨一次,但当朱温造反之时,李俨仍然无能为力,如果不是李相早有准备,李俨早就死在朱温手中了,还有什么大唐三百年天下。” 薛平张口结舌,他很想反驳,但却发现,自己尽然是无言以对。 “没有李相,哪里还有什么大唐?”张嘉端着酒杯,冷笑道:“可笑你们这些人啊,满脑子的都是在想着怎么对付李相。高帅,哈哈,高帅临终之前,还不忘设下圈套害我一把,大概他认为我张嘉脑后长着反骨吧!可怜我手下上万儿郎,死得真冤啊!” 想起高梁河一役,张嘉顿时就愤怒起来,那时的他,何等的凄惶啊,差一点点儿就死无全尸了。如果不是后来许子远找到了他,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转投了李泽,现在只怕他的坟头还能不能找到都是一个问题。 “如今的大唐,兵强马壮,百姓富足,但这关李俨什么事?关皇室什么事?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又能做什么?”许子远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李相。既然李相已经做得这么好了,我们又何必还要那劳什子的屁都不懂的李恪来做这个名不符实的皇帝!” 薛平有些艰难地道:“是李泽要你来跟我说这句话的吗?” 许子远坐了下来:“你错了,这是我想跟你说的。李相的胸怀,你根本就无法想象。薛都护,你现在这样的做为,换了其它任何一个人,你都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薛平沉默不语。 “来人,送上来!”许子远转头吼道。 一名官员急步而来,将一块蒙着绸子的东西放在了酒桌之上,转身退了下去。 许子远唰地一下扯掉了蒙着的绸子,一个球型东西出现在薛平的眼前。 “这是李相让信使带来,特意给你看的。李相说,这东西叫地球仪!”许子远转动着地球仪,道:“这上面涂沫着红色的,便是现在我们大唐所占有的土地。怎么样?很小吧?一点儿也不起眼吧?” 薛平死死地盯着那个缓缓转动的被许子远称为地球仪的东西。 “李相说,把这个东西给你看一看,如果你还要回去,那我们会派人一路护送你回武邑去,如果你改变了想法,那就自行回西域都护府去。” 第八百七十七章:这世间,本该是这个样子的啊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许子远临走时的话仍然如同滚滚春雷一般在薛平的耳边翻来覆去的炸响。轰得他里嫩外焦,轰得他神不守舍。 孔圣人的话,他薛平自然是烂熟于心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句话在他的心中有了一些别的解释。 君父君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自己,真的是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人吗? 许子远的话毫不客气,甚至是从根子上将他彻头彻尾批判了一顿。 你薛平为什么死抱着一个信念?不是因为你当真是为民着想,为国着想,你只不过是想让你薛家的门楣更光鲜一些。 你老子是靠造反起家的,你薛家再光鲜,春秋史书之上也会必然记着这一笔,延平郡王立下了再多的功劳,然而这一污点却也无法洗去。 所以你才如此的固执,如此的变态地去支持一个早已经名存实亡的皇室,去支持一个根本早就失去了民心民意的皇帝。 你不过是想把薛氏的门楣再装点的光鲜一点,在那个污点之上涂抹上一点光鲜的色彩。 但你置天下万民于何地? 事情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局面,如果李相不能顺利上台,说不得,这天下又将变乱骤起。皇帝如果再掌权力,肯定就要清算李相的过往种种,夺回大权。有了向氏的支持,皇帝便有了底气与李相在朝堂之上争夺。 于是这天下,将再也没有宁日。 李相的煌煌大计,必然会受困于朝堂之上的争权夺利,为皇帝所掣肘,为其它朝臣所牵扯,大唐将再一次陷入无休止的内耗。 而为此受苦的,将是这全天下的所有百姓。 而被耽搁的,将是大唐重新布武天下,威震寰宇的登顶天下之路。 许子远说到激烈处,将美仑美焕的酒瓶重重地掷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殷红的葡萄酒在城墙之上光滑的青砖之上血珠子一般的四处滚动。 薛平俨如僵尸,端坐不动。 许子远拂袖而去。 张嘉起身,抱拳拱手,长叹一声之后亦是起身离去。 薛平便坐在城楼的最高处,看着张嘉带着大群骑兵离开了河套城。他的驻所在中受降城,距离这里甚远,显然,是为了他而特意赶到这里来的。 夜幕降临,薛平仍然呆坐高楼之上。 两名守城士卒在城楼之上挂上了几盏气死风灯,又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生怕脚下重了,踩出一点点声音来惊动了这位明显有些异常的大人物。 今天许子远许督大发脾气在城楼之上摔碎了酒瓶,他们这些人在远处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位,他们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何路高人,但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不点还是躲远一些为好。 二更的梆子声猛然惊醒了薛平,头顶之上气死风灯的灯光,照在了他面前的桌上,丰盛的美味佳肴此刻早已冷了,香味不再,这些东西自然也引不起薛平的什么兴趣,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地球仪之上。 缓缓地伸手,轻轻地转动着这个地球仪,这是真的吗? 自己以为的天下的中央,自己以为的广袤无比的大唐帝国,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大吗? 薛平打了一个哆嗦,猛然收回了目光。站起身来,走到了城楼的另一侧,看向了城内。 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着偌大的城市。 很安静! 偶尔能听到狗的吠叫声。 他有些踉跄的下了城楼,眼中无神地迈动着双腿向前行去。 一直候在下方的几名亲兵,包括司马楷本想上前问候两句,但一看薛平铁青的脸色,却又明智地收回了话头,沉默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河套城此时早已经宵禁了,除了偶尔能遇到的巡逻的兵丁,捕快,压根儿看不见一个人。但宵禁对于薛平来说,自然是不存在的。 那些巡城的兵丁捕快看到他们这一行人,不但没有喝阻查问,反而避到了一边,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显然,他们事先受到了叮嘱。 薛平如同一个喝多了酒的醉汉,在城里漫无目的的游荡着。 狗的吠叫声骤然激烈了起来,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显然它灵敏的耳朵察觉到了街上有人在行走。内里还掺杂着鸡窝里鸡子咕咕的低沉的叫声。 有婴儿在啼哭,有妇人在安慰,有男人在大笑,更有读书人在临窗借着月光吟诵。 听到了街边的小店里,厨夫正在咚咚地剁着肉馅;听到了掌柜的喝斥小二整理货物要更小心些的责骂。 这里头,不仅仅有唐话,更有许多连薛平也听不懂的蛮语方言。 这是什么? 这便是盛世桃园啊! 薛平在城里游荡着。在武邑的时候,这样的场景并不能让他新鲜,因为这一切太寻常了,寻常得让他觉得理所当然。 这让他忘记了过去的大唐是什么样子的。 然而在西域的这几年里,他终于再一次看到了什么是穷困潦倒,什么是衣不蔽体食不裹腹,什么是上无片瓦遮身体,下无寸土立足迹。那个时候,他终于回想起了自己还小的时候所居住的地方,那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那个让他父亲临死也念念不忘的地方,潞州。 薛平认为他父亲是一个好官,但即便是在他父亲殚精竭虑的治理之下,潞州依然没有多大的起色,吃不饱饭的人遍地都是,衣裳褴褛的乞丐随处可见,每天不在街上收拾几具浮尸,那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天下本来该是个什么样子的? 这天下本来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就像自己正在走着的河套城。 这里的百姓来自五湖四海,有兵士,有罪犯,有战俘,有番人,有野人,这里本该是一个鱼龙混杂,罪恶云集的地方,但现在,他看到的,听到的,却是一片安乐,比自己记忆中的儿时的天堂,潞州还要好得太多。 许子远说得不错,这是李泽的功劳。 薛平慢慢地走着。 几名薛氏家丁几次想要上前,却被司马楷给拦住了,司马楷知道,此时的薛平,一定处在他人生的最关键的时刻。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鸡子打鸣了。 一鸡鸣,千鸡和。 整个城池似乎在一霎那间便活了转来。 雄鸡一唱天下白。 天边骤然露出了一丝儿的鱼肚白,城楼之上的钟声悠扬地敲响,从东城开始,一座座的城楼上的钟声依次被敲响。 街上紧闭着的门一扇接着一扇的打开,一个个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提着夜壶,伸着懒腰,等候着收集米田共的马车那清脆的铃声。 一扇记的板壁被拆了下来,掌柜的和伙计忙忙碌碌地开始在临街的地方支起板凳,搭上木板,将自家屋子里堆得满满的货物在外面摆得整整齐齐。一个个雄伟的汉子从家里走了出来,嘴里咬着一个炊饼,腰间挂着一个水葫芦,肩上套着一圈绳子,扛着一根扁担,准备出去觅活,在他们的身后,有着妇人殷殷的嘱托。 小心身子啊! 回来别忘了给娃带个糖葫芦啊,娃都念了好几天了。 扯上几尺布,我给你重新做件褂子! 薛平向前走着,城门就在眼前,数名守城士兵正合力将沉重的大门拉开,早就候在外面的大群的乡民一涌而入,挑着担子的,背着背篓的,推着独轮车的,牵着驴车牛车的,也有不少牵着马儿的。 薛平就站在城门边,看着这些人带着自己的货物如飞一般地奔向他们的目的地。 他们这是去集中的售卖点,这些他很熟悉,因为在武邑,就是这样的,所有的这些来自四乡八里出售自产的货物的乡农,都有一个集中的地点。去得早一些,便能占到一个更好的位置,能卖出更多的货物。 河套城,沿用了武邑的所有的治理城市的策略。 城门口终于空旷了起来,他迈动了脚步,向着外面走去。司马楷等人紧紧地跟上。 城外的道路笔直宽敞,两边的行道树刚刚比人高了一些,一些特意植过来的大树,被锯掉了枝叉,如今新长出来的新枝新叶还显得很单薄。 继续向前走着,道路的两边,越来越多的农田占据了他的视野,绿绿的庄稼在刚刚升起的朝阳之下,显得是那么的让人艳羡,这将是秋日的收获啊! 一眼望不到边! 田里已经有了不少的农人了。他们弯腰躬背,小心地穿行在田垄之间,将一根根的杂草拔起来,丢进身后的背篓里。 薛平看到,这些人有着他见惯了的唐人,也有着肤色,衣着,发饰完全不一样的番人,夷人,野人。但此刻,这些人,却都在干着同样的活儿,彼此之间热情地打着招呼,他听着那些人用生硬的唐语在向一些老农请教着如何耕种,也能听到一些唐人在虚心地向这些人请问着一些如何蓄养家畜的问题。 薛平终于觉得有些累了。他在路边寻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耳边传来的却是淙淙的流水声,低头看时,是道路两边修建的水渠,清澈的水正欢快地向着远方流去。 “都护!”司马楷走了过来,“您一夜没睡了。” 第八百七十八章:折返 许子远埋首书案,不停地批阅着一份份的公文。 在他的下首,坐着数名书吏,在不停地抄录着,择选着。有的事情需要立即办理,便会有书吏持了许子远的批示,匆匆出门去寻相关的主事官员。 不时有人进出,屋子里的人却并没有人抬头去关注,每个人都有着办不完的公事。相比起内地而言,宁夏这里的人才还是太少。 其实这里连读书人都不太多,愿意来这里贡献青春贡献热血的,并没有许子远想象的那么多。这些年里,书院里的毕业生再增多,但论起质量和忧国忧民的情怀,比起当初,可是差得太远了。 最早的诸如许子远们这一批人,那是真正的一些敢于为国献身的家伙,要不然在当初也不会毅然决然地随着章回一路到了武邑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 但没有人后悔自己的选择。他们在武威书院里接触到了完全不一样的知识,用许子远的话来说,那就是不仅仅开了眼,还开了智。 他们这一批人,除了极少数人翻了车出了事之外,剩下的,几乎个个都在现在的大唐里手握重权。 当然,能做到许子远这样一省总督的人仍然是凤毛鳞角,但这却是许子远拿命换来的。当初他只带了几个从人,孤身北上找到张嘉的时候,真正是将生命置之度外的。 一名青袍官员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径直到了许子远的大案边,躬身垂头道:“许督,薛都护走了。” 许子远手中的笔在空中凝了片刻,旋即又笔走龙蛇:“走了便走了呗,该说的我都说了,难不成还要我敲锣打鼓为他送行不成吗?” 青袍官员一听这话,转身便欲离开,走了两步,却又车转身子,道:“薛都护不是回武邑,他掉转头往西域方向走了,看起来是改主意,重回西域了!” 啪的一声,一滴浓墨从笔尖之上坠了下来,落在了公文之上,墨水污渍了好大一片地方,许子远霍地站了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地看着青袍官员:“早上没吃饭啊,说话还带大喘气儿的,不晓得一口气说完啊!” 青袍官员莫名其妙地看着许子远,满脸的委屈之色。 许子远却是懒得理他,直接越过了他,大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一迭声的吩咐备,他要去为薛都护送行。 青袍官员有些呆滞地看着只剩了一个背影的许子远,刚刚不是还很不屑地么?怎么一眨眼儿就变了模样了呢? 这样善变的长官,可真是不好伺候呢! 薛平从城内,一路出了城外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坐在水渠边,看着那无比的麦浪,看着那勤劳的农人,看着来往络绎不绝的商贩,心中骤然便有所明悟。 “我们回龟兹吧!”他站了起来,对身后的几名家丁以及司马楷道。 司马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几名家丁倒是喜出望外。他们一直跟随着薛平,自然也知道,这一次自家郎君回去,其实是抱着一股誓死之心的。一旦真地郎君这样做了,只怕薛家便再也没有复起之日。 薛平垮了,他们这些人自然也就垮了。 可他们没有反对的余地,他们能做的,也就是默默地跟随罢了。 现在薛平回心转意,他们自然是开心到快要跳起来。 “我回去拿行礼!” “我回去赶马车!” 司马楷终于也反应了过来。挥手招来跟在身后的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让这些人回去安排,自己则随着缓缓前行的薛平往前方走去。 “薛都护,不跟许督辞行了吗?”他问道。 薛平摇了摇头:“不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再见面,也没啥好说的了。对了,司马,你的人不是要回武邑送东西吗?” 司马楷一笑:“那都是次要的,东西,随便找个商队也就带回去了,家主可是命令我一定要保护好薛都护的安全的,薛都护既然要回去,那我自然是要随侍左右的。” “也好。”薛平点了点头:“让你的人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别忘了去城楼之上,把那个地球仪给我拿来。” “是,都护!”司马楷应声道。 不管怎么说,薛平决定回去,是一件大好事。司马氏在西域,其实一直都过得不怎么如意,直到薛平成了西域都护之后,他们才真正得到了重用,而薛平一旦离职,只怕他们又要受到打压,现在薛平决定回去了,对于司马一族来说,才真正有翻身的希望。 中原,他们一时之间是无法回去了,两个在书院读书的公子还小,想要重振家族名望声威,显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事情。眼下西域其实有着大把的机会,只要有人支撑着,重建司马一族的威名,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司马氏现在虽然落魄了,但真要论起来,他们还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的。 一群人重新踏上了回程。 许子远带着数名从人飞马急追,却眼见着对方已经上了渡船,急急策马往下马奔行了一阵,上了河边的一处小山之上,翻身下马,伸手道,“快快,快点,给我把鼓架起来!” 两名从人从马上取下了一面大鼓,急切之间没有准备鼓架子,两人便一左一右,托着大鼓半跪在许子远的前身。 渡船自上游缓缓而来,船首一人,负手背后,不是薛平又是哪个呢? 许子远两手高高举起鼓槌,用力地敲了下去。 咚! 咚咚! 咚咚咚!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 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 一川碎石大如斗, 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 金山西见烟尘飞, 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 半夜军行戈不拨, 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 五花连钱旋作冰, 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 料知短兵不敢接, 军师西门伫献捷。 鼓声隆隆,许子远声嘶力竭用力吟唱着。 船缓缓地从山下掠过,薛平仰首望着小山之上擂鼓的许子远,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风起,鼓动风帆,向着下游对岸的码头而去。 鼓声却是源源不绝。 银州城外,鼓声隆隆,号角不绝,数支左武卫兵马正往来盘旋,演练着战阵,演武台上,蓄了一把大胡子的李存忠,顶盔带甲,肃立不动。 数年练兵,如今的左武卫兵精粮足,随着一次次的汰弱裁劣,眼下的左武卫,虽然只余下了两万出头的兵马,但战斗力,却是上了另一个层次。说起来虽然李泽将左武卫丢在了银州,但对于他们的装备却是从来没有另眼相看过。 毕竟,这里是防备着吐蕃人的最前线。当然现在,左武卫已经不是过去的防守姿态,而是愈来愈咄咄逼人了。 吐蕃是愈来愈乱了,但此时并不是左武卫动手的好机会,不过表现得更强势一些,却也可以更有效地吓阻吐蕃国内的某些人。 一旦国内大局已定的话,那么就是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韩锐急步走上了演舞台,低声道:“大将军,刚刚从宁夏传来了消息,薛都护并没有回武邑去。而是折返回了西域。” 李存忠一怔,转过头来,道:“薛平可不是一个轻易动摇的人,出了什么事了?” “据我打听得来的消息,是有人在薛都护回程的路上意图刺杀薛都护!”韩锐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李存忠脸色一凝:“许子远?” 韩锐摇头:“不是,是岭南向家的人,策划这件事情的人,最后都被许子远给逮着了。而且薛平好像也确认了这件事。这,这也太莫名其妙了。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别的门道?” “这样的事情,造不来假的!”李存忠沉默了半晌,“大略便是岭南向家觉得薛都护孤身一人回去用处也不大,所以想杀了他栽赃给李相吧,这一盆脏水真要泼上去的话,李相可是洗不干净的。” “真正提岂有此理!”韩锐有些愤怒地道。 李存忠一笑:“薛平回去了,对很多的打击是很大的,他,毕竟是不一样的。” “我们现在呢?” “我们?”李存忠突然笑了起来:“我们什么时候跟向家的人有勾连了?我们从来就与他们没有关系。” “那向家派来的那几个人?” “绑了,秘密送回武邑去。”李存忠道。 “不如交给内卫?” “他们押回去和我们押回去,还是有些许不同的。”李存忠笑道。 韩锐会意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对了,今天戴琳的夫人做寿,邀请了我,你与我一同去吧!”李存忠道:“戴督从武邑回来之后,我还没有正儿八经的与他见过面呢,这一次正好与他详谈一番。吐蕃眼下的局面,我觉得咱们可以添一把火,从中谋取更多的一些利益。眼下咱们可要与戴督密切合作,为将来多伫备一些资本,一旦动手的时候,便可势如破竹。国内的战事咱们是赶不上了,但内战哪里比得上开疆拓土来得痛快?” 第八百七十九章:绝望 与最后一个兵部官员讨论完了关于军队的一些物资配备问题的时候,外面已经响起了三更的梆子声。韩琦这才有时间端起桌边上的一碗已经冷透了的粥,回头看了看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便将茶汤直接倒进了粥碗里,然后又将边上的一小碾咸菜也倒了进去,搅和搅和,几大口便吃完了。 时候太晚了,这个时候兵部厨房里的人肯定都已经睡了,再叫起来替自己热一碗粥,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了,就这样将就一下子算了。 他不打算回去了,准备就在公厅一边的休息间对付一个晚上,明天,又将是忙碌的一天。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战的气氛越来越浓了。而兵部,也已经成了最为忙碌的部门,偏生这个时候,李泽又将王温舒调到了平州,将李安民调了回来。 虽然两人算是对调,李安民也兼着兵部左侍郎的职务,但刚刚回来的李安民,熟悉部里的事务,还需要时间。纵然他也是老于军务的人,但兵部事务跟李安民以前的那些经历还是有着很大差别的。更何况,现在的朝廷制度已经非常完善了,许多事情的处理,都有着条条框框圈着,要是出了圈儿,那可不是事急从权能解释的。 御史台的那帮人,没啥正事干,可都是瞪着眼睛盯着他们这帮干事儿的人呢!所谓干得越多便越容易出错,还真不是说着笑笑而已的。 没办法,只能他自己多多辛苦了。 可辛苦归辛苦,一旦想到自己的辛苦,可以换来洛阳,长安等地的收复,韩琦便又感到舒坦了。 抛开其它的那些让人心忧,烦恼的事情不说,能覆灭伪梁,收复洛阳长安,于他而言,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朱温是第一个公开篡唐自立为帝的人,这样的人,不彻底打垮,怎么能收复人心呢? 不但要打垮,还得重重地踩上几脚才好。 走出公厅,微风拂面,韩琦心情大好。 收复洛阳长安之后,整个大唐,基本上就可以说是再次归于一统了,不管是李泽还是向训,他们都是大唐的臣子。 未来的朝堂之上,肯定会有争执,有吵闹,有争权夺利,但这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哪朝哪代不是这样呢?即便是尧舜的大同时代,即便是秦皇汉武时代,朝堂争斗,政治权衡都是存在着的。 所以说,韩琦一点儿也不担心未来。 皇帝虽然年幼,但却是极聪明的。 他还在,薛平也要回来了,再加上向训,容宏这些实力派,他们有足够的实力来牵制住李泽,扼制李泽生出一些不该有的野心。 但李泽是真正有大才能的人。 想要天下大治,想要重现大唐昔日辉煌,还非得有李泽这样的人才干事儿才行。 所以韩琦心中早就有了计较,将来等到还都长安之后,他还是会支持李泽成为皇帝之下第一人,中书令一职非他莫属。再以向训为侍中,以薛平为尚书郎,则朝中便能达成平衡。 李泽和向训肯定是要对着干的,李泽实力强横,但向训是国丈,各有各的优势,而薛平则会成为他们两人之间的桥梁来协调二人之间的矛盾。 李泽负责制定政策,薛平负责来实施,而向训嘛,就负责给李泽捣乱就行了。 说到治国平天下,向训与李泽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他的这个想法,是与薛平两人反复权衡之后,最优的方案,很可能也是最能为大家所接受的方案。 所以薛平必须得回来。否则以他一个人的力量,只怕在李泽拿下长安之后,就无法阻止李泽想要做些什么了。 希望一切都能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发展。 韩琦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准备去小睡一会儿。天亮之后,他还要去向李泽汇报一应军务。 刚刚走到偏房的门口,身后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韩兵部,出大事了。”一个略带着惊慌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去了您府上,说您一直没有回家,我便直接过来了。” “什么事情?屈忠?”韩泽看着来人,心中不由微微一沉。屈忠是第一届的武举的榜眼,同时,他也是大唐名将屈突通的后代,中举之后,却并没有进军队,而是由韩琦薛平等人安排,进到了御史台。 自从钟浩出事情之后,他们急需要在御史台重新培养一个自己的代表人物,而屈忠身家清白,又是正牌子的武进士,正是一个好的人选。 事实上屈忠进入御史台之后,表现一向很好,即便知道这家伙是韩琦薛平一系的人,但御史台的杨开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办事干净利落,是一把好手,办起案子来,一个人能顶好几个人用。 屈忠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看了一眼周围,却没有作声,韩琦转身,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公厅当中。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快说?” “今天刚好是我当值,宁夏行省内卫哪边,突然押解过来了几个人犯,直接便投进了御史台的监房,我接了卷宗。”屈忠咽了一口唾沫。 韩琦没有说话,等着屈忠的下文。 “这几个人,都与向氏有关,而他们去了宁夏省,竟然是筹划着要刺杀薛平薛都护!”屈忠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本来坐了下来的韩琦呼地一下站了起来,一脸的不可思议,紧接着却是勃然大怒:“宁夏许子远这么不要脸了吗?如此栽赃陷害的事情,他居然也敢做出来?他这是为了自己建功立业还丝毫不顾国家大义了,该死,该杀!” 屈忠看着韩琦,缓缓地摇了摇头:“韩兵部,不是假的,也没有陷害栽赃,从卷宗上所罗列的情况来看,这些事情,恐怕是真的。更为重要的是,这些卷宗里,附着薛都护的一个贴片,还有司马氏的司马楷所作的证词。” 韩琦直勾勾地盯着屈忠:“你说薛平有贴片在里面?还有司马楷的证词?” 屈忠点了点头。“薛都护已经折返龟兹了。从人犯所作的供述来看,是他们想要在宁夏境内杀死薛都护,然后嫁祸给左武卫张嘉与宁夏总督许子远,最终将这件事情,着落在李相身上。但是他们行事不密,更没有想到薛都护身边的护卫个个骁勇善战,去行刺的那些人,被薛都护人的护卫尽数斩杀,甚至还曾经抓了一个活口。而主谋之人,更是在宁夏尽数落网。” 韩琦一点一点地坐了下来,脸上的肌肉不断地抽搐着,极其狰狞可怖,屈忠听到格格的声响,那是韩琦的牙齿上下嗑碰在一起,一双放在大案之上手,也在不停地抖动着。 韩琦自然不是因为害怕。 他是愤怒到了极点。 其实在听到屈忠说薛平已经折返龟兹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相信了这件事,必然是真的。否则以薛平的性子,如果真是李泽要杀他,他反而会愈挫愈勇,顶着压力也会回来,而且会更大张旗鼓地回来。 现在他回去了,回到了西域去了。只能说明薛平伤心到了极点,失望到了极点。 向氏与皇帝联姻一事,是他与薛平两人极力促成的,是他们顶着巨大的压力办成的。为了这一件事情,薛平被远贬西域,秦诏至今还被圈禁,金世仁不得不泛舟海外,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野人了。 本来他们以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向氏因为这件事情声望大涨,并因此得到了福建容宏,以及容管桂管这些地方实力派的拥护,从而席卷南方,成为了这天下的三大势力之一。 可以说,没有他们的努力,就不会有向氏的今天。 他们努力地在为李泽培养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以便在将来的朝堂之上能够与李泽分庭抗礼。但现在,向氏的翅膀硬起来了,他们显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韩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向氏压根儿就没有打算与李泽和平共处,把未来所有的争斗限制在朝堂之上,他们别有所图,杀薛平,只不过是所有计划中的一环而已。 下一步,他们是不是要把自己也做掉呢? 谁都知道自己一直都与李泽不对付,如果自己死了,薛平也死了,只怕这天下人,当真会以为他们二人都是被李泽做掉的吧! 韩琦大声的呛咳起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韩兵部!”屈忠走上前去,轻轻地替韩琦抚着后背。 好不容易停下了咳嗽,韩琦苦笑起来:“如果向氏没有什么更大的阴谋,那么我只能说,他们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难道曾寿的水师一朝尽灭,柳如烟就带了五千右千牛卫下江南,便席卷了两浙,还没有让他们认清现实吗?武力对抗,是最为不智的事情啊!他们以为凭着他们现在的武装力量,就能与北地相抗衡了吗?” “事到如今,该怎么办呢?”屈忠很是有些苦恼:“天一亮,我就要向少丞汇报了,要不然,我……” 韩琦呆了半晌,却是摇了摇头:“屈忠,别再把你搭进去了,既然人是内卫押回来的,田波他们早就知道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第八百八十章:韩琦的最后挣扎(上) 天色大亮之时,韩琦从自己的公房里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此时正值兵部官员们点卯上班的时节,大大小小的官员们一看到他,无不赶紧躬身施礼。 脸色灰败的韩琦却是视若不见,连包括李安民在内的左右侍郎打招呼都没有理会,竟然是直接出门,从一名官员手中抢过了一匹马的疆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兵部官员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无不诧异之极,要知道平日里,韩兵部可算是挺和气的。今日他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对。 李安民有些莫名其妙。 今日他来得格外早一些,正是因为昨天韩琦跟他说过,今天早上兵部的几位高层要赶早举行一个碰头会,把这一阶段的整体情况总结一下,然后要向李相作一个总体的汇报,但他们一个个来了,韩琦却居然扬长而去了。 招招手,一名官员赶紧到了李安民的跟前。 李安民虽然刚刚回到兵部任职,但谁让他是李泽的叔父呢?别人到了一个新的衙门,都要有一个熟悉的过程,要拉拢一批自己的拥甭才好大刀阔斧的做事,他却是没有这个问题的。 “韩兵部状态有些不对,他一个人单人独骑出去怎么行?派几个人跟着!”李安民吩咐道。 “是!”官员连连点头,赶紧转身去安排。 既然韩琦不在,早上的碰头会自然是开不成了。李安民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公房,现在他还在一个熟悉公务的状态之中,特别是现在,兵部更是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而他,又不想给别人添乱,所以更多的时候,倒是埋首在故纸堆之中,自行地翻阅资料,尽量地不插手下边的工作,以免给属下添乱,只有需要他拍板的一些东西,他过会详细地询问一下过去王温舒是怎么办理的。 一般情况之下,他都是比照旧例。 眼下,萧规曹随,自然是最为保险的。 韩琦一人一骑,竟然是径自往武威书院而去的。 当然,表面上是一人一骑,但实际上,跟在他身后的人并不少。而且,随着他离武威书院越来越近,更多的人也知晓了韩琦的去向。 武威书院现在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了。其内里,已经分出了诸多个不同学科的门类,而其中一些,早就已经过了粟水河,在对岸开始安营扎寨了。 韩琦熟门熟路的径直到了政经书院的大门口。 政经书院,就是一个专门培养官员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小皇帝李恪就在这里就学。韩琦到了这里,其意自然已经明了,他是要见小皇帝的。 这让政经书院内一阵兵慌马乱。 因为北地现在朝廷的特殊性,小皇帝李恪见谁不见谁,其实并不是自由的,而是有着严格的限定。没有经过相府的同意,一般人,根本就接触不到小皇帝李恪。以往,韩琦也不是没有来过,但都是严格遵循了这一规定的。 但今天,韩琦突然而来,书院方面却没有得到任何通知,专门负责这一块的内卫的头头,不免就慌了神。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硬拦着不许见? 这是不可能的。 韩琦毕竟是兵部尚书,不知甩了他这个内卫头目不知多少个等级。 所以政经书院的一众人等,除了眼睁睁地看着韩琦长趋而入,除了飞马向上面汇报之外,竟是无法可施。 李恪已经十五岁了,不再是往日那个一无所知懵懂的少年。皇室那种天生的铭刻在基因中的政治觉悟已经开始觉醒。在武威书院经历了数年系统的学习,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比起他的父亲,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看着眼前的李恪,韩琦感慨万千。虽然很少见面,但韩琦一直都关注着他,毕竟,这是他决定要扶助的未来的帝国的主人。而李恪,显然也并没有让他失望,虽然有时候还有些小小的任性,但总体上来说,他还是异常优秀的。 至少在学业上是这样。 武威书院的学术体系有多么变态韩琦是很清楚的,而李恪能在政经,农桑,金融等诸学科之上都能拿到上上,显示着他下了多少的苦功。 别的不说,至少由夏荷主编的金融会计学院的教材,韩琦便看得头昏脑涨,不知所云。 李恪身边总是不缺少人的,随着他在武威书院的日子越长,知道他身份的人也就越多。有的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有的人却是别有用心的反而更加靠近他。但此刻,不管是那些刻意结近李恪将自己塑造成其好友、同志、忠臣的,抑或是那些身有使命来监视、影响他的,都被韩琦冷着一张脸赶走了。 一个马脸家伙或者是因为颇得李恪欢心,居然还想与韩琦辩驳几句,立刻被韩琦揪住衣领给凌空扔了出去,重重地落在缓坡之上然后继续骨碌骨碌地向下滚了好一段距离,才在其它人的帮助之下站了起来,爬起来时,整个人自然是狼狈不堪。 昔日统率千军万马的武将,今日偶露峥嵘,身手却依然是不减当年。 “韩卿今日怎么这么大的气性儿?”李恪先也是吓了一跳,紧接着却又是极快地恢复了平静。“这个人叫马皋,是个颇有才学之人,对我亦忠心得很。” 韩琦摇了摇头,道:“陛下,此人如果是真有才学,有本领,觉得自己能在科考之中胜出的话,那他就不会出现在陛下身边了。” 李恪顿时面红耳赤,“韩卿这是什么意思?” 韩琦叹了一口气,走到亭子一边,伸手拂了指石栏上面的灰尘,其实那上面干净得很,韩琦也只不过做一个样子罢了。 “陛下请坐。” 李恪有些恼火地坐了下来,一双眼睛却仍然狠狠地盯着韩琦,刚刚韩琦的话,的确是伤着他了。 “陛下,有些事情,您过去或者不明白,但现在,想来其实心中很明白。能在武威书院之中数门学科之中都拿到上上评价的人,不会连这个也想不明白。”韩琦道:“这些年来,但凡在您身边出现过的人,有几个能出仕做官的?可怜的那么几个人,眼下又在哪里,在什么位置上?” 李恪紧咬着嘴唇,垂头不语。 “所以真正有才学的,有能力的,有野心的,避陛下唯之不及,这些个凑在陛下身边的人,要么是自知能力不及,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走终南捷径,要么便是别有用心之辈。陛下岂能为他们所惑?他们的忠心一钱不值。” 李恪抬起了头,看着韩琦道:“可我能有什么办法?能考进武威书院来,再次也差不到哪里去?比上不足,比下总是有余的。我总要有一些能用的人,不能为股肱,亦可为爪牙!” 韩琦身体微微震动,陛下,终归是长大了啊! “再者,股肱之臣,我已有了韩卿,有了薛都护,有了向帅等人,马皋这样的人,做做爪牙也没什么不好的。”李恪压低了声音,道。 韩琦默然半晌,才道:“那陛下是如何认为李相的呢?” 李恪脸色大变,脸上的红晕消褪,变成了一片惨白,却是没有作声。 “如果陛下能将李相视作股肱之臣,那才是正理,我等自可为爪牙!”韩琦一字一顿地道:“陛下,眼下朝廷正在准备着对伪梁作最后一击,数路大军,即将对伪梁作雷霆一击,以伪梁目前的实力,除了作困兽之斗之外,根本就不会是朝廷大军的对手,收复洛阳,长安,近在眼前。” 李恪抬头,看着韩琦:“韩卿是在暗示我什么吗?薛都护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薛平回不来了。”韩琦摇头道。 李恪大惊失色:“薛都护出什么事了?上一次韩琦不是托人告诉我,说薛都护已经扫平了西域,收复了龟兹,马上就要归来了吗?是不是某些人不想他回来?甚至于薛都护已然遭了不幸?” 看着李恪,韩琦本想告诉他实情,但终究是没说出来。“薛都护本身是想要回来的,可是葱岭那边出了一些事情,拖住了他的手脚,陛下还记得当年的恒罗斯之战吗?” 李恪一怔:“当然是知道的。” “那边又有异动了,或者是我们收复了西域之后,了们又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了吧?所以薛都护不得不留在哪里防范,以免几年辛苦化为泡影!” “只要薛都护没有出事便好。”李恪松了一口气:“想来薛都护安排好一切之后,一定会回来的。” “陛下,薛都护是赶不上收复长安之役了。”韩琦道:“陛下总要未雨绸缪的好,总得先做一些事情来以防万一的好。” “韩卿觉得我现在可以作什么,又能做什么?”李恪有些不解地看着韩琦。 “陛下什么都没有想过吗?”韩琦反问道:“难道您就一直在等着李相打下长安,然后恭迎陛下回长安吗?要是事实并不是这样呢?要是李相打下了长安,来的不是迎接您的人而是公孙长明抑或是田波呢?” 第八百八十一章:韩琦的最后挣扎(下) 韩琦的言语,已几近赤裸裸的了。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李恪脸色数变,却终是没有言声,反而转过头去,看向了远处缓缓流淌的粟河水。 见到此情此景,韩琦心中长叹了一声。 他知道,前些时日,向兰来过一趟,二人相见的地方,便是在现在他们所处的这个亭子。必然是向兰跟李恪说过了什么,所以李恪今天在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之后,才显得如此平静。 不管向兰说过了什么,还是向氏在谋划什么,韩琦都不认为有什么成功的可能。 阴谋诡计在如山的实力面前,永远如同纸一般的脆弱,那手轻轻一捅,就会破的。只有弱者,才会煞费心思的去准备什么阴谋诡计,而实力强悍者,只需要一步一个脚印,扎实的走下去就好了。 就像现在的李泽,如果他想要代唐而自立,根本就不需要多做一些什么,只需要接部就班地布置大军,拿下洛阳,拿下长安,一切便顺利成章,到时候,只怕自有人将一件皇袍披在他的身上。 韩琦本来希望李恪此时能对他坦承相见,能把向兰的谋划,对他合盘托出,这样,他至少心中有个底,能做出一些最基本的判断,但现在看起来,皇帝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 换而言之,在皇帝的眼中,他们这些人,只怕是已经没有多少用处的人了。 也是,这些年来,自己也好,薛平也好,虽然努力过,挣扎过,但在李泽密织的蛛网中,却是愈来愈无力了。 眼下,李存忠明显已经放弃了。 而薛平,想必在当时抓住那些刺客的时候,心里就像现在自己一样,拔凉拔凉的吧。所以这才回转西域,远远的躲开,做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陛下,老臣早年沙场征战,身上伤痕累累,这些年来,年纪渐大,每到风雨湿寒之天,便疼痛难耐,实在是难以胜任公务了,今日来见陛下,本也是存了告辞之心,见过陛下之后,老臣这便要去见李相,辞去这身上的职务,安心回家养老去了。”韩琦有些悲怆地站起来,双手抱拳,深深的一揖到地。 李恪吃了一惊,呼地站了起来,看着韩琦。 虽然说在他心中,韩琦他们这些年来,对于改善自己的处境并没有多少的帮助,但终究是对自己也算是忠心耿耿的,即便将来如向兰所说,自己能真正重握大权,但像韩琦这样有本事又忠心的人,却还是有大用的。 “韩卿这是要弃我而去吗?”他上前一步,拉住韩琦的手,道:“韩卿,将来等来我回到了长安城,重握了大权,还需要与韩卿一起,重现大唐辉煌呢!到时候,我们再把薛都护召回来,有韩卿,薛都护,向帅等人辅佐,大唐中兴可望啊!” 韩琦苦笑地看着李恪:“陛下,您将置李相于何地?” 李恪松开了韩琦的手,后退了两步,看着韩琦道:“李泽若在,我必难以真正掌握大权,韩卿,我与李贼之间,终究只能存在一人。” 韩琦仰天长叹。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皇帝心中起了杀心。 可问题是,怎么才能杀得了李泽? 就算能杀得了李泽,如何善后? 如今北到大漠,南至荆湘,东至山东,西至甘肃,不论文臣武将,尽皆出自李泽之手,即便是那些最基层的亲民官,又有几个不是从武威书院出去的? 真要杀了李泽,只怕这天下立时便将大乱。到时候,那才是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不管向氏对您说了什么,承诺了什么,老臣都认为绝不可取。”韩琦道:“这是取祸之道啊。” “照韩卿这么说,我这辈子就只能当一个傀儡了吗?或者在某个时日,像我父亲那样,变得不死不活,成为一个活死人?”李恪怒道:“时至今日,已是你死我活了,那里还有缓冲余地?” 韩琦倒退了两步,“只要陛下不妄动,臣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保陛下平安。” “韩卿,你保不了的。你要是保得了,我父皇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李恪咬牙道。“你还有什么手段能保得了我呢?” “有!”韩琦道。 “你倒是说说看。”李恪不置可否地道。 “陛下,再过些时日,对于伪梁的大规模进攻,便将开始。到时候,朝廷必然是要举行规模盛大的誓师出征的,而李相,必然也会亲自披挂上阵,亲临前线指挥。这样盛大的仪式,陛下您是必然要出席的。”韩琦道。 “哪又如何?不过是做一个泥菩萨,坐在哪里看李泽表演罢了。”李恪冷笑着道。 “到时候百官云集,大军集结,陛下可在此时有所动作。”韩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恪大奇,这样的场合之下,自己能有什么作为? “你什么意思?” “陛下,这个时候,你可当着文武百官三军将士的面,表示自己愿意禅位于李相。”韩琦的话石破天惊,一语既出,惊得李恪倒退了数步。 “你,你,韩琦,你是李泽派来的说客吗?想让我将祖宗江山拱手相让?”李恪尖声道,脸孔扭曲,愤怒不已。 “陛下自然知道老臣不是李泽的人。” “既然不是,为何如此?” “这是老臣为陛下所谋的最后一策,也是不得已的一策。”韩琦沉声道:“陛下,李相大势已成,其他任何手段都难以逆转,唯有将其逼到悬崖边上,或有还有转机。” “我不懂。”李恪愤然道。 “陛下当众禅位,李泽有两个选择。”韩琦道:“其一,顺水推舟,就势答应了陛下。则陛下失国,但可保身,而李泽为了自己的名声,必然不会加害于陛下,至少也要封陛下一个王位,寻一处山水优美的地方让陛下安然过活。” “其二,在这样的场合之下,李泽为了不有大的动荡,不让天下物议影响到他进攻洛阳,长安,因而不答应陛下的禅位,而他以臣子之身,却逼得陛下当众行此举,他肯定要当众向陛下请罪并安抚陛下,陛下可就此要求李相宣誓效忠。如此一来,至少李相在拿下洛阳,长安之后,不会马上行那谋逆之事。如此,我们便能争得更长的时间,缓缓布置。到时候,天下已经归于一统,兵甲入库,马放南山,李相的势力便会弱了不少,彼时再招薛平归朝,到时候,虽然仍然是李泽一家独大,把握朝纲,但至少我们也有了一些与他相抗衡的本钱,然后再慢慢图之。” 韩琦所谋,是真正的老成为国,老谋深算之道。如果李恪真如此做,到时候被架在火上烤的李泽,还真是无可选择。一旦真如韩琦所言,在拿下长安之后,所有的争斗,被限制在了朝堂之上,则李泽便要陷往以一团泥淖之中了。 要知道,李泽在北方如今是如日中天,虽无皇帝之名,却有皇帝之实。但在南方,却不是这样的。 即便是两浙,宣州这样已经归顺了的地方,到时候亦必然会有所反弹,要选择忠于皇帝而谋取更大的利益。 李恪一旦在长安真正地登上皇位,李泽纵然还能独掌大权,但头上可就压上了一座山,而薛平韩琦等人,又都不是泛泛之辈,再加上一个向训手中所有一定的军事实力,朝堂上的争斗必然会激烈无比,而到了这个时候,李泽想要快刀斩乱麻地解决问题,几无可能。 而同时,李泽改革天下的政治理念,也必然会受到抑制,南方的豪族大地主仍然存在,他们会成为皇帝最忠实的基本盘而与李泽对抗。真到了那个时候,李泽的改革计划,指不定就会在一次次的妥协之中变成了改良计划,从而影响到他布武天下,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唐帝国的大计。 韩琦充满希望地看着李恪。 李恪却是冷冷地看着韩琦。 此刻的李恪,并没有去用心听韩琦后面所说的是什么,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当自己当众说出禅位而李泽欣然笑纳的场景。 以李泽如今在朝廷之中的势力,只怕当时便会时三军齐呼万岁,兴高采烈的一副场景吧。丢掉了祖宗江山,自己纵然能苟活于世,又有什么意思呢? “韩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冷冷的丢下这句话,李恪转过身去,负手而立,不再发一言。 韩琦悲怆地看着李恪的背影,他知道,自己最后的努力,也终于化为了泡影。皇帝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他跪伏在地上,郑重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远离这亭子的地方,一大群政经学院的学生,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这样的场景,太不寻常了。 这样隆重的礼节,除非是在国家最盛大的典仪上面才会出现,否则,臣子根本就不需要如此行礼,拱手揖礼才是常态。 他们听不到韩琦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韩琦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行完了礼的韩琦,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转身摇摇晃晃的离开了亭子,径自向着外面走去,所过之处,学生们纷纷侧身让行。 第八百八十二章:不敢相信 韩琦屁投一拍,撂了桃子,跑去武威书院见小皇帝李恪了。但宰相府中李泽等一群人还在等着兵部来汇报战事的准备情况,身为左侍郎的李安民只能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带着厚厚的一叠资料进了宰相府李泽的公厅。 事实也不出李安民自己所料,在以户部为首的一大帮朝廷官员的连番质询之下,李安民汗流浃背,手里的资料都会翻烂,有些问题亦然是语焉不详,说不明白道不清楚。 这也怪他,他才回来履新几天啊,而朝廷为了这场战事,已经准备了多年,很多事情,他压根儿就不清楚。 所有人都不太满意,李泽只好宣布暂时休会,等韩琦回来再说。 回到自己小书房的李泽,看到田波早就等在了哪里。 “这么说来,韩琦已经知道薛平回转西域了?”李泽兴致盎然,“这一次,薛平终究是没有让我失望,向家这一回办了一件好事。要是这家伙真的跑回来了,就让我为难了。” 一个刚刚平定了西域,立下大功的臣子,如果这个时候回来同李泽叫板,唱反调,当真是碰也碰不得,说也说不得,现下好了,这家伙掉头回去了,而且还带走了李泽专门送给他的地球仪,这让李泽分外高兴。 薛平是有能力的。有他在,西域的几大势力便能相安无事,紧密合作,这两年,朝廷肯定是没有精力兼顾那边的,一切都只能靠他们自己来经营。有薛平在哪里,李泽便能安心地专注于国内的事情。 等于李泽将国内的事情处理完毕,回过头来,西域那边至少也已经有了一些基础,到了那个时候,再加大投入,全力发展,巩固朝廷在哪里的统治,富民强兵。再过上些年头,说不定便能找个机会,报当年恒罗斯一战之仇。 恒罗斯一战,其实唐军说不上败了。因为唐军以三万之众长途奔袭,在最后又遭遇到了附从军的背叛才导致溃败,而在战争的前期,唐军依仗着犀利的功弩与锋利的兵甲,是占了上风的。 而在这一战之后,黑衣大食虽然说获得了胜利,但也胜得极其艰难,正是因为如此,黑衣大食在获得胜利之后便没有趁机进兵西域等地,反而与唐朝议和。 导致西域整体丢失的并不是恒罗斯一战,而是后来大唐内部叛乱迭起,朝廷根本无力维系在西域以至中亚的影响力从而不得不退出了这一区域。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西域绝大部分区域已经重归唐朝之手,吐蕃已经不再成其为威胁,李泽的策略是要将西域完整地正式地纳入朝廷的统治区域之内,一步一步地改土归流,撤销羁索国。一旦完成了这一战略构想,再次进军葱岭以西,兵临中亚,重新构建大唐在哪里的影响力便要轻松得多。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国内已经一统的大唐,可以毫无保留地支援西域方向往葱岭以西的扩张。 “下面回报,一路之上韩琦都有些失魂落魄,看起来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十分的大。”田波道。 “韩琦大概已经猜到了向氏另有打算。”李泽微微一笑,“而他们,似乎不在向氏的计划之内。如果他知道了向氏曾经与李存忠也联系过,只怕会更加失落。” 一边的公孙长明道:“薛平也好,韩琦也罢,他们都是想与我们和平共存,将彼此的争斗限定在朝堂之上,他们要防备的是李相您更进一步,但对于李相您掌握朝纲并没有太多的抵触心理,毕竟这些年来,他们也是亲眼看到了北地在您的治理之下,是如何的蒸蒸日上,面目一新的。他们希望北地的盛景,能够在整个大唐其它地方复制出来。但向氏,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们要的是您倒台,而由他们来掌握大局。道不同不相为谋,自然就将他们抛弃了。如果刺杀薛平成功,既除掉了将来小皇帝可以依仗的一个得力人手,又将一盆脏水泼在我们身上,何乐而不为呢?” 李泽大笑起来:“想法很好,可是与自己的实际能力有了很大的出入。小儿持刀,行于闹市,却妄想去刺杀一个全身顶盔带甲的武士,如此看来,向氏也并不如何高明嘛!” 公孙长明与田波对视了一眼,田波低下了头,公孙长明却是嘿嘿的笑了起来。 说起来,向兰的整个计划,操作性还是很强的。虽然现在还不清楚对方具体的布置,但仅从大的规划上面来看,计划还是十分精巧的。 “李相,韩琦来了,求见李相!”陈明亮走了进来,道。 “请。”似乎早有预料,李泽丝毫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公孙长明与田波二人则是站了起来,双双拱手一礼之后,退出了李泽的小书房。 韩琦进来的时候,躬腰缩颈,显得异常的老态。作为军人出身的他,在李泽面前,一向表现得是十分精神的,每一次见李泽,他都保持着昂扬的斗志,是整个朝廷各部大员之中,在薛平离职之后,唯一一个敢于李泽正面碰撞的人员,但今天,他整个人便像是一只去了势的猎犬,无精打采,萎靡不振。 “李相,下官请辞!”进了书房的韩琦无视了陈明亮替他搬过来的锦凳,径直对李泽道。 李泽翻阅着面前的一迭资料,亦是头也没抬,嘴里却是干净利落地道:“不准!” “下官心力交瘁,老伤复发,实在无力承担兵部事务,眼下大军马上就要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下官如果尸位素餐,只怕会误了国家大事。”韩琦坚定地道:“与其如此,不如退位让贤。” 李泽合上了手中的资料,抬起头来,淡淡地道:“韩兵部,你不是身体上有病,你是心里有了毛病吧?” “我......”韩琦身子一僵,想要辩解,但面对李泽直视着他的双眼,突然之间却又觉得什么辩解都是多余的。 “眼下大战大即,一直以来,兵部所有事情都是你在统筹,安排,此时此刻,你突然想要离职,可想过后果吗?”李泽冷然道:“或者,韩兵部是想让我们这一次的进攻无功而返甚至于大败而归?” 韩琦摇头叹道:“李相,您这便是诛心之语了,我这个兵部尚书,其实只是一个空架子,能做的,也就是一些辅助性的工作而已。而且一直以来,我都与您有不同的见解,我如去职,您应当乐见其成才对。” 李泽缓缓摇头:“韩兵部,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是至关重要的。至于你说的与我有不同的见解,这个很自然,但这些年来,我并没有见到你因此而耽误公事啊!钉是钉,卯是卯,咱们就事论事。眼下这个关切时刻,你怎么能想当甩手掌柜呢?” “其实现在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有我无我,差别不会太大。”韩琦摇头道:“李安民也是老于军务之人,才能不比我差,只是还不熟悉情况而已。有他在,不会出什么大的乱子,李相,请放我走吧!” 李泽沉吟半晌,才道:“韩兵部,我知道你与我在很多方面有不同的见解,但一直以来,我还是很欣赏你的才干以及你的公心的。我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对我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但只要在大目标之上一致,我便能容忍。我想,我们在大目标上是一致的,所以,其它的一些东西,暂时可以抛开不论。就像薛平一般,现在不也是回转西域了吗?你又何必心丧至此呢?” “感谢李相一直以来的容忍,但我现在,离去之心已决,我不想有些事情,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发生。”韩琦叹道。 李泽站了起来,在大案之后转了几圈,点了点头:“如此,我有一个新的提议,不知韩兵部愿不愿意?” “愿闻其详!” “此次我们大举进攻伪梁,一旦功成,则天下一统之势将不可能再逆转,自然是有很多人不愿意看到这一切的。比方说,盘踞东北方向上的张仲武。根据可靠的情报,他们已经在调兵遣将,跃跃欲试了。”李泽道。 “李相是想要我......”韩琦一怔,怎么也没有想到,李泽竟然给了他这样一个选择。 “既然你不想在兵部干了,那么,便去平州方向,做一任安抚使吧!一个临时性的职务。”李泽笑道:“不过职务虽然是临时性的,权力可不小。平州莫州等地,皆在你的职下,薛冲,文福两支卫军,也将配合你应对张仲武有可能有到来的袭击。” 数州之地,两支卫军,韩琦一时之间,竟然呆了。 “李相如此信任我吗?” 李泽大笑:“韩兵部,即便你去了哪里想要造我的反,你沉得薛冲,王温舒,文福这些人会答应你吗?” 韩琦摇了摇头。 “这不就结了,我要的是你的经验,你的能力。”李泽道。“说起来眼下,我还真没有什么比你更合适的人手了。” 第八百八十三章:新的任命 韩琦终于在李泽的面前坐了下来。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先前一刻,他的确是万念俱灰。 他为之奋斗,为之效忠的对象,刚刚放弃了他。让他完全失去了奋斗下去的动力与理想,他不觉得自己还有战斗下去的欲望,就此退隐田园,冷眼旁观这世事沧桑便成了他不得已的选择。 但真的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但要让他继续为李泽的篡唐大业效犬马之劳,他愿意吗? 自然也是不愿意的。 所以,他选择辞职,走人。 但现在,李泽为他提供了另一个选择。 离开这个漩涡圈子,将自己摘出来,去另一个地方开辟一个新的战场。 去东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一来,张仲武只不过是暂时偃旗息鼓,迟早有一日,这个率先举起反唐大旗的人,必然会卷土重来,这是朝廷之上所有人的共识。去击败他,维护大唐在领土之上的完整,韩琦愿意去做。 二来,韩琦与张仲武可算是宿仇,其恩主高骈的死亡,与张仲武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从某一个层面上来说,高骈正是在与张仲武的斗智斗勇之中被活生生的累死的,而也正是与张仲武的一次次较量,使得河东实力大损,最终,使得韩琦不得不加入到了李泽的势力之中。 远走东北,不再参与朝堂之上的争斗,能让韩琦更好受一些。这样,即便将来李泽真做了什么,韩琦在百年之后,也可以有一个借口。 只是他有些震惊于李泽的不计前嫌。 “为什么?”他看着李泽,缓缓地问道。 李泽微微一笑:“你我之间,或有公仇,但无私怨。从内心深处上来说,我还是很佩服薛平,你,甚至包括秦诏这些人的。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一次次的容忍你们的原因所在。要不然,以你们做过的事情,被处死十次也是足够的了。” 韩琦脸色微变。 “当年的河东贪腐案,数年前的左骁卫士兵神秘失踪案,甚至于兵部存档的兵器图纸,水师舰船图纸失窍案,你不会说跟你没有关系吧?”李泽淡淡地道:“之所以我能容忍,是因为我知道韩琦你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从内心深处,你还是希望大唐能够兴盛的,能够重现辉煌的,所以,我生生地忍了下来。” 韩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当然,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一些级别较低的人的身上,他们早就死了。我也得承认,你也好,薛平也好,影响力实在太大,真要把你们法办的话,不管我的理由有多么充足,证据有多反确凿,都会被人强行牵引到政争之上去。这样的话,我倒是帮了别人的忙了。某些人做不到的事情,我反而帮他们做了。”李泽自失地一笑,“不得不说,对于你们,我李泽是枉法了的。” 韩琦木然了半晌,才缓缓地道:“抱歉!” 李泽摆了摆手:“这是一句废话。这是政治的选择而非我的选择。当然,现在看起来,我已经得到了回报。至少薛平在西域,让我眼前一亮,原本我以为西域的事情,还要拖上几年的,不成想,他在短短的数年之内,便替我基本平定了西域,为我争取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也为朝廷节约了更多的钱粮和投入。现在,我希望你去东北也能做到这一点。” 韩琦想了想,道:“有一点我不明白,东北之事,为什么涉及到了右领军卫?”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李泽道:“右领军卫一直驻扎在沧州没有动弹,他们一直在与潘沫堂的水师联合训练。本来一直是沈从兴在负责这件事情。我的本意,是想将右领军卫打造成一支水上蛟龙,不管是在水上,还是在陆地之上,他们都能成为一支虎贲之师。他们的对手不在国内,而是在国外,在海上,将来还会去更为遥远的与我们远隔重洋的地方去扬我国威。我甚至为他们想好了一个新的名字,就叫做水师陆战队。” 韩琦身体微微一震,突然之间就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一次右领军卫的目标是高句丽。” 李泽点头道:“正是。张仲武盘桓东北,其一部主力便在高句丽,掠夺高句丽的资源供养他的本军。别看东北气候寒冷,人烟稀少,但那里可真是一片好地方啊。资源丰富,土地肥沃,地域辽阔,这几年来,张仲武养精蓄锐,专注民生,不断地捕捉野人,收降蛮部,让这些人成为他的部属,成为他的农奴,实力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他觉得自己的翅膀又硬起来了,在我们大军准备对伪梁发动最后一击的时候,他也想掺合进来了。当然,这里面也有我们大唐内部与他勾勾搭搭,其中,既有伪梁朱友贞,也有岭南向训。” 说到这里,李泽笑了起来:“这样的大好机会,张仲武岂肯放过?几年之前,他被我们打得大败亏输,这个仇,他怎么会忘记呢?” “怎么还有向训?”韩琦十分费解。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李泽冷然道:“向训现在也觉得自己实力强劲,也有了逐鹿天下的资本,但是现在天下大势却已经基本明郎,他入局晚了。想要有所作为,自然就需要天下大乱。” “他是国丈,怎么会这么想?” 李泽大笑:“国丈?国丈岂有国主写意?” 韩琦眼睛瞪得溜圆,他是真没有想到还有这样一种可能。突然想起那位在武威书院之中还充满着憧憬的小皇帝李恪,一阵悲哀涌上心头。 “所以这一次,我们明面上是对伪梁发起最后的总攻,但事实上,我们要同时面对好几个方向上的敌人。”李泽道:“伪梁只是其中一个,张仲武是另外一个,向训,则会躲在一边暗中窥伺,现在他把精力主要放在了湖南与安南等地了,正坐等着我焦头乱额呢!” “李相原来一直早有安排!”韩琦喃喃地道。 “不谋一时,如何谋一世,未雨绸缪是我的习惯。”李泽笑道:“所以在多年之前,对于张仲武的有可能的反扑,我们便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高句丽苦于受到张仲武的盘剥,早就不堪忍受了,而我们的人,也就在那个时候找上了他们,与他们制定了一个庞大的计划。而在这个时候,张仲武曾经的部将,也就是契丹人耶律元,也找上了我们。” 韩琦眼睛一亮:“也就是说,一旦张仲武大举南侵,向我们的并州莫州发动进攻的时候,我们却也可以从高句丽开始,给他的背后狠狠地捅上一刀。” “右领军卫将在水师的支援之下,横渡大海,在高句丽登陆,到时候,将与高句丽的部队一齐向张仲武在哪里的驻军发起进攻,而耶律元将会成为我们的内应。”李泽站起身来,哗啦一声拉开了墙上悬着的幕由,露出里面整整一面墙壁的大地图。“全歼高句丽的张仲武驻军之后,右领军卫与高句丽联军,将会自后方向张仲武老巢发起进攻。” 韩琦两掌一合,兴奋地道:“如此一来,张仲武焉能不败?” 李泽笑着回到大案之后坐了下来:“这是一场不输给我们覆灭伪梁的大战,所以,我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将前去统筹指挥。这涉及到了两个战场之上的统筹配合,如果出现了差错,虽然不至于输掉,但必然会增添许多不必要的损失。而我嘛,一向希望以最小的代价赢取最大的胜利。怎么样韩兵部,会意接这个任务吗?” 韩琦直勾勾地看着地图半晌,才回过头来:“我想知道,我的权力有多大?文福也好,薛冲也罢,他们都知道我与你不对付,他们能在多大程度之上服从我的命令?” “只要你没有下令他们回师来攻击我,那么,你的命令便都是有效的。”李泽笑吟吟地道:“你是东北安抚使,虽然是一个临时的差遣,但却可以全权掌握全局。二叔在平州,莫州等地,这些年来没干别的事情,就是屯集粮草,哪里的粮草和军械,足够你打上一年。” “最后一件事,李相是不是想就此将高句丽也一并吞下?”韩琦问道。 李泽摇了摇头:“没有必要。高句丽便让他一直存在着吧,一个东北之地,便够我们收拾整饬的了。那个地方,只要对我们保持臣服,允许我们一直在哪里驻军,保有一支武装力量就足够了。那点儿地方,我还看不上眼。” “如此,我便明白了。”韩琦道:“我去东北。” “既然如此,那便与李安民好好交接一下兵部的事务吧!”李泽笑着伸出手去:“韩兵部,合作愉快。” 韩琦楞了半晌,这才省过来李泽的意思。 这或者是对他最大的尊重了。 他伸出手去,与李泽重重地握在一起。 “如果有可能,我还是不希望李家绝了后。” “我不是噬杀之人,我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会死灰复燃,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我如何完成我的理想?”李泽道。 第八百八十四章:断头饭 对于深悉内情的大唐官员们来说,四月底最让人震惊的莫过于韩琦的去职。 韩琦去兵部尚书一职,就任东北安抚使。 现在的大唐朝廷施行的是独相制度,宰相之下,六部便是实打实的实权部门,而兵部,历来便是仅次于吏部户部的大部门。而安抚使,却只是一个临时性的差遣,更重要的是,在李泽掌握大权之后,这种临地性的差遣,几乎还没有出现过。 这在很多人看来,便等于是韩琦被变相地流放了。平州这样的地方,在武邑人看来,基本上就等于是荒凉之地了。 把这件事放在整个大局中来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李泽在向着代唐自立的道路上,又向前跨进了一大步。 保皇党的两个实力派人物,薛平远在西域,如今唯一一个在朝手握大权的人物韩琦,又被流放平州,保皇党在朝堂之上的实力,几乎被一扫而空,剩下的几个阿猫阿狗,根本就不成气候,压根儿就翻不起几朵浪花来。 随着李安民就任兵部尚书,所有人都认为,李泽已经扫清了前进道路之上的障碍。 让朝堂上小不得不佩服李泽手腕的是薛平在西域悄无声息,韩琦也低眉俯首的接受了这样的一个安排,很显然,这两位大佬,已经向李泽低头屈服了。 在这样的一种认知之下,北地本来还有的一些保皇党人物,几乎是万马齐喑。他们很清楚,连薛平韩琦都默认了这样一个事实,便代表着事情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他们可不是薛韩二人,即便是明面之上的反对李泽的人,最后还能全身而退,至少能荣养到老。要是换成了他们,只怕雪亮的砍刀,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的脑袋斫下来。 眼下朝廷大军正在紧密锣鼓地进行着南征之前的最后准备,要找个借口砍几个脑袋来祭旗,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一句与伪梁勾结,便足以让你破门灭家。 便连一向鼓吹皇权的诗坛报纸也在悄无声息之中改变了风格,再也没有了借诗讽今,议论朝纲的事情,连着两期,真正地变成了一张纯性的报纸了,当然,卖的也就更惨淡了一些。 韩琦离开武邑的时候,凄凄惨惨戚戚,只有三五人为其送行,然后仅仅带着数个从人,竟然是先往沧州方向而去而不是第一时间往平州去。 对于韩琦来说,他先往沧州,自然是要去会晤右领军卫大将军文福以及水师统领潘沫堂。这一次对东北的战事,这二人及其所属军队是关键的一环。而且右领军卫刚刚出了大事,原大将军沈从兴犯事被抓,麾下不少将校受到了牵连,军心如何,士气如何,新上任的文福对军队的控制进行到了何种程度,他都需要有一个详细的了解。 水师虽然是令人放心的一环,但这一次毕竟是要跨海远征,天气,航道等一众信息,潘沫堂是不是已经心中有数。 以前韩琦对于水师作战并不了解,但当了兵部尚书这几年,而李泽又异常重视水师的建设,使得他也下了一番苦功了解了一下水师的作战方略。 与陆军相比,这其中的差异,可谓是天壤之别。 这一些,他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而在韩琦离去之后的第三天,令武邑所有官员们再一次震惊的事情便又发生了。瞠目结舌之余,每个人却又都暗自警醒。 原右领军卫大将军沈从兴的案子,终于判下来了。 鉴于沈从兴地位极高,这个案子是由刑部尚书,大唐的律法修订者淳于越亲自审理的,监察院全程派员参与了这一次的审判。 判决的结果:斩立决! 整个武邑都惊呆了。 单从沈从兴犯的案子来看,斩立决,似乎是最合理的判决了。毕竟贪墨数量巨大,而且污人妻女,事发之后为了灭口又杀人满门,这才政制清明的武邑人看来,实在是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但如果联系到沈从兴的背景来看,那就又极不寻常了。 他可是从李泽还只有几岁,是一个小娃娃的时候,就跟着李泽了。正儿八经的算得上是看着李泽长大的。 在李泽苦心经营的最前期,他是忠心的跟随者,经营者,几乎参加了李泽早期所有的行动,为李泽立下了汗马功劳。 李泽目前的地位,距离那最高位置几乎就只差捅破最后一张薄薄的纸了。如果想要赦免沈从兴,也只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就算荣华富贵权位不保,但将功折罪,保一条命应当是问题不大的。 在刑部没有作出最后判决之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沈从兴虽然罪大恶极,但李泽必然会念旧情,保他一条小命,这也是对所有从他幼时都跟随他的人的一种恩遇。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淳于越的判词,更是让所有人震惊。 功就是功,过就是过。不存在功过相抵的说法。 立下了功劳,朝廷给予了你相应的名位,权利,已经是酬谢了你的功劳。 而犯了罪,那就必然要与普通人一样,接受律法的严惩。 此判决结果一出,必然会对以后相同的案例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以功赎罪,将从此成为过去式。 沈从兴斩立决,家产没收,嫡系一支被判充军,流放。即便是沈氏庶出别枝,也受到了牵连,刚刚中兴不久的沈氏家族,还没有风光多少年,便又被彻底打入到了深渊。 牢门传来了哗啦啦的开锁的声音,沈从兴抬起了头,一双无神的眼睛看向牢门口,他今年不过刚刚四十出头,但满头的头发,却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得花白,整个人蜷缩在床榻之上,精气神儿,全都垮了。 三天前,淳于越亲自来到这里,向他宣布了最后的判决。 虽然是重刑犯,但因为他身份的特殊,在大牢之中,还是受到了特殊的对待。单间的牢房内,一应生活用具齐备,也没有对他上重刑犯该上的刑具,在小桌之上,甚至还摆着刚刚出版的大唐周报。 屠虎出现在牢门口。 沈从兴的眼中闪过一丝希翼的光芒。 “屠二哥!”他挣扎着从床榻之上下了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却就势抱住了屠虎的双腿:“屠二哥,救我!我不想死啊!求你给公子说一声,让我见公子一面吧!” 沈从兴大哭起来:“我还抱过公子呢!我为公了立下过大功。” 屠虎冷冷地看着沈从兴半晌,看着涕泪交流的沈从兴,怒吼道:“沈从兴,你他娘的给我站起来,不要像条鼻涕虫一样,丢我们这些兄弟的脸。” 沈从兴被屠虎给吼得楞住了,吭哧吭哧地爬了起来。 “屠二哥,救我!” “沈从兴,当初我们到庄子上的,前前后后一共有三十个人,这些年下来,十八个兄弟,战死在沙场,二个兄弟,因病而故,就只剩下了十个了,你可倒好,这一次,又将剩下来的这不多的一些人,拖了三个下水。为了替你遮掩丑事,他们都被剥夺了军职,爵位,发往了西域充军,你他娘的就该死。救你,怎么救你?不说你贪墨的那些钱财,你就想想那被你杀了满门的小校,你说说,你该不该死?” “屠二哥,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沈从兴两腿一软,却被屠虎一把提起,摁在了板凳之上。 看着苍老颓废几乎到了极点的沈从兴,屠虎厌恶之极的道:“沈从兴,我们这些老兄弟的脸,现在都没地儿搁,公子的脸面,也让你丢得干干净净。念在过去的情份之上,我代表剩下的老兄弟来送你一程,算是全了我们前些年的恩义。你给我记好了,来日上刑场的时候,像一条汉子,敢做就要敢当。” 沈从兴大哭起来。 砰的一声,屠虎将一壶酒重重地顿在桌面之上:“这是大哥从河中府专门派人快马送回来的一壶酒。” 屠虎嘴里的大哥,自然就是当年这些护卫的老大,屠立春。 “屠二哥,你让大哥给公子说一句话,屠大哥有面子,一定能救我一条命的。” “别做梦了。谁也救不得你。右领军卫因为这件事,军心士气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军心沸腾,万福现在还在拼命地给你善后呢!大战在即,如果不能迅速地收拢军心,何以为战?”屠虎愤然道。 接过屠虎递过来的酒杯,沈从兴两手颤抖着,倒是喝进去了一半,洒了一半。 “夏夫人!”外间传来了狱卒恭敬的声音,沈从兴一跃而起,想要冲出去,却被屠虎伸手牢牢地摁在了板凳之上。 “夏夫人来了,夏荷来了,她一定能救我的。”沈从兴急急地吼叫着。 “沈从兴,谁也救不得你!”牢房门口,一身常服的夏荷提着一个食盒,冷冷地道。 “夫人,求你了,让我见公子一面吧!” “你还有脸去见公子吗?”夏荷将食盒放在了桌面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块蛋糕:“这是公子昨天晚上回家之后,亲自为你做的。没有让任何人帮忙。沈从兴,吃了他,明天安心上路吧!” “你的两个儿子,一个被发配到了屠大哥军前效力,一个被发配到了石壮军前效力。眼下大战在即,如果你这两个儿子争气,能立下些功勋,沈家,未尝没有再度复起的机会,这是公子对你那些年忠心跟随最后的补偿了,你,知足吧!” 第八百八十五章:威虎山上的刘岩 刘岩盘膝坐在一块岩石之上,手里握着一个扁扁的铁皮酒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 这里是威虎山,是他的大本营。 一晃眼之间,他上山已经五年了。 刚上山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凉,但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的事情。现在这里城堡林立,以威虎山主堡为主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三千战兵,使得他成为了东北之地最有实力的一股反张仲武的势力。 当然,如果仅仅只有这三千战兵,他也不会坚持到今天,除了这些悍匪之外,他还拥有着近两万战兵的家眷。 从半山腰开始,大片大片的石头房子,木头房子,泥坯房子,构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村落,这些家眷们便都居住在这里。 半山腰往下一直到一个个的山谷里,这些人开出了大片大片的田地,种上了庄稼,虽然收成比不上平原地区,也不能让每一个人填饱肚子,但至少让他们能在一定程度之上做到自给自足。 这几年来,随着他的势力一天天强大,来投的人也愈来愈多,这些人中,不少人都是有着一技之长的匠师,木匠,石匠,铁匠,但凡有一技之长,在这里便能得到跟战兵一样的待遇。这也使得威虎山一天比一天强大。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大唐内卫的强力扶持。相当的一批匠师,便是由内卫派遣而来的,这些人,打造了威虎山的防御工事,打造出了威力强大的投石机,强弩,冶炼出了更好的熟铁,从而制造出了更锋利的武器,更坚固的盔甲。 从去年开春,内卫给威虎山送来了红薯种,高梁种,这两种食材种子的上山,使得威虎山彻底摆脱了饥饿的困挠,现在即便是最底层的那些老百姓,也能靠着红薯这种不挑地儿,产量又奇高的食物填饱肚子了。 刘岩最初逃进威虎山的时候,邓景山压根就不知道,等到邓景山收拾了刘思远所有的残余势力,扫清了其的影响力之后,已经足足过去了大半年的时候。 直到这个时候,邓景山才终于知道了刘岩的去向。不过邓景山并没有将刘岩放在眼里,派了一支军队进山,准备将最后这个漏网之鱼擒拿,然后斩草除根。 但邓景山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麾下大败而归。 刘岩循进了奇险无比的威虎山,半年时间已经足够他站稳脚跟了。每击败一次邓景山的剿匪部队,他的实力便更强一分。 这样过去了整整两年之后,邓景山再也捂不住这个盖子了,只好上报到张仲武哪里。整整两万大军再一次进剿威虎山,那一次是刘岩最为惊险的时候,但也是他就此奠定成为东北反张仲武势力的头领威望大涨的一战。 最危险的时候,张部已经攻上了主寨,但最终,他们功亏一篑,绝地反击的刘岩将张部彻底赶出了威虎山。 从那一战之后,张仲武对待刘岩的态度,便由剿变成了抚。 只可惜,刘岩与邓景山之间的仇恨已不可解,刘氏一族,可是被邓景山给彻底灭了。而张仲武也不可能为了刘岩而放弃邓景山。 相比较而言,邓景山控制着整个辽州,而刘岩,只不过占据了一个威虎山。在山里,这家伙是一头猛虎,可出了山,这头猛虎,就要变成一条落水狗了。 而刘岩在经历了击败张仲武部主力的辉煌战绩之后,也是一下子澎胀了起来,竟然主动率部出击,但出击的结果很惨,没有了威虎山的地利,刘岩被邓景山打得屁滚尿落,落花流水。 而吃过几次亏之后,刘岩也再也没有大规模地出击去挑衅对方了,而邓景山也不肯冒险进山,双方倒是达成了一个奇妙的平衡。 但双方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过程而已。双方之间的深仇大恨,注定了他们最后只能有一个生存下来,现在的对峙,只不过是为了寻找到一个能将对方一击致命的机会罢了。 双方都在等待。 已经年过三十的刘岩,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年少轻狂,在明白双方的实力实际上并不对等的情况之下,他显得更有耐心。 他很清楚,单凭自己的力量,这一辈子也休想报得了仇。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他最好的下场,便是终老在这威虎山中,以一个山大王的身份结束自己的这一生。 这当然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死地塌地的投奔到了大唐内卫的怀抱。 只有大唐军队击败了张仲武,打进了东北之地,才是他能报仇雪恨的时候。 现在的威虎山中,范建是他的二当家,当然,范建也是内卫的一名将领。而刘岩甚至娶了一个女内卫作为自己的妻子,如今,已经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 刘家除了刘岩之外,已经死尽死绝了。现在又终于又有了下一代,刘岩自然也很满意。 盘踞在山石之上,看着那些赤着脊背在田间操劳着的农夫,刘岩却是强烈的无比想念起自己在莫州的家乡。 那时候的他,也很喜欢坐在高处,看着家里的佃户们耕作,就像现在一样。 “二郎又在想家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刘岩回头,便看见他的妻子燕五抱着一个女娃娃正站在他的身后。“我都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二郎都没有发现!” “过来坐!”刘岩往旁边挪了挪,笑道。如果说当初决定娶燕五,是为了向内卫表达自己投诚的决心,但当眼前的这个女子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之后,两人,倒真是有些日久生情的味道了。 刘岩的第一个妻子出自书香门第,是那种典型的大家之秀,而燕五虽然出身贫寒,但在秘营之中接受多年训练的她,虽然不谙琴棋书画,但却也是知书识礼的,更重要的是,燕五岂能在雪夜之中,月光之下,与刘岩一齐诵读诗书,也能在敌人来临之时,提刀冲杀在前。相比之下,刘岩倒是觉得燕五更适合于现在的自己。 燕五坐在了刘岩的身边,小女孩便冲着他伸出了小手:“爹爹,抱抱!” 刘岩大笑着将小女娃娃接了过来,搂在怀中。“大郎呢?” “上半天玩得太凶了,现在累得不行,睡着了。”燕五笑道:“看二郎的模样,是又想家了吧?” “是啊,想家了。”刘岩点了点头:“当年在莫州,我们刘家的庄园,可是最大的,也是最好的,跟现在相比,那可是天上地下。” 燕五微笑着点头,每当这个时候,她要做的,只不过是倾听罢了。 “范建说,等我们打败了张仲武的时候,李相会把我们刘家在莫州的宅子还给我,这话可信吗?”刘岩歪着头问燕五道。 燕五笑道:“一个宅子,并没有什么。只不过二郎,刘家在莫州的那万倾良田,你可不要打主意了。大唐的国策,每家每户占有土地不得超过一千亩。” “只要能把宅子拿回来,那就足够了。”刘岩感慨地道,“我也就只有这么一点念想了。” “二郎一定能达成心愿的。到时候如果有人作梗,我便去找公子讨个说法,一定给二郎把这个宅子要回来,咱们不要另的什么赏赐,就要这个宅子。”燕五笑咪咪地道:“如果我们能再立下些功劳,那到时候我就更好说话了。” “你能随意见到李相?”刘岩有些不信。 “早跟二郎说过了,我出身秘营。算是公子的嫡系吧!”燕五道:“只不过我不是那一拨人里出挑的,比较平庸,像大姐头,燕九他们,可都是拔尖儿的,到时候我找到她们,自然便能见到公子。大姐头和燕九,肯定是会帮我的。” 燕五所说的大姐头,便是李泌,这个人刘岩自然是久闻大名,即便是燕九这种名声不显于外的人,刘岩也从燕五的嘴里听到了不少这个女子的传说。 “我这可算是攀上高枝儿了!”刘岩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道:“看这个局面,你们公子啊,将来肯定是要当皇帝的。如果我猜得不错,等到他拿下长安的时候,便是这个大唐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二郎说什么话来呢!”燕五伸手轻轻地推了他一把,道:“接下来啊,必然是风起云涌的时代,与张仲武还有得打呢,二郎自然能凭自己的本事挣来功名!二郎,你不知道,这天下啊,大得很。即便公子一统了天下,也绝不会刀兵入库,马放南山的。我还记得当年公子给我们讲课的时候,说过要将我们的旗帜插到所有太阳能照到的地方,要打造一个日不落的帝国呢!我啊,可是打算着等我们回到了莫州,便辞了差使,回家去相夫教子呢!这刘家,可还得靠你去挣个未来呢!” 刘岩大笑,伸手搂了燕五在怀里。 说起来,燕五在唐人那边,肯定要比他有面子的多,像燕五平日里所说的那些人物,对于眼下的刘岩来说,只怕都是高不可攀的人物,但燕五就这一点好,从来不以这些来拂刘岩的面子,反而时时地照顾着他的情绪。 “什么时候才能开战呢?” “快了,等范将军这一次从山外回来,便能带回确切的消息了。”燕五将头靠在刘岩的肩头之上,道。 第八百八十六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范建带着一支商队回来了。 是的,就是一支商队。 当威虎山用一次次的胜利奠定了他在东北之地的地位之后,当张仲武与邓景山发现,用武力无法抹除威虎山的存在之后,他们,就只能默认他的存在了。 最开始的时候,邓景山采取了严密封锁的政策,严禁任何物资,包括粮食,食盐,布匹,茶叶等一切东西进入威虎山,但凡抓到走私物资进入威虎山的私商,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人砍头,家产抄没。 这也的确给最初的威虎山带来了很大的困挠。但内卫很快就开辟了新的道路。威虎山太大了,邓景山可以封锁大道,小路,但走私物资所能带来的暴利,仍然促使着许多人不顾生死地开辟出一条条隐秘的走私通道。 走私商贩们甚至在最后发展成了武装押运。邓部大规模出剿根本不可能,而小规模的剿杀,往往被这些走私商贩倒杀得溃不成军。 当然,这些物资流入威虎山,价格往往是他们在山下的十倍甚至于数十倍。三倍的暴利就可以促使人冒险,十倍的暴利,就能让人拼命,但这个利润更高的话,那就有人敢于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来干上一票了。 威虎山艰难地生存着。如果不是大唐朝廷往内里补贴了大量的银钱,他们早就撑不下去了。 再往后,威虎山开始了自己造血。 粮食,基本上作到了自主。而红薯成为了解决裹腹问题的最大食物来源。到了现在,他们甚至能利用多余出来的红薯来熬制糖浆,然后利用来自大唐的技师,将其制作成如同白雪一般的霜糖,将其贩卖出去。 这成了威虎山最大的财产来源。 这种霜糖,在东北之地,成为了价格昂贵的奢侈品。 其实到了去年,邓景山对于威虎山的封锁已经名存实亡了。当你无法真正地将对方锁死,反而让另一批人因为这个事儿发了财之后,更多的人就动起了心思。现在,便是邓景山自己,也在与威虎山做着生意。 拿着一些生活物资去与威虎山交换霜糖,山货等。毕竟,他也有家人要维系奢华的生活,他也有军队需要他去养活,他也有部将需要他给予大量的赏赐。 虽然明知道这是在资敌,但却也只能不得已而为之。钱被自己人赚走,总比被别人赚走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这就是威虎山的二当家能够堂而皇之地带着一支商队从外面回到威虎山的原因所在了。 “这是最后一批物资了。”看着一匹匹驮马之上的物资被搬进了仓库,范建抚着大胡子,对刘岩与燕五道。“接下来,不会再有商队了,而那些走私的商贩,只怕也会受到极大的扼制。” “只要我们给钱,不怕他们不来!”刘岩笑着道。 “不是这么一回事。”范建摇头道:“要打仗了。不是这些走私贩子不敢来,而是整个东北之地,所有的生活物资都被列入到了军管,张仲武在大规模地征集这些东西。刘将军,要打仗了。” 刘岩眼睛一亮:“张仲武准备再一次入侵大唐了吗?” 张仲武如果开始大规模地进行动员,当然不是为了他这个藏在威虎山的小野猫,从投入和产出比来说的话,这是一件完全划不来的事情,这也是刘岩能在张仲武的眼皮子底下存活到现在的原因。 “屋里说吧!”范建笑道:“刘将军,回山来后,我可还没有喝一口热茶呢!” 刘岩大笑起来:“我一听说要干起来了,就兴奋得什么都忘了。走,进屋去说,燕五,给范将军泡好茶来。” 范建却是笑着将自己提着的一个鞑裢扔给了燕五,道:“这里头有今年的新茶,那边的同仁带给我的,还有一些好东西,都是在我们这地儿买不到的,给两位贤侄贤侄女当礼物了。” “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刘岩连连拱手,与范建两人回到了威虎山山寨的大堂之内,燕五已是快手快脚地为他们冲泡上了今年新出的明前茶。 端着茶杯,范建慢慢地晃荡着杯子,看着茶叶一根根地沉入到杯底,低头深深地嗅了一口茶香,笑道:“李相已经下达了总动员令,朝廷要对伪梁发动最后的攻击了。如今尤勇的左骁卫,柳成林的右骁卫,屠立春和石壮的左右威卫,作为大军的先锋,已经从东,北两个方向之上准备展开攻击了。而在江南,丁俭与田国凤联军正在与蜀地的朱友珪对峙,阻拦朱友珪有可能对长安方向的援助。钱彪自岳阳,柳夫人率领的右千牛卫一部与江浙一带的军队,准备攻击鄂州,得手之后,亦会从南方向伪梁在中原的老巢发起攻势。” 刘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有些绯红,他盼望的机会终于来了。 “难怪张仲武坐不住了,要大规模地开始动员。他也清楚,一旦李相彻底灭掉了伪梁,就绝不会允许他这个所谓的辽王在东北逍遥快活的,他这是要扯李相的后腿啊!范将军,我们能做什么?” 范建呵呵一笑:“我们这点子人手,就现在而言,只能打打边鼓罢了,暂时还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刘岩有些不服气地道:“老范,你可是自己人,咋就灭我们自己的威风呢!现在我们有三千战兵,这可是完全脱产一直保持着良好训练的甲士,大战一起,我们还能动员起五千左右的青壮,威虎山上不管男女老少,都可以成为民夫,我们,绝对是一股能左右战局的力量啊!” “当然。不过那是在大军在正面战场之上击败张仲武的主力之后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刘将军,别忘了,我们可在张仲武的腹地。没有万全的把握,是绝不能贸然出击的,一旦失败,我们这些年来的卧薪尝胆,可就完全白费了。”范建道。 “二郎,范将军说得对。那张仲武既然要大规模地出击,只怕也不会忘了我们这个心腹之患,指不定就会设下什么圈套诱使我们出击,好将我们一举拔除呢。”燕五伸手按住刘岩的肩膀,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年都忍过来了,再忍忍有何妨?” “燕五说得对!”范建道:“我们不出山,对张仲武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没有一两万兵力在山外守着我们,他能放心吗?所以我们不动,也能为朝廷作出贡献。” 刘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就听你们的。这一次李相指定的主将是谁?薛冲还是王温舒?” “都不是!”范建摇了摇头:“是韩琦。薛冲也好,王温舒也罢,对付邓景山还差相仿佛,对上张仲武,那就不是个儿了。” 听了这话,刘岩不由大奇:“那韩琦,不是李相的对头吗?一直与李相不对付,这一次李相居然还将这样的大事交给他?就不怕这家伙趁机作乱?”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李相既然把这样的大事交给了韩琦,自然是信得过他的。”范建笑道:“再说了,人是会变的,不是吗?刘将军你以前还不是我们的对头,现在,咱们可是一家人了。” “能不能不要说以前?”刘岩有些恼火了。 “好,不提不提!”范建笑着摆手道。 刘岩有些担心地看着范建:“张仲武现在可是兵精粮足,单凭薛冲的左金吾卫三万人马,再加上平州莫州等地的地方军队,了不过不会超过五万人,能是张仲武的对手?” 范建微微一笑:“刘将军多虑了。李相筹谋多年,岂会只有这点兵马?据我所知,到时候应当有超过十万的大军应对张仲武,这一次可不单单是防守,而是要进攻,要反击,李相雄才大略,准备在这一战之中,一举解决掉伪梁和张仲武两个方向上的威胁。” 刘岩愕然,这与他预想中的唐军的规模差得可太远了。足足多出了一倍,五万大军可不是几百几千人,随便能找个山旮旯一猫,便能藏起来。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是根本瞒不住人的,单是供应后勤,便能让人将他们的来路猜得明明白白。但看范建的神色,明显是没有准备跟他详说。心中未免便有些不舒服起来,这是还将他当外人呐! 看着刘岩的模样,范建也大致猜出来了刘岩的心思,笑道:“刘将军莫想歪了,不是我不讲给你听,而是我真不知道。这一次出去与我们在东北之地的负责人接上了头,我也与刘将军有着一样的担忧,生怕在平州莫州吃了败仗。但上头让我压根儿就不需要担心这些,说起这一次大战,是李相谋划已久的,规模远超我们想象。那家伙怎么跟我说的,我就是怎么跟刘将军你说的。” 听了范建这话,刘岩这才展颜一笑:“也是,李相的谋略,我们这些人,压根儿就无法揣泽,便只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接下来我们恐怕要加强防范了,兴许张仲武部还做着梦想趁机来弄我们一把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八百八十七章:辽地 东北之地,辽州,吉州,营州,论起地盘之大,比起张仲武以前控制的卢龙诸地还要广阔无垠的多,但论起人口的多寡,就不是一个数量级了,偌大的地域之内,真正在藉的人口,不过一百余万人。而这,还是张仲武在进入东北之后,想尽一切办法扩充人口之后的结果。 当然,不在藉的其实并不在少数,至少不会比在藉的人,但这些人,要么便是老林子之中的野人,凶狠如虎。要么便是流窜各地的流匪,狡滑如狐。当然,还有那些来去如风的番夷诸部,他们反复无常,时降时反,颇让张仲武头疼。 现在已经不再是卢龙军了。 当年李泽为了安抚张仲武,以便腾出手来收拾国内乱局,同时,也是希望张仲武的卢龙军在进入东北这块混乱之地整理一番,到时候他好来捡现成的,所以便借着朝廷的名义,册封了张仲武为辽王。 所以现在应当称呼张仲武的军队为辽军了。 应当说张仲武在总体上还是没有辜负李泽的希望的。进入东北之地之后,数年辛苦,终于让东北之地,有了一些中兴的模样。 初入之时,张仲武展现了霹雳手段,杀得人头滚滚,将东北的那些土著大豪们,杀得破了胆。别看张仲武在与李泽的战斗之中屡战屡败,但到了东北,他却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那些联结自保的本地大豪们,在数次与张仲武的决战之中大败亏输之后,选择了向张仲武屈膝。 到了这个时候,张仲武便已经站稳了脚跟。 大棒施展过后,接下来就是蜜枣了。 张仲武治理辽地的手段,让李泽大跌眼镜。 他在辽地,将人直接分成了三六九等 第一等人,自然是跟随他从卢龙之地一路撤入东北的这些人。这些人拥有最高的权力,组成了整个辽王府的最高统治机构,占据着各地官府的要害位置和军队之中的主官位置。 第二等人,则是东北本地的那些本地豪强们。这些人也可以进入官僚机构之中为官,但最多成为副贰、佐吏。而这些人家的嫡系子弟,都要进入张仲武的亲兵卫队之中成为侍从,实际上便等于是质子。在有战斗的时候,这些本地豪强还要组织青壮,自备武器,成为辽军的仆从军队,从事一些辅助性的战斗工作。 第三等人,是那些内附的蛮夷诸部以及高句丽过来的人。这些人有的从事养殖放牧之事,有的则躬耕土地,这些人在辽地是可以分得土地的,当然,他们也需要缴纳沉重的赋税以及承担各类徭役。 第四类人,就是辽军从深山老林子里捕捉到的野人以及他们的家眷,那些因为反叛而被镇压之后的幸存者,当然,也有为数众多的奴隶。 与前三类人比起来,这些人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权力了。如果说第三类人被欺负了还可以去官府喊喊冤,如果碰到一个清明的有正义感的官员,或者便能伸张正义,这第四类人,就只能默默的承受所有的一切。 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居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架构并且保持了社会的稳定,不得不让李泽啧啧称奇。 也正是这样的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让张仲武在数年之中从一个入侵者,变成了辽地真正的王。 在辽地的土地政策之上,张仲武吸取了李泽一部分的成功的经验,并成功地实施到了他的领地之上。第三等人,能够无偿地获得大量的土地耕种,就是赋税沉重了一点。但至少,这些人能够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之下,缴纳完赋税之后,还有那么一些节余可以让一家人吃饱穿暖。但这些人的贡献是远远不足以支撑起辽地经济的。 真正作为辽地经济支撑的还是第一等和第二等的人。 大量的军士被赏赐了田地,与第三等人需要缴纳土地收成的七成以上的收入不同,他们只需要缴纳三成。同时,这些军士还被赋予了一项特权,他们是可以进入老林子去捕捉野人成为他们的奴隶的。所以在没有战事的时候,经常便有辽军士兵成群成队地进入老林子去捕捉野人。 这是一个风险些很高的活计儿。因为野人虽然没有锋利的刀枪箭矢盔甲,但他们的战斗力却极为可观。所以进入老林子,不时也会有伤亡,但总体上来说,收入却是远远大于支出的。而张仲武又是极力鼓励这种行为的。每捉到一个野人,辽王府还会给予士兵一定的奖励。如果士兵自己不需要奴隶了,那么便可以卖给辽王府,一个身强力壮的野人,足足可以卖到数十贯钱。 对于张仲武来说,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一来,辽王府可以获得大量的劳动力,二来,又磨炼了士兵的战斗水平,使他的战士战斗力始终保持在一个极高的水准之上。他不可能像李泽那样花费大量的银钱让士兵们进行各种各样的演练,只能使用这种更野蛮的手段。 辽王府拥有大量的军屯,而这些军屯点,使用的便是奴隶耕种,除了让这些奴隶们不至于饿死之外,这些军屯点,基本上没有别的消耗。活着,便不停地为主人创造财富,死了,挖一个坑往里面一扔,便算完事。 除了这些之外,辽地本土大豪们,则是贡献税赋收入的主体。这些本地豪强们在与张仲武的争斗之中失败之后,仍然保存了一定的实力,他们拥有大量的土地以及人丁,张仲武也许给了他们一定的特权,他们的土地所缴纳的赋税是五成。同时,张仲武也允许这些人经商,辽地的商队,基本上都出自于这些本地豪强。 自然,有正经做生意的商队,便也有走私的商队。 而只要给张仲武缴纳足够的税赋,张仲武也懒得理会这些本地豪强们作生意的方式。如果他们有本事从李泽治下的区域内走私来物品,张仲武欢喜还来不及呢。 要知道,虽然李泽封了张仲武为辽王,双方保持了大体的和平状态,但对于辽地的经济封锁,却从来就没有松动过。 包括盐,茶叶,铁器,麻,油,粮食等战略物资,更是控制得极其严格。 不过也正如威虎山的刘岩总是能够弄到一些这样物资之外,在李泽治下也同样为了钱有不少的亡命之徒在开启这样的走私之旅,而且根本就无法禁绝。 一个简单的例子,在平州的边境之地,一个人如果背上一百斤盐,每斤的成本价不到五文,一百斤盐也就五百文,还不值一个银元。 但如果他能成功地把这一百斤银运到对面,每斤盐立刻便能上升到二十文,一百斤盐便值二个银元。四倍的利润,足够让许多人去搏一把。边境线如此漫长,被抓到的风险其实并不高,只要你不是大张旗鼓的大规模的走私的话。 事实之上,这些走私活动之中的不少小团伙,本身便是由大唐内卫控制的,借助着这个机会,他们也在拼命地向着辽地进行着渗透的工作。 六年时间,利用这个金字塔般的结构,张仲武在不断地积蓄着他的实力。在辽地强横的军事实力,使得他能够稳稳地坐在塔尖之顶俯视着整个辽地。 这两年,在张仲文的建议之下,辽地的这个严密的等级制度,有了一些松动。主要便是给下一等级的人给出了一些向上一等级奋斗的机会。 比方说第二等的人要想成为第一等级的人,在通过缴纳的税收,立下的战功等基础之上进行评定,一旦通过,便可以跃升为第一等级的人,从而获得更多的特权。 而第三等级的人,就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成为战士立下战功。从本质上来说,第三等级的人,仍然算得上是自由民,他们是可以报名参军的。一旦立下战功,成为了军官,便有可能跃升为第二等级,获得土地,奴隶等,从而改变自身的命运。 最惨的,当然不是第四等奴隶阶层,他们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在战事爆发的时候,成为敢死队,活下来并且立下战功,便能成为自由民。 而这个建议,正是张氏兄弟在如今大局面前,感到反攻的机会已经到来的情况之下作出的决定。如此,他们可以获得更多的战斗力。 虽然如今他们的实力基本上恢复到了以前在卢龙时代的水平,但他们的对手李泽,实力却远非当年可比了。虽然现在李泽的主要目光投诸在统一大战之上,但对于张氏兄弟来说,这依然是一个庞然大物。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如果让李泽顺利地完成了统一大业,他们便休想在辽地这样逍遥地过下去了。 说起来,现在的张仲武已经没有了当初想要争雄天下的心思了。他只想能永远地待在辽地当他的辽王,但这也不是他想要就要的,只有通过战争,让李泽不得不承认他的地位。不然,终有一日,李泽的大军的兵锋,是会指向他的。 第八百八十八章:张氏兄弟 辽地的春天,来得比中原要晚上许多,所以这里的麦苗才刚刚长到了人的膝盖之处,但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绿色,却仍然让人心情振奋。 这里是安化城,是辽王张仲武的统治核心,王府所在地。安化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但张仲武选择了这里作为自己的坐镇之所之后,六年来,安化城的扩建便从来没有停止过。眼下时节,更是建设的高峰期,无数的民夫和奴隶夜以继日的在城墙之上劳作着。 最后的一个缺口,预计在今天秋收之前,便会完全合拢了。张仲武是将安化城当作了张氏的百年基业之所在修建,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不惜工本的。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墙体厚约三尺,先以粘土筑墙,再外包青砖,最外面,则是包上了一层条石,其坚固程度,比起中原的任何一座大城,都毫不逊色。 完全建成之后,这座城池,将能容纳超过二十万人居住,仓储,兵营等,都建在城内。城内仿照长安城,以一个个的坊市来作为城内的结构,商业区,居住区,匠户区,而一个个的兵营便间夹其间。 城池包括的范围之内,还有大片的农田可以耕作。通济河擦着安化城经过,通过掘开河道引流,通济河的河水,亦成了安化城的护城河。宽达数十丈的护城河,是攻击者第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当然,由于辽地的天气,一到隆冬,河水便会结冰,护城河也便成为了一片平坦之地。但在这样的季节里,大规模攻城的可能性,也几乎不存在。 在辽地本地人看来,建成之后的安化城不折不扣便是一个固若金汤的所在,即便真得被敌人包围了,城内也能在一定程度之上作到自给自足。 两个身着青色布袍的人,并肩漫步在城外的田埂之上。如果不是二人身前身后数十步外,都有着全副武装戒备着的卫士,任谁都会以为这只不过是寻常的两个老人正在视察着自己的庄稼,而实际上,这两个人,却正是整个辽地的实际上的统治者,处于金字塔尖上的,辽地最有权力的两个人。 辽王张仲武以及他的兄长张仲文。 兄弟两人,一个主武,一个主文,分工合作,共同管理着整个庞大的辽地。 比起当年,张仲武显得老了许多,头发花白了大半,而比他要年长近十岁的张仲文,看起来还要显得更年轻一些。 蹲在了田埂之上,伸手轻轻地抚摸着青青的麦苗,张仲武悠悠地道:“只要再给我十年时间,我就能把辽地变成我们张家永远的基业。瞧瞧,庄稼长势多好啊,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张仲文拈须微笑。 说到这个,他心里只怕比张仲还要更自豪,张仲武更多的心事,放在了武事之上,而他,才是整个辽地的真正的治理者,辽地有今日的成就,他的功劳应当算是更大。 “如果再有十年,辽地的人丁将会新增二十万人,我说得是真正属于我们的人。”张仲文所说的我们的人,自然是指那属于第一等级的人,这些人,才是张氏统治辽地的真正的根基。“到时候,我们能组建起一支不输给李泽的精锐大军,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算是真正地立下了足跟。” “李泽养了数十万大军,十年之后,我们能像他那样养活军队吗?”张仲武却是有些信心不足。 “当然能!”张仲文信心十足:“辽地广阔,土地肥沃,资源也是极度丰富。就在今年,我们的匠人便又探查出了好几个大矿藏。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会在很大程度上摆脱现在在经济之上受制于李泽的局面了。” “太好了!是铁矿吗?”张仲武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现在他最为痛苦的就是铁器的不足,士兵的兵器,盔甲,农民的农具,这些都需要铁。 “不仅仅是铁矿,还有铜矿,银矿等。”张仲文笑吟吟地道:“这一段时间你一直在军中,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时间,我们只需要时间,我有信心让辽地真正地崛起。我已经安排了一部人去做一些前期的工作了,等你这一仗打完了,我们就可以安排大规模地开采了。” 说到这里,张仲文顿了一下,道:“当然,前提是你这一仗一定要打赢。如果输了,那一切休提。我们要做的,恐怕就是竭力抵御李泽的入侵,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是人丁增加,开采矿藏这些事情了,只怕连生存都成了问题。” “我们一定会打赢的。”张仲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薛冲那个小儿,还没有放在我的眼中,王温舒也只不过是一个样子货,他冲锋陷阵大概是不错的,但想要统筹这样大规模的战事,他还差得远。” “你忘了韩琦。他被李泽派来了。恐怕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张仲文有些忧心:“这人与我们多有交手,不可小觑。” 张仲武大笑起来:“韩琦是被闲置了的,安抚使?什么玩意儿?这样一个四六不靠的官职,你说是镇得住薛冲还是管得了王温舒?此人一直跟李泽不对付,李泽想要当皇帝,他却是一个坚定的保皇党,李泽将他打发到这边来,恐怕也是免得放在眼前恶心自己吧?此人,不用操太多的心。” “这倒也是。”张仲文点头道:“看李泽的布置,此人打下长安之日,只怕就是他代唐自立之时了。不过这对于我们倒也是好事。李泽真如果走到了这一步,那他就还要继续向南方进军,与以向训为首的南方实力派再度交手,而蜀中的朱友珪也不是那么好打的。朱友珪本人并不是太出色,但他占据的蜀地,却是一个好地方啊。” 听到张仲文如是说,张仲武却是有些惆怅。反唐大旗,是他张仲武第一个举起来的啊!那时候的他,才是真正的兵强马壮。但世事弄人,他第一个举起反旗,最终却是他人作了嫁衣裳。他被群起而攻之,最终被异军突起的李泽连续击败,不得不抛弃了经营了半辈子卢龙,一路逃到了辽地。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篡唐自立的,居然是朱温。一想到那个大胖子,居然借着这个机会过了一把皇帝瘾,张仲武就觉得格外的膈应。 现在朱氏建立的大梁很快就要完蛋了,但第二个将要坐上皇位的仍然不是他,而是李泽。 而自己这个先举起大旗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机会呢! 等到这一次打败了李泽的军队,彻底奠定了张氏在东北的地位,自己也可以登基称帝了。虽然只是占有了辽地,但这片土地也足够广阔啊,只要经营得好,将来,不见得便没有再次逐鹿中原的机会。 就算自己这一辈子碰到了李泽这个煞星,没有机会了。但他的后代,还可以继续与李泽的后代较量。 “向训联络我出兵,恐怕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吧!”张仲武笑道:“看向训的布置与安排,他只怕也是另有心思的。对于他的女婿,并没有几分忠诚之心呢!” “唐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张仲文失笑道:“这本来是题中应有之意。仲武,高句丽那边一向不太平,这一次我们大军出击,那里可都安排好了?” “李载道现在不太听话了,竟然私下里与檀道济有了联络,准备和议,我已经派了人去告诉承佑,换一个听话的皇帝。李载道不识时务,只好让他暴病而亡了。”张仲武冷冷地道。 “如此也好。李载道一死的话,高句丽内部必然又会出现新一轮的争权夺利,一时之间,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我们亦可以从中选择一批新人上台。”张仲文点头道。“对了,这一次出击之前,我准备对辽地的一些政策作出一些调整。” “调整那一些?”张仲武问道。 “第一个,是要给奴录们更多的向上的通道,让他们能转化成自由民。第二个,是准备降低自由民与本地豪强们的赋税,初步计划是先降一成。第三个嘛,是准备大力吸收一批豪强进入我们的队伍。”张仲文道。 张仲武沉吟了片刻:“大哥是要在这一次大战来临之际,尽力维护辽地的稳定,这是不错的。但如果降低赋税的话,会不会影响到钱粮的征集?” “不会!”张仲文道:“从我们来到辽地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今天这一战,所以一直以来,我就在替你攒着钱粮,现在辽地的钱粮伫存,足够你打上这一仗。只要这一战获得了胜利,那么这一点赋税也算不得什么。” “行,政事的事情,大哥你作主就好了。”张仲武道:“此时此记,我们的确也该更加地笼络人心,让更多的人看到跟着我们,是有好日子过的。反正辽地辽阔得很,现在无主之地也多得的是,无外乎便是再分一些土地给那些人罢了。” 第八百八十九章:两难的部落 萧惕远远的便看见自家的毡房外面,围了满满当当的一圈人,心中不由一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手一掌拍在马股之上,加速奔了过来。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骑在马上,看到自家老婆有些无奈地站在毡房门口正在说什么,而自家的两个孩子则一左一右地站在门的两侧,心中倒是放下了一大半心来。 作为内附番部中的一个小部族,他的日子并不好过。整个部族,能拿得出手的战士,不超过三百人,整个部族,也只有不到两千人。作为一个曾经有过赫赫荣光的大部族,沦落到如今的这个地步,着实让人有些唏嘘。 这是他率部归顺辽军的第五个年头了。 原本他曾经拥有千余骑兵,上万族民的。在张仲武主力进入东北之地与本地豪强展开争斗的时候,他受雇于辽东大族参与了对张仲武的作战,那是一个现在让他无比后悔的决定。 为了十万斤粮食,他带着上千儿郎走上了战场。 整整一年的争斗,最终败下阵来的却是他们。到最后,他与那些辽东豪强一起,不得不向张仲武投降。 而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损失了一半的部族勇士。 但这并不是倒霉的终结。站错了队,是会受到持续的惩罚的。因为在最初的作战之中,萧惕所部给辽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所以一直到现在,他都是被某些人怀恨的对象,时不时便要被穿上小鞋折磨一番。 那些辽东大族在萎糜了一阵子之后,再一次站了起来,成为了张仲武的盟友,而张仲武也需要这些本地豪强来支持他的统治。本地豪强虽然打不过张仲武,但如果想把地方弄得一团稀乱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这不是张仲武想要的结局。 双方最终妥协,各取所需。 但像萧惕这样的打手,可就惨了。 虽然在归顺张仲武之后,他和他的部族也弄到了一个自由民的身份,但却是第三等人。虽然分给了他一块草场,但却是最为贫瘠的所在,部民们辛苦求生之余,还得负担沉重的赋税和劳役。 他们的草场在辽王统治区域的边缘地区,在这些地方,王法,秩序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被辽军远远撵走的各类流匪,马贼,神出鬼没。而萧惕所部,还要负责大片区域的剿匪工作。数年下来,剩下的五百战士,又折损了近两百人。 他们的日子过得有些惨。 这几年来,除了放牧,一部分族人还学会了耕种,大家一年辛苦到头,也不过能勉强填饱肚子罢了。 可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本来就紧张,但马上又要出征了。像他们这样的人,出征是要自备武器,自备粮草的。部族里又要拿出一部分粮食来,那就必然要挨饿了。 今天自己出去这一趟,本来就是想要找本地的大族郑氏借一些粮草以渡过危机的,只可惜,如今的郑氏已经没有将他看在眼里了,话虽然说得极漂亮,但落到实处,粮食却是一粒也没有的。 要是放在早些时候,自己还有上千骑兵的当口,郑氏敢对自己这么无礼吗? 萧惕只能叹一声下山猛虎不如狗,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啊!现在,郑氏是二等人,上一次去县里会议,又风闻郑氏因为这两年来缴纳赋税平定地方有功,马上要升为第一等人了。难怪眼睛更加的要长到额头上去了。 粮食没有借到,但出征是不容更改的,也更不能让部族里的勇士们饿着肚子出征,不管怎么说,这最后一些勇士们就是部族的未来,要是没有了他们,只怕部落真的就要灰飞烟灭了。 看到萧惕回来,一群族民便涌了上来,不等他们开口,萧惕便摆了摆手,道:“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正在想办法解决,大家不要慌,先回去,不会让大家饿肚子的。” 好话歹话说了一大通,好不容易将大家打发回去了,萧惕只觉得浑身疲惫,走进毡房,四仰八叉地往毡毯上一趟,瞪着大眼睛看着房顶出神。 “没有借到粮食吗?”妻子乌古丽盘膝坐在他的身边,小声地问道。 萧惕叹了一口气,挺身坐了起来,摇了摇头。“邓氏一毛不拔。” “这可怎么办呢?”乌古丽愁容满面,“实在不行,就把族里的牛羊卖掉一部分吧!” “这可不行!”萧惕连连摇头:“眼下牛羊都还没有贴膘,瘦骨嶙峋的卖不上价钱,二来,现在正是繁殖的时候,卖了牛羊,明年怎么办?” “邓氏如果不肯借,那咱们向他们买,总行吧?哪怕是他们喂牲口的粗粮呢,只要能填饱肚子,也是行的。”乌古丽叹息道。 “我说了,他们开出的价钱太离谱了。而我们不多的积蓄,是要用来给战士们添置盔甲,弓箭,刀枪的。光买这些,我们的钱就不够了。这一次出去,可不是跟那些流匪交手,而是跟唐军打仗。那可是将辽王的主力部队一路从卢龙那些撵过来的,我看过塘报,唐军的装备太恐怖了。我必须要为勇士们准备最好的盔甲武器,争取到时候能多活着回来一些。” “能不去吗?”乌古丽两眼泪花闪烁。 “哪里能不去呢?”萧惕无可奈何地道:“上一次去县里会议,上头的贵人说了,这一次如果立下了功劳,或许我们部族便能升上一等,你也知道,现在我们是第三等,要是升上了第二等,便能少交许多的赋税,很多杂役也不用承担了,这是关乎到部族未来的大事情。” “可这要拿部族勇士的性命去换的。” “能有什么办法?如果不奉征召,那我们整个部族都要逃亡,变成那些马贼了。”萧惕道:“这几年来,辽王的统治已经越来越稳固了,便是当了马贼,日子只怕会过得更苦,现在,总还能吃口饭吧!” 说来说去,终究是处于一个两难的状况。 两口子相对无语,好半晌,乌古丽才站了起来,“我去挤奶了。” 看着乌古丽走出去,萧惕又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乌古丽也曾是高高在上的贵女啊,现在,却是什么活计都学会干了。 自己真是没有用,眼看着自己的女人做着最卑贱的活计,眼看着部落一步一步地滑向深渊,却无法可施。 真的就没有办法能改变眼下的困局了吗?萧惕搜肠刮肚,却是没有想到任何的办法。 范同就是在这个时候找到萧惕的。 “范兄弟,眼下,我可没有什么东西能卖给你啊!”将一碗马奶酒放到了范同的面前,萧惕摊了摊手道。 眼前的这个家伙,来自威武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山匪,可问题是,当一股山匪的势力大到一定程度,大到连辽王都无可奈何的时候,那就不能称其为匪了。萧惕也曾被征召与他们交过手,后来也曾向威武山里走私过东西,双方也算是不打不成交了。 “这一次倒不是来收东西的。”范同笑咪咪地道:“听说萧族长遇到了难度?”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萧惕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马奶酒,“这一次我是真碰到坎儿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得去。与唐军交战,说实话,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那就不去呗!”范同道。 “哪里是说不去便能不去的。端了别人的碗,就要受别人的管。真不去,跟你上山去匪啊!”萧惕道。 范同大笑:“其实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说实话,看你部族里的人,日子过得比我们惨多了。” 萧惕翻了一个白眼,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范同说得没有错。他曾经为了一批私盐,上过威虎山。 范同笑咪咪地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推到了萧惕的面前:“这一次辽王大军出征,生怕我们威虎山出来捣乱,所以留下了一支军队来盯着我们。这支军队有三千人是辽军本部,其它的,都是征召像你们这样的部族兵。” 范同推过来的是一叠厚厚的银标,是辽王自家的钱庄开的,在辽地,那信誉自然是硬梆梆的。 “范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朋友有难,自当鼎力相助!”范同笑道:“虽然你们这儿已经定下了另一支部族兵去我们哪儿,但有钱能使鬼推磨,拿着这些钱,去活动一番,换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剩下的,你还可以买一些粮食应对危机。” “为什么要帮我?”萧惕没有拿钱,而是看着范同,警惕地问道。 “我们自然希望在山下盯着我们的人,是我们的朋友。”范同笑咪咪地道。“免得到时候闹出一些什么不愉快来。” “不仅仅如此吧?” 范同嘿嘿一笑:“萧族长果然聪明。我这里有一封信,你先看看。” 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递给了萧惕。 萧惕有些莫名地看了范同一眼,撕开了信封,抽出了内里的信纸,先是看了一眼落款,脸色便是一变。 “是耶律元将军?你们跟他也有联系?”萧惕惊诧莫名。耶律元可不是他能比的,那是正儿八经的大将,其部族也都是第一等的人。 第八百九十章:救星 范同微笑着饮了一口马奶酒,一边瞧着萧惕看信,一边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耶律元将军,那也是我们的好朋友。” “耶律元将军远在高句丽,也不曾听说他帮过你们什么忙?你们怎么就成了好朋友了呢?”萧惕放下了手中信件,好奇地问道。 “萧族长,你是后来才归顺了辽王的,自然不知道很多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大当家的刘岩,当年可也是辽王麾下的大人物呢!与耶律元将军本来就是旧识。”范同用小刀子割了一小条羊肉,塞进嘴里嚼着。 “原来如此!”萧惕恍然。“可是后来?” “后来出了一些别的事情,刘大当家的跟邓景山起了纷争。邓景山把咱们刘大当家满族杀得干干净净,只剩了咱们大当家的了。嘿,你说,咱们大当家的还能指望着辽王伸冤吗?”范同笑咪咪地道。 “自然是不能的。”萧惕摇头道:“如果势均力敌,或者还能讨点说法,既然一方全灭,一方完胜,那辽王自然是要支持全胜的一方的。现在邓景山大将军可是辽王手下势力最大最得用的将领。” “那是自然,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刘大当家的便只能上山落草了,不过当年总是还有些情分在外头的。”范同道。 萧惕点了点头:“这几年来,我们也亏得有耶律元将军的照应。如果不是因为有他在,只怕萧某的那些仇家,早就把我弄死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慢慢地折腾我们。耶律将军说让我完全信任你,既然耶律将军这么说了,我自然是放心得下他的。” 范同笑着从怀里又摸出了另外一封信,“我这里还有一封信与萧族长。” “干什么不一起拿出来?”萧惕讶然拆开信封,照例是先看了一眼落款,这一看,却是吓得一下了跳了起来。 这封信的落款,赫然是另一个契丹人,耶律奇。 但耶律奇与耶律元却是截然不同的,他是唐朝的大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萧惕震惊地看着范同,“怎么还跟耶律奇有联系?” 范同慢吞吞地拿小刀子割着羊肉,“萧族长,这很奇怪吗?刘大当家的想要报仇,可凭一己之力,这一辈子也别想。别看我们在武虎山活得滋润,可也就是在山里而已,真正的实力,比起邓景山来,那便是萤虫与皓月争辉了。可刘大当家很想报仇,很想亲手砍下邓景山的脑袋,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邓景山这个老贼寿终正寝,你明白了吗?” “所以你们勾结了大唐朝廷?”萧惕咽了一口唾沫,“可是,可是耶律元将军?” 范同笑而不语。 萧惕打了一个寒噤,瞅着对方,满脸的不可思议之色。 将小刀子插在羊肉之上,范同抬起头来,看着萧惕道:“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当年耶律奇将军投了李泽李相,耶律元将军跟着辽王到了东北之地,两人原本是一样的,可从那时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开始,就完全踏上了不同的道路了。” 这个道理,萧惕自然是明白的。想当初,如果他不是跟着辽东本地大族与辽王作战,而是一开头就选择投奔辽王的,那现在的境遇,只怕是完全不同的。 一步错,步步错啊。 “耶律奇将军现在在大唐已经做到了三品将军。而悉万丹一族,也早是今非昔比了。”范同道:“当年他们南去的时候,全族上下,连人手一件棉衣都够不上,一边走,一边有人倒毙在风雪之中。老从们和战士们走在最前面,替妇孺和孩子挡风雪,蹈雪道,只是为了让部族有一个好的未来。” 这是契丹人的传统,每到危难时刻,老人们总是要牺牲自己保全部族里的。萧惕犹记得好些年前,在没有粮食的冬季,老人们会脱下身上所有的衣物,然后赤身裸体的在黑夜之中走进无边的风雪之中。 “可是现在呢?”范同道:“博兴商社名闻天下。当年穷因的连一件棉衣都没有的悉丹族人,如今是大唐最为富裕的一批人,耶律奇将军的儿子耶律奉泽挥挥手,便是成百万贯银钱的大生意。萧族长,你说说,耶律元将军怎么不痛悔异常啊?现在,他还在高句丽那地方趟山沟子,住破窝棚,与檀道济捉猫猫呢!” “所以说啊,亡羊补牢,未时未晚也!” 听着范同最后补上的那一句,萧惕沉默了半晌,才道:“范先生,倒是难得你能看上我,可我就这三百勇士了,能起到什么作用?” 范同道:“你这三百人,到了前方战场的主战场之上,的确什么也不算,说句不好听的话,萧族长,只怕一个冲锋下来,你这三百骑兵,就不复存在了。你没有与唐军交过手吧?但你与辽王的军队交过手。” “不是我的勇士们不够勇敢……”萧惕道。 “并不重要。”范同道:“你可知道当年在易水河畔,辽王张仲武,那时他还是卢龙节度使呢,他的两万骑兵与当年还是武威节度使的李泽李相进行决战,萧族长,两万骑兵发起冲锋的场景,你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吧?” 萧惕摇头,他虽然没有见过,但却也能想象到那种地动山摇无可匹敌的下场。 “那一战,辽王大败亏输,两万主力骑兵,几乎被全歼在易水河畔。”范同笑着道,“而现在,李相的实力更非当年能比了,现在的李相,比当年何之强了十倍。当年的李相,全军而出,也不过数万之众,那一战虽然赢了,但也是元气大伤。但今日,李相可是拥军数十万。你觉得辽王有胜算吗?” 范同在这里利用双方信息的不对等,轻而易举地偷换了概念,李泽的确拥兵数十万,但这一次对付张仲武的,却只不过是其中的两个卫而已。可是萧惕僻处穷乡之间,手下不过拥有数百之众,又那里能知道这许多? 萧惕脸色有些发白。 “我知道萧族长和你的手下都是勇士,可是战争不是过家家,个人的武勇才千军万马的战场之上能起的作用当真是微乎其微。而像萧族长你这样不受待见的人,当时候必然是被派遣出去作为第一波冲锋的敢死队的角色。你们先要顶着如流星的石炮前进,顶着强弩冲锋,最后还要冒着密如飞蝗的弩箭冲锋,唐军用的清一色的臂张弩,就是那种士兵坐在地上,利用腰腿之力上弦的弩弓,你可能没有见过。但射程可比一般的弓箭远得太多了,破甲轻而易举。萧族长,我看你的战士们,连一件像样的盔甲也没有。等你们与对方的骑兵相遇的时候,真不知你们还能剩下多少人。” 萧惕有些痛苦地低下了头。 “所以萧族长,这一次我真是来救你的。上了主战场,你这一族,就算彻底玩完了。”范同低声道。 “可是我能做什么?我不过就三百人而已?”萧惕叹息道。 “当然能做很多事情!”范同道:“这一次辽王可谓是倾巢出动,只在各地留下了为数不多的镇守兵马,唯狂一支留下来的本军,主是监视我们威虎山的大军了。不过也只有三千人,再配上征召的一部分像你这样的仆从军。萧族长现在虽然实力大大不如以前了,但你们部族以前可是赫赫有名啊,单是你这个姓氏,便足以让不少的小部族信奉你们。如果你能再悄悄地联系一些人,到了那时候,与我们威虎山大军里应外合,一举破了这支辽军,然后便可以在空虚的辽地闹一个天翻天覆了。” “然后呢?” “你说呢?”范同嘿嘿笑道:“大军在外征战,后院起了火,外有强敌,内有忧患,辽王还撑得下去吗?” 萧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只怕辽王到时候还没有完蛋,他回师之后,先把我们给灭了,那我图个什么呢?” “你忘了耶律元将军吗?”范同道:“你以为到了那时候,辽王还有时间顾到我们?便算辽王真红了眼睛要先收拾我们,我们还可以退回到威虎山上去,这些年他都拿我们没有办法,以后更加没有办法。你的这些族人,到了威虎山,只怕比这里过得还好一些。萧族长,这是你的一个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不然你的部族,可就真的完了。” 萧惕沉默了良久,范同也不着急,再一次拿起小刀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割着羊肉细嚼慢咽,直到他看到萧惕终于伸出手来,将桌上的那一叠厚厚的银票收了起来的时候,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走出了毡房,仰头看着艳丽的阳光,范同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今天天气真好! 而此时,在遥远的高句丽的某个地方,却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地上泥泞不堪,耶律元正站在一个窝棚的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密密匝匝的林子,虽然并没有淋着雨,但仍然感到身上的衣服湿趴趴地贴在身上,极其的不舒服。 第八百九十一章:亡羊补牢 耶律元更喜欢那种一望无际的草原,在哪里,他可以纵情地驰骋,感受那一种风一样的自由,与敌人交战更是有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不管胜败,都是在极短的时间里,便能决出胜负。他讨厌现在这样,在密林子里钻来钻去,爬上一座山,眼前却会出现另一座山,刚刚从一个山沟沟里钻出来,却又不得不钻进另一个山沟沟。 在这片深山老林里,他与檀道济的主力已经纠缠很久了。 耶律元的麾下,当然不只有骑兵。只不过他的本军全部是骑兵,而且骑兵也是他的立身之本而已。而现在,他只能将他的骑兵主力留在了山外,带着步卒与一部分高句丽朝廷的军队追剿檀道济。 说起来,檀道济虽然得到了大唐朝廷的大力资助,可光有银子和军械,仗仍然不见得打得赢。与彪悍的辽军比起来,高句丽的士兵素质,委实看不得。大多数都是那种刚刚放下武器的农夫组成的。 打了这些年之后,檀道济的兵员素质总算是有了一定的上升,毕竟,孱弱的,已经都被干掉了。 随着高句丽连年的战乱以及张仲武对高句丽的无情盘剥,追随檀道济的高丽人倒是越来越多了,不少高句丽的大家族,官绅以及有识之士,也更多的加入到了檀道济的阵营。这些年来,他们已经认识到,张仲武是在把高句丽往绝路之上逼了。 张仲武对于高句丽,纯粹是一种杀鸡取卵式的盘剥,压根儿就没有在意高句丽人的死活。对张仲武来说,高句丽人只不过是为他创造财富的一群两脚羊罢了。 张仲武有一种急迫感。 这种急逼感来自于李泽统一天下的步伐。一旦李泽一统了天下,那么便绝不会容忍张仲武偏安一隅。所以张仲武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增强自己的实力,加强自己的武备,而对于辽地,如果盘剥过甚,则有可能引起处处反抗从而危及到他的统治,所以盘剥高句丽便成了必然的选择。 在张仲武的心中,或者等到他击败了李泽之后,转过头来再安抚一下高句丽就可以了。现在嘛,共克时艰,该当是所有人的共识才对。 张仲武是这么想的,但高句丽的国主李载道与国相檀道济可不是这么想的。 这两个人,现在虽然仍处于敌对状态,但是随着高句丽的形式进一步的恶化之后,两人终于坐了下来,准备平心静气地好好地商讨一下未来了。 这也是大唐朝廷专门派来的密使一力促成的。 李载道与檀道济两人要讲和,自然不符合张仲武的利益。所以,在察觉到了这种危险之后,张仲武之子,高句丽总督张承佑,立即便加大了对檀道济的进攻力度。对于张承佑来说,事情很简单,你不是想要谈吗?我把你一方打得连谈得资格都没有,看你还怎么能与李载道平起平坐地来商讨高句丽的和平问题。 李载道不听话了,那就换一个国主好了。 这便是耶律元现在不得不追着檀道济在山沟沟里钻的原因所在了。 正面决战,檀道济不是辽军的对手,但钻山沟沟打游击,他却是得心应手。 耶律元一点儿战意也没有。 趁着这连绵不断的阴雨,他彻底停下了进攻的步伐。 现在的他,已经丝毫不在乎张氏父子了,因为他自觉得找到了更好的出种。如果是在辽地,他耶律元的确只是张仲武的一条狗,但在高句丽,他现在掌握的实力,可丝毫不比张承佑少。对方依赖他的时候,多着呢! 盘膝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看着对面的顾寒丝毫不顾形象地将身上的衣裳几乎脱了一个精光,然后搭在火堆边上烤着。 说起来耶律元对于顾寒这样的家伙,还是挺欣赏的,虽然这家伙读了一肚子的书,但丝毫没有高句丽文人的那些酸腐气息,正所谓是那种提起笔来便能写出华丽丽的文章,捉住刀子便能把敌人砍得血肉模糊的人。 与文人交谈,这家伙知灿莲花,与武人打交道,他又活脱脱地就是一个草莽形象。 如果出身武威书院的人,都是像顾寒这样的,也难怪李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迅速地崛起。政治,说到底,还是一个用人的过程。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顾寒就是这样的典型,外头听说过他名头的人,几乎廖廖无几,甚至在武邑这样的地方,知道他名头的人也极少。但耶律元却偏生知道这号人物。 想当初的平州之战中,就是眼前这家伙,凭着一张嘴,让邓景山最终放弃了数万部属,只带了自己的本军精况退出了战场,回去之后,将刘思远一家子杀得干干净净。 而现在,这家伙又到了高句丽。 只穿了一条犊鼻子短裤,露出胸前毛茸茸胸膛的顾寒,身上肌肉一块一块的,丝毫不比耶律元这个靠武技吃饭的人。在耶律元面前,他似乎毫无顾忌。一手接过耶律元递过来的酒壶,一手勾住了自己脚边的一个包裹,从里面掏出了一封油纸包裹着的信封,递给了耶律元:“你儿子耶律成峰给你的家信。” 如获至宝的耶律元接过信件,却并不急着拆开,他希望在没有人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地享受着读家信的过程。 “成峰他怎么样?” “好着呢!”顾寒猛灌了几口酒,“这小子倒也不愧是你的种啊,在耶律奇军中担任军官,每每作战必身先士卒,攻入天平的那一战中,他身披十数创,带着满身的羽箭第一个突上了城头斩将夺旗,现在已经升任牙将了。” 耶律元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虽然说武将,除了靠奋勇争先立下战功来获取功名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道路,但真正轮到了自己的儿子出生入死,他仍然感到心悸,心痛。战场之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一不小心,便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事情。而中低级军官的死亡率,一向都是军中最高的。 “这地方,当真不是人呆的。”连着猛喝了几口酒,顾寒摇头道:“你也真行,在这个地方,一呆就是这么多年,比起耶律奇来,你可真是差得太多了。那小子,现在不打仗的时候,享福着呢。这一次过来的时候,我还去见了他儿子耶律奉泽,啧啧,颇有贵人气象了,挥手投足之间,大气磅礴啊。招待我一顿饭,花了上百个银元,都让我有些不敢下著了。下面美女歌伎,上头美酒佳肴,耶律奇这家子,算是熬出来了。以后,就是名门世家了哦。” 耶律元苦笑着道:“能有什么办法?这不正是想为自己改一改命,才投向你们吗?” “你这才算是走对了路。”顾寒道:“耶律奇以前与你差不多吧,现在啊,他们家已经不需要在刀头上舔血讨生活了,耶律奉泽现在的排场大得不了。耶律元,说句不中听的话啊,你儿子在耶律奉泽跟前,像个小跟班儿。” 耶律元心痛得一抽一抽的。 “不过现在奋起直追也不晚!”顾寒嘻嘻笑道:“这一次若事成,你当然要居首功的。到时候高官厚禄少不了你的。” “耶律奇对我儿子还好吧?” 顾寒奇怪地瞅了对方一眼,“还不错。不过对你儿子更好的应该算是我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耶律元瞪大了眼睛。 “虽然我跟你儿子才见了一次面啊,不过呢,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我喜欢他,很质朴,不像耶律奉泽,跟他说话,十句里都不知道有几句是真的。”顾寒笑道:“所以呢,我帮他物色了一门亲事。女方家里可是家世显赫哦,其父是一州刺史,其兄在刑部任佐吏,那女子纵然算不得花容月貌,可也是长相端正,知书识礼。家信里,成峰应当跟你说了吧?” 耶律元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一件事,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不过这对于他来说,的确是一件好事,能与大唐正儿八经的官员联姻,将来对于提升自家地位也是有好处的。 “以后啊,你也不必太过于仰仗耶律奇父子嘛!”顾寒笑吟吟地道。“不过女方家里也有要求啊,对方不在乎啥聘礼的,但要求成峰至少成为游骑将军之后,才能迎亲。” “多谢顾兄成全!”耶律元真心诚意地拱手致谢。 “不用谢不用谢!”顾寒嘿嘿笑道:“这一次我过来,要与你精诚团结才能共成大事,这件事,是我给你的投名状。” “顾兄说笑了。”耶律元笑道:“成峰以后但有所成,必不会忘了顾兄今日的提携。” “以后有他岳父家提携,倒是用不着我了,咱们要是做成了这件事,你以后也可以提携他。”顾寒大笑:“别的我不敢说,等我们彻底完成了击败张仲武的任务,你的地位,肯定比耶律奇要高。当然了,咱就不跟他们比财富了,这个没法子比。” 第八百九十二章:三方会谈 因为连日的阴雨,河水暴涨,汹涌的昏浊的河水自上游而来,凶狠地冲刷着河堤,冲撞着岩石,不时能听到被河水泡得松软的堤岸哗啦啦地垮塌下去。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河岸边有着一大片空地,此刻却是被立起了一个茅庐,顾寒与耶律奇两人便坐在茅庐之中,这里,便是顾寒定下了三方谈判之所。 这三方,便是高句丽国主李载道,国相檀道济,以及代表着大唐朝廷而来的顾寒。 三方需要商量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以改变目前高句丽的现状。 “国力贫弱,便腰杆不硬,说话不响。”看着河水之中不时漂来一些尸体,顾寒却是轻叹了一口气,他在国内,看惯了北地的繁华与兴盛,习惯了大唐军队的赫赫声威,眼见着大唐军队将一个个不可一世的军头打得稀里哗啦,眼见着吐蕃向大唐俯首,西域重归大唐治下,深知一个国家,只有强大了,才有话语权,自主权。 这一次奉命到了高句丽,奔走于两方之间,看到了高句丽国内的惨不忍睹的场面,不免心生感慨。 在顾寒看来,李泽并不见得就对高句丽安了什么好心,而李载道或者檀道济真想从大唐朝廷哪里得到什么好处,必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同的区别就在于,张仲武是明抢,将来,李相或者是换一个看起来更平和的方式罢了。 基本上一直都在从事着这些工作的顾寒很清楚,在李泽掌握之下的大唐,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什么兄弟之邦,他要的,只是一群跟班,小弟而已。 听着顾寒的感慨,坐在他身边的耶律元自然也是深有同感。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正是契丹最为兴盛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契丹铁骑,可谓将唐王朝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悲哀的是,他这一辈人也正是见证了契丹是怎么从兴盛到衰亡的整个过程的。一个偌大的帝国,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分崩瓦解。像他们这样的昔日的贵人,一个个沉沦下来,到最后,竟然不得不成为了张仲武这样的军头的打手,为的就是从对方的手里讨得一口吃食以换取整个部族的生存。 当他锦衣玉食走马熬鹰的时候,何曾想到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国破家亡啊! “朴自成来了。”看到上游一条乌蓬船顺水而下,耶律奇站了起来,道。 朴自成,是李载道的亲信,也是这一次的谈判的李载道的全权使者。 乌蓬船靠在了岸边,朴自成提着袍子自船上跳了下来,抬眼看了一眼离河边不远的茅庐,伸手撑开了一柄油纸伞,竟是独自一人往这里而来。 几乎在朴自成的船靠岸的时候,自下游方向,另一艘乌蓬船却是逆流而上,在相距百十步外亦靠到了岸边,一个青袍老者同样撑着一柄油纸伞下了船。 “这是檀道济的弟弟,檀道真。”耶律元介绍道。 朴自成,檀道真两人几乎同时抵达了茅庐之外,抖手收起了油纸伞,两人先是深深地对视了一眼,从双方的眼中,都是看到了彼此深深的敌意。 双方可是打了许多年架了。 先是在朝堂之上打,作为国相的檀道济却是占了上风的,将国主李载道压得喘不过气来,就差一步,便可以行废立之事了。 然后,张仲武便插了进来。 当时无路可走的李载道,自以为靠上了一棵大树,迫不及待地引入了张仲武的势力来剿灭檀道济。双方便从朝堂争斗发展到了武力对抗。 然后,檀道济一方,便被张仲武与李载道的联军打得节节败退,眼见着要不敌的时候,唐朝廷宰相李泽,却又插了手进来,成为了檀道济一方坚实的后盾,檀道济顿时实力大涨,稳住了局势,然后双方便陷入到了拉锯战之中,谁也奈何不得了谁。 但是这双方的较量,却是苦了高句丽的百姓。 而最妙的却是,这两方,都认为自己才是正义的使者,才是高句丽政治正确的那一方,是对方坏了大局,导致高句丽变成了现在的这番模样。 到了现在这个局面,李载道一方说话的声音却是已经弱了不少,纵然他们认为,如果不是檀道济擅权,欲谋权篡位,他们也不会引来张仲武。不过现在张仲武已经成了高句丽头上的一柄大刀,在高句丽为所欲为,稍有不从,便是刀斧加身。而高句丽朝廷一边为了供奉张仲武,一边又要与檀道济争斗,眼见着已经要无力维持了。 不过即便如此,檀道济也无法击败对手,因为李载道的背后是张仲武的军队,檀道济虽然得到了李泽的支持,但在军事之上,仍然是处于下风的。 实是在他的军队,打不赢张氏的辽军。 正因为以上种种原因,才有了双方坐下来谈判的政治基础。 不管是李载道还是檀道济,也都清楚地认识到,再这样下去,高句丽真要亡国了,如果真走到了这一步,他们争来争去,最后又争到了什么呢? 亡国之奴吗? “朴大夫,檀将军,久仰久候了,请!”顾寒满面笑容拱手而迎。 “顾司马,有礼了。”对面两人,亦是叉手还礼。 高句丽受大唐文化影响极深,其国内的权贵,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唐语,而眼前这两位,不但能说唐语,还能用唐语吟诗作赋,即便在大唐境内,也都能算得上才子。单看二人的穿着,谈吐,不知道的人,绝不会想到他们都是高句丽人。 “我们这几方,可真是难得的能聚在一起的,耶律将军备了薄酒,咱们先饮上几杯。”顾寒侧身相让,请朴自成与檀道真进了屋。 屋子是临时搭的,自然是极简陋的,几条板凳都是现钉的,桌子,也不过就是两个大树桩子合并在一起。 “军中没有什么好吃食,儿郎们打了一点野味,大锅随便煮了煮,不过酒却是极好的。”耶律元笑吟吟地替几人倒好了酒。 朴自成看着耶律元,脸上情绪却是有些难以言表。他在第一次真正知道了耶律元早就投靠了唐朝廷的消息之时,惊愕当真是难以言表。难怪檀道济一直都无法剿灭,张仲武一方的大将,竟然早就与唐朝廷眉来眼去了,那能剿灭了檀道济才真是怪事了。 不过现在看起来,还真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自汉城而来,眼下汉城的氛围已经是极不好的了,如果檀道济真被灭了,那国主还能不能安坐在那个位置之上还真是难说。 眼下,张承佑的凶相可是越来越明显了,私下里流言甚嚣尘上,都在传说张仲武有意换一个人当高句丽的国主,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载道才不得不加速这一次谈判的过程。 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朴自成倒也是释然了,现在看起来,只怕张仲武的覆灭是早晚的事情了,连耶律元这种辽地大将都背叛了,张仲武又还能猖狂到几时呢? “来,诸君,饮胜!”顾寒举起了酒杯。 朴自成与没有动。看着顾寒,道:“顾司马,有几句话我想先说一说,说完了,如果能有一个让我们满意的答复的话,那么这酒,朴某才喝得下去。” 顾寒嘿嘿一笑,放下了酒杯,一伸手道:“朴大夫请直言。” “李相将来对于高句丽,到底是一个什么意见?”朴自成道:“张仲武如今的狼子野心是越来越明显了,他想兼并了我们高句丽。如果李相将来也是这个意思的话,那么,这酒,我喝不成,这场谈判,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前门进狼,后门来虎,而且这虎,可比狼要凶狠得多了。说句不好意思的话,面对狼,我们还能抵抗一阵子,如果我们将李相这头大老虎引进了门,将来就真的要毫无抵抗之力了。” 檀道真连连点头:“顾司马,我兄长也是这个意思。这一次谈判的前提,便是先要确定高句丽以后的地位,否则,我们檀氏,宁愿在深山老林子里继续周旋。” 顾寒微微一笑:“对于这个问题,我来之前李相早有交待,即便你们不问,我也是先要说清楚的。大唐,对于高句丽的国土,没有丝毫的兴趣,高句丽过去,现在,将来,都将是一个独立的国家。” “此话当真?”朴自成与檀道真都是眼前大亮。 “李相是什么人?说出去的话,与金口玉言也差不了多少了吧?岂会妄言欺诳二位?”顾寒正色道。 “代价是什么?”朴自成与檀道真虽然大喜,但自然也深知,这世上没有白吃的盛宴。 “条件当然是有的。”顾寒笑咪咪的举起了杯子,道:“不过为了李相的这个承诺,我们是不是应当先干上一杯?” “当然,如果李相真是这个想法,别说一杯子,便是一坛子,我也喝了。”朴自成一饮而尽,酒一下肚,却是呛得剧烈的咳嗽起来。 顾寒大笑:“朴太夫,这可是产自我大唐的烈酒,别说一坛子,便是一壶,你一个人喝下去,也是要醉得不省人事的。” 第八百九十三章:弱国无外交 “李相从来没有兼并高句丽的意思,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顾寒道。“不过朴大夫,檀将军,高句丽将永远是大唐的藩属之国,这一点,二位不会有意见吗?” 朴自成与檀道真对视了一眼,都是点了点头。 高句丽本来就是唐朝的藩国,一直向大唐朝廷上贡,只不过这些年中断了而已。 “大唐也不想干涉高句丽的内政。”顾寒笑着道:“即便你们谁当国主,我们也不想干涉,但是有一点,这位国主,必须要得到大唐朝廷的册封,否则,我们就是不承认的。” 顾寒这句话强旭细细地考究起来,当真就是一句屁话了。什么叫不干涉内政呢?连人家的国主是谁都要你承认了才行,还叫不干涉内政吗?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你这个国主是谁,我懒得理会,但到了必要的时候,不是我想让谁当国主,谁才是正经合法的国主吗? 这么大一个尾巴揪在手里,正是想什么时候拿捏你,就什么时候拿捏你。 “很好,这样我们就在大的方面达成一致了。”顾寒开心地道:“那就再说第二点吧,李相要求大唐在高句丽有驻兵权。” “刚刚顾司马不是还说以后不干涉我国内政吗?怎么现在又要求在我国驻兵了?”朴自成勃然作色。 顾寒正色道:“朴大夫,首先来说,这是在为你们着想啊。” 看着顾寒一脸无辜的表情,朴自成作色道:“尝未有闻一独立自主之国内,有外国之驻军也。” 顾寒把脸一端,眯起了眼睛,道:“朴大夫,李相说过,以后的大唐不会干涉高句丽的内政,但你们仍然是我们的藩属国,何为藩属?我粗俗一点来说吧,那就是我们是娘,你们是儿子。现在儿子的身周一片混乱,匪贼多如牛毛,而儿子自身的武力值又还不太行。这个时候呢,我们这个当娘的,自然是要把儿子扶上马,再送上一程,只到他平安了,强壮了,那这个当娘的才放心。我们可不想一开始就甩手不管,要是高句丽再乱到不可收拾了,我们再派大军来保护你们,为你们平定内乱吗?只样的话,到时候不但耗费巨大,而且受到更大损失的是高句丽而不是我们吧?” 听了这等无礼的话,朴自成顿时气得脸色发白,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呼呼地喘着粗气。檀道真看了朴自成一眼,低声道:“刚刚顾司马所说扶上马,送一程的意思,就是大唐在高句丽驻军是有时间限制的罗?一旦我国境内太平无事了,大军就会撤回是吧?”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顾寒连连点头:“你以为我们大唐军士不思乡的吗?愿意驻在这等偏远逼仄之地而不想与家人团圆的吗?自然是只要高句丽歌舞升平了,军队就撤回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并不是不能考虑的,不过我想,这件事情我与朴大夫都不能作主的,都需要回去禀告国主和国相的。”檀道济道。 “也无不可。”见对方松了口,顾寒马上换上了一副笑脸,“既然双方都有这个意愿了,我们就再谈谈驻军的地点。也好二位一并禀告。” “不知顾司马看上了哪里?”朴自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方的体量太不成正比,而且此时,国主正可谓危在旦夕,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国主没了,大唐自然可以堂而皇之的再另行册封一位国主,极有可能就是现在的国相檀道济了,那才真是没有了收拾的余地。 好歹现在的国主李载道,是得到唐朝皇帝正式册封的。到了此时他才反应过来,顾寒先说的那一点,就是用来把他套得牢牢的把戏。 “高句丽的都城汉城,是陆军的驻扎地。到时候需要贵国圈出一块地来,至于建设军营等的费用嘛,考虑到现在高句丽财政困难,到时候即便驱逐了张仲武,恐怕短时间内也缓不过来,这钱,我们自己出了。”顾寒很大气地道。 不过两位特使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顾司马刚刚所说是陆军,难不成水师也要进驻吗?”朴自成大声问道。 “当然啊!”顾寒一脸理所当然:“高句丽现在还有水师吗?没有吧!而水上的安全,恐怕你们就更无力了。虽然现在你们的陆师战斗力差了一点,但应对一般的毛贼还是没有问题的,可是水上,你们就完全是一片空白了,这两年,要不是我们的水师在高句丽海域周边游戈,那些海贼,倭冠之流,早就上岸了吧?我们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就在仁川建设一个港口,我们的水师就在哪里驻扎,以确保高句丽的海上安全。二位放心,建设港口的费用也是我们出。等到海上真正安全了,我们的水师自然也会撤走,到时候你们还可以白得一个港口是不是?这样的好事,这样的恩典,你们真的感谢我们李相的慷慨和大气。” 这一次,连檀道真都气得有些脸色发白了。 不过既然已经允许陆师入驻了,但多一个水师,也只不过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到时候能尽快地让国内安定下来,也可请求对方撤军了。 “还有一件事情二位必须得知晓。”顾寒道:“我们在贵国驻军,那是为了贵国的安全和稳定,为了你们的统治稳固。考虑到贵国财政困难,建设港口和军营这些费用我们都自己出了,不管怎么说,当娘的为当儿子的出点钱都是应该的。但当儿子的,不能老是啃老啊,你们说是不是?所以前两年,驻军军费我们自己出了。但从第三年开始,这个军费,得你们负担。不能又让我们辛苦做事,又让我们出钱吧?” 朴自成目瞪口呆地看着恬不知耻洋洋自得的顾寒,半晌才问道:“听说顾司马就学于武威书院,是章大家的亲传弟子?” “正是!老师的言传身教,顾某人是须臾不敢忘怀啊!”顾寒赶紧转身,向着武邑方向抱了抱拳道。 朴自成彻底无语,檀道真垂头握拳。 只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相还有什么要求,顾司马便一并说了吧?”朴自成吸气,再吸气,强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心中对自己道,不要生气,千万不要生气。眼下时局艰难,等熬过了这一段最苦的日子,一切,总是可以再商量的。 “等到驱逐了张仲武,收复了辽地,我们当然要帮着高句丽恢复经济了。”顾寒笑咪咪地道:“所以李相提议,要鼓励双方进行大规模的商业往来,双方不征收对方的关税,两国百姓可以自由往来,自由经商,大唐的国有钱庄,将会为高句丽提供大量的无息,或者免息的贷款,帮助高句丽迅速地恢复经济,发展民生。” 朴自成点点头,总算是听到了一点对高句丽有实质性帮助的东西了,可以想象,等到赶走了张仲武之后,高句丽最为缺少的就是银钱,大量的银钱以及大量的物资,而高句丽的东西想要卖到大唐去,如果没有了关税,则可以卖出更多的东西,赚回更多的钱。两国老百姓能自由经商的话,那高句丽的商人,就可以直接去唐国弄回更多的高句丽需要的物资,免得让那些唐国的黑心商人故意抬高价格,谋取暴利。 “李相说了,要培养双方的感情,所以大唐的武威书院,会每年给高句丽一百个免试入学的名额,二位想必也知道我们武威书院的名头,到时候这些人学成了,也可成为贵国的栋梁之材,嗯,如果他们想在大唐为官,也保证一视同仁。”顾寒笑道。 “如此,倒是多谢了。”朴自成这一回总算是拱了拱手,表示感谢。他当然知道武威书院有多难考入,如果真凭考试的话,只怕高句丽全国上下,难得有那么一两个人能考上,而那里所教的,又都是经国治世的法门,大量的高句丽人才进入哪里,学成归国,自然是对本国有大帮助的。即便这些人以后留在大唐为官了,他们的故乡毕竟是高句丽,那对于两国之间的友好也是有大帮助的。 “这些呢,都是一些大框架。但有了大的框架,以后再来详淡细节的话,那就容易多了。大方向定了,剩下的便都是一些经枝末节,那就好解决,只是一个方法的问题了。”顾寒倒是没有想这一次的狮子大开口成然如此容易便达到了目标,心中自是欢喜的。不过也从这个细节之上可以看出来,对方真得有些穷途末路的味道了。 这样很好,要不是这样的话,怎么能为大唐谋取更大的利益呢。 “接下来,我们就来仔细地讨论一下,怎么干掉张仲武的问题吧!第一步,当然便是要干掉在高句丽的张承佑的这一万辽军精锐了。” 第八百九十四章:反悔 李泽半靠在床榻之上,看着武威书院刚刚刊印出来的《农术纪要》。这是武威书院下属的农学院今年的最重要的工程之一。 《农书纪要》在全面总结了唐以前的农业生产经验,全面系统总结和阐述了农业生产的范围、内容、以及必须掌握的技术。内容宏富,计有农本、田制、农事、水利、农器、树艺、蚕桑、种植、牧养、制造、荒政等十二个科目。不仅有大量的生产经验,更多了许多食品的加工与伫存,野生植物的培养、嫁接与利用,农业器具的制造。 《农书纪要》不仅文字记录翔实,还配有大量的插图,与过去的农书相比,这一本书内不但多出了许多更有效能的农业器具,也多了许多的引进物种。 如今的北地,李泽可以很骄傲地说,他已经初步地解决了温饱问题。而这一本《农书纪要》一旦正式刊行天下,势必还会引起农业的第二次发展高涨,现在北地识字的人与过去相比,当真是有天壤之别了。 李泽是很不屑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这种治民理念的,在他看来,这完全就是歪理邪说,是过去那些统治阶级为了牢牢地把权力把握在自己手中而采取的一种愚民的手段。 民可使由之,但更要使其知之。 李泽在北地打碎了地主豪强世家名门的特权之中,其中一项,就是对知识的掌握。 过去,读书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很多人不是不想读书,但沉重的生活压力,使得九成九的人,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不得不为生存而努力,压根儿就没精力去学习。而读书所带来的沉重的经济负担,一般人,也是无法承受的。 如今,随着北地经济大发展,普通的老百姓们手里都有了积蓄,而纸张、制墨技艺的大发展,使得这些物事的价格一跌再跌,活字印刷术的普及,也从泥字完成了到铅字等的转变,使得过去昂贵之极的书藉,如今也已经变得普通人可以承受。 武威书院之下,府学,县学,乡学开始遍天开花,交上少许的学费,便能进入这些学校学习,学校里不仅仅教读书识字,还教各种实用的技术,哪怕你只是混了一个乡学毕业,那至少也能算得上一个知识分子了。 一个国家真正的想要永远地屹立不倒,开民智,这便是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李泽可不怕大家都有了知识便起来造他的反,相反,他认为大家都读书识字了,反而能更加明辩是非,能更加理性地来对待世间的万事万物。而不是蒙昧无知,被有些别有用心的家伙,稍稍地带一带节奏,便歪到沟里去了。 “农业司和武威农学院费了大劲儿才编纂了这本书,户部还是要特事特办,拨出一笔钱来进行刊印,这是于国于民都有利的大好事。”将书合起来,放在床头柜子之上,李泽看着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的夏荷道。 “没钱!”夏荷的回答干净利落。 “没钱挤出钱来也要办!”李泽哼了一声。 夏荷回头,嫣然一笑道:“李相,你也别有一事儿便逼着户部拿钱啊,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听着这话里有话,李泽倒是眼前一亮,“你又从哪里生出钱来了?” “不是我想出办法来了,是王明义想出办法来了。”夏荷笑道:“其实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这书是于国于民的大事,哪里又敢怠慢了?那司农寺的刘新还带着一帮农学院的小老头小老太婆们巴巴地跑到户部来堵我的门,当真是岂有此理。也就是你惯得这些人,昨天我被这些人堵在公厅里,差点没被他们熏死,你就不能下一条命令,让这些人天天必须洗澡吗?” 李泽大笑起来。 农学院里的那些人,学生们个个都是读书识字的,但先生们可就不一定了,许多人都只有实践经验。现在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先生,是武威书院培养出来的,剩余的三分之二,便是从各地征召来的那些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农人了,你想让这些人改变他们一辈子的生活习惯,还真是难为他们了。 “王明义想了什么办法?”李泽感兴趣地道。 “他把书卖了!”夏荷起身,走到了床边,跳过了外面的李泽,在靠墙的一侧半躺了下来,以手支着下巴,歪着头看着李泽。 “卖了?” “嗯!卖给了河东的柳家。”夏荷看着李泽有些不虞的神色,解释道:“也不是真卖,只是在刊印书藉的时候,在下面多加了一行字,发行人,柳弘。” “卖了多少钱?” “所有的刊印费用,都是柳家出。司农寺想印二十万本。算了一下,一本下来的成本,大概在一个银元左右。司农寺准备把其中的一部分,分发给各地的农官以及县学,乡学,另外一部分,想拿来卖钱,司农寺觉得卖两个银元,应当还是能卖出去的。” 李泽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公子?”夏荷看着李泽奇怪地道:“不花国库的钱,把事儿又给办了,这难道不好吗?” “我在想,这些世家豪门,能历经百年甚至数百年而不倒,的确是有其道理的,光是这份睿智,一般人就的确达不到。也难怪这些人虽然浮浮沉沉,却总是能一次次的崛起。开民智啊开民智,这事儿还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要不然,这世家的精英,用不了多久,便又是这些人来话事了!” 夏荷有些不懂。 “公子的意思是卖贱了?” “卖得太贱了。”李泽拍着床沿,痛心疾首。“这样的农书,注定是要传承万世的,以后就算是皇朝更迭,新的统治者或许会篡改历史,但绝不会动这样的农书的。柳弘用区区二十万银元就买了这个名头,他也就跟着名垂万世了。而且他柳家说不得也要因为这本书而门楣生辉,与其它的世家拉开一个大大的档次,成为后世景仰的真正名门。亏大发了啊!” 夏荷听得有些发呆。 “农学院的一帮老头老太太哪里知晓这些,刘新就是个目光短浅的家伙,王明义成天钻钱眼里儿,真正能一本万利的东西,却被他轻轻放过,哎呀呀,心疼死我了。”李泽长吁短叹。 夏荷呆了半晌,才道:“亏了?” “肯定是亏了!亏大发了,指不定那柳弘现在正在屋里笑得合不拢嘴呢。二十万银元,对他来说值啥呢,夏荷,当初我们一条公交线路,就卖了多少钱啊!这书,虽然说不赚钱,但他赚名啊。钱好赚,名难赚啊!” 夏荷咬着嘴唇,脸慢慢地红了。 “明天我要找这个柳弘来好好地谈一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你不是说契约都签了吗?你想反悔?这可与我们一直在倡导的契约精神严重不符。”李泽道。 “我就要反悔。”夏荷哼道:“孔圣人说了,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就看看,那个柳弘敢不敢得罪我?要是不想得罪我,那就得加钱。我现在可是户部尚书,将来即便不当户部尚书了,想拿捏他,也是手拿把攥。” “你想要多少钱?”看着明显有些气炸了的夏荷,李泽小心翼翼地问道。 “少了一百万银元,就别跟我提这事儿。”夏荷怒道。 “他肯定要跟你讨价还价!你别忘了,这事儿已经签好了契约,按照我们的律法,便已经是生效了的。就算他怕你,只怕也不肯一下子吐出来这么多。”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夏荷道:“反正他要是不吐出来一些,我绝不善罢甘休。” 李泽哈哈一笑:“这事儿,你不能在你户部尚书的公厅里办。也不能抱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去办,不如私下召见他,私下里威胁他,这样将来死无对证,我想他还真不敢得罪现在的户部尚书,将来的贵妃娘娘的。” “公子说得对呀!”夏荷眼前一亮,“虽然有些不地道,但是呢,总得从这些人身上掏出一些钱来,钱在他们手里,总是不如在我们手里能起到更大的作用。现在有律法管着不能乱从他们身弄钱,但他们要是自己愿意做善事,律法也管不着吧?” “当然当然。”李泽连连点头:“必须要在律法之内去办这件事,我们不能知法犯法,坏了规纪,以后就不好再立规矩了。” 夏荷坐直了身子,沉吟着道:“公子这一回提醒了我,以后我要对武威书院里的那些先生们多多关注一下子了,要鼓励他们多写书,这样我们能弄回来更多的钱。特别是格物院里的那些家伙,每年我们拨给他们那么多的钱,总不能尽打水漂了!以后也要立个规矩,谁的成果更大,谁便能拿更多的钱,不能一股脑儿地吃大锅饭了。” “这是一个好办法,不过呢,吃水别忘挖井人,真弄回来了钱,别忘了给写书的人分一点儿,要不然,以后就没有人写书了。”李泽笑咪咪地提醒道。 第八百九十五章:沉浸在骨子里的东西 想到明天就能挽回一大笔损失,夏荷不由心中欢喜。攀住了李泽的一边胳膊,道:“公子,这两日,好几个人在我这里来时,都或明或暗地说到了高句丽的事情。” “他们跟你说什么?” “想让我吹吹枕头风!”夏荷咯咯一笑,“不过这一次不是难得的大好机会吗?就此一举兼并了高句丽,我也觉得是一件好事。公子不是一直说不嫌土地少吗?还发愁我们的子民以这个速度下去增长下去,多年以后,土地便不够分了。” 李泽失笑道:“那是不一样的。有些地方,咱们能抢了来,有的地方,抢了来,也保不长久的。” 夏荷扁扁嘴:“怎么保不长久,高句丽这等积弱之国,难不成还能翻了天去?” 听见夏荷这么说,李泽便坐直了身子。很显然,在朝中,只怕有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就着这个机会灭了高句丽。 “夏荷,自秦一统天下以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中华每一个朝代,每一位帝王,都将一统天下作为自己的第一要务吗?”李泽问道。“其实也不仅仅是帝王,不仅仅是有识之士,便连普通百姓,也觉得天下一统是应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荷摇摇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应当本来就是如此吗?” “好一个本来就是如此!”李泽点了点头:“道理便在这本来如此了。这是我中华儿女自秦汉以来,便一点一滴地沉浸在骨子里面的文化和传统。不管我中华一族受到了多少磨难,曾经沉沦到了何等的深渊,但只有稍显曙光,一统天下便会浮现在领头人的脑子里,不管这人是个英雄,还是个枭雄,亦或是一个奸雄。” “可是,这与高句丽有何关系?” “当然是有些关系的。”李泽笑道:“我中华文化何等博大精神,影响这深远,又岂只仅仅限于在黄河流域,长江流域等地,像高句丽,倭国等地,亦是深受其影响,这些年,你也看了不少的史书了,当也知道,这高句丽一国的上层,精英又几个不是受着我中华文化的浸淫长长的,他们不但能流利地使用我们的语言,他们还能吟诗作赋写文章,说到文采,只怕他们将这样的人提溜几个出来,你我二人拍马也赶不上他们。便连他们到现在使用的官方文字,都是我们的。” 夏荷眨巴了几下眼睛,“公子,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我们中华儿女浸在骨头里的东西,这些人也学了去了。” 李泽点了点头:“所以高句丽不像那些番人蛮人胡人所占据的地方,那些人的地方,抢了也就抢了,占了也就占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记了他们本来的出身,再加我们刻意地宣传,自然而然地就将他们完全地同化了过来。但高句丽这样的地方,其自有的传统已经形成了。如果我们强占了他们的领地,到时候,必然就要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了,烽烟四起,反抗之举必然如星星之火,扑之难灭。” “这么说来,倒是我们自己培养出来的哦?”夏荷只觉得心意难平。 李泽大笑起来:“其实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我们两国,在文化之上同出一源,大家本来就甚有亲近之感,只要运作得当,使其永为我藩篱之邦,也是可以的。” “这便是公子昔日跟我讲的,文化入侵,有时候比起武力更有效的缘故吗?”夏荷好奇地问道。 “正是如上。”李泽点了点头:“当然,这也还得我们大中华一直保持着强盛,一直成为他们羡慕嫉妒的对象,这样,他们才会拼命地模仿我们,拼命地向我们学习。他们越是模仿我们,越是学习我们,他们对我们的依赖就会越深。如果有朝一日,我们一旦没落了,不能保持这种影响力,而另一种文化乘虚而入,将我们击败的话,那么事情就有可能反转了。他们会马上变得极度怀疑,甚至全面否定我们,转而又去靠拢学习另一种文化了,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可是这几十年来,大唐已经没落了啊!”夏荷瞪大了眼睛,不解地道:“国内割剧,各地节度混战,国将不国?” “这是你看到的。”李泽大笑起来:“大唐国内一度是很乱,但是,张仲武一个区区的节度使,以一切镇之力,便将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所以在他们看来,大唐仍然是那个强横无比的大唐。同样的例子还有汉时,那个时候,大汉已几年分崩离析,汉帝毫无权威可言,但大汉的一个区区边将,便能将周边的蛮夷之族压制得死死的,说打就打,说杀就杀。所以史书有云,历朝历代,都因弱而亡,唯独汉朝,却是因强而亡。” “好像是这个道理呢!” “当然,也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此时我们的中华文化,仍然是这个世界之上最先进的最好的文化,没有什么可以取代他的。”李泽道:“所以只要我们自己不乱,自己不作死,那么,中华民族,必然便是这个世界之上最强悍的民族,没有之一。” 夏荷点了点头:“我好像明白了一些。” 李泽笑着拍了拍夏荷高高翘起的屁股,道:“不过话虽然如此说,但其它的手段也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们在允许高句丽独立存在的条件之下,在不干涉他们基本的内政的情况之下,还是要驻兵的。你要知道,我们在哪里驻扎着军队,便宣示着我们对他们的主宰之权。” “再加上经济上的控制。”说到这里,夏荷兴奋起来:“这一点我懂。取消双方关税,允许两地百姓自由交易,到时候,我们大唐大量的价格低廉的货物,便可以大举进入高句丽,一举摧毁他们国内的同样的产业。举个例子来说,高句丽自己的采矿、冶铁工业并不发达,成本远远高过我们,同样的一柄锄头,在我们大唐,从采矿到冶铁再到制成成品,最后的成本,不过十余文钱,即便长途迢迢运到高句丽,其零售价,比他们的成本价还要便宜。” 李泽微笑点头。 “当我们的锄头大举进入高句丽的时候,他们的锄头自然就卖不出去。依次类推下去,最后危及到的,必然是他们的采矿冶铁这些国之根本的产业,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其它的行业。”夏荷越说越兴奋:“最终,他们能卖给我们的,只能是那些附加值最低的东西。也就是公子你曾经说过的那些原材料,而我们将这些原材料加工一下,再把东西卖回去。他们付出的多,却收获得少,而我们付出的少,却收获得多。” “长此以往,他们在经济上也对我们形成了依赖,离开了我们,他们就得完蛋。”李泽笑道:“在他们的精英层培养我们的代言人,在他们的商人之中,培养与我们大唐利益一致的共同体。当他们的文化,经济,军事,都与我们休戚与共的时候,他们是不是我们直属的领地,并不重要了。这是用最小的代价来换取最大的利益。而这,是千军万马也换不来的。而且千军万马的出去,一个搞不好,反而会适得其反了。” “欲取之便先予之,所以在战后,我们给他们低息或者无息的贷款,趁机将我们的金融触角也探进去吗?”夏荷道:“想要从他们哪里得到更多,必然要先助他们恢复他们的经济是不是?” “自然,没有付出,那有获得。不过我们希望的获得,是一种暴利罢了。”李泽道:“不仅是经济上的,还是政治上的。” “真不干涉高句丽的内政?”将两肘撑在李泽的胸膛之瞎,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拂着李泽赤裸的胸膛,夏荷笑问道。 李泽干咳了两声道:“明知故问。” “我晓得了,明面之上,咱们自然是不干涉的,但暗地里怎么做,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夏荷嘻嘻笑道:“到了那个时候,军队只不过是威慑,真正去影响他们内政的,或者就是我们的商人,学者等等这些人了是吧?而且,我们承诺的到了一定的时候便撤军肯定也是一句空话,说说而已罢了。反正到时候借口好找的是,没有借口了,我们就制造一些借口也是容易的。到了那时候,我们甚至可以操纵他们的老百姓来挽留我们嘛!” 李泽闭上眼睛,不说话。 “你说是不是嘛?”夏荷两手捧着李泽的脑袋一阵乱晃。 “干涉高句丽的内政那是以后的事情,也用不着我操太多的心。自然有顾寒这些人去操心。”李泽一睁眼,两手一伸搂住了对方:“不过现在嘛,我倒想先干涉干涉你的内政。” 哎呀,随着夏荷一声惊叫,已是被李泽扳了过来。 第八百九十六章:无可奈何 有些无奈地看着下方一名有些惶恐的将领,刘信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并不是你的过错,下去好好休整吧。”他挥了挥手,“去把这个月的饷银领取了,发给儿郎们。眼下,还是以稳定军心为主,万万不可自乱了方寸。” “多将大将军不罪多恩!”下方的将领喜出望外,深深躬身,转身急步而去。 又丢了一个县。 而且是不战而退。 放在以往,这样的将领,刘信达必然是不会放过的,但眼下,他又能如何呢?好歹这名将领还将他手下千余兵丁囫囵地带回来了。而不像有些地方,唐军一至,便作为了鸟兽散,别说是兵丁了,便连将领也逃得无影无踪。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刚刚那个闻风而逃的将领,治军还算有方,当真是值得嘉奖一下的。 自从田国凤反叛之后,梁军在南方的形式便急转直下。紧接着唐军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以闪电般的速度拿下两浙,兼并宣州,收复淮南,鄂州便已经成了风中之烛,摇摇欲坠了。 他奉命坚守鄂州,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除了替中原战场分担一部分压力,牵制住柳如烟的主力兵马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作用了。 反攻? 做梦吧! 从梁军开始大规模地收缩,作出了守卫中原,保卫洛阳,坚守长安,准备与唐军打一场持久战来消耗唐军的策略开始,鄂州注定便是这场大战略之中第一个被牺牲的地方。而唐军,也必然会先拔掉这颗钉子。 所以从那时候起,刘信达本人也开始调整了策略,基本上完全放弃了鄂州的乡村地带,只命令手下将领们坚守一个个的城池。一旦遭遇唐军进攻便自己可以酌情作出决断,或战或退,都以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 下面的那些府县肯定是守不住的。将主要兵力收缩回鄂州固守,是刘信达唯一的选择。鄂州城作为前鄂岳节度使钱风的行辕所在,城池险固,易守难攻,去年朱友贞在攻打鄂州城的时候,便险些折戟沉沙。 如今的鄂州城在刘信达不遗余力地持续重修,加固之下,比之往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退守的过程之中,刘信达给手下将领们下达了坚壁清野的命令,抢光一切,烧光一切,所有的粮食布匹,金银财宝,尽数掠夺充公。所有的青壮一律掳掠回鄂州城,只留下了老弱妇孺,将这些人弃之荒野。便连他们所能见到的水井,都没有放过,清一色儿的往里面投入了杀死的牲畜之类的东西给完全污染掉。 一系列彻底破坏的行动,也的确成功地迟滞了唐军的进攻行为。每到一地,唐军都必须先收拾了这个乱摊子,稳定了地方之后,才能继续向前进军。 而代价,则是梁军在鄂岳之地的名声彻底坏掉了。不但鄂岳其它地方的人对他们恨之入骨,便是鄂州城内,那些被掳掠而来的青壮,看他们的眼神儿,也是充满着仇恨。如果有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砍刘信达一刀的机会。 不过刘信达已经不在乎了。 这些青壮,在战事还没有抵达之前,他们就是一个个的苦力,吃不饱穿不暖,却还要去应付极其繁重的体力劳动,修建城池,搬运守城物资,稍有些技能的,便去制造守城材料。每日因疲累而死的人不知凡凡。很多人,都是在干着活儿的时候突然倒下,便再也没有爬起来。 而到了战时,这些人又会成为第一批出战的敢死队,会在督战队的逼迫之下,向唐军发起冲锋,哪怕不能杀死一个唐军,就消耗一下对方手前矢也是好的。 这些人,在军队的逼迫之下,日复一日的劳作着,每天只不过能得到两外馒头一碗汤的待遇,而到了晚上,给他们戴上沉重的脚枷以防止他们作乱是必不可少的。 在刘信达的眼中,这些人,早就是一个个的死人了。 对于必然要死的人,是不需要怜悯的。 而现在,刘信达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怜悯任何人。 “三通!”看着站在面前的那个手里拿着笠帽,一身农人打扮的人,刘信达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向前急走了几步,不是他曾经麾下最得用的,最勇悍的大将刘三通又是那个? 平卢之战中,最后刘信达得以全师而退,保全了绝大部分的主力,正是得益于断后的刘三通的拼死抵抗。 最后的结局当然也不出刘信达的意料之外,他走脱了,刘三通却被重重围困,最终被唐军俘虏。 自那以后,刘三通就再也没有了消息,一直以来,刘信达都以为刘三通已经被唐军给砍了脑袋,毕竟刘三通最后的抵抗不仅掩护了刘信达的顺利撤退,也给唐军造成了大量的伤亡。 “将军!”刘三通亦是感慨万千,躬身行了一礼。 大步走到刘三通的跟前,双手扶住双方的肩头,刘信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对方一番,连连点头:“好好,回来的好,眼下正是我用人之际,你能回来,便能替我分担不少了。” 刘三通却是苦笑着道:“大将军,这一次我来,却是来劝降的。” “嗯?”刘信达一怔,搭在对方双肩上的手,缓缓地滑了下来,后退了两步,打量着对方:“你,现在给唐军做事?” 刘三通摇了摇头:“我早就没有从军了,眼下,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而已。” 刘信达哈的笑了一声,却是指了指一边的椅子,道:“你远来也辛苦了,坐,坐下说。” 刘三通有些苦涩地看着刘信达回到了自己的大案之后,虽然对方并没有作色,但举手投足之间的神态,却已经说明了一切了。 “我今年初刚刚在唐军哪里服完了苦役。用唐人的话来说,我被刑满释放了。”刘三通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刘信达面前道:“像我这样的人,有两个去处,一个是去西域从军,以我过去的经历,去了西域那地方,也能弄一个军官当当。您还记得刘湘楚吗?” 刘信达点了点头。 “记得,你当年手下的一个校尉,作战好像极是侥勇的。” “大将军好记性。他是跟我一起被俘的,他们那几个校尉,是第一批去西域的,今年我被释放之后,听对方说,刘湘楚如今在西域已经混得很不错,今年三月间在攻打龟兹之战中,表现突出,已经升任五品游骑将军了。” “那你怎么没有去?” “大将军,我厌倦了。”刘三通垂下头道:“特别是当我回到家乡,找到家人之后。” 听到这里,刘信达却是老脸有些发红,惭愧地道:“三通,当年我撤退的时候,本来是带着你的家人的,可是后来遇到一些变故,被乱军冲散了,他们还活着吗?太好了,这样我倒也放下了一个心思。” 刘三通冲着对方拱了拱手:“乱世之中,哪里能照应得如此周全呢!我并没有怪大将军的意思。我的家人,倒也过得还好。他们在胶州那里被安置了下来,分了五十亩地,虽然辛苦,却也吃穿不愁,今年我回去之后,又分得了十亩地,加在一起六十亩地,足以养活我们一家人了。” 刘信达微闭了一下眼睛,道:“既然决心要做一个农夫了,又跑到我这里做什么?是唐人让你来的吗?” 刘三通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决定要走这一趟的,当然,我能顺利地抵达这里,的确是他们护送过来的。” 刘信达点了点头,刘三通这么说,他倒也不虞有他。 “大将军,打不赢的。”刘三通向前走了两步,诚恳地道:“这半年多来,我目睹了唐人在山东行省,也就是过去的平卢的施政,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现在的平卢,与我们那时候的平卢相比,已经是大变样了。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治下的百姓,为什么会如此的支持他们。说句实在话,我当了这大半年的平头老百姓,我也真觉得他们做得是极好的。” 刘信达眼神有些木然地看着自己这位过去极其倚重的大将。 “得民心者得天下。”刘三通叹道:“大将军,大梁撑不下去的,您又何必再逆势而动,倒不如顺水推舟,一来可让麾下儿郎多得保全,二来,大将军您,也不至于最后落得没了下场。” 刘信达缓缓地摇了摇头:“三通,我没得选。我年纪大了,不想临到末了,还成为一个投降将军,人有脸,树有皮,这点军人气节,我还是要的。二来,我的家人族人,现在都在长安。我若奋战到死,即便最终败亡,刘氏一族,总不至于也覆亡,即便最后唐人占据了长安,也不会刻意地去为难我的家人吧,就算为难,也不至于把他们都杀死吧!香火总是还能延续的,我要是这一降,刘氏全族上下,立刻便会有杀身之祸。” 刘三通难过地垂下了头。 这是一个死结,没有法子解开。 “三通,你我共事一场,难得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惦念着我。也不用说别的了,陪我喝一顿酒,你便去吧!回去好好的当你的农夫,这世道,能安安生生地躬耕田园,也是一种幸福。” 第八百九十七章:一别永远 写在更新之前的话:更新之前,其实有些迷茫,有些犹豫。这几天闹得轰轰烈烈的,诧异,气愤等等情绪不一而足。作为一个专心写作,很少关注其它的写手,一时之间,当真是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在犹豫了许久之后,还是决定更新。这些年来,枪手一直每日两更,从马踏天下开始,已经整整3765天了,枪手的读者也都习惯了每天的早八点,看到枪手的更新。不为别的,只是为书友们在早八点打开书页的时候,仍然能看到枪手的努力!至于其它,且再说吧! 这一场酒,一直喝到了第二天黎明。 然后刘信达亲自将刘三通送出了东门之外。 刘三通深深地一揖到地,背上觉重的包裹里,几码装着上百两银子,这是刘信达对他的馈赠。直起身子搂时候,刘三通已经泪流满面。 刘信达也是感慨万千,挥挥手道:“去吧去吧,能当一个农夫也是好的。” “将军保重。”刘三通哽咽着说了一句,转身大步离去。 他知道,这一别,便将是永远了。 他有些舍不得的,只不过是与刘信达长达十数年的袍泽之情,上下之谊,说起来都是私人间的感情,真要论到公事,刘三通倒不觉得自己欠对方什么。平卢之战时,他已经做到了最好了。 翻身上了马儿,两腿用力一夹,战马唏律律一声轻嘶,迈着小碎步,向着远方径直而去。 整个鄂州城周边,渺无人烟,空旷的无人区内,偶有野狗野免狐獾被马儿的蹄声惊动而远远的窜开,却也并不怎么逃远,逃出一段距离之后,便停驻下脚步,回过头来,滴溜溜的小眼珠子好奇地瞧着骑士,只不过背脊弓起,倒是随时做好了再度逃窜的准备。 大片原本是农田的所在,现在却被荒草覆盖着。这让已经当了农夫的刘三动暗自叹息。鄂岳地处中部,说起来这里的农作物本来应当比山东那边长得更好一些才对,可现在,自己家里的麦苗已经长过膝盖了,这里,除了杂草,却什么也看不到。 战争,毁掉的不仅仅是人的生命,也还有人的希望。 这一战过后,不论谁胜谁负,这片区域内,今年是肯定没有什么收成了。 前方出现了几匹马儿,正悠闲地啃着草,听到马蹄声,这些马儿都抬起了头,看向蹄声传来的方向,而与此同时,几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也从草从之中站了起来。 刘三通径直策马向着他们走去。 “刘兄,回来了?”为首一人看着策马走近的刘三通,笑道。 “回来了!”刘三通点了点头,翻身下马道:“郑校尉,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无功而返。刘将军抵抗之意甚是决绝,不是我言语所能打动的。” 郑士富哈哈一笑,挥了挥手,不以为意:“本来也没有作太大的指望。这不是你找上我们,说要去尽人事,听天命吗?得,先在啥也别说了,准备打吧。刘兄弟,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回胶州家里,种地去,等我一路到家的时候,麦子也要抽穗子了,正是一年里最关键的时刻。农官说今年的雨水恐怕是有些不足的,得保证灌溉。”刘三通道。“家里就一个婆娘外带几个没成年的娃娃,可不敢回去晚了。” “不是有义兴社能帮忙的吗?”郑士富牵着马,与刘三通并肩走着。 “有是有,可是山东那边您也知道,男人少,妇孺老弱多,家家户户都需要义兴社帮着呢!像我这样家里有壮劳力的人,能不麻烦人,便不麻烦人吧!”刘三通道。 壮丁不足,老弱偏多,是整个山东行省现在最大的问题。虽然义兴社进入之后,大力开始组织各地成立互助组,但终究还是粥少僧多。 在春耕的时候,便出现了不少的矛盾,春耕时间不等人,谁先谁后,光协调问题,就能让官府的一个脑袋两个大。 也就是章循就任同东行省总督之后,仗着自己来头大,面子足,让驻扎在山东行省的左骁卫支援了大量的士兵帮助地方疏通修建水利灌溉系统,才总算是在春耕之季,解决了一部分问题,但随着战事展开,左骁卫开拔之后,壮丁不足的问题,就愈发的严重起来了。 “都是朱友贞那个混帐作得孽哦!”郑士富有些气愤地道。当年平卢之战时,因为种种原因,阻碍了唐军迅速拿下整个平卢,得以让朱友贞在平贞大肆掳掠,大量的壮丁就是那个时候被弄走的,然后在持续不间断的战争之中,这些壮丁有的死了,有的则被裹协着去了其它地方,整个山东行省,短时间内肯定是回不过来气的。章循给中枢的信中便直言,如果没有大量壮丁回流的话,整个山东行省恐怕要十年之功,才能回复兴盛。 这就是一代人了。 “希望战争早点结束!”一侧另一个士兵插言道:“三下五除二,干掉了伪梁就好了。这样,所有人殾有过上好日子了。” “当然!”郑士富翻身上马,道:“伪梁不过跳梁小丑耳,这一次我们数十万大军数面围攻,他们蹦哒不了几天了。等到天下太平了,我也回去做一个农夫,说起来我家里分的田地再加上我的永业田,上百亩呢!” “郑校尉你说笑了,你努把力,可是能当将军的。”一个士兵道。 “隔将军远着呢!还差着三级呢!”郑士富呵呵笑着,“越往上可就越难罗,没有立下大功,很难再往上走的。怎么?你们还想当上将军?” 大唐军制,除了极少数的特殊的部门之外以及一些技术兵种之外,普通的军兵,如果没有升为将军以上级别,到了一定的年限之后,便是要退役的。只有至少成为了五品下的游击将军,才算是真正地成了职业军人。 “当然要奋斗一把。我才刚刚二十岁呢!二十五岁以前,要能升上校尉极别,我就能干到三十岁,三十岁的时候,要是能干到振武校尉,便又可以再干十年。十年时间,我当然可以努力向将军号发起冲击了。”士兵笑道:“我家是翼州的,没有多少土地,家里人更多的是做工或者做点小生意。” 翼州镇州这些地方,是现在整个北地朝廷统治的中心区域,更是外来人口的聚集之地,入藉的人越来越多,导致了可供分配的土地愈来愈少,而工商业在李泽的鼓励之下大举兴起,与农业相比,工商业要显得更加轻松一些,赚钱也要更多一些,导致了那里需要的人丁也愈来愈多,就像一块海绵一样,不断地在吸取着其它地方的养分。不少的行省便曾上书要求限制本地人丁外流,但这条提议,却被李泽断然否决了。 李泽认为,人丁的短缺是短时间的,是一地发展的过程之中必然要经历的阵痛,也是促进各地努力改善本地经济的源动力。只有人员流动了起来,经济才能是一盘活水,如果把人丁死死地限制在一地,短时间内对本地看来是有好处的,但从长远来看,对整个国家却是不利的。 李泽不同意,这项提议,便胎死腹中。 现在人员的确是流动起来了,但却是往经济条件更好的地方流动,像那些刚刚收复回来的领地,官员们那叫一个苦不堪言。不过也正如李泽所说的那样,为了吸引本地人不要往外跑,一项项的惠民政策,倒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出台。 “刘兄,鄂州城内,有不少你在平卢时候的老乡吧?他们现在士气如何?”郑士富突然问道。 “没有接触到普通的士兵,只是与老将军一起喝了一夜的酒。”刘三通直言道:“不过浅浅地看了一眼,也无所谓士气高与不高,大家都有些麻木了吧?” “鄂州城不好打呢!”郑士富道。 “是不好打!”刘三通沉默了半晌,他知道郑士富说这些的用意,可是从本心上来说,他是真不想多说。但刚刚众人聊了半天,终于还是让他有些意动。战争早结束一日,对于普通的老百姓而言,的确便是一种幸运和福气了。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城内的很多布置,他就算只是草草地瞥了一眼,便也知道一个大概。知道哪里是重点,哪里是弱项,哪里是陷阱。 听完了刘三通简略地一个讲述,郑士富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谢刘兄了,有了这些情报,我们的布置,倒是更有针对性了。这可能减少许多的伤亡,保住很多人的性命了。这一桩,我会跟上头反映,记刘兄一功的。” 刘三通苦涩地摇了摇头:“算了,我一个农夫,要什么功劳,郑兄提都别提我。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吧!” 郑士富楞证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明白了,刘兄有苦衷。就按照刘兄的意思办吧!” 几人不再讨论这个问题,沿着大江一路向着东方前进。 这大片无人区中,不时便能碰上唐军的斥候骑兵,这也是郑士富等人一直护送刘三通离开的原因。而鄂州城中的梁军,此时早已经放弃了外面的巡逻,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鄂州城的防守上面去了,唯一的一个巡逻方向,也是往北,确保他们与应城、随州、广水、信阳一线的唯一一条通道的安全。维系这条线路,也是鄂州梁军在最后时刻,能够顺利撤退的救命线路。 郑士富突然勒停了马匹,大江之上,出现了密集的帆影,一声声的军号声,密集的战鼓声以及刁头之上升起的信号旗,让他陡然之间便兴奋了起来。 “水师,洞庭的郑文昌统辖的水师,他们与鄂州水师要开战了。我们得找个好地方去瞅瞅。”他开心地挥舞着手臂道。 第八百九十八章:鄂州水战 一行人驱策着战马往高处便去,道路渐渐崎岖,终于不再适合马儿登顶,众人便弃了马匹,手脚并用往上攀登,好在这些马都是战马,主人离去了,它们倒也不会乱跑,而是自顾自地停在了原地啃食着青草。 众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一处崖顶,放眼望去,浩浩荡荡的长江尽收眼底。 而上游处,挂着大唐旗帜的大大小小的战舰风帆遮天蔽日,也不知有几百艘战船,鼓声隆隆,震耳欲聋。众人望向下游方向,梁军的水师战船也是清晰可见,数量之多,竟然不在唐军舰只之下。 唐军顺流而下,不过此时自下游而来的梁军水师,虽然逆流,却是顺风而行,风帆吃足了风力,虽逆水而上,速度竟然也不输唐军舰只。 “刘兄,你是有经验的老将,你觉得这一仗双方胜负各占几成?”郑士富一屁股占据了一个最好的位置,这才转头问刘三通。 刘三通摇摇头:“我过去带的是陆师,对于水上作战,是一窍不通,如何能预测?” “当然是大唐水师十成十的获胜!”一名士兵兴致勃勃地道。 “刘兄,随便说一说,不是都说什么东西到了极致,都会返朴归真,道理差不多一样吗?”郑士富没有理会士兵的自夸,虽然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刘三通往前走了两步,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才道:“五五之数。” “为什么是五五之数?”莫说是几名士兵了,便是郑士富也有些不服气了。“如今我们士气高涨,而梁军却是日渐颓废,怎么双方就能平分秋色了呢?” 刘三通淡淡地道:“据我所知,水师与陆师的作战之道是完全不同的,严格来说,水师也是一种技术兵种。在水上,有大船吃小船的理论,船大,自然就会占一些优势。这是其一,其二,操控船只的水平,也是能决定胜负的因素之一。士气,也算是其中一个吧。梁军水师的主力是前唐时期的水师遗留下来的,你们看,梁军的主力战船都是真正的战舰,虽然破旧了一些,但比起一般的商船而言,还是占有不少优势的。” “这倒是!” “郑文昌统带的水师,所有的战船都是用商船改造过来的,在这一点上,吃亏不少。”刘三通道:“不过他的水手都是技艺娴熟的水匪出身,一直在不停地战斗,这一点,比起梁军水师来是要强出不少的。另外一个,就是士气了,唐军士气的确很高。” “你刚才说了三点因素,我们占了两条,那不应当是我们的胜算更高吗?”一名士兵哼哼道,看着刘三通的眼神很是不善,显然因为刘三通以前是梁军的将领,便认为他故意在涨梁军的士气来打击他们了。 刘三通笑道:“无他,在水上,船大的总是要占些便宜的。如果我所猜不错,郑将军必然会竭力想要包围梁军的主力战舰,然后靠帮跳舷,杀到对方船只之上去进行肉搏,这是水匪出身的他们最为喜欢的事情了。如果他能顺利地完成这一点,则唐军水师自然能轻易获胜。反之,如果梁军的主力战船能尽力避免这一点,而是将自己的优势发展到极致,那这一战,就是五五之数。” 郑士富默然不作声,他的见识,自然要比普通士兵高出许多,当然明白刘三通说得是极有道理的。 “说到底,还是要看将领们的临场指挥了。梁军水师统领梁元生,你知道他水平如何?” 刘三通摇了摇头:“听刘老将军说起过这个人,是一员水师的老将了,至于统兵作战到底如何,我却不知,不过今日便可瞧见了。” 说话间,两边的舰队之中,数十艘小船已经是脱离出了大队,加速向着对方驶去。不过小船之上可没有了风帆,处在上游的唐军小船的速度,可就要比对方快得太多了。 行之一半,唐军的一些船只,突然冒起了火光,一团团一簇簇越来越大,渐渐地,整只小船变成了一条火船,顺流而下,冲向了对面。 就在郑士富刘三通所站位置的正下方,双方的小型船只冲到了一起。 “拦住火船!”一名梁军水师军官站在船头,大声斥喝着,他所在的船只骤然打横过来,船上水手伸出了挠钩,顶住了对面而来的一条火船,他们出击的目标,更多的就是拦住这些火船,免得这些火船给主力舰队造成打击。 但是唐军水师是火船和冲锋船夹杂在一起冲过来的,当梁军水师开始拦截火船的时候,他们已是冲着梁军杀了过来。 没有什么花哨可言,两方的船只狠狠地对撞在一起,轰然声中,木屑纷飞,船只剧震,然后又向后倒退而去,但马上,便又冲了上来,贴在了一起,船上水手们挺进手中的长矛,大刀,已经是对战到了一起。 两边船只绞在一起混战着,卟嗵卟嗵的落水之声不时响起,即便是掉落到了水中,战斗仍然在继续。 一名梁军校尉跌落到了水中,径自向下沉去,憋着一口气,他仰头看向上方,两条大长腿正在他的头顶踩着水,猛然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脚踝,死命地把那人向着水底下拖来,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中的短刀,已然是狠狠地扎向了那人的小腿。 一圈圈的鲜血在他的眼前荡漾开来。 挨了一刀的唐军吃痛,另一只大脚狠狠地踩向了梁军校尉的头顶,梁军校尉猛然松手,两腿用力一踩,整个人呼拉一声便向上窜了起来,手中刀再一次狠狠地插了过去,当遇到阻碍的时候,他猛然加力。 整个人继续上浮,他看到了对面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此刻满是惊恐畏惧之色。梁军校尉左手探出,抓住了对方的头发,将那人狠狠地往水里按去,右手的刀,再一次地扎出,这一次,正中了对方的脖颈。 松开手,那人已经向下沉去。 再一次将头探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此刻对他来说无比珍贵的空气的时候,肩膀处突然传来剧痛,一支挠钩钩住了他的肩膀,身体猛然后仰,他被倒拖着向着后方而去,仰躺在水面之上,他甚至能看见不远处一条着火的船只之上,一个身上起火的唐军,正狞笑着将他往船只边拖去,而在他身边,加一个唐军手握一柄长枪,正狠狠地向他扎来。 他大叫着猛然挥刀反斩向肩头的挠钩,呛的一声,挠钩的杆子被他斩断,但几乎在同一时刻,船上那名持矛的唐兵手中的长矛已是狠狠地扎了过来。 长矛入体,他被摁入到了河中,双手弃了刀,死劲地握住了矛头,鲜血在水中一圈圈地扩大,那名身上着火的唐兵卟嗵一声跳下水来。 梁军校尉肋下一痛,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只觉得力气正在一丝丝的从身体内流失,他呻吟着伸手想要去摁住肋下,胸前的长矛却是卟哧一声扎了进去。 他向下沉去,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正渐渐偏西的日头。 郑文昌手按着长刀,屹立在他的旗舰之上,脸色有些严峻,对面的数艘主力战舰,个头是他脚下这艘战船的两个大,而且这种标准战舰之上,是装备了正儿八经的投石机等远程打击武器的,而他们的这种用商船改造而来的战船,远程武器,只有强弩。像投石机这样的重型装备,根本就不可能安装上来。 “传令各舰,所有强弩,对准对方的主力战舰,准备进行齐射,使用特种强弩!”他厉声喝道。 所谓的特种强弩,是在强弩之上加装了猛火油弹,射到对方船只之上之后,爆炸产生的碎片可以杀伤对方的水兵,而且可以利用猛火油不易被扑灭的特点,引燃对方的船只。 “准备!”郑文昌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射!” 呼啸之声响起,数十枚强弩带着火光越过了中间仍在激烈交战的小船,划过长空,飞向了远处如山一般压来的敌人战舰。 与此同时,对方一字排开的大型战舰之上,一枚枚的石弹破空而来,重重地砸向了唐军水师。 爆炸之声响起。 火光在梁军水师战舰之上燃起。 而梁军水师的石弹落下,唐军水师战船也是一片狼藉,更有一艘中型船只运气不好,石弹落下正好砸毁了船舵,船只立刻失去了控制,在水中转起阵圈圈,撞向了身边的其他友船,引起了一阵阵的混乱。 “加速,靠近他们。换绳弩,钉上他们的战船,接舷作战。各部自由杀敌!”郑文昌大声吼叫着。“左转,左转,避开敌舰正面。” 双方的船只毫不留情地从正在交战的小船之上碾压而过,根本就顾不得那些是自己的船只。 梁军水师仗着自己的船大,恶狠狠地正面冲撞而来,想利用个头优势直接撞沉对方的战船,而唐军水师船虽然要小不少,但在操作之上却更灵便,纷纷左右避开,绕向梁军水师的侧面,然后一根根的绳弩射出去,深深地钉在对面的船只之上,船上水手抄起绳弩的绳子,大声吆喝着拉动长绳,让两船的距离不断地接近。 梁军水师则挥舞着长刀,想要将绳弩斩断,而两边船只之上的弓弩手,则趁机射出手中的弩箭,将暴露在射程之中的对方水兵,一个个地射得掉落水中。 战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进入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当中。 山崖之上,郑士富和刘三通都有些失神地看着这一场龙争虎斗。 第八百九十九章:鄂州水战(下) 江面之上激烈的水战,正在验证着刘三通所说的大船吃小船的理论。梁军水师的五艘巨舰宛如水上霸王,横冲直撞,所到之处,当真是鬼神辟易,船上的投石机虽然隔上那么老长一段时间才能发射一轮,准头也很一般,但是真要挨上那么一发,别说是那些冲锋小船了,便是郑文昌坐下这样的大船,也是吃不消的。 在水上,船大果然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的。 但是洞庭水匪们的操舟技巧,却要更胜一筹。 郑文昌将战线拉得极长,从郑士富和刘三通所站位置的正下方一直到两人视力所不能及的江面之上,到处都是战船在缠斗。 唐军的战术很明显,那就是我打不过你的巨舰,但我可以躲着你。然后找机会收拾你舰队之中的其它船只。当两边船只体量相差无几的时候,双方的战斗技巧与战斗意志的差距,立时便显露了出来。 只要一靠帮跳舷作战,唐军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梁军水师战船之上的水兵,然后将战船抢了过来。 从一开始,郑文昌的战术是极其奏效的。在这个战术原则的指导之下,唐军水师虽然看起来被巨舰撵得满江面上兔子一般的狼狈逃窜,但得益于船小好掉头的优势,他们的损失其实是微乎其微的。而梁军水师的损失却在不经意间越来越大。 当然,也有那些运气不好的,躲闪不及或者操舟失误,直接被对手巨舰给撞翻碾压。对于这样的场面,郑文昌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些,其它的洞庭水匪们,也压根儿不会为此而心惊胆战。用他们的话来说,上了战场,赢了便是荣华富贵,死了那便是背风,没有啥好说的。 梁元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因为他的船只越打越少了,对手也被击沉了不少的战船,但在数量上看,对方的战船反而越来越多。 这是因为梁军水师的战船被对手夺了去。这些船只如果状况良好,就会被对手利用起来,如果破破烂烂的,马上不会被对手引燃,充作火船来攻击己方的大舰。 这个样子打下去的话,只怕最后梁军水师只会剩下五艘巨舰了。但光秃秃的没有了护卫的巨舰,可就成了对方的靶子了,到时候自然也是有败无输。 信号旗在巨舰的刁斗之上招展,梁元生当机立断地改变了战术。 五艘巨舰不在去追逐敌人的主力战船,放缓了速度,他们组成了一个二一二的阵容,而那些本来与唐军水师在水面之上追亡逐北的其它战船,而则纷纷向着他们靠拢,驶向他们的外围和间隙之中,重新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攻防体系。然后缓缓地逼向江面之的唐军水师。 如此一来,整个江面大约三分之二的宽度之上,都被梁军水师占据了。 战事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开战之初,只不过这一次,梁军水师是绝不会再以己之短,攻敌所长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交锋,已经让他们很清楚地知道,在操舟技术之上,以及单兵格斗之上,他们委实不是这些积年老匪的对手。 面对着对手严蛮的这种横推打法,郑文昌也是无法可施,在这样的场面之下,除了以硬对硬,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将所有俘虏的战船用链子锁起来,然后顶在战船前方,减缓对手冲撞时候的冲击力,然后伺机杀上巨舰,夺取最方战舰的控制权!”郑文昌站在自己那艘已经有些破破烂烂的战船之上,大声地下达着命令。 先前的战斗之中,他屡次与梁元生的旗舰交手,试图夺取这艘梁军的指挥船,但对手着实不凡,一次次地让他无攻而返。一个船固如龟壶,一个狡滑如灵狐,最后两条船都伤痕累累,却是谁也没有达成自己的目标。 郑文昌不愤的是,自己还是吃了亏的。因为自己的战船明显受损要严重的多,但这不是自己的错,而是对方的船实在比自己大得太多,也坚固得太多了。 而在郑文昌咆哮不满的时候,梁元生却也是心惊不已。在与对手旗舰的缠斗之中,他船上水兵们的伤亡要重得多。对手的战兵,曾经几度突击上了战船,自己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其实完全是仗着船上的人多并且成功阻止了对方后援的跟进而已,但饶是如此,在双方的白刃格斗之中,自己这方算是大败亏输。 这些水匪,居然着甲。 看着那些从死尸之上扒下来的特制的甲胄,梁元生彻底沉默了。 水兵作战,着甲的极少。因为船上不是陆地之上,沉重的甲胄在船上是士兵的负累,船东摇西晃,站稳都需要不俗的本事,而且一旦落到水中,甲胄可就成了摧命符了。 但是唐军的甲胄是两层的,内里一层,居然一层气囊。掉进了水中,甲胄并不会成为士兵的负担。而多了这样一层防护的唐军,自然而然地在白刃格斗之中会大大地占据上风。 看到这些梁元生很是有些沮丧。 这便是两国之间实力之上的绝对差距了。作为前大唐水师最辉煌时期的一员,梁元生是参加了对倭寇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海战的,虽然那时候,他还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战兵。 那一战虽然是赢了,但唐军死伤也颇为惨重。如果那时候唐军便有这样的甲胄,只怕就会赢得很轻松了。 他忽然之间有些丧气了。 山崖之上,郑士富转头看着刘三通,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果然是五五开呢!” 刘三通此时却是摇了摇头:“如果梁元生保持这样的战术不被大唐水师引诱各自为战的话,这场水战,只怕大唐水师是要败的。最起码,现在梁元生经过前面的试探和损失,已经清楚了双方的优抛,现在的他至少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如果我是郑文昌,其实此刻已经可以撤退了,没有必要与对手这样硬拼,他们的优势在于机动灵活,在于良好的操舟技术,完全可以再以后寻觅战机,这样硬拼的损失,是可以避免的。” “现在他是大唐水师,不是洞庭湖匪了。”郑士富却是摇头道。 “那如果没有什么别的因素出现的话,我认为到最后梁元生虽然会损失他绝大部分的战船,但胜利一定是属于他的。”刘三通不解地道。 “那边是什么,又来战船了!”一名士兵突然跳了起来:“是梁军的援军吗?他们还有战船?” 郑士富吓了一跳,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了去,在下游方向,点点帆影已经出现。 不过片刻功夫之后,郑士富却是由惊怒转为大喜,跳起来重重一个暴栗敲在这名士兵的头上,“哪是我们的援军,是李浩将军统领的内河水师来了。” 郑士富仰天大笑起来,难怪郑文昌死战不退,原来所谓的变数就在这里。 这一场水战,原本就是两支大唐水师对梁军水师的一次夹击。 刘三通也是摇头叹息。 此刻,也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来自下游的这另一支水师,与洞庭水师的战船是截然不同的。统一规制的战船,虽然比起梁军五艘巨舰的个头还是要小一些,但已经小得有限了。这种战船,他曾在平卢战役之中见过。那时候,这种战船只不过区区数艘而已,也只是在黄河之上对岸上的平卢军进行远程打击以支援登陆的步卒,那个时候,他便领教过对方那狂野的远程攻击力。 这是一种专门为战斗而设计出来的战舰。比起梁军的这种老式水师战舰要先进得多。 郑士富在狂笑,刘三通身边的几个士兵也是又蹦又跳,他们欢喜的有些失态了,毕竟先前说实在的,郑文昌已经落在了下风,而且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但现在,却是已经反转过来了。 李浩此时也在仰天大笑。 “我就知道郑文昌这个狗东西会提前开战,这小子是想一个人独战功劳呢,哈哈哈,碰到铁板了吧!传令全军,两路纵队,全速前进,先给我来一轮饱合式轰击。” 十艘最新式的战舰排列成了两路纵队,在更多的其它各型船只的护卫之下,向着梁军水师驶来。 石弹在瞬息之间便铺满了天空,向着梁军水师落下。而此时梁军水师的紧密阵型,让他们立刻便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唐军水师这种最新式的内河战舰,格外注重于远程攻击,改良过后的投石机,足足装备了四台,威力射程虽然有所减弱,但发射速度快,却有效地弥补了这一点不足。 在雨点一般的石弹之后,是唐军水师蛮横的冲撞而来的战船。 先前是梁元生碾压郑文昌的小船,现在形式却是反转了过来。李泽的坐船毫不畏惧地与梁元生的战船狠狠地冲撞到了一起。 轰然巨响声中,两艘战船的船首顿时便不成模样了,两艘大船便像是热恋中的男女一样,紧紧地吻在了一处。 “杀上去!”李浩抽刀,自战船之上一跃而起。 第九百章:另有深意 刘信达亲眼目睹了梁军水师的覆灭。 最后一艘梁军战舰突破了唐军两路水师的夹击,一路逃向鄂州城方向,而唐国四艘战舰则紧追不舍,在距离鄂州城不远的江面之上,终于将其拦截住。 在刘信达的眼皮子底下,一场短促的水面战事迅速开始,又转眼结束。当这艘梁军战舰被一左一右夹住之后,一切便已经注定。 桅杆上的梁军旗帜缓缓落下,取尔代之升起了大唐的战旗。 很显然,这艘梁军战舰最终投降了。 或许是江面上的唐军也看到了岸边的这支骑兵,其中一艘径直驶向了这边,在距离岸边百余步的时候,眼尖的刘信达的骑兵已经看到了船上的投石机蓄势待发,而一架架强弩那铁灰色的箭头在阳光的映照之下闪着让人心悸的光芒。 刘信达有些失神,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的亲兵猛力一掌拍在他的马股之上,大叫道:“大将军,走!” 战马昂头嘶鸣了一声,奋蹄疾走,一行骑兵迅速离开了河岸,则战舰之上呼啸着的石弹亦在稍后飞了过来,将他们刚刚立足的地方,砸出了一个个的深坑。强弩掠过,一蓬蓬的青草被截断,最终呛的一声深深地扎进了泥土之中。 刘信达没有想到仅仅就是一次战斗,他极其倚重的水师,便全军覆灭了。没有了水师,则意味着长江被唐军彻底控制在了手中,更为重要的是,唐军可以毫无顾忌地用兵而不用担心来自水面之上的袭击。 一支水师,意味着他刘信达可以充分利用其投射能力在任何地方对唐军形成威胁,以缓解鄂州城的压力,但现在,他便只剩下了固守鄂州一途。 其实现在对于刘信达而言,最好的出路,并不是固守鄂州城,而是当机立断,立即撤退。趁着现在他还能走,趁着应城,安陆,广水这些地方还掌握在梁军手中。 唐军要攻击鄂州,肯定会先拿下应城安陆这些地方,彻底切断鄂州与梁军方面的联系,将鄂州变成一座孤城。然后才会对鄂州展开进攻。 但刘信达却偏偏不能走。 固守鄂州城是一条死路,他刘信达却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的在这条绝路之上愈走愈远,一直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坐在书房之中,刘信达再一次打开了来自长安的一封信。这是朱友贞亲自写来的,不是诏旨,而是一封私信,用的也是朱友贞的私印。 这封信,他看了很多遍了,信纸上满是汗渍,不少的地方,都印上了黄斑。再一次看了一遍之后,他长叹了一声,将信纸揉成了一团,随手扔进了一边的纸篓之中。 在信中,朱友贞花了很长篇幅叙述了他们之间的情谊,说了他的家人如今在长安受到了特别的照顾,一切都很安好。让刘信达尽管放心地在鄂州作战。他知道现在刘信达面临着很多困难,但鄂州地理位置重要,只要鄂州城存在,便能牵制住柳如烟,钱彪,甚至还能牵制住荆南地区的唐军,能为大梁分担不小的负担,减轻长安城的压力。 总之一句话,鄂州城,守得越长久越好。 刘信达知道这封信的意思。 所谓的长久,就是直到他刘信达死为止。 他无路可退,只能尽一切心力守住鄂州城,不仅仅是为了大梁,也是为了他刘信达活得更长久一些。而他刘信达只要活着,他的家人在长安便能享受荣华富贵,一旦他死了,那可就真不好说了。 一个死人,是不会有太大价值的。即便是朱友贞为了不让其他将领寒心,仍然厚待于他的家人,可是这仍然是不会太长久的。 人都是有忘性的。 “来人!”他坐了下来,“让刘海青来我这里。” 盏茶功夫之后,壮武将军刘海青匆匆到了刘信达的面前:“大将军有什么吩咐?” “如今城内士气如何?”刘信达示意他坐下说话。 “如今城内粮食伫备充足,军械装备也充分,大将军又大把的金银赏赐了下去,士气尚可。”刘海青道。 “如今我们也只剩下用金银来激励士气这一条路可走了。”刘信达苦笑起来:“城里还有几个大户,找个机会,把他们抄了。” 坡刘海青一楞:“大将军,这剩下的几家,对我们一向恭顺。” 刘信达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但我现在更需要他们的钱财,这些人再恭顺有什么用?还不是把大把的银钱埋在自家的地窖里抠抠索索?” “这些人还是有一定的势力的。”刘海青有些为难。 “那就连根拔起!”刘信达脸色狰狞地道:“海青,你记住,现在鄂州城内,只允许有一股势力,那就是我们,其它任何有可能的势力,管他大的小的,都不应该存在。而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保证军队的战斗力和对我们的拥护,明白了吗?” “明白了!”刘海青点了点头。 “这个给你!”刘信达从大案之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了他。 看了一眼,刘海青不由一楞,“大将军,怎么城内的布防又要调整?” 刘信达微微一笑:“刘三通来过这里,我想,唐军一定会从他那里知道一些东西的。” “三通就算不跟着我们干了,也不至于出卖我们吧!”刘海青瞪大了眼睛:“都是过命的交情。” 刘信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他决定当一个农夫的时候,那就不是过命的交情了。” “那又何必放他走?这改布防,可要花费不少的功夫!”刘海青有些不满。“当时就该强留下来,或者……” “或者杀了他?”刘信达盯着刘海青:“我记得他救过你的命。” “大局当前,还怎么顾得?” “你这么认为,可许多其他人并不见得这么认为啊!”刘信达摇头道:“刘三通跟了我多年,麾下认得他的人有大把,而这些人,现在可是我们守鄂州的中坚力量。如果我杀了他,你说这些人会怎么想?我连刘三通都杀,是不是到了某个时候,也可以干掉他们?论起情谊,功劳,包括你在内,谁能比得上刘三通?” 刘海青干笑了几声。 “所以我只能放他走,而且还奉上银钱。我要让所有跟着我的人都看到,我刘信达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刘信达道:“而且三通如果真向我们透露出了城内的布防,而唐军又按照他的那一套来进攻的话,我们的这些改变,正好可以给唐军一个好好的教训。” “大将军好手段!”刘海青佩服不已。“那我马上就去办。” 送走了刘海青,刘信达在屋里枯坐了良久,站起身来,径直到了后院一座厢房之前,迟疑了良久,却又转身欲离去。 厢门的窗户却在这一时刻打开了,一张脸孔出现在了窗边,道:“刘大将军,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我被你关了这好多天了,既不放我走,也不杀我,意欲何为啊?是不是大将军自己也在犹豫?” 刘信达转身,看着那人半晌,才笑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萧景先生,我只是闲来无事,想来寻你说说话而已,说起来我现在身边,倒多是一些粗鲁的军汉,上阵杀敌可以,但聊天嘛,未免不解风情。” 萧景大笑:“刘大将军,今日月光颇佳,何不准备一壶酒,让我与刘将军好生地聊上一聊呢?我这人,倒是一个不错的聊天对象。” “那倒不错,作为使者,如果没有三寸不乱之舌,自然是无法胜任这一职位的。”刘信达笑着挥了挥手,门前的卫士当即打开了大门,门里那人倒背着双手,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去准备酒菜,我与萧参军要好好地喝上几杯。”刘信达道。 很快,月光之下便支起了小桌,几样冷碟配着一壶酒,便呈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刘信达替对方倒上了一杯酒,道:“说起来,刘某对于向大帅倒是蛮佩服的,短短的时间内,便席卷了东南半壁江山。而且还有一个皇帝女婿,嘿嘿,前程倒是远大。” “既然如此,刘大将军倒底在犹豫什么呢?”萧景举杯邀饮。 刘信达浅浅地喝了一口,淡淡地道:“李泽也好,向帅也好,虽然泾渭分明,但却都是大唐重臣,说句萧先生不高兴的话,真要论起来,李泽的实力可比向大帅强多了,李泽也派了人来劝降了,如果我刘某人真要反叛大梁的话,那为什么不选一个强的,而要选一个弱的呢?” 萧景一仰脖子将杯中酒喝干,站起身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刘大将军,我们对你,不是招降,而是谋求合作。合作,与招降,这可是有着巨大的区别的。” “只不过更好听些而已。”刘信达摇头道。 “当然不是。”萧景道:“我来之后,刘大将军还从来没有听我详细地说上一说,今日却来了,想是又有了什么大变故吧?” “大梁水师,全军覆灭!”刘信达郁闷地将杯中酒一口喝干了,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第九百零一章:大家都希望他死 闻听此言,萧景也是一楞。 “大大小小三百多条船呢?一战就没了?” “一战就没了。”刘信达苦涩地道:“不仅仅是洞庭的郑文昌,李浩也来了。他们的战舰,明显要比我们的强悍多了。” 说到这一点,萧景却是深有同感了。“李泽的战舰,的确是强悍。我们岭南的水师,在海上,被潘沫堂也是一战给打得全军覆灭,岭南好几年时间,耗费无数资金建立起来的水师,就这样打了水漂。” 刘信达惊愕地看着萧景:“你们……李泽公然对你们动手了?” “当然是死不承认。只说是海盗。嘿嘿,什么样的海盗有这样大的能耐?”萧景无奈地道:“但海上作战,一战全灭了我们的水师,连个俘虏都没有给我们留下,便是指证,也没有证据,能怎样?说到底,还是我们自己实力不济,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了。” 刘信达不由得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刘大将军,所以,我来你这儿,谋求合作。”萧景一摊手道:“现在你的状况,你自己也清楚吧?鄂州守得住吗?” “尽人事,听天命,希望能守得更久远一点。也算是尽忠职守了。”刘信达道。 萧景呵呵一笑:“那又何必?有现成的活路不走,你硬要往死路上走吗?刘将军,不瞒你说,我们也想要鄂岳,所以,我们希望你能与我们合作。” “怎么个合作法?”刘信达失笑道:“你刚刚不是也说了,你们与李泽比起来,实力不济吗?” “实力不济是一回事,但谋算又是另一回事。”萧景大有深意地看着刘信达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海上吃了这么大的亏,还硬生生地吞下了这口气。不就是为了更长远的目标吗?” “李泽一旦拿下长安,我不觉得你们能有什么回天之力!”刘信达冷冷地道:“只怕现在谁都知道,李泽拿下长安的时候,就是你们向帅的那位皇帝女婿寿终正寝的时候。向帅现在纵然有了一些实力,但对抗李泽,怕也是力有未逮吧?” “正面抗衡,的确是有困难,但有时候,解决问题,并不一定需要面对面地厮杀吧?也许会有更简洁的解决办法。” “能有什么简洁的办法?”刘信达摇头不信:“北地朝廷被李泽经营得不说是铁板一块,但也是异常牢固,你们想要改天换地,除非李泽突然死了。” 萧景含笑不语。 看着对方的笑脸,刘信达先是一怔,接着悚然而惊:“你们还真打着这样的主意?” “为什么不呢?”萧景道。 好半晌,刘信达才连连摇头:“荒唐,简直荒唐。李泽何许人也,你们想搞刺杀这一套,也太儿戏了,别说是近身刺杀了,你们的人,要是能走到李泽十步之内,那都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刘将军,怎么做,是我们的事情。能不能做到,也是我们的事情,但不管我们成不成功,于你而言,又有什么损失呢?”萧景道:“相反,于你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左右你都是一个抱着必死信念的人了,那么有这么一根稻草,你不应该牢牢地抓住吗?我们失败了,到时候咱们还可以抱团取暖,我们胜利了,你更是可以因为与我们结盟而获得更远大的前程。” 斟酌了半晌,刘信达道:“说说你的计划。” 萧景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道:“第一阶段,我们希望刘信达将军能够拼死抵抗,能够守得越长久越好,让唐军在鄂州城下举步维艰。” “这本来就是我正在做的事情。”刘信达道:“这一年多来,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让鄂州城更加的固若金汤,现在的鄂州城,比之钱凤时代,更要险峻了三分。” “这一点,进城来的时候,我大至也看到了。”萧景道:“当他们在城下受挫的时候,我们便会乘机要求前来支援。你也知道,现在向真将军带着大军在江西,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对于我们的主动来援,柳如烟没有理由拒绝。因为我们也是大唐军队嘛!” 刘信达怔怔地看着对手。 “当我们抵达并对你展开进攻的时候,便是你向我们投诚的时候了。”萧景笑道:“刘将军,你如果向李泽投诚,最好的下场,只会是做一个寓公,但投诚了我们,向帅可以向你保证,你会是新的鄂岳节度使。” “柳如烟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这样摘果子?” “纵然不心甘,她又能如何?到时候,鄂岳是我们打下来的,她能纵兵来与我们抢地盘吗?那么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与她翻脸了。到时候,我们可是占了道义上的高点,而且这个时候,唐军也要正式发动对河南地区总攻了,这个时候,他们会与我们翻脸吗?”萧景得意地道:“到时候纵然再有不甘,柳如烟只怕也会忍了这口气,带兵去攻击忠武节镇,减轻河南战场之上唐军的压力。” “但唐军还有钱彪,还有他们的水师,当然,还有荆南!”刘信达道。 “柳如烟带着主力离开了,他们的水师,也要沿着运河向中原地区发动进攻,他们需要水师运粮,运兵,还能留在这里?”萧景道:“荆南方面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朱友珪到时候肯定会兵出兵的,光靠一个田国凤万把人,顶得住蜀军?荆南方面的重点,必然会是在防备蜀军身上,单剩下一个钱彪,有什么可忧虑的?” 刘信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说,萧景的提议,对他而言,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我的家人在长安,我一旦投降了你们,我的家人在长安必然会遭不幸。”刘信达道。 萧景微微一笑:“我想,这也是你不愿意向李泽投降的一个原因所在吧!如果我们能保证你的家人安全呢?” “向帅的手伸不到那么长吧?而且,像我这样的人,在长安的家人,一定是受到严密监视的。”刘信达道。 “向帅的手的确伸不到那么长,但是我仍然敢保证,朱友贞到时候不敢动你的家人。”萧景胸有成竹地看着刘信达,悠悠地道。 “道理何在?”刘信达问道。 “因为孙桐林在几个月之前,离开了岭南。”萧景轻轻地道。 刘信达惊愕无比地看着对方。孙桐林是平卢人,数年之前,投奔了朱友贞,更是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了朱友贞为小妾,当然,现在已经是大梁的贵妃了。现在孙桐林在长安朝廷之中可谓是位高权重。 “你们,你们早就有了勾连了吗?”他怔怔地看着萧景。 “大家有同一个目标,那就是反对李泽!”萧景笑吟吟地道:“既然我们双方的实力都比不上李泽,那么大家联合在一起,不就有机会了吗?” “可现在李泽正准备对大梁发动进攻,也不见你们起兵对李泽发动攻击!”刘信达道:“你们也只不过是在利用大梁削弱李泽的实力而已。” “当然,对于这一点,朱友贞也是心知肚明,但他没得选。正如我先前跟你所说的那样,这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必须要抓住。”萧景淡淡地道。 “所以我说,你不是投降李泽,而是与我们合作,朱友贞就不敢动你的家人一根毫毛。”萧景道。 “我想知道,你们到底跟皇帝陛下承诺了什么?让他能相信你们。” “其实只有一件事。”萧景道:“我们告诉他,我们会让李泽在他攻打长安的时候,一命呜呼。” “陛下也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萧景道:“其实现在的局面很清楚,李泽所部一旦发起全面总攻,河南之地,梁军肯定是守不住的,便是潼关能守多久,都是一个未知数。而如果李泽在最关键的时候死了,那么朱友贞就有了一线生机。因为李泽一死,唐军必乱。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来打长安?只怕要先稳定内部局面吧!” 刘信达站了起来,在院子里来回地踱着步,半晌才道:“李泽如死,北地唐军便有可能生出大乱,不不不,是这个天下都要大乱了。皇帝陛下纵然此时只剩下了长安周边,但也有了机会起死回生。而真到了这个时候,无疑就是你们向帅会占到最大的便宜,从一点机会也没有,变成了很有希望争夺这天下了,是不是?” “刘大将军果然是聪明人。”萧景道:“那你觉得,李泽如果死了的话,那时候是我们希望大呢?还是朱友贞希望大?抑或是北地李泽的人大?到时候北地唐军,还能像现在一样团结吗?诚然,李泽有儿子,到时候对他忠心的部将,可能会继续拥护他的儿子上位,但是其它那些坐镇一方的大将呢?比如李存忠,比如薛冲,比如田平等等!别忘了,在东北,还有张仲武呢!他对李泽,可是恨之入骨,到时候必然会自东北倾巢而出,加入中原这片乱局之中。” “让天下再度纷乱起来,混沌起来?”刘信达喃喃地道。 “不错,势力最大的那个完蛋了,剩下的不就都有了机会了吗?所以我们,朱友贞,张仲武都很希望李泽死啊!”萧景道。“刘将军,你还担心你家人干什么?到时候向帅一封信去,他不得乖乖地将你的家人给你送回来啊!” 第九百零二章:风起(1) 刘绍业一脸阴沉地走进了柳如烟的大帐之中。 “怎么了,看你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好消息啊?”柳如烟抬起头来看着这位内卫的情报头子,笑问道。 “大将军,刚刚从城里逃出了我们的一个人,刘信达在鄂州城内,又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洗,这一次是不分清红皂白的无差别打击,很不幸,本来已经决定成为我们内应的两个大户,全都被清洗了。”刘信达的心情着实不好。 在他的策划之下,这两家对刘信达一向恭顺,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他自问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按道理说,不该是这样一个结果的。 可有时候啊,所谓的乱拳打死老师傅,还真是极有道理的。碰上这么一个不讲道理的家伙,管你三七二十一,统统拿下,便将所有的可能,给全都扼杀了。 柳如烟放下了手中的笔,笑道:“刘信达这是自知死期将近,所以不顾一切了,什么涸泽而鱼,杀鸡取卵,现在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我想他这么做,肯定是看上了这些人家的里财产吧?他现在唯一能激励士气的,只剩下财帛美女了,而恰恰这些人有。怀璧其罪啊,刘信达要他们的钱,像以前那样挤一下才出来一点,何如一次地拿个干净?” “应当是这个道理!”刘信达道:“逃出来的人说,刘信达抄没了这些人的所有家财,男的全都杀了,女的都充作了营妓。现在的鄂州城,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军事要塞了。所有人,全都被编成了营,便连老弱妇孺也都分配了事情做,比如打磨石弹,制作军粮等等,以劳作来换取一点度命的口粮。” “鄂州城的伫粮多吗?” “从曹彬被围的时候开始,刘信达就在做着这个准备了。整个鄂岳,几乎被他劫掠一空。”刘绍业道:“单以存粮而言,只怕他们坚守一年,军士也不会饿着。当然,普通人,那就说不准了。” “刘信达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极是狡滑,是个难对付的人。”柳如烟吸了一口气,“可是不管怎么说,大家还是要在战场之上见真章的。就算他有足够的存粮又如何?那也要顶得住我们的进攻。” “鄂州城不好打!”刘绍业道。“而且那刘三通所说的一些东西,属下觉得并不可信。” 柳如烟笑了起来:“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刘信达这样的人,当真是个念旧情的人吗?明知刘三通不想跟着他们干了,还这么大方地将他放出来?如果我估摸得不错的话,刘三通看到的那些东西,只怕现在都成了陷阱了。” “极有可能!”刘绍业道:“大将军,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柳如烟笑道:“朱友贞是我手下败将,他能攻下鄂州,我便不行?对于我们军队的战斗力,我还是极有信心的。” 在席卷了两浙之后,大唐在南方的军队,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整编。以柳如烟的右千牛卫为主体,扬州军队,两浙军队,淮南军队,宣州军队尽数被整编进了右千牛卫。经过数月的载弱淘残,重新整编成了一支三万人的大军。 仍然以右千牛卫大将军柳如烟为首,以原宣州观察使杨密为行军长史,以原淮南节度使龚云达为行军参军。整个右千牛卫又为分了左中右三军,分别以李泌为中军都虞候,李敢为右军都虞候,任晓年为左军都虞候。 三名都虞候各率领六千兵马,柳如烟亲领八千亲军,而余下四千人马则为后营,由行军长史杨密统率,负责督运粮草,保障地方治安,维护道路畅通。 而为了这一次攻打鄂州,柳如烟还动员了五万民夫,这五万民夫,则由行军参军龚云达率领。因为这五万民夫,基本上来自于淮南。 准确一点来说,这一次攻打鄂州,打仗的活儿,由柳如烟与三位都虞候负责,而后营与民夫,则负责整个大军的后勤保障。当然,必要的时候,后营四千人,也可以作为补充兵加入战斗。 由于唐军已经完全占领了衮海,武宁两地,彻底打通了连接北地的通道,使得北地的物资补给再也不用仅仅仰仗于海上。整编过后的右千牛卫的武装得到了彻底的换装,与整编之前相比,这支军队至少在装备上面,是大大地上了一个台阶。 这也是柳如烟信心满满的原因。 刘信达虽然经营鄂州良久,但现在的唐军,可不是当初攻打鄂州的朱友贞能比的。 七月的鄂州,天气已经是极热的了。军帐虽然大,但却并不隔热,阳光照热其上,很快便将热气透进了帐内,坐在其中的人,偏生一个个又是顶盔带甲,虽然汗流满面,但却仍然坐得笔直。 杨密与龚云达两人分坐于柳如烟的两边,他们两人倒是没有穿着盔甲,只是穿了常服,但仍然是汗水涔涔。 “对伪梁的总攻即将开始,在我们开始攻打鄂州的同时,尤勇大将军的左骁卫将向忠武军发起攻击,柳成林大将军的右骁卫将向宣武地区发起攻击,田平大将军的右金吾卫将直接进攻汴州,石壮大将军的右威卫将向河阳发起进攻,屠立春大将军的左威卫将向陕州发起进攻,王思礼大将军的左千牛卫将向同州发起进攻。”柳如烟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帐内的诸位大将,除了左军都虞候李敢如今带着本部向应城进发,准备拔掉这颗钉子,彻底断绝鄂州城刘信达部的退路之外,剩下的将领,全都齐聚在这里了。 “这是自李相在武邑重建大唐中枢之后,大唐最大规模的一次用兵。”柳如烟接着道:“事实上,其它几卫兵马,此刻也都进入了一级战备,他们也都有着各自的军务。这是一场国战,彻底覆灭伪梁,收复长安,使大唐再一次重归一统,但在这一战了。” 看着众人凛然的神色,柳如烟笑道:“当然,伪梁已经是强弩之末,必然不是我们的对手,但狮子搏兔,也需尽全力,狗急还会跳墙呢,更何况伪梁如今实力犹存。结果虽然早已经注定,但过程却并不定如我们所想的那般顺利。” “小小鄂州,必然能一战而下,大将军,末将请为前锋!”任晓年霍地站了起来,抱拳道。 柳如烟笑着示意任晓年坐了下来:“这一次我们大军全面发动,不仅是对伪梁的总攻,同时,也是一次检验我们各卫战斗力的时候。诸位,与其它各卫相比,我们右千牛卫在这里的兵马,却是成军不久的。与那些励兵秣马多年的卫军相比,不是我说泄气话,是有很大不如的。这一点,我们不必隐讳。” 看着帐下李泌,任晓年等人都是脸有不豫之色,柳如烟笑了笑道:“当然,我们的对手,也要更弱一些。所以,这一仗,大家还是站在同一个起点之上,我希望大家不要坠了右千牛卫的威风。” “大将军,我们右千牛卫,必然是第一个完成本次军务的军队。”李泌站了起来,道:“拿下鄂州,我们还可以去支援一下尤大将军。李泌请为先锋,为我右千牛卫拔得头筹。” “李将军,你是中军护军,这一仗,怎么也轮不到你先打,我们左军先来。”任晓年也立时跳了起来相争。看着横眉冷目的李泌,任晓年打了一个寒噤,对于这位密营出身的大姐头,他可是早有耳闻的,脾气那是相当的不好,赶紧接着道:“中军是我们右千牛卫战斗力仅次于大将军亲卫的部队,哪有一开始便使出杀手锏的道理?先让我们左军前去试探一下?大将军不是说了鄂州不好打吗?要是我们一战功成,那自是好,如果不成,那李将军也可从中窥得虚实,再一举功成,岂不美哉?” “说得倒似是我想要占你便宜似的?”李泌听了这话,气极反笑,“好,那就让你先来,不过任晓年,第一仗可是最难打的,你要是坠了我军威风,那又怎么说?” 任晓年一挺胸膛道:“李将军,任某也是千军万马杀出来的。虽然没有李将军的资历,但在战场之上,却也从来没有后退一步。” “好了!”见到两名都虞候相争,柳如烟敲了敲桌子:“便由任晓年的左军先攻,不过鄂州城既高且险,而根据情报,刘信达在城中有本部一万五千人,另有青壮超过二万人,所以攻城之时,左军,右军的重型攻城武器,全都集合起来使用。一次性,就要把敌人打胆寒。” “多谢大将军成全!”任晓年大喜。 “好了,各位将军们都去准备吧!”柳如烟摆了摆手,伴随着一阵甲叶响动,帐中顷刻之间便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柳如烟与杨密,龚云达三人。 “二位,大军作战,首重后勤,我们再来议议后勤诸事,这天气,这么早就热了起来。当真令人恼火。”柳如烟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摇头道。 第九百零三章:风起(2) 伴随着隆隆的战鼓之声,士兵们推动着巨大而沉重的投石机缓缓向前移动着,一字排开的上百架巨型投石机,从城上看下去,犹如树林一般密集,又似同死神挥舞的镰刀。唐军的投石机以射程远,威力大而闻名于天下,这种攻城利器,刘信达在平卢的时候,便已经领教过了。 梁军的投石机与对面比起来,在性能之上要差了许多,主要是梁军仍然采用着传统的投石机结构,而唐军的投石机,清一色的采用了配重式结构。 别看这么一个改动,但对于这种远程攻击武器而言,却不谛于是一种划时代的革命。不仅仅可以随意调配射程,更重要的是,他发射的速度,比起传统投石机而言,要快上了许多。 在知道自己必须死守鄂州城之后,刘信达便一直在琢磨着如何应对对方的这种远程的暴风雨式的让人心怀恐惧而又无可奈何的攻击手段。 最终,他也只是想出了以数量来应对对方质量的办法。 当然,做出标准的投石机,需要娴熟的工匠花费极长的时间,而且对材料的要求极高,他没有这个本钱。但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所以大量的碗口粗细的毛竹被收集了起来,被特意加工之后,数根毛竹被捆绑在一起,两组这样的毛竹构成了一个类似于弹弓一样的玩意儿。 这种粗陋的投掷装备,射程不超过一百五十步,但成本低,可以大量制造。而其它的正统的投石机,则被他隐藏于城墙之后,尽量地避免遭到对方的有目的的摧毁式打击。 当然,这样的布置,就谈不上什么准头了。纯粹就是望天收,但好在准备的家伙多,两种远程武器搭配着使用,倒也颇有成效。 “我们的投石机够得着他们吗?”刘信达看着城下远处正在忙碌着的那些唐军,他们已经停下了脚步,正挥舞着大锤,吭哧吭哧地将一根根数尺长的铁钎钉到地上,他们正在固定着他们的投石机。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恐怖的大家伙了,但再一次看到,刘信达仍然有些心有余悸。 刘汉青摇了摇头:“大将军,我们的射程够不着他们。除了以骑兵出击来捣毁这些投石机外,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摧毁这些大家伙。” “这是唐军惯用的伎俩。”刘信达咬牙道:“看起来他们的投石机阵地没有多么严密的防护,但只要我们一出击,立刻便会掉入陷阱,白白地损兵折将,在平卢,我们已经吃够了这样的亏了。” “那就只能忍着了。”刘汉青有些无奈地道。 话意未落,天空之中传来了巨大的呼啸之声,一枚重达百余斤的石弹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弧形,在众人有些惊恐的目光之中落在了距离城墙十余步处,轰然落地,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城上传来了一阵阵欢呼声,唐军的投石机,似乎安置得远了一些。 但经验丰富的刘信达却殊无欢颜,果然,对面一名骑兵纵马颖过长长的投石机阵地,手中挥舞着两面小旗子,不停地大声地吆喝着什么。而在他的吆喝声中,敌人的投石机阵地之上再一次的忙碌了起来。 片刻之后,对面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战鼓之声骤然停歇。 刘信达脸色微微一变,大声道:“传令所有士兵,小心防备,敌人的攻击要来了。” 城头之上的梁军立时便忙乱了起来,有的缩回了城头之上的藏兵洞中,有的则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了城垛之后,也有不信邪的,仍然扶着城垛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 轰隆隆的声音骤然响起,本来阳光灿烂的天空,突然之间便暗了下来。刘信达抬头看上天空,眼中便只能看到铺天盖地的石弹自空落下。 百余斤重的石弹被投掷到差不多二百步之外,其威力,不容赘述。在这个距离之上,便是一枚小石头,也能轻易举的将上好的甲胄砸瘪。 高高耸立的城楼,第一时间便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转眼之间,便伴随着轰隆声,变成了一地的废墟,本来高高飘扬的刘字大旗,也被埋葬在了废墟之中。一名刘信达的亲兵,从藏身之种奔跑了出来,在废墟之中找出了刘字大旗,将其再一次的插在了高处。 有石弹落在了城墙之上,被打磨得圆滚滚的石弹,有的一落地,但变成了一堆碎片,碎片飞溅,带着尖锐的呼啸之声在城头之上肆虐。 有的石弹却甚是坚硬,落地之后一弹一弹地宛如一个皮球,横冲直撞,所过之种,无不被其彻底摧毁。 梁军士兵们尽量地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有的躲在盾牌之后,有的藏在城墙死角,面带惊恐地看着这些石弹在城头之上造成的恐怖破坏。 曾几何时,他们认为自己经营良久的城池固若金汤,但今天敌人的攻击刚刚展开,他们却发现,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固若金汤的东西。 伤亡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有的被呼啸的碎石片划伤,有的被碎裂的石头击打在身上,纵然穿着盔甲,但挨了这一下,轻则也是半天缓不过来气,重则便是当场筋断骨折,吐身倒地。 更让人恐怖的是几个躲在城墙之后的梁军,他们的运气是相当的不好。一枚没有打上城来的石弹,无巧不巧的正正地击中在他们外侧的城墙之上。 城墙的确很坚固,挨了如此重重的一下,外面的条石明显地向内凹进,但却并没有垮塌,但躲在城墙之后的几个士兵,却是倒飞了出去,身上看不到什么伤痕,嘴鼻之是却是鲜血沽沽而出,落地之后,便再没有了什么声息。 仅仅是一轮攻击,城墙之上,已是一片狼藉。 稍稍停顿之后,第二轮攻击旋锺而至。与第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大约一半的石球之上还燃着熊熊的火焰。 这是唐军在石弹之上浇上了油脂,点燃之后,然后再发射出来。 攻击不着唐军,城上的梁军便只能蜷缩在角落之中,苦苦地忍耐着。 但漫延的大火,将有些人从藏身之处逼了出来,然后那些呼啸着的碎片,便将其中的一些毫不留情地击倒在地上。 第二轮攻击开始之后,唐军也开始动了,无数的强弩从投石机阵地之后被推了出来,向着城墙方向挺进。 这一次,城墙之上再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了。 无数的简易投石机投掷出来的十余斤重的弹丸铺天盖地而来,他们打不着唐军的投石机,但对于强弩的射程,还是能够覆盖的。 唐军举起了巨盾,冒着如雨一般的石弹向前挺进。不时有人栽倒在地上,但空隙马上就又会被人补上。 一架架强弩昂起了弩身,尖锐的呼啸声响起,一枚枚小儿臂粗细的强弩带着溜溜的火光射向了城头,当他们落到城墙之上时,剧烈的爆炸之声便传了过来。 “压制对方投石机,掩护步卒前进!”任晓年大声吼道。 投石机稍作调整,对于那些飞起石弹的城墙方向,开始了压制射击,与此同时,左军第一部,已是在秦疤子的带领之下,举起盾牌,推着云梯,抬着撞木,向前压去。 城头之上飞起的石弹在转眼之间便疏落了下来,很显然,他们中的许多被城下的唐军给摧毁了,但沉寂了片刻之后,从另一个方向之上,又飞起了一枚枚的石弹。 这让任晓年有些惊讶。 不过也只是让他惊讶了一下,因为再又一轮的压制之后,城内的远程攻击又稀疏了下来。而此时,秦疤子已经进入到了敌人的羽箭射程之内。 先前城头之上看不到一个人头,这个时候,却突然密密匝匝地冒出了一个个的脑袋,他们从墙垛之后探出半个身子,向着城下弯弓搭箭。 攻城云梯停了下来,因为在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大约一人高的胸墙,秦疤子第一个冲了上去,以盾牌护身,重重地撞向了这道胸墙。 嘭的一声,胸墙连晃动也没有晃动一下,倒是秦疤子被反弹了回来。惊愕不已的秦疤子挥动手里的横刀斫在胸墙上,当的一声响,黄土之下,居然是石头。难怪如此坚硬。 城上羽箭倾泄而下,秦疤子不假思索,举着盾牌一纵身,便攀上了这道胸墙,然后跃下。 胸墙后面与想象中的情况完全不一样,秦疤子卟嗵一声落在地上,移开盾牌,眼前所见,居然是一道深坑,他抬眼看向上方,却是大惊失色。胸墙之后,一道深达丈余的壕沟。落在壕沟很深,但却只有数步宽。 “别下来!”他仰头大呼,但却是来不及了,作为前锋主将,他秦疤子身先士卒了,后面的士兵岂有不紧紧跟上之理。卟嗵之声不绝于耳,一个接着一个的唐军跳了下来。 “退回去,别下来!”秦疤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身后的唐军终于发现了不对,守在了胸墙之后,一时之间,竟然是进退不得。 而此时,紧闭的城门突然大开,梁军蜂通而出,他们手中所持的,全是长达丈余的长矛。 第九百零四章:风起(3) 一柄长矛恶狠狠地戳了下来,秦疤子左手盾牌迎了上去,呛的一声,矛头戳在盾牌之上,向旁边一滑,一探右手,但捉住了矛头与长杆交接住,一声吼,便将上面那个来不及松手的梁军给拽了下来,人还在空中,秦疤子手中的圆盾便恶狠狠地砸了上去,锋利的盾牌边缘,哧的一声便将那人的脑袋割了下来,鲜血水一般的喷溅出来,浇了下边的人一身。 但就是秦疤子杀了这么一个人的短短的一瞬间,他的盔甲之上,已经插了好几根羽箭。与他一齐翻过墙来,掉到这个陷阱中来的唐军有好几百个人,可不是个个都有秦疤子这样好的身手和盔甲的。他们被城头之上的羽箭压制得根本就没有法子起身,而上面的长枪此起彼伏的戳将下来,不时便有人发出惨叫之声。 秦疤子红了眼睛,他顶着盾牌在壕沟里奔走,已经看到了好些自己的兄弟躺在了地上。头顶之上传来了呼啸之声,他举起手中的铁盾紧紧地护住头脸,咚咚两声,手臂剧震,撕裂般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那是上头的敌人在用抛石头砸他们。 一时之间,被压制在沟底的他们,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葛彩带着第二波人冒着如雨的弓箭和石弹冲了上来。 “盾手列阵上前,弩手压制墙头!”葛彩厉声喝道。秦疤子一翻过去便没有了影儿,就算是再没有经验的人也知道事情不妙,更惶论她这样的身经百战的好手了。 本来没有了主意的秦疤子的部属正自乱成一团,几名校尉争执不休,葛彩的到来,倒是让他们不用再拿主意了。有些纷战的战场,倒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平静。 一排排的盾手顶到了最前方,在他们的身后,弩手坐在了地上,张开了他们手中的臂张弩,嗡嗡之声大作,一排排弩箭射上了城头,将那些正探出半个身子向下面射着箭的梁军,一排排的射下城来。 城上的还击异常凶狠,强弩,石弹,羽箭,集中了火力在攻击着盾墙,不时便有盾手倒下,但倒下一名,立刻便有另一个冲上前去,捡起盾牌,重新举了起来。 葛彩冲到了胸墙之前,秦疤子比她要高半个头都看不到内里的情况,更何况是她? “趴下!”她转身过来,冲着身边的一名士兵吼道。 那士兵瞅了一眼葛彩的身材,脸露为难之色,不等他说什么,葛彩已是一刀鞘敲在他的腿弯里,再一脚踢在另一侧一个士兵的腿弯里,两个士兵哎哟一声,已是半跪在了地上,一边士兵的肩膀之上踩上了一只脚,葛彩吼道:“托我上去。” 两个士兵发一声吼,扶住葛彩的两条腿,将她托了起来。 刚一冒头,几枚羽箭便从对面射了过来,葛彩猛一缩头,羽箭嗖嗖地从头顶之上射了过去,下头两个士兵双腿打颤儿,险些便软倒,话说葛彩也确实太胖了一些。 当然,当着葛将军的面,是不能说胖的,要说强壮。 虽然只瞅了一眼,葛彩已是看明白了内里的状况,心里不由暗自骂娘。搞不好秦疤子今日要一命归西。 “秦疤子,坚持住,老娘来救你了!”葛彩扯开嗓子吼叫了一声。 “快一点,不然老子今天要归西。”墙后下方,传来了秦疤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受了伤。 葛彩心中微沉,她可知道秦疤子是一条硬汉子,不是真正的束手无策了,是绝不会如此气馁的。 “掷火兵!”葛彩大吼了起来。 一队头上带着红头盔的士兵,迅速地在一队盾兵的掩护之下冲了过来。葛彩稍作安排,一名名的士兵便蹲下身子,将这些红头盔给扛在肩头之上架了起来,这些人的手中,握着一个个的陶瓷小罐。弯腰让下边的人将小罐前面的引线点燃,屏声静气地默数了几个数字,然后发一声喊,便将手里的瓷罐将向着城墙之下扔了过去。 稍顷,轰隆隆的爆炸声音不绝于耳,这些瓷罐落在了对面城墙之下,轰然炸开,一朵朵火花飞溅开来,沾染到了梁军身上,立时便将对方引燃。有些瓷罐砸在了墙根儿之上,便连城墙都开始燃烧了起来。 “绳子!”葛彩再一次下令。 一根根绳子抛过了矮墙,垂到了内里的壕沟之中。 “弓弩手压制,掩护兄弟们出来。”葛彩靠在墙根之上,大声吼着。 一个个唐军弓弩手们被人架着从墙头露出了身子,手里的弩箭呼啸着射向对面,射出一根,便将手里的弩弓抛下来,下方,自然有人给他们再次递上上好弩箭的新的弩弓。 不时有人一仰身子,从下面架着他的人身上栽下来,或者身子向前一仆,倒在墙上,再无声息,但每到此时,下面的人,总是沉默着向回一抽身,将死去的战友的尸体平放在地上,然后又一人毫不畏惧地再一次跨上他的肩膀。 后方,任晓年紧握着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他的士卒在不停地伤亡。但他们,连第一道障碍都没有越过去。 城头之上的打击,明显是经过精心算计的,整体地覆盖了这一区域。 壕沟之中的唐军遭受到的致命打击,在猛火油弹爆炸的那一瞬间,终于弱了下来,这让他们有了喘息之机。 头顶之上抛下的一根根绳索,给他们带来了生的希望。 “沿绳而上。”秦疤子吼道。 看到有活着的士兵正在把死去的兄弟的尸体往绳子上系,秦疤子道:“放下,先顾活的,活着的先走,没了的兄弟先留在这里,回头我们再来给他们收尸。” 几百名唐军,此时已经不足百人了。听到了秦疤子的话,他们放弃了战友的尸体,抓住绳索,向上攀越。 但此时,却也是他们防守最为薄弱的时候。 羽箭呼啸而来,不时将正在攀越在唐军射落。 秦疤子将脚边上一个挨了好几箭的家伙系在绳索之上,伸手扯了扯绳索,示意后面的人拉动绳子,看着绳子带着这名伤兵缓缓上升,他将手里的盾牌塞到这名伤兵手中,“护住要害。” 在壕沟里来回跳动着,眼见着再也没有了一个活人,秦疤子这才嚎叫了一声,猛跑几步,抓住了一根绳索,两手交替地向上快速地攀爬着。 身上不时传来叮当的声响,那是羽箭射在盔甲之上的声音,只要不是奔着脑袋来的,秦疤子一概不理。 两手终于攀住了那道墙,一用力,他整个人翻了过去。卟嗵一声摔倒在地上,却是像一个刺猬一般。 “没人了?”葛彩凑到他身边,问道。基于对秦疤子的了解,如果下面还有活着的人,他是绝不会出来的。 “都死了!”秦疤子痛苦地垂下头:“葛彩,撤退,不填平了这道壕沟,我们根本就靠不拢城墙。” 葛彩点了点头,她刚刚看了一眼,知道接下来的第一要务,就是平了这段壕沟。 “撤退!盾手押手,弩手掩护,其它人先撤!”葛膝吼了一嗓子,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柄弩弓,对准了城头之上一名梁军,狠狠地勾动了扳机。 活着的唐军拖起了战死的兄弟的遗体,缓缓地向着后方退去。 城墙之上,看到这一幕的刘信达,眼角微微抽搐着。 唐军看起来损失不小,但他,并没有占到任何的便宜。 秦疤子是被抬回来的,任晓年虽然脸色铁青,却仍然先检查了一下秦疤子的伤势,“没啥大事,养上十天半个月的,就又是生龙活虎的一条汉子。” 秦疤子却是哭了。 “任将军,是我的错,我太冒进了,几百个兄弟,就这样没了。” 任晓年摇了摇头:“刘信达这条老狗,我会剥了他的皮,你下去休息吧。刘元。” “在!” “下一轮你上,先给我摧毁了这段墙,填平了壕沟。”任晓年道。“周振负责掩护。” “遵命!”两人齐声道。 半个时辰之后,战鼓之声再起,唐军再一次出动,这一次冲锋的队伍里,夹杂着大量的撞木。 胸墙一截一截的被撞塌,胸墙后方的布置,终于完全呈现在了唐军的面前。在双方远程武器无休止的相互对射之中,唐军扛着一袋袋的泥沙石块,将壕沟一段一段地填平。 这是一个水磨功夫的活计,双方损失都谈不上大,但时间却一点一滴的这样被消耗掉了。当城外所有的壕沟几乎都被填平的时候,太阳已经从远处的山巅之上消失了。伴随着鸣金的锣鼓之声,唐军开始后撤了。 “虽然只是试探,但可以看得出来,梁军的抵抗决心还是很坚决的。而且准备也极为充分。”柳如烟皱着眉头道。“这是一场硬仗,所以,大家不要存什么侥幸心理,速胜心理了。一步一个脚印,与对手见个真章吧!” 杨密点头道:“等到李敢拿下了应城,彻底切断了鄂州与忠武军方向的联系,或者对他们的士气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大将军,明天,请允许仍然由我们攻击!”任晓年红着眼睛沉声道。 第九百零五章:风起(4) 李敢横刀立马,看着远处烟尘,却是脸露喜色。 他奉命来攻打应城,切断忠武军与鄂州城的联系,将鄂州彻底变成一座孤城,原本以为将不得不面对坚城,倒是没有想到驻守应城的忠武军守将夏宜居然引兵出城来与他野战。 这让他如何不欢喜? 夏宜在应城有驻军一万,其中骑兵便足足有三千。这也是中原之节度使,尽皆重视骑兵,而北方之地,亦适宜大规模的骑兵作战,不像南方,水网密布,各大势力则更注重步卒。实在是因为骑兵的用武之力并不大。当然,适合于作战的战马,也实在是难以得到。 李敢却是骑兵出身。 早前攻打两浙之地时,柳如烟还没有足够的骑兵,但到了现在,却又大不相同了。陆地之上的联系打通之后,战马对于唐军来说,却是丝毫不成问题的。 因为李泽控制着的区域,本来就不缺马,大批的内附夷族,善于养马的数不胜数。 不过现在李敢手下,仍然只有一千骑兵。 攻打城池,骑兵原本也派不上太大的用处。用骑兵去攻城,更是一种浪费。毕竟,培养一个骑兵,可比培养一个步卒难得太多了。 不过这一千名骑兵,其中却有两百名,是李敢从李泽的亲卫营带出来的。另有三百人,是从内附的蛮夷之中招蓦的,另五百人,则是在整编之后的千牛卫之中挑选出来的。论起战斗力来,这支骑兵,却是厉害之极,这也是李敢看到对面夏宜引大军出击,不惊反喜的原因所在。 “克穆特尔!”李敢回过头,看向一个手持着大铁棍子的八尺大汉,此人满头的长发被梳成了两个马尾辫,从头盔内里一左一右垂了下来,让人一看便知是内附的夷族。 “李将军!”克穆特尔纵马奔到了李敢身侧。他出身漠北,是在许子远张嘉奉命在河套筑城之后才随着部族一齐内附的。像他们这样内附的人,虽然在内附之后有了户藉,分了田地,但同时,便也有了许多限制,许子远更喜欢使用他们来唐军养马,对于招募这些人入军却是并不热衷,张嘉虽然是军队的最高长官,但偏生募军,练军,却不在他的管辖的范围之内,自有行省的军务司负责此事,他只管接受军务司初步训练过的新兵进入军中。 而克穆特尔则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单人独骑到了内地的。最后却是在武邑应募到了军中,如今却是这支五百夷骑的统领。 李敢有些嫌弃了看了眼这家伙手中在大棍子。 想当初李敢第一次看到这家伙的时候,正是在招募校场之上,这家伙手里抡着的是一根木头杠子,倒是打磨得透亮。就是凭着那根杠子,这家伙在校场之上横扫四方,被李敢一眼相中。 李敢本来想跟这家伙换一件像样的武器的,不想这家伙竟是不买帐,只说是用惯了这根棍子,最终只是用熟铜把棍子的两头包了起来。 “一千对三千,有信心没?”李敢指着远处的烟尘,笑道。 “土鸡瓦狗!”克穆特尔轻蔑地看着远方,伸出一根手指,在李敢面前晃了晃了。 “我来破阵,你来剿杀!”李敢道:“肖文负责扫荡。” 克穆特尔点了点头,并没有与李敢去争这个破阵的任务。克穆特尔在武邑,单人较量之中只输给过一个人,就是陌刀兵的首领李瀚。那家伙比他更魁梧,力气更大。李敢的个人武艺,比起克穆特尔是不如的,但克穆特尔却很清楚,如果李敢带着他的两百出身亲卫的骑兵与自己麾下的三百夷骑对阵的话,输的一定是自己。 李泽的亲卫全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骑兵,这些人深受屠立春,闵柔等人的影响,清一色的斩马刀,而所演练的战阵之法也是脱胎自成德狼骑,用来破阵,当真是无坚不摧。而他率领的这些夷骑,单兵作战能力极其出色,弓马娴熟,奔马之上开弓射箭如履平地,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如同这些亲卫一样,在高速奔驰之中还能保持一个完整的战阵。 等李敢破开了对方的军阵,再由自己这些人去趁乱去造成大量杀伤,最后肖文来打扫战场,正是最合适的安排。 李敢举起了手中的斩马刀。鼓声隆隆,一千骑兵分成了三个进攻阵容,李敢居于最前,克穆特尔居于中间,肖文落在最后。而在他们的身后,五千步卒早就变成了一个一个的方阵,盾牌居外,长矛前突,刀盾手夹杂其中,最中间,则是弓弩手。 至于后勤辅兵,民夫,此刻早已将一辆辆的马车连接到了一起,组成了一个车阵,辅兵居于外,民夫居于中间。 这也就是在南方了,要是在北地,这些被征集起来的民夫,打起仗来,可一点儿也不比军队逊色。李泽施行的募兵制,退役制,为北地制造了大量的隐藏兵源。 李敢斩马刀前指,胯下的战马兴奋的嘶鸣了一声,迈着小步子开始向前,在李敢的身后,两百匹战马,两百柄斩马刀,同时前指。 克穆特尔在后方,看到两百零一匹战马踏着一样的步点缓缓向前,只觉得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作为在马背上长大的一个人,他深知训练出这样的一支骑兵来,难度是何等的大。你很难想象一支数百人的骑兵宛如一个人的那一咱感觉。 克穆特尔是看起成德狼骑的演练的,那一次,让他作为一名马上勇士的雄心壮志被击打得粉碎,他很清楚,当自己面对成德狼骑的时候,除了被对方劈成渣渣之外,不会有别的下场。 幸好这样的骑兵只有一百骑。 也幸好自己加入到了他们这一方。 李敢开始加速,两百零一骑,八百零四支马蹄踩踏在地上,节奏是那样的鲜明。 “出击!”克穆特尔举起了自己的包铜大棍子。 忠武军驻应城将领夏宜对于上司要求他死守城池的命令是相当不满的,特别是当斥候告诉他,前来应城的唐军,只有区区六千人,其中只有一千骑兵的消息的时候。 歼敌于野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 他是忠武军都虞候,他是忠武军中排名前几号的大将,他有一万大军,其中更有三千精骑,岂有面对数量远远不如自己的敌人的时候,反而龟缩城中不出? 干掉来犯的敌人,然后再引兵救援鄂州城,与刘信达里应外合,一举破敌,自己的名声,必然在响彻宇内。现在鄂州城外的可是李泽的夫人柳如烟,要是能击败她,自己的名声想不响亮都不行。 中军大旗之下,他眼带轻蔑地看着奔腾而来的唐军骑兵,拢共才千把骑,还分成了三个攻击波次,当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他眯起眼睛,准备欣赏自己的三千精骑将来犯的敌骑淹没的精采场面。 然后,他看到了闪亮的刀光。 两百零一马斩马刀,齐唰唰地举了起来,齐唰唰地斩了下去。 刀起,刀落。 刀光连成一片,似乎永远没有止歇之时。 夏宜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片刀光便如同一道闪着寒光的圆弧,不停地在闪动着,不停地旋转着,不停地向前奔驰着。 他的三千骑兵如果说是一片波澜壮阔的大海的话,那对方,便如同一艘劈波斩浪的巨舰,海浪没有打翻这艘巨舰,反而是撞到这艘巨舰之上,便轰然碎裂。 克穆特尔咆哮着把他的包铜棍子舞得风车一般,与李敢的那两百骑兵沉默着杀敌不同,他却是每挥出一棍子便咆哮一声,而他带着的那三百夷骑,差不多也是这个套套。他们没有什么阵容,所使用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但骑术和马上格斗,却是个顶个的强。 被李敢破开的忠武军骑兵还没有缓过气来,便被这些人给再度冲散,然后再单兵较量之中,被这些夷骑一个个的斩下马来。 肖文的五百骑兵冲过来的时候,面对的差不多已经是散兵游勇了。 直到此时,夏宜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他的上司再三叮嘱他要据城固守了。可是他明白得太晚了。同样是军队,同样是骑兵,但骑兵与骑兵之间是有差距的。 他看到那支挥舞着斩马刀的骑兵透阵而出,他看到了那些面目狰狞的唐军在四处追杀着他的骑兵,他看到了更远处,唐军的步卒军阵正在鼓点声中,如同一个个稳动的堡垒,正在稳稳地向前推进。 一千骑兵对三千骑兵,但真实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战场,却与数量呈现是完全相反的效果。夏宜的步卒还在整顿队列,透阵而出的两百骑兵已经从战场的侧翼斜斜地杀了过来,从肋部杀进了步卒之中,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尚自松散的忠武军,顿时便散了架。 还没有儿正儿八经的摆开阵容,忠武军便被打散了架子,变成了满山遍野的长跑选手。 第九百零六章:毒计 杨密匆匆地走进了柳如烟的大帐,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全副武装的柳如烟,苦涩地道:“大将军,失败了。” 其实从杨密的脸色,柳如烟也猜出了这一次的行动,必然又是无功而返,但真正听到杨密说出来,她还是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一直都挺顺利的,怎么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了呢?”她问道。 柳如烟所说的行动,是唐军在强攻多日,都无功而返之后,便由杨密献计,征召了后营大批民勇,自唐军军营之中开始向城内挖掘地道,一边十数日,挖掘行动一直进展顺利,数条地道,已经挖通到了城墙之下,眼见着只要再过一日,便能直接挖通到城内去。 “大将军,刘信达狡滑之极,此人在城内挖掘了一条壕沟,然后引水灌满了沟渠,我们却是懵然不知,一路挖过去之后,最后厚度太薄,城内沟渠中的水,便冲破了最后一层土壁,水倒灌入地道之中。”杨密道。 “后营伤亡如何?” “水来得太突然,一路冲刷地道,又将地道泡垮了大半,后营在地道内的数百人,只逃出来了数十人而已。”杨密垂头道。 柳如烟耸然动容,“竟然伤亡了如此之多?” “是下官失职,求功心切了一些,地道里本来不需要这么多人的,是下官想加快速度!”杨密低声道。 “罢了,这事儿也是我的责任。”柳如烟有些烦燥地站了起来:“攻击鄂州大半个月了,除了推倒了对方修建的石墙,填平了外部的壕沟,竟是毫无进展。倒是伤亡在一天天增多。” “刘信达狡滑如狐,很早就开始构建鄂州的防御,鄂州本身就险峻难攻,刘信达又是对我们大唐军队最了解的梁军将领,难打,本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杨密道。 柳如烟重新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杨长史的意思,是暂缓攻击吗?” “大将军,连日来我们伤亡颇重,加上今天这一败,对于士气还是极有影响的,下官觉得急攻既然不能迅速得手,便当改变策略了。”杨密道。 “改为围困?”柳如烟道:“可是鄂州城内伫备充足,围困只怕也不是最好的办法。” “大将军,时间一长,城内守军的士气不可能还像现在一样高昂的。”杨密道:“只消应城被我们拿下,鄂州就会成为一座孤城,梁军士气浮动是必然的。外无必援之兵,内无必守之城。这一点,我想梁军也是明白的。我们再加大心理攻势,进一步动摇梁军坚守的决心。更重要的是,只要我们大唐军队在河南、关中等地进展顺利,这里的梁军,还有什么理由死撑呢?” “这样一来,我们就赶不上长安之战了?”柳如烟有些恼火,原本,她还想参加洛阳之战呢! “大将军,谁打不是打呢?”杨密笑道:“如果大将军一定要速下鄂州城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你有办法?为什么不早说?”柳如烟有些意外地看着杨密。 “大将军,不过这个法子,却是有伤天和。”杨密迟疑了一下,道。 “说说看。” “夏汛眼看着就要来了。”杨密上前一步,低声道:“雨季一至,我们撤军至高处,然后再筑坝引水,水淹鄂城。” 柳如烟眼皮子一跳,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是有伤天和的绝户之计。 “鄂州城周边,普通老百姓其实已经所剩不多了。”杨密道:“只需把他们也迁走就行了,而鄂州城虽然外镶青砖,再嵌上了条石,但他们的地基,却仍然是土质的。从这一次我们挖掘地道,便能探查出来。只消引来大水,泡上他十余日,他的城墙,便必然要塌。就算不塌,外面大水一起,城内水位必然也是水涨船高,再加上这样的天气,说不得便会瘟役四起。鄂州城中,聚集了如此多的兵丁,青壮,再加上原来的人口,可谓是人丁密集,只消瘟役一起,便不攻自破。” 柳如烟惊道:“瘟役一起,如何控制?到时候只怕我们也要深受其害。” “大将军,我们自然是可以事先多准备上防瘟病的药材,再多多地征集医营备用,就算有什么毛病,也可以将苗头迅速扼杀,但城内可没有这样的便利。我不信刘信达还伫备了大量的防瘟役的药材,就算药材有,他又有多少医官?” 柳如烟沉默不语。 “大将军,如果想要速下鄂州,这便是最便利的法子。慈不掌兵,该下狠心的时候,就该下狠心,要不然我们就只能长期围困,或者调集援兵,不计伤亡猛攻。死我们自己人,还是死梁军,我想,大将军自有计较!”杨密躬身道。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好好想想!”柳如烟挥了挥手,道。 杨密微微躬身,转身出了帅帐。 翌日,柳如烟聚将议事。 杨密看着柳如烟有些憔悴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动,却复又垂下头来,眼观鼻,鼻观心。而任晓年,李泌等一众大将看到柳如烟的模样,一个个却是心中有愧,灰头土脸的颇有些抬不起头来。 “沙场征战,自然有胜有负,更何况,现在我们还远远说不上失败,只能说是暂时受挫而已,一个个的都这么没了心气么?”柳如烟敲了敲桌子,道:“都把头抬起来,你们一个个的垂头丧气的,下头的兵将看到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感受?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早前打输了,接下来想办法打赢就是了。” 一席话说得诸人更加惭愧,齐齐站起来躬身。 “好了,都坐下吧,先来说一件高兴的事情。李敢已经拿下了应城。”柳如烟笑道:“可笑那应城守将夏宜,居然想要与李敢野战,一万忠武军,被李敢一击而溃,夏宜连应城都不敢回去,狼狈逃回安陆。李敢取下应城之后,料那夏宜必然是不甘心的,于是引兵设伏,果不其实在三天之后,夏宜收集了溃兵之后,又联合了安陆的卢琛,集结了万余兵马,想杀一个回马枪夺回应城,却在距应城五十里处,被李敢伏击成攻,夏宜,卢琛在这一战之中,尽皆伏诛,李敢仅率骑兵,兵不血刃又夺下了安陆,如今安陆,应城都已经为我们所有。” 听了这份军报,帐内到真是士气大振,不由对比起李敢的辉煌的战绩,帐内的其它将领不必更加讪讪了。特别是李泌与任晓年,更是脸红耳赤。 “优势仍然是在我们这一边的。”柳如烟笑道:“不过刘信达很显然不是夏宜与卢琛之流能比的,此人与我们多次交手,在平卢的时候,便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所以,攻击鄂州城,急不得,需要慢慢来。接下来,我们的策略要稍稍变一变了,改急攻为围困。” “大将军,请容我再攻一阵,末将愿立军令状。”任晓年霍然站了起来:“末将愿亲领敢死路,攀城作战,一定会大将军拿下鄂州城,田国凤当年能做到的事情,末将也能做到。” “任将军的忠勇,我是知道的。”柳如烟却是摇了摇头:“不过此时之鄂州城,较之当日之鄂州城,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不可同日而语了。我已有了决断,任将军不必再多言了。” 任晓年无奈坐下。 柳如烟却是紧跟着下达了一系列的军令,让诸将大为惊愕的是,柳如烟竟然是下令大军后撤,另择地点驻营,看起来当真是要准备长期围困了。 很显然,柳如烟没有与诸人商量的意思。军令已下,诸将也只能各自领命,然后匆匆离帐,去安排一应事宜。 随着柳如烟的一一分派,大帐之中最后便只剩下了行军长史杨密与行军司马龚云达。 “杨长史,你昨日所说,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可行。”柳如烟道。 “大将军英明。” “这件事,你与龚司马两人一齐去办理。两人一齐参详,务必要做到滴水不漏。”柳如烟轻声道:“这样的事情,要么不做,要做,便要一击攻成,否则,徒然成为天下笑柄,还要为青史所诟病。” “下官明白。” 唐军的撤退,是在城内梁军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大莫大样,毫无顾忌,看得城头之上的刘汉青咬牙切齿。 “将军,他们无法攻下鄂州城,这是要知难而退了,请让末将率军出击。”刘汉青指了指城头之上欢呼雀跃的梁军士卒,道:“士气可用啊。” 刘信达却是断然摇头:“安知这不是唐军的阴谋?汉青,既然我们已经逼退了唐军,又何又节外生枝,我们对面的,可是柳如烟。别看此人是一个女子,但当年自长安带着唐朝皇帝一路转战千里,连陛下都是她手下败将,今年以来更是席卷两浙,这样的人,与她野战,我是一点儿信心也没有。只怕此刻她正巴不得我们出城与他战上一场了。你看见她的骑兵了吗?” 虽然心中仍然有些不服气,但柳如烟的名气,却并不仅仅来自于她的丈夫李泽,此女的确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赫赫威名。 “大将军所说极是。”刘汉青道:“既然不准备反击,那末将这便安排斥候出城去盯着他们,看看他们接下来的大体布置是什么?” 刘信达点了点头,心里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唐军的确受挫了,但连伤筋动骨都说不上,就这么撤围了?道理上说不通。 第九百零七章:省悟 天阴沉沉的,厚厚的铅云如同就在头顶之上随时都要压下来一般。没有一丝儿的风,空气却潮湿闷热的厉害,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之上,身上的衣物明明是早上才换的,这个时候,却又隐隐传来了一股酸腐的气息。 要下雨了。 而且雨不会小。 曾几何时,刘信达一直在盼望着雨季早一些到来。因为雨季对于坚守在城中的他们而言,影响并不是很大,但对于驻扎在城外的唐军来说,就要难熬多了。到了这个时候,唐军的战斗力下降,必然是不争的事实。 这对于自己的坚守,是大大有利的。 得益于自己这一年多来不遗余力的备战,鄂州城生生地挡住了唐军无数次的猛攻,成为了拦在唐军海潮面前一块不屈的礁石,也让唐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名声,在鄂州城下受到了极大的损害。 也许,鄂州城真能成为一个奇迹。 要是做到了这一点,他刘信达,将来必然会在军史之上,占据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现在,一切都显得有些不对了。 唐军不再死死地围困鄂州城了,而是大幅度的后撤,最远的,已经撤到了距离鄂州城数十里开外的地方。现在的鄂州城,虽然周边要道仍然被唐军把控,但比起最初之时,却不知要好上了多少。 无数的民夫,青壮被驱策着了出了城,开始重新整修被唐军毁坏的城外防御设施。对于这些人的性命,刘信达是毫不怜惜的。活着,就要拼命地开活,为了那一碗度命的稀粥,死了,就往那些防御设施里面一埋,很是省事。 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但刘信达却越发的焦燥不安了起来。 唐军包围圈的放松,也让他与外界的信息畅通了起来。但传来的,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应城,安陆连接失守的消息,让城内的士气仍然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打击,也让他们逼退唐军的光彩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谁都知道,外无必援之兵则内无必守之城。被长期围困的最终后果,仍然只能是城破身死这一条路。而且这个时间越长,城破之后唐军的报复必然就会更加的惨烈。 啪的一声响,一滴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头盔之上,刘信达抬头,于是更多的雨点便连二接三地打在他的脸上。 终于感到了一丝丝清凉。 天愈发的黑了。 雨点也来得愈发的猛烈。 不过罕见的,却仍然没有风。 丽珠成帘,密密匝匝,倒好像是有人蹲在天下,正用着一个硕大无比的盆子,将盆子里面的水泼将下来。 城下民夫青壮像一些没头苍蝇一般地想要躲避,却又被士兵们用刀子,鞭子逼了回来,冒着大雨继续从事他们的工作,而士兵们却早已是拿出了备好的蓑衣笠帽,手握刀枪,虎视眈眈地监视着那些人。 城头之上的兵卒,在第一滴雨落下来之后,便早就缩回了藏兵洞。或者是因为唐军的远去,他们很是放放,藏兵洞中不时来欢声笑语。 刘信达却没有动,如同一座雕像一般矗立在城头,暴雨也没有打破他的沉思,他仍然在苦思冥想着,唐军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不动,他的亲兵们便也不敢动,一行十数个人,便像块石头一般地立在雨中,任由雨水浇落,打得盔甲劈里啪啦的作响。 刘汉青打着一把油纸伞出现在城头,却也是半边身子都被淋得透湿了,与顶盔带甲的刘信达不一样的是,他今天倒是只穿了一身轻爽的常服,此刻打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了他壮硕而强壮的身材。 “刘将军,雨太大了,回去吧!这样的大雨,唐军是不可能来进攻的。”刘汉青将油纸伞举到了刘信达的头上,道。 “斥候们都回来了吧?”刘信达问道。 “回来了大约三分之一。”刘汉青低声道:“唐军也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在剿杀我们的人,单兵作战,我们的确是有些吃亏。” “外面情况如何?撤退的唐军都驻扎在什么地方?”刘信达问道。 刘汉青侧头报出了几个地名,“刘将军,唐军虽然撤退,但看起来,却也只是为了规避雨季,他们似乎是准备长期围困我们了。” 刘信达眯起了眼睛,将刘汉青所说的这些地方大致在脑子里勾画了遍,脸色微变之余,接着问道:“还有什么一些其它不寻常的事情吗?” “有!”刘汉青道:“我们的人发现,唐军在强令鄂州城周边的百姓搬家,不管愿不愿意,都被他们强行驱赶走了,现在外面倒是民怨沸腾。” 刘信达猛然一拳,重重地击在墙垛之上,然后转身便向城内走去,刘汉青一楞,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重新将油纸伞撑在了刘信达的头顶之上。 回到城内府邸之中,刘信达浑身湿透地站在地图之前,伸出手指,缓缓地点头一个又一个的地方,刘汉青看得分明,刘信达所指的地方,正是刚刚自己所说的。 “汉青,看到了吗,这些地方有一些什么共同点?”刘信达道。 “地势颇高,有些甚至将营盘驻在山上。”刘汉青道:“雨季到了,他们将营盘驻在高地,这并不稀奇,而且天气闷势,这些地方树木众多,倒也可以遮阴乘凉,大将军,围城,也是一个辛苦活儿,特别是像在这样的季节里,住在军帐之中,那真是受活罪。”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等到天气放晴,出上几个大太阳之后,我们要是能偷摸过去,点上一把火,指不定便能来个火烧连营。” 刘信达瞅了对方一眼:“你当柳如烟是白痴吗?就算柳如烟是个胸大无脑,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家伙,杨密,龚云达这些人就是废物吗?” “大将军,我就是开个玩笑!”刘汉青笑道。 “他们还在强行迁移平地之上的百姓。”刘信达走到了窗边,猛地推开了窗户。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撕开了厚厚的云层,刺眼的光茫照将下来,把刘信达映得脸色一片惨白,紧跟着,轰隆隆的雷声连接不断地传来。 雷电不停,而风也紧跟着来凑热闹了。狂风卷起,院子里的大树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大片的树叶被卷飞了起来,与雨水夹杂在一起,从大开的窗户里冲了进来。 “汉青,他们准备要水淹鄂州城了。”刘信达的声音似乎是从九幽地狱之中传来。 “水淹鄂州城?”刘汉青先是一怔,紧接着惊声反问,他似乎被吓着了,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刘信达急步走到地图之前,指点着代表着一条条河流的线条,道:“他们如果在这些地方筑坝拦水,趁着这个雨季,便能让河水暴涨,甚至于干脆在江堤之上掘开口子,等到水涨将上来,自然而然地就会在这些地方形成破口,大水灌将下来......” 刘汉青的脸有些变形:“大将军,鄂州城的地势较低。” “所以他们撤兵到高处,所以他们迫使老百姓搬迁离开洼地,原来他们是打着这个主意。”刘信达语气涩然地道。 “哪我们现在怎么办?”刘汉青问道。 现在,他们陷入到了一个怪圈当中。想要出城作战吧,在野战之中却是无法与唐军抗衡,出去了,正是唐军所希望的野战决胜负。只怕他们会输得更快。 可是不出城呢?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军在外头拦河筑坝,一旦功成,水坝破开,大水漫灌而下,鄂州城又如何能保? “他们怎么敢这样做?就不怕天怒人怨吗?” “天怒?他们自然是不怕的。至于人怨,城外还有人吗?”刘信达伸手摘下了头盔,重重地扣在了桌上。 “大将军,那有什么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嘿嘿!”刘信达长吸了一口气,“你派人去联络上萧景,我要见他。另外,多派斥候去这些河流所在的地方打探,看看我所猜测的是不是如此?” 身为棋子的刘信达,心里非常的不爽利,非常的不痛快。岭南军虽然已经与他有了协议,但却要求他能支撑更长的时间,无非就是想要利用鄂州城先给予唐军最大的杀伤,当然,也是让自己的实力消耗到一定程度好方便他们的控制,一石二鸟之策,等双方都筋疲力竭了,他们好跳出来轻而易取地摘桃子。 本来刘信达也是不在乎的,左右他都是与要唐军为敌的,能多斩杀一些唐军也是他想要做的事情,只是别人将他当傻子的行为让他心里不舒服。 但现在很明显行不通了。一旦让唐军完成了布置,他和城内的这几万人,都得去喂虾鳖。 他只能逼着向真出手了,否则自己还真是没有出路,要是对方还推三阻四,那可就真是一拍两散,最后落个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净,谁也落不到好处。 要是向真出手了,那时岭南军与唐军之间的矛盾就有可能激化和明面化了,要是柳如烟不忿而一时激动做出点什么,那对于长安城中的岌岌可危的大梁,也算是一件好事。 第九百零八章:惊愕 柳如烟的大将军行辕被临时搬到了一座小山顶上,郁郁葱葱的树木之间,一间废弃不久的农家院子被她的那些亲兵们拾掇了一番之后,已经是焕然一新。 屋子是夯土为墙,顶上盖着的却是茅草,如今屋顶之上的茅草,全部被换成了新的,破损的门窗修整一新,屋子里本来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现在全都铺上了木板,再在上面覆盖上一层来自海外的地毯,土坯墙上用青翠的竹子镶嵌,原本的破屋乱舍,顷刻之间便改头换面,一股子富贵气息,逼人而来。 房子里的主人,应当是今年才离开的,这从小院门前的那些斜坡之上仍然在野草丛中顽强生长的青菜便可见一斑。 柳如烟身边的几个强壮武装妇人,原本就是地道的农村女子出身,哪里见得了这个?一空下来,立即就勤快地将野草拔得干干净净,将这几小块菜园子给整理了出来。 这些事情,柳如烟自然是不会的。 在家里时,李泽便自己弄了几块小小的土地种一些新式的蔬菜。比方说那些从海外刚刚带回来的新东西,他总要自己也实验一下。 锄田,下种,施肥,李泽总是亲历亲为。 而柳如烟嘛,却只能当一个看客,这些事情,她是完全不会的。除了给自己的丈夫呐喊助威,然后给丈夫递递水,擦擦汗,也干不了别的。真要让她去干,破坏性远远大于建设性。 而现在,闲暇之余的柳如烟正在发挥一个吃货的本色。 手里拿着两片桐叶卷起来的一个上粗下细的杯子样的玩意儿,一个亲兵将一株长满小刺的枝条拉到了她的面前,那上面长满了或红的,或已经变成黑色的刺椹。柳如烟正喜笑颜开的将一枚枚变成黑色的刺椹摘下来,放到手中的桐叶卷儿中,不时会往自己的嘴里丢上几棵。 这是一种野生的类似于桑椹的野果,吃起来,却比桑椹还要鲜美,当然,摘起来也更费劲,因为出产这刺椹的植株之上,满是细小的尖刺。一不小心,就会把人的手扎出几个血点儿来。 亲兵们本来想替柳如烟完成前面的工作,她只需要完成最后一个环节就好了,那就是吃。奈何柳如烟很想再一次体会一下小时候被哥哥柳成林带着摘这种刺椹吃,然后被扎得两只手血淋淋的那种痛并快乐着的感受,坚持要自己从头到尾的完成。 不过很显然,她是绝然体会不到了。 因为亲兵们的手脚很快,一个亲兵将一截刺条子拉下来的时候,另外几个人立刻涌上去,三下五除二,这些人已经将枝条之上的尖刺给瓣的所剩无几了。手法极快,那怕是因为动作太快而被扎破了手也毫不在意。 所以柳如烟在摘熟透了的果子的时候,尖刺已经所剩无几,自然也就无法扎破她手掌了。 桐叶卷儿里很快就装满了,柳如烟捧着满满一盒子的刺椹,心满意足地往回走。而亲兵们则留下了几个人,在这株刺椹外们草草地围了一个栏杆。 山上大兵颇多,别让有些不知趣的把这玩意儿给摘光了,等到大将军又想来吃的时候,要是没得吃了,不免扫兴。这样一围,来的人自然知道不能随便动了。 回到茅屋的时候,行军长史杨密和行军司马龚云达却是已经候在哪里了。 将桐叶卷儿里的刺椹装了满满一碟子,柳如烟请这二人一齐分享她的成就。 对于柳如烟这偶然表现出来的小儿女状,两位老成持重的大臣,捡起一颗略尝了尝,便开始步入了正题。 柳如烟同意了杨密的计划,但他的后营人马显然是不够的,于是由龚云达负责的大批农夫,便也加入到了这一行列之中。 “鄂州周边残余的数量不多的百姓,已经被我们迁走了。”杨密道。 “三条支流如今水坝已经初具规模,正在开始蓄水。”龚云达接着道:“江堤我们也破开了好几道口子,只消水位再上涨几天,水便能漫堤而出,强劲的水流会将这些破口愈冲愈大,最终达到我们需要的效果。” “此事过后,容易修复吗?”柳如烟问道。 杨密与龚云达对视了一眼,杨密才道:“可以是可以,但必然会费很大的功夫和银钱,必竟大水漫灌过后所造成的损害是相当大的。” 看到柳如烟有所迟疑,杨密接着道:“不过比起大量的我们士兵生命的损失,下官觉得还是值得的。” 一句话,又让柳如烟坚定了起来。李泽一向的理念就是宁吃钱的亏,不吃人的亏。这么多年来,他费尽了心机,恨不得把自己的士兵连牙齿也武装起来,为的就是能在战场之上更大程度地保护这些士兵的性命,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最初之时,几乎财政收入的七八成,都拿去填了军队这个无底洞。 当然,这个当时看起来很疯狂的决定,却也给李泽带来了丰厚的回报。武装精良的军队在战场之上战无不克,攻无不胜,渐渐地打出了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威名,却是替李泽挣了更多的钱回来。 现在,随着财政的盘子越做越大,军队的军费虽然仍然在节节上涨,但在整个盘子中所占的比例,却已是越来越小了。 了不起先破坏,然后再来重新建设嘛!花的不过是钱而已,但人命丢了,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一条好汉的养成,至少也要十六七年吧! “这件事情,一定要多找一些经验丰富的人来掌舵,要么不做,一旦做了就要一击成功,要是最后落个上不沾地,下不落地,那就尴尬了。”柳如烟叮嘱道:“李相曾说过,专业的事情让专业的人来做,像这种筑坝蓄水,挖堤决口的事情,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什么人都能干的,在这方面,你们都安排好了吧?” “大将军放心。这些事情,早就安排好了。”龚云达道。淮南之地,水网密布,精通水利的人才,当真是一抓一大把的。 “既然如此,那就去干吧。”柳如烟挥了挥手,道:“事后如果有人诘难,我一力担之。” 杨密与龚云达二人也不多话,齐齐拱手告辞。 这事儿过后,肯定是会受到世人谴责的。但这个锅,还真就只有柳如烟来背,他们二个,不管是谁也背不起。 但他们也知道,柳如烟不会在乎。 因为一旦拿下长安之后,李泽自立,几乎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共识,那么到进候,柳如烟就会是板上钉钉的皇后,岂有皇后还能成为领兵大将的道理?到时候自然是要卸任的,那么这个锅顺势背了,也无所谓。 柳如烟送二人出门,却见山道之上,一马疾驰而至。临到近处,却看见是内卫头子刘绍业。 “刘将军,出了什么事情了?”柳如烟看着满身泥浆子的刘绍业,讶然问道。 “大将军。岭南军在向真的带领之下,突然自江西出兵鄂岳,已经占领了大冶等地,旋即与钱彪所部发生了冲突。”刘绍业脸色凝重地道。“钱彪主力并不在彼处,两军冲突之后,钱部颇多伤亡,余部被向真俘虏缴械之后放归,钱彪勃然大怒,已在调集兵马,准备反击。想来此时钱彪给您的文书已经在路上了。” “竟有此等事?”柳如烟先是一惊,接着驳然大怒:“岭南人想干什么?造反吗?” “大将军,向真此行,随行部众多达两万人。”刘绍业道。 杨密与龚云达二人也是惊愕莫名,半晌才道:“刘将军,两万人出动如此大事,你们怎么事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探到?” 刘绍业躬身道:“长史,是我们失职了,早先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鄂岳这边的军事之上,江南那边儿又一直安分,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们也算是我们的友军,所以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向。” “他们这是想来摘果子?”龚云达摇头道:“可是这颗果子还是青涩的啊。抑或是他们想来抢地盘?” 柳如烟沉吟不语,刘绍业有一件事说得对,那就是岭南军现在不论从哪一方面,也都还算是友军,他们此举必然是有深意的。只是到底想干什么,她却一时想不出来。 “刘将军,先传令给钱彪,让他稍安勿燥,不要妄动兵戈。但必要的军队集结与监视还是要做起来。” “是,大将军!”刘绍业道。 “安排你的手下,针对此事迅速展开调查,看看对方意图究竟何在?” “遵命,我马上去办!”刘绍业翻身上马,急驰下山。 “杨长史,以你的名义,行文书给向真,勒令他立即停止进军,否则,我就要对他们不客气了。”柳如烟的声音变冷,道:“鄂岳是右千牛卫负责的区域,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岭南军来耀武扬威了!” “是。” “龚司马,召集各军将领,上山议事。”柳如烟道。 “是。大将军,那先前所讨论的事情?” “该做的还是要做。” “明白了。” 第九百零九章:解释 “江西行军大总管向真将军麾下,记室参军萧景见过大将军。”萧景双手抱拳,长揖到地。半晌没有听到上面柳如烟的反应,他有些讪讪地抬起头来,却见到柳如烟正冷冷地瞧着他,饶是萧景是久经沧海的人,被柳如烟这么看着,仍然是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 柳如烟不是一般人。 就算不看她是李泽的夫人这一身份,光是她本身的赫赫战绩,就足以傲视这天下大多数的将领了,尤其是她还是一个女子,便更加的稀罕了。 大唐史上,不乏女子为官,但统领数万兵马的女大将军,当真是极其罕见的。 不过这世上,却并没有人因此而垢病李泽任人唯亲,实在是因为柳如烟的确是当得起。不管是当年护送大唐皇帝自长安千里迢迢北狩,还是在潞州大破朱友贞,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是可以成为武将的教材,成为经典战例的。 “说说吧,向真派你来,不就是打算给我一个说法的吗?”好在柳如烟并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终于还是给了他开口的机会,这才让萧景觉得压力稍减。 轻咳了一声,萧景看了一眼柳如烟下首一左一右坐着的杨密和龚云达,这二位,当年可也是一方诸候啊,可现在,却只能委屈于柳如烟的左右成为一个行军幕僚。 也难怪大帅一心想要另起炉灶,如果任由李泽掌控大局,那向氏以后有超过九成的概率,落得跟杨密与龚云达一样的下场。 君不见那些归顺了李泽的封疆大吏,一方节度们,又有几个还能站在这时代的风口浪尖之上?一个也没有。要么便如杨密与龚云达一般,要么便如高雷等人一般在武邑混吃等死,当一个不知所谓的议政,实则上屁都不是。 如果向训这样的人,都不能手握生杀大权快意人生,像他们这些追随向训的人,又如何能叱咤风云,名垂史册呢? “大将军,我岭南大军一直便在江西修整,本来没有朝廷诏命,是断然不敢随意进入鄂岳地区的,向帅也一直有严命于向总管。”萧景道:“只是前些时日听说大将军您进攻鄂岳受挫,刘信达甚是嚣张,向总管毕竟年轻气盛,又报国心切,生怕鄂岳战事不顺,从而影响到朝廷大军进攻伪梁的计划,所以便自作主张,率军进入到了鄂岳。” 说到这里,萧景看了一眼柳如烟,见对方一张脸仍然冷若寒霜,而杨密和龚云达却是脸露冷笑。 他咽了一口唾沫,接着道:“进入鄂岳之后,不想却与钱彪钱将军所部发生了冲突。大将军也知道,军中那些糙汉嘛,一言不合,便易起冲突,所以两边发生了一些龌龊,不过向总管在得知此事之后,亦是立即处罚了涉事军官,并且将钱将军的所属,尽数放归。” “既然知道不妥,那为何向真又不退出鄂岳,反而大模大样地占据了大治之后,还在继续进军呢?”柳如烟冷冷地道。 “大将军,我家向帅知道此事之后,却已经是木已成舟,大军既然动了,如果就这样退回去,不免寒了将士们的拳拳报国之心,所以大帅便赶紧派了我过来向大将军解释此事。只盼大将军大人大量,不怪责向总管,并且给向总管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萧景再次抱拳,深深作揖。 “呵呵,如果我不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倒是我柳如烟小鸡肚肠了!”柳如烟哈的笑了一声。 “大将军言重了。”萧景道:“只是大将军攻击鄂岳已经有不短时日了,想来士卒也很疲惫了。鄂州城高险峻,原本就极是难打,多一份力量,总是多一份把握。我岭南军到此,是愿意接受大将军统一指挥的,只要是攻打鄂州城,我岭南军愿为先锋。愿为大将军取鄂州城,作为我们岭南军的赔罪之旅。” 看着侃侃而谈的萧景,柳如烟淡淡地道:“既然愿奉我号令,为什么向真不亲自来见我?是我不值得他来见呢?还是怕来了,我一刀砍了他?” 听了这话,萧景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柳如烟这真是被惹毛了! 向真不来,很大程度上便怕是柳如烟当真掀了桌子把他扣了起来,真要扣了起来,又能怎么样呢?立时翻脸吗?现在可不是时候。 “我奉朝廷诏命进攻鄂岳,岭南军并没有得到命令进入鄂岳地区,跨区域无诏命擅动,这是犯了大忌,我想向真不会不明白这一点。”柳如烟身子前倾,冷然道:“当然,正如你所说,他或者当真是有一腔报国之心,想来助我一臂之力,只不过思虑不周罢了。”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萧景连声道。 “好,那我也不追究那跨区调兵的罪过了,既然来了,那便来吧!”柳如烟道:“不过我仍然是这鄂岳地区战事的最高指挥官,岭南军既然声称愿意服从我的指挥,那么五天之后,我在此地召集各部将领共议攻击鄂州之事,你回去告诉向真,让他按时参加会议。如果不来,那就是不遵将领,休怪我不客气了。” 萧景略有迟疑。 “怎么?萧参军,向总管究竟是有一腔拳拳报国之心呢,还是你们另有所图?”柳如烟坐直了身子:“最好不要让我另有猜疑,如果他不来,我大可将他视为谋逆,那就休怪我要挥军攻击了。” “向总管一定会按时赴会!”萧景一咬牙道。 “如此甚好,你去吧!”柳如烟挥了挥手道。 “下官告退!”萧景再次行礼,小心翼翼的倒退了几步,这才转身,大步出门而去。 柳如烟看向杨密与龚云达,“二位有什么看法?” 龚云达道:“大将军,只怕这向真压根儿就不是来打鄂岳的,而是看到鄂岳必然不怕,而我们现在又集中兵力在鄂州城,所以他是趁虚而入,来抢地盘的。现在他占了大冶,阳新等地,军队还在继续向鄂州城方向进军,等到我们完全拿下了鄂州城,难不成还能将他们赶走吗?” “我也是如此想。”杨密道:“大将军,现在鄂州城只不是偏隅之局,真正的主战场却是在河南之地,在洛阳,在关中,在长安。等到拿下了鄂岳,我们的主力也是要转而攻击忠武地区的,此时此地,便是李相,只怕也不愿意与向训就此翻脸而妄动刀兵,一旦冲突,不管胜负如何,总是会影响到主战场的局面。他们只怕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才如此胆大妄为!” 见柳如烟没有作声,杨密接着道:“所以下官觉得,对于他们的这种行为,绝对不能姑息,而是要强令他们退出。” “他们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因为我一声令下便乖乖退走的,正如你所说,他们是看准了现在我们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柳如烟摇头道:“我在想,十天之后,向真会不会出现在这里?如果他真出现在这里,我倒是真有些想不透了。” “只怕他根本就不会来。”龚云达道。“他如果真来了,大将军尽可下令他强攻鄂州城,以我军之装备,之战斗力,对鄂州城都有些无可奈何,向真麾下岭南军,可不能与我们相比,攻击鄂州城,必然要损兵折将,这样的事情,他岂会做?” “如果这向真当真是好大喜功之徒,真来了,大将军便可如龚司马之意,命他进攻鄂州城,这也正好是一个削弱他们的机会。让这个不晓事的家伙,好好地尝尝刘信达的拳头,挨上一顿饱揍之后,却看他还有什么话说!”杨密笑着道。 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向真身穿蓑衣,头戴斗笠,骑在马上缓缓前行,身边,正是快马赶回来的萧景。 “去,怎么能不去?”向真仰天大笑道:“你这去算是给我探了一个底儿,他们终是不会在这个时候与我们翻脸的。哈哈哈,刘信达,真乃一员勇将也,此人以后为我们所用,倒是可以倚重的。” “看唐军的准备,却是准备水淹鄂州城了,这一招数使出来,刘信达再勇,也是无法可施了,现在,我们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了。”萧景笑道。 “刘信达那边准备好了吗?”向真问道。 “已经准备好了。”萧景笑道:“正等着总管你挥军进攻呢!” 向真大笑起来:“太好了,就让唐军好好地见识一番我们岭南军的风彩。呃,萧参军,你说说,要是我带着刘信达一起去见柳如烟,这个女人会不会当场气得吐血?” “眼下,下官倒觉得没有必要激怒了这个女人。”萧景笑道:“柳如烟再厉害,终究还是一个女人,要是她发起狠来,真做出一些没有理智的事情,反而不美了。” “不不不,这个女人不会不理智的。”向真笑道:“我实在是想看看到了那时候她的表情,想想便觉得很有意思啊!” 第九百一十章:瞧不起 看完了李安民拿过来的最新的军事邸报,李泽不由得放声大笑。相比起李泽,李安民的脸色可就不那么好看了,甚至可以说有些难看。 柳如烟在鄂岳被刘信达和向真联手耍了一道。 这让柳如烟气得七窍生烟,但明白过来的她却已经为时已晚,鄂州城名义上是被大唐军队拿下了,但却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岭南军掌控的地盘。 在七月底的时候,向真统率的岭南军奉柳如烟之命自东南方向向鄂州城发起进攻,战斗一天之后,在当晚,刘信达便开城门投降,向真的岭南军旋即开进了鄂州城。 “就这,你还笑得出来?”李安民气啉啉地拉了一个锦凳坐在了李泽的对面,瞅了一眼屋里只有他们二人再加上一个陈文亮,便压低了声道:“这一次你媳妇儿可算是丢了大脸了。只怕会成为其它各卫将领的笑柄。” “如烟一向眼高于顶,这一回被算计了一番,倒也是可以让她长长见识。”李泽止住了笑,摇头道:“叔叔,不妨事的。” “怎么不能妨事呢?”李安民有些恼火地敲着桌子:“鄂岳地区的地理位置有多重要,难不成你不明白吗?现在岭南军生生地插了进来,而且占据了最为关键的鄂州城,这给以后增添了多大的变数啊!你瞧瞧,你瞧瞧,就因为鄂州城的缘故,我们荆南,襄阳,岳阳等地,便与淮南方向被完全给割断了。” “岭南人的确是打了一根锲子进来。从战术上来讲,这一次他们的确很聪明,算是棋高一招,让我们吃了一个闷亏。不过呢,最终还是要看这个锲子是木头的,还是钢铁的,要是锲子不够坚硬,最后还不是白给?”李泽不以为然地道。 “话是这么说,但这终是给我们的事情,增加了不少的难度。”李安民道:“而且从这件事上,我们可以看到,岭南人与伪梁明显是有勾结的。要不然,刘信达是不会这么爽快地投降向直真的。” “当然是有勾结的。”李泽点头道:“不止是他们两家勾结,其实还要算上张仲武,还要算上蜀中的朱友珪,他们都盼着我一命呜呼呢!而且叔叔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些人还去吐蕃勾搭了一番,不过吐蕃人现在实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国内的事情都顾不过来,这才没有搭理他们呢!现在这天下,倒是真的组成了一个反李泽联盟了。” “那你还如此轻松写意?”李安民有些埋怨地看着对方:“你可知道,这一次我们是数面开战,但凡有一方吃了败仗,大局便有可能崩坏。” “只要我不死,就坏不到哪里去!”李泽自信地道。 “既然你知道这个关节,那对手难道就想不到?”李安民敲敲桌子,“前些日子,你还轻车简从的到处跑?” “叔叔放心吧,这里是武邑。”李泽笑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叔叔在兵部,现在可完全适应过来了?” “我也是老兵了,这些差事,倒也算不得什么。”李安民道:“只是有些担心现在的局势,东北之地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鄂州又出了这档子事,而且两浙之地初平,绝大部分兵马却又跟着如烟去了鄂岳,福建容宏可是一直虎视眈眈。” “叔叔放心吧,只管安心调配好所有物资,确保前线军需供应充足。”李泽道。 “你心中有数就好。”李安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李泽的公房。 李安民刚刚离去,公孙长明便紧跟着走了进来。 “先生应当也听说了吧?”李泽笑看对公孙长明道。 公孙长明一撇嘴道:“向训真是小家子气,只能搞这些鬼鬼祟祟的勾当,当成不是做大事的人。倒是你媳妇儿,这一次让我刮目相看啊!” “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以巧儿的刚烈性子,只怕要气得吐血,你还格外高看他一眼了?你这话要是当面跟她说,指不定她就要对你拳脚交加了。”李泽笑道。 公孙长明嘿嘿一笑:“李相,你可知道,在向真与刘信达勾结之时,你媳妇准备干什么?她啊,正在筑坝蓄水,挖掘江堤,准备水淹鄂州城。” 李泽一怔。 “这些军报里可没有提及,内卫那边怎么也没有消息传来?” 看着李泽有些恼火的神情,公孙长明一摊手:“如果是换成了旁人,内卫自然是把消息会及时递上来的,但谁让那是你媳妇呢?听田波说,哪边的刘绍业被你媳妇威胁了,不敢说,也就是事后,这才报上来。当然,田波也处罚了刘绍业了,降一级听用。” “掘江毁堤,改变河道,这样的事做下来,可是要惹得天怒人怨的,他们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在这样的大汛期,大江一旦改道,所造成的后果,谁能承担得起!”李泽怒道:“巧儿真是胆大包天,这样的后果,是她能控制的?” “所以说后来她吃了这样一个闷亏之后,虽然大怒欲狂,但却终是克制住了。杨密和龚云达可是建议她直接放水,把向真和刘信达一起淹在鄂州城的。”公孙长明笑道。 李泽摇了摇头:“向真入鄂州,只不过是疥癣之疾,接下来多费一番手脚而已,但真让大江改了道,那才是真麻烦。正如公孙先生所说,向训还是小家子气了,远远不如张仲武有决断。” “话虽是这样说,但现在向训手中握得筹码,却比张仲武要多,也会给我们造成更大的麻烦。”公孙长明道。 李泽一笑:“这些筹码在向训手中不足为虑,要是张仲武有了这些筹码,则为祸更烈。” “向训明明知道他们几家子的实力远远逊色于我们,却仍然在下头打着小算盘。如果我是他,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即举起反旗,向我们发起大举进攻,与张仲武,朱友贞结成一个暂时的联盟。如今我们大军尽数集结在中原地区,向训要是真这样做的话,我们倒是真要手忙有乱了。可惜,此人想得太多了。居然想要借着朱友贞,张仲武来消磨我们的实力,他好跟在后头捡现成的便宜。哎呀呀,真是想得太多反而坏了事呀。他也不想想,我们真击败了张仲武和朱友贞之后,他一个人,能成什么气候,到时候,只不过是强者愈强而已。” 李泽大笑:“等我击败了这两个强敌,纵然军事之上会有所损耗,但必然会天下归心,此时要恢复实力,轻而易举。更何况,以如今朝廷的实力和这么多年的苦心筹备,击败这两个敌人,又能让我损失多少呢?最终要用别人的利益来换取自身利益的人,都会输得很惨。” “既然向训给了我们从容收拾朱友贞的时候,我们可不能白白地浪费了这个时间窗口,可别让这家伙突然之间想明白了。”公孙长明道。 “他想取巧。”李泽摇头道:“可是逐鹿天下,岂有捷径可寻。”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大笑起来。 鄂州,柳如烟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当下,一切以攻击伪梁为主要任务,其它事情,都可以暂时退让。右千牛卫的主力,也将从鄂岳地区转而向忠武军方向推进,与尤勇的左骁卫两面夹击忠武军。 当然,鄂岳地区也不会当真完全就白送给岭南军。 岳阳钱彪所部,仍然控制着鄂岳的大部分区域,而柳如烟虽然率领着右千牛卫主力离开,却仍然留下了两支人马,作为牵制。一支便是李敢所率领的右千牛卫左军,驻扎于应城,另一支,则是李浩率领的水师。 “钱观察使,接下来你要死死地盯着岭南军。”柳如烟道:“但不主动惹事,挑事。以现有实际控制区域为界线,积极恢复民生,同时亦要强军备战。” “明白了。”钱彪点了点头,所有人当中,他是最为愤怒的一个,鄂州城是他钱氏发源之地,也是他一族上下蒙难的地方,原本他以为这一次可以回到鄂州城了,以钱氏子弟的身份好生奠拜一番祖宗,以慰祖宗亲人在天之灵,但没有想到,到了末了,居然让向真捡了一个大便宜。他现在不是不能进去,但这样进入鄂州城,与他想象中的风风光光地回到鄂州城,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语。 与其这样,还不如留待以后。 “等到大军拿下了长安,覆灭了伪梁,我们便可以动手了是不是?”钱彪目露凶光。 “到时候再议吧!”柳如烟笑了笑。“李浩,你的水军,要做好串连我们驻扎在淮南、鄂岳、岳阳、荆南等地的军队,同时也要密切监视岭南军的动向,不管什么时候,岭南军如果有异动,你可以便宜行事。” 李浩点头领命。 “钱观察使,郑将军,还有李敢,如果事态有变的话,他们所有人都暂时归于李浩指挥,以便事权统一,不至于因为指挥协调方面的问题而坏了大事。” 第九百一十一章:郁闷 鄂州城头之上,向真与刘信达两人对坐而饮。 志得意满的向真满满地饮了一杯酒,笑对刘信达道:“刘将军,这鄂州城,以后自然还是由你来镇守,便是这鄂岳,也是你的。” 刘信达抬头看着刚刚修复好的城门楼子上顶上飘扬着的唐旗,心中却是感慨。不久之前,这里可还是飘扬着大梁旗帜的。 当真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啊。 说来好笑,人还是过去的那些人,只不过换了一面旗子罢了。 “现在的鄂岳,可算是三分了。”端起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刘信达道:“说起来倒是钱彪占得了大部分,我们占了一部分,而李敢又控制着另一部分。” 向真微微一笑道:“李敢所占一地只不过是为了方便进攻忠武军罢了。至于那钱彪,你觉得他值得我们给予太多的重视吗?” “现在的他,可算是兵强马壮了。”刘信达道。 向真呵呵两声:“他之所以兵强马壮,只不过是因为投靠了李泽罢了,因人而起,却也会因人而落。所以嘛,一旦时机成熟,我想以刘将军之能,对付他不过是翻掌之事耳。” 刘信达微微一笑,举杯邀饮,与向真叮的碰了一下杯子,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说起来,刘信达还真没有将钱彪放在眼中。 提壶给向真倒满酒,刘信达道:“我有些事情不明白,既然向帅有意清君侧,眼下不正是大好机会吗?李泽大军云集河南,关中之地与大梁对峙,而此时张仲武又从东北之地而来,朱友珪也会兵出蜀中,如果向帅举大军攻击李泽,岂不是可以毕其功于一役?” 向真呵呵一笑:“刘将军这还是心怀大梁啊!” 刘信达放下了酒杯,道:“信达虽然归了向帅,但对于故主,总是还有一份情谊在的。向总管不会因此而怪罪吧?” 向真大度地摆了摆手,“自然不。正是因为刘将军有这份情怀,向某人才更加看重,也相信刘将军一诺千金。” “多谢总管信任。” “刘将军所言之事,其实我们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向真道:“只是李泽麾下军势强盛,大唐十二卫,抛开薛冲,李存冲,张嘉,其他九卫,这一次尽数全都集结起来了。超过三十万人马啊!这三十万人,全都是甲士,全都是精锐的武装力量。这还没有算上他们的水师。” 刘信达也是沉默无语。 养兵,要钱。像李泽那样养兵,更是需要海量的钱财。换了另外一个人,哪里有这个财力养出如此强悍的军队来,便是大唐鼎盛之时,也没有这许多常备兵马。 李泽治民之术,挣钱之能,的确是前无古人。 “李泽活着,其治下兵马便犹如铁板一块,其治下各地便会团结一心,想要击败这样的唐军,几无可能。”向真摇头道:“即便是我们,再加上朱友贞,也不可能。刘将军,你与唐军几度交手,当有感悟,这一次进攻你的右千牛卫,可不是他们全部的主力,其中仅仅只有数千人而已,剩余的数万右千牛卫还在武邑呢!” 刘信达感慨地点了点头,对于唐军的战斗力,他怎么可能没有感受呢? “所以啊,我们现在就必须与他保持这种关系。”向真站了起来,扶着墙垛道:“让唐军去与伪梁拼死拼活,伪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曹煊,徐福等人都是世所著名的大将,而他们又兼有地利,河南之地,大城林立,洛阳防守严密,长安周边四关,那一个不是血肉的磨坊,唐军一路打过去,真到了长安城下,只怕也是损耗颇重了。” 刘信达点了点头。 “如果这个时候,李泽又死了!”向真霍然转过身来,“那这天下,可就真要变一变了。” “如果真如总管之言,那唐军必然会四分五裂。”刘信达道。向真并没有说清楚李泽怎么会死,但显然,向氏必然已经有了一些布置,否则向真不会说得如此笃定。自己于向氏而言,只是一个可以合作利用的对象,并不是心腹之人,这样的机密大事,自然不会明白地告诉自己。 如果当真功成的话,那毫无疑问的是,向氏肯定会成为这天下最强大的一股势力了。梁军先败于唐军之手,即便最后长安没有被攻破,也只是困守孤城,不值一提了。 李泽死了,唐军即便不像向真所说的那样四分五裂,但肯定也会大不如从前,领头的人死了,想要重新扶植一个领头的人那是何等的艰难。 想想大梁就明白了。 朱温一死,曾经盛极一时的大梁顷刻之间便起了内讧,一场大战下来,老三杀了老大,老二割据一方,一下子便沦落了。 “如此说来,一旦张仲武在东北取得大胜的话,将来我们最大的敌人,反而就是张仲武了。”刘信达道。 “张仲武在东北之地卧薪尝胆,终于恢复了实力,这一次大举反攻,薛冲岂是此人对手?一个靠出卖家族上位的家伙,哈哈,只怕一交手,便要被张仲武打得大败亏输了。不过我们也勿需太过于担心张仲武,他想要与我们交手之前,先便要击败隔在中间的唐军,即便没了李泽,张仲武想要轻松击败唐军,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呢!”向真笑道:“到时候,可就真是天下大乱,要八仙过河,各显神通了。” “向帅算计得好!”刘信达站起来走到向真的身边,由衷地道:“虽然说如此一来,并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把势力最大的一方打掉了,剩下的人,便都有了机会。而向氏的确是其中机会最大的一个。毕竟向氏已经整合了东南方向的力量。” “所以刘将军,你投奔我们是一个最为正确的选择。”向真笑道:“将来荣华富贵,可远远不止于此!” 刘信达微笑着点了点头。 城外蹄声阵阵,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面钱字大旗正由远及近,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城楼之下。百余骑兵,勒马而立,为首一人,正是钱彪。 此刻钱彪勒马,瞪圆了双眼,正自怒瞧着城楼之上的二人。 向真微微一笑,转过身来,自桌上端起了酒杯,冲着城下的钱彪举起了酒杯,大笑道:“钱观察使,向某这里酒菜齐备,何不上来共饮一杯?” 钱彪冷哼了一声,却是懒得答话,双腿一夹战马,带着卫兵扬长而去。 看着远去的钱彪,向真举杯一饮而尽,淡淡地道:“如此碌碌之辈,何必放在心上?刘将军,接下来,你倒是可以缓缓布局,以期时机一到,便兵马齐出,将其一口吞并。” “自当如是!”刘信达道。 平州,右金吾卫行辕。 自从张仲武开始大规模调兵遣将,平州与辽州边境之上小规模的冲突迭起之后,薛冲便将自己的大将军行辕前移到了建昌。数万右金吾卫以建昌为枢纽,在建平,凌源,绥中等地构建起了防线,枕戈待旦,随时准备与来犯之敌交锋。 虽然向真很是看不起薛冲,但薛冲却也是雄心勃勃准备干一番大事业的。眼见着李泽大业将成,如果能在李泽攻击长安的过程之中,替李泽挡住了张仲武,那到时候,功劳薄上自然会有他重重的一笔。 但薛冲却也很清楚自己的能耐,与张仲武相比,他在才略之上的确不足,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击败对方的想法。 而这个想法,则来自于麾下兵马的强壮以及平州莫州这些年来为了这场战争而作出的努力。 他和李安民这些年来,所作所为,无不是为了这一刻。 薛冲知道自己根基浅,而且在朝中,还有薛平这个大敌。虽然薛平一直与李相不对付,但李相却也没有把他怎么样,反而屡屡托以重任,加上现在薛平又在西域立下大功,就更让薛冲为之警惕了,如果自己不能更进一步,始终压薛平一头,只怕未来的日子会不好过。 所以,李安民在时,他一向以李安民为主。王温舒来了,他照样与其合作愉快。因为这两人,一个是李泽的二叔,一个是曹信的姻亲,都是背景强悍的无以复加的人物,与这些人结合成了一体,将来自然便又多了一份保障。 只是他没有想到,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李泽居然又派来了韩琦。 虽然东北安抚使这个官职闻所未闻,摆明了就是一个虚职,但李泽给他的信中,却写得明明白白,这一次的战事,以韩琦为主。 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李相终究还是对他放心不下啊。 王温舒看着对面愁眉不展的薛冲,笑道:“薛兄,你想太多了。李相对你的信任,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派韩琦来?” “我也收到了李相的信。”王温舒道:“薛兄,韩琦此人,与张仲武打过多年交道,论到军事才能,此人,的确是在我们之上的。” “可此人对李相并无忠心。” “李相用人,自有其深意。”王温舒道:“薛兄,这么多年来,我就没有看到李相错过,所以,在这里我也要规劝你一句,既然是以他为主,那咱们两个,纵然心中再不舒服,也须得以公事为主,万不可意气用事。不管怎么说,到时候打仗,还是用的你的兵,胜了,你的功劳跑不了的。” “薛某自不会因私意而害公事,只是心中终是不舒服。”薛冲闷闷地道。 第九百一十二章:隐藏的力量 不管薛冲是郁闷也好,还是不乐意也罢,但事实却不容更改。而且他也不太可能有其它的想法。从他反出薛家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只能依附于李泽才能生存下来,否则,薛氏的其它人,是真有能力将他生吞活剥了的。 其实就是他想给韩琦设一点绊子,现在也难度颇大。首先王温舒就绝对是不乐意的,其次往下数,像莫州知州包慧,也是绝不可能跟他穿一条裤子的。 而右金吾卫,经过这两年的更新换代,大量的老兵退役,新人补进,军官调任,薛平对于军队的掌控力,早已经不复最初之时那样随心所欲了。 李泽设计出来的军事制度,本来就是从根本之上杜绝一支部队的军事首脑,在长时间的把控一支军队之后,将这支军队变成自己的私军。 现在就算马上把薛冲调走,另换上来一位大将军,只需要稍加熟悉,便能圆转如意地指挥部队。 现在的唐军,认得是军队的一整套运转制度,却不是某一个人。任何一个人,只要站在这个岗位之上,便能得到士兵的承认。而军队之中的监察制度,又确保着各级指挥官对于李泽的忠诚,独立于外的后勤补给制度,又深度地制约着一支军队的能力。 校场之上杀声震天,各支部队轮番上场,向着高台之上检阅的长官们,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才能,即便是一支部队之中的辅兵,后勤官兵,也都有着自己的拿手绝活儿。 此刻正在场上演武的便是一队辅兵,这些人不像正兵那样全身顶盔带甲,而是只拥有一件皮甲,不过皮甲之上倒是插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在军官的一声令下之后,片刻之间,这些人便用自己背上的工兵铲,将校场给挖得七零八落。 壕沟,胸墙,碍墙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成形,然后便是拒马,鹿角,带刺的铁丝网以及各种各样的设施被安装到位。 行动之迅速,让曾经的兵部尚书韩琦,也是连连点头不已。 金锣声中,工兵们迅速地将一切全都复位,刚刚还乱七八糟的校场,又被他们给弄得平平展展,随着一支支受检阅的部队踏着小碎步齐聚在校场之上,松软的地面,又给踩得瓷实了。 “安抚使,我右金吾卫部众如何?不比其它卫差吧?”薛冲面有得色,这几年,他在训练部队之上的确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台下的右金吾卫,一个个身材魁梧,强壮,齐唰唰地站在哪里,犹如一排排的白杨林,让人一看,便赏心悦目。 “的确不错!”韩琦冲着薛冲竖起了大拇指,笑道:“大将军练兵有方,不枉了朝廷每年投入的数百万银元啊。” 听了这话,薛平的脸色不由有些尴尬了。 韩琦作为刚刚卸任的兵部尚书,对于每一卫的花费其实是很清楚的。大唐每一卫的军费,大体上是差不多的。士兵们的军饷、装备以及训练费用,是由朝廷统一拨给,而他们的后勤补给,却是驻扎所在地提供。而一州之力如果无法满足军队所需的话,往往便需要数州之力联合补给。 像右金吾卫,事实上便是由平州,莫州,瀛州三地一齐供给。 当然,这样一来,各卫之间,便出现了差距。驻扎在富裕之地的部队,当地能提供更好的待遇,而贫脊之州,自然就要差一些了。 右金吾卫刚来平州之时,也就勉强混一个肚儿圆儿,不会饿肚子罢了,这两年随着平州,莫州等地经济大发展,待遇才真正的好了起来。 当然,在以前,为了弥补这些地方军队,免得这些边州之地的军队有心理落差,兵部总是会有一些特别费用拨给他们的。而这些钱,恰恰就是由韩琦审批的。 因为李安民的缘故,右金吾卫倒是每年都能拿到其中最大的一份儿。 检阅完了军队,各部领了犒赏,便引军自回驻地。韩琦亦在薛冲,王温舒,包慧等人的陪同之下,回到了为他准备好的安抚使衙门。 韩琦这一路行来,只不过带了百余名卫士,其中一半是他的亲兵,另一半,却是内卫派出来的专门司职高官显贵人身防护的卫士。对于偌大的安抚使衙门来说,不免就显得人数太少,压根儿就照应不过来。 于是薛冲又调了一哨右金吾卫士兵充当外围防护,而王温舒却是为安抚使府准备了诸如厨娘等一些下人。 韩琦来得急,安抚使衙门里还是一片忙乱,大家伙儿都在忙着布置,便是连酒宴也是王温舒吩咐外头送进来的。 大家都有心事,当然没有兴趣在这个时候把酒言欢,草草填饱了肚子,便一起来到了书房议事。 薛冲等人都明白,韩琦此来,必然是带来了李泽的最新指示。虽然他们这些边州的人,早就已经为了应对辽军的入侵而准备了自认为很妥当的方案,但朝廷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想法,却不得而知了。 大战之前,上下统一思想,那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韩公来得快,好多家具什么的都还没有置办。”王温舒笑道:“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不过安抚使府里的东西,自然不能马虎,所以只能订置,可能还要等上几日才能送来,这几天,韩公且将就一下吧。” 韩琦连连摆手:“不必,不必,这样就挺好了,那些订制的东西,还劳烦王知州退了,免得浪费。” 王温舒与薛冲都是一怔,倒不是说韩琦不近人情,而是很明显,这是话里有话。 几人对视了一眼,薛冲道:“韩公,李相的命令我们都已经接到了,我等自然是一切唯李相之命是从,与辽军一战,唯韩公马首是瞻,绝不敢三心二意,挚肘韩公。所以还请韩公放心。” 听了这话,韩琦站了起来,郑而重之地抱拳向在座的几人团团一揖:“韩某在这里多谢了,既然大家都是一心为公,没有私心杂念,那韩某受李相重托,也便不客气了。自今日始,便要正式行使东北安抚使的职权了。右金吾卫,平州,莫州尽皆划入东北安抚使衙门之下听用。” 薛冲等人亦是站起抱拳行礼:“谨遵安抚使之令。” “诸位请坐!”韩琦笑着坐了下来,“韩某初来乍到,以前对于这里的情况,也只是从纸上能窥得一鳞半爪,想来与事实还是有不少出入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今天大家就畅开了心菲,把我们真正的家底掏出来亮一亮吧!心中有数,才好做好下一步的安排。” “那我先来吧!”薛冲道:“我说说右金吾卫的情况,右金吾卫满编三万五千人,实际在编三万五千人,没有缺额,更不存在吃空饷的情况。三万五千人,除开少许技术兵种之外,其余尽皆是青壮敢战之士。如今主要分驻于建平,凌源,建昌,绥中四地,另有部分斥候,没有明确的驻扎地点,一直在外游戈。” 王温舒接着道:“我说说平州的情况,平州现有在藉户十一万户,在藉百姓三十二万人,其中丁壮十八万八千五百一十人。事实上,平州我们只占据了一大半之地,另一半,且是在辽军控制之下,作为最前沿的边境之地,丁壮占比是很高的,其中更有三万一千五百七十五人是从军队退役下来的人,这里面,有从右金吾卫退投的,也有从其它卫退役之后,又来到平州谋生活的。安抚使应当知道,为了吸引丁壮到这些边境州以壮大我们的实力,这样的人,只要肯来,我们都是大力奖赏的。土地,房屋,耕牛,农具,应有尽有。” “也就是说,一旦战起,我们还可以在平州组建一支三万余人的军队。”韩琦道。 “没有这么多。”王温舒摇头道:“一来是这些人中不少人已经成家立业,未必有再进入军队的意思,二来,再组建一支这样的大军,在后勤补给之上,我们是无法供应的。只能从中粹选精锐之士组成部队,另外一些,倒是只能做为民夫,做一些补充性的工作,当然,如果战事危急了,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包慧道:“我们莫州的情况,比起平州要好一些,毕竟不是顶在最前线嘛,所以这几年的发展,要好上许多。我们有在藉户三十四万户,在藉百姓八十七万人,其中丁壮占比约四成。根据州府统计,有军队经验的丁壮,约有五万人。战事起时,他们可以先组建成乡通以保地方平安,事态紧急,便能以县为单位,迅速转化为有战斗力的军队。县府州武库,武器甲胃虽然都是旧的,但却也能使用。” 听着两位知州的介绍,韩琦对于各地的军事实力,倒是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当初李泽推行新的募兵制度,退役制度的时候,他是反对的。认为这样是徒耗钱粮,而且降低了军队的战斗力。毕竟培养一个合格的士兵,是需要时间,也需要耗费的。 但现在看起来,恰恰是李泽的这种军事制度,为大唐制造了源源不断地军事后备力量,一个从过军的退役的战士,与一个普通的农夫相比,在战场之上能发挥出来的作用,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上的。 仅仅在半个平州和一个莫州,大唐居然便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再武装起近八万人来,这样的军事潜军,只能让人目瞪口呆,想必李泽的敌人,在计算双方力量对比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吧。 第九百一十三章:改变 薛冲指着地图,详细地讲解着前期的布署。 “这也是我与李知州,哦,现在是李兵部一齐参详过后的认为最稳妥的方法,御敌于国门之外,将他们牢牢地阻挡在平州一线。” 韩琦笑了笑,道:“薛大将军,这一次我来,却是因为情况起了变化,所以,防守,御敌于国门之外,已经不是我们最佳的选择了。” “要出击吗?”薛冲一怔。“安抚使,东北之地,绝大部分地势平坦,极其适宜骑兵作战,而张仲武麾下,本就以骑兵最为突出。当年在易水河畔,他的主力骑兵被李相一击而破损失惨得之后,这么多年来却是又回过气来了。我们右金吾卫这些年来,虽然也在竭力发展骑兵,但与对方比起来,仍然是远远不足的。主动出击,难度不小啊。” 韩琦点了点头:“薛大将军所言甚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吾所不为也。” “那安抚使还准备主动出击吗?我认为利用我们现有的防线,对张仲武先打一场消耗战,守住防线,然后等待李相收复长安之后,我们再集结大规模的骑兵发起反攻。”薛冲道。 韩琦一笑道:“有一些情况,因为保密的原因,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五个人,不过现在,倒也是可以对二位公开了。” “什么情况?”薛冲愕然道。 “这一次我们对张仲武的战争,可不仅仅只有右金吾卫参加,事实上,还有另一支兵马也会参与。”韩琦道:“这便是文福大将军率领的右领军卫。” “右领军卫在沧州!”薛冲先是一怔,接着便反应了过来:“是蹈海而来?” “不错。”韩琦道:“文福的右领军卫将在高丽登陆,先与高丽军联合,将张仲武之子张承佑率领的辽军全歼,然后他们将自高丽之地直捣营州。哦,在这里补充一句,辽军大将,契丹人耶律元已经向我们投诚了,与张承佑这一战,有他作为内应,所以会显得很轻松。” “如此,我们倒真可出击了!”薛冲大喜。 韩琦再一次摇头:“右金吾卫不会出击,反而会边战边退。” “这是什么道理?” “张仲武多骑兵,所以选择战场的权利在他们,这们现在这样基本上是一条直线的防守阵形,他绝不会去一个个的拔除,而是会利用骑兵的优势,绕过我们的城池,直捣我们的腹心。所以,将主力布置在最前线,不但没有机会与张仲武决战,反而会让他切到我们身后,迫使我们不得不主动去寻找他们的骑兵。一旦到了野外,他们骑兵的优势便会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会在不断地运动之中寻找机会,找我们的弱点,不断地蚕食我们的主力。”韩琦道。 王温舒点了点头:“的确有这种可能。” “所以,我们的兵力布署,应当是成梯次布防的。”韩琦道:“战争的初期,我们边战边退,利用梯次防守阵形,滚动后撤,让他们的骑兵无隙可剩。” 随着韩琦的手一次次的移动,最终停留在了遵化这个地方。 “主力后撤,然后在两翼,我们却是要死守住一个个的据点。薛将军,王知州,你们看,等我们的主力撤到了遵化之地后,我们整个的阵形,变成了一个什么模样?”韩琦笑问道。 两人端详良久,薛冲道:“像一个大喇叭!” 韩琦大笑起来:“不错,就是一个大喇叭。两翼是我们伸出去的喇叭身子,而底部,却是我们的主力所在。” 薛冲若有所悟:“这是诱使张仲武在这里与我们进行决战!” “不错。”韩琦点了点头:“到了这个地方,张仲武也不得不与我们决战了。这样的诱惑,但凡是一个人,都会忍不住的,因为一旦突破了喇叭底儿,整个北地,包括镇州武邑这样的我们统治的核心所在,可就完全暴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而这个时候,我们在这些地方,可是没有多余的武装力量的。其它部队,可都跟着李相去攻打长安了。” “万一?”薛冲身上有些燥热,这自然是一战成名的机会,但同样,也是相当危险的,万一出了岔子,那他薛冲,可就要成千古罪人了。就算到时候李相回军击退了张仲武,但像镇州武邑这样的繁华之地,必然要遭大殃,只怕多年辛苦就毁于一旦,到了那个时候,韩琦跑不掉,他就能好得了? “怎么,没信心?”韩琦是何等样人,一眼便看出来了薛冲的担心。 “有一些!”薛冲点了点头:“这几年,我军与辽军虽然没有大规模的交战,但小规模的冲突,斥候的互相绞杀,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实事求是的说,我们并不能占到太多的便宜。辽军的战斗力,还是很可观的。安抚使,既然有右领军自高丽来,我们两路夹攻,又何必行险呢?就与他硬碰硬地干一场,两路夹击,只消右领军卫出现在营州,只怕张仲武就要自乱阵脚。” “恰恰相反,我们这样做,正是要逼张仲武与我们决战。否则,张仲武必然要尽情地发挥他的骑兵优势,到时候我们看似严不透风的防守,反而处处都是漏洞。只消突破一地,整个防线便尽数崩溃。我们给张仲武一击解决问题的机会,如果他不来,想与我们打一场烂仗,那我们也无所谓,只要我们扼守住遵化,他的骑兵,就无处发力,不管往哪里走,都会碰到我们的城池。” 薛冲沉吟道:“如果真在遵化决战,张仲武必定会集中他所有的兵力,那可是超过十万的大军。步骑掺半,安抚使,这会是一支恐怖的力量。” “我们的主力也会在遵化!”韩琦淡淡地道:“刚刚你们不是说了,我们可以动员起八万人的预备兵力吗?喇叭两侧的兵力,便与右金吾卫混编,五五之数,剩余的,全都集中在遵化。张仲武不了解我们的军事动员力量,必然会在预测我们的兵力之上犯错误。这是我们的第一个优势。” “那第二个呢?”王温舒问道。 “第二个,李相当然也担心万一,所以,李相还是派出了一支压箱底的军队,会在适时的时候,直接抵达遵化。你们猜猜,这支压箱底儿的军队会是那一支?”韩琦笑咪咪地问道。 薛冲脑中灵光一闪,大声道:“李瀚。李瀚的陌刀队。” 韩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就是陌刀军。七年时间啊,从最初的五百陌刀手,到现在,整整五千陌刀手啊。大唐最鼎盛的时候,也只有五千陌刀兵。现在李相仅仅以半壁江山,便组建了五千陌刀兵。” 薛冲激动得满脸红光,陌刀兵,几乎就是这个时代步兵的巅峰,可以称之为一个无敌的存在,只可异,养陌刀兵太费钱,光是一柄陌刀的打制,就要耗费数年之外,而陌刀兵,更是现在朝廷的大杀器,寻常人压根儿就不知道陌刀兵到底是多少人,多大的规模。一直以来,像薛冲这样的人,都以为最多有两千左右的陌刀兵,但现在知道足足有五千人,那他还怕个屁的张仲武啊! 在易水河畔,就是李瀚带领的陌刀兵在第一时间硬生生地扛住了张仲武的铁骑冲击,才为后来的大胜奠定了基础,想来到时候在遵化决战之时,张仲武看到如此多的陌刀兵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这个时候,张仲武即便因为他的老巢营州受到了文福的大军攻击,他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寄希望于一战而击败我们之后,才能回师去救营州,否则他要敢临阵撤军的话,一场大溃败,就必然是避免不了的,以张仲武的认知,自然会孤独一掷,来赌一赌气运了,所以这一战,薛将军,虽然有李瀚的陌刀队助战,但于我们而言,仍然是一场苦战。”韩琦道。 “对于我们来说是一场苦战,但对于张仲武来说,却更是一场输不起的战斗,所以我们有更多的选择,而他却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一直没有作声的包慧此时却笑道。他对于军事并不在行,所以一直都是扮演一个听众的角色。但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轻视于他。 包慧是知州,在民间更是声誉着著,此人年轻时被其兄长凌虐,吃了不少苦头,但在其兄长死后,他却是跟着李睿,也就是当年的胡十二一步一步的发达了起来。这个时候,他却是接了他的嫂子侄儿侄女过来,由他奉养,是以德报怨的典型。从这一方面来说,他的人品,无可指摘,更重要的是,这家伙还是一名内卫。是有权直接向李泽递交密报的权限极高的内卫。在李睿退出内卫之后,整个东北之地的内卫系统,便全都控制在这个人手中。 只不过知道这一点的人少之又少,但在场的这几人,恰恰都是知道这一点的。 韩琦看向包慧。 包慧微笑着道:“莫州自然会按照安抚使的意思,全力配合。当然,内卫在东北之地,也早已经发动起来了,威武山到时候也会给张仲武一个惊喜的,他们已经顺利策反了一批人。到时候,估计能聚集起约一万人的武装。两头夹击,中间开花,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东北战事。” “不错,用最快的速度。”韩琦道:“李相在拿下长安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众人都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只有薛冲看着韩琦的目光有些奇怪,这个名声在外的保皇党,是怎么样就改弦易辙,被李相给争取过来的呢? 他有些不解。 所以他将李泽视为天人。 先是薛平,接着是韩琦,小皇帝现在快成一个光杆了。 第九百一十四章:云涌(1) 丢掉河南之地,是大梁朱友贞政权绝对无法承受的损失。现在的洛阳,长安等地还能保持着平静,最大的依仗便是依靠着漕运,从河南之地调运来大量的物资,确保这两大城市的基本运转,一旦丢掉了河南这个宣武军起家的根本之地,大梁当真要进入倒计时了。 所以纵然面临着屠立春,王思礼两支唐军的直接威胁,朱友贞仍然抽调了一支一万人的精锐禁军,再加上徐福从洛阳等地抽调的一万兵马,由徐福之子徐充率领,出潼关,驰援河南。 而在河南区域,主持大局的却是曹煊。 河南之地,毕竟是宣武的起家根本,朱氏在这里的统治盘根错节,在面临着唐军的大举攻击的情况之下,曹煊,朱炽等人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全体动员,却也是组建起了一支二十万人的大军。 不过军队虽然是组建起来了,但他们面临的局面,却仍然无比的凶险。唐军从数个方向同时向河南之地发起了进攻。 田平自卫辉出击,柳成林直逼新乡,尤勇在平定了淮南之后,大军转向,猛攻亳州,而在鄂岳的柳如烟,则在连接拿下安陆,广水之后,直取信阳。 田平的右金吾卫,尤勇的左骁卫,柳成林的尤骁卫,都是满编的整整一个卫的军队,每军计有战兵三万人,加上辅军,民夫,每卫都超过了五万人,即便是柳如烟,现在也有超过两万的大军。 十一万整编的唐军,加上辅军民夫,所动员的人马,也超过了二十万人。 对于曹煊他们来说,想要在各个战场之上都守住,显然是不现实的。那个方向上以防守为主,那个方向上还要加以反攻,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个痛苦的选择。 最终,曹煊和朱炽,徐充等人在再三权衡之后,将他们作战的主体目标,放在了柳成林的右骁卫身上。 在这几个部队之中,毫无疑问,柳成林的右骁卫是最强大的,战斗力也是最强悍的。 选择柳成林,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柳如烟和尤勇下一步的目标,必然是许昌。 而柳成林和田平却是剑指汴州。而汴州,正是宣武军的统治中心所在。 以现在梁军在河南之地的实力,根本就无法各个击破,唯一的可能,就是集中优势兵力,选对一支敌人进行打击以期取得胜利。 而选择威胁性最大的柳成林,只要战而胜之的话,便能有效地盘活整个河南战场了。从而在一局死棋之间,觅得可以腾挪的空间。 在决定了作战方案之后,河南梁军立刻开始了针对柳成林的作战布署,这一仗,要打得好,还要打得快,是万万不能与柳成林形成僵持之局面的。一旦不能快速地战而胜之,田平所部长驱直入到了汴州,那整个战局,便糜烂了。 最终的决战之地,曹煊选择了长垣。 这了这一战,曹煊集结了天平军中直属于他的精锐本部,徐充从关中带来的两万精军以及宣武留后朱炽所统率的一万宣武军,合计整整五万兵马。而这五万兵马,实实在在的都是梁军的精萃。 可以说,此战若败,则梁军在河南必然会遭到全面的溃败,丢掉河南之地,便只是时间问题了。 虽然冒着极大的风险,但这也是梁军不得已的选择。 随着天下反李泽的联盟基本形成,梁军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守住河南的情形之下保住元气,等待东北张仲武,南方向训等势力对李泽形成牵制。 如果李泽真如某些人所谋划的那样意外死去,那么在天下大乱的基础之上,梁军也只有在保住河南的基础之上,才有可能卷土重来。 否则,他们的覆灭,仍然是时间上的问题。 向训在南方坐拥重兵,却明显地在坐山观虎斗,此人现在把实力都放在整合南方资源之上,继湖南观察使宣布与向训结盟之后,向训的触角再一次伸向了安南和黔州。 向训的目标很明确,借着他与李泽在名义上都属于大唐麾下,也借着他是未来国丈这一身份,坐视李泽攻击大梁而趁借扩充其在南方的势力。 如果李泽不死,则其在南方势力大成亦有与李泽扳手腕的机会。如果李泽死了,北方大乱,那么这天下势力之中,最强的一股,无疑就是他了。 所以现在大梁唯一可寄以希望的力量,就是东北的张仲武,如果张仲武在东北之地取得大胜,就将迫使李泽回援,大梁则可以得到喘息之机。 可不管怎么说,这一切的基础之上,都是在保住河南之地。 未来的博弈,没有实力,放屁都不香。 曹煊等人的意图是如此的明显,当柳成林发起进攻,势如破竹的时候,唐军便已经发现了曹煊等人意图决战的企图。 对此,柳成林却是不惊反喜,毕其功于一役,也正是他想要做的。如果梁军分兵据守,一城一地的来攻打,反而让他头疼。现在梁军放弃了大部分的地盘集中兵力于长垣一带,想来一个一战定胜负,正中柳成林下怀。 “我们不必如此冒险。”柳成林的决定,却遭到了麾下中郎将李睿的反对。“我们只需要稳打稳扎,步步推进,与田平所部齐头并进,便能占据战略上的主动优势。” 私下里找到柳成林的李睿,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 李睿还叫胡十二的时候,是一个极擅于而且非常喜欢冒险的家伙,但当成为了领兵大将之后,他反而变成了一个极其谨慎的家伙。用他自己的解释来说,就是当他叫胡十二的时候,冒险只是他个人的事情,能影响的也不过是周边数量不多的密谍,就算是失败了,死的也不过是他胡十二还有少量的密谍,但成为统兵大将,一举一动要为麾下上万士卒负责的时候,他倒是仗打得越多,行为反而越小心了。 “你担心我们打不赢?”对于麾下的这位最重要的将领,同时也是密营出身的大将,柳成林还是很尊重的。虽然他并不在乎李睿的身份。因为他自己的背景,比起李睿可要强大许多了。 “并不是!”李睿摇头道:“大将军,既然敌人想要在长垣决战,我们就该反其道而行之,拖住他们的主力就好,这样就为田平创造了机会,只要田平攻到了汴州城下,长垣之战,我们自然就能轻松获胜。大将军压根儿就没有必要与敌人硬拼这一仗。” “你以为我是在争功?”柳成林问道。 李睿闭上了嘴巴,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柳成林笑了笑道:“我不认为田平能很快地打到汴州城下。” “敌军主力现在正集结于长垣一带。”李睿道。 “别忘了,河南是伪梁的根本之地。这里的人,从根子上都是拥护朱氏的。”柳成林冷笑着道:“以宗族势力为依托的地方力量,对于我们的抵抗极其强烈,我们这一路,在梁军有意放弃的情况之下,遇到的抵抗有多强烈你不是没有看到,这一路过来,我们杀了多少人了?这些豪强聚集乡民,依托城镇,坞堡,对我们节节抵抗,这样打下去,到时候河南是拿下来了,但也被我们打成了一片白地,一片白地对于我们有什么用?再来一个十年生聚吗?” 李睿不由哑然。 柳成林所说的情况,他自然是清楚的,他甚至亲眼目睹过白发苍苍的老头,步履蹒跚的老妇,半大的孩子,壮硕的妇人向着他的亲军发起攻击的场景,当这些人倒在他的军队的刀枪之下时,李睿曾经有过一阵阵的恍惚。 这些人并不富裕,众了们的穿着,从他们的住房,从他们羸弱的身躯之上便能看出来,与北方百姓相比,他们的日子可以用辛苦来形容,但他们,怎么对于来解放他们的唐军,如此的反感呢? 宗族啊! 这玩意儿在河南之地太强大了。乡邻,亲族,宗族联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所以田平一定会遇到极大的困难的。因为梁军在他的面前,绝对不会轻易后退一步的,有了这些地方上的支持,田平每前进一步,都会很困难。”柳成林道:“而如果我们有机会一战毁了梁军的精锐的话,其它的梁军必然胆丧,如此一来,便可以少死多少百姓啊?而这些人,以后会被我们改造过来的,他们会成为新的大唐的忠实子民。” 李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更重要的是,我们也需要尽快地拿下伪梁,至少也要先取了河南之地,把伪梁的统治根基先拔除了再说。我敢说,哪怕洛阳,长安之地,梁军重兵云集,但真打起来,反而要比河南之地更容易一些。李睿,你觉得我有必要争功吗?”柳成林冷笑着道:“我是什么身份?我已经位列大将军了,我的妹子必然是新的大唐的皇后,以后像我这样的人,只怕连统兵打仗都成了一种奢望了,我有什么必要去争个什么屁的功劳啊!等到天下一统之后,我就要卸甲归田,去长安当一个逍遥的公爷什么的了!” 柳成林话都说到了这一地步了,李睿反而无话可说了。 第九百一十五章:云涌(2) 柳成林说得没有错。 他的确没有必要再去争取什么了不得的大功劳了,他的身份,已经注定了他的未来,肯定会身份尊贵,位极人臣,但同样的,也不太可能还能占据一个有着实质性权力的位置。一个身份崇高的公候之位甚至是王爷的位置,已经是他的宿命。 未来的皇后本身在军中便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如果再有一位实实在在的拥有着强大军权的小舅子,这样的情况,就算李泽不在乎,其它的朝臣也不会同意的。 等到公子真正一统天下之后,柳成林就只能解甲归田了。 强大的外戚是不会被允许存在的。 这些年来,一直精读史书的李睿明白这一点。 “那我们要做好损失的准备。”李睿轻声道。 “只要是战争,就会有损伤,区别只在于大小而已,重要的是,这些损失值不值得,如果最后的结果对于整体的战局是有着积极影响的,那么,再大的损失也是可以承受的。”柳成林淡淡地道。 “我明白。”李睿突然笑了起来:“只不过夏夫人可能要头痛了。他需要准备大量的抚恤金了。” “哪是她的事情!”柳成林没有觉得有什么可笑的。他只考虑他该考虑的事情。“李睿,这一战,是骑兵的对决。而考虑到这一战的重要性,我将亲自上阵,陈长平也是如此,那么,剩余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大将军放心。”李睿郑而重之地站了起来,躬身道。 右骁卫自成立以来,更多的时间,都是在与张仲武作战,对峙。所以,这支部队之中,骑兵占据绝大多数。三万人的右骁卫,骑兵占据了整整一五千人,这在其它的十二卫之中,是绝无仅有的。 而深悉柳成林右骁卫特点的梁军,这一次更是集结了主力骑兵前来河南。守城,是用不着骑兵的。想要在目前不利的局面之下扳回劣势,梁军更是毫无保留。这让他们集结在长垣的骑兵达到了恐怖的三万之数。 如此数量的骑兵对决,在南方是很难想象的。也只有在北地,异常重视骑兵,也有条件大规模地蓄养战马的地方的势力,才会出现这样规模的会战。 唐军从来不怕野战,这源自于他们对自己士兵的素质的绝对自信,相反,他们倒是很头痛攻打坚城。在野战之中消灭敌人,一向是唐军最喜欢做的事情。 当两支军队,都决心来一次正面碰撞,以对撼的方式来决定战争的胜负的时候,所有的阴谋诡计,便都失去了他应有的作用。 此时决定胜负的,只能是战场之上的硬碰硬。 两军合起来超过十几万的大军,光是骑兵都超过了四万,如此庞大的部队,任何调动,显然都是无法瞒得过对方的。在这样的场面之下,双方主将,都默契在连斥候都没有派出去。 因为没有必要了。 对方想干什么,经验丰富的双方主将瞄上一眼,便能猜出一个大概业。 针尖对麦芒,没有什么退路可言。 柳成林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在马廊之中细心地替自己的那匹大青马梳洗着毛发,大青马则亲昵地不时候出长长的舌头,舔着柳成林的脸庞。 陈长平靠在马廊的柱子上,抱着膀子,柳长风则在另一侧用铡刀在切削着青草,细心地将草料切得极碎,然后往里面拌上豆子。 “大将军的这匹马,当真是千里难寻!”陈长平很有些艳羡地看着这匹外貌一点儿也不出色的大青马。 柳成林哈哈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拍了拍硕大的马头,示意马儿自己去吃草料,他搓着手转身走到陈长平跟前,笑道:“你的那匹烈焰也不错啊。” “比起青骢来差了不少!”陈长平摇头道。“特别是耐力之上,差了一个档次啊。” “青骢这样的马,本来就难寻!”柳成林笑着道。 柳成林的战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神峻,在战场之上也极易被人忽视,但这匹马,在初始之时,的确看不出什么异样,不过奔跑,战斗的时间愈长,它的特异之性才会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一般而言,好的战马能快速地奔跑几十里路便需要休息了,但青骢跑上几十里,却似乎仅仅只是热个身罢了。其余的战马,在一口气跑上百里,基本上都有气无力了,青骢却刚好达到顶锋。这样的战马,正如柳成林所说的那样,千匹万匹里,都难找到这么一匹。 右骁卫的骑兵所使用的战马,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那便是耐力悠长,比起很多骑兵们喜欢的那种一看就特别神峻的战马,他们的战马个头都要小不少。 这是在与张仲武长期的战斗之中,右骁卫骑兵们用生命总结出来的经验。在那样一眼望不到边的广袤大地之上作战,一匹耐力悠长的战马,可比那些冲刺起来威武无俦,但却不能持久的战马要强得太多了。 许多的时候,他们都是在追逐或者被追逐的过程之中过程之中完成他们的战斗的,这个时候,一匹耐力好的战马,远远地胜过了他们手中锋利的刀枪。 “梁军的战马,高大,冲刺力强。”柳成林道:“这是符合他们以前作战的特点的,以前他们的敌人,战斗的韧性不强,很容易被他们的这咱冲刺一击而溃,这让他们在战场之上屡屡获益,从而导致了他们的骑兵作战风格。” 陈长平呵呵一笑:“三板斧而已。” “也别小看了他们的三板斧,要是顶不住他开头的这三板斧,那就要糟糕了。”柳成林正色地道。“他们的马普遍都比我们得要高大许多,这就让他们在骑战之中,占据了居高临下的优势,也注定了在战争的初期,我们的损耗会比较大。” “只需要顶住一刻钟以上,他们的优势就会消耗殆尽。接下来就会变成我们的优势展现的时候了。”陈长平道:“大将军对于我们军队承受损耗的能力,不应当有怀疑。” “这是自然!”柳成林笑道:“要不然,我也不会下定决心进行这一次会战了。不过长平,你的压力,恐怕要更大一些了。” “我的任务只是稳住左翼。不过曹煊既然存了这样一战决胜的心思,肯定会盯着你的。我猜想,到时候是徐充带来的禁军骑兵对付你。”陈长平道。“徐福是战场骁将,他的这个儿子,排兵布阵深谋远虑或者远远不及他,但冲锋陷阵,只怕要更强一些。” “可惜这样的战场之上不容许我们有单挑的机会。”柳成林大笑道:“这个世上如果还有人让我忌惮的个人武力的话,石壮或者算是唯一的一个了。当初在大青山之中,要不是你们几个帮手,我倒是有机会与石壮在公平的场合决一个生死。” 陈长平不由芫尔。 当年在大青山中,柳成林与石壮有过短暂的交手,但在屠立春以及自己等人在,柳成林最终只能无奈缴械。对于柳成林的个人武力,陈长平是极其佩服的,百步之外,自己是有优势的,但一旦被柳成林欺身到跟前,自己便只有送脑袋儿的份儿。而百步的距离,以柳成林的马速和马术,自己只有放三箭的机会。陈长平不觉得自己能三箭放倒柳成林。 “这一次的决战,李睿那里也极其关键!”陈长平道:“从现在的对峙上来看,我面对的将是宣武骑兵,你要面对的必然是徐充的禁卫骑兵,而李睿要面对的将是曹煊的步骑混合超过三万人的主力。如果李睿守不住大营,被曹煊攻破,那接下来,曹煊必然会抽部队攻击我,在拿下我之后,最后包围干掉你。” “谋算是一回事,能不能拿下又是另外一回事。”柳成林道:“对于李睿的能力,我还是很信任的,曹煊打得这个如意算盘,只怕也只能自己敲一敲罢了。” 陈长平点了点头:“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冲锋,李睿守后,他对于步卒的指挥,对于防守的心得,的确是强我们一筹。不过这一次,他面对的压力可能要更大一些。不管是宣武军还是梁军,都是精锐之师,这一战又存了拼命之心,一场恶战是在所难免的。大将军,今晚我就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没有了。都是打老了仗的人,知道该怎么做!”柳成林道:“反正眼下的局势,不管是对于我们,还是对于曹煊,都是一招走错,便是满盘皆输,一翼崩了,整个全局也就崩了。陈长平,所以,不要在乎损失,这是胜利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明白了!”陈长平返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李德什么时候能到?” 柳成林大笑:“你猜出来了?” “游骑兵游骑兵,游而击之。这样大的场面,我想李德一定不会错过。只是猜不透他们什么时候到罢了?” “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一切都看李德自己对于战场的判断。”柳成林摊了摊手,道。 第九百一十六章:云涌(3) 陈长平轻轻地抚摸着自己胯下烈焰的颈部,安抚着这个明显有些亢奋的伙伴。眼睛却瞅着前方不远处两支正绞杀在一起的骑兵队伍。 这是两支探路的骑兵狭路相逢了。 一柱香之前,他接到前锋报告,遭遇敌军。 一柱香过后他赶到战场,双方的战斗却正是最激烈的时候。 他并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对面烟尘滚滚之处,愈来愈多梁军骑兵正在他的眼中显现。 他不急,因为现在正在战斗中的两支队伍,自家的明显占据了上风。 同样是骑兵,但双方还是有着较为显著的差异的。就像陈长平以前跟柳成林所的那样,战事的时间被拖得越长,对于唐军便越有利。 现在的李泽控制着整个漠南漠北,包括河套,青塘等地,都是现成的养马的好地方。大量的夷族内附,也使得他们并不缺养马的好手,这便让他们在战马的选择之上游刃有余。可以根据部队的特性来选择适宜自己的战马。 像柳成林和李德这样的骑兵,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眼下这种爆发力较差,但耐力悠长的战马。而像李泽的近卫亲兵以及成德狼骑这样的部队,却是选择了爆发力强,短途冲刺极其恐怖的战马。 而这,都是根据不同的作战的需要来确定的。 梁军,可就没有这个便利了。虽然他们还是可以通过各各途径获得战马,但是,根据部队的作战特点来选择需要的战马,这种是一件奢侈得无法想象的事情了。只要符合战马的基本条件,他们就照单全收。 所以梁军除了最精锐的那一批,也就是将军们的亲卫这种类型的之外,剩下的,大略只要是匹战马,就蛮不错了。 这便造成了他们在作战之中的差次不齐。 短时间的作战,对付比他们差的敌人,这种差次不齐不会得到体现,因为还没有表现出来,敌人便已经被他们消灭了。但现在,他们碰到了与他们棋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的对手。 这个缺点,立时便暴露了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被越放越大。 战争,是一个集体的运动。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有组织的集体,总是要比勇冠三军的个人更能发挥出优势。 这两支各自千余人的骑兵碰撞到一起之后,最初之时,可以说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杀得难解难分,但厮杀一段时间之后,唐军的优势愈来愈明显,因为他们不论在什么时候,总是保持着集体的优势,哪怕被冲散了,只有零散的几骑在一起,他们也能组成一个小小的集体共进退。 而梁军,总会出现落单者。 这不是他们不想跟上大部队,而是他们的战马出了问题。 落单,差不多就意味着死亡。 稍微的不协调,稍微的错疏,在骑兵这种在高速运动之中作战的个体而言,便是老大的一段距离。 于是,死亡的阴影,便会紧跟着降临。 如果是在平时,还可以逃,但现在,却是在两路大军间,逃回去,只怕也是没有好下场的,没有那一个将领会容忍这样在两军阵前的认怂的部下,这会极大地挫折军心。 于是,便只能死战到底,哪怕就是窜逃,也只能在两支部队这个空间之中殿转腾挪。 陈长平轻松地等待着对方先出牌。 这就是占据先手的优势。后发者,总是能占些便宜的。 他不相信对面的梁军将领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当着这上万人的面被屠杀殆尽,这同逃跑,投降一样的会极大地打击士气。对于将领的威严也是极大的打击。没有谁会愿意为这样的领导者卖命。换作自己,也必须要作出应对。 果然,对面一支约两千余人的骑兵出现了。 陈长平看着战场中央的自己那支大约还剩下一半的骑兵,应为敌人援军的出现,而立即作出了明显的阵容改变。占据着出去优势的他们,舍弃了正在被他们围剿的对手,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组成了锋矢阵形,然然悍然无畏地迎冲向了是他们四倍的骑兵。 他们是诱饵,他们也是先发者,是敢于舍弃自己的生命为主力创造战机的勇士。 说起来,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战术动作。 他的操作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必须在战场之上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才能使用。而现在,唐军已经创造出了这样的机会。 但有一个必须让人正视的问题就是,创造出这个机会的先发部队,必然会面临着重大的损失,而他们的损失,则正是主力部队的胜机。 五百骑兵迎头冲击数倍于他们的敌军,他们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一次对冲之后,还能剩下多少人根本无法预测,但正因为他们这一次的冲击,却会让敌人的阵形被迟滞,高速作战的骑兵是无法停下来的。 这个时候,作为后发的一方,则可以轻而易举地选择对手最为薄弱的肋部切入,而敌人,没有多少反应的机会便会迎来大面积的伤亡。 然后便是往覆循环。 重新战据战场优势,迫使敌人不得不作出新一轮的应对,而己方则再一次重复先前的操作。 很简单,但极其实用。 而在这样的锣对锣,鼓对鼓的当面硬撼之中,双方都无可选择,如此,优势也会被一点一点的扩在。 简单的,往往也是最好用的。 简单的,也是最难被破解的。 陈长平打了一个手势。陈长贵一声长啸,两腿一夹战马,麾下一千五百骑兵已是随着他咆哮着冲了上去。 最先出击的五百骑兵撞上了对面奔腾而来的狂浪,旋即浪花四溅,他们被狂流淹没了,而梁军的锋矢阵形也在这一霎那变形,从一股无可阻挡的激流变成了一片大水漫灌。 这就是战机。 陈长贵率领的骑兵,在最合适的战机,如同一柄锋利的长刀,从肋部深深地扎了进去。霎那之间,便在一片土褐色的洪流之中挫出了一道深深的黑色的伤痕。 黑色的长龙在土褐色的大水之中辗转腾挪,将伤口愈撕愈大。 陈长平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最先出敌的一千骑兵,他不知道现在还剩下多少,那些剩下的,此时也应当融入到了陈长贵的部队之中,真正的伤亡,应当在战后才能统计出来。但那绝对会是一个令人伤感的数字。 不过这是值得的,因为他们带给敌人的伤亡,远远超过自己的损失,而他们创造的战机,更是这一次战斗的契机。 随着时间的推移,下面的战斗,又会回复到最早时候的模样,而自己,需要等待的,便是下一次的机会。 这种战术是契丹将军耶律奇在武威军事学院的骑兵课中讲述的,这种战术在契丹人最强盛的时候被发明出来并在战场之上使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证明了他的行之有效。只是后来随着契丹势力的衰弱,他们能用到这种战术的机会愈来愈少。 随后,他们在唐军的骑兵之中,被再次重现了出来。 说起来对于骑兵的使用,契丹人,还真是有几把刷子的。 而大唐的每一个骑兵将领,只要是进入过武威军事学院接受过培训的,都不会对这种战术陌生。 希望吴进能在这场战斗之中活下来。陈长平在心中对自己道。吴进就是第一支骑兵队伍的牙将,一个很不错的年轻小伙子。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机会之下,其实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勇气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去选择这一条注定会把自己丢在阎罗王门前打转的战术的。即便是像他这样的大将,也不可能来得及下达这样的命令,因为骑兵的战机,向来就是稍纵即白亮,抓住了就是抓住了,稍有犹豫便会失去。 一个平庸的将领,一个惜命的将领,在那样的机会之下,如果没有选择迎头去冲撞数倍于己的敌军,即便在战后,也不会有人去指摘他什么。因为有着太多的借口可以来为自己怯懦开解。 比方说,杀红了眼没有注意到这个战机的出现。 作优的或者平庸的,勇敢的或者怯懦者,便会在这样的生死选择的机会面前,毫无遗露的暴露出来。 陈长平很欣慰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做出了对整体最有利的选择,哪怕会因此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将领,如果能活下来,那么必然会走上更高一级的岗位来让自己发光发热。 当然,如此死了,那就也到此结束。 优秀的军人从不来少,但能活下来而且一步一步地走上高位的优秀军人,却向来不多。 这除了他们必须拥有先前所说的特质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就是,运气。 杀人如麻的陈长平从来不信神佛。但却在每一次出战之前,祈求自己能有一个好的运气。 到目前为止,他的运气很好。 看到对面的梁军将领终于按振不住全军出动,看到陈长贵毫不犹豫地迎头撞了上去,陈长平微笑着弹了弹弓弦,摧马向前。 战争的良性循环,永远是从一次小规模的冲突开始的,然后层层加码,最终这些优势会一点一点的积累形成胜势。 第九百一十七章:云涌(4) 陈长平在黄风桠与梁军右翼展开激战的时候,柳成林率领的骑兵主力,在五柳树与徐充带领的梁军骑兵主力也迎头撞上。 与黄风桠的战斗渐渐递近不同,五柳树这里,两支骑兵却是甫一相遇,便不约而同地投入了自己所有的主力。 徐充的两万骑兵,对柳成林的一万骑兵。 二对一! 步兵一万聚集在一起,给人的视觉冲击,并不会太强烈,但当一万骑兵聚集在一起,那视野所及之处,几乎便不会再看到别的东西,只会觉得,天地之间,似乎都塞满了跃马冲刺的身影。 而这里,足足三万骑兵。 生命在这里不值一提,犹如草芥,每一次的兵器碰撞,每一次的战马交错而过,都会有勇敢的士兵就此殒落。 柳成林没有去关注主战场,他对于自己的麾下向来有着极为强烈的自信,对每一次的战斗的胜利从来没有怀疑过,哪怕现在对手的人数是自己的二倍之多。 他相信自己的将军们,能够根据战场之上的情形变换自己的战斗形式,能敏锐地捕捉到任何一个可能的战机,将机会转化为胜势。 他关注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敌军的最高将领,徐充。 手一伸,身边的一名亲兵立刻便递上了一个单筒望远镜,啪达一声拉开,柳成林举到了眼前,远处模糊不清的场景,立时就清晰了起来。 一处高地之上,一员身材高大的将领,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战马身上。 缓缓地转动着单筒望远镜上的标尺,柳成林对准了对面那人的脸庞。那人正神色专注地盯着前方激烈争斗的战场,脸上的神色,却是有些惊疑不定。 柳成林无声地笑了起来。 只需看对手的神色,他便知道,自己的麾下,至少也没有吃亏。 突然,柳成林在望远镜中,看到那人霍然抬起了头,目光透过了宽阔的战场,看向了自己。 距离很远,柳成林笃定对方最多只能看到自己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个不错的对手呢!”柳成林笑了笑。 对方的直觉很不错,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有人在窥视着他,这是一个高明的武者,一个百战余死的沙场老将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因为柳成林自己也有这样的直觉。每当有危险迫近自己的时候,他便会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地便会提高自己的警惕性。 “成勇,你也看看。”柳成林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了身边的一位将领。此人立于柳成林身边,盔甲样式与右骁卫明显不同,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此人的头盔之上,那个略显狰狞的狼头。 成德狼骑。 从来没有超过百人的成德狼骑。 屠立春出身于成德狼骑,闵柔出身于成德狼骑,眼前的这一位,却是自闵柔离去之后的新的一任狼骑首领。 成勇接过单筒望远镜,看向了徐充的方向,此刻,徐充似乎感觉更加明显了,他居然在笑,冲着他们的方向在笑,同时伸手比划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 成勇哈哈一笑,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丢给了柳成林的亲兵。 “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对手。”他道:“徐福这一次是真的舍出了老本儿,连他的亲卫雷骑都派了出来。” 徐福的雷骑,柳成林自然也是知道的。与成德狼骑一样,那也是一支有着鲜明作战风格的骑兵精锐。曾几何时,他也想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骑兵,但最终,却被人劝止了。 因为唐军在李泽的领导之下,一个很明显的标志,就是李泽在竭力消除将领施加于军队之中的自己独特的影响力。军官的频繁调动,士兵的退役制度,各卫不再拥有独立招兵的权力,这一切,都让坐镇一方的卫军大将军,对军队的个人影响力在逐渐降低。 简而言之,就是换一个人当大将军,这支卫军的战斗力,不会因为将领的变化而降低。因为整个卫军的战斗力并不是建立在高级将领的身上,而是构建在一个又一个的基层将领身上。 而一个大将军,想要建立一支有着自己独立特色的军队,这在唐军的体系之中是不被允许的,会被视为想要建立独属于自己的势力,而柳成林较之一般人更为特殊的身份,更是让他不能支操弄这件事。 为此,柳成林甚是遗憾。 “雷骑较之成德狼骑如何?”柳成林带着一些促狭的神情看着成勇。 “徐福雷骑有一千人,而成德狼骑只有一百人。”成勇简单地给出了一个答案,没有直接说谁强谁弱,但内里的含义却是不言而喻。成德并不缺人,也并不缺优秀的骑兵,而成为一名成德狼骑是所有北地骑兵的最高理想。但是能达成这个理想的人,有时候一年不会超过一个人。 到了李泽时代,成德狼骑的战斗力,更是又爬升了一大截。 一来是因为冶炼技术的突飞猛进,这使得他们的盔甲愈来愈轻,防护性能却越来越好,而对于连战马也披甲的成德狼骑来说,重量的减轻,带来的便是他们作战能力的持续上升。而他们的斩马刀,每一柄,全都是最优秀的匠人千锤百炼而出,他们的造价,甚至超过了大唐的陌刀。 二来,则是因为李泽引入了新的竞争机制。每一年,有志于成德狼骑的骑兵,都有机会向现任成德狼骑发起一次挑战。胜利者留下,失败者淘汰。这让现任的成德狼骑危机感骤然加强,虽然目前这种挑战者成功者并不多,但这几年下来,仍然有十一个人成功地取代了原有的成员。 柳成林曾经直观地评价过成德狼骑,如果自己率领一千骑兵向一百名成德狼骑发起进攻,那么,最后自己或者能获得胜利,但代价是一千骑兵全军覆灭。 “双方开始僵持了!”身边的成勇突然开口,打断了柳成林的思绪,他瞄了一眼战场,黑色的洪流与土褐色的洪流已经绞杀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时之间,谁也难以占到上风。 “半个时辰之后,我们能取得小范内的优势!”柳成林道。 成勇点了点头:“这得益于我们战马的优势、装备的优势以及士兵们更高一筹的战斗素质和配合技巧。时间愈长,我们的优势便会愈大。这种优势会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累积成胜势。而这,不是对手的人数优势能弥补的。” 如果双方的战斗力相差不大,其中一方有两个人,另一方只有一个人,基本上,一个人的一方就只能被完虐。但如果是十个人对五个人,十个人的一方会赢,但会付出代价。如果是一千人对一百人,付出的代价会进一步扩大。但到了万人这个量级,受到影响的因素,便会猛然增加,二万人和一万人对垒,看起来一方在人数之上有着绝对的优势,但胜利却不会那么简单地归加于人多的一方了。 “徐充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最多半个时辰,他就会发现战场之上的天平会向我们倾斜,此时,你觉得他会干什么?”柳成林笑问道。 “不用问,手握一千雷骑的他,当然是直取对方中军,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从而一举逆转劣势。”成勇笑道:“因为我们成德狼骑,就经常这样干。” 柳成林大笑起来,“还真是期待这一刻,成德狼骑一百骑,再加上我,一百零一骑,能否于千名雷骑之中取了那徐充首级?” “自然!”成勇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战马,“我也很期待那一刻。” 两人伸出了拳头,重重地碰了一下。 此刻,在这一片高地之上,其实有一百零二骑。因为另外一个,是柳成林的亲兵,也是他的掌旗兵。 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骑兵作战的范围也在越变越大,最远的,即便是柳成林举着望远镜,也只能看到一个大概了。但正如成勇所预测的那样,优势正在向着右骁卫骑兵一点一点的偏移。战场之上,很少能看到落单的黑甲骑兵,最少的黑甲骑兵群落,至少也有百骑左右,而土褐色的梁军骑兵,却显得更零散,多的有上千骑,但少的,却只有数骑,几十骑,而这些人数很少的骑兵,在下一刻,便会消失在战场之上。 “徐充要来了!”柳成林举起望远镜,看向了徐充所在的方向,神野之中,对方的骑兵,已经翻身上马,开始整理武器了。“不过他们看起来有些穷啊,他们的战马,就是披了一点皮甲遮住了肚腹要害而已。” 听着柳成林调侃的话,成勇嘿嘿地笑了起来。 随着成勇举起手,九十九名坐在地上的成德狼骑站了起来,开始作着战斗之前的最后准备。 徐充的一千雷骑进入了战场,笔直地向着柳成林的方向而来。 柳成林跨上了战马。 成德狼骑齐唰唰地翻身上了战马。 咣当一声,他们拉下了面甲,一个个狰狞的狼头活灵活现地呈现出来,高地之上的空气都似乎变冷了几分。 “成德狼骑,替大将军开路!”成勇的声音从面甲之后传来。 “有劳!”柳成林伸手拔起了插在地上的青色长枪。 一百零一骑,小跑而行。 高地之上,只剩下了最后一名掌旗兵,高高地擎着柳字大旗。 第九百一十八章:云涌(5) 李睿笔直地坐在垒起的土台之上,用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凝视着远方的梁军主力部队。这个时候,黄风桠,五柳树方向之上应当已经开战了。 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毕竟,他的对手,是成名多年身为一方节镇的曹煊,这个家伙,即不乏武将的勇敢,也不乏谋师的手腕,是珍上极难对付的家伙。 现在营中的唐军一万五千人,其中一万人是战兵,剩下五千人,都是辅兵和民夫。而与北地那些营已久的地方不同,这些从山东行省,安徽行省征召而来的民夫,就是真正的民夫,打仗,就不用指望他们了,能帮着抬抬伤员,修筑一下营垒就不错了。还得随时防备这些家伙出现营啸。 而他的对手,光是战兵就接近三万,而从宣武本地征召起来的团练部队,都是本地豪强地主们的私兵,真实战斗力未必就比梁军本部差了。而这样的团练部队超过了万人,至于民夫,人数则更多。 曹煊是主场作战,在这上面的优势,是唐军无法比的。 面对自己这样的侵略者,这些本地豪强,宗族必然是要拼死力抵抗的。 与两支骑兵的主动进攻不同的是,李睿的作用,就是守。粘住曹煊的这数万步卒,然后等待两支骑兵获胜归来将对方包了饺子然后一口吞下。 当然,前提是守住。 目光转动,缓缓地打量着自己的大营。虽然没有城池,但李睿觉得,大营的防守,并不比城池差了多少。 原本一望无际的旷野,现在早就已经为了模样。 而且这些变化,是在一夜之间造就的。 环绕着整个大营的是一道深约三尺,宽达一丈的壕沟,挖掘壕沟的泥土被填进了一根根碗口粗细的木桩所立起的夹层之中,一个简易牌的围墙便这样成形了。在这些栅栏之上,缠绕着一圈一圈的带着锋利铁片的铁丝网,敌人即便冲过了壕沟,想要清理这玩意儿也是需要耗费不少时间的。而在两军交战的时候,时间,便等同于一条条生命。 在这些围墙之后,是一台台闪着寒光的强弩以及唐军普及率最高的脚踏弩。这玩意儿不需要什么准头,也不需要经过特别的培训,重要的,就是覆盖,完全以量取胜。 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小小的土石垒成的山,那上面,同样安置着强弩,而在这些小山的背后,则是投石机。 感谢大唐强大的军工业,唐军的投石机做到了最基本的配件标准化,这使得他们可以随意拆卸携带,然后在任何地方重新组装。除了一些特殊的投掷武器需要自行携带之外,像石弹这样的玩意儿,随处都可以寻见。 对面鼓声隆隆,土褐色的战袍就像泥石流那般涌了出来,还是一样的围三缺一啊!李睿呵呵地笑了起来。留了一个方向让我在撑不住的时候好逃跑吗? 他突然觉得对方有些教条了。这一次的战争,对于他们和己方而言,根本就没有逃跑这一选项。 不过这样也好,敌人三面进攻,留下了一方,倒也是让自己的士卒可以多一些休整的时间。现在自己需要关注的,就是等一会儿敌人的主攻方向究竟在哪里就好了。曹煊现在可供使用的兵力超过了五万人,但是,真正的精锐,也就在两万出头。 率先出战的,必然是那些团练军队甚至于民夫,好方便他摸出自己的防御重点。 此刻大营内很安静。 外围的战士们在准备着战斗,而那些民夫们,昨天晚上挖了一晚上的壕沟,垒了一晚上的土墙,此刻早就疲乏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好些连饭都没有吃,倒下就睡着了。 但愿他们能在战斗的号角之中,仍然能做一个好梦。 他站了起来,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东方地平线上那刚刚露出了小半张脸孔的红彤彤的太阳。才刚刚露头呢,这天气就这么热了。 李睿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今天这天气,可真是够呛啊!好在营地里已经打出了数***,虽然有些简陋,虽然出得水有些昏浊,但经过简单的处理之后,饮用却是没有问题的。现在的大营内储存了不少的水,足够到时候焦渴的战士们饮用了。 感谢老天爷,这里的地下水很是丰富,没用自己打多深,这些井便出水了。 李睿挥了挥手,高台之上的两名士兵立刻手脚麻利地把主将旗升到了最高处,一名旗手手执着两面认旗,站在高台之上挥舞着。 旋即,各个方向之上,一面面将旗升起,各色认旗挥舞,回应着李睿这里的呼喊。 眼前,被乌泱泱的冲锋的敌人填满了,震耳欲聋的吼叫之声让人极端地烦燥。李睿一直很讨厌作战的时候大呼小叫,他认为这完全是徒耗力气。所以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士卒,在战斗的时候,大都是沉默地作战。 敌人的最前方是民壮,后面跟着地方团练,而曹煊的主力,根本就没有动弹。 三个方向,各自排开了三五千人的规模。 可惜自己现在没有骑兵了,要不然这个时候派出骑兵,倒是可以去收割一拨敌人了。曹煊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吧,第一波攻击展开的时候,他手上的骑兵,压根儿也没有动弹一下,这是准备找到机会来冲击我的营盘吗! 李睿看着自己大营内的模样,突然笑了起来。 呼的一声,一枚石弹高高地飞了起来,带着呼啸之声飞上了半空,在他的身后,更多的由网兜包着的锋利的石片被投掷了出去,他们挣脱了网兜的束缚,旋转着,尖叫着,飞向了下方那些奔跑着的土褐色的身影。 无数人倒在了奔跑的路上,但更多的人却是冲到了壕沟之前,然后毫无不犹豫地跳到了壕沟之中。 曹煊更唐军作战多年,在攻打唐军营盘之时,也摸索出了不少的经验,那就是万万不要组织起密集的队形往前压,因为那样,会遭到唐军无休无止的远程弓弩,投石机的压制。 一般的部队,压根就无法配备如此多的弓弩,但唐军,永远都是例外。在曹煊这些人眼中,李泽一直都是一个狗大户,一个暴发户。而且他投入到军队之中的相当一部分钱财,还是他们供济的。 谁让那么多的好东西,都产自北地呢?想要得到这些东西,便只能去买对方的东西,越是严控,价格就越高。放开之后,反而价格能应声而落。 壕沟的沟壁土质松软,很是容易攀爬,而且并不高,一名团练军官靠着沟壁,大喘了几口气之后,一手提刀,身子微微一蹲,猛然向上跃起,力道将近之时,一把抠住了一根栅栏,两脚同时在沟壁上一撑,便又向上窜了一截。 眼前一柄长矛猛然捅来,梁军军官侧身,避开了矛尖,一伸手抓住了矛杆,竟是将那名唐军往身前拖来。 唐军的面容看起来很稚嫩,第一时间竟然没有松开长矛,反而发声使劲,想与对方挣夺长矛,也就在一瞬息间,对方另一只手里的刀,已是劈了过来。 唐军士兵颈间冒出鲜血,卟能一声栽倒在地上。 梁军军官还没有来得及欣喜一下,另一柄长矛无声无息地捅了过来,挥刀格挡,当的一声响,另外几柄长矛却是一齐戳了过来。 腿,肚子,肋下齐齐剧痛,这名个人武力很不错的团练军官,电光火石之间便被戳了好几个洞,仰面朝天地跌下了壕沟。 这样的场面,在围绕着唐军大营的壕沟里,各处都在上演着。壕沟之中的尸体愈积愈多,渐渐的,有些地方根本就不需要攀爬,梁军站在那层层叠叠的尸体之上,便可以向着栅栏之后的唐军发起攻击。 天空之中弩箭飞舞,梁军弓羽的声势虽然远远比不上唐军,但却也没有被对方完全压制下去,总是还能给营中的唐军带来伤害。 候方域的眼前被梁军填满了,眼下,双方正在争夺着栅栏,铁丝网上挂满了梁军的尸体,但这些尸体也为后来者抵挡了伤害。 “掷弹兵!”他大声喝道。 数十名穿着红衣的唐军士兵闪身而出,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有一个铁箱子,此时,他们从箱子之中摸出一个瓷罐,俯下身子,在火堆之上点燃了引线,然后猛跑几步,将手中的瓷罐投向了壕沟之后。 爆炸之声猛然响起,漫天的火雨落下,将一个个梁军点燃。 一个接着一个的瓷罐被扔了出去,爆炸之声此起彼伏。梁军的进攻终于前后脱节了。 “反击!”候方域挥舞着长刀,带着预备队冲了上去。 大营中央的高台之上,李睿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这么快就动用了猛火油弹,说明了梁军经验前方的压力是相当的大了。北面那一段是候方域镇守的,那可是一个作战经验丰富的家伙。 梁军中军大旗之下,曹煊脸色沉静,对于他来说,这些团练,不过就是消耗唐军弓弩,猛火油弹的炮灰而已。 第九百一十九章:云涌(6) 隆隆的鼓声之中,上万名梁军精锐从后方缓缓压上,原天平军大将夏隆脸色阴沉,厉声喝道:“放箭!” 嗖嗖的羽箭声中,奔逃而回的团练纷纷惨呼着倒地,这些人在倒下的时候,脸上尽是不敢相信的目光,他们,居然是死在自己人手中的。 “喊话,向前者生,向后者死!”夏隆厉声道。 长刀手们排成了整齐的队列,手中闪着寒光的大刀带着风声重重劈下,后退者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纷纷倒毙在地。 “向前者生,向后者死!”一声声的呼喊传遍了整个战场。 潮水般退下来的团练在密集的弩箭和雪亮的刀光之中停了下来,同伴的死亡让他们确认,身后的人一点儿也没有开玩笑。 向前者生,向后者死。 他们纷纷调转身子,转头向着前方那座大营再一次的扑去。 彭明无比怨恨地看了一眼远处夏隆的身影,猛地掉转马头,大声嘶吼道:“跟着我,向前者生,向后者死。” 他家本是汴州的豪强大地主,家里拥有土地数百顷,私兵上千,一向都是梁军的铁杆拥护者。他厌恶唐军是因为唐军的土地政策,按照北地朝廷搞的那一套,他家将失去向辈人所积攒的财富。 所以,当曹煊征集团练使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带着自己的所有私兵,自备粮草,自备武器,汇集到了大军之中。 事实上,这一次汇集而来的各地团练,基本上都和他是差不多的情况,不同于一般的民壮,他们这些团练的战斗力还是相当强大的。 集结之后,他曾为梁军这一次的规模所震惊,因此也怀有必胜的信念,觉得对面的唐军在如此庞大的力量面前,必然会不堪一击。 但现实却给了他狠狠的一击。 半天的进攻,战场之上堆满了尸体,深达数米的壕沟,都被尸体给填平了。但唐军的大营却仍然挺立在他们的面前。 他们的退去,并不是因为害怕,彭明认为率先进攻的所有团练都向曹煊证明了他们的勇敢,但是他们也需要休息,也需要吃饭喝水休整积蓄力量以图再度进攻。 他们是自愿来与唐军奋战的,他们是为了自己的财产,自己的荣耀。 但很显然,现在的情况是,曹煊将他们当成了一次性的消耗品。想要用他们这里所有人的生命和鲜血铺成一条打开唐军大营的血腥之路。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难道让他们休整一下,然后再发起进攻,不是能发挥出更强的战斗力吗?让他们白白地消耗在这样的战斗里,对于未来的大梁有什么好处呢?他这样做了,以后还会有人来帮助他们吗? 在所有的不解之中,彭明带着他残余的人马,咆哮着再一次向着唐军大营冲去。 他们别无选择。 向前,或者还能搏出一条生路来。 曹煊表面上很平静,但内心深处,却亦是苦涩无比。 他不仅是一个将领,他还是曾经治理过一方的节度使,自然明白现在的他,正在杀鸡取卵,这一战过后,如果胜了,他还有机会去安抚人心,如果败了,那梁军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地盘了。 但他没有办法,因为刚刚他收到了消息。黄风桠右翼骑兵,已经失败了,现在那里,只是在尽力地拖延,引着陈长平的骑兵在追击他们。 如果说黄风桠的失败,还在他的意料之中的话,但另一则军情,却让他惊疑万分。一支先前不在他们意料之中的唐军骑兵,突然出现在了离长垣不到八十里的马店。 而那支骑兵,正是在唐军序列之中赫赫有名的游骑兵。 八十里,对于游骑兵而言,最多半天的功夫,就会抵达。如果在天黑之前不能拿下眼前的唐军大营,这一次会战,对于他们而言,就完全失败了。 不管徐充那边的战斗结果如何,从总体上来说,他们都失败了。 他必须要拿下眼前的这个唐兵大营,全歼里面的近两万唐军步卒青壮。 现在他已经放弃了北面和南面的攻击,只留下了骑兵监视,而将所有的力量全都集中到了西面,就是用死尸堆,拿人命填,哪怕将两万多团练青壮的性命全都葬送在这里,他也在所不惜。 与唐军多次交手的他,对于唐军的弓弩、猛火油弹等武器心有余悸,让这些团练兵们冲在前面,消耗掉对手的这些物资,并且竭力让唐军精疲力竭,是他此刻唯一的念想。 就算是两万头猪站在哪里排着队让唐军砍,也会让他们累个够呛,更何况,眼下的这两万团练兵,战斗力着实不差。 “中军前移,擂鼓助阵!”曹煊下令道。 曹煊的孤独一掷,迫使着梁军团练疯狂般地向着唐军大营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决死进攻,李睿的压力已经愈来愈沉重了。对手不攻击南北两面,不代表他就可以完全放弃这两个方向上的防守,因为梁军的骑兵一直在这两个方向之上游戈,不时便会上来骚扰一番,一旦发现有机可趁,他们必然会化虚为实。所以尽管抽调了部分兵力离开,但在南北两个方向之上,他仍然保持了相当的实力。 而到了这个时候,曹煊的主力仍然没有动弹。他是整整两万精锐啊! “整合青壮,顶到第一线!”思忖片刻,李睿道:“轮流替换各队进入第二层防御。” “李将军,青壮顶上去,只怕伤亡会很大。”一名参军低声道:“这些人,只接受过有限的军事训练。” 李睿指了指对面那些拼命的梁军团练,道:“看看对面吧,要是我们的主力得不到休息,被曹煊攻破了大营,这些青壮便能活命吗?告诉他们,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想活的,就去拼命。” 参军沉默了片刻,转身如飞而去。 唐军开始了大面积的轮换,一队队的青壮领了武器,冲上了第一线,而撤下来的军队,则纷纷进入到了第二层防御之中,抓紧着一切的时间,吃饭,喝水,治疗,休息。 大面积的轮换,立时便让唐军的第一道防线动摇了起来,即便这些青壮存了拼命的心思,但他们的战斗能力和技巧,也远远与战兵们无法比较。 半个时辰之后,第一道防线被多处突破。随着李睿的一声令下,整个第一道防线被完全放弃了,撤下来的唐军,退入到了营中的第二道防线之中。 而这,却是梁军没有想到的。 他们没有想到,唐军居然在自己的大营之中,还设置了第二道防线。 相比起第一道防线,整个唐军防守的阵地,一下子缩下了一半。 彭明拄着一柄长枪,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曹煊的面前,所经过的路上,滴落了一路的鲜血。作为第一个攻破唐军防线的团练,他的勇猛,自然被所有人都看到了。 “大帅,我们尽力了。我彭家庄一千一百二十名儿郎,现在只剩下了一百二十三人,实在无力再战,请大帅允许我们撤下来休整吧。”扔掉了长枪,彭明卟嗵一声跪倒在了曹煊之前。 曹煊脸色有些难看,原本他是想继续驱策这些人向前进攻的。但此时,看看周围将领们的目光,曹煊却不得不收起了这个心思。 不能再逼了,否则不但这些团练兵会哗变,其它的将领也会有兔死狐悲之感,必竟现在自己统辖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天平军,还有宣武军。而彭明这些团练头目与这些宣武军将领不但认识,其中不少人更是亲戚,朋友。 “彭团练使辛苦了,你们的勇敢我都看见了。”亲自上前扶起了彭明,“你们已经完成了任务,接下来,就看我们的吧!” 听到了这话,彭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两腿一软,竟然就这样晕了过去。 “来人,扶彭团练使下去休息,找大夫给他治伤。”曹煊大声道。 等到彭明被抬走,曹煊扫了一眼周围的将领,目光最终落在了夏隆的身上:“夏隆,接下来由你来担任主攻。” 如果再驱策宣武军将领,只怕这些人会心生反感,在攻破第一道防线的战斗之中,死的可都是宣武的人。即便在曹煊的眼中,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在其它人眼中,不见得都是这么看的。 所以,为了大局,他只能派出自己的天平军。这也是必须要有的平衡。 唐军并不是守不住被击退的,他们是主动撤退的。对于这一点,曹煊看得很清楚,这从那些被他们从容带走的强弩等远程武器便可以看出来。像那种大型的投石机,虽然他们没有带走,但却拆走了其中最关键的部件,这些仍然矗立在第一道防线之上的大家伙,现在对于梁军来说,一点儿用也没有。 防守圈子愈小,抵抗就会愈强。当然,他们承受到的打击也会愈大。 “集中我们所有的投石机,先给我狂轰!”曹煊声音冷厉。“夏隆,天黑之前,我要拿下这座营盘。” 第九百二十章:云涌(7) 两支或者是当今天下最强大的骑兵终于正面碰撞到了一起。 高下立分。 仅仅一百骑的成德狼骑轻而易举地撕碎了雷骑的锋刃。 一百骑,一百柄刀。 却宛如一个人在施展,从远处看去,便如同千手观音一般,雪亮的刀光此起彼伏,将褐色的雷骑组成的浪头一个个地摁了下去。 相比起数万骑兵的大混乱,这里的战斗,在人数之上丝毫不起眼,仅仅占据了战场的一个小小的角落,但自从他们出动之后,却立时便成了整个战场的中心。 手起刀落,将面前一名雷骑劈下马去,迎面又是一名雷骑扑来,手中长枪抖起碗大的红樱花,成勇厉喝一声,不避不让,手中斩马刀仍是斜着劈下,两侧却是两柄斩马刀交错掠来,嚓的一声轻响,将刺来的红樱枪斩成了数截。 对面的雷骑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将手中仅剩下的半截枪尾抖手掷了出来,另一只手却是反手取下了马鞍边的横刀,竟是连刀也没有拔出鞘,奋力将连刀带鞘往上一架,当的一声响,成勇的斩马刀砍在对方的刀鞘之上,将横刀压在了对方的肩甲之上,喀嚓喀喀嚓几声响,也不知对面那人断了几根骨头。 这名雷骑一声惨叫,拨马便向一边逃去。 瞬息之间便重创了一名明显是雷骑之中重要将领的成勇,眼中却殊然没有欢喜之色,反而心中忧惧骤起。 他这一刀没有砍死对手。 一刀未制敌,马速自然便受到了影响,他这一慢,与他浑然一体的其它狼骑,自然也就慢了那么一点点。 成德狼骑锋矢之人,毙敌从不用第二招。 一旦用上第二招,便意味着接下来,速度将会越来越慢。 失去了破阵的速度,成德狼骑的优势便会迅速下降。 成德狼骑仍然在前进,仍然势若破竹,在外人看来,在他们的刀下,几无一合之敌,在梁军之中威名赫赫的雷骑,在他们面前,似乎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这种一面倒的局面,对于整个战场之上的影响却是极其之大,看到这种局面的梁军骑兵,在唐骑的进攻之下,竟是愈来愈显颓势了。 但在柳成林看来,情况却不是这样的。 成德狼骑的速度是愈来愈慢了,每名狼骑的间距也是愈来愈大。 间距愈大,就代表着被敌人切进来的可能愈大。 心里刚刚转过这个念头,锋矢阵的最尾角一名狼骑便被数名雷骑从大部队之中切了出来。 柳成林只是瞥了对方一眼,依然策马,紧紧地尾随着狼骑向前。 下一刻,另一角,又有一名狼骑被切了出来。 被从整体之中切出来的狼骑,下场不言而喻,区别只是他们还能搏杀几个敌人而已。 向前! 再向前! 成德狼骑的锋矢阵,慢慢地变形了,开始被压扁。 因为成勇碰到的对手越来越强。 最初的雷骑只能挡他一刀,而后续跟上的人,却是渐渐的能挡上两刀,三刀。最终,当一个身材魁梧之极的雷骑被成勇身后的一名狼骑一刀劈中的瞬间,也将手中的长枪狠狠地捅进这名狼骑的胸膛的时候,一个整体的狼骑终于出现了一个裂缝。 第二个雷骑立即切入到了这个裂缝之中。 虽然他马上就被砍死了,但却将这个裂缝又撕得大了一点点。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从来没有被破开过阵形的成德狼骑,在持续的前进之中,被撕裂了。 他们仍然在前进,但已经不再是浑然一体。 他们被从中剖开,虽然狼骑立即变阵,构成了新的两个锋矢阵,但由一百人构成的锋矢被一分为二的时候,威力立时便下降了一半不止。更何况,此时,他们已经损失了不少人了。 雷骑的确不如成德狼骑,但他们也的确是这天下一等一的骑兵。向来破除敌人军阵于万人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成德狼骑,如今面对一千雷骑,还没有完成破阵,便被一分为二了。 柳成林纵马向前,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出过一枪,他的目光,一直便盯在离他愈来愈近徐充身上。而徐充,一对虎目之中,似乎也只有柳成林。 成德狼骑由二裂变为四,四个小锋矢阵此时都已不足二十骑了。现在的他们,已经被褐色的雷骑团团包围了起来。 柳成林与徐充的面前,终于显得空空荡荡的了。 此时,一直跟随在各自骑兵身后的二人,马速也终于加到了最快。徐充胯下白马,比起一般的战马,足足要高出了一个头,快如流星,再加上本来就身材高大的徐充如同魔神,挥舞着手中的马槊,怒吼着冲了上来。 青色的长枪与灰色的马槊交击,一声闷响,两个身影在马上都是剧震,身形不由自主地歪向一边,两马交错而过。 柳如林单手持枪,抡了一个半圆,呼的一声向后扫来,而此时,徐充却也是做着同样的动作,一枪一槊,都是花费了无数心力特制而出,此时再次交击,沿着碰撞的点,都是弯出了极大的弧度,但却丝毫无损。 两匹战马同声长嘶,人立而起,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子,马上两位将领再一次相对而立。 如此的速度之下,强行勒马转向,换作一般的战马,早就扭断了蹄子,但这两人胯下的战马,的确是与众不同,在这些的强度之下,居然丝毫未损。 青骢还没有完全转过身来的时候,柳成林已是单手持枪,身子略略后仰,伴随着战马重重落下的马蹄,一枪向前刺出。 徐充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却是稍稍慢了半拍。 但此人却的确是凶悍,出槊慢了半拍,却也是不闪不避,手中马槊依是同样地狠狠地插向对方。 两人拼得不但是武艺,马技,更拼得是胆色。 只到最后一刻,两人才各自闪身。 柳成林抢得先手,一枪挑飞了徐充的头盔,徐冲却也没有吃上多大亏,他的战马,却是比青骢要高上一头,他本人也比柳成林要更高一些,身高臂长,勉强扳回了一点优势,马槊探出,刺飞了柳成林的肩甲上的虎头。 枪如游龙,槊与猛虎,两人转着圈的在原地厮杀,便是两人胯下战马,却也是没有闲着,在自己的主人力拼生死的时候,这两个畜生,却也是彼此在较量着,撕咬,撅蹄,逮着机会便想干对方一下,助自己的主人一臂之力。 漫延在方圆数里之内的数万骑兵,也因为双方主将的直接参战,而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被压在下风的梁军骑兵,也鼓起了他们最后的余勇,向着唐军发起了拼命的反扑。 但此时,他们的劣势却被更加的放大了。 熬战了几乎快要一天的他们胯下的战马,已是渐渐的力不能支,不少人在策马冲锋的过程之中,胯下的战马却突然双腿一软,将马上的骑士甩将下来,而反观唐军的战马,虽然也略有疲态,但却依然生龙活虎。 这便是掌握了战马源头的唐军的优势,他们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愿挑选更适合的战马,而梁军,只要是能上战场作战的战马,那是来者不拒。 但马与马之间,也是有差距的。这种差距,在短时间的作战之中,看不出来有多大的差别,可一旦碰上了这种烈度的战争,立时便成为了致命的一环。 柳长风看着已经渐渐汇成一条长龙的己方骑兵,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此刻,浑身浴血的他,已经确信,这一战,唐军必胜。 看起来视野之中,铺天盖地的都是梁军的骑兵,但他们却太分散了,而唐军,在鏖战之中,却是重新一点一点的汇聚到了一起。 战争,从来都是团队的力量。看着大片的黑色纵横战场,将那一片一片的褐色淹没,吞噬,他心头畅快之极。 “为万民!”手中长枪戟指前方,他纵马向前,身后上千骑兵厉声齐喝:“开太平!” 在他的身前,是一支只剩下百余骑的梁军。 大风骤起,飞沙走石,团团乌云从天边迅速地移将过来,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一道道闪电撕裂了天地。 豆大的雨点,骤然之间便落了下来。 片刻之前,还是艳阳高照,转瞬之间,却是大雨磅沱。 徐充的两支臂膀愈来愈麻,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而更让他不得不分心的是,整个战场的形式,向唐军偏转的愈来愈厉害了。 想要扭转局势,唯一的希望,就是能一举杀了眼前的柳成林。斩将夺旗,威慑敌胆,反败为胜。 可是两个势均力敌的人相斗,一旦一方心有旁骛,想得太多,结果反而就是适得其反了。 徐充越想取胜,反而越是被柳成林死死地克制住,竟是愈来愈落在了下风。 徐充愈打愈惊,心中已是存了退意。 此念一起,却是更加势弱了三分。 当两马再一次交错,回转,两人再一次一枪一槊互刺的那一瞬间,徐充感受到对方那一往无前的气势,他居然露了怯意。 却是那么一点点的犹豫,便让他跌入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他刺出的马槊擦着柳成林的身体而过,被柳成林一伸臂死死地夹住,而在那一瞬间,柳成林的长枪却是破中宫直入,卟哧一声,扎穿了徐充的甲胃,刺进了他的胸膛。 两人两马,就此定格。 第九百二十一章:云涌(8) 候方域坐在壕沟里,紧紧地贴着沟壁,左手无力地垂在一侧,右手紧紧地握着一柄长枪,刚刚的一场战斗,他与一名一手持盾一手提刀的梁军军官正面相撞,结果是他虽然击毙了对手,但代价是左臂被那家伙的盾牌给砸折了。 身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替他解下臂甲,轻轻地捏了捏伤处,一阵阵剧烈的疼痛传来,让他眼前有些发黑。 “将军,断了!” “还要你说,我他妈不知道断了?”候方域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绑起来!” “得固定。”亲兵道。 “固定个屁?先缠几下,然后系到腰带上,免得待会儿砍起人来它在一边晃荡着不方便!”候方域横了他一眼。 “得嘞!”亲兵也不废话,从腰间的一个口袋之中拿出一卷纱布,在候方域的右臂之上胡乱地缠了一下,然后穿过了对方的腰甲束绦,将断臂与腰甲绑在了一起。手法有些粗鲁,疼得候方域丝丝地倒吸着凉气。“反正您也早就成亲了,就算以后没了这条左臂,也不愁找媳妇儿的事儿了。” “呸!”知道对方是在说着笑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候方域还是忍不住呸了对方一口,“这点小伤算个屁,老子这条左臂还得留着抱美人呢?到时候要是只剩一条右臂了,可就太不方便了。” 亲兵大笑起来,周边的一些士兵也哄然大笑起来。 “等打完了这一仗,休整的时候,我带你们去乐呵乐呵,老子请客!”候方域豪迈地道。“老子包一个院子,只要是不怕老婆的,都可以去。” “将军,那要的钱可海了去了。咱们这儿有怕老婆的吗?”亲兵提高了声音问道。 “不怕!”这一片区域里,响起了轰然的应答之声,不过仔细分辩的话,却又能听出这里头,有许多的人有些底气不足。 候方域家里豪富,只要是许了愿的,大家都是知道他完全有能力完成承诺,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是兴奋起来,有过这样经历的人开始兴奋的向着一边的战友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来,刚刚有些沉闷的情景,却是一下子又活跃了起来。 看着麾下的士卒在哪里一脸猥琐的模样,候方域会心地笑了起来。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这个昔日的贵公子早就脱胎换骨了,回到家里,他能与那些文人墨客们吟诗作对,到了军营里,也能与这些糙汉子一起打屁吹牛,荤段子张口就来。 这一仗与以往的作战,是完全不同的。 这一次,候方域是真正地体会到了死亡离自己是那样的近,似乎每一刻,阎罗王都在亲热地向自己招着手。 这一仗的重要性士兵们或者并不完全清楚,但作为高级将领,候方域却是明白的。只要打赢了这一仗,整个河南之地,毫无疑问地便将全部落入唐军之手,而失去了河南,洛阳长安被拿下,就只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他们明白,而伪梁也明白。 所以这一仗,对方不得不拼命。所以他们不但调动了在河南区域的所有的精锐力量,还从洛阳等地抽调了徐充所部前来支援。 这一仗,对于梁军而言,是没有退路的一战。 曹煊的穷凶极恶,也从另一个方面表明了现在的伪梁,的确是要到山穷水尽了。 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在这个时候,候方域却是充分体会到了李泽所说的这一句话,扛过了这一关,前方一片光明。要是扛不过去,死在了黎明前……呃,呸!自己绝不会死! 外面响起了密集的马蹄之声,候方域探出了半个脑袋,在他防守的区域的前方,上百匹战马正风驰电挚而来。 操你老娘!候方域心底暗骂了一声,大声吼道:“准备战斗!” 随着他的吼叫之声,本来或躺或坐的唐军,一下子全都活了起来。 嗖的一声,一台强弩带着呼啸之声射出了弩箭,当先两匹战马轰然倒地,弩兵们来不及再为强弩上弩箭,汹涌的战马便呼啸着而来,士兵们提起了自己的横刀,就地一个打滚,落地了身后的壕沟之中。 第二道防线与第一道完全不一样。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条线式的防守了,而是一片一片的。有看起来乱七八糟地筑起来的胸墙,有堆起来的石块,有挖掘出来的壕沟。在第二道防线之上,唐军却是模拟出来的巷战的感觉。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你的侧面,身后会不会摸出来一支军队。 耳边传来马蹄的轰然踩地之声,候方域抬头,便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头顶之上跃过,不假思索,他手里的长枪猛然刺出。 卟哧一声,长枪刺破了战马柔软的肚皮,而候方域也被拖得向前冲了出去,虽然及时放了手,但仍然身不由己地狠狠地撞在壕沟的另一侧之上,吃了一嘴的泥土,鼻子也撞破了,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匹被捅破了肚子的战马刚刚落地便已经栽倒在地上,马上的骑士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几柄长枪便伸了过来,彻底地了结了他。 在第二道防线之上,李睿的思路很简单,就是将整个战场打乱,让所有的战斗者,都陷入到一场混乱的战斗中去,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唐军便可以利用对阵地的熟悉,利用唐军装备的优势,利用唐军小规模部队之间的配合来对敌人造成大量的杀伤。 打到这个阶段,梁军必然也是精锐尽出了。 曹煊在第一阶段利用团练兵来消耗了唐军大量的远程武器,杀伤性武器以及体力,在第二阶段肯定是要集中有生力量进行冲击,李睿才不会摆明车马再与对方硬撼,这个时候,双方的战斗力,差不多已经站到了一条线上。他当然得想法子,让自己的士兵们能稍稍占些优势。 除开身边最后的三千精锐,所有的兵马包括青壮在内,李睿已经全部投入到了战斗之中,他固守在第三道防线之后,三千预备队,被分成了三个组,轮番出击,援助那些碰到极大危险的防线。 李睿觉得,第二条防线能坚持到天黑之前。 而在那个时候,不管是左翼不是右翼的骑兵,都应当已经彻底结束了战斗。不过他并没有寄希望左右两翼的骑兵回援,就算他们打赢了,但一整天的鏖战下来,他们的战马只怕也是跑不动了,他们的士兵,只怕也已经累瘫了。 他现在,想着的是李德的游骑兵,该到那个地方了。 曹煊此刻已经失去了早先的冷静。 刚刚一条紧急送来的军报,让他几欲昏倒。他的左翼,他这一仗最大的倚仗,由徐充带领着的两万骑兵,输了。 以二对一,他们还是输了,而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徐充死了! 在与柳成林的对战之中,徐充当场战死。一千雷骑,几乎全军覆灭。现在他的左翼,残余的骑兵正在被柳成林追杀。 对于自己左翼的另一支骑兵,他几乎没有抱太多的希望。 看着对面似乎摇摇欲坠的唐军大营,曹煊竟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还是输了啊!左右两翼已经完全失败了,而唐军的游骑兵由李德率领着,距离他不过只有数十里地了,这一战,已经毫无悬念。 “告诉夏隆,加大攻击,掩护中军撤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曹煊对身边的亲兵道。 “陈盛亮,带领中军所有骑兵,前往松树坳,堵截李德所部。明天天亮的时候,立即往汴州方向撤退。” “传令中军,撤退!” 下达完所有的命令,曹煊翻身上马,再也没有看仍然战况激烈的唐军大营所在,头也不回地向着汴州方向而去。 唐军大营,李睿举着的单筒望远镜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视野之中,曹煊的中军大旗,居然在向后退走。 移开望远镜,他用力地揉了一下眼睛,重新举起望远镜。 不错,对方是退了,比起刚才,对方的中军大旗,退得更远了一些。 “传令所有预备队,顶上去,顶上去!”他欣喜若狂,左右两翼必然已经取得了胜利,没有必要再保留预备队了,这个时候顶上去,可以让第二道防线之上的战士们,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战鼓之声隆隆响起,李睿提起了自己的横刀,一声吆喝,冲了出去。 候方域单手举着横刀,红着眼睛一刀将一名敌人砍翻在地,还没有抽回刀子,当的一声响,一柄刀砍在了他的胸前,甲胄立时便裂开了一道缝隙,飞起一脚将砍了他一刀的家伙踢倒,胸前却又是当的一声响,一柄长矛戳在他身,甲胄卡住了对方的长矛,但巨大的冲撞力仍然将他顶得翻倒在地,眼前着又是几柄长矛刺了过来,候方域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了嗖嗖的弩箭声响,预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候方域,死了没有?” 是李睿。 候方域有些艰难地单手撑地坐了起来:“还没死,不过没力气了!” “坐在这儿,看我杀敌吧!”李睿大笑着越过了他。 第九百二十二章:云涌(9) 柳成林拄着他的那柄青色的长枪坐在泥泞之中。 徐充是一个极不错的对手。如果没有任何的外物干扰,两人来一场决斗的话,自己只怕还会更艰难一些。 成勇的狼骑还剩下二十个出头,此时,这些人正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之上寻找着战死的兄弟的遗体,并把他们一个挨着一个的摆好。 这是属于狼骑自己的时光,柳成林不想去打扰他。他知道这些事情,成勇肯定想独立地去完成,哪怕现在的他,也是筋疲力尽。 这是狼骑自成立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但是,他们的对手,徐福的雷骑,差不多已经可以除名了。一百对一千,最终的结果却是徐充被斩首,不管从哪个角度上来说,成德狼骑在这一战之后,威名会更加的扶摇直上。 雨已经停了,天色也渐渐地黑了下来。成勇走到了柳成林的跟前,与他并排坐了下来。 “可惜,只怕会逃走不少!” 柳成林摇头道:“逃不了,李德会收拾残局的。此刻的他,应当已经出现在长垣主营哪里了。” 在两支军队都打得精疲力竭的时候,李德这支生力军出现在战场之上,便是将已经半躺进了棺材里的伪梁生生地摁了下去,又在上面砰砰砰砰地加上了几颗硕大的铁钉。 相对于河南之地的战火连绵,烽烟不断,武邑之地,却是一片平静。即便是到了夜晚,整个武邑城,仍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得益于一个月前,朝廷颁布的新的一项命令,彻底取消了宵禁。现在的武邑城,你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哪怕你喝得烂醉如泥半夜在街上游荡,也不会有巡逻的兵丁把你抓去大牢之中去过夜。 虽然只是一个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命令,但这里头,却体现出了朝廷对于武邑的治安等一系问题的自信。而紧跟着的像镇州,翼州,赵州,深州、沧州等李泽统治的核心区域,旋即也紧跟着宣布了类似的规定。 富裕的武邑,几乎在这项命令颁布之日起,便变成了一个不夜城。 用李泽的话说,这是要进一步地搞活经济。以前一到夜晚,便将所有的老百姓关在家里不许出门,浪费了大量的赚钱的机会。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而马上的骑士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之上,却显得极其醒目。夜晚,除了公共马车和公务马车之外,武邑外城,内城都是禁止骑马上街的,但显然,今天这几个骑士要出外。 因为他们的背后,插着鲜红的,醒目的旗帜。 那是自战场之上返回的信使,只有这样的信使,才会有这样的打扮,也只有这样的身份,才会不受这条规矩的限制。 又打胜仗了! 对于打了胜仗的消息,武邑人都有些麻木了,打赢了是常态,输了才会成为新闻。不过这一次还是不太一样,因为这一次的战斗,是对伪梁朱氏政权的总攻。大唐周报几乎每一期都会详经地记叙大唐的军队又打到了哪里,又取得了一些什么战果。 “长垣大捷!” 马上骑士一边呼喊着,一边驱马自街上奔过,所到之处,人群自然地为他们让出一条通道,而后便又复原如初。 只是多了许多议论之声。 长垣在哪里啊? 哦,离汴州不远。 这么说,朱家的老巢要完蛋了。 当然! 明天的大唐周报肯定要加印一期的,听说梁军在长垣可是集结了他们大部分的主力呢! 不管他集结多少人,反正不是我们的对手。 纷纷乱乱的议论之声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然后又被叫卖声,吆喝声,谈笑声给淹没了。 路边的一家酒楼内,江国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的酒,脸上却也是露出了笑意。不出意外,曹煊还是输了。 长垣之战,梁军失败,汴州便再难以坚守,等到唐军尽收河南之地,李泽便也该起程南去了,攻打洛阳,长安这些政治象征浓厚的地方,李泽必然是不会缺席的。 而随着李泽的离去,武邑,镇州等地严密的统治,必然会露出许多的缝隙来,这才会有他们这些人更大活动的机会。 而一个月前李泽下令解除宵禁的命令,更是让江国喜出望外,这等于是给他们的行动,提供了更多的便利,以前许多行动之中的妨碍,随着这条命令的实施,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了。 微笑着放了一枚银元在桌子上,江国起身离开了酒楼,融入到了外面热闹的人群之中。 相府公厅之内,包括李泽在内的大臣们正在听着陈文亮读着刚刚送抵的军报。 “八月初五,右骁卫与梁军决战于长垣。” “左中郎将陈长平溃敌左翼骑兵于黄风桠,歼敌三千余,自损一千零二十八人,其中校尉以上军官一百一十六人。” “大将军柳长林率主力骑兵与贼军徐充两万骑兵主力于五柳树决战,大胜之。阵斩徐充,毙敌七千余,自损三千零五十五人,其中校尉以上军官二百三十三人。成德狼骑折损七十七人。” “右中郎将李睿率众固守长垣主营抵挡曹煊攻击,歼敌一万三千余人,自损六千零五十七人,其中校尉以上军官三百一十九人。” “归德将军李德率游骑兵与八月初五晚抵达战场,于松树坳击溃敌军,毙敌二千余人,随即突入主战场,击毙、俘虏伪梁步骑两万余人,游骑兵折损三百二十六人。” 陈文亮念到这里,抬头看了厅内诸公一眼。 长垣之战,从结果上来看,当然是赢了,但从伤亡程度上来看,便可以想象这一场战事有多么的游烈,三万余人的左骁卫,即便加上青壮,民夫,也不到四万,但这一战之后,既然就折损了四分之一。 看到所有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早在预料之中,陈文亮又赶紧低下了头,接着念了起来。 “八月初六,李德率游骑兵继续追击曹煊,沿途击溃、俘虏梁军近万人。更多梁军溃散乡野,不知所踪。” “八月初八,曹煊率残军退入汴州城,李德进抵汴州城外。” “八月初十,右骁卫经过三天休整,整编,集结一万五千兵力进抵汴州城外。” 放下手中的右骁卫的军报,陈文亮又拿起了另外一封军报道:“这一份是右千牛卫的军报,夫人于八月初十,攻陷了许州,忠武军残余力量,逃往了汴州城,如今夫人率部也正在向汴州抵近。” 李泽点了点头,看向了厅内诸人,道:“长垣这一战,会有不小的折损,这早在我们的意料之中,长垣之战,事实之上便决定了河南之地的归属,伪梁必然要拼死一搏,从结果上来看,还是能接受的。稍后柳成林的详细的军报回来之后,相关部衙要立即对这一仗的战死者,受伤者进行奖赏,抚恤,不得拖延。” 兵部李安民,户部夏荷,礼部章回都是点了点头。这些事情,与他们都是息息相关。 “等到柳成林部,柳如烟部,尤勇所部齐聚汴州之后,这一战,基本上便没有什么悬念了,接下来,我们要考虑的,便是洛阳了。”李泽道。 “李相,你也该准备出发了。”公孙长明微笑着道。 李泽点了点头,笑道:“章公,这一次我率军出击,仪式之上,却是不能马虎了。这件事,便由你来操持,嗯,让田令孜为副吧!” 章回道:“正该如此,登台拜将,这一次咱们还是要劳动皇帝陛下辛苦一下子的。” 屋内顿时响起了会意的笑声。 “我离开武邑之后,诸事便由各部会商,如遇有不决之事,则由李安民,章回,公孙长明三人议决。” “遵命!”被点到的三人站了起来,躬身领命。 武威书院内,处处都是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冲出了自己的寝室,在外面疯狂庆祝着,这里的学子们,都知道这一战意味着什么。 在一片的欢乐的气氛之中,一幢独立的小楼之内,却是安静得有些疹人。 李恪站在窗户边上,眉目紧锁,而在他的身后,田令孜更是愁容满面。 “陛下,大军拿下汴州之地后,田平,石壮两支大军亦将同时向洛阳发起进攻,而李相,必然也要启程了,到时候,肯定是要陛下登台拜将的。”田令孜低声道:“韩公的提议,您,还是认真地考虑一下吧!这,是最后的机会啊!” 李恪霍然转身,看着田令孜,冷然道:“田卿,当初父皇的身边重臣里,现在只剩下你一个还在了,你也要背朕而去吗?” “陛下,臣这是为您着想啊!”田令孜垂下了头,有些不敢看李恪有些狰狞的面目。 “绝不!”李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算李泽要杀了我,我也不会让他名正言顺。他可以作一个弑君的贼子,但绝不会得到我的禅位。如果他李泽不惧青史昭昭,那我李恪也不惧刀斧加身。” 田令孜长叹一声站了起来,躬身道:“臣,明白了。” 转过身,有些踉跄地离开了这里。 田令孜离开不久,一个学子模样的人却是闪身走了进来:“陛下,那边有消息了。” 第九百二十三章:拜将 位于武邑的别宫已经修建完成许久了,只是他的主人,一直没有入主而已。李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其它的官员们似乎也完全没有想起这件事情。所以这间在武邑算得上最为豪奢的宫殿,便一直空置在哪里,交由了太常寺卿田令孜来掌管。 田令孜是一个颇有意思的人物。 当年太上皇离开长安的时候,前途未卜,三大中枢大臣之中,却也只有他意志坚定地要跟随着太上皇北狩,而另外的两位,中书令汪书,尚书令陈笔,却都因为各自的考量而留了下来。 这三位重臣的命运却也迥异。 朱温攻下长安,尚书令陈笔组织了最后的力量进行了拼死的抵抗,最终举族战死于皇城之内,临死之前,这位曾经让李泽看是瞧不起的尚书令还准备火焚皇宫,不让朱温得手,虽然最终没成,只烧了一个偏殿,被那些想要在朱温面前立功的人给灭了。 反倒是一直在李泽面前显得很有节操的汪书,在朱温抵达长安之后便投降了。然后历经朱温,朱友裕,朱友贞三位梁国皇帝,此人仍然担任着中书令的位置,当然,此时的中书令却非彼时的中书令了,权力大不如前。 与这两位相比,田令孜从某些方面来说,是幸运的。因为在北狩的途中虽然迭经风险,但他与他的家人,终究是顺利地抵达了镇州。 虽然从那个时候起,他便远离了权力中枢,但终究不像陈笔那样身死族灭,也没有像汪书那样身败名裂。 担任着太常寺卿这个差不多没啥事做的闲职,领着一份很不错的俸禄,而家人也在武邑开始了投资一些生意,这些年来,田家,倒是在北地慢慢地有了一些模样,家族之中颇有些优透的子弟在武威书院毕业之后进入到了北地的官僚体系之中。虽然都是从最基层做起,但假以时日,未尝不能走得更远一些。 对于这些田氏族人,特别是已经做了官的子弟而言,他们自然是希望田令孜向李泽效忠的。别看田令孜现在啥事不管了,但这个人以前的位份摆在哪里,他要是向李泽靠拢,李泽一定会欣然接纳的。 但田令孜不肯。 但田令孜却也很说是正儿八经的保皇党人。至少在薛平和韩琦上蹿下跳的时候,田令孜一直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状态,有时候做一些外围的工作,而时间一长,便连对他抱有期望的保皇党人,也对他死心了。 他似乎对两方都很疏离,然后正儿八经的做着他太常寺卿的一些份内的工作。 然后,在武邑,他差不多是一个被大家遗忘的角色。 直到这一次的朝廷正儿八经的举行拜将,大家才想起了这些事情,该当由太常寺来操持一应事务,而田令孜对于这些环节,却是异常熟悉的。 田令孜这位太常寺卿,这才重回到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而大唐名义上的皇帝,这才被从武威书院之中接回到了别宫之中居住。 李恪端坐在房内,数名老太监正在服侍着他穿上复杂的衮冕。这是李恪正式登基数年以来第二次穿上这套贵重的礼仪之服,第一次,正是他登基之时穿戴的,然后,便成了摆设。今天,将是朝廷正式拜将之日,所有的朝臣此时已经穿戴整齐等候在别宫之外的大殿之上,等候着仪式的举行。 戴上冕冠,穿上衮服,年轻的李恪虽然犹有稚气未脱的面孔,但略显早熟的他,仍然显露出了贵重的气象,与平日里那个武威书院之中的学子模样浑然不同。 人靠衣装,果然是不错的。 田令孜看着衮服之上那华贵的十二章纹,眼圈儿却是红红的。 “陛下,时间到了!”一名侍从外面走了进来,微微躬身道。 李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田令孜却是从角落之中疾步而出,抢在李恪前面,卟嗵一声跪了下来,哀声道:“陛下,听臣一言,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李恪却是没有低头看一眼这个在他面前连连叩首的大臣,而是目视前方,眼神却是坚定无比。 田令孜抬头看了李恪一眼,哀叹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侧身相让。 李恪大步而出。 三天前,李恪便已经到了别宫之中,按照仪制的要求,焚香沐浴,开始斋戒,拜将的地点,本来应该是在太庙之中的,只不过大唐太庙还在长安之中,在武邑,却是只能一切从简,就在这个别宫之中举行拜将仪式了。 走进了别宫的大殿之中,所有的文武大臣早已经齐聚于此,满堂的衮服,使得大殿之中熤熤生辉,而立于正中一人,正是李泽。 一应仪制,田令孜却是早已经告知了李恪。 李恪面东朝西而立,而李泽,却是站在南方,面得北方。 田令孜双手将一个托盘举过头顶,托盘之中,放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钺。李恪拈起了钺的头部,把柄递给李泽,这个时候,他真有举起手里的钺,将眼前这个权臣的脑袋锤一个稀巴烂的冲动。但最终,他却只能是将钺的尾部递给了李泽。 “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 此为授权,授予将军生杀大权。 接着李恪又拿起钺的柄,将刃锋朝向李泽。 “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 这也是告诫将领自重,说到此句的时候,李恪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语气。而前方的李泽,面色如常,似乎毫无感觉。 “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止。勿以三军之众而轻敌,勿以受命之重而必死,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以辩说为必然。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寒暑必同。如此,则士众必习死力!” 李恪没有丝毫感情的,照本宣科地完成了他的使命。 李泽双手接过了钺,后退一步,站直了身子,看着李恪道:“臣闻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中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臣既受命,专斧钺之威,臣不敢生还,愿君亦垂一言之命于臣。君不许臣,臣不敢将。” 李恪凝视着李泽半晌,这个时候,他本来应当立即应声,许与李泽全权,但他如是如哽在喉,这句话,竟是半晌没有说出口。 满堂文武诧异地抬起头来,虽然只是一个形式,但却也是很重要的。 田令孜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李恪才骤然清醒过来,一字一顿地将授李恪以全权的话语说出了口。 至此,拜将仪式,终于全部完结。 李泽领命,手举斧钺,转身出大殿而去,而在他的身后,满堂文武居然旋即随着他依次离去,转眼之间,刚刚还济济一堂的大殿,便冷清到了极点。站在台阶之上身着衮冕的李恪,霎那之间,热泪滚滚。 田令孜叹了一口气,他最终的希望还是没有实现,韩琦教给他的最后的救命之举,李恪并没有去做。 “陛下,臣这便要去了!”田令孜躬身道。 “你也要去为李泽贺吗?”李恪冷声道。 田令孜摇摇头:“臣年纪大了,在举行今日仪式之前,已经向李相递交了辞呈,今日是臣最后一次上朝堂了,明日,臣便告老归家了。” 再次弯腰行礼,田令孜佝偻着背,有些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大殿。 大殿之外的广场之上,数千李泽的亲卫肃然而立,李泽大步前行,径直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马匹,抱拳向着身后送行的文武大臣道:“李泽这便走了,朝廷诸事,便拜托诸位了。” “祝李相犁庭扫穴,覆灭伪梁。”文武大臣们齐齐抱拳,一揖到地。 李泽轻带战马,蹄声得得,沿着宽阔的大街,向着城外而去。 而在李泽出发之前,驻扎在武邑,镇州,易州等地的军队,早已经提前开拔。大唐对伪梁最后的总攻,终于开始了。 而此时,在沧州海兴码头之上,无数的大型海船云集于此,一队队的右领军卫士卒正在长官的指挥之下,依次登船。 对于不知晓内情的普通人来说,大家都以为右领军卫此次登船出行,是与宰相李泽对伪梁发动全面总攻有关,只有极少数人清楚,船只出海之后,所行的方向与大家的猜测却完全是南辕北辙。 他们此行登陆的地点是高丽。 第一批先锋只有五千人,但携带着大量的军械,物资。右领军卫自从成军之后,便一直呆在沧州,而右领军卫征召士兵的条件之一,便是要有精熟的水性,以经常下海的渔民为最优选择。 所有的一切,都是缘于李泽想将右领军卫打造成一支真正的水师陆战队。 前来送行的高级官员,只有沧州知州候震一人。 “文大将军,祝此行一路顺风,万事皆偕!”候震道。 “多谢候知州吉言。”文福笑道:“后续大队人马、物资,还需候知州大力协助。” “军国大事,焉敢怠慢!”候震点头道:“大将军尽管一心向前,后续之事,候震必然竭尽全力。” 不再多言,文福拱了拱手,转身登上了海船。 第九百二十四章: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一转过照壁,邓景山便看见张仲武正站在大堂门口,背着双手,微笑地看着他。赶紧上前几步,双手抱拳为礼:“王爷,这怎么敢当?” 张仲武呵呵一笑,下了台阶,双手扶起了邓景山,“你我兄弟,这是应当应份的,有什么敢当不敢当的。这样的天气,你一路赶过来,辛苦了。” 正值一年之中天气最热的时候,从辽州一路赶过来,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还行,不过这一路过来,看着沿途那一个个的村子,一个个的屯垦点,还有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那劲头儿倒是一股一股的往外冒啊!”邓景山笑道:“这让我想起了当初我们刚来时候的模样,一片荒凉啊!” 一语将两人都拉回到了当初的凄惶时节,那个时候,当真是一片迷茫,不知前路在何方。 唏嘘了一阵子,张仲武却似突然之间反应了过来,一拍脑门道:“你瞧我,竟然在这大太阳底下与你聊了这么久?” “下官与王爷也有近一年没有见面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年节的时候!”邓景山提醒对方道。 “是啊是啊,日子过得可真快!”张仲武大笑,携了邓景山的手,与对手并肩走入了大厅。 张仲武如此对待邓景山,倒也并非一直如此。在张仲武还是卢龙节度使的时候,邓景山只是他下面众多知州中的一个而已,只不过实力更为强劲一些而已。 但现在,却是不同了。 现在的邓景山,是切切实实地掌握着辽州,占了辽王治下三分之一的地域。在当初与唐军的较量之中失败之后,邓景山果断与唐军达成了协议,抛弃了大量的军队,只带了自己最为精锐的一部分心腹嫡系退回辽州,然后吞并了以刘思远为首的一批豪强的财富、人丁等,重新壮大了自己的实力。 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个吞并的过程之中,邓景山也将原本许多依附于张仲武,本来是张仲武用来制衡邓景山的人也给收拾了。 这几年来,邓景山重用司马宋煜,判官柯荣等人,重赏士卒,分给士卒土地,女人,已经牢牢地控制了辽州。 再加上辽州与唐军控制区域接壤,这几年来辽地与唐人的生意往来,基本上都在辽州进行,有了这个便利,辽州的商业也愈加兴盛,形成了辽地与唐人交往的最大的生意榷场,光是收税,便是一笔极大的收入,再加上他们自己的生意,每年的收入,比起掌控着吉州,营州的张仲武只多不少。要不是张仲武还有着高丽这样的一个可以肆意掠夺的后院,那邓景山的实力,只怕便要凌驾于张仲武之上了。 地位,从来都跟实力相关。 当你实力不济的时候,便只能作一个追随者,听人命令行事,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但当你实力达到一定的程度,你便可以成为一个合作者,可以在合作的过程中来衡量自己的利益是否受到了伤害。 而邓景山,便是从一个追随者,一点一点的上升到了合作者的地位。而与之相对应的,便是张仲武对他态度上的变化。 走进了宽敞的大厅里,四个角上,摆放着四座巨大的冰山,袅袅上升的白色烟气让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凉意之中。自从武邑的制冰之法传入到了辽地之后,对于他们这样的权贵,夏天,便不再是一个难熬的季节了。 “皇帝登台拜将,李泽已经离开了武邑。”张仲武开门见山:“等他抵达的时候,只怕梁军已经完全丢掉了河南,只剩下洛阳一座孤城了。” 邓景山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你,做好准备了吗?”张仲武端起了茶碗,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汤,茶色碧绿,这是今年的新茶,而且,也是唐地的商人运过来的,因为两浙等地被唐人攻取,今年的茶叶,价格倒是下跌了不少。 “我是一直都在准备着的。”邓景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张仲武,正色道:“但是下面,却有许多不同的声音。” “怎么说?”张仲武放下了茶碗。 “很多人对于现在的生活很满足!”邓景山叹息道:“王爷,说句老实话,我也恨不得眼前这样的生活能这样延续下去。这几年,大家都慢慢地富裕了起来,有屋子住了,能吃饱饭了,土匪流寇被我们剿得差不多了,生活越来越平静了。” “这样的日子,谁不想过呢?”张仲武摇头道:“可是景山,你觉得李泽会容许我们一直这样平平静静地在辽地割剧一方吗?” “李泽胸怀大志,从他实力还没有绝对的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时候,便已经悍然派出了人马向西域进发便可见一斑。此人只在重现汉唐最强盛时候的辉煌,或者此人的心志更高于此也说不定,所以,只要此人掌权,就绝不会容许割据势力的存在。哪怕我们向他上表称臣,听调不听宣,他也是不会同意的。”邓景山道:“所以,我一直都在做着准备。目前只是头痛怎么能调动下面人的积极性,激起同仇敌忾之心。” “这些事情,交给你下面的那些文人来做,他们比我们这些武夫更有办法!”看着邓景山的态度,张仲武倒是放下了心来。“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未尝不是没有过跟你一样的心思,但是看到了李泽在西域的作为之后,才彻底绝了偏安一隅的心思,决意要搏上一搏了。” “西域?”邓景山有些不解。 “李泽在西域,改土归流,设州置府,根本就不允许以前的羁索国再存在了。”张仲武道:“你想想,边那样的地方,他都不放过,我们这里,他能放过吗?” “所以打是肯定的,现在我唯一的担心,就是怎么能打赢!”邓景山点了点头。“王爷,不是我没有信心,对面的薛冲我自然是不担心的,但薛冲不过一卫之兵,打了小的,老的自然会出来。而我不觉得伪梁能给予我们什么帮助,也许我们还没有彻底消灭薛冲,伪梁便已经被李泽给灭了!” 张仲武一笑道:“没有那么简单。你要知道,这世上,想要李泽失败甚至去死的人,可不仅仅是我们。还有朱友贞,朱友珪,还有向训,甚至还有大唐的那位挂了一个名儿的皇帝,指不定那位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位活死人太上皇,心里也在盼着李泽早点死呢!” 邓景山精神一振:“朱友贞暂且不提,他现在唯一的作用,便是能够抵抗李泽多久,能够牵制住李泽的主力多长时间,于我们而言,自然是越久越好,给李泽的杀伤越大越好。但向训却是一个极大的变数,王爷是跟他有了什么计划吗?” “是他们找上我的。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也正是因为彻底洞察了向训的心思,我才终于下定决心,要誓死一搏了。”张仲武道:“景山,还记得我们当初举旗时的宏伟蓝图吗?” 邓景山笑了起来:“自然是记得的。我们这些下属,当时都希望王爷您能坐上长安城里最大的那把椅子,而我们,也能在凌烟阁里留下画像。” “现在,我们又有了机会。”张仲武含笑道:“当然,前提是李泽死了。” 听话听音儿,邓景山悚然而惊:“向氏有了对付李泽的计划?”想了想,他又皱眉道:“如果是刺杀、下毒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我不认为他们有多大的成功机会,王爷,我们也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上面。” “向训没有这么幼稚。”张仲武道:“他肯定是有了一整套可行性颇高的计划,而且有极高的成功可能。只有如此,他向训才有了争夺天下的资本。当然,这个计划到底是什么,他自然不会透露给我们。” “向训也向争夺天下?”邓景山哧笑一声:“就凭他?” “如果李泽真死了,他还真有这个资格!”张仲武道:“现在的他,本来就是南方实力最强的人了,李泽真要一死,其麾下必然会分裂,向氏顶着国丈的头衔,指不定还能吸收一些原本李泽麾下的人手。” “如果李泽真死了,那向训也只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邓景山又眼发亮,他怕李泽是真的,但向训,他还真是没有放在眼中。 “景山,不管李泽死或者不死,我们只有出兵这一条路,李泽死了,我们前途光明,未来可期,李泽如果不死,我们也要出兵,否则等他进了长安,占据了如此中枢之地,以后我们也绝难幸免。”张仲武道:“这几年我们卧薪尝胆,养精蓄锐,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吗?” “是的,我们没有选择!”邓景山道。 “说说唐军现在的具体的军事布署吧,我想你对于薛冲的动向,是一清二楚的。”张仲武道。 “彼此而已,他对于我的了解,绝不会低于我对他的了解!”邓景山道:“薛冲还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很清楚我们要动手了,所以,他在收缩兵力。” 第九百二十五章:解除后患 薛冲的左金吾卫正在大步后撤,放弃了大片的区域而退守到了一些主要的城市当中,在撤退的过程之中,原本分散的兵力被集中,很显然,对方是想集中兵力守卫一些重要的区域从而与辽军打一场持久战。 这在邓景山与张仲武看来,自然是最正确的反应,说明了薛冲对于双方的实力对比有一个充分的认识,很清楚如果在全区域内与辽军展开较量,只会输得更惨。 于薛冲而言,压根儿就不需要与张仲武争一时之短长,只需要将张仲武拖住,守住辽军进入北地核心区域的咽喉,就算是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等到李泽攻下了长安,形式自然就反转了过来。 “如今薛冲的主要兵力集中在建昌,约为一万五千人。另外,在建源,绥化各驻有一支近万人的部队,形成了他们的主力防线。同时,在平州,莫州等地,王温舒,包慧等人正在大规模地征召本地青壮组建成军。”邓景山道。 “青壮不必太在意,他们最多只能作为辅助使用,只需击败对手主力,青壮自然便会星散!”张仲武道:“如此看来,我们可以直捣建昌?” 邓景山道:“理论上是如此,但还有一些麻烦,在平州莫州境内,原本就存在着大量的坞堡,这些坞堡现在都是唐军的军事屯垦点,据探子探得的情报来看,这些坞堡之内的屯垦军士的家眷虽然都已经撤退了,但军队却仍然驻扎。人数虽然不多,但却有些棘手。而像这样的军事屯垦点,大大小小的有上百个之多。”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类似的军事屯垦点,坞堡在辽地之内也大量存在着。别看这些坞堡不大,最多的也就最多驻扎个一两百人,但这种纯军事化的坞堡想要攻打下来,却是极为费劲的,特别是在对方作好了准备之后。 一个两百人驻扎的设施齐全的坞堡,想要打下来,那就得至少需要上千人的队伍,至于耗时多长,损失多大,那就要看具体的情况而言,没有一定之规了。 “薛冲这是想要借这些大大小小的坞堡来迟滞我们的军事行动啊!”张仲武笑道:“完全没有必理理会他们。一个大型的坞堡,也最多不过驻扎一两百人而已,这点人手,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了不起也就是骚扰而已。我们的主力完全不必理会他们,径自只扑我们的主要目标,将这些坞堡交给那些仆从军来做,他们一定会非常有干劲儿来拿下这些坞堡的。” “我也是这么想。”邓景山笑道:“不过王爷您也知道,我哪边,仆从军的数量是远远不够的。” “这个没有关系,我会派遣一部分先期去你哪里,帮着你一个个的拔除这些坞堡。”张仲武点头道。 “除开这些坞堡之外,我还有一个担心。”邓景山沉吟道:“不知王爷有没有考虑到大漠方向有可能会出现敌人?” 漠南漠北,现在实际上是控制在张嘉手中的,虽然说张嘉的主力距离这里极其遥远,但这并不妨碍唐军有可能在大漠之中隐藏了一支骑兵。而广袤的大漠地区,你根本就不可能探知到底有没有这样一支军队的存在。对于拥有大量夷人的唐军来说,组建这样的一支骑兵,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我已经派了大量的斥候进入这些地区了。”张仲武道:“对此,我们只能加强预警,以期尽早侦知,但在我看来,更重要的还是我们能够迅速地击溃薛冲的主力,只要完成了这一点,那即便有远道来袭的敌人,也够不成什么大的危胁。” “原来王爷早就有了准备。”邓景山笑道:“高丽那边,现在还安稳吧,前一段时间,您不是说要换了李载道吗?” “这厮倒是机灵得很。”张仲武道:“约摸听到了一点点风声,立时便变得老实听话了。不但对于我军的敬奉大规模地增加了,更是把檀道济派出来与他商谈和议的使者交给了承佑,那人可是檀道济的族叔,是檀道济一方非常重要的人物。这也惹得檀道济勃然大怒,连接向李载道控制的区域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其主力,大有从山中杀出来的意思。这样的时候,一时之间,倒是不好动他了。先将檀道济的势力拔除了再说吧!” “檀道济现在盘踞山区之中,势力愈来愈大,不尽早除去的话,必然成大患,如今他有出山的趋势,倒是一个好机会。不妨让李载道和承佑他们向其示弱,诱其出山,然后一举歼灭,彻底消除了这个后患!”邓景山建议道。 张仲武大笑起来:“英雄所见略同。承佑已经在这么做了。” “哦,已经开始在引诱檀道济了吗?” “不错。承佑设下了圈套,假意其在高丽的主力,因为要参与我们的这一次攻打唐地,所以正在陆续撤出。而维持高丽治安,对抗檀道济的军队,将以李载道的军队为主,你也知道,檀道济一向是瞧不起李载道的,如果知道我们的军队走了,他必然要大举出山向李载道发起进攻。在我看来,近期檀道济一系列的军事行动,正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张仲武道。 “如果我们当真已经撤走了主力,对于檀道济的试探必然无力作出回击,这会给他吃一颗定心丸。”邓景山道。 “你来之前,我刚刚接到了最新的军报,檀道济已经攻取了三个州府了。”张仲武笑咪咪地道:“离其主力离开老巢之日已经不远,承佑还会继续给他一点甜头,让檀道济离他的老巢更远一些,最好是将他引诱到平原地区,远离山区所在,这才截断他的后路,然后一举而歼之。” “承佑现在是愈发老辣了。”邓景山竖起了大拇指,“如此说来,离彻底解决高丽问题已经不远了,只消拿下了檀道济,高丽之内的反抗势力就将烟消云散,而借着这个机会,我们还可以对李载道更进一步的控制。我觉得到了那个时候,这个人也不必存在了,他不是已经生了儿子吗?倒不如扶他儿子上位,一个幼龄稚童,更易于让我们操控。” “这些事情,等到灭了檀道济以后,承佑可以慢慢来做,不必着急!”张仲武道。 “既然一切都已经在王爷的掌控之中,那接下来的时间,我倒是可以心无旁骛的向建昌方向发起进攻了。”邓景山道:“王爷,怎么不见仲文兄啊?” “知道你要来,所以兄长他去为你准备一些礼物了。”张仲武道:“总不能让你空跑一趟,军械,物资,粮草,包括开拔的银钱,等你离开的时候,都会随着你一起走,一支一万人的仆从军,也将跟着你回去。这些人现在急于获得土地,获得身份,想立功的心思急切得很,是一把极好用的刀子。” 邓景山大喜,站起来向张仲武深深一揖:“多谢王爷。景山必然不负王爷所望,奋勇前进地,直捣建昌,争取能在建昌击溃薛冲主力,为王爷大军打开通道。” 摁着对方的肩膀坐了下来,张仲武道:“你回去之后,立即便向建昌发起进攻,而我将在九月初发大军前来,兄长留在后方坐镇,一来是应对秋收,二来,也是为我们筹集粮草,让我们的进攻,无后顾之忧。” “如果能顺利地拿下建昌,将整个平州之地收入囊中,那平州之地这一季的收获,便能大大地补充我们的粮食所需,也避免了长途运输之苦。”邓景山道。 听到邓景山的话,张仲武不由大笑,马上就要到秋收季了,如果一切顺利,的确是可以就食于敌,从敌人手中掠取更多的补给,这几年,平州,莫州等地发展迅速,是一个很不错的劫掠对象。 邓景山在张仲武的王爷府盘桓了二日,又急急回还,他自是带着亲兵先期返回,而张仲武许诺给他的仆从军和大量的军械粮草,却也是在他身后立即起运,浩浩荡汇地向着锦州方向前进。 而此时,在武虎山,刘岩,范建等人,却也是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正如先前所预料的一般无二,因为辽军不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进攻威虎山彻底剿灭这股山贼,但只能一方面派出使者与刘岩进行谈判,进行贿赂,以迷惑刘岩使其不在这个阶段捣乱,同时又招集了仆从军配合一部分辽军正规军对威虎山进行封锁,以防备刘岩下山。 而契丹人萧璟,正是封锁威虎山的仆从军之一。在范同送给了萧璟大笔的银钱之后,拿着这笔银钱,萧璟终于是打通了关节,避免了自己被征去大军之中攻打唐军,而是弄到了一个轻松的活计,前来封锁威虎山。 拢共两千人余人的部族,把帐蓬一卷,架上车子,整个族群便搬了过来,与萧璟一样的,还有不少的其它蛮族,一时之间,威虎山周边,倒是星星点点的布满了各色夷族的帐蓬。 第九百二十六章:最后的平静 高耸的山崖之上,水流倒悬而下,如同一匹白练般披挂在整个崖壁之上,轰然之声中,水流冲击在崖底一块块巨大的石头之上,溅起无数大大小小的白玉珠子。然后劈劈啪啪地掉落在水潭里,荡起一层层的涟漪。 水流之下的石头,原本或者也是头解峥嵘,但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水流冲击之后,如今却只剩下了一个形状,那就是圆古隆冬,光可鉴人。 距离瀑布不远的地方,却另有一个方圆亩许的大水潭,与瀑布那一边的激烈却又截然不同。湍急的水流经过蜿蜒曲折的溪沟,流到了这里的时候,却变成了温柔娴静的小姑娘一般,悄无声息的浸漫过岩石,然后汇集到了大水潭之中。 山外天地如炉,将人炙烤得欲仙欲死,而这里,却是清凉雅静,似乎是另外一个世界。 刘岩怀里抱着自家的小闺女,坐在离水潭不远的地方烤着今年刚刚收获的红薯。红薯已经烤得差不多了,一阵阵的香气透将出来,小家伙趴在刘岩的膝盖之上,两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红薯,不时悄没声地吞一口涎水,竭力抵御着香气的诱惑。 刘家虽然现在落魄了,成了占山为王的盗匪,但刘岩对于子女的教育,却仍然秉持着以前那种世家的作风。 要是换一个地方,这女儿家虽然年纪小,但已经颇有了些大家闺秀的模样,换一个地方,绝不会有人会想到,这小姑娘居然会出自强盗窝子里。 在这一方面,小姑娘的娘燕五,是帮不上半点忙的。 此刻,燕五正赤着双足,站在冰凉的水中,手里握着一支前半头削尖的小酒盅粗细树杆子,腰略微前倾,两眼盯着微微荡漾的水波底下,一条条摇头摆尾的鱼儿。 站在她身边的,则是她与刘岸的儿子。 哧的一声响,树杆子破开水面,刺进水底下,一抹血痕旋即在浮上水面,燕五提起树枝,前方,一条鱼已经被穿在了上头。 “看见吗?掌握要领了吗?”燕五盯着儿子道。 小家伙点了点头。 “好,你来试试!”燕五取下了鱼,将树杆子递给了儿子,“记着啊,你今天的午饭,就是你自己叉的鱼,叉不着,可就没得吃!” 刘岩瓣开了红薯外面的枯壳,露出了里面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的薯肉,放在嘴边轻轻地吹着气,小姑娘的眼睛便也跟着抬了起来,瞪得大大的,似乎生怕父亲一口气便把这香甜的美食给吃光了。 吹了一阵子气,递到小姑娘的嘴边,刘岩宠溺地道:“小心一点,很烫哟!” 小姑娘张开了小嘴,果然只咬了尖尖上的那一点,连嘴唇都没有沾着,便闭上了嘴巴,缓缓地咀嚼着。 燕五走了过来,坐在他们的边上,看了小姑娘的吃相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是啥也没有说。 “成梁还不到六岁,你指望他今天叉到鱼,只怕他是要挨饿了。”刘岩笑道。 燕五将已经洗剥好的鱼穿在树枝之上,放在火上烧烤着,淡淡地道:“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自己在找吃食了。” 刘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即便是他那样曾经豪奢过无数辈的大家族,对男孩子的教育,也从来都是极为严厉的。 穷养儿子富养闺女,现在的刘岩依然保持着这样的家训。 小子嘛,就要从小磨练着。从小,他虽然不愁吃不愁穿,但念书,习武,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挨饿,吃板子,那也是家常便饭。 眼下的这一幕,倒是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父亲督促自己和兄长两人的那些时光。 他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时过境迁,他的那些亲人们,都已经不在了。他甚至都不知道父亲,兄长以及其它的那些亲人们的坟头在哪里,或者,他们有没有坟头。 “今天范同从外头回来了。”看着刘岩的模样,燕五知道自己的丈夫又想起了往事,便岔开了话题,道:“邓景山的大军已经开拔了,三万战兵,一万仆从军,算得上是倾巢而出了。” 刘岩点了点头,威虎山上的所有情报工作,本来就是由他的夫人燕五掌管的,范建,范同兄弟,便是燕五伸出去的两条手臂。 “大唐军队采取了收缩防线的策略,主力向建昌方向撤退,其它的区域,只留下了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坞堡就地抵抗。”燕五接着道。 刘岩吃了一惊:“如此的话,只怕这些坞堡里的守卫,生存的机率就不大了。算下来,也是好几千人呐!” 燕五道:“这些坞堡都装备齐全,而且也都早有准备,辽军想要拿下来,付出的代价,很有可能也是他们承受不住的。就算是抵挡不住被攻破,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迟滞敌人的行动,便于我们的主力部队做好与敌决战的准备,这些牺牲都是必须的。” 刘岩看着燕五,半晌才道:“我们威虎山,也是可以牺牲的那些人吗?” 燕五一笑,看着刘岩怀里的小姑娘终于没有忍住咬了一大口红薯,以至于嘴角之上沾上了不少,便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替女儿轻轻地擦拭了一下。 “如果有必要的话!” 听着燕五斩钉截铁的回答,刘岩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不过我们这里,足足三千战兵,想要把我们吞下去可并不容易。而且,我们并不会去招惹辽军的主力。”燕五接着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张仲武完成秋收之后,大军也向建昌方向开拔,后方完全空虚之后,才是我们动手的最佳的时候。” “即便是牺牲,我也不在乎。”刘岩咬了咬牙道:“我只求能够干掉邓景山,张仲武便足矣。” “你放心,这一次,他们跑不了的。”燕五道:“当然,目标是肯定是能达成的,不过过程肯定是很曲折的。二郎,你放心,我们不会是单独作战的。” “萧璟那些人虽然说投靠了我们,但他们除了在最初能够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让我们能打破对手的封锁之外,再往后,能起的作用就不大了。”刘岩道:“而我们所处的环境,可是辽军的核心区域所在。即便张仲武主力齐出,留下来的人,也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 燕五微微一笑道:“到时候,会有援军的。而且是一支强大的援军。” 看着笃定的妻子,刘岩没有再问。他知道唐军的密谍的纪律极其严苛,如果妻子不愿意跟自己说,他也不好再问。 “如果到时候真有什么问题,我希望你能利用你们的途径,把成梁和成慧送到武邑去。”刘岩看了一眼还在水里扑腾的儿子,低声道。“你在哪边不是有很多兄弟姐妹吗?他们总不会苛待了你的儿女,等他们长大了,能够进入武威书院就读,那将来,总是会有一个前程的。” “二郎你放心吧!”燕五摇了摇头:“这一次,我们是必胜无疑的。也罢,我跟你透露一点情况吧,不是我不愿意跟你多说,而是事实上我也知道的不多。” 燕五之所以决定违反一些纪律,也是因为有些担心在以后作战的时候,刘岩因为牵连孩子而三心二意,不能专心作战,那反倒是坏事了。 “在高丽,张仲武的力量会很快彻底完蛋。”燕五的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当然,还有一个啥事儿不懂,只顾对付香甜的红薯的刘成慧小丫头。 刘岩的眼睛霍然睁大,脸上的兴奋之色再也难以掩饰。 原来如此! 如果高丽方向突然出现了一支强大的唐军,在张仲武主力倾巢而出的时候,突然出现在营州,那对于辽军在精神上的打击,将是巨大的。 “李相,当真用兵如神啊!这,这是怎么做到的?”他喃喃地道。 “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内卫在高丽已经经营了好几年了。”燕五道。 刘岩连连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这三千战兵,不不不,如果加上萧璟联络的那些人,我们并不多有近五千人,便可以成为一支左右战场局面的奇兵了。” “正是如此!”燕五道。 水潭边上,突然传来了刘成梁欢快的大叫之声:“爹爹,娘,我抓住了,抓住了。” 二人闻声抬头,却是满身湿淋淋的刘成梁正举着那根树杆子,杆子头里,一只大约三四两的鱼儿正在竭力挣扎着。小家伙举着他抓着的鱼,正颠颠地向着他们跑来,每跑一步,都有无数的水球从身上迸溅出来,在阳光的映照之下,化为一粒粒彩色的珠子落下来。 “不愧是我的儿子!”刘岩放声大笑起来。“来来来,爹爹今天亲自跟给烤制。” 作为一个对儿子一向极为严厉的父亲来说,刘岩今天的和煦,让刘成梁反而有些不适应起来,跑过来的步子,居然慢了一些。 威虎山里,还是一片平静,除了战兵在励兵秣马进行训练,准备作战之外,其他的人,却是在忙着准备马上就要到来的秋收了。 但在威虎山外,在平州边境之上,残酷的战争,却是已经拉开了序幕。 第九百二十七章:前奏 崔大郎在坞堡的顶上放了一张躺椅。就放在堡顶的强弩边上,这是军队淘汰下来的一种强弩,一次能发射三枚强弩。这样的强弩,在坞堡顶上有两台,是坞堡之内最具有威胁性的攻击性武器。 边境之上的紧张气氛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这一片区域内所有的老百姓都已经撤走,剩下的自愿留下来的有过军队经历的人,也都撤到了坞堡之内。 愿意留下来的人很多,但这个坞堡,最多只能容纳一百五十人。剩下的,都必须要离开。崔大郎因为在是一名军人的时候,曾经当过哨官,所以理所当然地成为这座坞堡的指挥官。 留下来的危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死亡的概率,远远要超过生存下来的机率,因为他们将真正地成为大海之中的孤岛。没有人知道他们能坚守多长时间。但这些人,仍然选择留了下来。 留在坞堡里的人有两个特点。 第一个,是从内地移民而来的人。这些人基本上属于一个大家庭,在内地他们还有其它的兄弟子侄,为了扩充家业,他们从大家族中分出来到边境之上开拓。对于这样的一些人,朝廷承诺,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将在战后,仍然由他们的家人继承,如果他们战死了的话。当然,如果英勇战死,他们的家人还将得到一份丰厚的补偿。这份补偿,远远地超过了朝廷对战死士兵的抚恤。 第二种人,是刚刚内附朝廷的那些夷人。这些人获得大唐户藉还不久,整个家庭还处于一个赤贫的状态之下,这些人自愿留下来,他们的家人,立即便会获得丰厚的一笔银钱以及战后补偿给他们家庭的一百亩良田。 事实求是的讲,就是用一条人命来换取这些财富。 对于很多富裕的家庭来讲,自然是不愿的,但对于这些人来说,却是一个快速改变家庭命运的途径。 与这里大部分人不一样的是,崔大郎虽然也很喜欢这些补偿,但促使他留下来的,更多的是他觉得自己有一份保卫现在的大唐的责任。 他是易州人,以前,他家处于赤贫的状态之中。他与兄弟二郎,包括他们的父母,都是地主的佃户,一年拼死拼活,活得比牛马还不如,到了年末,却仍然发现自己一无所有,连填饱肚子都是一种奢望。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是最怕生病的。因为生病,就意味着他们连这样勉强活下去的希望也没有了。 但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崔大的父亲,因为劳累过度而倒下了,在一家人陷入绝望的时候,天上掉下了救星。一个叫做义兴社的组织找上了崔大郎。那时的崔大郎,以为这是一个什么黑帮组织,但为了救父亲,他仍然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进去。 然后,他的人生,就此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崔大郎跟随着义兴社开始了在易州的秘密活动,直到彻底推翻了节度使王沣的统治,将易州归入到了武威节度使,现在的大唐宰相李泽的统治之下。 那个时候,三十岁出头的崔大郎又加入到了军队之中。 也就是那一年,他终于找到了老婆。 几年南征北战,许多与崔大郎有过相同经历的人,倒在了战场之上,他却幸运的活了下来,并且做到了哨官。 不过他加入军队的时候,年纪终是大了一些。当新的兵役制度出来之后,崔大郎因为年龄的关系,不得不就此退出军队。 而这几年,他的家庭也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父母终于不用再辛苦的劳作了,只需要在家里养养鸡鸭,种种菜园子就好。他们家里有了一百多亩上好的土地。二郎也娶了妻,整个崔家开枝散叶,第三代都有了四个。 也就是这个时候,朝廷又发出了拓边令。 崔大郎将易州的家业,都给了二郎,然后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到了平州。在这里短短的几年时间里,他又拥有了比在易州之时更大的家业。 但是,张仲武又要来了。 这让崔大郎很愤怒。 做为一名长期生活在边关的人,而且是一名义兴社员,还是曾经的一名军人,他对于对面的那些人是很关注的。相比起辽王统治下的百姓,崔大郎觉得自己简直太幸福了。 他可不想再回到过去的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里。 同样的,他也不想自己的同胞活在那种日子里。 作为一名义兴社员,长年在义兴社的教育之下,不知不觉之间,崔大郎已经滋生出了一种匡扶天下的志向,先天下人之忧而忧,后天下人之乐而乐,为生民,开太平的理念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他的心中。 虽然他退役了,成为了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但义兴社社员的身份,却一直伴随着他。即便是在这样的边地,义兴社仍然是朝廷统治边地的一个最有力的武器。每一个月,所有的义兴社员们都会举行一次集会,由上面派来的人组织他们进行学习。 所以这一次的大撤退,崔大郎义无反顾地留了下来。 在这间坞堡之中,同样拥有义兴社员身份的人,还有九个。 随着大唐朝廷愈来愈强大,加入义兴社成为其中一员是愈来愈困难了。不经过严厉的考核和长达二年的考察期,根本就不可能加入。 这一次的大撤退,是为了接下来更有效的进行反击,是为了彻底地解决张仲武这个脑后头长有反骨的叛贼。对于上层的说法,崔大郎深信不疑。 而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他深信,自己的牺牲将会换来自己的同胞,自己的家人未来更好的生活。 早上的风很凉爽,赤着胳膊的崔大郎很享受清晨的那种带着淡淡甜味的空气。往昔,这个时候,正是他或牵着耕牛,或扛着锄把子,漫步在自家田间地头的时间,而现在,他却不得不站在坞堡顶上,手里不再是锄头这样的工具,而是保卫家园的横刀。 真是可惜啊,那些麦子还差一段时间才能成熟呢,自己却不得不将他们全都提前收割了。想着那些还还是青黄之色的麦穗被自己亲手割倒,他心里就一阵阵的抽搐。 脚边传来了一阵阵的呜咽之声,崔大郎伸手摸着站在自己身侧的大黑狗,这是家里的看门狗,一家人都走了之后,便只剩下了这条大黑狗陪伴在他的身边了。 作为一名有过丰富战斗经验的士兵,崔大郎知道现在自己所处的坞堡是极其坚固的,虽然他只有一百五十人来防守。特殊设计的坞堡,在每一次防守的时候,甚至用不着一百五十人便可以面面俱到。 想拿下这样的坞堡,必须拿人命来换。而这个比例是多少,他自己也没有数,也许是十个,也许是更多。 从边境之上往建昌方向,这样的坞堡大约有百来个,星落棋布于广袤的平原之上,如果每一个这样的坞堡,辽人都愿意拿十倍的人命来换的话,那即便防守这些坞堡所有的人都死了,也是值得的。 因为辽人这样打下去的话,他们抵达建昌的时候,还有多少人能与唐军的主力进行决战呢! 堡内有充足的粮食伫备,连肉食都备得极多,这一次大撤退,大量的它畜被宰杀,腌制之后存放在地窖之中,坞堡之内有水井,现在唯一进出的大门已经被崔大郎下令封死了,一百五十人,将与这座坞堡共存亡。 大黑突然低低的咆哮起来,跳了起来,两条前腿达在垛碟之上,向着锦州方向,眦牙露齿地吼叫着。 崔大郎一怔之下,却是陡然反应了过来。立即从腰里摸出了一个哨子,放在嘴边,用力地吹了起来。 伴随着尖厉的哨音,坞堡内涌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有的一边冲出来,一边还在往身上披挂着铁甲。 这些坞堡之中的人,这一次都得到了有力的补充,每一个人,都被配发了一个头盔,一件半身板甲。而这些盔甲之类的装备,原本只有正规的军队才会装备的。 片刻功夫,所有人都在坞堡之上各就各位了。没过多大会儿,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地面在震颤,坞堡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骑兵,大量的骑兵。 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崔大郎立即明白了过来,不过心里反而停当了下来,敌人的骑兵,是不可能拿来进攻自己这样的坞堡的。 当第一缕太阳从地平线上跃出照亮坞堡的时候,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以及飘扬的辽军旗帜。 只怕有数千骑。 即便心里早就预料,崔大郎仍然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边的大黑狗狂吠起来。 无边无际的骑兵奔涌而来。 对于矗立在大地之上的坞堡,他们根本就没有理会,只是分出了数十骑奔驰到了离坞堡不远的地方警戒着,主力部队便像潮水一般,从坞堡的前方涌过。 当最后一名骑兵也离去的时候,坞堡又恢复到了平静当中。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将坞堡完全沐浴在了阳光之下。 “兄弟们,拼命的时候,快要到了!”崔大郎尽量地将自己的语气放得更轻松一些。 第九百二十八章:战斗吧,兄弟们(1) 一连数天,薛大郎站在坞堡的顶楼之上,看着一支支的辽军向着建昌方向开拔,有骑兵,有步兵,也有运送后勤辎重的车队。但不管是什么样的队伍,他们的规模,都不是薛大郎这百把人无法招惹的。 一支辽人的军队,故意停顿在了距离坞堡不远的地方,然后尽其所能地对坞堡之内的唐军从语言之上进行侮辱,从祖宗十八代一直骂下来,想要激怒薛大郎等人出坞堡去对他们展开攻击。 但这样的行为,在薛大郎看来,简直就是在秀智商下限,你要是只有百把人,老子一定出来砍你丫的,但你们动不动就千把人数千人的规模,想要老子出去找死,这不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吗? 薛大郎回应他们的方法很简单。站在坞堡顶端,解开了裤腰带,掏出自己胯下的那玩意儿,然后对着他们,尽情地洒上一泡尿。 这一泡尿是如此的悠长,以至于在堡内的那些唐军都有些吃惊了,薛老大这是憋了多久啊?特别是薛老大在终于尿完之后,身体那一哆嗦,紧接着还举着那玩意儿抖了两抖才塞回裤档的举动,在他们看来,当真是帅极了,酷毙了啊。 于是乎,辽军没有把薛大郎激怒,倒是被薛大郎的这个举动给激得暴怒起来。当下便有数十名骑兵跃马而出,向着坞堡而来。看他们的顶盔带甲的着装,应当是辽人中的第一等人。不然不可能有这么好的甲胄。 距离坞堡数十步远的时候,马上的骑士们取下弓箭,抬手之间,羽箭呼啸而来。 薛大郎却是早已经跳下了跺碟,躲在垛口后面,眼见着自家的大黑狗仍然趴在垛口之上狂叫,一伸手便将大黑狗给拖了下来。然后目视着离自己不远处的操作那台弩机的两名士兵。 话说这两台强弩,平时都用毡布给遮盖着,并没有让人给瞧见。那几十个辽军,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明显被唐人给遗弃了的坞堡之内,居然还藏着有强弩。 要知道强弩这东西,可算是这时代的军之利器,工艺复杂,打造困难,每一台都在耗费不少的银两,在辽军之中,这样的东西,都是集中使用的。 当他们看到坞堡之上的唐军猛然扯去一块毡布,露出里面的强弩之上的那三枚闪闪发亮的箭头的时候,都有些愕然。片刻的怔忡之后,他们才恍然大悟过来,这东西对他们可是有着致命的伤害的。当下不假思索,转身打马便欲远离这个坞堡。 尖厉的呼啸之声便在这个时候响起。三枚强弩自堡顶闪电般地射将下来。 出其不意之下,却是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效果,当然,这大部分要归功于这几十骑辽军本身的大意。他们或许想到了坞堡之中有弓箭,但弓箭对于他们身上的甲胄来说,伤害是有限的。怎么也想不到,唐军竟然如此奢侈。 三枚弩箭,两枚命中。 一枚直接将一名辽军骑士贯胸而过,将人带得斜飞起来,然后再嗵的一声钉在地上。另一枚没有射着人,却是将一匹战马给生生地钉在了地上,马上骑士被甩了下来,就地连着打了好几个滚,然后爬起来,头也不回的向着远处逃去。第三枚,却是走了一个空。 坞堡顶端,薛大郎等人快活地大笑起来。 对面的辽军大部一阵骚动,本来很休闲的他们,却是在瞬息之间列起了军阵,数名军官裂阵而出,遥看着坞堡。 看到如此阵仗,薛大郎等人亦不在觉得轻松,而是开始忙碌起来,既然见了血,今日只怕就不能善了了。 眼前的虽然是一支运送后勤粮草的军队,但战兵也有一两千人,再加上那么多的青壮民夫,真要动起手来,便是一场死战。 薛大郎遥遥看见,几名辽军军官之间似乎爆发出了激烈的争论,片刻之后,其中一人似乎是占了上风,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局面,却是瞬间又松驰了下来,已经完成整队的辽军开始督促着民夫赶着牛车,推着独轮车向着大军离开的方向前进,唯独在原地留下了一名军官和十几名士兵。 大概是不打了! 薛大郎心中一片欢喜,感觉今天自己是占了一个老大的便宜。 那名军官下了马,冲着坞堡方向而来,手里挥舞着一块白布,一边走,一边指着那名被钉死在地上的辽军士兵。 薛大郎会意,对方这是想收尸了。 “随便,老子们是大唐兵马,是王者之师,不会趁这个时候攻击你的。”薛大郎扯开嗓子吼道。也当过军官的他,对于这样的敌人,也还是有几分敬意的,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还想着替部下收尸,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长官了。 听到薛大郎这样说,那名军官停下了脚步,挥了挥手,身后数名士兵疾步而来,有些战战兢兢地奔到了那名死去的士兵跟前,费劲儿地拔下了弩箭,抬起了那名死人,又疾步向着远方跑去,这个距离之上,如果堡上的强弩再射击的话,地上肯定又会添上几具尸体。 薛大郎当然不会这么干。 真要这么干了,只怕今天就得与敌人血拼上一场了。他纵然悍勇抱定了必死之心,但能多活一天,也总是好的。 多活一天,便多一份指望不是吗? 要是能不死,那自然是不死最好了。 大好的日子还等着自己去享受呢! 当然,如果不得不死,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把那死马也拖走,把弩箭给我留下来!”薛大郎站在堡顶,大声喊道。 那名辽军军官回过头来,竟然冲着薛大郎笑了笑,道:“那匹马送给你们了,可以让你们吃上一顿好的,没多少顿可以吃了!” 说完这句话,对方扬长而去。 薛大郎啐了一口,对方真是见识短,马肉算是什么好东西啦?一点也不好吃好不好?在堡内的地窖里,他们可是腌制了不少的羊肉,猪肉以及鸡鸭鱼等肉食,这些都是以前大家家养的,大撤退的时候带不走,便只能制成腌制品。 看着大队的辽军逐渐远去,薛大郎倒也真是用绳子坠了几个兄弟下去,一是收回三支弩箭,二来嘛,马肉虽然不好吃,但总是新鲜的,而且任由其在外面腐乱,这天气,只怕那味儿也真不好闻。至少弄回来,人不吃,可以让自家的大黑能顿顿吃上好的 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家的大黑也吊了下去,让它在外面去尽情地撒撒欢。 除了这个插曲之外,这一天,又这么平静地安然渡过了。 当夜幕降临,天上繁星点点,大部人都在堡内睡得鼾声震天的时候,独自一人躺在堡顶的薛大郎,心里却是愈发地不安起来。 没道理的。 辽人不可能就这么放任他们在这里好好地待着。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的主力不想在自己这些人身上浪费力气,或者说他们不想付出更多的正规军的性命在攻打这些坞堡之上。 说起来他们这些人虽然像个钉子一样钉在这里,但对于大局的影响,其实一点儿也不大,当辽军的主力理都懒得理他们的时候,就更是这样了。 最初的时候,薛大郎认为自己这些人的作用就是阻滞辽军的行动,并在辽军攻打这些坞堡的时候尽量地给敌人带来一些杀伤。但当辽军不打,这个作用就失去了。 很显然,辽军的头头脑脑们,一眼就看穿了薛大将军的这点儿谋算。 事实上,薛大郎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却还是小看了那些大人物们之间的算计,韩琦,薛冲他们不仅仅是在想着利用这些坞堡来迟滞对手的军事动作,更是想要给邓景山等辽军首脑人物带来一种错觉。 如果邓景山要拔除这些坞堡当然是最好,就算他不理会,也要派出人马牵制,哪怕是仆从军,对于接下来的决战,也是可以为唐军减轻压力的。 而最重要的一点,则是韩琦想让邓景山对唐军的主力估算错误。这些坞堡之中的兵,绝大部分都是已经退役的唐军,但这些人回归之后,稍加训练,便能恢复战斗力,而重新给他们配备了制式武器的这些人,与正规军的差距并不大,只要辽军一开打,便会领教到他们的战斗力。 如此一来,必然会让辽人对于唐军的兵力产生迷惑。上百个坞堡,可是分布了上万这样的人。他们当真不打而放任的话,这上百个坞堡要是在决战时期突然弃堡而出联结起来,那是能要命的。 计中套计,环中套环,这便是一个老奸巨滑的将领的谋算。 而在这个谋算之中,这些坞堡之中的唐军的性命,是早就被算成了阵亡的一部分了。 每一个成功的将领脚下,都是士兵的累累白骨,这句话,是绝对没有说错的。 此时此刻,在将领们的眼中,士兵的数量,只是一个数字,只是沙盘之上的一面可以随时拔除的小旗子。 薛大郎想得没有这么多,他只是单纯的有些不安。 在虫蚁的鸣叫声中,他终于睡了过去。 只到他被自家的大黑挠醒。 夜色之中,大黑的一双大眼发着幽幽的光芒,龇牙露齿,低低地呜咽着。 薛大郎一下子从躺椅之上站了起来,扑到了墙头,努力地睁大眼睛,看向远方。 星光之下,影影绰绰的一大片,正悄无声息地向着坞堡接近。 第九百二十九章:战斗吧,兄弟们(2) 从腰里掏出从不离身的哨子,崔大郎用力地吹响,同时一把抓起身边的火把,奋力掷进了一边的一个大盆之中,轰的一声,大盆里立时便窜起了火苗。 做完这些,崔大郎已是窜到了强弩之旁,一把扯去毡布,扳动了强弩的机关。三声尖啸之声次第响起,下方,溅起了三蓬血雨。 眼见得形迹败露,下方之人也不再掩藏形迹,大声呐喊着向坞堡扑来。 堡内,唐军已经占据了各个防守位置,一支支的火把掷下去,点燃了坞堡之下早就准备好的那些草垛,草垛燃烧起来,将坞堡周边照得一片透亮。 崔大郎终于看清了那些摸黑来攻的人。 “罪奴!”他失声惊呼起来。“大家小心些,这些是辽人那边的罪奴,是最低贱的第四等人。” 听到崔大郎的呼声,坞堡之内的唐军,并没有因为对方是罪奴便有所轻松,神情反而更紧张了一些。 因为他们的一颗脑袋,便能让这些罪奴们升上一级,变成第二等人,五颗脑袋,便能让他们再升一线,十颗脑袋,就能让这些罪奴升为第一等人。 对于这些罪奴们来说,改变他们命运的,唯有这么一条途径,所以,他们不会把自己的命当命,当然,也不会把唐军的命当命。 拼一回,指不定就能改变他们悲摧的命运,他们自然是奋勇向前,死不旋锺。 这些人,比起辽军的正规军更难对付。 辽军的正规军会因为形式不利而退却,会因为战机不对而转进,不会耗损实力来攻打这种防守森严极难攻打的坞堡。 但这些罪奴却不会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坞堡内的这些人,足以改变他们的命运,以及他们的家人的命运。 崔大郎终于明白了,难怪辽军正规军不理会他们,原来是准备好了用罪奴来对付他们。对于辽人来说,罪奴的命就不是命,死了无所谓,他们自会再去老林子去抓,去高丽那些地方逮便好了。 “兄弟们,战斗吧!”崔大郎勾腰捡起一柄上好了弩箭的弩弓,对准了坞堡之下乌泱泱扑来的罪奴。 咣当咣当的声音响起,一副副赶制的粗陋的梯子搭上了墙壁,罪奴们嘴里咬着刀子,蚁附而上。 借着火光,坞堡之上的唐军看得很清楚,这些人,别说是盔甲了,竟然连弓箭都没有一副,好一些的,手里有一把横刀,差一些的,便只能提着一柄长矛了。 破衣烂衫的这些人,咬牙切齿,面容可怖,前面的还在爬梯子,后面的却已经涌到了坞堡之下,竟是合身撞上冰冷的堡墙, 崔大郎打了一个寒颤,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弯腰捧起了根擂木,举了起来,向着下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个罪奴的手攀上了垛口,不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一柄刀便斩了上去,惨叫声中,那个失去了手指的罪奴仍然挣扎着攀了上来,但紧跟着一柄长枪当胸刺来,将他直接戳了下去。 杀死一个,又来一个,那些架在坞堡墙壁之上的梯子上,罪奴们悍不畏死地蚁附而上,而看到坞堡之下那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的罪奴,崔大郎心里不由自主地有些发寒。 强弩每隔一会儿便会发出尖啸之声,每一发弩箭出去,都会在密集的人群之中犁出一道血色通道,粗如儿臂的强弩,能将这些没有盔甲保护的罪奴,串上好几个,但这并不妨碍那些已经扑到坞堡之下的罪奴们强攻。 如果是在大军之中,这些罪奴们在唐军覆盖式的打击之下,早就伏尸遍野了,可是,他的麾下,只有一百五十人,而此时,在进行远程支持的,只有不到二十人。 “金汁熬好了没有?”崔大郎一刀将一个罪奴劈了下去,大声吼道。 “快了,快了。”后面传来了同伴的声音。 就这么稍一分神,又一个人扑了上来,手里持着一柄长枪,正要扎向崔大郎,而崔大郎此时正挥刀劈向身侧的另一个敌人。千钧一发之际,大黑狗却是从人群之中窜了出来,一口便咬在了那人的脚脖子之上,用力甩头撕咬,那人立足不稳,仰面朝天向后倒去,身后却并不是实地,而是空中,那人一个倒栽葱跌了下去。 “大黑,好样的!”崔大郎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金汁来了!”两个士兵抬着半锅金汁奔到了墙边,正好崔大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是将那气味吸了一个通透。 两个士兵一翻手,大半锅金汁被倾倒了下去,下面立时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声音。 一锅锅的金汁倒了下去,坞堡之下的罪奴死伤惨重,嚎叫之声此起彼伏,让人肉麻。 “倒,再倒!”崔大郎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叫道。 “大郎,没有了!” “没有了就再熬!” “大郎,没有了!”士兵道:“咱们就这些人,每天也就这么一点点产出,这十几锅下去,早就没了。只能煮开水了。” 所谓的金汁,其实便是人拉的屎尿,这玩意儿被熬开之后浇下去,被烫伤的人,是极难复原的,最大的可能,便是在哀嚎之中逐渐死去。就算是正规军中有医师,能不能治好也要看运气,更何况这些罪奴? 崔大郎怀疑他们连最基本的一些伤药都不会有。 罪奴们似乎被这些撕心裂肺的哀嚎之声给震住了,潮水般的退了下去,隐入到了黑暗当中。 崔大郎松了一口气,探头看向堡底,下面尸体叠着尸体,竟然已经码了好几层。而在这些堆叠的尸体之下,居然还有活着的,在竭力地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而另外一些受伤的,眼见着同伴退走,便只能在地上艰难地爬着,想随着同伴一起退去。 一名弩手抬起了手中的弩箭,对准了那些伤者。崔大郎却是一伸手将弩弓给压了下来,道:“放他们走。让他们去同伴哪里哀嚎乞命,也给那些活着的人看一看,想要我们的人头,他们有不有那个资格。” “大郎高明,要是能将他们吓走,那就好了。”一个唐兵笑着道:“估摸着这些人也是欺软怕硬的,见我们这里硬扎,指不定就想去找一些好打的了。” 说完这话,看到崔大郎冷眼看着他,顿时明白过来,不管是好打的,还是不好打的,那都是自己的同胞呢,而落到这些罪奴的手里,唯一能剩下的,也就是一个脑袋罢了。 黑暗之中,传来了一连声的惨叫,然后,便安静了下来。 崔大郎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怔了片刻,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是那些罪奴将伤兵们宰了。 “日他娘的。”崔大郎吐了一口唾沫。 “清点一下,我们的伤亡如何?”他转过身来,道。 “大郎,没人死,就是二狗子和大牛被砍了两刀,好在盔甲挡下来了,只受了一点点轻伤,已经包裹好了。今儿个幸得大郎机警,不然让这些摸上来,我们即便能守住,只怕也会有不小的伤亡。” 崔大郎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一边蹭着自己大腿的大黑狗,道:“今儿个你功劳最大,待会儿赏你一块肥肉!” 天色渐渐大亮,崔大郎终于看清楚了外面的状况。入目所及,让他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外面密密麻麻地或席地而坐,或四仰八叉以躺在野地里的罪奴,只怕有一两千人的模样,而在更远处,却立着一顶军帐,在军帐的左右,却有十几个顶盔带甲全副武装的辽兵。一看就是辽人中的一等人,而军帐中的大概率的就是指挥这些罪奴的官员了。 “大郎,吃饭了!”两个士兵抬了一筐馍馍,一锅肉汤上来,往堡顶一放,香气立时随风四散。坞堡之下,那些本来了无生气的罪奴们,却是一个个的站了起来,贪婪的眼光,看向了坞堡。 虽然没有军令,但这些人的脚步,却在不由自主地向着坞堡方向移动。 “日他娘,不是吧?”坞堡之上的唐军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崔大郎伸手拿了一个馍馍塞进嘴里嚼着,一边走到了强弩那边,伸手握住了机关,眯着眼睛看着对面。 随着他扳动机关,三枚强弩应声飞出,将那些缓缓移动而来的罪奴当场便射死了十数人,但这,并没有影响更多的人向着坞堡移动。 “操,把东西抬下去,二十人一组轮换着吃饭,这些家伙,又来了!”三两口将嘴里的馍馍吃完,崔大郎一把操起了脚边的横刀。 远处那顶军帐的帐门一撩,一个辽人官员走了出来,挥了挥手,身边一人立即便拿起号角,吹了起来。 呜咽的号角声中,脚步本来还有些迟缓的罪奴们嚎叫了一声,突然又加速扑了上来。 “战斗,战斗!”崔大郎一手抓着一个馍馍,一手挥舞着横刀,“弩手,弩手,先给他们一轮!” 数十支羽箭射了下去,在疯狂冲来的罪奴之中放倒了十几个人,但却如同大海之中的泡沫一般,瞬息之间就被罪奴们给淹没了。 第九百三十章:战斗吧,兄弟们(3) 或许是因为这些罪奴饿了一夜之后没有了力气,又或者是战事一起,从坞堡方向飘来的饭菜的香味不再那么浓烈,这一波的进攻,显得激烈而又短促。罪奴们在丢下了又一层尸体之后,仓促地退了下去。 而这个时候,坞堡之内的肉汤,却是已经冷却了。 崔大郎单膝屈跪在刘二狗的身边,紧紧地握着对方已经冰冷的手,泪水无声地滑了下来。 坞堡里的战士终于出现了死亡了。虽然大家都清楚,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当他们决定留守的时候,死亡其实已经是他们肯定的伴侣了,但当第一例出现的时候,悲伤,依然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 昨天晚上的战斗,刘二狗就受了伤。身手有些不太利索的他,今天终于为此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一顿香喷喷的白面馍馍加大骨汤的早餐,他终究是没有吃到嘴里去。 替刘二狗擦去了脸上的血迹,崔大郎站了起来,吩咐道:“把二狗兄弟的遗体先存放到地窖中去吧!等到打退了敌人的进攻,我们再将他下葬。” 地窖之中阴冷,可以将遗体保存更长的时间。 因为一个熟悉的人离去了,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便连大黑狗,也整个地趴在地面之上,嘴巴贴着地,低低地呜咽着。 远方的罪奴们,也终于是开饭了。 一小袋子粮食被倒进了一口极大的铁锅当中,然后便有人往里面丢着树根,野菜,又或者是树叶的东西,好半晌,那些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破碗,每人舀上一碗,坐在哪里,贪婪地喝着,喝上两口,便抬眼望一下阳光之下的坞堡,或者,他们还在回味着早先堡内传来的那饭菜的香味。 短暂的平静之后,崔大郎看着外面的罪奴在准备着新一轮的进攻的时候,就知道麻烦要来了。 那些人寻来了大量的树藤,或者正在用剥下来的树破搓制着绳子,而已经完工的那些长约三到四尺长的绳子的尽头,被绑上了一个个碗大的石头。 对方没有投石机,没有羽箭,但他们准备用投石来对坞堡进行打击。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行之有效而且会对堡内的战士造成伤害的想法。 “我们有多少盾牌?”他回头问着身边主管物资的副手杨三。 “不到四十面,都是木头包铁皮的。”杨三也看明白了外面的状况。 “全都拿出来。还有,能遮挡身体的什么木板之类的玩意儿都准备好。”崔大郎吩咐道。 杨三带了几个人,匆匆地下到了堡底去拿这些东西。本来这些盾牌,因为对手没有弓弩之类的武器,他们并没有拿上来用,不像现在唐军装备的那种边缘锋利的可以直接当武器用来砸,砍,削的盾牌,他们坞堡中的这种盾牌,除了抵达一下羽箭之外,真没有什么大用处。 但现在,这个东西,将能派上大用场了。 “兄弟们,待会儿天上肯定是乱石齐飞,大家机灵着点儿,找个好地方躲着。”崔大郎吩咐道。 “是!” “弓弩手的兄弟们,杀伤这些家伙,就全靠你们了。”崔大郎看着几十个弓弩手,“对手的这种甩石,最多能站在七八十步开外,这是你们的有效射程,干掉他们。” “大郎放心!”弓弩手们齐声回应。 当坞堡之上刚刚安排妥当的时候,下面的号角之声再一次响起,喝了一碗粥的罪奴们喊叫着再一次的冲了上来。 “杀进坞堡,吃肉喝酒。” 相比于早前,这一次,这些罪奴们似乎有了更明确的也更容易实现一些的目标了。 一排排的手里提着抛石的专门挑选出来的身高臂长的罪奴夹杂在其间,将手中的绳索甩得呜呜作响。 随着这些人猛然扬臂松手,空中骤然之间便暗了下来,上百个带着一条长尾巴的碗大的石头,飞向了坞堡。 这些人停了下来,奔跑的罪奴们将手里的抛石丢在了他们的身边,抛出了一个,他们一弯腰,又捡起了一个,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将石头甩得呜呜作响。 “小心。”崔大郎举起了手里的包着铁皮子的盾牌,横放在了脑袋之上,手里却是提着了一柄长矛,这个时候,横刀却是不太方便了,倒不如长矛,可以隐藏在盾牌之下,便似毒蛇吐信子一般,去戳敌人了。 不少的抛石带着长长的尾巴路过了堡顶的众人,有的落进了堡内,有的却是偏离了方向,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但更多的,却是落在了众人的头顶之上。崔大郎只感觉到手臂一阵阵的酸麻,砰砰砰砰的声音,让他很是怀疑手里的这张木盾到底能撑多久。 耳边响起了羽箭的声音,那是堡顶的弩手在回击。 从盾牌底下瞧过去,七八十步外的那些抛石手们,栽倒了十来个,但马上,又被补齐了。 不等他再想瞧个仔细,坞堡的边缘入,一只手搭上了上来,紧紧地抠住了垛沿,不假思索,他抡起了手里的盾牌,重重地砸了下去,虽然只是一块包了铁皮子的木头,但砸在手指上,效果还是很显著的。那人松了手,跌了下去。 重新将盾牌顶在脑袋之上,崔大郎探首向下,手里的长枪猛地戳了下去,一个正仰着头手脚并用向上爬的罪奴被这一枪正正地刺在面门之上,哼也没哼一声,撒了手呈自由落体跌了下去。掉在一堆尸体之上,抽搐了一阵子,便没了动静。 战事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得多。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听到了同伴在惊呼,也听到了身边有人摔倒在地上。 这一次的伤亡不少啊。天空之中的那些飞石,威胁还是太大了。碗口大的石头,飞越七八十步的距离落下来,当真砸在人身上,就算有头盔和半身板甲,也并不足以保证安全。如果运气不好正中脑袋的话,崔大郎不觉得存活的机率有多大。 突上来的罪奴越来越多,而目力所及之处,坞堡之下的敌人也更多了。 “大郎,用那玩意儿吧?不然我们就麻烦了!”身边传来了杨三焦急的声音。 崔大郎迟疑了一下。 杨三所说的那玩意儿是这个坞堡之中压箱底的宝贝了,也是右金吾卫为了让他们这些退役军士冒充正规军队的最有力的证据,那是整整一箱的上百枚的猛火油弹。 随着时间的推移,猛火油弹在武邑已经开始规模化的生产,威力一日高过一日,但其危险性也在与日俱增,最明显的一个表征就是伫存与运输较之最开始时候不知要危险了多少倍。 但相比起这些危险来说,他在战场之上的威慑力,却也让军队愿意承受这样的代价。这一次大撤退,或者也正是因为考虑到了运输不易,这些武器中的一大部分,被分配给了这些坞堡。 反正现在大后方,能够稳定地供给这些物品给大部队。 “拿一半出来!”犹豫了一会儿,崔大郎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眼下是这些罪奴们挥舞着三板斧最凶狠的时候,如果能将他们的这股子气焰打下去,接下来,兴许还能轻松一些。而且现在因为对手用无数的飞石压制了坞堡,下方聚集攀爬的敌人是越来越多了。 此时,用上猛火油弹,效果也应当是最好的时候。, “好嘞!”杨三兴奋地带着几个人跑了下去,去时极快,回来的时候,却是小心翼翼。杨三亲自抱着一个镶着铁皮的箱子,周围好几个士兵举着盾牌卫护着他。 这玩意儿的威力,这个坞堡之中的绝大部分有过从军经历的人都见过。 环绕着坞堡防守的士卒,每个方向上都分到了大约十枚。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崔大郎点燃了手里这个毫不起眼的陶瓷瓶子,眼见着引线烧到了二分之一处,他一扬手,将瓶子抛了出去,几乎在同时,每个方向之上,几十枚一模一样的瓶子拖着冒着火星的小尾巴,从坞堡之上落了下去。 还没有完全落地,轰然的爆炸之声便响了起来,无数火花飞溅开来,带着尖啸的碎瓷飞漫天飞舞。 这些碎瓷片对于全身着甲的人来说,影响或者并不大,但对于这些罪奴来说,每一个碎瓷片,都足以将他们打下万丈深渊。 坞堡之下燃了起来。 罪奴们惨叫着,打着滚,试图将身上的火头扑灭,但那些宛如地狱魔火一般的东西,无论他们怎么努力,仍然在燃烧着。 一个个火人奔跑着,只到扑地倒下,再无声息,但躯体却仍在火势之中一抽一抽的。 火头引燃了从昨天到现在的那些死在坞堡之下的罪奴的身体,火,愈发地大了起来,一股奇怪的味道,渐渐地漫延开来。 浓烟滚滚之中,将坞堡整个儿地淹没在了其间。 远处的那个辽人官员,似乎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小小的坞堡之中,居然还隐藏着这样的强力武器,他很想制止住受到了惊吓奔逃而回的那些罪奴,但此时此刻,那些人却恍然忘记了他们彼此身份之上的巨大差异,眨眼之间,帐蓬便被踩翻了,那个辽人官员和他的护卫,被罪奴们裹协着不得不向着远方逃窜而去。 坞堡之上众人的脸色也一点儿都不好看,好几个人掩着口鼻,半晌之后,终于忍不住,扑在了墙头之上,哇哇大吐起来。 第九百三十一章:战斗吧,兄弟们(4) 激烈的战斗过后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恶心跟呕吐。 哪怕这个坞堡里的人,基本上每个人都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 但这两天,在坞堡之下死了数百个罪奴。这些人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围绕着坞堡,被一把火点燃之后,那一股经久不去的味道却让这些汉子们一个个的无法忍受了。 但这还不是终点。 因为那一把火,并不能完全把这些尸骸给烧干净。 而在这样的天气里,不赶紧处理好这些东西,是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的。 这一点,崔大郎这些有多年从军经历的人,都是受过专门的教育的。在唐军之中,随军的医官,是有着相当大的权利的。由李泽亲自编撰的军中卫生手册,便是由医官来掌控的,一旦违犯,处罚那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在唐军之中,医官可不仅仅是救死扶伤,而是有着实实在在的拿捏这些军士的实权的。 而这,就是养成了崔大郎这样的军人一些很好的卫生习惯和基本的防疫知识。 在确认这些罪奴退走之后,数十名堡中士兵坠堡而下,去收集了大量的柴禾,桔梗,将那些烧得半焦的尸体,又进行了第二次彻底的焚烧。 黑烟缭绕了整整一日一夜。 而借着这个机会,崔大郎们在坞堡之中,也为战死的十二位战友,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葬礼。他们被深埋进了地下,地上没有隆起坟头,也没有立上墓碑,反而地面被崔大郎们弄得与附近他处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嘱附每一个人牢牢地记着这个地方,等到将来战事结束了,再为这些战友们树起墓碑。 现在要是暴露了他们的所在,那些疯狂的罪奴们一定会挖掘他们的坟墓,砍了这些人的脑袋去请功的。 “以后如果有人活下来,记着这个地方。”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之后,崔大郎对周边的兄弟们嘱咐道。 大家伤感地点点头,几天前还生龙活虎的汉子,现在却是已经深埋土下与虫蚁为伴了。 “这几个兄弟运气还是不错的,至少还能全须全尾地埋下去。”往回走的路上,杨三却突然感叹起来:“我们只怕到时候没有这个好运气。到时候,运气好的,还能有一坛子骨灰,运气不好的,那就不知道还能剩点什么了。” 众人都没有说话。 杨三说得并不错。 辽人麾下的这些罪奴虽然暂时退走了,但他们肯定还是要来的,坞堡里的这百十个人,对于他们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战斗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结束,反而是刚刚才开始。 先战死的人,还有活着的兄弟一把火帮着把遗体烧成骨灰,然后装进坛坛里埋到地下。而等到一旦坞堡被攻破,最后那批倒下的人,是注定脑袋要搬家的。 “那就守到胜利的时候。”崔大郎不想让这种悲观的情绪使得众人心情低落,用力地挥舞着手臂,道:“我们有足够的武器,我们有足够的食物,我们有必胜的勇气,我们一定能守到最后胜利的时候。战斗吧,兄弟们,哪怕我们最后赢得胜利的时候,只剩下了三两个人,那先头英勇战死的兄弟,也能全须全尾的入土为安,而我们的故事,也会在这片大地之上永久流传。” “战斗吧,兄弟们!”受到崔大郎的鼓舞,一行人倒是又振奋了起来,一边向着坞堡走,一边一齐振臂高呼。 坞堡之上,其它的士兵也齐唰唰地高声吼叫了起来。 “战斗吧,兄弟们!” 崔大郎的那条大黑狗,两条前腿搭在堡坎之上,也大声地吠叫了起来。 虽然敌人暂且退去了,但崔大郎却也没有让所有人都歇着,人一旦静下来,便容易想七想八,只有忙碌起来,才会忘记眼前的困境,忘记失去亲人兄弟的哀痛。 所有人都安排了事做。 有的加固坞堡,设置早前战斗时已经打废了的机关,这些人中,不乏木匠铁匠石匠这样的匠人,大家挖空心思地想着如何能让坞堡更坚固一些。 有的被安排清洗堡内。 现在整个坞堡之中,那股怪味是经久不散,虽然拿水冲了一遍又一遍,众人的鼻间,却似乎依然没有消散。堡内被挖了好几个池子出来,从水井里提出来的水,将池子灌满,这是崔大郎在防患于未然,他们能用火烧敌人,敌人未尝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然,辽人虽然也有猛火油弹,但这对于辽军来说,却是属于珍贵的东西,不可能给这些罪奴用,崔大郎主要是防着敌人别的引火手段。坞堡虽然坚固,但回旋余地却不大。一旦内部烧起来了,那大家妥妥地变成烤猪。 武器盘点也出来了。 刀枪这些东西是足足够用的。不过羽箭只剩下了两千只,而最具威胁的强弩,只剩下了不到五十尺。 早前的战斗之中射出去的那些,被那些可恶的罪奴们给带跑了,对于他们来说,这也属于极好用的武器。 这些年来,朝廷一直对北地实施钢铁禁运政策,辽人虽然也有铁矿,但他们冶练的水平一直上不来,技术不行便导至了他们的钢铁始终处于一个欠缺的状态。 如果强弩没有了弩箭,可就成了摆设,崔大郎只能让木匠多做一些木头弩箭,前头削尖了,用强弩发射出去,虽然不能像制式弩箭那样能串糖葫芦,但一次干掉一个人的问题还是不大的。 每个人都很忙碌,都很辛苦,但却也真的忘记了眼前的困境,欢声笑语,再一次出现在了坞堡之中。 只不过就是到了用饭的时候,闻到了肉食的香味之后,大家不由自主地便干呕起来,每个人都只啃了一些馍馍。这让负责做饭的士兵,不得不坠堡而出,去外头寻摸了几大筐野菜回来,也就是这个时节,还有丰富的野菜可以挖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天之后,地平线上几匹奔驰的战马,让众人又一次地崩紧了神经。 来的并不是敌人。 几个伤痕累累的人,被绳子吊进了坞堡,崔大郎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便不由得叹息起来。这些人都是附近坞堡的。他们出现在这里,便代表着这几个坞堡已经被攻破了。 “死了,全都死了!”看着崔大郎,骑士号淘大哭。 众人默默地围绕着这几个人,任由他们放声大哭,哭一个痛快,其实在决定留下来的时候,大家便对死亡,都有了一个明确的心理准备。 等到骑士终于平静了下来之后,崔大郎才沉声道:“好了,既然来了,就准备战斗吧!多杀一个敌人,便等于是为死去的人,多报了一份仇。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要是我们能一个人杀上十个,怎么算也是值得的。” 周围的坞堡已经被清理空了,那么接下来,就又要轮到自己了。这一次,来的人,只怕会更多。 这一次不再是崔大郎和他的大黑狗放风了,一半人留在了坞堡顶上,另一半人回到堡内休息。 也许是真正的做到了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知道敌人随时都会抵达,但休息的人,仍然睡得鼾声震天。 三天过后,大批的辽人罪奴,终于再一次地出现在坞堡之外,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偷偷摸摸,而是以堂皇之阵出现,崔大郎看到,队伍之中,多出了许多辽人的军官,而更让他恼火的是,敌人的队伍之中,还出现了好几台强弩。 王八蛋的,坞堡在被攻破的时候,守堡的人,竟然连这些东西都没有毁掉,现在白白地便宜了敌人,又成了自己的最大威胁。 通过对那几个骑士的询问,崔大郎已经大概知道了周围几个坞堡覆灭的过程。 有的是被敌人偷袭,猝不及防之下被攻破的,就像是自己遭遇到的第一次攻击那般。要不是黑狗机警,或者自己也难以幸免。 有的是没有封死坞堡大门,被罪奴生生地撞破了大门,用人海战术可淹没的。 有的居然是被敌人挖地道,直接挖进了坞堡之内从而被攻破的。 让崔大郎感到幸运的是,他们这个坞堡的地形有些特殊,地下是成片的岩石,这从他们的地窖内部就可以看出来,想要从他们这里挖地道,注定得不偿失,但为防万一,崔大郎仍然安排了人监听,以防万一。 比起这些,更让崔大郎感到棘手的是,那几台被敌人缴获的强弩,还有最新出现的一些简易版的投石机。 简单地用两根树杆,以火稍弯烤制了一下之后,然后向后扳弯之后将石头弹出来攻击坞堡,虽然从准头上来说完全靠蒙,但只要有一个砸到坞堡之上,就够他们受的。敌人弄了好几十个这样的玩意儿,便算是瞎猫捉死老鼠,总也有运气极好的。 这一次,辽人那边明显来了一个更懂行的官员,他们似乎也知道了这个坞堡更不好打,不再期望一鼓而下,而是要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之后,再进行强攻了。 当然,与这些器械比起来,更让崔大郎头皮发麻的,还是多达近三千人的罪奴。 老子现在只有一百三十几个人了,却要一对三十的来战斗。 第九百三十二章:战斗吧,兄弟们!(5) 五千步卒,分成了十个方阵,错落有致而立。每一个方阵五百人,却又分成了长枪手,刀盾手,弓弩手。 而在步卒方阵的身后,三千骑兵勒马而立。 这里是建昌。 是左金吾卫薛冲的行辕所在。 自从韩琦抵达建昌,与薛冲一起订下了策略之后,左金吾卫便开始了大踏步的后撤,一直退到了建昌,建源,绥中一线。 但是在这里,唐军却是必须要打上一仗,一场真正的战斗。 因为再继续后撤而避免交战的话,莫说是邓景山张仲武这样的沙场老将了,就算是一个略有行伍经验的人,也会察觉到内里的问题了。 哪有退到自己的中军行辕所在仍然不发一矢的道理呢? 不要说他们是先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威名赫赫的唐军,即便是换作任何一个势力,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如果真发生了,那就只能说明有鬼。 所以建昌这一仗,必须要打,而且是真真实实,惨烈无比的打上一仗。 “在这里,我们要让邓景山知道,我们先前的撤退,只不过是为了集中有生力量在这里教训他罢了,可不是怕了他。”韩琦笑道:“所以,在建昌,我们不但要把邓景山打疼,打怕,更要让他明白,大唐军队过去是他的克星,现在还是他的克星。” 薛冲大笑起来:“今日便让安抚使看看我们左金吾卫的这八千男儿的英雄本色。” “拭目以待!”韩琦微笑点头。 城下列阵的这八千人,可谓是整个左金吾卫的精华,是左金吾卫数万人之胆。 距离建昌城数里之遥外,数万辽军亦是肃然而立,搭起的一座高台之上,邓景山凝视着对面建昌城的轮廓。 数年之前,他就是被包围在这里,然后与唐军协商过后方才率领亲卫得脱,却丢下了左右卫护的从属军队数万人之多给了唐军。 这是他平生之耻。 今日,他又回来了。 他想用胜利来洗刷之前的耻辱。 “兵卒列阵于外,城门大开,薛冲这是欺负我们无法打过去啊!”看到对面嚣张地洞开着城门,邓景山心中微怒,却仍强自笑着回顾左右道。“他一路撤到这里,不就是想在这里与我们决战一场嘛,数年卧薪尝胆,就为今朝,诸位将军,今日一战,先雪过往耻辱,望诸君不负我,亦不负辽王。” “原为大将军效力。击破唐军,占领建昌,活捉薛冲!”高台之上,十数名高级将领齐齐躬身,大声道。 邓景山一挥手:“诸位将军,去杀敌吧,吾为你们击鼓助威!” 将领们下了高台,翻身上马,各自奔向自己的部属。 高台之上,邓景山缓缓走到了边缘,那里,摆着一面牛皮大鼓,而在高台周围,上百名赤着胳膊的大汉面前,亦摆着一面同样的大鼓。 邓景山拿起了鼓槌,高高举起,咚的一声,重重落下。 上百条大汉,也举起了鼓槌,百余名大鼓同时发出的声音,立时随着风声,远远地传了出去。 建昌城上,数十名号手拿着唐军特有的那种军号,双脚叉开,站在城垛之上,一手叉腰,一手举起军号凑到嘴边,军号上系着的红布随风飘扬。 激昂的军号之声,骤然响起。 城下,步兵方阵,长枪手们双手持枪,齐唰唰地举起,落下,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低低的一声吼叫。 在他们的身后,刀盾兵肃然而立,一手持盾立于胸前,一手横刀,刀背敲击着盾牌,每敲击一次,亦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吼叫。 吼叫的声音并不大,但数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却又让人惊心动魄。 罗弘信骑在战马之上,缓缓地掠过他所带领的一千骑兵,手中家传的马槊斜斜举起,与前排的骑兵们斜斜伸向空中的长枪一一相碰。 从这头奔到那头,然后又加速地从那头奔了回来,回到队伍的正前方,他猛然举起了马槊。 “为万民!” “开太平!” 上千骑士大声回应。 此处吼叫之声高高落下,另外一侧,另一个千人骑兵队的吼叫声亦同时响起,然后,是第三个千人骑兵队。 三声喊罢,三个骑兵千人队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之下,缓缓向前。从步兵方阵之中穿过。 城昌城上,军号的声音愈发激昂起来,在一个高昂之极的音调在数个宛转之后袅袅落下的时候,城头之上,无数面大鼓轰然敲响。 罗弘信摧马加速,率先从步兵方阵的间隙之中一跃而出。 “为万民!” “开太平!” 这一次,不仅仅是他的部属骑兵,所有的步卒方阵,也同时发出了同样的吼叫。 三千骑兵纵马跃出,冲向了对面,而在对面,辽军的骑兵也正自潮水一般的扑来。 骑兵的身后,五千左金吾卫步卒,紧跟在骑兵的身后,稳稳地向前踏出了步伐。而他们队伍之中的弓弩手,仰起了手中的臂张弩,斜斜地指向了空中。 崩的一声响,上千枚弩箭飞向了空中,越过了冲锋的左金吾卫骑兵,飞向了高空,然后折返向下,射向了奔涌而来的辽军骑兵。 唐军的步骑协同作战。 步兵永远不会等待着骑兵的冲阵之战有了一个什么结果之后再出战,他们紧紧地跟在骑兵的身后,当唐军骑兵透阵而出的时候,迎面冲过来的对手骑兵,则将陷入到唐军步卒的阵列之中。 这些错落有致的军阵,便是一个个猎杀敌人骑兵的陷阱。 这种协同作战,需要步卒有着极为严苛的纪律要求。因为双方骑兵交错冲阵搏杀之后的速度仍然是极快的,步卒需要用血肉之躯来迎接对手骑兵的冲击,顶在最前面的那个方阵将要遭受的伤亡不言而喻。 这是用一个方阵的巨大伤亡,来换取整个战场形式的优势。 敌人的骑兵一旦落入到这个陷阱之中,几乎便没有脱身的可能。错落有致的步兵方阵之间将形成全方便的对于骑兵的剿杀,而己方骑兵则将回过身来,从敌人骑兵的背后再发起致命的一击。 破除这种战法有两个方法,一是骑兵犀利无比,能够无视敌人的步兵方阵,再一次杀透步兵方阵透阵而出。另一个,却是采取同样的战法,将唐军的骑兵也以步卒纠缠住。 邓景山只能寄希望于他的骑兵能够杀透唐军的步兵方阵。他很清楚,自己如果采取与唐军同样的战法,一定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因为辽军中的大部分,并不像是唐军那样的全职业兵。 唐军的士兵完全是脱产的,他们日常的工作,就是训练,再训练。 而这,需要海量的金钱。 辽军无法与唐军比经济。这样的耗费,足以将辽人的经济拖垮,除了嫡系部队,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仍然采用府兵制度。 第二个,便是士兵的装备。唐军的步卒是全身着甲的,而在这方面,辽人就更比不上了。打制一身盔甲所要耗费的钢铁,足够他们打造十几刀,几十支矛头了。指望身上披挂着简易甲胃的辽军步卒抵挡住唐军骑兵的冲锋,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大量的人命来换。 邓景山当然是不愿意的。 但邓景山也不是没有优势。他的骑兵更多,冲击力会更强。而此时,在建昌城下,他的兵力也占据着优势。以他的估算,现在的建昌城中,不会超过两万唐军,因为在建源,在绥中,有清楚的情报表明,唐军亦有一部分主力驻扎其中。 双方主帅都有各自的谋算,当然,落到实处,还是要看临阵的将领们以及所有士卒的表现。 两军狭路相逢,勇者胜。 骑兵们轰然对撞在一起,三千唐军骑兵,迎面撞上了五千辽军骑兵。三支黑色的箭头,一头杀入到了红色的海洋之中。 罗弘信抿着嘴,上身微微前俯,手中家传的马槊前探,手臂上微微感到压力之时,他一时大喝,马槊杆猛然弯出了一个弧度,槊的前头,一名辽军骑兵被穿在其上,随着槊杆弹直,那人也落在了马群之中。 数千骑兵对战,每一次交击,都会有人落马。 说起来漫长,但在真实的战场之上,两军交错而过却发生在短短的几个瞬间,双方打头的骑兵便已经透阵而出。 唐军的前方是大片大片的空地,辽军的步卒还在远方擂鼓呐喊助威,罗弘信继续向前,奔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勒马向着左方奔驰,绕了一个圈子又奔了回来。 他看到了辽军骑兵的屁股。 而辽军的骑兵先锋们,在透阵而出的时候,距离他们不到百步的,是森然而立的唐军步兵方阵。 首先迎接他们的是弓弩兵的洗礼,无数的弩箭平射而出。将奔腾而来的战马,掀翻无数。辽军骑兵顶着这一阵箭雨,加速前进。 长枪手们大喝一声,将长长的枪尾猛然戳在地上,两手持在长枪的前段,将长枪斜斜抬起,然后他们,就听天由命了。 战马冲撞了上来。 枪折,人飞,马倒,骑士落。 最前面的步卒方阵,顷刻之间便垮了大半。 但长枪兵之后的刀盾手和弩弓手们,却是趁着这点点的空当,一声咆哮,已是挥刀杀了过去。 刀起,蹄断。 盾舞,腿折。 箭飞,人倒。 第九百三十三章:战斗吧,兄弟们(6) 辽军骑兵自然也很清楚,如果他们不能迅速地突破、摆脱的话,从而赢得更大的战场空间的话,等到罗弘信的骑兵兜转回来,他们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疯狂的反扑,马倒了,骑士便跃下马向前冲击,人倒了,战马却仍然被驱策着向前冲撞。 他们彻底击碎阻挡在面前的唐军步卒方阵用了半柱香的功夫,但是没等他们长出一口气,眼前出现的一幕,让冲出阻碍的辽军骑兵们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个新的唐军方阵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倒品字形分布的阵形,恰好将突出来的辽军骑兵整个儿地夹在中间。一排排斜斜向上的长枪,一柄柄透过盾牌探出来的刀刃,当然,还有带着啸声疾扑而来的无数的弩箭。 唐军的臂张弩。 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的臂张弩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上平射过来,别说是辽军骑兵身上的皮甲,便是铁甲,也是无法阻挡的。 弩箭从三个方向上攒射而来,刚刚摆脱了前方唐军步卒方阵的辽军骑兵霎那之间便像割麦子一般地倒了下来。 双方距离太近,连马速都无法提起来,而倒下的骑兵尸体与受伤的战马更是成了阻碍,骑兵无法加速,反倒是唐军三个步卒方阵在尖厉的哨音之中缓缓向着中间压来,每压上一步,给予辽军骑兵的压力,便大上数分。 弩箭停止了射击,但无数的长矛却是齐唰唰地攒刺了过来。外围的每一个辽国,只要一抬眼,面前便有好几支明晃晃的长矛在戳向他们。 辽军的骑兵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失去了速度,成了一群骑在马上的步卒。 骑坐在战马之上虽然可以俯视敌人,但这并不能给他们带来战斗力上的增成,相反,他们需要弯腰去砍,俯身去刺,胯下的战马,无法腾挪,无法起速,庞大的身躯更是成了唐军攻击的重点目标。 一匹匹战马哀嘶着倒地,一个个骑士被戳下马来。 唐军付出了两个突前方阵几乎被完全击碎的代价,彻底地将辽军骑兵阻挡并将其中的一部分陷在了阵中。 还没有被陷进阵中的辽军骑兵的运气并不比陷进去的好多少,因为此刻,在他们的身后,罗弘信率领的骑兵已经转身杀了过来。 这些辽军骑兵在无奈之下,只能原地转身,策马迎向唐骑。 如果说第一次交击,双方的战损比相差无几的话,但第二次的骑兵交锋,便成了一面倒的态势,一方强势冲锋,一方勉强迎击,速度,力量,气势无一不占优势的唐军,摧估拉朽般的击碎了辽军骑兵的反扑。 透过唐骑的辽军骑兵这一次没有回头,而是远远地向着辽军本阵方向奔去。 来时五千骑兵,回去时,却只剩下了两千不到。 被遗留在唐军步兵战阵之听辽骑并没有挣扎多久便被全体消灭,只有少数骑术极佳,个人武力更是出类拔萃的人逃出了生天,打马向着战场两侧奔去。 城头之上鼓声隆隆,军号嘹亮,城下,唐军方步开始整顿队形,合并队伍。 原本一个个分散的方阵,汇集到了一齐,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方阵,依然是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居后,刀盾手分散其间,弩手位于最后。在他们的最前方,则是罗弘信的骑兵。 对面,辽军的步兵队伍正逼将过来。而他们的骑兵,此时却已经分散到了两翼。 罗弘信再一次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马槊,一声长啸之中,摧马向前。 现在,轮到他们主动出击,去击破辽军的步卒方阵了。与辽军不同的是,在他们的身后,步卒紧紧相随。 一往无前。 唐军骑兵在发起冲锋的时候,就没有想着还能回来。 向前,向前,一直到无法前进。 战斗,战斗,一直到死亡来临。 城头之上,韩琦不动如山,薛平面色如常,倒是站在他们身侧的屈忠,看得满面通红,激动不已,手握在腰间刀柄之上,不时抽出却又合上。 屈忠与罗弘信都是朝廷北狩之后第一次武举中试的,罗弘信是武状元,而屈忠则是榜眼。不过二人在那以后,却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屈忠留在了武邑为官,而罗弘信却是被派到了左金吾卫中以壮元的资历担任一名郎将。 韩琦离开武邑的时候,带走了屈忠。因为他和屈忠都很清楚,如果再留在武邑,屈忠是绝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想要东山再起,屈忠便只能去战场之上谋取功劳。 这也是韩琦对屈忠的回护之意。 李泽对韩琦是愿意礼贤下士,屈意优容的,但对于屈忠这样的小角色,就压根儿不会看在眼里了。而下头的那些人,原本因为有韩琦护着不好对付屈忠,现在韩琦一走,那收拾起屈忠来,岂不是手拿把攥? “屈忠,你觉得眼下战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有心要提点一下这位忠心耿耿的属下,韩琦笑问道。 屈忠一怔,没有想到这个时候韩琦会问他这个问题,但马上又反应了过来,这是对他的一次考察,更何况此刻还有一个薛冲站在身边,听了这个问题之后也颇感兴趣地侧过头来看着他。 思忖片刻,屈忠道:“属下觉得,此刻我军虽然已经深陷辽军步卒阵列之中,如陷泥淖,举步维艰,但却仍然集结成了彼此呼应的战阵,战斗之间行有余力,虽处下风,而不显颓势,还可以再看一看。如果能让对手先调动兵力,则再觅机出击。” “就这了?”韩琦微微一笑道,“这些天你一直跟在我的身边,当也知道我军兵力到底如何吧?” 屈忠深吸了一口气,道:“这是我军最大的依仗。现在就暴露出来了,不是给了张仲武以提醒吗?” 韩琦和薛冲对视了一眼,都是大笑起来。 “屈忠,邓景山和张仲武两人,虽然一个是上官,一个是部将,但在实力之上,邓景山并不弱上多少。所以,重创邓景山,于我们而言,也是极其重要的。所以建昌这一战,可不是虚的,这一仗,会让张仲武重新审视我们的兵力,也会让他更加地重视我们,不过到了最后嘛?” 薛冲接着道:“他会发现,不管他怎么重视,怎么调整,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掌握我们的力量究竟如何?” “所以等到邓景山出动更多的军队试图围剿罗将军率领的这八千兵马的时候,我们的骑兵,便会直击其本部了!”屈忠恍然大悟。 “邓景山不会那么容易被我们包在这里,但是嘛,现在正在战场之上与罗弘信纠缠在一起的辽军,可就别想走罗!”薛平微笑着道。 “逼他断臂求生!”看着远处战斗的场面,屈忠终于是彻底明白了过来。现在罗弘信的苦战,只不过是为了吸引更多的辽国加入进来,现在加入战场的辽军越多,等会儿能撤走的人便愈少。 邓景山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 唐军在建源,在绥中驻守的兵力,根本就不是左金吾卫的主力,而是临时征召的退役士卒,对于唐军兵力在估计之上的严重失误,使得邓景山在接下来的战斗之中吃了大亏。 接到两支多达万人的唐军队伍一左一右出现在战场上的消息的时候,他直接就惊呆了。下意识地认为是建源和绥中的唐军过来了,但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不可能的。 战场形式有些大变。 城中唐军涌出奔向战场,支援正在苦战的罗弘信,同时,也与战场之上的辽军纠缠到了一起。想让激战之中的辽军撤回来,直接成了一种奢望。 邓景山不得不痛苦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他要抢在唐军两支包抄部队还没有合拢的时候退出这个口袋,而为此付出的代价,便是放弃眼下正在战斗中的部队。 他跑得飞快。 而唐军也压根儿就没有去追击他的意思,左右两支唐军按期抵达战场,将被抛弃的一万余辽军彻底留了下来。 第一次建昌会战,唐军大胜。 左金吾卫付出了六百骑兵,两千步卒的代价,而邓景山则失去了差不多三千骑兵,一万余步卒,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是在最后阶段被抛弃在战场之上从而成为了唐军的阶下囚。 韩琦、薛冲达到了他们最初的目标,即使邓景山失去强攻建昌的能力,从而迫使张仲武不得不提前集结主力前来支援邓景山,否则左金吾卫便会对邓景山发起强攻。 而这一战之后,也让辽军对于唐军在本地的兵力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和估算,绝不是战前所预计的三万到四万之间,这个数字,只怕要翻上一倍。 张仲武想要赢得胜利,便要倾巢而出。 而这一计划,亦是为了从高丽而来的由文福率领的右领军卫打开胜利大门。 第九百三十四章:战斗吧,兄弟们(7) 坞堡已经残破不堪。 崔大郎便躺在一地的碎砖烂瓦之间,眼皮子都不想动一下。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快要变得酥碎了,提不起一丝丝儿的力气。大黑狗趴在他的身边,长长的腥红的舌头吐在外头,不时会凑过来在他的脸上舔一下,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的主人还有没有气儿。舔一下之后,便又安静地趴下去。 在坞堡之内,像崔大郎这样躺着的,还有很多人。 但更多的人,却已经永远地离开崔大郎了。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崔大郎终于强撑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巡视着坞堡,每当看到一个躺在地上的同伴,都会有脚踢一踢,问一声:“还有气吗?” “大郎便闹,我还想躺会儿!” “痛,好痛!” 每当听到这样的呼唤声,崔大郎脸上的笑容便多出来一丝。还能叫唤,那就还活着。 活着就好! 他们已经守了一个月了。 与辽人的罪奴也交手一个月了。 从最开始的一百五十个兄弟,到现在,还有五十三个人站在他的身边,如果算是两条腿都被打折了杨三的话。 罪奴死了多少人? 崔大郎不知道,因为外面的尸体层层叠叠,高度快到坞堡的三分之一了。这还没有算战斗起来的时候被烧掉的那些。每一场战斗一起,总会有一些尸体被大火给焚烧掉。 打到现在,双方最初的目的,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麻木的进攻,麻木的防守,彼此想着弄死对方而已。 至于为什么要弄死对方? 这还重要吗? 就算是辽人的罪奴,那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也有亲朋,也有故旧,而这些人,不知道有多少,就葬送在眼前的这个坞堡之中。 奇怪的味道在空气之中弥漫着。 天气是如此的热,死掉的人,腐烂的极是厉害,趴在残破的坞堡之上,甚至能看到无数的蛆虫在这些尸体堆里爬进爬出。 黑色的、黄色的、红色等一些奇奇怪怪的颜色水从这些尸体之下流淌出来,漫延到四周,一群群的绿头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有时候你扫眼一看,以为是一个死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衣,但当你扔一块石头过去的时候,那件黑衣便会嗡的一声腾空而起,露出内里那腐败不堪的烂肉,内脏。 但堡内的人却早已经不以为异了。 久在芝兰之房而不闻其香,常在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任谁闻了这么久的这味道之后,也不会觉得其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会特意地焚烧这些尸体,但再往后,便失去了兴趣,也没有了任何的动力。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 每当罪奴来攻,他们便机械地迎战,机械地杀敌,把这种战斗,融入到了骨子里成了一种本能。 更重要的是,崔大郎发现,这些腐乱的尸体,或者还可以帮到他们。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来进攻的罪奴之中,有很多人,明显地有些不正常了。 确切地说,是病了。 瘟疫! 当这个词闪过崔大郎的脑袋的时候,他是很惶恐的。 但转眼之间,他就又反应了过来。左右他们就这几十个人了,又什么好怕的,要怕,也该是那些辽人们怕才对。 但似乎那些罪奴,甚至是那些督战的辽人官员们,都还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也许是罪奴们的生存状态从来都不受人重视,也许这些人突然生病,死掉,在那些人看来都是一种常态,他们丝毫没有理会这一件事情。 但崔大郎不同,他在唐军之中接受过正规的训练,作为曾经的一名基层军官,他有着这方面的一些知识。 防止瘟疫在军营中漫延是他们这些基层军官必备的知识。 军队之中,一向人口密集,一旦起了瘟疫而不迅速地消灭源头的话,那必然会成为一场灾难。 崔大郎迅速地行动了起来。 坞堡之内备有各类的草药,其中防疫的草药便是其中的一种,每天熬上一锅汤,堡内活着的人,必须要喝上一碗。至于在这样的一种氛围之中,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崔大郎并不知道,只能听天由命。 但从结果上来看,还是很不错的。因为到现在为止,堡内只有战死的,还没有病死的。 罪奴们的进攻,从过去的每天一次,下降到了两天一次,这一段时间,甚至落到了三四天才会发动一次进攻。 在坞堡之上看到那些横七竖八就这样露天而眠的罪奴们,崔大郎都在默默地计算着他们的人数。 能爬起来的人,好像越来越少了。 这两天,每天他都能看到有死人被从那些罪奴聚集的地方拖走。 堡墙之外,崔大郎刻意地放纵着,但在坞堡之内,他却努力地保持着卫生。每天,都会让人熬上好几锅开水,每一处都要淋到。 死去的兄弟们,被他将遗体收敛到屋内,然后用井水和上泥巴,将这间房子完全封死。到现在,坞堡之内,被封死的房屋已经有四间了。 今天罪奴们又发动了一次攻击,只不过更加的有气无力了。杀死他们,显得也更容易了一些。 “饭熟了,来两个人抬一下啊!”下头,双腿折了的后勤官杨三现在负责给大家做饭,听到他在下面当当敲着铁锅的声音,崔大郎的心情就莫名的好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活在人间,还不是在鬼域之中。 吃着馍馍,啃着肉骨头,所有人对于外面的那些令人恶心的场面孰视无睹。 大黑这些日子长得更加彪悍了一些,也是,在跟着崔大郎守堡的日子,它的伙食是格外的好,每天都在吃肉,以前看家护院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欢快地啃完骨头上的肉之后,他便扒拉着骨头棒子在哪里开心地玩耍,现在,骨头已经不是它的最爱了。 突然它丢下了骨头,两只前爪搭上了堡沿,看着外面,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崔大郎站了起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多了几条野狗,正在撕扯啃食着那些死人的尸体。 或许是太久没有看到同类了,大黑显得很是激动,跃跃欲试,却又转头看着崔大郎。 听到堡顶传来大黑的吠声,下方的几只野狗也抬起头来,红莹莹的眼珠,让崔大郎看得心头一颤。 轻轻地拍了拍大黑的脑袋,崔大郎道:“黑子,这些家伙啃了人肉,已经不是你的好伙伴啦,咱们不理会他。” 说完拎着大黑的头皮,把它拖了回来。 崔大郎猜得没有错,罪奴之间,的确已经爆发了瘟疫,几个督战的辽人官员们终于发现了问题,一夜之间,暴毙了十好几个罪奴。 他们的反应是:跑! 那些一觉睡醒过来的罪奴们,发现他们的督战者不见了。所有的辽人官员,一夜之间,跑得无影无踪。 失去了领导者的他们,顿时成了没头的苍蝇,而追寻食物的本能,让他们再一次地向坞堡发进了进攻。 崔大郎动用了最后剩下的十枚猛火油弹,又一次击溃了这些人的进攻。 现在,崔大郎虽然不会粮尽,但却快要弹绝了。 猛火油弹没有了。 羽箭没有了。 强弩早就坏掉了。 如果罪奴们再一次发动进攻,他们唯一还有的,就是刀,枪,石头,当然,还有摇摇欲坠的坞堡。 好在,这似乎也是罪奴们的最后一次下意识的进攻了,从哪以后,他们开始漫无目的在旷野之上游荡,有的人离去的,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当然,还有许多人,躺在了那里,再也没有起来。 这一片沉浸在血与火的土地,陡然之间便安静了下来。 崔大郎们仍然没有跨出坞堡,对他们来说,坞堡之内,比起外面,还是要安全不少的。 “你说什么?瘟疫?”看着面前的这名官员,邓春眼睛瞪得溜圆儿。“罪奴大面积地染上了瘟疫?” 几个刚刚跑回来的辽人官员忙不迭地点着头,将哪里的情况详细地叙述了一遍,邓春只觉得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这年头,瘟疫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无法应对的天灾。而且,刚刚传来了消息,辽王的大军,将在十天之后抵达这里,如果瘟疫传到了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挥了挥手,斥退了这几名官员。 看到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邓春招来了一名军官:“回来的这些人,马上杀掉!” 他冷酷地做了一个手势,“然后你带上一队人马,那片区域方圆五十里之内设立哨卡,派出巡逻队,一旦发现有东西从里面出来,不管是人还是别的啥东西,统统给我杀掉。” “明白了,县尊。”军官点了点头:“可那里还有唐军的一个坞堡在顽抗?” “瘟疫之下,他们有的活吗?而且这瘟疫的源头,就在他们那里,用不着我们去收拾他们了,瘟神会替我们收了他们的。”邓春道。 第九百三十五章:我自海上来(1) 一波波的海浪涌来,激打在刚刚建好不久的栈桥之上,顾寒与檀道真两人并肩而立,目视着海天相接之处。 “来了!”顾寒突然有些激动起来,抬起手臂,指着远方道。 模模糊糊的帆影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没过多长时间,密密麻麻的海船便一一出现。岸上等候的人众顿时便骚动起来。 “举火。”顾寒挥了挥手。 早已准备好的几大堆篝火被点燃,然后再覆盖上一些刚砍下来的枝条,火头被压了下去,一股股的青烟立时便扶遥直上。 海面之上,上百艘海船笔直地向着青烟浮起的地方驶来。 刚刚建起的栈桥,一次性只能停靠两艘大海船,剩下的,便只能停泊在海面之上静静地等待着。 由文福率领的右领军卫在海上漂泊多日之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右领军卫这些年一直驻扎在沧州,在李泽的长期规划之中,这支军队,将是以后水师陆战队的雏形,所以他们一直便与大唐水师在一起进行训练,海上生活,对于右领军卫的士兵来说,丝毫不陌生。 一队队的士兵全副武装地从大船之上走上栈桥,然后再踏上陆地,集结整顿,丝毫看不出海上生活的辛苦,一个个仍然生龙活虎。 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士兵和他们那几乎武装到牙齿的装备,檀道真便觉得腮帮子丝丝作疼。 现在的高丽,被张仲武这头恶狼作践得不成样子,国将不国。而为了驱逐这头恶狼,他们又邀请来了大唐这头猛虎。 檀道真也好,檀道济也好,他们都是在大唐读过书,深谙中华文明的中国通,像檀道济,更曾在大唐中过进士,妥妥儿地一个文武双全的才子。 前门驱狼,后门进虎,未来是好是坏,檀道济檀道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现在他们唯一的希望,就只能是李泽能够信守承诺,让高丽在以后能拥有一定的自主之权,然后再徐徐图之。 其实希望还是很大的。 李泽代唐自立的趋势已经愈来愈明显,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新上位的皇帝,一定希望是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的局面,肯定不想在高丽这样的地方另起干戈,又或者是为了给四邻的国家们作出一个表率,兴许能给高丽很长一段时间的喘息之机。 只要能回过这口气来,未来,也不是不可为的。 让檀道真有些意外的是,那些士兵们一个个浑若无事,这支大军的领导者文福,居然是被担架抬下来的。 脸色惨白的文福,看着诧异的顾寒和檀道真,在担架之上半坐了起来,扶着亲兵的肩膀,苦笑道:“老了,身子骨不行了,这一路行来,把我是巅得惨了,苦胆都差点儿给吐出来,檀将军,却容我休息两日,再详谈可好?” “老将军辛苦了!”檀道真抱拳深深一揖:“大军的军营早已经建好了,就是简陋了一些,还请将军不要见责,实在是条件有限,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 文福一笑道:“檀将军太客气了,都是些糙汉子,能遮风蔽雨就行,行军在外,哪有这么多的讲究。” “如此,请容许我为老将军带路!” “有劳,有劳!” 在两山相间的一大片平原之上,一个偌大的军营早就已经修整完毕了,虽然只是茅草房屋,但却也条理分明,军营各区之间,分隔得极为清楚,竟然与唐军惯常设营一模一样。倒是让文福有些吃惊。 “修这个劳营,多亏了顾参军的指点!”檀道真看到文福的模样,笑着解释道:“连图纸都是顾参军亲自绘制,然后又亲自坐镇这里指挥的。很多东西,我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幸得顾参军不吝指点,让末将是真正的学到了不少东西啊。难怪大唐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细节之处见真章啊!” 文福笑道:“其实这些东西,在我大唐军事操典之上都是有明文规定的,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东西。” “此操典是大唐军事秘密,下官却是难得与闻了。”檀道真叹道。 “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文福道:“檀将军如果想学,回头我送你一本。” “哪敢情好,多谢老将军的慷慨!”檀道真大喜过望。大唐军事操典之上,自然不止是这些扎营之法,更让檀道真看重的是练兵之法,如果能拿到一本,让高丽兵按此操练,提高高丽士兵的作战能力,可是天大的好事。 文福与顾寒亦是相视而笑。 檀道真即便是拿到了大唐军事操典,但真想按照操典来训练军队,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本军事操典里的练兵方法历经改进,是建立在大唐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基础之上的,高丽人真想西施效颦,最后只怕是不伦不类。 又闲聊了几句之后,年纪有些大了文福终是感到精力有所不济,便由顾寒陪伴着去军营中休息,两人自然还有一些事情要交流。檀道真却是留了下来,协助指挥右领军卫和大量的物资入营。 第一批抵达的右领军卫士卒只有五千人,更多的是各类军事物资。 看到一车车的各种各样琳琅满目的军事物资进入营中,分门别类地装进仓房之中,檀道真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与唐军士兵比起来,他们的军队,当真只能算是一支叫花子军队,别说盔甲了,有时候人手一把刀,一枝矛都难以做到,很多人,还是削木为兵。 不行,回头得向文福讨一些武器。这位老将军慈眉善目地,看起来很好说话,不像顾寒这个家伙,滑不溜湫,一说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便顾左右而言他。这些大唐右领军卫的士卒,本身就装备如此之好了,这些武器于他们而言,完全是可有可无的,如果能讨到一批,至少能让己方的最核心的军队,战斗力更上一个台阶。 到了晚间,五千右领军卫士兵全部入营,这个营地的警卫也已经完全由右领军卫接管,檀道真再一次看到了唐军的军纪森严。 偌大的营地之内,竟然安静无比。那些士兵呆在一个个的营房之内,居然鲜少有人出门来闲逛溜达,即便是出门,最少也是三人一起,行走之间,居然也是列着整齐的队形。这让他想起了他们自己的营地,乱糟糟的就像是一个难民营一般。 唐军行走坐卧,似乎都有着严厉的规矩,吃饭的时候,每人拿着一个铁饭盒,领了自己的饭菜之后,便以队哨为单位,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听到一声领下之后,这才齐唰唰地开始进餐。先吃完的人放下了餐盒,依然安静地坐在哪里等待。 然后檀道真又听到了一声军号,不管有没有吃完,这些唐兵但又齐唰唰地站了起来,拿着饭盒到了水槽边上,开始列队洗饭盒,再拿着自己的饭盒回到了营房。 晚饭过后,营地里才终于热闹了起来。 大约一半的士兵走出了自己的营房,开始了他们的休闲娱乐。直到这个时候,檀道真才明白了顾寒要求自己修建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器械是干什么用的。 原来是给士兵们煅炼身体,练习力量,或者说是让他们发泄自己过剩的精力用的。 这才是军队啊! 坐在自己的那间独立的茅草房中,隔着窗子看着外面的场景,檀道真感慨不已,同时又恐惧不已。 夜色落下帷幕,顾寒却是带着几个士兵抬着几口大箱子走了进来。檀道真赶紧起身相迎:“文老将军身体恢复得如何?” “老将军没有坐过这么久的海船,稍有不适,眼下却是已经喝了些药汤,已经睡下了。”顾寒道:“并无大碍,估计明天就能恢复过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檀道真连连点头:“其他士兵们看起来倒还好。” “右领军卫本来就常驻沧州,出海作战是他们的训练日常,这点风浪于他们而言,本是家常便饭,自然不会有晕船这样的现象了。”顾寒笑道:“文老将军上任不久,平常已很少坐船出海,这才有些不适,不过老将军身体底子扎实,很快也就能恢复了。” 檀道真沉默了下来。 右领军卫专门从事海上作战训练,也就是说,李泽早就在做这方面的准备了,联想起右领军卫在沧州驻扎数年之久,檀道真就心寒不已,难不成说李泽在数年之前,就已经料定了今日之事吗? “檀将军,这是李相专门给你们兄弟二人准备的礼物。”顾寒指了指几口箱子,道。 “李相?”檀道真吃了一惊。 “不错。李相虽然已经南征而去,但对于高丽还是极为关心的,临走之时,特意差人送了这些东西到沧州让文老将军带过来。”顾寒道。“据文老将军说,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物件,送给檀国相的,主要是书藉,像我们国内刚刚出版的农书纪要,水利工程啊,也有刚刚编辑成册的好文章好诗歌等,送给你的是一套全身甲,檀将军你还经常亲自上阵作战嘛,对了,文老将军把你想要的操典,也放在箱子中了。”顾寒笑吟吟地道。 第九百三十六章:我自海上来(2) 顾寒打开了箱子,从内里取出了好几本厚厚的书藉,放在了檀道真的面前。 檀道真拿起了那本跟砖头一样厚的大唐军事操典,手微微有些颤抖,只不过是一本如何训练士兵的书,竟然有这么厚? 虽然他不像他哥哥那样曾在大唐中过进士,但也绝对算得上是博学多才,军事书藉自然也看得极多,特别是后来归国之后开始带兵打仗,更是想尽一切办法搜集相关的书藉来研读,但从来就没有一本军事类的书藉,居然有如此的厚度。 翻开目录,只是扫了几眼,呼吸便有些沉重起来。 他猛地合上书,看着顾寒道:“这,真是送给我的吗?” “当然!”顾寒笑道:“其实这在大唐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有门路的人,都可以弄到。” “谢谢!”虽然顾寒这么说,但檀道真仍然很是认真地向顾寒行了一礼:“请代我向文将军致谢。” 顾寒摆了摆手,却是指了指农书纪要那些书籍,意有所指地道:“檀将军,其实我认为,这些书,对高丽而言,恐怕要比你看重的这本军事操典要重要的多。”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本末倒置的。”檀道真连连点头。 顾寒微微一笑,就算你真的研究透彻了这本军事操典又能如何呢?弄懂是一回事,能不能实际实施又是一回事。 只怕檀道真研究得越透彻,以后会越痛苦吧! 他会真正领会到高丽与大唐之间的实力差距比他想象的还要在,大到让他绝望的地步。 这或者才是文福送给他这本在大唐也还算是保密书藉的真正用意。一个身居高位的人,才体会到了这种巨大的差距在短时间内,根本就没有可以弥补的可能的时候,对于大唐的畏惧,只怕便会深刻到骨子里头。 到了那个时候,他或者会成为高丽境内,愿意跟随大唐亦步亦趋的大人物。这对于到时候高丽国内的某些心中野望的冒险派,会是一个有力的制约。 嗯,文老将军应当不会有这样的深谋远虑,要么是公孙先生,要么就是李相本人才会思虑得这么远。 既然大唐没有准备将高丽直接纳入到自己的直辖之下,那么就不得不考虑将来的羁索之策,培养一些亲大唐的、或者是畏惧大唐的高丽大人物,是必须的选择。 顾寒再从箱子里取出了一匹锦缎,抖开之后,却是让檀道真的脸色再一次凝重起来。这是一副刺绣,刺绣不稀奇,但这副刺绣之上,绣的却是大唐与高丽的疆域图。 他凝神看了半晌,才低声道:“这便是李相最后的意思吗?” 顾寒点了点头:“是的,从此以后,这条黄线以内的,就是高丽的神对不可侵犯的领地,但凡有人想要对你们不利,大唐也会认为是对大唐的冒犯。” 檀道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可是营州以前也是我们的统治区域,是被张仲武抢走的。” 顾寒不说话,只是盯着檀道真,但是眼神却是显得凛冽了一些。 檀道真缓缓地坐了下来,低下头,眉眼儿都拧到了一处,显得极为痛苦,半晌,才点了点头:“我明白李相的意思了。作为我本人来讲,没有什么意见。反正过去营州,也只是在名义上归属我们统治,那里遍布着匪徒,夷族,野人,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地掌控过那片土地。只是即便我与兄长认可了,但国王哪里,也不见得会认可。顾参军你也知道,在高丽,但凡我兄长支持的东西,国王一系,是大概率要反对的。” 顾寒呵呵一笑,将手里的刺绣一卷,重新放到了箱子里,坐到了檀道真的对面,“这也正是我要与檀将军你接下来谈的重点。早先,因为李相没有定下高丽以后真正的政治架构,所以我也不能多说什么,但这一次,我已经得到了明确的授权,可以正式地与你谈一谈了。” “李相定下了我们高丽的政治架构?”檀道真霍然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李相说过,不干涉我国内政的。” “是的。”顾寒直截了当地道:“檀将军,但恕我直言,这一次我们将张仲武的势力赶出了高丽,你们这一系,与国王一系,仍然是水火不容,难道说你们还像以前那样,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虽然国王一系没有了张仲武的支持,的确不是你们的对手,但你们就没把握将他们赶尽杀绝?而且。” 说到这里,顾寒停顿了一下,才重重地道:“李相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相准备怎么办?” 顾寒道:“国王永远都是国王,也就是说,李载道一系,会一直是国王。” 檀道真的呼吸沉重了许多。 “但是,高丽的执政的权力,将由国相掌控。每一届国相的任期将是五年。”顾寒接着道。“而谁当国相,则由高丽各地州府主官,共同投票选出。当然,国王有否定的决利。” “如此一来,岂不是还是由国王掌握大权?”檀道真立时反对。 “国王的反对权只有两次,如果第三次投票选出的仍然是先前的那一位,那么国王的否决就会无效。”顾寒微笑着道。“而且,为了限制国王的否决权,一旦国王行使了这样的权力而且最终否决无效,那么,在下一次选举的时候,国王将失去对下一届否决的机会。我这么说,檀将军明白了吗?” 檀道真立时就明白了过来。也就是说,能不能当上国相,取决于国相对地方的控制程度,只要檀氏一系一直能保持着对高丽大部分地方官员的控制,那么,就能确保檀氏的权利。将来,国王与檀氏的权力争夺重点,将会是对各地州府官员的任命与争夺之上。 这不是一个不能接受的决定。 既然李泽不允许他们檀氏更进一步,那么,抓住国相这个位置,便等于控制住了高丽的实权。李载道将来,只会是一个名义上的国王。而檀氏,则能成为高丽真正的无冕之王。而往后,只要檀氏一系能永远把持住国相这个位置,则檀氏自然无忧。 “我明白了,我会把李相的意思,转告给兄长的,我觉得兄长是能接受的,不过国王那边能不能接受呢?” “他们那边,到时候,自然由我去说服。”顾寒笑咪咪地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檀将军一声,我会是大唐在高丽的第一任总督。” “总督?” “檀将军别误会,这个总督只不过是一个虚职而已,总督存在的意义,就只是协调国相与国王之间的和平共存,当然,同时也要保证我大唐在高丽的利益不受侵犯。”顾寒笑容可掬地道:“对于高丽的内政,我这个总督是绝不会干涉的。” 我要真信了你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了。檀道真在心里默然想着。 这个总督的存在,只怕就是为了制衡檀氏的吧?一旦国相一系想对大唐不利了,想来这位总督立刻就会出手,不需要动用军事力量,只要他彻底倒向国王一系,只怕立即就会让高丽境内的力量对比发生逆转,在下一次的国相选举之中,就会选出一个反檀氏一系的国相出来。 “檀氏一定会成为顾总督在高丽最忠实的,最好的朋友的。”檀道真重重地道。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大唐不可能付出了这么多的心力,最后反而对高丽放任不管了,没有谁会这样付出而不求回报。联想到当初大唐所言的还要在高丽驻扎一支陆军,索要一个港口的控制权,檀道真便觉得高丽真想要独立自主,似乎遥遥无期。 以后在高丽,会出现三股势力。 国王一系,国相一系,还有唐人一系。 也罢,或者三足鼎立,真能让高丽恢复平静,恢复和平。只要一切都平静下来,以兄长的本事,自然能将高丽治理的慢慢地强盛起来,以后的事情,只能以后再说了。力量不济,说什么都是白搭的。 不管怎么说是,李泽给出的条件,比张仲武要好得太多,张仲武就是将高丽当成了一条狗,当成了一个能给他产生无数财富的牛马。李泽,至少还给了他们更多的权力,让他们有了可以腾挪的空间,不至于连呼吸都感到窒息。 “与檀将军谈话,真是令人愉快!”顾寒笑着站了起来,拱手道:“既如此,顾某也就没有什么别的了,等到文老将军身体恢复了,你就可以与文老将军交流军事上的事情了,在这方面,顾某就插不上嘴了。” 送走了顾寒,檀道真心潮澎湃,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呢?拿起那本军事操典,翻看了几页,却又是若有所思地放了下来,换了那本农书纪要。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过来,在军事实力差距如此大的情况之下,谋求军事上的强大在大唐看来,无疑是可笑的。而想要强军,必然要先富民,没有足够的财力,根本就什么事也做不成。 第九百三十七章:我从海上来(3) 高丽国主李载道坐在阴影之中,侧方的一盏琉璃灯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身材略微有些佝偻,王冠之下垂下的发丝,隐约可见白色。虽然还只有三十多岁,但乍一看,却似乎是有五十上下了。 为了李氏一脉在高丽的传承,他惮精竭虑,却终是看到大势如山崩海啸,以不可逆转之势滚滚而来,先是与檀氏之争,直接导致了高丽内战,为了抗击檀氏,他不得不引入张仲武,结果檀道济的确是被迫入到了深山当中,但张仲武的兵马,却就此驻扎在了高丽不走了,几年下来,在张氏的盘剥之下,高丽景况比起过往更有不如。 这样下去,迟早李氏在高丽的统治会彻底崩坏,被张仲武取而代之。在这样的恶劣状况之下,他不得不另起盘算,与处境同样艰难的檀道济谋划着一起反抗张氏的武力威胁。 但可惜的是,现在的他即便与檀道济联合在一起,也不会是张承佑的对手。 张承佑所率领的张氏兵马,虽然只有一万五千余人,却也不是他们能够抵挡的。虽然从人数上来说,高丽能集结的兵马,远超次数,但战争,却不是仅有人数便能决定胜负的。 更何况,国都汉城,现在就基本上被张承佑控制在手中。 除了这个王宫,他还能勉强控制在自己手中之外。 想要撵走张仲武,他们又不得不引入另外一股势力,李泽控制之下的唐军。 那是一支比张仲武还要庞大可怖的势力。 李载道一直在犹豫。因为他知道,檀道济一直与李泽有勾连,甚至檀道济能在张承佑的攻击之下能够撑到现在,也是因为有李泽的隔海支持,否则,檀道济早就被张承佑赶尽杀绝了。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或许正是因为檀道济的存在,才保证了他现在仍然能够居住在王宫之中,仍然顶着一个高丽国主的名头。 否则,以张仲武的跋扈,张承佑的嚣张,他早就性命难保了。 檀道济还存在,还有一定的力量,他李载道对于张仲武而言,就还有利用的价值。 “国主,这便是李泽给出的最后的方案。”朴自成有些无奈地看着国主,道。 李载道一张脸涨得通红,“这就是要把我供起来当一个泥菩萨吗?连一个傀儡都算不上。” 他愤怒地咆哮着,“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让他们进来,给了张仲武,不是一样吗?” “国主,不一样!”比起激动的李载道,朴自成则冷静多了。“李泽给出的方案,虽然等于是剥夺了国主的权力,但同样,也给了国主保障,那就是国主能一直安然无恙地待在这个位子上。而国相这个位子就不一样了,檀道济干上五年,下一个五年,就一定会是他吗?” “他手握着执政大权,五年之中,自然可以从容布局。”李载道怒道。 “国主,他有五年,我们也同样有五年,檀道济有他的力量,但整个高丽,忠于陛下的人,也不在少数。”朴自成道:“李泽的保障,使檀道济不敢对国主有什么动作,那我们自然可以有机会来撬动檀道济的力量。” “到了那样的时候,你我皆是檀道济毡板上的鱼肉,谈什么作为?” “所以这也是我同意唐人在汉城驻军的理由。”朴自成轻轻地道:“唐军在汉城,则国主自然无恙,檀道济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唐军的眼皮子底下对国主做出什么事情来。国主,只要有时间,就会有机会,就算檀道济活着的时候,我们没有机会,但他已经老了,他死了,他的继任者还有他这样老谋深算吗?陛下春秋不过三十,檀道济已经五十有五,陛下可以等,可以熬,可以慢慢经营。陛下可以失败无数次,但只要有一次成功了,檀氏就完蛋了。” 李载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目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朴大夫所言有理。只是,你觉得这一次李泽一定能赢吗?前几日,张承佑还洋洋自得的说他们的大军正在进攻李泽,大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唐军节节败退。” 朴自成冷笑一声:“那是因为李泽的大军现在正在跟大梁激战。正在抵挡辽军的只不过是其中一卫,三万余人,即便是这三万人,不是也在建昌挡住了他们吗?听说辽军吃了大亏。” “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李载道讶然道。 “国主,这个消息是我从张承佑的手下那里打听来的。”朴自成道:“他的手下,只需要给足银两,还是能打听到消息的。而且国主,李泽为什么要派遣大军浮海而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帮助我们吗?” 李载道霍然而悟:“他们是去抄张仲武的后路。可你不是说他们只来了五千余人吗?” “这只是第一批!”朴自成道:“国主,从李泽开始谋划这件事情的时候,辽军压根就还没有准备向唐地发起进攻,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在很早的时候,李泽就要准备收拾张仲武了,要不然,这样的一支大军,岂是这么容易说来就来的。所以辽军现在的高歌猛进,只怕是李泽给张仲武挖的一个大坑。他们往前走得越远,到时候只怕就越难回来了。” 李载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越想越觉得朴自成说得极有道理。 “朴大夫,你说我们借着李泽这头猛虎赶走了张仲武这头饿狼,以后会怎么样呢?” 听到国主的问话,朴自成沉默了片刻,才道:“国主,李泽与张仲武还是不同的,张仲武是想要完全地吞并了我们,李泽,要的只是臣服。” “如果只是臣服,那也无所谓,我们高丽,不是一直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的吗?”李载道叹息了一声,道:“只是李泽要驻军,要港口,当真是让人心中不安。” “眼下我们太弱小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解了燃眉之急,然后再徐徐图之了。”朴自成道:“只要李泽没有吞并我们的野心,那么以后这些东西,总是可以谈的。” “李泽当真会取代李唐吗?” 朴自成点了点头:“在臣看来,这只怕是大势所趋。即便是李泽没有这个心思,他的部属们,也会拱着他往前走的。更何况,现在李唐皇帝明显地与对李泽不对路,南方向训又虎视眈眈,李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是不可能让他的部属们失望的。” “一个谋逆篡位者,会力保我高丽宗室不倾覆吗?”李载道叹道。 “至少在臣看来,李泽雄才大略,他如果上位,一统天下只怕用不了太长时间了,一个强大的新朝廷,对于我们这样的边陲小国而言,反而是好事。因为对于臣于他的我们来说,一旦国内有事,他们才有能力干预,才能确保我们这里不出乱子。反而如果是他们内乱不休,无遐分身他顾,国主才是真正危险。就像檀氏,如果不是那些年大唐朝廷谙弱,他敢谋反吗?”朴自成道。 “但愿如此吧!”李载道点了点头:“你告诉那个顾寒,就说我应了。希望他们言而有信,我高丽愿永为大唐藩属之国,年年上贡,岁岁来朝。” “国主英明。”朴自成站起来拱手道:“张承佑假意在檀道济的反攻面前连连败北,想诱檀道济的全部主力出山一举而歼之,而檀道济那边却是将计就计,其所属部队,将全部下山向汉城方向发起总攻,到时候会战的时候,张承佑必然会将我们所有的部队全都带走,陛下一定要坚持留下一支精锐力量护卫王宫。” “这个自然。” “到时候张承佑面对的,根本就不是檀道济的那些乌合之众,而是武装到牙齿的唐军右金吾卫,更何况,还有耶律元早就投靠了唐人,这一战,张承佑必然大败亏输,指不定就性命不保,到时候汉城必然大乱。”朴自成道:“但我们不得不防着檀道济下阴手,您也知道,汉城之中,他肯定是伏下了人手,即便是那些投靠了张承佑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说不定也会马上改换门庭投靠檀道济。” “你说檀道济会谋害我?”李载道一惊。 “为什么不可能呢?”朴自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三方的谋划是不错,但如果国主您在大乱之中没了呢?甚至连在汉城的所有宗室都死在乱军之中了呢?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唐军还有得选择吗?就算他们知道是檀道济下的手,但他们为了保证去抄张仲武的后路,彻底击败辽军,只怕也会捏着鼻子认了这码事。” 李载道霍然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所以陛下,请一定要召集最为忠心的人在自己的身边,如果真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一定要力求保全自身,一定要活着出现在唐军面前。”朴自成道。“我家的私兵,到时候会都派到王宫中来。” 第九百三十八章:我从海上来(4) 三十六岁的张承佑,正是人生最为风华正茂的时候,从二十岁开始独自领兵,到如今已经十六个年头了,跟随着父亲南征北战,是真正的百战之将,也是张仲武最为看重的儿子。生平鲜少吃过败仗,而少有的几次,则都是跟着父亲在唐军手中吃下的亏。 作为辽军之中青壮派的当然的领军人物,张承佑是坚定的反唐派,朝思暮想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反攻回中原去,能击败李泽统率的唐军,一雪前耻。 作为张仲武派到高丽来的最高长官,张承佑要做的,便是不断地盘剥高丽人,掠夺高丽人的财富来壮大辽地。不管是金银,还是粮食,药材,甚至是人丁,辽地差什么,张承佑就从高丽弄什么。 什么涸泽而鱼根本就不在张承佑的考虑范围之内,在他眼中,高丽人压根儿就算不上真正的人,只是能为他创造财富的一些另类的大牲口罢了。 他在高丽的高压行为,终于引起了强大的反弹。虽然他名义上是李载道邀请来的,但老百姓们会用脚来投票。 檀氏反叛的时候,支持李载道的老百姓还是占大多数的,不管怎么说,服从王是深入他们骨髓里的东西,檀氏叛变了王,在很多老百姓心中,自然是不对的。 檀道济被打得节节败退,退入到了山区开始游而击之,差不多沦落成了山大王之后,张承佑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高丽的百姓这时才发现,他们一跤跌到了烂泥潭中。击败了叛贼,反而使他们在苦难的生活里陷得更深。 活不下去的人开始逃亡。 有的人运气好,逃进了山区,成了檀道济的支持者。 有的人运气不好,被捉住了,于是变成了奴隶,被张承佑送到了辽地。 好长的一段时间,张承佑为了弥补辽地劳动力的不足,在高力大肆地捕捉人口,整村整镇的人被以檀道济部属的名义抓起来,然后送往辽地沦落为奴。 李载道真正地成了一个傀儡国王,政令难出王宫。 而张承佑的残酷统治,也使得檀道济终于缓过来了一口气,随着时间的推移,倒是愈来愈壮大了。 不过他们仍然没有被张承佑放在眼中。 就像现在一样,张承佑麾下只有一万人出头,至于隶属于李载道的那数千高丽兵,在张承佑眼中,最多算是消耗品而已。此刻,对面檀道济的部众,黑压压的起码超过了五万人,一眼都看不到尽头。 这样的两军决战的局面,正是张承佑梦寐以求的。 辽军进攻唐地的战斗已经正式打响,而此刻,正是唐地最为虚弱的时候,在平州防御辽军的只有右金吾卫的三万余兵马,对于薛冲,张承佑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而战事的发展,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薛冲根本就是不战而退,战斗还没有打响了,便基本上放弃了平州。 虽然在建昌一役之中,邓景山吃了亏,从而使得张仲武的本部不得不在秋收还没有完全结束的时候便提前出征,但战事的前景,仍然是十分乐观的。 因为张承佑知道,李泽的大部队,只怕是永远也不可能来援助薛冲了。孤军作战的薛冲,怎么可能是辽军主力部队的对手? 他很想早些抽身离开高丽,去参加中原那场轰轰烈烈的战事,而不是在高丽与檀道济这个钻山豹捉迷藏。 恰巧在这个时候,檀道济也认为辽军主力离开了营州,张承佑成了一支孤军,这个一直在山中打游击的家伙,居然开始集结部队,一次次地出山作战。 搞清楚了檀道济的想法之后,张承佑兴奋不已,将计就计,引诱檀道济出山与自己进行一场决战从而将对手一举歼灭,彻底解决高丽内部的叛乱问题,那自己也就能抽身离开了,到时候,这里只需要一员牙将就可以镇住局面了,没有了檀道济,只需要控制住高丽国主李载道,一切便都完美了。 一场场的佯败助长了檀道济的野望,也让张承佑终于等来了与对手决战的时刻。 此刻,他已经派出了麾下大将耶律元绕道去堵檀道济的后路,檀道济这个家伙太能逃,一旦事有不偕,他就会拔退便跑,一旦让他又逃走了的话,就算全歼了这股反贼,那也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只有抓住或者杀死了檀道济,才算是真正解决了高丽的问题。 耶律元带着三千契丹骑兵离开之后,使得张承佑手中只剩下了两千骑兵,外加八千步卒,直面檀道济的五万叛军。 但张承佑从来就不会觉得自己会输。 瞧瞧对面那些家伙吧,身上有件完整衣服的,都算是一个富人了。大部分人手里的武器,就是一根长矛。也就是中军那一片,能看到有大约几千人的模样,是穿着甲的。那也是檀道济的主力部队了。 再看看自己这边,就算是李载道的那些高丽兵,身上也有一件皮甲防身,至于辽军,则是顶盔带甲,军容严整。 对面响起了隆隆的军鼓之声,三通鼓罢,乌泱泱的叛军发一声喊,呼拉拉地便涌了过来。 张承佑哈哈一笑,策马立槊,戟指前方,大声吼道:“儿郎们,今日一战定胜负,活捉檀道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回家!”万余辽军士卒挥舞着手中的刀枪,齐齐兴奋地大叫了起来。在高丽的日子,虽然可以耀武扬威,横行霸道,可是真要说起来,还是蛮清苦的,特别是要钻山沟与檀道济作战的时候,那就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了。 那些叛军,总是你地鼠一样,能从任何一个地方钻出来抽冷子给你一刀子,他们藏身的地方,有时候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自从檀道济遁入山中之后,他们就没有正儿八经的与对手打过一仗,总是在追逐之中渡过。夏天一身臭汗,与蚊虫鼠蚁作战的时候,倒是比与反贼作战的时候多得多。冬天冷得要死,在厚厚的雪地之中跋涉,连喝上一口热水都是奢望。 现在,终于可以正儿八经的与对手面对面的打上一场,每一个辽兵的心里都是战意昂然,这几年钻山沟子,挨虫蚁咬得浑身是包的那口恶气,终于是可以出了。 “全军出击!”张承佑一夹胯下战马,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对付这样一群泥腿子,张承佑不觉得还需要什么专门的战术,面对面的硬杠过去就行了,就像是碾子碾地一样,他要将对手全都碾平在他的战马之前。 两军重重地撞在一起,正如张承佑所预料的那样,辽军就像是一把烧红了的火钳捅进了积雪之中,所过之种,叛军便如雪水一般迅速地被融化了。 但渐渐的,辽军还是感到了一些阻碍。 叛军的士气倒是异乎寻常的高昂。 大概是这一段时间他们连连得胜的缘故吧,又或者是他们的人数是对手的数倍之多,开始之时,即便是张承佑势如破竹,但人数众多的叛军,仍然是悍不畏死地冲了过来,死死地纠缠着张承佑,阻碍着他向插着檀道济中军旗的山坡之上前进。 檀道济立在山坡之上,看着张承佑所部,在层层叠叠的阻碍之下,虽然艰难但仍然一步一步地向着自己这里突进的时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是他的士兵不勇敢,只是有时候勇气,当真不是取胜的钥匙。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时候,勇气,反而会让他们遭受更大的损失。 就像现在这样,他的士兵们愈是奋勇向前,倒在辽军屠刀之下的人便愈多。 叛军的刀,砍在辽军身上,迸溅出片片火星,一矛过去,力量还没有使足,便被甲胃阻挡着滑向一边,即便是伤了对手,却也一时之是难以致命,而他们要是挨了一刀,中了一矛,立时便会失去战斗力。 “道真,汉城那边,都安排好了吗?”脸上波澜不惊的檀道济看着离自己愈来愈近的张承佑,问道。 身边的檀道真点头道:“道林亲自去了。到时候,只要张承佑一败,汉城里的许多人就会明白他们该站在哪一边,他们本来就是墙上的草,只要确认我们获得了胜利,自然就会拼尽全力地助我们,以期在兄长您面前立下些功劳。” 檀道济呵呵冷笑起来:“真要指望这些人来让我们高丽强大起来,无异于与虎谋皮,也罢,以后再慢慢地收拾他们。” 檀道真道:“不错,先要处理了李载道,到时候张承佑的败兵,朝廷的败兵涌回到了汉城,那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能说得清楚呢,国主死于乱军之中,那也是谁也想不到的事情。” “唐人想在高丽构建国主与我的对立之态,好容许他们在中间渔利,呵呵,我来一个釜底抽薪,没了国主,我看他们还能怎样办?除了依靠我来稳定高丽局势还能怎么办?他们要从高丽出发进攻营州,少不了我们为他们提供辎重,粮草,民夫,除了我,还有谁能办到?还有谁能让他们毫无后顾之忧地向营州发起攻击?” “兄长算无遗策。” “什么算无遗策!”檀道济却是惨然一笑:“这是弱者的悲哀。道真,你率两千主力下去与张承佑打上一场,然后,我们便撤退吧!” 第九百三十九章:我自海上来(5) 仙人岭,檀道济想要重新遁回山中的必经之地。 此刻,这里已经被唐军完全占领,而奉张承佑之令绕道占领这里,堵截檀道济归途的耶律元,却正在与文福把酒言欢。 “末将愿为老将军先锋!”耶律元敬了文福一杯酒,真心诚意地道:“末将乍归国朝,寸功未立,愿为老将军冲锋陷阵,生擒那张承佑,也可为耶律元晋身之资。” 文福却是大笑:“耶律将军现在已经算是立了大功了。至于为先锋之事,倒也不必,老夫另有要事相托。” “老将军但请吩咐,耶律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耶律元赶紧表态。 “张承佑已经上当,这一战,他跑不了啦。”文福道:“但他这一支兵马,必竟亦是辽军劲旅,我亦要全力以赴,力求将其全歼,可这样一来,汉城那边的事情,我可就顾不上了。” “汉城?”耶律元有些疑惑:“张承佑倾巢而出,汉城那边,还能有什么事情?” 一边的顾寒道:“我们需要提前占领汉城,确保高丽国主的安全。” 耶律元也是聪明人,当即便明白过来:“老将军与顾参军是担心有人会对高丽国主不利?” “不是担心,而是肯定!”顾寒点头道:“汉城那边,忠于李载道的人,早就被张承佑弄死了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那一些,都不过是墙头之草,风吹两面倒的货色,一旦张承佑失败,檀道济必然会派人去联络他们。而这些人为了在檀道济面前立下功劳,是不惮于再去做点什么更过份的事情的,反正这些年来,他们与李载道之间所结的怨恨,已经够深了。一举解决了李载道,反而是一劳永逸的事情。” “明白了。”耶律元连连点头:“我这边带兵绕道归去,以我麾下三千儿郎,替二位拿下汉城并且全须全尾地交到二位手中,不会有一丁点儿的问题。那李载道及其宗室上下,到时候保证也会一个不缺。” “耶律将军爽快。”文福大笑,“既然如此,喝了这杯酒,我们就各理其事吧!” 三个酒杯叮的碰在一起,一饮而尽之后,耶律元便告辞而去。 “老将军,顾参军,汉城见!” “汉城见!” 辽军与高丽叛军的战斗,便如同以往无数次的翻版一模一样,当张承佑亲率精锐,击澡了由叛军大将檀道真所率领的主力之后,数万叛军便又作了鸟兽散。漫山遍野地都是叛军溃逃的身影。 对于那些普通的叛军,张承佑视若无睹,只要不没眼色地挡在自己战马的前方,他压根就懒得理会,而是一门心思地盯着前面狂奔的那面檀字大旗。 好不容易逮住了檀道济这个祸首,这一次,岂能还让他从手指缝儿里溜走吗? 干掉了檀道济,则高丽之事可平矣。 檀道济练兵打仗的本事一般般,但逃命的本事,这些年却倒真是历练出来了,张承佑虽然死死地咬住了他,但整整一天的追击,却仍然是没有找到与对手交战的机会,双方那么十几里道路的差距,硬是没有一点点缩小。 不过张承佑倒也不着急,看檀道济奔逃的方向,仍然是往仙人岭方向,只要他往这个方向上逃,那总是会被耶律元给堵住的。 翁中之鳖,这一次檀道济掉进了他的陷阱之中,休想再爬起来了。 夕阳渐渐西下,前方的斥候如飞一般地赶了过来。 “如何?”张承佑问道。 “将军,檀道济在距仙人岭五里方向上的鸦雀岭停了下来,并且在哪里构筑阵地,似乎是要就地防守了。”斥候道。 张承佑大喜:“看来他现在也晓得仙人岭是此路不通了,鸦雀岭那个小山包包,能让他坚持几个回合?传令全军,立即出发,活捉此獠,就在今朝。” 一声令下,本来已经波惫的辽军,听闻目标就在眼前,被耶律元给堵住了后路,个个都是兴奋不已,早打早完事,然后便可以回兵汉城,去好好地享受一阵子了。 每一次大战之后回到营地,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福利下发,便是女人,那也是不缺的,这也是张承佑为了稳定军心而使出的延揽士卒的手段。至于这样做,对于高丽本地人的伤害有多大,自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太阳完全落下山的时候,檀字大旗出现在张承佑的视野之中。 辽军开始了最后的整军,在他们眼中,眼前的高丽叛军,终是上不得台面的,只看他们构建的那些防御工事,未免也太不专业了。 或者是,他们还想与自己再打一场? “耶律元还没有来?”张承佑有些奇怪,按理说耶律元距檀道济比自己还要近,自己都到了,这家伙怎么还没有来? “这家伙又犯老毛病了。”身边一名牙将冷笑着道:“他知道这是檀道济最后的精锐部队,肯定难打,所以拖拖拉拉,只不过是想保存实力而已。将军回头要多敲打敲打这个蛮子,不能见了好事便不要命地扑上去,遇到一丁点难处立刻便裹足不前。” 张承佑大笑:“下得力少,回头分战功,分战利品,自然也就少。” 他自觉了解耶律元的心事,这家伙现在手里可就只有这三千骑兵的老本钱了,要是再折一些进去,他耶律元以后可就难混了。 随着大唐再度崛起,大量的契丹人,开始进入北地内附唐朝,使得耶律元很难再招募到合适的人手,特别是到了高丽之后,更是死一个少一个。 要是没了本钱,他耶律元自然也就一钱不值了。 “休息一刻钟,然后进攻,天黑之下,拿下鸦雀岭,活捉檀道济!”张承佑厉声道。 眼下,檀道济麾下那些乌合之众,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紧跟在他身边的,是他最后的核心部队,最多不过四五千之数,而现在,他的身边,足足还有近万士卒,或者一个冲锋,一切便都结束了。 一刻钟转瞬即过,当张承佑所部重新整军,准备向鸦雀岭上的檀道济部发起最后的攻击的时候,一面大旗,却突然从鸦雀岭上竖了起来。 看着那面旗帜,张承佑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使力地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之时,那面旗帜却是更加醒目了。 大唐右金吾卫军旗。 而随着这面大旗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士卒。 与此同时,檀道济的本部人马,纷纷向两侧退去,中间,全都让给了这些新出现的士卒。一员老将骑在马上缓缓出现,身后,一名文字大旗蓦然出现,迎风招展。 “承佑小儿,还识得你文爷爷否?”鸦雀岭上,文福快活地举着马鞭,摇指远处的惊愕莫名的张承佑,大声吼道。 双方相距甚远,文福的声音再大,也不可能传到张承佑的耳边,但鸦雀岭上千余名唐军,却在文福话音刚落的时候,同时大声重复着文福的喝问! “承佑小儿,还识得你文爷爷否?” 大唐新任的右金吾卫大将军文福,此人原本是成德节度使李安国的亲兵将领,李泽上位之后,此人一度退出了一线领兵大将的行列,重新执掌大权并不久,这样的人,张承佑自然是认得的。 不等张承佑明为什么文福率领的唐军会出现在这里,四周马蹄声声,一名名斥候狼狈不堪地从数个方向之上奔来。 “将军,左翼发现唐军!” “将军,右翼发现唐军!” “将军,我们的后路被堵住了,是唐军,是唐军!” 霎那之间,张承佑全身的血液如同被冻住了一般,整个脸上毫无血色。这一次战役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幕幕在眼前一一划过。 原来,从头到尾,被算计的那个人都是自己。 唐军早就偷偷地抵达了高丽,而檀道济所谓的反攻,溃败,奔逃,只不过是要引诱自己入觳而已。 “撤退!”魂灵儿刚刚回到身体之内,张承佑立即便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向汉城方向撤退。” 四面被合围,唐军战斗力不是檀道济可以比拟的,他可没有信心能在对手的围攻之下获得胜利,孤独一掷,向后撤退,集中全部的兵力对后方来敌进行决死一击,或者还有生还的希望。 能突出去多少,便是多少!总是要胜过被对手围得铁桶一般来慢慢地收拾。 张承佑的决断下得快,但文福这样的老将却也算计得准,在他后方的,恰好就是唐军的主力,而在前方鸦雀岭之上,文福手中只有千余唐军再加上檀道济的主力。假如张承佑的胆子更大一点,直接向鸦雀岭发起进攻,倒还真有希望突破这里的防守,然后学着檀道济一般逃进深山去当土匪。 可惜,张承佑是永远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他向后撤,指挥着他的主力,一头撞在了唐军的主力身上。 当他作出了最后这一个看似正确实则错误的决定之后,这一战,便再也没有任何悬念可言,区别只是结束战斗的时间长短问题了。 第九百四十章:领地(1) 马车在宽阔的驰道之上平稳地前驶,天气虽然炎热,但密闭的车厢内,却是凉意阵阵,一大盆冰块丝丝地冒着白气,让车内车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泽的对面,坐着已经督政一方整整两年的章循。与当年在李泽跟前相比,现下的章循,蓄起了整整齐齐的小胡须,看着比往日却是多了几分威仪。 过去在李泽身边担任机要秘书的时候,虽然位置极其重要,人人都给他几分面子,但往来李泽身边的,无一不是高官显贵,章循自然也是小心翼翼。但主政一方之后,作为总督山东的一把手,那种身居高位的仪象,倒是显露无遗,一举一动之中,或许他自己并不觉得,但李泽却是感受到了他的变化。 这便是位置的关系了。 养移体,居移气,如今的章循,与李泽身边的那个书生可完全是两个人了。 “路修得不错,两年时间,修通了青州至胶州湾的主干道,很不错。”感受着马车的平稳,李泽点头表示赞许。 章循微笑着道:“山东各地的行政主官,基本上都是出自武威书院,大家都是受李相熏陶日久的人,对于李相的要想富,先修路的六字缄言,大家都是牢记在心中,上任之后,第一件事,总是把修路,排在第一位。现在各地的主干道大体都已经完工,下一步,便是枝干了,再用上五年时间,我觉得便能用一条条通衢大道将整个山东钩连起来。” “路好了,人员的流动便更加容易,货物的流通会减少成本,商品的交易便会繁盛起来,来往的人多了,本地人的见识,自然也会与日俱增,这是一个牵一而发动全身的事情。”李泽笑道。“你看看我们北方诸地,无不是如此。” “还有一点,我觉得在新归附我们的地方而言更重要。”章循道:“修好了连通各地的大道,官府对于地方的管控力量也大大加强了,我们只需要少量的武装力量,便能管控大片的区域,在减少了武装力量人数的时候,管控的效果却要大大加强了。如今沿着这些驰道,我们每隔五十里便修建了一个驿站,信息传递的速度大大加快。” “维持这些驿站,花费也不少吧?”李泽道。 “基本上不用官府拨钱。”章循笑道:“各地驿站基本上能做到自给自足,有些大驿站,甚至还大有赚头。” “哦?”李泽大感兴趣,“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给了驿站很大的自主权!”章循笑道:“这些驿站,可以代百姓传递信件,寄送物品,可以将一部分房屋用来作为客栈,茶楼,酒馆等等。一些小的驿站基本上可以把运营费用赚回来,比方说养马匹的费用,还有那些信使的薪饷,大驿站从今年开始,已经能赚钱了。” 李泽恍然。 突然之间觉得有些惭愧,这些年来,自己在这方面已经很少去动脑筋了,究竟原因,主要还是现在朝廷在财政之上逐渐宽松,自己不再为钱犯愁,对于赚钱的心思,自己却是已经淡了不少,全都丢给了下面去做。而负责财政方面的夏荷,在金融财政方面自然是高手,但具体到这些事务之上,她就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 “这是一个好法子。”李泽连连点头:“可以推而广之。你也知道,我们北地的驿站,每年都是靠朝廷拨款,算下来一年的花费着实不少。” “最开始做的时候,也是因为钱不够用。”章循道:“当时高密县的县令张果提出这个思路并在高密最先开始实施,效果显著,接着我便在整个山东推广。” “这个张果是个人才啊!”李泽笑道:“能想出这个法子来!” “张果毕业于武威书院的财金学院。”章循道:“当时他在高密,亦是处处缺钱,穷则思变嘛。现在张果已经是我们整个山东行省专门负责这一块的官员了。” “既然他们可以自己赚钱,自己经营,那么怎么保证官员的廉洁性以及他们赚钱的积极性呢?”李泽想到了一个问题,问道。 “李相果然想得深远,一下子便点到了问题的关键处。”章循连连点头道:“张果现在正在为这个问题而苦恼。今年便出了一个案子,正是驿站系统内部的。而出事的这个人,正是当年张果的老部下,也是第一批经营驿站的官员。高密驿站是一个经营得极好的驿站,每个季度,能给高密财政上交上万银元的盈余,上季度末,这个驿站的主官在离任审计的时候,被监察院查出了贪污问题。” 李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老问题啊。 “这个人啊,是张果的老部下,有能力,也为驿站的推广立下了很多的功劳,你说他贪了多少嘛,也说不上,每个月,他为自己弄一百余两银子,一年多了,贪墨了一千多两。”章循摇头道。 “这不是多少的问题,而是原则问题。”李泽打断了章循。 “是啊,正是如此,所以张果纵然可惜,也没有说情,这个人现在已经去蹲监了。”章循道:“大好前途,毁于一旦,这一次离任,本来是要提拔他的。经由这件事,张果便在想,如何保证驿站既能经营好,又不出现这样的贪污问题。曾经一度,经果想将这些驿站完全拍卖出去交由民间来经营,可是这些驿站又还担负着不少的官府,军队甚至是内卫系统的书信往来。完全交给民间,也是不现实的,而且交给了民间,完全只想着了赚钱也是不行的。” “可以制定一定的奖励机制。”李泽道。 “奖励机制?” “不错。”李泽道:“像这样的比较特殊的机构,可以与一般的官员有所区别。比方说,这个高密驿站,如果他们每个月能赚一千两银子,那么,便拿出一到两成出来,作为这个团队的奖励,赚得越多,奖励也就越多。当然,前提是在保证信道正常运营的基础之上,不能误了公事。” 章循怔了片刻:“这行吗?驿站官员,可都是有品级的正式朝廷官员。” “他们是特殊的一群人。”李泽思虑了一会儿:“这件事情你提醒了我,在我们所有的国家经营的生意之上,都可以推行这样的一种制度。这几年来,腐败高发地,都是在我们的商务系统里,这个高密驿站的官员只贪了千把两银子,还真排不上号。但如果我们给这些人一定的奖励,我想,虽然不能杜绝贪腐,但总是能大大减少的。这些人每年过手的钱财都难以计数,但他们能拿到手的,却是少得可怜的固定的薪饷和一些官员福利,而与他们打交道的,都是一些出手豪阔的大商人,也难免会心里出现不平衡。” “李相,我们大唐官员的薪饷,福利一点儿也不低。” “人和人的认识是不同的,你不能用你的道德标准来要求别人。”李泽摇头道。“告诉张果,让他在山东试行这个机制,算了,你让人把他叫来,等我有空的时候,好好地跟他谈一谈这方面的事情,如果行之有效,那么,便可以大面积推广。” “好。”章循点了点头。 放下了这件事,李泽却是笑看着章循,道:“一别两年,坐镇一方的感觉如何?”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章循老老实实地道:“以前在李相身边,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在您身边的时候,我虽然也与闻要务,但大体上都是一些宏观层面的大政策,大方略,即便是我有时候做错了,有李相,还有那么多的部院大臣,总是能给我及时地指出来。但督政一方,大事小事都要与闻,而且我是这里的最高首脑,我错了,却是不见得能有人给我指出来,那便是会祸害一大片。有时候我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传到了下面,却成了下头官员们认真执行的指示,也让我很是苦恼,现在我是在说任何一句话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上几圈。想想这句话说出去会不会造成一些不好的影响,远远没有在李相跟前来得快活啊!难,太难了。” 李泽大笑:“这才是正常的,跟我的感觉一样一样的。不过你在山东,做得还是很不错的。章公很是为你骄傲啊!” “在李相身边做了这么做,学到了很多东西。”章循道。 李泽微笑着转头看向窗外,驰道两边,大片大片的麦田,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每一块地里,都有无数的人在挥镰奋战。其中一些人,却是让李泽眼前一亮,那些人虽然基本上都光着膀子,但脖子上,却都系着一条红巾,即便是天气如此炎热,却也没有摘下来。 那是义兴社员。 顺着李泽的目光看过去,章循道:“这两年,义兴社在山东的发展还是很快的,这是义兴社组织的互助组,帮助百姓们收割。收割的好天气就这么几天,要是误了时,雨一来,收成可就大受影响了。” “今年看来是丰收了?” “丰收了!” 第九百四十一章:领地(2) 李泽自出武邑之后,并没有直接前往洛阳。 曹煊在长垣被柳成林击败之后,退往汴州。但他在汴州并没有坚持多久,随着柳如烟拿下许昌,田平占领滑州,尤勇与柳成林两卫联军直逼汴州,汴州已完全不可守。稍作抵抗之后,曹煊率领残余主力退往了洛阳。 至此,河南大部分地区,基本上已经全落入到了唐军之手。在石壮率领的右威卫攻破陕州之后,洛阳已经呈现出三面围攻之处。 已经日渐势穷的梁军,在洛阳守将徐福的指挥之下,集结了包括曹煊在内的十万守军,准备在洛阳与唐军决战。 这一战,双方集结的军队超过了二十万大军,是近年来罕见的大规模的军事对抗,李泽在任命了老成持重的老将尤勇为前方总指挥,负责协调四支卫军部队的攻防之后,自己倒是不急于去洛阳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长处所在,去洛阳,最大的功能,就是鼓舞士气,这样的大规模的战事,他从来没有经历过,更没有指挥过,去得早了,反而让前线将领们束手束脚,事事请示,样样汇报,反而不美。 他至今仍然还记得当年在大青山伏击苏宁来暗杀自己的那支骑兵部队时闹得笑话,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两军对垒,远远不是自己所想得那样简单。虽然自己也读了不少的兵书,但纸上谈兵和实际指挥完全是两码事。 既然不擅长,那自己就做一个旁观者好了,需要自己去擂鼓助威的时候,适时出现在战场之上就好了。 自己要做的,是管好人,用好人,如此而已。 所以出了武邑,他便径直往山东而来,他准备借此机会,好好地巡视一遍那些新归附于自己统治之下的领地,山东是第一站,江苏,浙江,安徽,他都要走上一遭,最后才会抵达真正的目的地,洛阳。 反正几十万大军对垒,也不说打就能打起来的,光是双方斗智斗勇的军事布署,都需要不短的时间。 山东已经被章循治现了两年有余了,发展的势头还是不错的。这让李泽对于昔日的贴身机要秘书相当的满意,从自己身边出来的人,来到下面做实事,要是做得不好,他的面目也未免无光。 而章循也将李泽的此次巡视视作了对自己的一次大考,而且李泽出了青州之后,便让护卫的军队分成了两波,一波在前面探路,一波在后面断后,前后都相隔了约十里路,跟在他们身边的,只不过有十几个精悍的贴身卫士,颇有些微服私访的名义,让章循还是有些担心。 但他的反对无效。 “用不着担心,在你章总督的治理之下,难不成大天白日的,还会有人能袭击我吗?”李泽笑道。 “真还是有些担心的。”章循老实地道:“虽然山东这两年来发展很好,但仍然有匪流盘踞在深山老林之中不愿意出来。他们中,有的是当山大王当习惯了,不愿意老老实实下力赚钱,有的却是被这些年打来打去的仗给搞怕了,情愿藏在山上。后一种人倒还罢了,前一种,可就真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啥事儿都干得出来。” “对这两种人,你是怎么应对的呢?”李泽感兴趣地问道。 “对前一种人,没啥好说的,只能是武力剿灭,只不过他们所踞之地,多是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很难找到他们的人,部队一过去,他们消失的无影无踪,部队一走,他们就又出现。实在是让人头疼。而对于后一种人,我们就是派人上山去规劝,努力地寻找一些他们的亲朋故旧去劝他们下山。”章循道。 李泽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样的一些本性顽劣的匪徒,的确是难以对付的。大军出动不值得,完全没有性价比,小股部队又占不了什么便宜,端地令人头痛。 “不过随着山东发展越来越好,这些人的日子倒是越来越难过了。再过上两年,或许就能销声匿迹。”说到这里,章循却是又兴奋了起来:“山下的百姓日子越来越好过,愿意上山为匪的人,基本上已经没有了,他们已经没有了兵源。即便是原有的那些,偷偷摸摸的逃下山的也越来越多,像最大的一股盘踞在梁山之中的匪徒,根据最新的情报,他们现在只剩下千把人了。我们在周边设计了很多的卡点,但凡他们有出山的迹象,立即便能发出讯息。而现在,各地的民防也已经日趋完善,大量的退役军人被组织起来在农闲的时候进行一定的军事训练,一旦有事,便能一村一镇一县的迅速集结,梁山匪徒下山了多次,但都集中在我们刚刚占据整个山东之时,近一年来,他们只下山了两次,袭击了我们的两个村屯,但在村屯里的民兵们奋力抵抗之下,在周边村落的迅速支援以及县里驻军的快速出击之下,他们都是大败亏输而去。” “日子好过了,自然不会有人愿意去当匪徒。”李泽笑着,心时却想梁山果然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匪徒盘踞的好地方啊,只是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出现梁山派一百单八好汉。不过只要自己建设起来的新王朝能够永传下去,大概率的这些好汉们,都会成为守法的好百姓吧。 “所以,经济民生,还是第一位的。”章循点头道:“安乐详和的日子谁都向往,但想要过这样的生活,首先便要有钱。” “说得很好,山东有你这样一位总督,我觉得他们过上真正的好日子的时候已经不远了。”李泽抚掌叹道。 “想要达到武邑百姓的生活水平,起码要十年以上的经营。”想起武邑的繁华,章循摇头道。 “慢慢来,一旦这世道真正太平了,百姓真正开智了,他们能爆发出来的能量,是你所难以想象的。而官府,只需要做好积极的引导,就可以了。”李泽道:“武邑的繁华,是因为那里现在是我们的政治中心,也算得上是商业中心,大量的富人聚集在哪里,钱来得容易,生活水平自然就提高得快,但真正的根子,还是在些一刀一刀收割的庄稼之上,还是在那些日夜不停几班倒的工坊里,还是在哪些南来北往的商贾身上,还是在那些不惧风浪远航异国他乡的船队之上,也在那些学堂里的琅琅读书声中。” “李相说得极是。想要大厦能经历得起狂风暴雨的侵打,这地基,就得筑牢实罗。”章循道:“臣愿为李相一锤一锤地将这地基夯得无比瓷实。” 李泽拍了拍章循的肩膀,点了点头。 “打下这天下,只是第一步而已。治理天下,才是真正的难题,而要将好的势头一直保持下去,就更难了。”李泽道:“章循,我想你现在也很清楚了,我李某人已经下定决心要代唐自立了,因为我觉得,我能更好地治理这个天下,能让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 “李相早就该下这个决心了。”章循笑道:“这是上天赋予您的责任。” “我从来不怀疑我能轻松地一统天下,但是随着这个步伐愈来愈快,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近,我却越来越苦恼。历代开国皇帝,哪一个不是英明神武呢?那一个不是在上位之后,立即便休养生息呢?但往后去,却总是不能避免一代一如一代的悲剧,最终王朝走上崩溃的道路,自汉以来,没有那个能避免这样的历史循环,我们怎样才能做到长治久安,做到永传万世呢?”李泽道。 章循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掠过了很多个答案,却又全都一一被否定,那些答案,历朝历代都实验过了,但并不能改变这个结局。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么远的问题,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回答。 看着章循变成了哑巴,李泽笑道:“这个问题你不必马上回答,好好地想,我们以后还有好几十年的时间来想,来做,同样的问题,我也问了像杨开,像曹璋这些义兴社的头头脑脑们,我也给他们布置了相关的任务。这一次,我还会去问问陈文亮,徐想等人,你们这些人,都是接下来新朝的骨干力量,你们都是接受了武威书院多年教育熏陶了的新一代的高级官员,或者,你们能给我一个新的答案,像你的父亲,曹信,还有那些在武邑的老一辈的掌权者们,都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 “李相,我会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的。”章循道。 “历朝历代,每一位开国皇帝都会想到这个问题,但最终都没有解决,我希望,我们能够最终解决这个问题。”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章循没有随声附和,这个问题,他只是浅浅地想了想,便觉得题目太大,难度太高了。 李泽转头看向窗外,窗外依然是金黄色的麦浪随风起伏,不过田间的人头,却是极少了。 章循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解释道:“李相,义兴社组织的互助组,只能一地一地的帮着收割,山东历年战乱,人丁本来就不足,这一次大战,又征调了不少的民夫,人手就更不足了。不过您放心,互助组一定会抓紧时间帮着将秋粮收割完成的。” 第九百四十二章:领地(3) 巴老头勾着腰,目瞪口呆地看着从那辆好大的马车上下来的人,脱了外袍,只穿了一件短褂子,又从自家老婆子手里把镰刀拿了过来。 这人一看就不是下力气的人,随从都有十好几个,还个个都带着刀。看那一身肉虽然精壮,但却白白的,比他在镇子里见过的那些大姑娘还要白呢,这是个干活的把式? “这位郎君!”巴爷偷偷地看了这人身后那些按刀而立,虎视眈眈的壮汉,又把视线收了回来,眼前这位郎君笑嘻嘻的,倒不像是一个坏人。“这些事情,都是我们这些乡下人做的,您是尊贵人,哪能做这些事情呢?” 李泽笑吟吟地挥了一下镰刀,道:“巴爷,不要小看我,我也是会割麦子的。” 说完这句话,李泽提着镰刀,大步走向了麦田。 巴爷楞在了哪里,不知怎么办才好。身后,三个女人,四个娃娃,也都桩子一样站在哪里,他们纯粹是吓得不敢动了。 陈文亮走到了他们跟前,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摞银元,递给了那个明显有些痴傻了的老妇人跟前,将银元塞进了他们手里,道:“我家公子今天主要是来…呃…这个体验一下生活,所以,这个……”陈文亮转头看着巴爷,接着道:“巴爷一看就是老把式了,我们公子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要是您能让他知难而退,那我还有这么多的银元给你,如何?” 看到白花花的银元,巴爷的眼睛珠子顿时亮了,一提镰刀,转身也是大步走向了麦田,公子哥儿,不过是一时兴起,打下了他这股劲头儿,自然也就没兴趣了。 李泽走到田边的时候,转头看着章循陈文亮等人,大声道:“你们矗在那里干什么,一起来干!咱们今天帮着巴爷把麦子收了。” 章循一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看到李泽肯定地点头,当下亦是一笑,摇了摇头,走到一边那几个女人身边,从他们的手上拿过来把镰刀,跟着李泽走向了麦田,陈文亮楞怔了片刻,只好也取一把镰刀,紧跟两人下了田。 十几个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剩下的几把镰刀肯定不够他们使了,大家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刀,齐唰唰地走了过去。 李泽的确会割麦子。 章循也会。 反倒是陈文亮是真的不会。李泽是因为每年的春种秋收都要为天下表率,都要下田去干上那么一小会儿的。而章回自诩耕读世家,自小章循也会这些事情。而陈文亮自小家里就全力供他读书,别说是农活了,别是轻松的家务事也不让他沾手。全家都把希望放在他的身上,他倒也不负一家人的希望,的确靠着读书读出名堂。但这些农活,却真是不懂了。 看着其他人下了田立即开干,他看了半晌,这才开始笨手笨脚地开始了收割。 不过会干不等于就干得好。 这一动手,马上就分出了高下。 李泽和章循都是伸手抓住一把麦杆,挥刀割下一束,放在一边,然后再割下一束。那些护卫们虽然拿着的是横刀,但这些人却是拿出了上战场砍人的气势,两人一左一右站立,横刀一挥,哗拉拉地就倒下一片,然后另一个人则跟在他们身后将倒下的麦子拢到一起。干上一阵子,身后一人便上前替换一个下来,三个轮转,保持充沛的体力。 不过这些人在收割的时候,倒也没有忘了自己的职责。处在一块麦田里,他们却是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甚至还拉在李泽三人身后,恰好便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李泽围在中间。 巴爷这个老把式的动作就不一样了,别看六十出头了,但一弯腰,左手一拢,便是一大片麦子,然后右手一钩,一大片麦子便倒伏下来,然后脚贴在地上往前一收,一大片麦子便拢成了堆。 转瞬之间,与巴爷肩并肩的李泽,便只能看到巴爷的屁股了,再过一小会儿,越拉越远。 田埂上的几个女人和娃娃也回过神来,赶紧跑了过来,跟在众人身后收拾割下的麦子,用草藤将麦子打成捆,然后扛到了田埂边。几个女人别看个头小,力气倒真是不容小觑,一大捆麦子,用一根羊叉叉起,一弯腰往肩上一扛,然后就大步走到田埂边,整整齐齐的码好。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再看一看裸露的双臂之上出现的密密麻麻的红点子,感受着那痒酥酥的感觉,李泽叹了一口气。巴爷一个人,都快赶上自己那三人一组的护卫了。 “相爷,差不多了,您歇着吧。”陈文亮溜到了李泽的身边,低声道。“护卫们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割完了。” 李泽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我虽然速度慢,但多割一束,巴爷就可以少割一束嘛,干活,陈文宙,你可落在最后哦。你们几个,别磨洋工!” 那几个本来拉在后面的护卫,见到李泽的手指头指向自己,也只能无奈地加快了速度,瞬间便超越了李泽等人。 陈文亮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挽起袖子的地方,那里,也与李泽一样,布满了红斑点。 巴爷很想用自己的速度吓退李泽好从陈文亮手中换另外一些银元,但眼前的这位看起来娇贵的郎君,虽然割得慢,看起来极辛苦,但却居然一直挺了下来,而且他的那些护卫的速度真不慢,看样子,今天自己能将家里的麦田都收割完了。 这样看来,剩下的银元是赚不到了,有些可惜,唯一的收获,就是家里的女人和孩子们可以少受一些累。 太阳落下地平线的时候,巴爷家里的麦田终于全都收割完了。 李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句实话,他是真的累坏了。这比他平时习练武艺累多了,现在的李泽,习练武艺,更多的是一种习惯,一种对身体的锻炼,与眼前的这种长期勾着腰劳作,完全没有可比性。 以手抚腰,看着田埂边上一捆捆的麦子,李泽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种自豪感,虽然自己只割了这么一垄。 “巴爷,过来歇歇,陪我说会儿话,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做。”李泽冲着巴爷招招手,道。 巴爷不敢不过去,走到李泽跟前,李泽一屁股坐在一捆麦子上,裸露的手臂这个时候赤红一片,倒是不像最开始那么痒了,瞄了一眼巴爷的黑黝黝的臂膀和有些松驰的上身皮肉,全是啥事儿也没有。 “巴爷,坐哪吧,陈文亮,弄点冰饮子过来,哦,每个人都弄一杯过来。” 李泽随行的马车里,是长期保存着冰块的,而各种味道的饮子也是长备的。听到李泽的招呼,陈文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叫了一名护卫,赶紧前去置备。 李泽将一杯冰饮递给了巴爷,道:“巴爷,喝一口,去去乏!” 巴爷一口饮尽,却是骤然睁大了眼睛,半晌,才咂巴咂巴嘴,而那几个女人也是一般无二的表情,那几个娃娃,甚至还伸着舌头去舔杯壁。见到此状,陈文亮倒是不用李泽再招呼,立刻又为他们弄了一大壶过来,每人杯子里倒满。 “这是加了冰的,不能多喝!只能再喝一杯了。”他低声道。 “巴爷,怎么家里没见到壮劳力啊?”李泽小口地啜着冰饮,问道。 巴爷叹了一口气:“郎君,本来有两个儿子的,可是打仗,原来的官老爷们拉丁,把两个儿子都捉去了,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这不,家里就只剩下我们老两口,二个媳妇,三个娃娃,哎!” 李泽顿时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现在日子还过得去吗?” “现在好多了。”巴爷情绪也是低落了下来,“来了新的官儿,倒是与以前的不太一样,给我们分了田地,还盖了新房,家里一共有七十亩地呢!日子好过得多了。” “田地和新房都是官府白给的?” “当然不是,官府说了,这些都是卖给我们的,我们没钱买,便有个什么武威钱庄借钱给我们,但不要利钱。每年都要还一部分,分十年还清呢,我身子骨还好,努力再活十年,把债还轻,这些土地,房屋便都是我家的,能在有生之年给子孙们置一点家产,也就死而无憾了。” “七十亩地,你家种得过来吗?” “现在官府还是很好的,春耕的时候,都会派人过来帮忙的,咱们这里的县令,今年春耕的时候,还带着人来帮我种地了呢!”巴爷很是自豪地道。 “那你觉得现在的官比过去的官怎么样?” “那不能比!”巴爷连连摆手:“现在的官儿,才是我们真正的父母官儿呢,我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呢!我们这时的人啊,就盼着这位县令一直在我们这里当官儿才好呢!可千万不能把他给弄走了。” 李泽哈哈一笑:“那他要是升官了呢?哪可是好事啊,你们也不愿意让他走?” 巴爷楞了片刻,才小声道:“按我的私心,自然是不希望他走的,要是换个人来,谁知道又是啥光景啊!” 李泽笑道:“这个巴爷您放心,就是换个官儿来,官府的这些政策啊,也绝对不会变的。” “那敢情好啊。”巴爷道:“上一次县令来咱家的时候,也说过现在咱们大唐最大的官儿是李相爷,这些事儿啊,都是李相爷让他们做的,让我们放心干,只要李相爷还活着,这些事儿,就绝不会改变。所以我们都在家里摆一个李相爷的长生牌位呢,都指望着李相爷长命百岁呢!” 李泽开心大笑,“那你觉得李相爷长得是个什么模样呢?” 巴爷想了半天,才道:“应当是庙里的那些菩萨模样,只有菩萨心肠,才能念着我们这些人吧?” 第九百四十三章:领地(4) 像庙里的菩萨一样!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李泽身边的人,自然不像外面不了解李泽的人是截然不同的。他们了解李泽,除了敬畏之外,他们也清楚,李相在大部分时候,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一样的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看到三个妇人正在合力将麦捆往平板车上码,李泽挥了挥手,几个护卫便走了过去,顷刻之间便将麦捆码好。 “怎么没有看见大牲口啊?”李泽东张西望,没有看见牛骡之类的牲口。 “家里有一头牛的,不过牛都金贵啊!一头牛值十个银元呢,除了必要的耕田,像这样的活儿,我们自己能干的,都不劳动它!”巴爷道。 李泽眨巴了一下眼睛,半晌这才反应过来。 “有人拉回去?” “不重的,老汉儿在前面拉,他们在旁边后边推,几个来回,也就全都拉回去了。”巴爷笑着道。 李泽点了点头:“巴爷,今日天气晚了,我能去你家里叼扰一餐吗?嗯,这个我们人多,当然会付给你银钱的。” “郎君说那里话来,你们帮我收割了这么多的麦子,我管一顿饭算什么,就是乡野简陋,没什么好吃的,怕不合郎君胃口。”巴爷赶紧道。 “我这人不挑,山珍海味也吃,粗茶淡饭也喜欢。”李泽站了起来,对陈文亮道:“安排一下,帮巴爷把所有的麦子都运回去。” 典型的农家院子,占地颇广,土砖垒成的半人高的围墙,是一幢一主二厢的盖着茅草房子,房子也是用土砖垒成的,很是简陋,但却胜在宽敞。 一进院子里,便看到大群的鸡鸭正聚集在鸡舍之前,见到巴爷的老伴,顿时便都咕咕的叫了起来,鸡舍旁边的棚子里,几头猪也都将两个前蹄趴到了短墙之上,叫个不停。 巴爷的老伴进屋里舀了一瓢挑择出来的瘪麦粒,抛洒在地上,鸡鸭立时便不再叫唤,窜来窜去的转瞬之间便吃了个一干二净,然后便安静地排着队,顺着一个小洞口钻了进去。 两个儿媳妇走到猪舍前,往小木墩儿上一坐,一人一把菜刀,咚咚有声,转眼之间便剁了一筐青菜,倒进了猪食槽之中。 “再养一条狗,可就全齐活儿了。”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样的生活气息,李泽笑着对巴爷道。 “我们这里现在蛮好的,倒也不用养狗,养狗要不少粮食的。足够多养一个人了。”巴爷笑着道。 “巴爷,我看你的日子过得还可以嘛,不至于连条狗都养不起吧?”李泽问道。 “跟过去比起来,日子的确是好过多了,不过还欠着一身的帐呢!”巴爷连连摇头道:“这房子,土地,还有这头牛,都是欠着钱的呢!虽然说是十年还清,但老汉儿还是想每年多还一点,早点还清,无帐一身轻呢。老汉不想把帐留给子孙。” 李泽点了点头,他很想告诉眼前的这位老汉,不要利息的钱,尽管慢着还就是,但他也清楚,巴爷的想法,只怕是绝大部分老百姓最朴素的想法。 不想欠帐。 这与现在很多的大商人完全不一样,那些家伙,想法设法地想从钱庄贷款呢! 当然,老百姓们提前还这种没有利息的款子,对于朝廷自然是好处多多的,资金越快回笼,便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杀两只鸡,再杀两只鸭子。再把两只腊猪蹄都拿出来。”瞅了一眼李泽一行人,巴爷吩咐两个儿媳妇,虽然有些心疼,但先前这位郎君给了一摞银元,足足五枚呢,那尽其所能地招待这位郎君一行人,也是应当应份的。这些东西都是自家产的,一个银元都不值呢。 “不用不用!”李泽连连摆手,道:“巴爷,不瞒你说,我们这些人,大鱼大肉都吃惯了的,正想清清肠胃,吃点素淡的小菜饭呢。” “这怎么好意思呢?”巴爷看得出来,眼前这位郎君是特意给他省钱呢。 “我们啊,的确想吃一顿小菜饭,算是换换味。”李泽笑着道:“这鸡鸭都正下蛋呢,宰了多可惜。” “那把两只猪蹄煮了,郎君,你要再拒绝,我可就没脸了。”巴爷坚决地道。 “行,那就两只猪蹄!”看着对方诚恳的脸,李泽点了点头。 几个娃娃搬了一些小木凳放在院子里,外头清凉,屋里头却是闷热。巴爷弄了一束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干草,点燃了放在院子一角,一股淡淡的味道在院子里漫延,有些肆虐的蚊虫倒是马上减少了许多。 “现在这些鸡鸭每天都能下大约五十个蛋,每天都有小贩上门来收,农忙时候,都是卖给小贩,不忙的时候,我都是自己去集市上卖,每五个鸡蛋能多卖一文钱呢!”巴爷明白眼前这位身份贵重的郎君,对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是真的很感兴趣,便也捡这些乡野趣事来说,果然,李泽听得极其入迷。 “家里还养了几头猪,其中一头是老母猪,去年我运气好,老母猪一口气下了十二个猪崽子,为了侍候它,一家人都没睡呢!今年希望还有这样的运气。一头小猪崽儿,现在能卖五百文呢!” “巴爷现在一共还欠多少钱啊?”李泽问道。 “还欠很多呢!”巴爷扳起了手指头:“这幢房子盖起来,花了二十个银元,七十亩地都是水浇地,每亩地五个银元,便是三百五十个银元,一头牛值十个银元,还有其它杂七杂八的,也有几十个银元。” 这么算下来,便有四百多个银元,也就是四百多两银子了,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的确是一笔巨款。 “去年还了多少?” 巴爷顿时笑开了花:“郎君,去年我还了整整一百个银元呢!去年丰收呢,官府卖给我们的小麦种真是不错,每亩地足足收了五百斤,每斤五文钱,这便赚了一百多个银元呢,其它的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也有几十个银元,我们一家子也花费了不了多少,今年听说麦子要涨价呢,那就赚得更多一些了。我估摸着,用不了五年,便能还清所有欠帐了。” 今年因为要打仗,所以粮食价格会相应的上涨,对于这些农夫来说,的确可以赚得更多。 “每年给官府交的赋税如何?” “现在的官府好着呢,比过去交的少多了。”巴爷道:“七十亩地,每亩地是五百文,然后就是人丁,每个人一年也是五百文,我们一家子,每年要交给官府的,也就是四十个银元左右。” “那你觉得是多还是少呢?”李泽笑问道。 巴爷也是笑了起来:“我们小老百姓,自然是觉得越少越好。不过可不能人心不足罗,现在已经是很好的了。交了这四十个银元,官府都不再找我们收其它的费用了,跟过去大大不一样,过去啊,总是有好多好多突然增加的税赋,要是不交,便抓人呢!再说了,现在的官府还给我们修水渠,修水库,修道路,干一天还有工钱可以拿呢,过去,都是白干呢!听人说,是李相爷免了我们的徭役呢,这是一个好官啊!” 过去的徭役,对于老百姓来说,就是悬在头上的一柄利刃,而李泽则是直接免除了徭役,由官府出钱购买,对于当下来说,的确是彻头彻尾的一次大变革。 “那巴爷你觉得,官府还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需要改进的呢?”李泽问道。 “已经做得很好了,千万不要变来变去的。”巴爷连连道:“就这个样子,我们就觉得挺好的。” 李泽一笑置之。看着院子里三个娃娃,问道:“三个孩子怎么不去上学呢?” “本来是上学的。”巴爷道:“镇子上有学堂的,还不要钱,不去上还不行,里长会来责问的,家里有孩子不上学的,要加税呢!不过这不是秋收嘛,镇子里的学堂都把娃娃们放回来帮着秋收呢,虽说也帮不了多少忙,但能帮着照看一下家里,也是极好的。” “读书好,读了书,见识多了,以后能赚更多的钱。”李泽笑道。 “读书人尊贵呢,我倒也不盼着我家能有个真正的读书人,能识文断字能算帐,就很好了。”巴爷笑道。 说话间,饭菜倒是已经做好了。 把新鲜的疏菜剁碎了与面和在一起,蒸成的麦饭,果然是另有一番风味,猪后腿煮熟了,切成薄薄的片,摆在大碗里,晶莹透亮,再配上咸菜,菜汤,累了大半天的李泽胃口大开,竟是连吃了三大碗才摸着肚子停了下来。 高密县令正在心急火燎地往着这里赶,得到消息之后,他一颗心顿时就七上八下起来,当官的,最怕就是上司微服私访,这要是那些下面的人胡说八道一通,搞不好他这几年的辛苦,就全都化为泡影了。 好不容易赶到了巴爷家的时候,正好看见李泽一行人告辞离开。这位县令巴爷是认识的,看到他在李泽面前的恭敬模样,倒也不以为意,这位肯定是贵人,而且是比县令大得多的贵人,因为在交谈之间,这位郎君,对县令可是直呼其名的。 “做得不错!”上马车之前,李泽笑着对这位县令说了一句话,顿时让这位县令通体舒泰,回头看了一眼巴爷家,决定等送走李相之后,一定要回来好好问问巴爷都说了一些什么,然后要好好地报答一下这位老汉儿。 县令很清楚,这位巴爷说得一番好话,可比吏部的考核只怕还更要有效用。 第九百四十四章:刺杀 老百姓的日子的确是好过了。 但仍然很辛苦。 像巴爷这样的家庭,李泽一路行来,见到了很多。 让李泽开心的是,他看到了这些人眼中对未来的希望,那一份憧憬,无疑是最为珍贵的。只要希望还在,人就有拼搏的动力,就会为了希望中的幸福生活而努力下去。 巴爷六十出头了,看起来精神头儿却是极好的,支撑他的,也就是这份希望了。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挣下一份家业,永远是中国人最为朴实,最为纯真的愿望,也正是因为这一代代的努力,才会造就一个富裕,强盛的大中华。 “当初你坚持要以贷款的方式来出售土地等生产物资,而不是与北地一样实行免费的分配,现在看起来是对的。”李泽道。 章循道:“一地一策而已。当时您在北地施行的政策是符合北地当时的实际情况的,而在山东,我认为这样做,更能激发百姓的动力。” “不错,像巴爷这样的人,会因为你的这条政策而多活一些年头。”李泽笑道:“学堂,医馆这些东西,普及得如何了?” “国立医馆已经开到了镇一级,确保让所有的百姓都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章循道:“不过学堂就要困难一些,这里老百姓对于读书识字并不是那么热衷,越贫困的家庭越是如此。而让女孩子就学,就更困难了。现在只能采取一些强制性的措施,但这引起了相当程度的不满,好在官府在其它方面做得不错,将这些不满的声音压下去了。” “这是正常的,越是富裕的地方,便越是重视教育。”李泽道:“所以我们在最开始的时候,必须要实施一些强制性的措施,大家的日子终归会是越过越好的,但孩子们的年龄却是不等人的。” “等到山东的财力有了增长之后,我会在这个方面多增加一些拨款,加大这方面的力量。”章循道。“这两年,实在是有些顾不过来。” “饭只能一口一口地吃,路只能一步一步的走,究竟要怎么做,是你们地方政府的事情,朝廷只会发出一些宏观上的指导性的意见,正如你先前所说的那样,一地一策,如果一成不变,死搬硬套,指不定就会水土不服,把好事情给做得拧巴了。” “李相英明!” 李泽瞅着章循,笑道:“你以前跟在我身边的时候,可是从来不说英明不英明的,现在可是变化不小。” 章循亦是笑道:“以前我是李相的私人机要秘书,算是私臣,现在我是山东总督,自然与以前是有些变化的,不过对李相的心,却始终如一。” 李泽失笑。 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气立时便扑面而来。现在他所处的这家驿站,就是高密最大的驿站。占地数亩,前面是酒楼,中间是客栈,最靠里,才是驿站的核心所在,后院的马棚里,养着近二十匹好马,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如今整个驿站,自然全都被李泽及其属下全都包了。 “驿站设立在县城之外,最早是为了信使能够不受夜晚城池关闭的影响,在有紧急任务的时候,可以更方便。”章循走到了李泽的身边,道:“不曾想,后来改变了经营策略之后,这外面倒是兴旺了起来,依傍着驿站,很多的商家也都开始在这里建起了许多的商铺,连带着地价也是连连上涨,这里原本是一片不适宜种庄稼的荒地,现在的地价,却比最好的良田还要值钱,一亩地,要值上百银元。” “这便是商业的连带效应了。”李泽道。“那个张果什么时候能到?” “我已经派了人回去叫了,等我们抵达胶州港的时候,他就应该能赶来了。” “很好,这个人能想到这些,很了不起,我见一见他,如果还不错,你能不能忍痛割爱?把这员大将送给我呢?”李泽笑问道。 “李相能看上我们山东的人,是我章某人的荣幸,李相是准备在全国推广这套驿站系统吗?”章循道。 李泽点了点头:“现在北地的整个驿站系统虽然完备,但每年财政上的投入也的确不少,如果驿站系统不但能很好地完成本身的任务,而且还能创收,自然是极好的。而且,这样的驿站系统,对于情报收集各方面也是最佳的所在,我想,田波也会感兴趣的。” 因为章循是从李泽身边出去的人,李泽说起话来,也就没有什么遮掩。 听了这话,章循沉默了片刻,却道:“李相,我觉得内卫的权力不应该过大。他们不受监察,而且在财务之上又能独立自主,时日一长,不免会成为尾大不掉之势。” “你是怕我将业搞特务政治?”李泽转头看着章循。 章循挑了挑眉,没有做声,这相当于变相的承认了。 “也就是你,敢跟我说这样的话。陈文亮就不会。”李泽笑道:“但是凡事有其利,便有其弊,没有什么是百分百都是好的,我们受了他的好处,便得忍受他的坏处。不过对于内卫的监察,我已经在考虑了,我准备成立一个专门的情报委员会,这个委员会里,不但会有内卫的高级官员,同样地也会吸纳一些其它高级官员进入内里,专门负责整个内卫的运作和监察。”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觉得妥当了。”章循点头道。“陈文亮与我不太一样,他起自寒微,一路辛苦才有了今日的成就,自然就更谨小慎微一些,不过我认为,在李相跟前工作,他这样的人,比我要更适合一些。” 李泽大笑:“陈文亮可是以你为榜样,也想将来出来主政一方呢!” 正说着陈文亮,门推开,陈文亮走了进来,手里却是拿着一叠文书,道:“李相,刚刚快马送到了一些洛阳方面的军报,还有几份是从右金吾卫送来的。” 李泽伸手从陈文亮手中接过这些军报,耳中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奇特的声响,他猛然回头看向窗外,月色之下,两个黑点正从远方飞过来,黑影之上,一道火光如同一条尾巴紧紧地缀在其后。 李泽的心脏猛然一缩。 这玩意儿,他熟悉的很。 是投石机投掷出来的石弹,至于上面所闪现的火光,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石弹之上还附带着猛火油弹。 目标,只可能是自己。 这一瞬间,他不假思索,一把抓住了陈文亮,将陈文亮从窗口丢了出去,自己也是紧跟在陈文亮的身后,直接一个倒栽葱向着窗外翻去。 “跳下去!”身在空中,李泽大吼道。 章循的反应也不慢,紧跟在李泽的身后,双手一撑窗户,整个人也是跃了下来。 李泽在空中一个翻身,双脚落地,然后团身便向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之下滚去,滚动的同时,还不忘一把抓住陈文亮,将他紧紧地抱住一齐向后翻滚。章循独自一人,却是后发而至,已经翻滚到了大树之后。 李泽与章循两人都是自小习武,身体强健,也不乏技巧,陈文亮就不行了,被李泽一把从二楼之上丢下来,落地之时,一条腿却是已经折了。被李泽抱着一路翻滚,整个人都是懵的。 在三个翻滚的过程当中,巨大的呼啸之声由远而近,正正地击中了李泽刚才所在的那幢楼房,轰隆一声巨响,楼顶被击穿,紧跟着巨大的爆炸之声便传了过来。 无数的火花在空中飞舞,木楼四分五裂,无数的木板,屋梁,椽子带着火花在空中飞舞。李泽拖着陈文亮继续后退,一直退到墙边,这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次策划周密的刺杀,绝不会仅仅只来两枚石弹。如果使用的是大唐如今最先进的投石机的话,那么最多三息之间,便会有第二轮袭击过来。 客栈里瞬息之间已是大乱。 无数的护卫从外面冲了进来,紧跟着马蹄声响,一彪人马已经冲出了客栈,向着石弹飞来的方向急速而去。 投石机的射程是可以估计的,而方向亦是可以判定的,刺客的大致范围,就在驿站四百步以内。 “李相,李相!”侍卫统领李澎有些惊慌失措地冲在最前面,看到已经倒塌的二层小楼,一时之间感到天都要塌了。 “我在这里!”李泽缓缓地从墙下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数十名卫士一涌而上,手中大盾张开,将李泽三人遮得严严实实,一名卫士将陈其亮背在身上,一行人迅速地向着空旷之地移动。 空中再一次传来了呼啸之声,又是两枚石弹带着火尾巴飞了过来,再一次地击中了小楼所在的位置,将小楼剩下的断壁残垣彻底摧毁。 而此时,李泽已经在侍卫的保护之下,退到了后院宽敞的坝子之上。更多的卫兵也源源不绝地赶了过来,而警钟之声,亦同时在高密城楼之上敲响。 没有了第三轮。 当刺客发起第二轮攻击之后,他们的位置也被彻底锁定。 “好手段!”李泽脸沉如水。 不得不说,这一次的袭击,当真是危险之极。如果他不是恰好站在窗前,如果不是他特别熟悉投石机的这种呼啸之声,今日,只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第九百四十五章:行程不变 宽敞的院子里被迅速地立起了一顶军帐,侍卫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将李泽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了起来。 高密县令马友得到消息之后,几乎吓得昏了过去,前一天还因为李泽的一句做得不错而欢喜的觉得睡不着的他,这一次却是惊得魂灵儿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衣衫不整的他赶到了驿站之外,却被侍卫直接拦在了外围不得入内。看着驿站之内还在熊熊燃烧的大火,这一刻,他恨不得那几发石弹轰击的是自己,直接把自己轰成渣渣说不定还能混一个英雄的身后哀荣。 不过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即便是他想人家去轰,刺客还瞧不上他呢。 至于驿站的那一位站长,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已经直接吓得眼歪嘴斜,竟然是中风了。 “没什么大事吧?”军帐之中,李泽关切地看着随军医师正在替陈文亮诊治。 随军医师熟练地替陈文亮正骨,敷药,上夹板,固定,然后站起身来,道:“李相,陈少卿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就是折了骨头而已,将养几个月,也就能行走如初了。” 这些随军医师,大都有过战场的经历,像这样断根骨头的伤,在他们眼中,大体上就还算不得什么真正的伤了。 “多谢李相救命之恩,今日要不是李相,我这条命,可就没有了。”惊魂未定的陈文亮,透过军帐上卷起的布窗,看着外面仍然熊熊燃烧的小楼,颤声道。 “我们运气好。”李泽脸色有些不好,这一次还真时运气好,他向来是奉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行事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很少把自己置身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这一回,是真没有想到在高密境内会遭到如此凌厉的袭击。 整个山东已经归附于朝廷治下两年之久,而且在章循的治理之下,一向也表现得很温顺,不管是经济,还是治安,都是一派蓬勃向上发展的良好势头。 想到这里,李泽也突然明白了过来。 或者,这正是刺客选择在这里袭击自己的原因了。 因为这里归附已久,所以自己在防卫之上便有些大意了,不仅是自己,连下头的人也疏忽了。如果是在武宁,两浙这些刚刚拿下来的土地之上,自己的安保肯定会往上爬好几个台阶,根本就不会给这些人以可趁之机。 章循已经去处理这件事了,他是整个山东行省的最高长官,如果李泽在他这里出了事,他当然是责无旁贷,所以在知道李泽的卫队已经在第一时间确认了投石机的设置地点并将刺客抓获之后,他立即便赶了过去,参与审讯。 又惊又怒地他走时神色很是狰狞。 坐在帐中,李泽对于是谁要谋刺自己,却是已经有了几分明悟。 没等多久,章循,新任的侍卫统领李澎,负责此次出巡的内卫头子邓吉,鱼贯而入。三人一进来,便全都跪了下来,看到三人身上都沾着斑斑血迹,连章循也不例外,李泽知道这一次便连章循也是真正的被吓着了。 “章循,你起来吧!”李泽摆了摆手,这事儿虽然出在章循治下,但跟章循还真没有什么关系。 但李澎与邓吉二人就不一样了。 章循无声地站了起来,低头束手立于一侧。 “你也动手了?”李泽问道。 章循点了点头。 李泽摇头道:“你是一省总督,这样的事情,怎么能亲自动手?这是自降身阶了。” “李相要是在我治下出了事,章某百死难赎其罪。”章循低声道。 李泽真要出了事,章循的确跑不了责任,只怕到时候柳如烟夏荷他们会把他五马分尸也说不定。 “说说吧,怎么一回事?”李泽看向了内卫头领邓吉。 “李相,过程已经审问清楚了,这些人都是伪梁的潜伏者,这些刺客都有亲人死在我们征伐平卢的战事之中,对于李相,恨之入骨。这一次他们探得了李相将巡视山东要往胶州港,那么高密是必经之路,到了高密,李相最大的可能就是入住高密驿站。所以他们提前便在这里作了布置。”邓吉说到这里,咽了一口口水,这件事,他是跑不了责任了。 他是提前抵达的,对于高密驿站,他的的确确是里里外外都梳理得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的,身份稍有瑕疵的人,都被排除在外,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里,刺客居然能动用军队之中都严格管控的新式投石器以及最好的猛火油弹。 如果当时他将安保排查扩充到这里整个的商业区,这样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发生了。 “伪梁的人?”李泽冷笑了一声。 “动手的是伪梁的人,但给他们提供武器的,应当是岭南向氏。”邓吉接着道:“据刺客交待,他们抵达之后,先绑架控制了这家货栈的老板、伙计,对外只称是盘点货物,因为这样的事情在这里是很普遍的,所以并没有引起人的注意。随即便有人给他们送来了两台投石机的零部件,并帮他们货栈之内组装完成,猛火油弹也是这些人提供的。” “向氏的人抓住了吗?” “内卫已经发出了最高缉捕令,这些人,最快的逃跑途径便是经由胶州港脱逃。”邓吉咽了一口唾沫,“只不过他们在两天前已经离开了,只怕,只怕很难再抓到他们了。这些人,都是老手。” “岭南向氏,还真是迫不及待啊!”李泽冷哼一声:“洛阳都还没有打下来呢,就这么沉不住气了。也不想想,这件事情,便是由伪梁之人下手,他们就脱得了关系?新式的投石机,伪梁从哪里能弄得到?最好的猛火油弹,也只有他们向氏才有可能从我们哪里获得吧!” “如果一举成功的话,那这些都无所谓了。”章循在一边道。 “无所谓?只怕到时候,柳如烟,尤勇,柳成林,田国凤,丁俭等人的大军,立时会放弃攻打洛阳,直接挥师南来吧?”李泽呵呵一笑。 章循一怔,心道还真有这种可能,李泽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以柳如烟柳成林的脾气,岂有不立即报仇的道理? “来而不往非礼出,邓吉,传令内卫,将你们掌握的所有的向氏在北地的那些密谍据点,统统拔除了,一个不留,全都砍了脑袋。”李泽道。 “是!”邓吉重重地叩了一个头,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向外走急急而去。 “李澎,你也下去吧,经此一事,侍卫们心下惶惶,去告诉他们,我安然无恙,他们无须惊慌,各守职责就好。” “是,李相!” “那几个刺客?”李泽看着章循问道。 “交待完之后,被邓吉将脑袋都砍了。”章循道。 “那家货栈的老板和伙计?” “货栈的老板和伙计确认都已经遇害了,死亡的时间,应当是昨天。”章循道:“那两架投石机全都拆了,从制造工艺上来看,不是我们北地的军工作坊出产的,应当是向氏当年从我们哪里获得图纸之后自行建造的。与我们最新一代的投石机,还是稍稍有些差距。” “不过要我的命却也是足够了。”李泽扁了扁嘴,“告诉高密县令,对货栈的老板和伙计的家人要厚加抚恤,他们也是无妄之灾,算是被我连累了。” “高密县令马友现在正等在客栈之外。”章循道:“李相见不见他?” 李泽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见了,你安抚一下他吧,这个人做事还是不错的,这件事论起来,也与他没有太大的关系。明天我们离开之后,让他再来善后吧,对外面的交待掩饰一下,就说是客栈意外失火吧!” “我知道了。”章循道:“李相,出了这事,您还要继续行程吗?再往南,不管是武宁还是两浙,都是新归附不久,只怕心怀异志的人更多。” 李泽洒然一笑:“这样的事情,出了一次难不成还有机会做第二次吗?该去的地方还是要去,该见的人还是要见。岂能因为一些小小的意外,就自乱了阵脚。行程不变,明天起程起胶州港,然后去江苏,到浙江,然后经安徽入河南至洛阳。” “明白了,那我下去安排一下。”章循拱手一礼,转身离开了军帐。出了这种事,他这位总督对于接下来的李泽的行程,是再也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大意,自高密到胶州港,必须要提前梳理一遍。 外面的火势渐渐地小了下去,李泽坐在行军床前,看着陈文亮笑道:“怎么样?现在有点疼了吧?” “是有点疼!”陈文亮老老实实地道。 “疼几天就好了。”李泽道:“那几份军报都被烧毁了,你应当都看过了,说说都是一些什么情况吧!洛阳的那边的无所谓,右金吾卫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韩琦与薛冲两人联署的军报,只说一切都在按照预定的计划推行,已经在建昌会战之中击溃了邓景山,正在等待第二波大战。”陈文亮道。 第九百四十六章:余波 高密刺杀案被强力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李泽一行人波澜不惊的继续着他自己的行程。但在另一个战场之上,却是惊涛骇浪汹涌而来,内卫在全地域内对向氏麾下的密谍发起了疯狂的报复。 在朝廷控制下的区域,内卫是逮捕那些已经被掌握的向氏密谍,以前的那些所谓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一概弃之一边,管他大鱼小鱼还是杂鱼,统统一网给打得干干净净,然后在严酷的审讯之下又牵连出无数的隐藏的钉子,但凡是抓着的这些向氏谍探,最终的下场,全都是被秘密处死。 如果是在其它时候,内卫这样不经过刑部,大理寺而如此大规模地处死犯人,必然会引起监察院御史的反弹,但这一次,知悉内情的他们,却是默契地保持了缄默。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们将这件事拿笔记在小本本之上。正如章循向李泽进言的那样,限制内卫的权力是许多人共同的心愿,这个节点之上不好说话,但等到这件事情淡了,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也是一件有力的武器。 毕竟如此大规模地逮捕,审讯,然后处死的行动之中,冤死的人是必然存在的。 朝廷控制下的区域如是,而在向氏控制的地盘内,内卫却是展开了一系列的暗杀行动,破坏行动,与向氏在高密制造的效应同样骇人听闻。光是广州向训的官衙,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被连着袭击了数次,迫使向训不得不另适他居。而向氏一个重要的经济来源广州港被破坏得尤其严重,最惨的是一艘小船被装满了猛火油之后在泊位之上猛然爆炸,引起了港口大火,数十艘正在装货或卸货的海船损失殆尽,货主和船主欲哭无泪。 而在唐军向岭南军控制的地盘交界处,两边军队也开始了无声的较量。大部队自然是不适宜出动的,但斥候却开始了无休止的相互绞杀。只要发现了对方的行踪,那必然是一个不死不休的结局。 诱饵,陷阱寸出不穷,双方斥候都是彼此最为精锐的士卒,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战斗,几乎一刻不停地在各地上演着。 而在这场报复之中,岭南向氏吃了大亏,不管是在暗黑战线之上,还是在斥候的绞杀之中,向氏全面处于下风,向氏境内,风声鹤唳,权贵、富商惶惶不可终日,龟缩家中几不敢出门,实在不得不出门,也是大队护卫押送,即便是这样,有时候也无法避免内卫的疯狂袭击。 而在斥候较量之中,向氏更是损失惨重,到最后,边境将领实在承受不起精锐士卒如此毫无代价地损失,干脆不再派出斥候巡逻,这也使得双方交界的空白区域,完全成了唐军斥候的天下。而胆大包天的唐军斥候,竟然将触角直接伸进了向氏控制区域之内。 “可惜了的!”镇州,向兰摇头叹道:“这样一次精妙的袭击,居然也让李泽逃脱了,要是一击成功,可得省了多少事啊。” “的确有些可惜。听说陈文亮断了一条腿,李泽却是毫无无损。”江国也是遗憾不已,“这一次我们的密谍的确是出人意料之外,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向杞看着他们道:“小姐,事情没有做成,但我们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点,为了这一件事,我们在北地的人手,几乎被他们连根拔起了,再者内卫都疯了,听说在岭南,因为这件事被内卫暗杀的官员便达百人之多,这还不算财产损失呢!” 江国哈哈一笑:“无所谓啊!北地的密谍系统虽然受打击严重,但那与我们完全是两条线,我们的人,现在都是安分守己的商人,工人,农民,啥事儿也没有做过。而且经过这一件事后,对我们的谋划,反而是大有好处的。” “江先生,我实在是没有看出好处在哪里?”向杞摇头道:“我只知道这些人被内卫杀了之后,到时候我们要做什么事,可就少了很大一部分支援了。” “我们要谋划的事情,他们起不了什么作用。”江国摇头道:“而内卫经过这一次扫荡之后,反而会放松警惕的,反而能让我们有更大的生存和活动的空间。至于那些财产损失嘛,只要能够做掉李泽,损失得再多也是值得的。钱财,身外之物耳。想要,随时都能赚回来。” “李泽命不该绝,看来这最后一击,终究还是得落在我们的身上。”向兰思忖片刻道:“传令我们的人,这段时间一定要低调,什么都不要做,连信使也都停下来。不然杀红了眼睛的田瘸子,指不定会发什么疯。” “是啊,是要小心一点,这段时间,镇州针对我们的监视明显加强了。”向杞连连点头。“小姐,我这就去再叮嘱他们一遍,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向杞,这位已经被大唐内卫收买的向氏侍卫军官,这一年多来,在内卫的有意配合之下,当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再艰难的差事,到了他的手上,总是能有惊无险的最后完成,这也让他在向兰的眼中愈来愈重要,负责的事情也越来越多,都快要成为能与江国并肩的重要人物了。 而此时,在他们眼中杀红了眼睛的田瘸子田波,已经快马加鞭地出现在了胶州港。 劈啪一声,一个耳光重重地将邓吉扇了一个头昏眼花,还没有反应过来,孤拐之上又挨了重重一脚,顿时跌倒在地上。满脸杀气的田波对着邓吉拳打脚踢,邓吉却只敢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连挣扎都不敢。 直到李泽闻讯,派了卫士出来,这才制止了这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邓吉,你知罪吗?”田波脸罩寒霜,看着鼻青脸肿的邓吉,怒问道。 “末将知罪。”邓吉垂头丧气,“任凭将军处罚。” 田波看着对方半晌,却是叹了一口气,这个邓吉是内卫麾下干将,这些年来立功无数,他本来是有意提拔他的,这才让邓吉负责这一次李泽的出行卫护,只要是顺风顺水地完成了这一次任务,自然便可以更进一步,可不想,偏生在最后的一哆嗦之上就出了岔子,而且是天大的岔子。 这一下,别说是提拔了,不一把将他撸到底,已经算是烧了高香了。 “从现在开始,李相的安全由我全权负责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去安西都护府报到吧!”田波冷冷地道。“从振武校尉重新做起吧!” 周围的人都有些震惊地看着田波,这一下子,就把一个前途无凉的将领,给直接发配到了西域去了,而且还是连降了数级。 “末将尊命,末将这便启程去安西。”邓吉却是毫不犹豫,向田波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离去。 处置了失职的邓吉,田波这才在侍卫的带领之下,去见李泽。 “公子,邓吉其罪当诛,但此人早先立功无数,所以属下自作主张,罚他去安西都护府军前效力了。”田波道。 “也好。不然留在这边,到时候监察御史肯定会找他的麻烦,下场只怕比去安西还要惨一些。”李泽对这件事却是不以为意,虽然知道田波这样做是在变相保护这个邓吉,但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田波的。 “从现在开始,公子的安全护卫工作,便由我来全权负责了。”田波道。“直到公子抵达洛阳为止。” “知道了。”李泽笑道。“既然来了,就随我和章循一起去看看胶州港吧,这可比海兴的港口要高大上得多啊!” 山东胶州港口,已经建设了两年有余,仗着后方优势,无论是在设计还是其它方面,比之海兴,的确是要先进了许多。 “公子,我就不去了,我要重新审查公子此行的所有的安保工作。”田波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径直离去。离开的时候瞅了一眼章循,倒是让章循心中一寒,这田波干这一行久了,眼神儿都有点剜人的意思了,章循也有些讪讪,毕竟这事儿发生在他的辖区之内,到时候被御史参一本,那是少不了的。 不过他倒不是太担心,于他而已,最多也不过是被申斥,然后罚俸而已,连降级只怕都不会有。 同样的殴打事情在同一天之内,却是出了两桩。先是田波殴打了邓吉,然后又一个来头更大的人快马加鞭地赶到了胶州港。 却是正随柳如烟在围困洛阳的李泌,她是被柳如烟派来的。被李泌殴打的对象则是李澎。 与李泌一样,李澎亦是出身秘营。对于大姐头的到来,李澎与邓吉一样,除了抱着头忍受殴打之外,亦是毫无办法。最惨的是,邓吉挨打,还有李泽出来制止,李澎挨打,李泽却是一言不发。 秘营出身的人,自有他们的一套规则。 李泽对待秘营出身的人,像对待家人,对待邓吉这样的人,就仅仅是部属而已了。看起来李泽对李澎更无情,但内心深处,其实感情要深得多。 挨了打的邓吉是自己爬起来收拾行囊去安西都护府报到的,同样挨了打的李澎却是被部下给扶着回去的。而李泽的亲卫部队也被李泌临时接管了。 第九百四十七章:大唐梦 海兴港,胶州港,扬州港,以及正在兴建中的明州港,是李泽努力发展海外贸易的明证。很多人包括那些对李泽无比膺服的人,其实并不理解李泽为什么对于海外贸易抱着如此大的热情,基本上已经到了有些着魔的地步。 在他们看来,现有的港口已经足够了,即便还想有,将来击败了向训之后,广州港,泉州港也会归属朝廷,完全没有必要耗费巨资兴建新的港口。 每兴建一个港口所花费的银钱,在这些人看来,完全可以用来做其他更多的事情。 但李泽无视这些人的意见,坚定地推行着这些港口的建设策略。 此时的大唐,在世界之上无疑是一个极为显赫和辉煌的大帝国,他在经济文化之上的发展,不说远远领先其它文明,至少也是最为先进的那几个中的一个。 丝绸,茶叶,瓷器,漆品甚至于铁器,只要能运出去,那便是属于典型的暴利。在李泽看来,此刻不管是阿拉伯帝国,还是波斯帝国,抑或是拜占庭,古印度甚至于是法兰克帝国,那些国王,贵族,都是典型的狗大户,从他们那里赚来大笔的钱财,何乐而不为呢? 大唐是一个典型的自给自足的社会,基本上不需要从外面购买大宗的商品,那些狗大户们没有甚么好的东西与自己交易,便只能拿出真金白银,而对于大中华来说,真金白银恰恰是最缺乏的。 港口基本上是永久型的设施,一旦建成,便可以源源不绝地为自己创造财富。 而比赚钱更重要的是,李泽希望能引导所有的唐人,将目光投向世界。 上一辈儿和这一辈的唐人,你想要改变他们根深蒂固的思想是很难的,所以从很早的时候,李泽便将目光投下了下一代人。所以他以武威书院为中心,开始带着强制性的普通全民教育,哪怕为此耗费了海量的银钱。 只有识字了,能读书了,才能掌握更多的知识,眼界才会更开阔,才会更愿意去接受新鲜的事物,才会更勇于去开拓,勇于去冒险。 一个个的港口,便是一个个的对外的窗口,是一个个的将来的海军基地,是一支支的远洋船队的老家。 李泽对于领土并没有太多的要求,领土区域太大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想想后世的蒙元帝国吧,横跨欧亚的庞大领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其兴也速,其败亦速,转眼之间便分崩离析。 李泽觉得将现在大唐的疆域,恢复到他曾经生活过的那只大公鸡时代就差不多了,当然,现在的漠南漠北已经落在他的手中,西域也差不多快要完全回来了,唯一还剩下的,就是一个苟颜残喘的土蕃,等到自己将南方彻底拿下之后,再将这个缺损的金瓯补齐。 拥有的疆域,一定要在自己能有效控制的范围之内,否则,便会大而不当,滋生出更多的矛盾来。 相比起疆域,李泽更在意以后大唐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以及大唐文化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将大唐的文化普及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可比占有更多的领土有意义多了。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做到的便是一个富裕的大唐,一个有着高素质人口的大唐。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还要有一支强大到了极点的军队。 两个文化所冲突带来的战争并不在少数,想要自己的文化成为普世的原则,在前期当然是需要通过血淋淋的战争的。 胜利者才配谈论这个东西。 而这需要有一支强大的海军。 海军的构成,不仅仅是拥有最先进的船只,还需要最好的水手。更多的港口,更多的船队,将会造就更多的水手。 想象一下插着大唐旗帜的海军能自由地停泊在世界上任何一个港口,想象一下随便一个大唐人踏上异域的土地,都会得到当地人超乎寻常的尊敬,想象一下大唐人能在外头得到的那些特权,李泽便显得很兴奋。 到了那个时候,或者自己也可以向所有人宣告什么叫做一个大唐梦。 想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吗? 来大唐吧! 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来大唐吧! 这里遍地是机会,只要你肯努力,只要你有才能,你就能在这里赚取无数的财富,获得无上的荣耀。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人在家中坐,便可以吸引这个星球上最好的那些人才源源不绝地来到大唐,他们能给大唐带来新鲜的血液,创造更多的财富,发明更多的新东西,始终让大唐站在这个世界的巅峰之上俯览整个世界。 到了那个时候,大唐虽然不曾拥有那些土地,却能主宰这个世界。 只有做到了这些,李泽才觉得不枉自己来到了这个世界一趟。 当然,心中的这些想法,现在唯一知道一点点的,也就是和自己一起长大,并且从小就被自己特意培养熏陶的夏荷,其他人,还什么都不知道。李泽从不跟他们说起这些,他怕这些人认为他是一个疯子。 说句实话,现在这个世界的人,超过九成九的都还认为自己生活一个天圆地方的世界里,认为那高高的天空之上有着一个神仙世界,认为厚实的土地之下,有一个九幽地狱,你要是跟他们说自己活在一个球上,而这个球还在空荡荡的宇宙之中飘着,他们八成要疯。 现在唯一有了一些明悟的,也就是武威书院格物院里的那些学子吧。 但有了这些种子,李泽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接受这一事实的人会越来越多的。现在的李泽,特别希望格物院里的那些别人眼中的疯子,能更多地给他弄一些奇技淫巧出来。 现在不是已经有了水力冲压机了吗?不是有了水力切削机了吗? 只要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动力,迟早有一天,什么都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就算自己看不到了,但后来人,终是可以看到的。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会真正的成为千古一帝了。 当然,还要想到一个能让自己创立的帝国,真正的成为一个能传之万世的帝国的法子。李泽自己心中当然是有想法的,但他也清楚,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推行,注定是行不通的,如果不能让自己手下的所有精英们都能接受,如果不能让自己治下的百姓都能接受,自己的想法,只会注定是一场梦幻。 这个,更急不得。 当然,这一件事,可以潜移默化的慢慢地来做,只要自己还活着,便可以一点一点的慢慢地向前推行。也许到自己死的那一天,便能看到一个大概的雏形了。 至于现在嘛,当然还是要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权威,保持一言九鼎的权力,只有这样,才能强行推动一些绝大多数人都反对或者不了解的东西。 现在自己做的,基本上还是在顺水推舟,只是在上面稍微地施加了一些力量。毕竟现在自己的问题是先要解决四分五裂的问题。 只有大唐真正的做到天下一统了,只有等到大唐愈发的富裕了,自己才会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当中去。 那需要精力,需要财力,需要人才。 视察完了胶州港,李泽继续前行,章循则返回了青州。马车之内,李泽非常兴奋地把玩着这一次田波从武邑给他带来的一件新玩具。 抚摸着手里这件软中带硬的黑乎乎的玩意儿,李泽的兴奋溢于言表。 这是一块橡胶,一块真正能变成橡胶制品的的橡胶。 “是怎么弄成功的?” “还是夏夫人知道公子您的性情,夏夫人说,带上这个,不管您再不开心,立马也会高兴起来的。”田波笑着道:“这是格物院的一个博士做出来的。自从您让人从爪哇弄来了生橡胶之后,他就一直在研究这个东西。” “这我知道,可他弄出来的东西,冬天还行,一到夏天,就粘在了一起,根本无法使用啊!”李泽道。 “完全是一个意外!”田波笑道:“这家伙在生橡胶里加入了琉璜,质量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但到了夏天,还是不行。您也知道,格物院里的那些人,都是一些疯子,这人便也有些疯魔了,日思夜想,一次太过于疲劳了,在实验的时候睡着了,手里的橡胶掉到了炉子里,等他惊醒的时候,这块实验品外面已经完全烧焦了。这家伙心疼不已,您也知道,从爪哇弄来这些生橡胶也是不容易的。他刮去了被烧焦的部分,却发现内里还完好的那部分,变得非常有弹性,跟您曾经说过的那种熟像胶极象了,这给了他极大的启发。” “温度是不是?”李泽也恍然大悟。 “就是温度。这个博士于是通过不同的温度来烤制那些橡胶,终于得出了这一些样品。”田波道。 “这是好东西啊,既耐磨,又柔软,又有弹性,田波,这玩意儿如果能大规模生产的话,我们又可以多出一门独步天下的生意了。”李泽大笑起来。 第九百四十八章:名份 “独门大生意?”田波有些不理解手里这砣软不隆冬的东西,能做出一些什么来。但既然李泽说能行,基于对李泽的绝对信任,他也没有置疑。“可是这玩意儿的原料很难弄。” “并不太难弄。”李泽断然道:“不仅爪哇那边有,其实在岭南那些地方,也是有的。” “这么说来,还要等我们彻底拿下了岭南之后才能大量地弄到这东西?” “别忘了,我们有水师。”李泽嘿嘿一笑:“爪哇那边一个又一个的岛屿,土王割剧,还是以部落为主的生存状态,面对强大的外来力量,他们还缺乏有效的反制措施。” “占领?” “不不不,合作,合作。”李泽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先让那些土王见识到我们武力的强大,然后再用我们生产出来的那些物资,比方说粮食,各式各式的日常生活物资,各种精美的瓷器,铁器,木器去跟他们换这些资源。合作比占领要好,如果硬要去打也不是不行,但需要我们付出的管理成本太大,得不偿失,倒不如贿赂当地的掌权者,由他们去动员本地人生产这些东西然后卖给我们。嗯,这也是给他们找到了一条财路,我想他们一定非常乐意来做这一件事情。” 田波想了想,道:“公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在哪些地方还是需要有一个据点的,最好是能拥有一个港口,驻扎上我们的水师,这样一是可以保证我们在中哪里的利益,二来,我们的远洋船队亦多了一个补给的基地,我觉得第二个甚至要比第一个更重要。” “先与那里的土王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让他们尝到甜头,接下来再来做你刚刚所说的事情。”李泽道:“一上来就要在别人的地盘上划一块地方跑,人家肯定是不乐意的,当然先要让对方看到我们能给他们带来无以伦比的财富,要让对方知道我们是好朋友而不是敌人,然后再来做这些事情,便顺风顺水了。” “还要培植一些我们的代理人。”顺着李泽的思路,田波接着道:“想来那些土王在本地也不是没有反对者的,我们可以扶助这些人慢慢地成长,最终让这些人能够手握那里的大权,如此一来,我们便能以更低的代价,获得我们想要的东西。” 内卫搞这一套,已经有了自己固定的一些套路,可以说是颇有心得了。 “回头你与王明义两人好好地商量一下这件事情该怎么做。”李泽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现在很多事情,只要自己起个头,下头人便已经知道后续该怎么做了。 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早先章循说过的话,便接着道:“这件事情,主要还是商业。便由王明义来牵头,内卫做辅助。你们要做的所有事情,都必须披上商业的外衣。尽量地别弄得血淋淋的。” “是,公子。”田波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李泽道:“上次公子跟我说的有关情报委员会的事情,我觉得还是值得商榷,这样一来,内卫的独立性便会受到很大的感扰,很多事情,便不好做了,我觉得这对以后不好。毕竟,内卫的很多事情,是不宜公开的。” 李泽看着田波,直到看得他低下头去。 “公子,我......”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李泽一笑道:“也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田波,你和屠大屠二他们这些人一样,都是跟着我从最困难的时候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的,我很欣慰的是,到了现在,你们当初的那一批人能活到现在的,都还保持着初心,没有被权力蒙蔽了眼睛,弄昏了神智。只有一个沈从兴,让我失望了。” 提到沈从兴,田波又是难过伤心,又是愤怒不满。 “你要明白,内卫不是我的私人武器。”李泽悠悠地道:“更不是我用来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黑部门。他是国家的一个特殊的暴力机关,从来都不属于我个人。” “公子!”田波有些震惊地抬头看着李泽。 李泽向下压了压手,示意对方稍安勿燥。 “正是因为内卫的特殊性,所以才要给他加上一把枷锁。”李泽道:“内卫的权力太大,有时候我细思起来,也觉得甚是恐惧。这样一个庞大的暴力机关,有着自己一整套的运转体系,有着自己独立的经济来源,一旦失控,必然会酿成无法预估的后果。” 田波卟嗵一声跪倒在李泽面前。 李泽一笑将他拉了起来:“我不是不信任你,要是不信任你,就不会跟你说这些话了。出了沈从兴这件事情之后,我是真的很痛心,我希望能够保全当年的那些老兄弟。说句实话,能活到现在的那些老兄弟们,现在基本上都身居高位了,死在战场之上的事情,只怕是基本不会发生了。所以我不希望以后像你这样的老兄弟,死在朝廷的律法之下。” “我知道你忠心耿耿,会让内卫成为我最有力的武器,但以后呢?你能一直呆在这个位置上吗?你知道公孙先生已经在提议让你换一个位置吗?” “公孙先生是这么说的吗?” “他这是为你好。”李泽道:“你呆在这个位置之上,不但对外,也是对内,你跟我说说,这些年来,你在那些文臣武将们身边,埋下了多少个钉子?你刺探了多少人家的隐私事情?你以为这些人当真都一无所觉吗?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你再想想,即便是当年的那些老兄弟,这些年来,是不是也在无形之中疏远了你?” 田波低头思忖,汗滴在额头聚集。 “等你离开了这个位置,换一个人上来掌控实力如此恐怖的一个组织,你说谁人能放心?”李泽笑道:“所以,要趁着现在你还在位的时候,我们把这个组织的权力外面,加上一个笼子,让他有序地运行。当然,这样也许会降低他运行的效率,让他的威力下降,但相比起他有可能带来的恶果,这是完全值得负出的代价。” “我明白了,这是公子在为我考虑呢!”田波连连点头:“回头我便认真地去推动此事,内卫内部的高级官员,我会去说服他们。” “等到我将这天下所有的割据势力都收拾了之后,便将你调去一个清闲的部门去舒舒服服地享福养老。”李泽笑道。 “那我还是给公子来当管家。”田波道。 李泽盯着他道:“到时候我肯定是要当皇帝的,要住进皇宫之中的,你确定你要来当我的管家?” 田波一怔,一下子省悟了李泽话里的意思,当下懗然道:“这个,这个还是算了吧!我不当了。” 李泽哈哈大笑起来。 “不要紧的,等我当了皇帝啊,肯定不会再用太监,我呢,有两个老婆也就足够了,所以更不会广开后宫,你到时候真想来当我的管家,也不是不可以的。” 田波亦是笑了起来:“公子,这一次来之前,公孙先生跟我说到如何让公子您在不起大波澜的情况之下,顺利坐上这个位子的办法,他已经与章回章公商量了很久了。” “这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不会打起来吗?” “打架公孙先生自然不是章公的对手,所以一般这样的情况之下,公孙先生都会拉上我作伴,尽量避免与章公单独相处。”田波道。 “这家伙一向狡滑,他们怎么说?” “名份!”田波道:“公孙先生与章公一致认为,公子您需要一个名份。而这个名份,就是您得具有李唐皇室的血统。” 李泽怔了片刻,失笑道:“据我所知,父亲只不过是一介寒门,当年还是得到了王家的看重才开始发迹,最后又与苏家结盟才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当上了成德节度使。虽然也姓李,但与李唐皇室有什么关系啊?” “没有关系,也能弄出关系来啊!”田波笑道。“公子可知秦王一系吗?” 李泽点了点头,他来到这个世上之后,可是仔细研究了这个与他原本认知之中似是而非的大唐的,对于李唐皇室自然有着很深刻的映象。 “当年李唐立国,秦王可是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是诸王之中军功最大的一个,也曾竞争过太子之位,可最后还是输了。”田波道。 这便是历史的分野了。与李泽所知道的原本时空之中的大唐完全不同的一点。 “太子上位,忌惮秦王的赫赫战功与在军中的影响力,不遗余力的打压,最终,秦王获罪,子孙星落四散。” “公孙是想让我们冒充秦王的后世子孙?”李泽明白了过来。“这不妥吧,如果父亲在世,也不会同意这件事情的。” “公子,家庙之中,李公只追溯到了您的太爷一辈,再往上,便是一片空白了。”田波道:“公孙先生说,指不定就是呢?” 李泽哑然。 “公孙先生和章先生已经在着手做这一件事情了,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田波道:“从历史文献,到秦王家谱,再到秦王一系的一些乡野传闻,秦王后世子孙之间的书信往来,笔记等等。总之,整个工程已经展开,等到您打下长安之后,便会有一些眉目。到时候您进了长安之后,还需要您跟着做一些配合工作。” 李泽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第九百四十九章:难题 武威书院中的政经学院,就是李泽培养新一代大唐官员的摇蓝,虽然现在还在进行科举,但世人所公认的是,只要考进了政经学院,不出什么大的漏子,便能妥妥儿得获得一个进士身份,从而成为正式的官员。而不是政经学院出身,即便名气再大,学问再精深,也有很大的可能在科举考试之中那些古怪的题目之中败下阵来。 新式的科举考试,已经完全颠覆了过去的规则,老派的读书人,即便还想走科举这条鱼跃龙门的路子,也基本上行不通了,除非他们能重新学习从乡学到县学、府学再到武威书院的一整套新式的教材。 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也有人成功,但绝大多数的老派读书人,还是无情地被这个时代抛弃了,他们也成为了李泽治下最为不满的那一批人。 不过李泽不在乎。 俗语不就说了吗?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一举只知道说酸话的家伙,李泽才懒得理会他们呢。现在他所一力倡导的新学,正在源源不断地为他制造着他所需要的人才,而不思改变的那些老派读书人,只能被滚滚的历史车轮所辗碎,然后抛进时代的垃圾堆中。 他们很快就会变成极少数。 政经学院为李泽培养着一批批的新式官员,而从这里面也走出来了不少的优秀的官员。许子远与徐想两人绝对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 这两人的经历,已经成为了书院之中的传奇,被所有的学子们津津乐道。 不管是许子远当年单骑说服张嘉,然后经营河套,还是后来徐想卧底数年,一举逆转对伪梁的战略优势,使得伪梁一蹶不振,这两个人都在大唐复兴的过程之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这两人,都成了大唐重臣,一个总督宁夏,一个施政浙江。 但李泽还没有见过声名赫赫的徐想。 当初徐想赴泰山卧底的时候,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李泽自然是没有必要见他,到了后来,徐想名声越来越响,在伪梁的官儿越做越大,先是泰安知府,再到武宁长史,随着田国凤倒戈一击,徐想在武宁一把火烧了朱友贞的物资伫备然后潜逃扬州,最终又因为柳如烟闪电般的拿下两浙之后,他又被直接任命为了浙江总督。 “见过李相!”不过三十出头的徐想抱拳深深一揖,说起来他也是第一次如此的近距离地与李泽见面。以前他还是武威书院学子的时候,并不出挑拔尖儿的他,大概也就是坐在教室后排位置的角色。 “终于见着我们的大英雄了。”李泽放声大笑,走过去双手扶起徐想:“你的故事,在北地都被人编成了话本,在茶馆酒肆里传唱了,你的那些学弟学妹,对你可是崇拜之极啊!” 徐想笑道:“当年李相给我们讲课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徐想记忆犹深。” “不知是哪一句?回去之后我让章公写了裱好,然后去挂在书院里头。”李泽道。 “李相说,就算是一头猪,如果站在风口之上,也可以飞起来。”徐想芫尔一笑道:“所以,我不过就是那一只猪而已,却正好站在了风口之上,虽然没有多大才能,却也能因时,因势而舞于九天之上。” 李泽顿时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了,连连干咳道:“这句话啊,那还是算了,不用麻烦章公了。就算站在风口之上,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舞于九天之上的,还有不少人偏偏要逆风而行呢!” “那最终都是会粉身碎骨。”徐想道。 徐想与许子远两人的办事风格截然不同。许子远更多的是采取怀柔、迂回包抄等手段,不管是当初对张嘉,还是后来对薛平,抑或是在河套,在漠南漠北,他都是以一种温和的姿态来理政。他的这种风格,对于李泽收复那些夷族,蛮人,野人或者长期游离于大唐统治之外的人来说,无疑是最有效的。 但徐想就不同了。他不乏手段,但因为经历的关系,他兼具土匪的野蛮和军人的干练,做事绝不拖泥带水。放在浙江这种地方,就非常合适了。而他主政浙江之后,迅速地将这片原本富庶的地方安静了下来,社会秩序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正常,就可见他的手段。 “见过李相!”徐想身后,另外两人同时拱手与李泽见礼,这两人,却是义兴社的两位绝对大佬,杨开与曹彰。 他们在浙江,却是因为义兴社在浙江的推进遇到了极大的阻力,两位大佬一齐驾临浙江。 “杨开,你长胖了!”对于两位老部下,李泽明显就显得轻松多了,“看来徐总督给你的伙食太好了,你倒不像是来解决问题的,倒像是来休养身体的了。” 杨开大笑:“问题很棘手,日夜不能安眠,所以每天要多吃好几顿,徐督这里供应的饭菜与北地大有不同,别有风味,不知不觉便吃胖了。” 曹彰却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家伙,李泽也不与他开玩笑,只是转头看向自己身后,对紧跟着身后的李泌道:“李泌,放你一天假,与曹彰好生聚一聚吧。” 顶盔带甲的李泌却是摇了摇头:“职责在身,不敢懈怠,大郎也有他的事情要做。” “这是命令,不是与你商量!”李泽笑道:“防卫任务暂时交给李澎吧,总要给人戴罪立功的机会是不是?曹彰,带你老婆走。” 曹彰干咳了一声,冲着李泽拱了拱手,转身向着李泌走去。站在李泌跟前,却又突然涨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了,倒是让徐想瞧了一个西洋景儿。这位曹副社长在给浙江的义兴社分部负责人们讲课的时候,滔滔不绝,出口成章,一听便知是满腹文彩的人物,不过眼下这一幕,倒是证实了外界的传闻,曹副社长是一个惧内的人。 李泌的传闻徐想自然也知道不少。摊上这样一个老婆,曹彰后院的葡萄树架子只怕也是经常倒的。 公共场后,李泌自然也不能让曹彰难堪,一转头看了一眼低眉顺目的李澎一眼,又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与曹彰两人相偕离去。 徐想现在的总督府,是过去浙西节度使钱弘宗的节度使府,位于西子湖边,造得美仑美焕,将江南园林的风格表现得淋漓尽致,是为杭州有名的钱园。 一行人被迎进了占地极广的总督府,一众随从自然早有人去安排,只有李泽,杨开,田波以及还拄着拐的陈其亮被徐想迎到了他的公厅之中。 推开窗户,便能看到烟波飘渺的西子湖,屋里没有安置降温的冰块,大开的窗户之中习习湖风涌来,比起强行降温,给人的感觉就要舒服多了。 屋里的陈设,更是极尽奢华,这让陈文亮瞪大了眼睛,像是刘佬佬进了大观园一般左瞧瞧,右望望。 这可比李相的公厅要豪奢多了。 在武邑,李相的公厅比这里其码要小一半以上,里头除了书,卷宗,地图之外,几乎看不到别的东西。 “这里原本是钱弘宗的公厅,柳大将军打下这里速度太快,所有一切,几乎都是原样保存。”徐想看着陈文亮道:“所以我也就毫不客气的用上了。” 李泽倒不在乎这些东西,他在乎的是徐想治理地方的能力。至于徐想的官声,那是监察官员的事情。既然有现成的,为什么不用呢?难不成为了表示廉洁,就将这些东西束之高阁吗?完全没有必要。 “西湖的龙井!”仆从端上了一杯杯的香气扑鼻的茶,徐想笑道:“得益于李相推广的泡茶之法,却是为浙江之地开辟了一个新的财源,如今这龙井,因为是贡品,所以价格飞涨,茶农因此受益不少啊!” 李泽微微一笑,喝了几口茶,道:“成绩呢,我们都知道,今天就说说问题,如今的浙江,什么是你感到最难为的?” 徐想点了点头,道:“宗族。与北地不同,浙江这个地方,原本就是富庶之地,鱼米之乡,这些年因为海贸的大发展,丝绸,茶叶,瓷器等大量地行销海外,也使得本地积累了大量的财富,虽然说这些财富集中在少数人的手中,但普通百姓也的确因此受益。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都说穷则思变,既然他们的日子还过得不错,自然就不思变。这一点,在浙东表现得更明显。” 浙西钱弘宗因为与柳如烟对抗,被柳如烟率军打得灰飞烟灭,那些支持钱弘宗的大宗族也因此受创严重,而浙东则因为节度使杜宪见势不妙,立即投降,反而保全了浙东的大量豪族,也成为了现在李泽所推行的国策,步步难行的原因所在。 对于这些投诚的人,你总不能随意地喊打喊杀。 “虽然我们的土地政策在缓慢地推进,但很多地方,却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宗族的势力在里面起了极大的反作用,但在明面之上,却又找不到他们的任何茬子,而义兴社,也遇到了同样的困难。加入了义兴社的本地人,被视为叛徒,在本地寸步难行。”杨开也道。 第九百五十章:对未来的考量(上) 二层的楼船在水上飘荡着,在他的周围,另有几艘或大或小的船只有意无意地将这艘楼船簇拥在中间。除此之外,浩荡的西湖之上,放眼望去,几乎再也看不到任何其它的船只了。 中间的这一艘自然便是李泽与徐想等人,而周围的那几艘从外表上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在船舱之中,却是装满了一名名全副武装的士卒。 李泽今日游湖, 李泌几乎将李泽所要经过的线路犁了数遍,现在即便是水下,也有不少的水鬼穿着紧密的水靠,衔着通气小管,在水下一路尾随。 在高密出了刺杀案之后,李泽的安保等级瞬间便又提高了好几层。而老上司李泌的重新归来,也让亲卫营的所有官兵心中凛然。比起李敢李澎,李泌的威信不言而喻。 此刻,李澎在亲自掌舵,而李泌则坐在船头。至于田波,却是不知去了哪里。 船舱之内,却有股股香气飘将出来。 曹彰执竿,正在钓鱼,身边的小桶里,已经有了好几条的收获,徐想则撸起袖子,在哪里杀鱼洗鱼,陈文亮坐在一个小板凳之上,在给李泽打下手,而杨开,就只有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几个忙活,并在闻到锅里的香气之后,不停地咽着口水。 李泽亲自在下厨。 今日的主菜,是西湖醋鱼,现钓现杀现烹制,到了西湖畔,不吃西湖醋鱼,岂不是枉来这一趟? 徐想手法娴熟的操着菜刀迎头将鱼给拍晕,开膛破肚取内脏,然后手按在鱼身之上,菜刀贴着手掌一划而过,几乎是一整片的鱼鳞便给他取了下来,三两天,一条洗剥干净的鱼便出现在了李泽的面前。 作为浙江总督,大师傅做得最正宗的西湖醋鱼他自然是常做的,但今天还是有点小激动。毕竟是李相亲自下厨,这样的待遇,并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得到的,不管做得正不正守,徐想都决定到时候一定要大声地喝彩,这不关乎是不是拍马屁,而是一种对上司愿意为下属做这种事的肯定。 桌子上的菜当然不会只有西湖醋鱼,其它的几个配菜也早就准备妥当。 最好的火腿肉被切成了极薄的几乎是透明的小片,肥瘦相间地一片片码在盘子中,在盘子的正中间,则是配制的调料,调料里面加上了香料以及目前还在北方小规模种植的小尖椒,口味重的,可以沾着调料吃,口味轻的,直接就可以拈起来吃了。 龙井虾仁,清汤越鸡,干炸响铃,荷叶粉蒸肉,西糊莼菜汤,爆炒藕带,再加上两盘西湖醉鱼,坐在桌边的徐想,感动的都快要落泪了。 因为这些菜,都是浙江名菜,而李泽,以前是从未到过浙江的,但这些菜,他看起来却是做得极为熟练,显然不是到了浙江之后现学现卖的,虽然这位李相早就有吃相之名,最为好吃不过。 在徐想看来,只怕是李相为了做今天这一顿饭而特意去找人学习了的。而这等饭真正的客人,只怕就只有自己一个。 像杨开,曹彰,陈文亮这些人,都是李泽身边近臣,委实算不得客人。 李泽自然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举动,居然会让眼前这位封疆大吏感激涕零,他是真会做这些菜,只不过以前一直没有机会做而已。 倒酒的活儿,徐想做了。 这些事情本来该在场地位最低的陈文亮来做的,不过这厮还瘸着一条腿,便只能安坐一侧了。 嘉兴的黄酒倒满了晶莹透剔的琉璃杯中,徐想双手擎杯,对着李泽道:“李相,属下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愿李相能早日荡平天下,我等能跟随李相铸造一个清平世界,如此,不枉来此世上一遭。属下先干为净。” 一仰脖子,将杯中黄酒喝得涓滴不剩。 “此亦吾等所愿也!”杨开,曹彰,陈文亮亦是齐齐向李泽举杯。 李泽笑着接受了众人的祝愿,喝干了杯中酒,却是亲自提起酒壶,给众人一一斟满,道:“荡平天下,眼下看来离功成之日已是不会太愿,建立一个清平世界,李某也颇有信心,不过今日,我却有一个题目要与各位好好地商讨一番。” 坐了下来,李泽拈了一块鱼,放到了身侧徐想的小碟之中,“同样的问题,我也问了好几个人了,包括许子远,章循等,但他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请李相赐教!”徐想正色道。许子远,章循都是李泽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论才能,论见识,都不会比自己差,徐想打起精神来,凝神看着李泽,只怕这个题目是真不好做。但如果自己当真做了出来,却是可以在李相心中压过这两人一头了。 “先尝尝我做的菜吧?”李泽笑着指了指桌上的菜肴,“咱们边吃菜,边喝酒,边谈事。” 徐想挟起了那块鱼,放在嘴里细细地品尝了一番,心中不由佩服,李相不愧有吃相之名,这西湖醋鱼竟是做得无比地道。 “打天下易,守天下难,而想要建立一个万世不易的王朝,自古以来,还从来没有过。”李泽挟了一颗虾仁,放在嘴里一边慢慢地咀嚼着,一边看着众人道。 徐想愕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李泽居然出得是这样的一道题目,难怪以许子远,章循之材也无法回答。 这题目太大,而且似乎也没有答案。 自古以来,英明神武的皇帝不知出过多少,强如秦皇汉武,也无法避免盛极一时的王朝覆灭,历史就像是一个车轱辘,总是会在转动之中又回到原点。一次次的毁灭,一次次的浴火重生,凤凰涅磐。 但李泽既然问了,徐想却也不愿沉默相对。转动酒杯,思忖半晌,才缓缓地道:“李相,您亲自编纂的政治经济学中,曾经说过王朝的兴衰,皆因为是阶段斗争的产物,一个王朝的兴起,是因为阶级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之后,从而爆发革命而导致。而这个新的王朝,则会在他以后的年岁之中,慢慢地走向阶级固化的道路,从而引发再一次的轮回。所以我想,想要延缓这个过程,只能从这个方面着手。” 徐想说得是延缓,他并不认可有什么王朝可以万世不易。 李泽微笑着点点头,徐想的想法,终究还是比章循、许子远更进了一步。 “接着说。” “而李相现在的许多国策,似乎就在围绕着这个方面进行。”徐想道:“现在的土地政策,可以避免大规模的土地兼并,从而抑制豪强地主的产生,保证绝大多数的国民,致少能在土地之上求活,守住最后一条底线。大力促进商业活动,放开百姓流动限制,使得财富能够流动起来,让百姓有可多的可能发家致富。大力开辟海外贸易,使得财富源源不断地流向国内。百姓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在属下看来,只要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自然就不会有人造反,闹事。造反这种事情,历来都是无产者干的,但凡家有资产,日子过得舒服惬意的人,其实是不希望大的变革的。就像现在我在浙江碰到的困境,这里的老百姓自觉日子过得还可以,压根就不想改变现在的格局,如果他们能去武邑,镇州这些地方看一看,只怕心中就会生出一些想法的。” “说得有道理,从一开始,我就在往这一方面谋划。”李泽喝了一口酒,笑道:“但是阶级固化亦然会一点一点的形成的。就拿现在来说,豪强地主的确在我的治下已经在渐渐的消声匿迹,宗族社会在北地被我们持续打击之后,已呈分崩瓦解之势,在南方,虽然可能要更难一点,但必然也是能解决的。不过新的权贵阶层已经形成了,比说在座的诸位,比如说那些富可敌国的大商人,这些人有权,有钱,自然能占有更好的资源,他们比一般人更重视对后人的培养,更舍得在这上面花钱投资,他们有着比普通老百姓强出了不知多少倍的社会人际圈子,有一句话说得好,人家比你有钱,人家还比你努力,长此下去,只怕国家政权还是被新的权贵圈子所把持,哪又该怎么办?” 徐想脑子之中突然灵光一闪,看着李泽,眼中的佩服之意愈浓:“李相,这一点,您也一直在做着改变是吧? “说说看!”李泽笑道。 “普及教育,乡学,县学,府学,一直到武威书院,您在利用这些为下层百姓打开一条向上的通道,千千万万的人进入学校,总是会有一些寒门学子脱颖而出的,这些人,无疑是最优秀的一批人,将他们全都纳入到朝廷之内,彻底改变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的局面。这些人在向上的过程中,必然会制造新鲜的血液,但位置却是有限的,这些人上来,便必然有另外一些人下去,如此,尽量地将您所说的阶级固化的速度延缓。” “这些,都只是手段!”李泽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我们还需要从更大的方面来规划,从更上层的建筑来考量。杨开,曹彰,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第九百五十一章:对未来的考量(中) 被点了名的杨开和曹彰对视了一眼,杨开首先开口道:“李相,属下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于我而言,反正就是跟着李相走便是了。我年纪比李相您大了差不多两轮,所以这一辈子我是用不着太开动脑筋了,因为我年老体衰一命呜呼的时候,李相您还正春秋鼎盛呢!” 对于杨开这番肉麻的表白,李泽不由失笑。不过倒也不奇怪,杨开的资质,只能说是平平,这些年一支主持义兴社的工作,实际上长进已经很大了,至少对于社务,他还是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去研究,并且把事情办得很好,义兴社有如今的规模,如今的影响力,他实在是功不可没。 但在政务之上,在怎么建设这个国家之上,在怎么长治久安这些事情之上,以他的能力,的确是很难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的。 在这一点上,他与徐想许子远之类的精英,是完全无法相比的。 目光转向曹彰。 曹彰沉吟了片刻,道:“李相,很早之时,在一记义兴社的高级官员的培训之后,您跟我曾经提起过这个话题,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李泽倒是精神一振,曹彰被人认为是书呆子,可事实之上,此人真是一点也不呆,仅仅是读书读得太多,因为对事情有些过于理想话了,放在当下,便是与时代有些格格不入。而义兴社章程,提出了许多与他的主张不谋而合的建议,让他在这个组织之中如鱼得水,这些年来,他做学问,构建整个义兴社的章程,社义,而杨开则负责实施,而李泽,大多数时候只是在曹彰的构架之上提出一些修补的意见而已。 真要说起来,曹彰才是义兴社的架构师。 “说一说你的想法。”李泽道。 曹彰认真地看了一眼李泽道:“李相,如果我的想法有什么冒犯之处,还望莫要见怪。” “言者无罪,尽管放开了说,今天这里都不是外人,法不传六耳,不管说了什么合适的不合适的,离开了这里,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李泽笑道。 听着曹彰的话,徐想,杨开,陈文亮等人不由得都坐直了身子,神情也愈发的严肃起来。因为他们很清楚曹彰的为人,如果曹彰都说有可能冒犯李泽了,那说不得就是冒犯得很厉害了。这家伙,向来都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特别是杨开,知道这家伙有些候理想得过了头,所以他在推行义兴社的很多事情的时候,不得不在曹彰的意见之上大打折扣,为此,两人没有少吵架。 当然,论起吵架来,曹彰就远远不是杨开的对手了。 “古往今天,王朝兴衰,除了李相先前讲过的主要矛盾之外,我觉得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权力过度集中于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就是皇帝。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可以带领王朝兴盛,一个平庸的皇帝,最多只能守成,而一个糟糕的皇帝,则必然会将社会的矛盾激化得更加厉害,从而加速王朝的毁灭速度。” 果不其然,曹彰一开口,就让杨开等人一哆嗦。 “皇帝的权力太大了,一言定人生死成败,一言决定律法存亡,是所谓金口玉言,君王一怒,流血飘杵,曹彰认为,这是不对的。”曹彰看了众人一眼,“君王不是什么天之子,如果他真是天之子的话,那么这老天爷,生的儿子也太多了吧!” 李泽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船舱内其他人却是一个也笑不出来。 这里的人,谁不知道,李泽代唐自立就在眼前了?换而言之,眼前这一位,就是天之子。但曹彰一开口,就否定了君王的这一君权神授的特性,把君王拉到了一般人这一群体之中。 杨开额头开始冒汗,陈文亮的手在哆嗦,徐想镇定一些,看着曹彰,心里不由感叹,果然是有名的曹呆子啊,这话,也敢说。 “所以你认为,要限制君王的权利。”笑完了,李泽替曹彰下了一个结论。 “正是!”曹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庞涨红,拿出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勇气,道:“李相,您当然是好的,您的权力再大,也不至于出多大的漏子,但是以后呢?您的儿子能做到如您一般吗?您的孙子会认为秉承您今天的初心吗?只要您的子孙之中,出现一个昏君,你所指望的万世永传,就是黄梁一梦。” “我不能保证!”李泽肯定地点头道。“而且我认为,越往后,出现何不食肉糜的后代的可能性便会越大。” “所以,李相,要限制君王的权利,不能让君王言出法随。”曹彰低沉的声音在船舱内回荡:“要有这么一个机制约束君王,使得君王不能偏离正确的道路。而只有您,才能利用您本身无上的声望做到这一点,您不做,传之二世,三世,那就压根儿也别想做了。因为愈是平庸的人,愈是想要把权力紧紧地抓在手中。只有这样,他才会有安全感。而您,不会有这样的担忧。” 已经有那么一点意思了! 李泽想做什么,他自己心里自然是有数的,但他也很清楚,自己所知道的那些,想要一时之间在这片土地之上施实压根儿是不可能的。政治制度的推行必须符合当前的社会实际,超前的政治理想,只会把自己完全埋葬,失败是可以预期的。 所以,他搞出了义兴社。 最初义兴社出现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这只是自己控制权力的一种手段,但在这些年来,自己一点一点的慢慢地影响之下,在曹彰这个最佳帮手的大力改造之下,义兴社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泽觉得,到了一定的时间,的确可以把自己的梦想往前推那么一点点了。 杨开的手在桌下不停地戳着曹彰,见曹彰恍若未觉,恼火之下不由伸手狠掐了他一把,这让曹彰吃痛不过,转头怒视杨开:“你掐我做什么?” “我哪有?”被这个家伙公然揭开,杨开也是面红耳赤,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这样的话,是能随便说的,而且这完全离经叛道,一旦传出去,只怕曹彰纵然有李泌,曹信加持,下场也必然不好。搞不好就得再滚回家去研究他的古历史去。 李泽懒得理杨开的小动作,看着曹彰道:“说得颇有道理,不过如何限制君王的权利呢?君王让出来的这些权力又归于谁呢?如果说归于宰相,很有可能造成权相的出现,到时候一旦出现了君王与宰相的对峙,岂不是会让国家分裂?” 曹彰摇头:“不是把这些权力让于某一个人,而让给某一个组织或者说是团体,比如说,义兴社。” 杨开腾地站了起来,怒视曹彰:“你胡说八道一些什么。”转头看着李泽:“李相,这家伙又发昏了,您别听他胡言乱语。” “不不不,我先前就说了,今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说怕什么?我能掉一块肉啊?”李泽笑道。 杨开无奈坐下,满脸都是惶恐,要知道他杨开现在可是义兴社的实际负责人,曹彰的话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一旦事发,自己和曹彰一块滚蛋,自己可没有曹彰那样深厚的背景能拿来保命。 “李相,一个人再英明睿智,可精力总是有限的,智慧也是有限的,而许多人组成的一个团体,即便也会犯错,但这个犯错的概率,是会大大降低的。”曹彰诚恳地道。 李泽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假如是我将来让权于义兴社的话,你觉得该怎样实施呢?” “现在的义兴社,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我们发动最基层的老百姓的组织了。”曹彰道:“现在的义兴社,已经囊括了绝大部分的精英人物,像武威书院出去的学生,八九成都是义兴社员,而从最底层一路升上来的那些人,纵然没有多么高深的学问,但实践经验却是丰厚无比,我们可以在义兴社能进行选举,选出那些最为优秀的人,组成一个执政团体来协助君王处理政务。如果这个团体出了错,那么首先我们就可以在内部进行纠错,换一批人上来。李相,如此一来,即便到时候施政出现了漏子,也该由这个施政团体来负责,而君王则可以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来看待世间万物。” “那如何保证君王的权利不被这个团体架空呢?” “君王是这个团体的一部分,但他不拥有一言而决的权力。打个比方说,这个团体有七个人,那么至少要有四个人同意,这件事情才能做。即便是君王也不能违备这个铁律。而君王也不能随意更换处理另外的六个人,想要换人,必须通过义兴社的全体代表大会。”曹彰毫不犹豫地道。 李泽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好嘛,义兴社全体代表大会都出来了。不得不说,曹彰的思想,是真正超前的,虽然在自己的面前还不值一提,但就这个时代而言,这个家伙如果不是碰上自己,绝对是一个会祸及家族的家伙。 第九百五十二章:对未来的考量(下) (祝所有的书友们节日快乐哈!不管我们的年纪有多大了,愿我们都有一颗年轻的心!) 杨开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杨副社长,你能不能坐下来好好地品一品茶,不要这么转来转去,转得我头都晕了!”一侧安坐的徐想,不满地瞅了他一眼,道。 杨开一屁股坐在徐想的对面,双手扶着膝,上身前探,看着徐想道:“好不容易能吃上一顿李相做的菜肴,被曹彰这个二楞子全都给毁了。” 游湖之时,因为曹彰的那些石破天惊的话,大家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吃饭喝酒?一桌子菜,竟大多未动。 徐想大笑:“我可是全都打包带回来了,准备晚上独自一人享用,你,要不要一起?” “你还吃得下去?”杨开瞪着徐想道。 “为什么吃不下去?”徐想不以为然:“李相都说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曹彰只是说了他的想法而已,至于到底怎么做,不还是李相说了算吗?” 杨开楞怔了半晌,道:“徐督,我这个人才具有限,唯一可称道的,也就是对李相忠心耿耿,外加做事还算勤勉了。这件事,我真是看不透,你给我说说,李相究竟是怎么想的?” “李想不是在游船之上已经做了安排了吗?”徐想道:“第一步,让曹彰将他刚刚的建议,写成正式的报告,然后秘密分发给义兴社的高级官员们,由这些人来一起讨论这一件事情。第二步,就是在收复长安之后,召开一次义兴社的代表大会吗?” “我正是担心这一件事情!”杨开愁眉苦脸地道:“曹彰的这一份报告一旦出炉分发,只怕就会引起轩然大波。先不说义兴社内部的分歧,还有那么多的高级官员,将领并不是义兴社成员,他们肯定是反对的。到了那时候,曹彰首当其冲,我,主持义兴社日常事务的副社长,也跑不掉,必然会成为靶子的。” “敢为天下先者,自然便要承受许多人的怒火!”徐想淡淡地道:“争论肯定是有的,而且一定会很激烈,但是,这份文件只局限在义兴社内部讨论,通过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为什么?” “很简单啊,因为义兴社的高级官员们,看到了一条他们大跨步前进的康庄大道。”徐想道:“所有的义兴社高级官员们,都有可能成为这个执政团队之中的一员,你想想,可以与未来的皇帝陛下一齐商讨国事而且手中握有否定的一票,这样的诱惑,不是每个人都能拒绝的。” “你也不能?” “自然不能!”徐想身子向后一靠,“所以不妨告诉你杨副社长,徐某人是支持的。” “你……”杨开指着徐想,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李相所谋,不是当世,而是以后。”徐想道:“其实事情很简单,李相是要当皇帝的,以李相的威望,只要他还活着,义兴社必然会是他手中最有力的治理天下的武器,而以李相的能力,短时间内我不认为他会犯错误。而且这个执政团队如果真正成形了,在李相在时,虽然会对李相的权力形成一定的牵制,但总体上来说,必然还是会跟着李相的步伐。当然,当二世,三世的时候,就不一定了,正如曹彰所说,一旦皇帝昏庸,这种体制,的确能让皇帝的权力不成为祸害天下的源头。” “这真是这么想的?” “自然。皇帝历来称孤道寡,动不动来一个圣意独断,这对于国家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很显然,李相并不想当一个孤家寡人。”徐想笑道。 “那些非义兴社的官员们呢?”杨开道:“他们必然是反对的。” “曹彰的这个方案,并没有排斥他们成为未来的官员,只是不让他们成为最高执政团队的一员。”徐想道:“他们要想成为其中一员的话,那么很简单,成为义兴社一员,并约义兴社章程,制度的约束就可以了啊!” 杨开哑口无言。 “杨副社长,我认为曹彰的这个方案是极妙的。如果当真成行,基本上可以将这天下英才一网打尽。全都纳入到义兴社的范畴中来,你要明白,每一个自诩精英的人,都有一个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如果能通过这种方式而达到自己的理想,那为什么不加入进来并为之奋斗呢?反正我是无法抵御这种诱惑的。”徐想笑道:“当所有的精英都成了我们自己人之后,那这天下,岂不是要太平许多?因为很多的矛盾,我们可以在内部就商量着解决了嘛!而且,当所有的精英都齐聚一堂的话,又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解决的呢?” 杨开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一番话,半晌才道:“我觉得,你快要说服我了。” “本来就是如此!”徐想微笑着道:“而且李相此举,也是有私心的。这样一来之后,皇帝这个位子,可就没有以前那么有诱惑力了。想要争这个位子的人,必然就会少了很多。而且阻碍也会前所未有的大。打个比方啊,你杨开将来想要造反当皇帝……” “徐督慎言!”杨开一下子跳了起来:“我哪里有这个心思了?” 徐想翻了一个白眼,道:“打个比方而已嘛,有什么可怕的。比方说你杨开想造反当皇帝,想要恢复到以前称孤道寡的状态之中,你觉得其他人会答应吗?我肯定是不答应的,因为在这套制度之下,我有一票否决权,你称孤道寡了,把我的这个权力剥夺了,我肯定不干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所以对于李相来说,这等于为他的后世儿孙们,免去了许多的灾祸啊!说不定还真能传承万世。” “你这个土匪!”杨开恨恨地瞅着徐想:“口无遮拦,胡言乱语,胆大包天。” “我本来就当了好几年的土匪,还拿过刀子开过人的膛!”徐想呵呵一笑。 杨开无言以对,险些被徐想呛得背过气去,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气喝了一个干净,咚地一下放下茶杯,道:“就算如你所说的那样,那李相让我们准备开始筹备的这个义兴社全体代表大会,为什么还必须包括各行各业的社员呢?农夫,商人,匠人都包含在其中,这些人真懂如何治理天下吗?” “兼听则明,贪偏听则暗!”徐想道:“这些人或许不懂治国,但他们对于本行业的精通,则是我们这些人所不懂的。而且这些人还有一个妙处,他们能保持这个大会始终能处在一个可以控制的状态之中。因为到时候,来的每一个人,都有一票,和你我一样。而这些人,得益于这些年义兴社不遗余力的宣传,他们对于李相是敬若天人的。所以,在这样的一个条件之下,到时候李相想要在这个代表大会之上通过一些事情的话,只要他提出来,那就必然能通过。” 杨开张大嘴巴看着徐想半晌,才道:“徐督,我觉得有一天,你真有可能成为这个执政团队中的一员。” “这正是我所努力的方向。”徐想毫不饰地道:“齐家治国平天下,吾生所愿也。” 看到徐想这般模样,杨开不由有些失落,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是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成为这个执政团队中的一员的。 能力达不到。 正自有些沮丧,对面的厢房之中,却是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两人对视一眼,都是走到了窗前,看向对面。 对面那间厢房,是曹彰所居住的。 “出了什么事?”徐想愕然。 杨开抚着精心保养的几络长须,脸上却是浮现出了几丝笑道:“曹彰家后院的萄萄架子倒了。” 徐想不由大笑起来,刚刚笑了几声,却又捂住了嘴,伸手关上了窗户:“咱们还是别看了,免得明日大家相见尴尬。” 虽然关上了窗户,虽然如是说,但两人却仍然不约而同地站在窗户之前,侧耳倾听着那边的动静。 片刻之后,有脚步声匆匆离去,听那动静儿,肯定是李泌走了。因为曹彰走路,绝对没有这以大的动静儿。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异口同声地道:“去看看曹彰?” 两人各自一怔之后,却又是心领神会儿的笑了起来。 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对面厢房,推门而入。 坐在书桌之前仍在奋笔疾书的曹彰抬头看向两人,两个大黑眼圈是如此的显眼。 两人没想到会是这般模样,倒是真有些尴尬了。 “惭愧,惭愧,河东狮吼,如之奈何!”曹彰略有些尴尬之余,却又不失洒脱,站了起来道:“二位来得正好,我还有一小段没有写完,待我写完之后,你们再来看看有什么可补充的?这是要发给义兴社高级官员们讨论的,要尽量地不出明显的漏洞才好。” 曹彰如此洒脱,杨开与徐想倒是有些脸红起来。 曹彰是那种真君子,他们二人,倒是显得有些小人了。 李泽书房,看着推门而入的李泌直挺挺地跪在面前,李泽先是愕然,接着又是连连摇头:“不必如此,曹彰亦是一心为国,而且,对于他的想法,我是很赞同的。” “您赞同?”李泌震惊地抬起头来。 当然赞同!李泽在心里道,要不是自己不适合先提出来的话,他都恨不得自己赤膊上阵了,现在曹彰跳出来正好,可以借此来看一看下面的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 但李泽觉得,应当是赞同者居多。 第九百五十三章:对未来的考量(下续) 李泽目不转睛地瞅着曹彰的两个黑眼圈儿许久,曹彰却是瞪着一双大眼睛很是无辜地与李泽对视,一点儿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模样。 李泽叹了一口气。 李泌是密营的大姐头,而说起来,密营中的每一个人,在李泽看来,都跟自己的孩子一般。虽然李泌论起年龄来,比李泽还要大,但李泽觉得自己的年龄,应当算上自己上一辈子的。所以实际上,自己纵然算不得李泌的父辈,也可算一个大哥。 子不教,父之过也! 在密营里,自己一门心思地培养那些家伙们各种各样的求生杀人赚钱以及各类新奇的本事,唯一忘了教他们的,特别是像李泌这样的女子们三从四德这门课。 当然,李泽也认为没有必要。 李泌的彪悍远远超乎了李泽的想象。 这出手,也太重了一些,当真是一点儿也不顾忌曹彰的颜面啊,也就是曹彰这个呆子不以为忤,要是换一个人,只怕夫妻感情当真是要受到影响的。 幸好,密营之中的女孩子与李泌一脉相承的就只剩一个燕九了,而燕九的施虐对象是李瀚,亦是密营出身,那家伙皮糙肉厚,燕九的小拳头对他而言,只不过是搔痒痒罢了。其他的密营女子已经出嫁了的,都还是极好的。比方说嫁给了钱斌的燕十八,现在叫邓文珺,再比如说嫁给了刘岩的燕五,这几个就正常得多了,虽然也是妇唱夫随,但总体上来说,还是琴瑟和鸣,夫妻和睦的。 要真是一个个都像李泌一样,以后密营的那些女娃娃们想要嫁一个如意郎君可就难了,毕竟谁也不想娶一个母老虎回家的。 “还行吧?”李泽关心地问道:“没伤着眼睛吧?” “娘子昨儿个晚上,煮了两个鸡蛋可我敷了好久,今日感觉好多了。”曹彰答得自然,一边的杨开却又有些不忍目睹,只能扶额叹息。要是换一个人,他肯定要为自己的同僚献上一些齐家的小手段小计策,但是对方是李泌,那还是算了吧。 “昨天我已经狠狠地斥责了李泌。”李泽安抚着手下的这员大将,在他看来,曹彰这家伙,以后对自己的大计的作用,绝对不亚于一个强悍的兵团的作用,当然得要好好地抚慰一番。 “不必劳烦李相,其实我也很开心来着!” “开心?”杨开瞪大了眼睛看着曹彰,“曹兄,真看不出来你还有受虐狂的倾向啊?”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曹彰眼睛上翻,给了杨开一个大大的白眼。“此亦闺房之一大乐趣也。” 李泽与杨开相顾无言。 或者像曹彰这种人的脑回路,与一般人的确是大不一样的。 “今天叫你们两人来,是关于义兴社下一个阶段的一些重要的工作需要与你们交待一下。”李泽决定不再管曹彰的家事,不过等回到武邑见到曹信,还是要与其好好地沟通一下,免得曹信心里有怨言,又不好跟李泌发作。 “这个阶段,义兴社不是要全力辅助大军打好灭梁之战吗?”杨开反问道。 李泽从身后的一口小箱子内,拿出了两本小册子,放在了大案之上。 这样的小册子,杨开与曹彰都很熟悉,以前的义兴社的章程,规制,都是李泽用这种小册子的形式交给两人,这些年来,在两人的努力之下,那本小小的册子,早就变成了厚厚的一本书籍了。 现在,李泽又拿出了新的东西,两人都是精神一振。 事实证明,李泽弄出来的这种小册子,对于义兴社来说,是相当管用的。现在义兴社的那些厚厚的论述,其核心观点,依然出自当年的小册子。 小册子是主干,而后来义兴社的笔杆子们在上面添加的,却只能算是枝叶,让其看起来更加繁荣茂盛而已。 “这是什么方面的?”杨开与曹璋两人眼睛发亮,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去,一人拿了一本。 “国家论!” “民族论!”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重新把目光投诸到了李泽的身上。 “自商周以来,至秦皇汉武,都是以宗族礼法为核心来打造一个个的朝代,百姓只知有家,有宗族,而不知国为何物。”李泽缓缓地道:“宗族就是他们的天,就是他们的一切,而现在的我们,正在竭力打破宗族这个固有的藩篱。我们既然打碎了一个旧有的秩序,就必须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来替代他。” “这就是是国!”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若无国家强盛,何来家族兴旺!” “我们要让每一个人,把过去对宗族的那种责任感,那种荣辱观,全都移代到国这个更大的概念之上,是谓国家!” 李泽看着眼前的两位义兴社的最高长官,一字一顿地道。 两人亦是挺进了脊梁,认真地听取着李泽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 “我们要用国家这种新的社会制度,彻底取代过去的宗族氏族制度。”李泽接着道:“让我们的每一位治下百姓,都认可我们的国家,并以为我们国家的国民为荣,愿意为我们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为维护我们这个国家的荣耀和权利而愿意牺牲一切。” “这是我们打造传承万世的国家的第一步。” 曹璋与杨开都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义兴社经过这些年的打造,他们已经具备了比普通百姓要高得多的素质,对于国家的这个概念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了,接下来,你们便是要在义兴社之中大力开展这方面的宣传,要让国家的含义,深入每一个义兴社员的心中。” “愿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曹彰与杨开两人面容肃穆地同声道。 李泽指向曹彰手中的那本民族论。 “何为民族?有着共同的文化,语言,历史的一些人。这是打造一个国家核心凝聚力的关键要素。我们大唐具有强大的包容性,在国内,有着无数的不同的种族,而我们,就是要将这些不同的种族打造成一个强大的共同的民族。我谓之曰,大中华民族。” “李相,大中华民族,也包括那些夷人,野人等化为之族吗?”杨开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泽晒笑道:“何为化外?现在我们的大唐军队之中,便有契丹人,奚人,蒙人,回人,壮人等等。这些人,现在都与我们一样说着共同的语言,生活在同一片地域,一起创造着繁荣的经济,具备同样的心理素质,自然便都是我大中华民族。不管他以前是那一个种族,不管他们与我们的相貌是不是有区别,只要符合以上四个特征,我们都可以称其为大中华民族中的一员。” “同一个民族,同一个国家!”曹彰应声道:“便是接下来义兴社要大力宣扬的内容,并且以义兴社员会中心,然后发散开来,直至每一个人都接受这一点。” “是的,曹彰,这两本小册子给了你们核心的观点,接下来怎么样才能更容易让人们接受便且深植于心中,便是你们要做的事情。这一件事不是短时间内便能完成的,要有一个长久的策略,一代人,二代人甚至更长一些都无所谓,但一定要坚定不移的往前走。我想要达到的最终目标是,朝代可以更迭,但国家不会灭亡,民族永远强大,而由此而诞生的中华文明,会一直屹立于世界之巅,成为这个天下的巅峰之国,文明标杆!两位,如果我们真做到了这一点,哪怕是千成年之后,你们的名字,将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在史册之上熠熠生辉,成为后人膜拜的典范,中华文明的先驱。” “愿为李相马前卒,鞠躬尽萃,死而后已。”杨开与曹彰两人双双拱手,一揖到地。心中却是热血沸腾。 “这件事情,回头之后,开始组织你们的笔杆子做准备工作吧,等到我们拿下了长安,覆灭了伪梁,召开了第一届义兴社的全体代表大会之后,便可以正式实施了。我希望在这届大会之上,你们已经有了具体的方案。接下来,你们有的忙了。” 目送着两员义兴社大将满心激动的离去,李泽有些疲乏地闭上了眼睛,毕竟连夜写出了这两本小册子,精力,体力都被他压榨到了极限,现在,他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而曹璋,杨开以及徐想则是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研讯这两本小册子,等到完全将这两本小册子的中心内涵吃透,徐想不由掩卷长叹:“二位,李相如果做成了此事,必当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而我们这些追随者,也必须会因此而永载史册,不管二位做如何想,徐某人将会为此而奉献毕生精力,哪怕死在这上头,也心甘情愿。” “我亦有同心。”曹璋道。 “二位,我能力有限,但你们都是学富五车之人,徐督,你虽然公务繁忙,但亦要请你多多费心,而我,只能做具体的工作了。”杨开看着二人道:“回头,我便会请辞御史中丞一职,全身心的投入到这一件事情当中去。” 第九百五十四章:盗墓 余福觉得自己的爹娘给自己取得这个名字真是不错,有先见之明。苦了大半辈子,衣难御寒食不裹腹,一年上头都在苦苦地挣扎着求活,原本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唯一自豪的就是他成功地将三个儿子都养活了,成人了。 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老了老了,这日子却突然一天好过一天了。原来的官儿被赶走了,来了些新的官儿,一切便都变了。 两年前,他家有了自己的土地,虽然是贷款跟官府买的,但这钱是没有利息的。税赋突然降到了一个很低的程度,徭役没有了,以前那些老百姓必须要自备粮草去修建的那些工程,现在都由官府包干,而且还有工钱。 每当农闲之余,这样的工程便会一个接着一个的上马,让他们这些人,可以利用自己的劳力去换一些现钱。 家里剩下的两个儿子如今都已经娶了媳妇,茅草屋换成了大瓦房,粮仓里屯满了粮食,余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实过。 他觉得很幸福。 唯一的遗憾就是大儿子去当了兵,然后再也没有了消息,只怕是永远也回不来了。家里已经给他立了衣冠冢,等到以后从老二或者老三的孩子中过继一个过他,也好让他以后有人供奉香烟。 秋收已经结束了,两个儿子收拾行囊,又去了胶州那边。那里再修一个好大好大的海港,永远都在招募人工。要不是自己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又太过辛劳,留下了一身的病根,也会跟着儿子一起去哪里挣钱。 新收的粮食都已经入了仓,就等着供销合作社的人上门来收了。今年的粮食价格比去年要好,听说是因为在打仗,所以粮食价格上涨了,今天可以多还十个银元的欠款,每每想到此处,余福就美滋滋儿的。 呆在家里,当然也不能吃闲饭,这在余福看来,简直就是不能容忍的事情。不过家里的事情,老婆子和两个儿媳妇便都能做好,实在用不着他,所以他背起了背篓,准备去山里采些金银花。 眼下正是金银花盛开的季节,这可是上好的药材,采回来晒干了,一斤能卖半个银元呢!距家不远的那个无名小山之上,生长着大片的金银花呢!眼下正是成熟的季节。如果完全采完,晒干后只怕会不只一斤,那可是半个银元呢! 喜滋滋地余福脚下生风,困挠了他多年的膝盖伤痛,似乎都不那么明显了。险峻的小道也不是阻碍,而是他独享那么大一片金银花的保障。 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鼻间香气莹绕,眼前白的,黄的一大片金银花海在他的眼中,就是一个个黄澄澄的铜元。靠外的那些,昨天他都采得差不多了,今天则要往内里多走一点了。 弯着身子钻进了树从之中,走了几步,他突然站住了。 茂密的树从之中,出现了一个大坑,他怔了一怔,他记得这里没有这样的大坑的,再向前行了几步,他突然看到了一个人倒伏在坑中,身下,大片的鲜血浸湿了周围的土地。血还没有变颜色,显然这人死的时间还不太长。 余福大叫一声,向后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半晌,才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向着外面跑去。 “杀人啦,杀人啦!”他一路惨叫着,一路狂奔下山。 一个时辰之后,这个大坑边上已经站满了县里的捕快。 陶普蹲在死者的身边,这人面朝下躺在地上,腰上一刀是致命伤。而更让陶普皱起眉头的是这个人周边遗落的东西。 不用细看,陶普就知道这是盗墓用的。这里有一个古墓? 让人挪走了尸体,陶普便赫然看到此人的身下,竟然压着一块残缺不全的石碑。 显考李公讳景隆之墓。 嗯,这是一个叫李景隆的人的坟墓,这个人是什么来头?陶普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平头老百姓,否则这些盗墓贼不会盯上这里。 “头儿,这里头还有两个墓坑,还有死人!”茂密的丛林之中,传来了手下的呼喊之声。陶普心里头一沉,大步向着内里走去。 与外面的盗坑相比,内里的盗坑可就大多了,横七竖八的已经腐烂的棺木,白骨零散地丢落在地上,两个墓坑里,竟然死了三个人。 一下子出现了四个死者,这个案子可就大了去了。陶普的头皮不由一阵阵发麻,本来掘坟挖墓就是重罪,一旦抓到,便只有死路一条,所以这些盗墓贼都是一些亡命之徒,而能让这些亡命徒在这里火并,必然是在这里发现了大量的财货。 能大量地陪葬财宝的人,就绝对不是什么一般人。 这下子麻烦了! 陶普觉得自己捕头这个位子,有些岌岌可危了。 这些人,是真不好抓的。 又看了几个墓碑,果然,一个个都是姓李的。显然这是一个姓李的家族坟墓。 “陶头,县尊过来了!”外头又传来喊叫声。陶普定了定神,示意手下将死人都抬出去,自己也大步地钻出了林子。 县令很年轻,但来头却是极大,听说是武威书院毕业的进士,对陶普来说,那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一般的人物。 “吴县尊,是一起盗墓案子,盗墓贼内部起了火并,死了四个人!”陶普躬身行了一礼。这两年县里风调雨顺,就没有出过什么恶性案子,骤然之间出了一间盗墓这样的恶性案子而且还死了人,也难怪年轻的县令着了急,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自己怕追责,县令也怕考评啊! 这样的恶性案子要是破不了,吴县令只怕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吴秋北寒着脸,随着陶普往内里走去。他心里已经隐隐觉得很是有些不妙了,因为刚刚来时,便觉得这座小山有些古怪,此刻上得山来,心中更是有了一些定见。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小山来? 这明明就是封土。 封土都堆得跟山一样高了,这里头能是一般人吗?听到陶普说这外围的坟的主人姓李,下葬日期距现在不到百年,他的脑壳就更疼了。 因为现在大唐的皇室就姓李啊! 一共被挖开了三个坟墓。 吴秋北可不是陶普那样的勉强识得字的半文盲,仔细看了一遍之后,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这被挖开的三座坟,明显还在外围,也就是说盗墓贼并没有触及到封土之下的真正的大人物的坟墓。 而且这一遍瞧下来,他发现最外围的坟墓最为简单,跟普通老百姓基本没啥区别,但往里头就不太一样了,特别是最里头的那一座,看起来变颇为不凡了 似乎是这个家族没落了,越往后代,便越没啥出息了。最后已经沦落到普通百姓一般无二了,这让他又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把这里大致的情况记录下来,然后把坑填上吧,入土为安,不能让死者的尸骨暴尸荒野。”吴秋北一边转身向外走,一边吩咐道。 走到外面,仵作已经将四具尸体勘察得差不多了。 “县尊,除了外面一个是被突然偷袭而死的,内里的三个都是搏斗之后死亡的,这是从其中一个人怀里找出来的玉玦,不过形制有些奇怪,与一般的不一样。似乎是被从中间斩成了两片,这人怀中,只找到了半片。” 看着摊在白布之上的这片玉玦,的确是有些奇怪。一般的玉玦就是半环形,但这一块半环形的两端却似乎是被人斩断的,原本的模样,似乎是一个圆形。 “没有找到另一半?” “没有。”仵作道:“县尊,看这断口,形成最起码也有好几十年以上了,不是现在才折断的。” “作为证物保存吧!”吴秋北叹了一口气道:“这个案子死了四个人,又涉及到盗掘坟墓,而且这里只怕是一个墓园,来头不会太小,向上禀报吧,把情况写得详细一点,算了,这件事我亲自来写。” 想到这坟墓里的主人极有可能与当今皇室有关,吴秋北便有些无奈,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陶普,县里所有捕快,全体出动,设卡搜查,这些人应当还没有逃出我们县境去。”往回走的路上,吴秋北吩咐道:“如果能把人抓到那就最好了。” “是,县尊!”陶普嘴里答应的痛快,心里却是暗暗叫苦,这样一帮亡命之徒,真要碰上了,那才是要命。 “这些人恐怕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县里捕快人手不够,我会让县尉动员一批民兵由你调遣。”吴秋北想了想,又道。 “多谢县尊!”陶普大喜,“县尊,能不能让善窖镇的刘三通带他们哪的民兵过来帮我?” “刘三通?你识得这个人?” “听说此人以前在平卢军可是当过将军的,那一身功夫,普通三五个壮汉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这些盗墓贼都是些亡命之徒,手上也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有这样的人压阵,属下心里才妥当呢!” “行,那我就让县尉调此人过来。”吴秋北知道刘三通是何许人也,这个人也是上头交待过要特别关注的。 有第九百五十五章:真相 吴秋北的判断相当准确,这些盗墓贼的确还没有走出即墨县境内。 在现在的即墨,几个无所事事的壮年男子走在大街之上是非常显眼的。很简单,因为秋收过后,大家要么在忙着出售秋粮,要么在忙着打零工赚取闲钱,要么便是被官府征召去当了民夫运送粮草。 所以当这几个人在路上被捕快们拦着盘查的时候,没有应答上几句,立时便露出馅。短暂的交手之后,明显不是对手的几名捕快便被击倒在地,分成了两伙的六个盗墓贼汇集到了一处之后夺路而逃。 但很可惜,道路之上到处都是卡点,然后,他们就一头撞上了闻讯赶来的刘三通几个人的手上。 陶普这一次也是下了本钱的。将衙门里几匹马,都借给了刘三通,就是希望刘三通能在得到消息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赶上并抓住这些让他的职业生涯遭遇到危机的混蛋。 刘三通不负陶普的希望。 在仅仅带了两个伴当的情况之下,几乎是以一人一刀之力,便将六个盗墓贼全都给干趴下而且一个都没有杀死,江湖好汉们碰到了这种沙场百战老将,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这让陶普大喜过望,死的罪犯自然没有活的罪犯更值钱。 不到三天时间,一桩震动即墨的大案旋即告破,即墨的治安也因此而更上一个新台阶,如此的高效率让某些蠢蠢欲动的好汉蟊贼们立时便压下了心中的一点儿小想法。特别是在看到六个折胳膊断腿的家伙被码麻袋一样的垛在马车上在城里游一趟街之后。 陶普喜笑颜开,职位无忧,指不定还能在年终凭着这一次的功绩捞上一个上上然后领取更多的奖赏,刘三通也很开心,因为他来就两天的功夫,便得了一百个银元的花红,跟他同来的十个小伙伴每人得了五个银元,他净得一半。 这钱赚得恁容易,以至于他临走的时候殷殷托附陶普以后再有这样的好事,千万千万第一时间通知他。惹得陶普对他怒目而视! 莫非你这家伙还希望即墨境内连出这样的大案才开心? 不过吴秋北却不是很开心,因为从这些家伙那里搜出来的培葬品,证实了他的想法。最关键的证据,就是一本已经有些破烂的残缺的家谱。 这个封土墓葬的确是当今皇室宗亲。 是开国之时功名赫赫的天策府上将秦王李世民的后裔的一个分支。 大唐立国之后,秦王在与太子、齐王等人的争斗之中败下阵来,困居秦王府,而在他郁郁离世之后,后裔依然没有被放过,在打压之下,他们星散四方,其中一支被贬到了即墨,最早的那一位到了即墨之后,身上仍然有着候爵的封位,于是才有了这个封土墓葬。 只不过他的后人们在当朝皇室接力的打压之下,一代不如一代,最终,沦落到了平民百姓,连这个家族墓园,最后也无人知晓了。 这个盗贼贼挖开的,仅仅只是这个墓园的最外围的几座坟墓而已。 吴秋北长吁短叹,案子破了,陶普自然是没事了,但剩下来的事情,可就着落在了他这个县尊身上了。但凡什么事牵扯上了皇室,就没个好。 哪怕是沦落了的皇室,也是麻烦多多。 斟酌了许久,他才开始落笔。 数天之后,这封密信以及相应的证物,便全都到了山东总督章循的案头。 挖坟掘墓是重罪。 死了四个人是重罪。 牵涉到了皇室是什么罪就不好说了。 而且这桩案子已经已经轰传开来了。 这样的案子,自然也只有总督一方的老大才能拿主意。 章循起初并不太在意。 他才不在乎什么皇室不皇室,作为李泽心腹的他,很清楚等到李泽收复了长安之后,这个李唐皇室只怕就要不复存在了。抛开了这一点,也就是一个单纯的挖坟掘墓的杀人案了。挖坟掘墓的家伙,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有好下场,即便没有火并同伙的事情,也是一个死字难逃。 所以章循是在处理完了其它一些在急的公务之后,在已经夜深准备睡觉之前,才拿起了这份卷宗。 唯一让他好奇的,就是这件案子的墓主人身份而已。 但当他打开了案卷,看到了第一个被掘开的坟墓的主人的时候,就怔了怔,因为这个名字,好生熟悉啊! 李公讳景隆。 李景隆,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吗? 歪头想了半晌,一时之是实在没有想起来。 不过接下来案卷之中画的那一个从中折断的半枚玉玦,却让他如遭雷击。 这玩意儿他见过。 也是半枚,与这枚竟是一左一右。 从这枚玉玦,他又猛然想起了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李景隆的名字。 是李家家庙。 是李相家的家庙。 那半枚玉玦,就供奉在李相家的家庙里,据说这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唯一的一个物件了。 而李景隆,则是李安国的太爷爷。是李家家庙之中供奉的位份最高的人,而再往上,据李安国说,实在是找不到相关的线索了。 因为李安国的爷爷死得早,那时候的李家只不过是寒门百姓,李安国的爷爷为了谋生死在了外头,而李安国的爹那时候才仅仅十岁而已。 章循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如同有一片片的惊雷在不停地爆响着,只炸得他头昏眼花,眼冒金星。 “来人,把即墨盗墓案所有的案卷,证物,马上给我送来!”他大力地敲着桌子,声音有些变调地吼道。 “总督,现在吗?”公房之中已经收拾笔墨准备下班的书吏惊讶地看着总督。 “现在,马上!”章循有些烦燥地在屋里踱来踱去,这件事情太大了,大到让他感到肩膀之上有些承受不住。 看到章循的神色有些不对,书吏不敢再多言,拔腿便向外跑去,心中却是暗叹,今天只怕又要是一个通宵了。他有些不解,一桩普通的盗墓案子而已,日理万机的总督大人,为何如此失态呢? 相关案卷,证物没过多长时间便送到了章循的案头,以及闻讯而来的负责刑狱的别驾黎智。章循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那本残破的家谱,那是从第三个被掘开的坟墓之中找出来的,虽然缺了页,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但大体之上还是很清楚的。 黎智在听完了章循大略的讲述之后,也是立时便陷入到了呆滞当中,好半晌才压低了声音道:“如此说来,李相是当年秦王的后人?” 章循没有说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黎智,表情却已是说明了一切。 黎智咽了一口唾沫:“总督,这事儿现在怎么办?是不是马上向李相禀报此事?” “兹事体大,万万马虎不得!”章循道:“要是弄错了,你我可就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而影响更是难以估量。黎别驾,你马上带一部兵马去即墨,将这个墓园保护起来,而我,马上修书去武邑,告知公孙先生以及家父,还有曹吏部,当然,更重要的是李安民李兵部,这件事情,李兵部更有发言权。李相哪里,暂时先不要禀告了,等一切有了一些眉目之后,再说其它。” “好,我马上走!”黎智连连点头。 “通知内卫方面,让他们也派人跟着去!”看着黎智的背影,章循大声道。 即墨的余秋北,没有想到总督府里的反应如此强烈,居然直接派出了一支全副武装的部队来到了即墨,带队的还是山东行省的三号人物,心下更是忐忑不安起来。 这事儿,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说话便是现在的皇帝在武邑都只是一个小透明儿,上上下下根本不在乎,一个早已经没落的有可能是的皇室宗亲坟墓能如此大的阵仗? 虽然有疑惑,但却也只能藏在心中。小心翼翼地配合着黎智作着封锁工作,而沉着脸的黎智,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说的。 八百里加急的密件很快便送到了武邑。 公孙长明与章循两人相对而坐。 “一切都天衣无缝!”公孙长明看着章循道:“这个墓园,当真是秦王别村,当年的即墨候的族墓,只不过这一支,已经断了香火了。我唯一伪造的,就是最先被发现的那个墓室,其它的,都是真的。” “李景隆的那个墓?” “不错。包括那枚重要的玉玦。我保管那半片玉玦与李相祠堂里的那一块合拢之后,天衣无缝!”公孙长明呵呵笑道。 “操作这件事情的相关人呢?是死是活?” “这很重要吗?”公孙长明撇了一眼章循道:“这些事情,你就不要问了,你只管相信我就好了。” 章循沉默片刻,他从公孙长明的话里听到了浓浓的血腥气。 “那些个盗墓贼?” “是真正的盗墓贼,什么也不知道。” “这件事情,也要瞒着李安民以及李相?” “李相恐怕是瞒不住的,他心里肯定是清楚的,但李安民,何必又让他知道真相,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岂不是更好?”公孙长明笑道。 第九百五十六章:震惊 李安民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章回,公孙长明,半晌才回过气来:“你们说,找到了我曾爷爷的坟,没开玩笑吧?” “李兵部,这样大的事情,我们能同你开玩笑?”公孙长明一脸严肃地道:“这是章循发来的密奏,即墨破获了一起盗墓案子,从里头发现的线索,证实了那很有可能是李家的祖坟所在。” 看着公孙长明推到自己面前的卷宗,李安民失笑道:“我们李家穷困潦倒,从我记事儿起,吃饭都是问题,就算是我家的祖坟,里头能有什么,还有人去盗墓?” 章回干咳了一声,“李兵部,你记事儿起很穷,但不代表你祖宗也很穷。” 李安民摇头,不以为意,低下头,打开了卷宗。 他打心眼儿里是不相信的,但公孙长明与章回两个人都如此郑重其事,不免也让他心里有些犯嘀咕。 莫不是自家祖上还真曾发达过? 卷宗并不厚,李安民很快就看完了,抬起头来时,已是一脸的呆滞。 “二位,你们不是开玩笑吧?” “章循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李兵部大概也是素来知道的,这样的事情,你觉得他会开玩笑?这里头牵涉有多大,我想你一定很清楚吧?”公孙长明一脸的严肃地道,“你看看这枚玉玦?” “这不是我们李氏家庙里供奉的吗,怎么到了你们手里?”李安民话刚出口,便怔住了:“不对,方向不对。” “这应当是一副,被从中折断了。或者是作为信物什么来用的。”公孙长明道:“李兵部如果心中还有疑惑,不若回李氏家庙去取了那半枚来。” 李安民霍然站了起来,召来了自己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兵连连点头,转身飞一般的离去。 屋里陷入到了沉默之中,只有李安民呼哧呼哧的粗重的喘息之声。 好半晌,李安民才低声道:“二位,如果这上面所说的是真的,我们李家,岂不是……岂不是……” 公孙长明重重地点了点头:“李兵部,你想的不错,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李家,的确便是真正的龙子凤孙。” “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李安民吐出一口浊气。 “的确让人匪夷所思!”公孙长明亦是长叹一声道:“可事实俱在,却又让人不得不信。李兵部,你来看看,你家供奉的祖宗灵位,曾祖是不是叫李景隆。” 李安民点头。 “这一次发现的墓园最外围的那个坟墓的主人也叫李景隆。而另外两座坟墓的主人,墓碑之上写得清清楚楚,子,李景隆;孙,李景隆,这都是能对上的。而在第三座坟墓之中发现的残破的家谱,则基本上将整个家族的谱系都清楚地标明了。你们,就是当年的天策府之主,秦王李世民的后裔子孙。” “也许此李景隆非彼李景隆。”李安民咽了一口唾沫。 “关键就是那枚玉玦了,如果能对得上,那一切,便都清晰了。”公孙长明幽幽地道。 没过多长时间,一直供奉在李氏家庙之中的那枚残破的玉玦出现在了李安民面前的桌上,他的手有些颤抖,好半晌才一手拿起一个,在桌上缓缓地将两个半环形的玉玦往中间合拢。 两枚玉玦合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圆月。 章回站了起来。 公孙长明也站了起来。 李安民霍然站起,直直地看着两枚玉玦半晌,突然卟嗵一声跪倒在地上,以额触地,放声大哭起来。 “大哥,找到我家祖坟了!找到我李氏的根儿了,可惜,你却看不到了啊!”李安民放声大哭起来。 数天之后,李安民及其李氏在武邑的族人在章回的陪伴之下,在一千余军队的拱卫之下,急如星火的一路奔向了山东即墨。 这是一个异乎寻常的举动。 因为此时,在东北之地,在中原之地,唐军正与辽军,与梁军打得如火如荼,作为李泽在武邑的代理人,作为兵部尚书的李安民,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往山东一行,显然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更重要的是,还有礼部尚书章回陪同。 “李安民夫妇都走了,桃姨娘带着一双儿女也去了,便连夏荷也带着李澹李宁也跟着走了。”镇州,向兰皱着眉头,看着江国道:“走的都是李氏的族人,山东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竟然让李安民和夏荷这两个人放下手里的工作,去了哪边?” 江国也是摇头不解,“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跟李氏家族有关,要不然一个兵部尚书,一个户部尚书,是绝不可能在这个关口离开武邑的。这两人的离去,对于兵力调配,物资补充,资金保障都是有着很大的影响的。我已经安排了向杞派人去了解了。” “能挖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吗?”向兰有屋里踱来踱去,显得有些急燥。她的计划已经进行到了关键的时刻,她不希望有什么特别意外的事情,打乱了她的布署。 “向杞这两年成绩斐然,在武邑拉拢了不少人,金钱美女开路,这世上,爱这两样东西的人,不在少数。虽然很难挖到上层的人,但中下层还是较为容易的,特别只是一些在那些人看起来并不重要的消息之上。” “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向兰道。 “这个自然!”江国道:“不过小姐,不管出了什么事情,这对于我们来说,倒并不算是一件坏事,至少武邑现在空虚了,镇州这里的目光也都看向了那边,对于我们的监控,倒是放松了不少。我们倒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加速布署,埋下更多的人手。” “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我们这边都不要受其影响,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向兰点头道:“就如你所说,抓住这个机会,迅速推进。” “是!”向国道。 三天之后,向杞从武邑赶了回来。 扮作一个商人的他,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便直接出现在了向兰的面前。 “小姐,出大事了!”他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向兰沉声问道。“你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消息可不可靠?” “消息绝对可靠。”向杞道:“为了这些消息,属下付出了五千银元。” “钱是小事。”向兰不耐烦地道:“说重点。” “山东即墨出现了一起盗墓案。”向杞道:“盗墓者内部发生了火并,死了四个人,随后,剩下的六个人也被即墨当局一举抓获。” “这算什么重大的事情!”向兰恼火地看着向杞。 “小姐,关键是这墓啊!被盗的墓是李氏的祖坟,就是李泽李相家的祖坟!”向杞道。 “李安国一家,不是成德土著吗?怎么祖坟又跑到即墨去了?”向兰和江国都是诧异之极。 向杞当下一五一十地将他打探到的消息讲述了出来。当然,所谓的这些消息,都是向杞从内卫那里得到的,所谓的花了五千银元自然也是子需乌有,钱的确是用了的,不过都进了他自己在武威钱庄的户头。 听完所有的一切,向兰张大了嘴巴,看向同样嘴巴里可以塞进去一个鹅蛋的江国。 “还有这样的事情?”好半晌,向兰才失声问道。 “是不是李泽他们故意安排的,只是为了给李氏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好让他顺利地篡位夺权?”江国一语便道破了其中的实质。 “看起来不像是假的。”向杞道:“听说李安民本身也是不信的,但后来一样样的证据出来之后,也由不得他不信,所以便带了族人一起去山东即墨一探究竟!” 向兰与江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妙。 “如果那个陵寝真的被证实了是当年秦王的后裔的坟墓,而李泽是秦王的后世子孙,小姐,可就大不妙了。”江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世上焉有这么巧的事情?”向兰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这也真是说不准的事情。”江国道:“李氏的家庙之中,本来就只供奉到他们的曾祖一辈,而再往上,便不可考了。如果在那个陵墓之中当真有他们曾祖的坟墓,这件事,只怕就会坐实!秦王子孙,嘿嘿,秦王子孙!小姐,当年大唐立国,秦王可算是功高盖世,大唐的疆土,倒有七八成是秦王打下来的。可后来秦王在与太子建成的斗争之中失败,就此沉沦,而太子一系为了将秦王一系的影响力彻底降下来,多年持之以恒的进行打击,几百年下来,秦王一系已经消失了。如果说李泽当真是秦王子孙,这可真是,真是天道循环吗?” “向杞,你迅速布置人手,持续跟进这一件事。” “是,小姐。” “将这件事情用最快的方式传递给爹爹!” “属下马上去办。” “江国,不管李泽是什么人,只要他死了,那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管他是谁的子孙!”向兰立在庭间,“加快我们的布置,我们的计划,或者要提前了。” 第九百五十七章:确认 作为首个接触到这一次盗墓案的公门中人,现在即墨县的捕头陶普,却不得不在外围充当一个哨卡的小头目,负责外围警戒。 这件事情的后续发展,远远地超过了他的想象,同时,也超出了他的顶头上司县尊吴秋北的想象。 先是山东行省的三号人物黎智带领一队人马急如星火地从青州赶了过来,将整个坟墓所在地,给围得水泄不通起来。 不等即墨人反应过来,更大的震惊接锺而至。 朝廷的大人物们抵达了即墨。 兵部尚书李安民,户部尚书夏荷,礼部尚书章回,山东行省总督章循齐唰唰地到了即墨。这些人随便来一个,都能让即墨地震,更何况一次性地来了这么多? 如果仅仅是这些官员也就罢了,而另外一些人,就让吴秋北,陶普这些人完全找不着北了。 前武德郡王遗孀桃妃携儿子,女儿女婿也来了。 而更重要的人物,则是跟着夏荷一起来的李相的一子一女。 这些人身份的贵重那是不用说的了。 吴秋北立时便变身成了一个打杂的。 而陶普,则只能在外围守哨卡了,整个即墨的安保工作,完全由武邑来的军队和内卫接管了。 坐在草棚子下面,陶普看着手下们认真地盘查着行人,这是一条通往即墨的大道,往来客商不绝,眼下又刚刚是秋收过后,百姓们手里都有了些余钱,前来城里赶集的人络绎不绝,而各路客商,自然也都知道眼下可是一年之中难得的好挣钱的时候,也就是比过年前差了一些而已。 吴秋北原本是想要封锁整个县境的,但这个提议不但没有得到山东总督章循的同意,便连武邑来的那些大人物,也都不愿意为了这件事而让老百姓们的生活受到影响,所以除了坟墓所在的陶家庄被封锁之外,其它地方,一切照旧。 这让陶普等人的工作量大增。 大人物云集即墨,天知道会不会有一些心怀不轨的人也偷摸着溜了过来,这些大人物中的任何一个蹭掉一点油皮,陶普都觉得自己要倒大霉。 作为最早接触这一案子的公门中人,他或多或少是知道一些内幕的。 道路之上,数十辆牛车络驿而来,陶普站了起来,走到了路中间。 “刘三通?”看到最前面一人,陶普却是意外地看到了熟人:“你怎么来了?” 昔日的平卢大将,如今的普通农夫刘三通笑着指了指身后的牛车,道:“供销合作社在我们窖湾乡收购的粮食,要送到县城来入库,所以便让我带队走这一趟。两个银元的费用呢!如今山晏河清,也没什么不长眼的人,这样走走路,便能得些活钱,自然却之不恭。” 陶普挥手让手下上去检验,既然是供销合作社的东西,那一应的公文等自然是齐全的,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当然,该有的检查,是绝不能放松的,特别是眼下这个时候。 “你们这些人一齐分两个银元,你能得多少?”陶普扁了扁嘴,“你才刚刚赚了好几十个银元。” 刘三通大笑:“蚊子腿再小,那也是肉啊,眼下我浑家又怀上了,多挣一点,就是一点不是!对了,上一次拿了钱,说是要请你喝酒,你却因为公务繁忙而推了,今天怎么样?” “你瞧瞧我现在像是有空的样子吗?”陶普没好气地道:“刘兄,你别恁小气啊,专挑我忙的时候要请客。现在即墨大人物云集,你没有听说过吗?这个时候我敢去喝酒,只怕回头就要丢了官儿!” “听说过!”刘三通点了点头:“还是那件盗墓案子引发的?” 看着手下正在一辆车一辆车的检查,陶普便指了指草棚子:“你不请我喝酒,我还是要请你喝一杯茶水的。” 两人走进草棚子里坐了下来,刘三通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连李兵部,夏户部还有李相的家人都过来了?这个墓园莫非与李相家有关?” “大概应当是这样!”陶普点了点头。 “你当时不是跟我说,这个墓与李唐王室有关,是什么即墨候的家族墓地吗?”刘三通讶然道:“怎么又跟李相扯上关系了?” 陶普左右看了看,道:“这事儿我也就跟你说一说,你刘兄不是一般人,不是大嘴巴,不会四处去传。看这样子,只怕这即墨候,就是李相的祖宗。” 刘三通倒是真惊着了。 他可不是陶普这样的半桶水,可是知道即墨候是何许人也的。 好半晌,他才喃喃地道:“难道说李相是当年秦王的后人?” “谁是秦王?”陶普不解。 刘三通思忖了一阵子,突然笑了起来,站起身来拍了拍陶普的肩膀:“陶兄,这事儿啊,你没必要藏着掖着的,这里来往的客商这么多,你啊,不妨给那些行脚商人都讲讲这件奇事。李相是秦王的后人,这事儿,还真是想不到啊!” “你想我死啊!”陶普吓了一跳:“这样的事儿,是我们这种身份的人能瞎说的,也就是知道你刘兄不是一般人,才跟你聊一聊。” “相信我,这件事你大肆宣扬一番,只会有功,不会有过。”刘三通微笑着道。“李相是当年秦王的后人,这是一件大好事,嗯,的确是一件大好事。” 看着道路之上捕快已经将所有的车辆人都盘查完毕了,刘三通道:“陶捕头,那我就告辞了,等你有空了,我一定请你喝酒。” 两人作别,刘三通押运着数十辆牛车依次进城,想着刚刚陶普所说的话,不由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李唐天下,看来的确是要换人了。 只消坐实了李相就是秦王的后人,李泽登上皇位,可以说就再也没有任何障碍了。 不过也不错。 至少李泽当了皇帝,比现在那个名义上的皇帝要更靠谱一些。现在自己过得很不错,家里有百来亩良田,一妻一妾又给自己生了七个儿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于半生戎马的自己来说,是一种格外平静的生活。除了田园的生活,凭着自己的本事,还有不少的其它收入,比方说这一次受官府聘请。 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之后,现在的刘三通格外珍视平静的生活,李泽当政,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很好,而现在,自己不就是一个老百姓吗? 而在陶家庄,此刻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大量的军队和内卫将陶家庄完全地与外界封锁了起来,所有的百姓被告诫呆在家中,当然,作为补偿,县里每家发放了一个银元。 那座郁郁葱葱的小山,更是被用青缦围了起来,此刻,无数从武邑来的行家们,正在小心翼翼地挖掘着。 距离小山不远处,立起了几座颇大的军帐,李安民,夏荷,章循,章回等人便都在军帐之中有些焦急地在等待着。 唯一快活的,就是李澹等几个小家伙,在金不换夫妻的带领和看管之下,几个小家伙正兴趣满满地在刚刚收割的麦田里抓蛐蛐儿。 桃姨娘如今是愈发地富态贵气了起来,陪着她的则是李安民的夫人王氏。以前的王氏自然是不太理会桃姨娘的,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李泽是注定要当皇帝的了。 一旦李泽登基,必然就要追封自己的父亲李安国,而桃姨娘作为李安国的侧妃,到时候妥妥的儿的一个皇太贵妃是跑不了的。 那时候身份可就大不一样了。再者现在她还有了儿子傍身,又有一个富可敌国的女婿,任何一个身份,都足以让她被人所尊重。 “妹妹,你说,王爷他真是秦王的子孙吗?”桃姨娘惴惴不安地问道。 “只怕是**不离十了。”王氏小声道。 两人正窍窍私语着,便青缦之中,一个身材瘦小的老者匆匆而出,直奔到李安民等人所在的营帐。 片刻之后,李安民夏荷等人便鱼贯而出,跟着那个老者进入到了青缦之中。 小山的模样已经大变。 大树被伐倒,荆刺被清空。负责挖掘的人显然是此道的大行家,并没有其它的墓穴被挖开,但一块块倒覆的墓碑,却被清理了出来,一些或残破,或完整的石制牌坊,翁仲,飞鸟走兽的雕刻,正在被细心地清理出来。 而最重要的是,封土之下的那座即墨候的大墓葬的主碑,终于露出了真容。 李安民身躯有些微微颤抖,堂堂的武将,此刻居然要由亲兵搀扶着才走到了那些石碑之前,下头已经把发掘出来的墓碑按照时间先后摆放在了一起。 一个个的瞅过去,果然全都对上了。 李家的太爷爷李景隆,是李家最后一个埋在这个家族墓园里的人。 李安民卟嗵一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放声大哭起来。 夏荷无声地跪了下来。 片刻之后,桃姨娘,王氏以及李澹李宁李馨等都被叫了过来,然后在长辈的命令之下,也懵懵懂懂地跪在了地上。 “我将亲自赴洛阳面见李相!”章回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山东总督章循,道。 第九百五十八章:虎牢之战 北濒黄河,南依嵩岳,地势险要,素有锁天中枢,三秦门户的虎牢关,成为了徐福殂击唐军进攻洛阳的最后一道防线。 深知虎牢关如失,则洛阳必然不保的徐福,留下了曹煊经营洛阳防务,自己则带着三万精锐驻扎于虎牢关。 随着河南大部分地区的丢失,特别是宣武地区的失守,使得梁军的士气相当的低落,作为朱温的起家之本,梁军的中坚力量,基本上是由宣武地区的士卒组成的,家乡的陷落,让梁军陷入到了极其悲观的气氛之中。 也就是徐福还能凭着他极高的威望才能使得这支军队没有散架,换了一个人,只怕早就溃不成军了。 唐军进抵虎牢关下,已经足足一个月了。数支卫军轮番进攻,将虎牢关周边的梁军驻守地点一一拔除,到现在,虎牢关真正地成了一座孤关。 但险峻之极的虎牢关,却依然是唐军前进路上的一只拦路虎。 多达百余台的投石机布置在关内城墙之下,因为有着高大的城墙的遮蔽,城外的唐军投石机空有射速、射程的优势也无法对这些投石机造成太大的威胁,而设置在城墙之上的无数的砲车,对于进攻的唐军来说,却是不小的威胁。 这种砲车个头不大,射程也不远,但有了高大的城墙的加持,他们射出来的数斤重的石块,对于唐军步兵来说,却是威胁极大。 即便是一个小石头,从那么高的地方掉落下来,也足以给人造成重伤,更遑论这种数斤重的石头了。好的盔甲,可以有效地预防箭矢的伤害,但对于这种钝物打击,却无计可施了。 挨上一块,不见得就当场毙命,但受伤了对于唐军后勤来说,更是一个大麻烦。 打到现在,田平的医疗营已经人满为患了,绝大部分,倒是被这种砲车所伤。 田平立于中军大旗之下,看着自己的麾下的士兵正在奋力掘进的壕沟已经无限接近于虎牢关了,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丝的笑容。 进攻虎牢关,他是主攻,但打到现在还是没有拿下,这让他颇感脸上无光。比起另外几支卫军辉煌的战绩,他希望右金吾卫有一场堪称伟大的胜利来奠定他的地位,不说凌驾于其它诸卫之上,至少不能让他们给压下来。 击败徐福,拿下虎牢关,无疑是最好的试金石。 “你这个主意不错。”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田安,田平笑道:“那些砲车只是浪射,无法准确地瞄准目标,咱们采用这样的掘沟前进,便能极大地减少伤亡。” “大兄,看到我们在外面挖沟,徐福也让人在虎牢关外掘了一条横沟,到时候还是少不了一场恶斗的。”田安道。 田平嘿嘿一笑:“短兵相接,我们怕过谁来?” 两人话音未落,前方恶斗已经爆发。 十数条壕沟掘进到了距离梁军的横沟只有十数米距离的时候,对面的梁军在呐喊声中,一涌而出,向着直沟内正在掘进的唐军杀了过来。 唐军却是毫不示弱,虽然最前方的唐军手里仅仅拿着一根工兵铲,却仍然咆哮着从直沟里冲了出来,挥舞着工兵铲,砍向了梁军。 唐军手中的工兵铲,堪称一柄重武器,抡起来横劈直砍,梁军身上的甲胄根本就无法阻挡他们的势头。正如田平所言,短兵相接,唐军可还真没有怕过谁来。 更好的甲胄,更好的兵器,更强的体魄,以及更完善的医疗设施,使得唐军的战斗力一直都保持在一个极高的水准之上。 相比起梁军只保持着核心部队的完全脱产作为职业兵使用之外,剩下的军队,依然维持着府兵的制度,只在战时才抽调征用。 而唐军数十万卫军,却全都是脱产的职业兵。这些人在高额的薪饷,丰盛的肉食,高强度的训练之下,其作战能力远超一般的府兵。 谁都知道唐军为什么强,但其它势力却都无法模仿,现在唐军的操典早就为其它势力所获得,效仿者并不少,但这种效法,也只能让少数的嫡系部队保持而已,想要让所有的军队都像唐军那样,那勿需唐军来打,他们自己就得崩溃了。 因为想要维持唐军这样的作训方式以及后勤供应,需要大量的财力来支持,李泽现在基本上把持了陆路,水上两条对外贸易的通道,每年能从这些对外贸易之上赚取大最的银钱,对内,土地兼并被强力扼制,重新登记人口,再造民藉,使得纳税人口大量增加,看起来李泽对于百姓的税赋是一减再减,但由于纳税人口的增加,却使得税赋的收入一直在稳定的增加。 再就是商业的发展了。 商业的税率虽然很高,但从事工商业的利润却也是极高,大量的失去土地的过去的那些大户们,只能将目光投诸到商业之上,而李泽也为这些人创造了良好的从商环境,当然是在你按规纪缴税的基础之上。 而这些政策,不管是在梁军,还是在南方的向训那里,都无法实施。 明知道对方是怎么做的而自己却做不到,这无疑是让人很痛苦的。 双方在虎牢关下的短兵相接,唐军很快便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虎牢关城门大开,一彪骑兵从大开的关门之中冲了出来,为首一人,赫然竟是梁军主将,徐福。 看到徐福出战,田平不惊反喜,这是一个月来,徐福首次亲自率兵出城反击。 “左右两翼,压上攻城,中军随我迎击徐福,将这老贼留下来,则虎牢关自破!”田平大吼道。 令旗摇动,左翼田统,右翼裴知清,立时便摧动兵马自左右两翼压上,对虎牢城展开压制性的攻击,而最中间,田平则带领着他的三千亲兵,径自迎向了徐福。 唐军这一动,便等于是在虎牢关城下形成了一个倒品字形的战阵,将徐福嵌在了中间。给予了他与田平决战的空间。 现在的徐福与一年前相比,老得太多了。 独子徐充的死,让他备受打击,却也让他的狠戾之气大增。短小的个子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大马之上,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手中挥舞着的一根巨大的狼牙棒,更是让这种视觉上的反常来到了极致。 身材矮小的徐福在军中曾受过极多的歧视,所以在他成名之后,除了身材无法改变之外,其它的,他都追求着最大化。马要最高大的,兵器要最威猛的,他的小小的身躯内,似乎隐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这种重达十几斤重的狼牙棒,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手中运转自如的。 满头白发只用一根黑色的带子束着,徐福怒目圆睁,一头便扎进了唐军的这个口袋之中。挡在他前面的唐军,瞬息之间人仰马翻。 一棒下去,一员唐军牙将横枪一挡,枪杆从中间断折,狼牙棒重重地敲在那人的上身,霎那之间便将那人打得上半身直接反折了下去,狼牙棒提起之时,不但勾起了那牙将的胸甲,连带着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肉。 狼牙棒横扫,几名扑上来的唐军手中的长枪一一飞上了天,不等这些唐军返身逃跑,绕了一个圈子回来的狼牙棒又将这几人一一击飞。 出城的三千梁军由徐福开道,并不向着唐军的本阵发起攻击,而是在战场之上犹如一个磨盘一样不停地旋转,不停地剿杀着这个区域之内的唐军。 宛如杀神的徐福,让素来悍不畏死的唐军也不由自主地害怕了,徐福战马所向之处,唐军纷纷走避。 短短的时间之内,中军前方的进攻唐军,便被徐福打得不成模样。 看到此幕的田平勃然大怒,猛摧战马便向着徐福冲来。 徐福单手持着狼牙棒,在空中旋转了一圈,自下而上撩向田平,田平手中的马槊却是平平地刺向徐福前胸。 在两马接近的一瞬间,狼牙棒与马槊纠缠在了一起。 狼牙棒上的倒勾与马槊之上的留情环彼此勾连,一棒一槊,一时之间竟是谁也摆脱不了谁。 “撒手!”田平一声暴喝,两手持槊用力搅动,想将徐福连人带槊都给挑到空中。徐福一声冷笑,另一只手也搭上了狼牙棒杆,一声暴喝,田平骤然便觉得双手之上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骨头啪啪作响。 “撒手!”徐福同样一声暴喝。 田平没有撒手,哪怕此时的整个身体都被压得贴近了马背,而槊杆也弯成了一个半圆形,如果不是这杆家传马槊质量硬是要得的话,此刻早就一断为二了。 见没有夺下田平的马槊,徐福也略微有些诧异,两手用力一扭,田平只觉得马槊在自己手里不停地跳动,掌心一片火辣,几乎便要脱手飞出。 田平清楚,只消徐福再扭动半圈,自己肯定是要握不住槊杆的,心头正一片冰凉之时,斜刺里另一杆马槊向着徐福猛刺过来,却是田安见到田平危急,飞马来救。 徐福冷哼一声,手腕一抖,狼牙棒脱开了马槊的纠缠,横棒一砸,田安一声大叫,手里的马槊已是脱手飞得无影无踪,眼见着对方的狼牙棒当头砸来,竟是避无可避。 脱得险境的田平再一次挺槊刺向了徐福。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梁军厉害的不过就是徐福而已,剩下的那些人,正在自己的亲卫的攻击之下节节败退,只要自己能够缠住徐福,最终这个老贼还是无路可走。等到四面一围,这老贼就算是神仙,今天也得折在这里。 不及击杀田安,徐福挥棒格挡住了田平的马槊,摆脱一棒碎头的田安却是一俯身又捡了一支长枪,挺身刺来。 此时此刻,就算是明知下一刻可能被这个小矮子给砸得脑浆迸裂,却仍然是无路可退。 徐福却是没有纠缠,磕开了田平的马槊之后,一夹马腹,竟是扬长而去,田平与田安两人面面相觑地看着徐福如无人之境,集结了他的部属,然后向着右翼裴知清方向冲去。 转瞬之间,裴知清被便被其人破开了一个口子,徐福带着人绕向了另一侧,那里的城市适时打开,徐福一人一马断后。 进攻戛然而止。 第九百五十九章:军心 “李相,末将无能!”田平单膝跪地,羞惭无比。 李泽一声长笑,从大案之后绕了出来,双手扶起了田平,道:“虎牢,本是天下雄关,徐福,更是天赋异禀,这样的人,百年也难得出一个,一时输赢算得了什么?大势依旧在我们手中,徐福再强横,也不过是生死挣扎而已。” “谢李相不罪之恩!”田平看了左右的尤勇,石壮,柳如烟的身上,满面通红地退到了一边。 李泽回到大案之后坐下,抬了抬手:“大家都坐吧!欲取洛阳,必先下虎牢,今日难得大家都聚集在一起,便各自说说看法吧,如何才能尽快地拿下虎牢关?” 田平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抬眼看了一眼李泽,张口欲言,却又低下了头。他眼下算得是败军之将,实在是没脸子先开口。 见到田平的窘状,李泽却是一笑指了指他,道:“田将军打了这么久了,应当最有心得,说说得失吧?” 田平咽了一口唾沫,道:“李相,其实,其实如果不计伤亡,全军压上的话,以我军在装备上的绝对优势,是能够拿下虎牢关的。只是,只是……” 李泽点了点头:“爱惜士卒性命,这并没有错。眼下大势在我,的确没有必要拿人命去填,这一点,你做得很好,并不因为自己的战功而无视士卒的性命,要知道,人的命可是只有一条。没了,就没了。对于我们来说,士兵的性命或许只是一个数字,但对于那些士兵而言,却是一个个的家庭。这一次我在巡视的途中,见到了一户姓巴的老汉家,一家子,除了未成年的娃娃,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年满六十的老汉儿了。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在他死之前,还清家里所有的欠帐,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点财富。” 田平感激地看了一眼李泽。 “所以说,能少死一个人,那都是好的。”李泽接着道:“攻击这种雄关,本身就是最难打的仗,如何能在减少伤亡的情况之下击败敌人,我们需要动动脑筋。尤勇,你来说说吧!” 尤勇点了点头:“李相,虎牢难下,关键不在虎牢如何难打,而在于徐福这个人。此人威望素著,在军中享有极高的声誉,而且素来练军有方,因为此人是从普通的士卒一步一步地打上来的,所以历来对士卒也算体恤,所以士兵亦愿意为他死战。实际上,现在虎牢关中的梁军,士气并不高,宣武等地的陷落,已经让这些士卒惶惶不安了。如果徐福死了,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徐福个人武力惊人,在战场之上想拿下他,难度极大。”田平嗫嚅着道:“而且此人极少出城,即便出城,也是一击即走。他闭关不出,打定主意要与我们打一场消耗战,实在是有些难办。” “那就想办法逼他出城,逼他不得不与我们进行决战!”李泽笑道。 “野战我们优势极大,只要他肯出城与我们野战,右金吾卫便有信心将他们全歼。”田平摇头道:“可是徐福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么久了,他不管我如何挑衅,根本就不理会。” 李泽一笑,回头看着身侧的田波道:“田波,你来说一说。” 田波上前一步,道:“这一次李相途径宣武的时候,做了一件事。便是让宣武的各地官员,寻找那些宣武士兵的家人,只要家里有人在梁军里当兵的,便都让他们写了一封信,今天随我们来的,足足有两马车这样的信件。” 田平眼睛不由一亮。 “信里面,都是这些人的家眷述说着他们的现状,讲述着他们的思念之情,父母在期盼着骄儿回家养老送终,妻子将盼望着丈夫回家团聚,儿女希望父亲回家他们能绕膝撒娇。”田波缓缓地道:“我看了几封,着实感人,摧人泪下啊。” “过两天,将这些信件,用投石机投入到城中去吧,梁军也是人,也是血肉铸就,也是有感情的,相信他们看到了这些信,思乡之情,思亲之意,会进一步放大梁军不稳的军心,从而迫使徐福不得不出城与我们作战。”李泽微笑着道。 “另外,我们还寻了几户人家,都是梁军的中下层军官的家眷,虽然不确定这些军官是不是还活着,但明天也可以去城下哭上一场,喊上一场。不管如何,总是可以让城内的梁军感同身受的。”田波道。 “这些人愿意过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田波一摊手道:“每人一百个银元,有的是人愿意来城下哭上这一场。” “如果徐福决意出城决战的话,此人必然是孤独一掷,倾巢而出,所以这一战,我们也需要尽出精锐,这一战,就不仅仅是右金吾卫一家的事情了。依然以右金吾卫为主,但石壮,尤勇,柳如烟你们三部,也各调集一支精锐部队前来助阵。”李泽看着诸人道:“便由尤勇同一协调指挥吧!” 诸人尽皆点头。 石壮微笑道:“李相,徐福这个人,不若就交给我吧!” “此战以右金吾卫为主,以徐福的个性,到时候必然会是率领他最精锐的士兵,直趋右金吾卫中军大旗所在。”李泽道。 “田将军,你不介意你的亲卫之中,多上一个人吧!”石壮看向田平。 田平本能地想要拒绝,但一看李泽微笑的面孔,心中却又是一凛,想想也是无奈,不管是自己,还是自己的麾下,还真没有人能是徐福这个人的对手。而此战,杀死徐福是关键之中的关键。石壮以一卫大将军之尊愿意屈尊到自己麾下假扮一个亲兵,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如果自己还拒绝,那就未免对太不识大体了。 而且,正如早先自己的所说的那样,如果有石壮这样的人顶上徐福,自己麾下倒是可以少被那徐福杀死几个人,想起前两天自己与田安在同徐福交手的时候的状况,心中仍然胆寒不已。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自己与田安都是在阎王爷门前打了好几个转了。 “如此,要多劳石将军了,在下实在是惭愧!”田平站起来抱拳躬身。 “田将军客气了,石某也只不过是多长了几分力气而已。”石壮笑着还礼。 李泽很满意自己麾下的大将领这样能够顾全大局的表现。 “石壮,你到了田平中军之中,那你部由谁来带领参加这一战?” “梁晗!”石壮道:“梁晗所部,最擅长于进攻,急如星火,动如雷霆。” 尤勇笑道:“石将军派出了梁晗,那我便派何塞出战吧!” 柳如烟本来想亲自上阵,但看了丈夫一眼,知道自己就算这么说了,只怕也不会被同意,在场的三位大将军肯定也不会同意,只得道:“我部派任晓年出战。” 李泽满意地点了点头,各部的确是拿出了自己麾下最强悍的部队了。“既然如此,那就各做准备吧。” 一天过后,右金吾卫大军再一次出动,但让城上梁军惊讶的是,唐军一改往日的进攻风格,竟然将数台投石机推到了战场的最前沿。 伴随着投石机的呼啸之声,几个硕大的网兜被投石机弹上了半空,越过了城墙,然后啪的一声,网兜在半空之中破碎,里面落下的,却不是大家预料之中的碎石弹,而是一张张飘飘荡荡而下的信纸。 一名梁军士兵有些茫然地伸手抓住了其中的一封,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已是有些变了。这封信并不是他的,但这并不妨碍他马上想到了这天上飘下来的成千上万的信中,会不会有自己家人的消息。 连二接三的这样的网兜在关上崩开,无数的信件如同下雪一般,落向了关内。 做完了这一件事,城下的唐军便开始大兵后退,连同那几抬投石机,也缓缓地退向了后方。 一名值星的梁军高级军官伸手抓住了一张信纸,匆匆浏览了一遍,已是脸色大变。呛的一声拔出刀来,大声吼道:“传令全军,不许私藏,不许偷看,各级军官,立即收缴这些信件。” 军官的命令被迅速地传达到了城中各个地方,但事实却并不如军官想得那样如意,很多士卒将这些信件偷偷地藏到了自己的怀中,哪怕不是自己的。因为或者他们可以用这些别人的信件,可以相互交换到自己所需要的那一份。 “大将军,不好了。”值星的军官,在察取到事态的严重性之后,略作安排便迅速地找到了徐福。 听完了值星军官的汇报,徐福脸上的皱纹一时之间显得更深了一些,闭目半晌,才缓缓地道:“关中还有多少金银铜钱?” 身后,一名将领声音有些苦涩地道:“大将军,历次赏赐之后,关中所存,不过二十万贯了。” “全都赏赐下去!”徐福道。 “是!” “今天宰猪杀羊,犒赏全军。” “军中肉食已经不多了。” “照办!”徐福叹道:“唐军这是要逼我出城作战呢。此时,稳定军心,比什么都重要。” 第九百六十章:士气 虎牢关上,梁军严阵以待,远处,唐军军阵森严。 又一次进攻要开始了吗? 这一次没有看见密密麻麻的投石机,也没有看到让人心悸的强弩以及密密麻麻的弩兵。 唐军又要玩什么新花样? 这一个月来,虎牢关下,上演了经典的攻城与防守的一次次案例,足可以载入军事史册,进攻者花样翻新,防守者不动如山。 每一次进攻完成之后,双方还都会默契地派出收尸人,来收回己方战死的士兵的遗体。其实死在城下的,大都是唐军,梁军跌到城下的只是少数。他们大部分的伤亡都在城墙之上。 但徐福默认唐军的这种行为,毕竟现在天气仍然还很炎热,如此多的尸体堆在城下,于城内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只不过每一次唐军收尸的时候,都会让梁军心生震憾。他们会小心翼翼地翻查着尸体,一旦找出一个还活着的,立时便会暴发出一阵阵的欢呼,然后便有穿着白衣挎着药箱的人上前来就地诊治,包扎,然后抬走。 每一具尸体都会套上一个袋子,尸首不全的人,那些收尸者还会竭尽全力地去寻找他身体的另外一些部分,然后装进同一个袋子里。 而梁军,对待伤者,基本上都只有一个手段,那就是再补一刀。 对于他们来说,伤者,比起死者来说,要麻烦得多。在军中,一直便有补刀队的存在。这在梁军看来,才是正常的状态,唐军的所作所为,反而让他们极不习惯。 “唐军想干什么?”一名军官看着城下,讶然出声。 唐军军阵裂开,驶出了十数辆马车,马车前后左右,是一排排的大盾兵,而马车之上,坐着的居然都是老弱妇孺。 军官看着那些人,一丝不安悄然浮上心中。 那些马车,竟在堂而皇之地驶入到了城上羽箭的射程之内。 凄厉的喊叫声,随即在城下响起。 “大柱子,你在哪里啊?你爹不行了,只剩一口气了,硬挺着不走,就想再见你一面啊!”一个干瘦的老妇人在马车上箕伸着双手,凄厉地吼叫着:“跟娘回家吧,看你爹最后一眼吧,别让他受这个罪了啊!” 城上梁军顷刻之间一片哗然。 “大郎,大郎,你儿子三岁了,能跑了,就是没爹疼,在村子里老叫人欺负呢,不打仗了,咱们回家吧!” “爹爹,爹爹,我是三姑啊,娘改嫁了,爷爷没了,婆婆也病了,你回家吧!我害怕!” 城下,老人嘶喊声扯人心魄,孩童哭叫声使人心碎。 虎牢关上,死一般的寂静。 谁家没有爷娘? 谁家没有儿女? 城下这些人虽然不是自己的爹娘,不是自己的儿女,但安知还在家乡的他们,不是和城下的人一般的模样? “娘,娘,我是大柱。”一片死寂之中,一名校尉模样的人,突然疯了一般地从城下跑了上来,用力地推开了城头的士兵,双手抠在垛碟之上,看着城下,泪流满面:“娘,我在这里!” “大柱,我是娘啊!”马车上的那个老妇人以她身形不相称的敏捷一下跳下马车,想向前奔跑,却被身边的唐军一下子拉住,跌倒在地上,却仍然一手伸向前方,竭力地昂起头颅。 城上军官勃然大怒,“将孙柱拿下,混帐,动摇军心,当诛!” 命令下达了,身边的士兵却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居然没有一个人上前动手的。 “呛”的一声,军官抽刀出鞘,“你们想要违抗军令吗?” 数名亲兵这才一涌而上,将孙柱按倒在地上,倒拖了回来。 “放箭,放箭!射死他们!”军官一刀重重地斩在跺碟之上,吼道。 弓箭扬了起来,但却没有一支箭射了出去。 “放箭!”军官勃然大怒,一把抢过身边一名士兵手的中长弓,弯弓搭箭,一箭便射向那个老妇人。 城下,两名唐军手持盾牌,猛然合拢,当的一声响,羽箭落在盾牌之上,颓然坠地。 “放箭,违抗军令者,杀无赫!”军官再一次拉开了长弓。 嗡的一声,无数的羽箭射向了城外,大部分却都射在了那些马车前方十数步的地方,少数几支虽然射正了,但在大盾的阻挡之下,却也无法建功。 唐军军阵之中,响起了金锣之声,数百面盾牌猝然合拢,护着十余辆马车缓缓向后退去。 盾牌的遮掩之下,那些老弱妇孺孩童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唯有哭喊之声仍然在城上城下回荡着。 军官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子一般地剜着城上的士兵,士兵们却是手握着弓箭,失魂落魄以看着迅速退去的那些唐军,有些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似乎那被唐军护送着离开的人就似是他们的亲人一般。 唐军没有进攻,在做完了这件事情以后,他们像是完成了今天的任务一般,前队变后队,居然就这样潮水一般的离去了。 因头已经埋下,自然是需要时间来发酵的,现在进攻,反倒是让这些梁军没有考虑思索的余地,只能凭着本能奋起反抗了。 毕竟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人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东西。 但要是闲了下来,那就不一样了。 恐惧,担心,懦弱等等负面情绪,基本上都是在思考过后的产物,激情之下,人啥都干得出来,想得多了,自然也就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了。 “大将军,怎么办?”一众将领聚集在徐福的面前,一个个脸色发苦。 “那个孙柱,你杀了吗?” “还没有!绑在城头呢!士卒们的情绪不太对,我怕杀了他,激起士兵哗变!”早先城头上的那名军官涩声道。 “你是对的,那个时候真杀了他,事情就不可收拾了。”徐福叹了一口气。 “大将军,可是这样下去,我们的士气完全就垮了啊!咱们的核心军队,都是宣武人,可是宣武现在......”另一名高级军官满脸颓色。“大将军,现在没有别的路了,要么撤退,要么就与敌人决一死战。” “往哪里撤退,再退,身后就是洛阳,虎牢不守,洛阳难保!”一名老将摇头叹息道。“退到洛阳之后,再退往潼关,再退往长安?” 徐福站了起来,看着诸人道:“退不了啦,准备出城决战吧!” “现在士气?” “杀尽城内所有牲畜,给士兵加餐,散尽府库所有钱财为士兵赏金,搜刮城内所有酒水,分润给所有士兵!”徐福道:“午饭过后,全军集结与城墙上下,准备出城决战。你们,按我的要求去办吧!” “遵命!”所有将领互看了一眼,知道大将军心意已决,要与敌人作殊死一搏了,虽然知道这一条路并不是最好的路,但眼下,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呢? 太阳逐渐偏西的时候,虎牢关城墙上下,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卒,他们仰望着城楼之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个个心中骇然。 那个身影是矮小的,但在他们的心目之中又是伟大的。 那是徐福。 一个从奴隶到将军的足以成为所有军人偶象的人。 今日的他,没有穿上像征着威严仪容的官服,也没有穿上显现他武勇的盔甲,竟然是赤着上半身,裸露着胸膛站在城楼之上。 肌肉虬结的胸膛之上,是横七竖八的一道道伤痕,身乎看不到一片完整的地方。那是军人的殊荣,是男人无声的炫耀。 一根黑色的带子勒在额头之上,束缚住了披散下来的满头白发。 此刻的他,叉开双腿站在城楼的最高处,左手叉腰,右手斜扶着那根巨大的狼牙棒,就这样立在数万士卒的面前。 “弟兄们,我是徐福!”徐福声如洪钟,厉声大叫。 “大将军威武!”数万将士,纵然心情低落,但长时间以来的积威,却依然下意识地吼叫了一声。 “徐福自小兵一路到今日,每战必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撤退在后!”徐福厉声吼道:“徐某出自身卑贱,深知小兵之苦,从掌权之日起,从不敢吃兵肉,喝兵血。徐某自问这一生,虽然对敌人狠厉,但对自己的兄弟,却是推衣衣之,推食食之。” 梁军默然。 徐福之把以深孚众望,不仅仅在于他越超常人的武力,在也在行他更体恤士兵的疾苦。 “今日,我们身临绝境,心无斗志。”徐福的声音在关上关下回响,“徐某恳请诸位,看在我徐某人以往待诸位不薄的份上,再随徐某征战一场。徐某照样会冲锋在前。” “喏!”关上关下,响起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回应之声。 “徐某不敢奢求别的,但求只要徐某还没死,徐某的大旗还没有倒,每位兄弟便能跟随着徐福的大旗,一直向前,向前。” “喏!” “多谢诸位兄弟!”城楼之上,徐福单膝跪地,垂首为礼。 “愿为大将军死战!”城内,吼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城下,许远,李泽手举着单筒望远镜对着虎牢关方向,那个身材矮小手持狼牙棒的老者显得那样的清晰,虽然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但只消看城上那些士卒振奋的表情,李泽便不由得摇头道:“果然名将也,今日还有一场苦战!” “李相,只是他肯出城野战,他便死定了。还请李相回营安歇吧,擒杀徐福之事,便交给我们了。”身后,尤勇信心满满地道。 第九百六十一章:官儿难做 李泽的大营距离战场足足有十数里远,三千亲兵护卫左右,李泽倒是想去战场上看一看徐福此人到底如何,但无奈何,上上下下一齐反对。毕竟是数万人的大战场,谁也保不准会有什么意外出现,就算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哪也还有万一呢。 什么事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随着形式越来越明郎,李泽的身份倒是越来越尊贵了,不管是尤勇还是石壮,抑或是田平,这一身的富贵与荣耀都跟李泽牢牢地系在一起,谁愿意让他去冒哪怕一丁点儿的险呢? 所以李泽便只能呆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单靠着往来不绝的信使来了解战场之上的信息。 午后,徐福统率的梁军与唐军展开了决战。 对于决战的结果,李泽倒是一丁点儿也不担心,当徐福放弃了虎牢关的天险而选择与唐军决战的那一刻,失败,就已经不可避免了。 先不论两军在战力之上的差距,单说人数,唐军就占据了优势。 田平所部三万余人,在历经了月余的战斗之后,折损了数千人,但还有两万大几,梁晗,何塞,任晓年三员将领各率五千人加入了战斗,使得唐军的战兵人数达到了四万。 梁军,不过两万出头而已,而这里头,真正的宣武军队核心,只有一万余人。而且,经过了家信的轰炸,家人的哀求,这些人还能保存多少战斗力,都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情。 徐福的战前鼓舞作得很好,将哀兵的姿态做到了极致,或者能在战斗前期爆发出旺盛的战斗力,但随着战事的推进,当热血褪去,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的时候,这股热血上涌的劲头,自然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泽觉得太阳落山的时候,自己大概便可以坐在虎牢关的城楼之上,一边喝茶,一边欣赏这锁天中枢,三秦门户的风景了。 “虎牢一下,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曹煊就要放弃洛阳,撤到潼关去坚守了。”李泽看着对面的裴矩,含笑道:“不超过十天,你就可以回到洛阳了。” 曾经的洛阳长史裴矩,闻言却是殊无喜色:“却已是物是人非了。” 当年洛阳城破,东都防御使,福王李忻与王妃自焚而望,其它侧妃妾室落到梁军手中,多受淫辱,而裴矩的家人,也在是役之中全都折损,就此杳无音讯,后来裴矩执政卫州,多方查探,内卫也是全力寻找,但都没有任何消息,那就必然是凶多吉少了。 鄂州水战之后,李浩按照李泽的命令,将被俘的梁军水军将领全都送到了卫州,交给了裴矩。当年洛阳城破,便是因为驻扎洛阳的水师反叛而导至洛阳被一击而破,十万东都防御使所辖军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裴矩深恨这些叛贼。 这些人被交到了裴矩手上之后,再也没有了任何消息,而李泽也没有再过问过此事。 “人活着,都得向前看!”李泽缓缓地道:“你的家人没了,儿女没了,以后便照看这河南行省这数十上百万的百姓吧!如同你在卫州所做的那样,让他们吃有粮,穿有衣,宿有屋,鳏寡孤独皆有所依所养。” “李相要设立河南行省?不将洛阳单独划分出来吗?”裴矩有些惊愕。 “何必多此一举?”李泽微微一笑道。 李泽说得轻描淡写,裴矩心中却是惊涛骇浪,李泽话里包含的意思非同小可啊。洛阳作为长安的陪都,地位超然,在经济之上又对长安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历来洛阳都是作为一个单独的防御区来成为长安的一道屏障的,但现在李泽的意思,却是要将洛阳并入河南行省,这就在很大程度之上削弱了洛阳的政治地位了。 李泽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一个决定? 裴矩很清楚,李泽代李唐而自立的趋势已不可逆转,与世人所认知的一样,一旦收复了长安这个政治意味极浓的旧都之后,李泽肯定是要自立的。 现在李泽作出这样的一个决定,内里包含的意思,莫非代唐自立之后的李泽,并不会以长安为都城么? 如果真是如此,那洛阳自然不用再成为一个单独的行政区域,并入河南是必然的趋势,也只有这样,才能在行政区划之上,对长安所在之地形成钳制,避免一些有可能的纷争。 “河南,关中等地,这些年来都没有消停过。”李泽却是没有猜到他的一番话让裴矩想到了这么多,而是自顾自地道:“不论是那一次的争斗,这两个地方,总是成为战争的中心,百姓们遭受的苦难也更多,中枢估计,这些年来,这两地的百姓,减少了至少一半以上。即便是留下来的,也是穷因潦倒,家有隔夜粮的,少之又少。即便是较为富庶的洛阳,这两年因为我们的封锁,也凋蔽不已,你上任之后,要尽最大的努力,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本地的民生,让一切都走上正轨。” “是!”裴矩收起了心中的那些念头,作为一个旧朝的官员,他算不上李泽的心腹嫡系,之所以用他来督政河南,只怕也是看上了他过去在洛阳的经历以及人望,用他可以最快地收拢人心。 “中原之地,土地肥沃,只要没有战乱,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很快便能恢复生气。更何况,现在朝廷的政策如此之好,只要能顺利地推行下去,一切便都理所当然。”裴矩道。 “难就难在顺利地推行下去!”李泽轻轻地敲了敲桌子,“这两地,豪强世家,可是犹过江之卿,勋贵世家,更是不计其数。这些人在这些年中,却又如同墙上之草,风吹两边倒。即奉承着伪梁,与我们却也没有断了联系,一向是左右逢源,两面讨好。而我们为了顺利地收复这两地,也默认了这些关系。你瞧着吧,等到我们拿下洛阳,收复长安,这些人便会以忠良义士的面目慷慨激昂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哈哈,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到时候想要推行我们的行政,难度,比起其它地方要大得多。” 裴矩点头不已。 作为几百年的帝国和陪都,长安,洛阳等地向来都是富户豪让勋贵的集结之所,这些人拥有着大量的财富,土地,而这些,却又是新朝廷所不能容忍的。 在李泽新建立的官僚体系之中作了多年一地刺史的裴矩很清楚,李泽不在乎这些人多有钱,只消你的钱来得光明正大,就像博兴商社,那是以契丹人为主的财富集团,再比如兴新的通达商社,是过去的一帮苦哈哈,再想一想,便如河东那帮过去与李泽为敌过的豪富之家,在被挖掉了盘踞地方的根脚之后,虽然还是聚敛起了巨大的财富,但李泽却对他们不闻不味了。 因为现在的李泽治下,单纯的以宗族为主体的财富世家已经不存在了。每一个财富集团内里,都充斥着不同的利益集合体。 就拿博兴商社业说吧,虽然说是以契丹人为主体的,但像朝廷在内里也占着股份,还有一些其它地方的人,也拥有着一定的发言权。再比说河东柳家,在范家和司马家倒台之后,也总算是福至心灵,引入了镇州翼州的一些势力进入到了自己的生意之中,立时便发展壮大起来了。当然,付出的代价是,事情不再是柳家一家说了算了。 李泽在努力地让每一个商业集团内部,也像治政一样,成为各个势力角逐的舞台,让各方势力在内里争斗然后求得一个平衡。 而律法,变成了最终的裁判。 刑部尚书淳于越这几年来,每年都要推出好几部新的律法来适应北地不断变化的新形式。虽然问题还是不断,但从总体上来说,一切都在欣欣向荣的发展。 简而言之,李泽就是要打掉以土地为基础的那些宗族势力,让这些人不再对以后的朝廷拥有多大的影响力。能够让朝廷的律法,深入到每一个犄角旮旯。 这些政策,在北方已经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如今的北方,宗族势力已经七零八落了,皇权不下乡早已经成为历史。 但在河南,关中等地,旧有的一切,仍旧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想要完整地推行北地的律法,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总不能像丁俭当初在河中做的那些事情一样,一步一步地逼得那些世家宗族最后无路可走,不得不铤而走险,随即被丁俭举起了屠刀,杀得血流成河吧! 河中,终究是不能与长安,洛阳相比的。 想到这些,裴矩的脑壳不由有些隐隐发涨。 督政一方自然是好事,说起来现在的总督,除了不掌军权之外,其它方面,与过去的节度使,还真没有什么两样呢! 但巨大的权力,也相应地便要负有巨大的义务。过去的节度使,便是一方土皇帝,但现在的总督,上头可是有着一个效率极高的朝廷,一个英明神武无法欺骗的李相。 这官儿,就难做了。 第九百六十二章:事儿难做 阶级矛盾不可调和。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裴矩觉得李泽总结得很精辟。 说句心里话,他裴家以前也是世家大族,是盘踞地方的宗族势力,也是李泽所说的那种帝国的顽疾,必须要打倒在地再踏上两脚的那个阶级。 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但现在,他倒也是无所谓了,因为他裴矩的拼死抵抗拒不投降,伪梁已经把他裴家从根儿上铲了。现在,他算是一个孤家寡人了。 再才,在卫州执政这些年,所推行的北地一系列政策,如今已经开花结果,作为一个老牌的还有些理想的官吏,他真正是看到了梦想中的政通人和。 百姓不再视官府为洪水猛兽,而是官府当成了可以依靠的对象,这种变化最为明显。过去身为洛阳长史的裴矩,清楚老百姓最不愿意的就是打官司了,别说是普通老百姓,便是颇有身家的富户,也尽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就算是有了矛盾,他们也会去寻求其它的解决方法。比方说依靠各自的宗族,依靠有德性的中间人来调和。不到万不得已,没有谁会上告官府,请求官府仲裁。 因为一旦告到了官府,很有可能是两边都吃大亏,却什么也得不到。吃完原告吃被告,这在旧官府之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在这两年的卫州,衙门里的官司量陡增。大大小小的事情,老百姓们都已经习惯了找官府来为自己主持公平,有些事情在裴矩看来,完全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是从武威书院法学院毕来的那名年轻的专管刑狱诉讼的推官儿却乐此不疲,哪怕需要他夜以继日的审案子,天天累得顶着两个黑眼圈,却仍然喜滋滋地跟裴矩说:“老百姓信任官府了,这便是朝廷最大的成功。而他们这些人,能做得就是要不辜负百姓的姓任,不辜负朝廷的重托。” 这位推官不仅坐衙门审案,甚至还推陈出新,每一个月会在一个固定的日期里,带着他的部下去那些偏僻的地方接受百姓的申诉。 这个推官的所作所为,让裴矩赢得了一个清天大老爷的名声,因为裴矩是卫州的最高行政长官嘛。下属官吏所有的作为,都会被老百姓自动加成到裴矩的身上。 而这名叫做陈选的推官所创新的举措,让卫州曾一度成为了整个武邑治下的明星州府,大唐周报连接两周,连篇累牍地报道了这种最新的为百姓伸冤张目的举措,而刑部尚书,制定各项法律的最高负责人淳于越甚至亲自到了卫州考察此事。 本来是陈选的一个个人举动,现在却已经准备在全国推行了。 裴矩甚至认为自己这一次能得到总督河东的封疆大吏的职位,这一举措为自己也加分不少。 所有的事实,也证明了北行现行的所有政策,的确能极大地缓解或者说解决李泽口中所说的阶级矛盾。 老百姓的确是富起来了。 地方经济的确是活过来了。 没有了过去的苛捐杂税,但府库里的伫藏,不管是银两还是物资,也是一天天的充裕起来了。现在的裴矩心中很笃定,哪怕就是突然遭了天灾,他也有充足的资源来稳定地方,保持地方之上的平静并迅速地恢复民生。 这在他当洛阳长史的时候是不敢想象的。那个时候,他最怕的就是遭遇到老天爷的惩罚,一场天灾,便能让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乌泱泱的难民,在什么时候都是官府最大的敌人,一个不慎,就会引起民变。 而想让难民们平静的,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有口吃得而已,但在那个时候,想做到这一点,何其难也。 过去的裴矩,自认为是开明绅士,是清正廉明的官员,是乐善好施的善人,可即便是他这样的人,家中所拥有的那些佃户,那些依附裴家而生存的人,所拥有的财富,也是极其可怜的,顶多算是可以活下来的那种。而如果主家再苛刻一点,那么那些普通百姓便毫无疑问地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正是因为家的灰飞烟灭,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鲜明的对比,所以裴矩虽然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抵触李泽的这种论断,但也不得不承认,李泽是对的。 但能治理好卫州,却并不代表能治理好整个河南。相对于广袤的河南而言,卫州只能算是一个小不点儿。 林子大了,可就什么鸟儿都有了。 他将要面临的局面,不知要比小小的卫州复杂多少倍。一个搞不好,功成名就做不到,弄个身败名裂倒是非常有可能的。 与河南相似的局面其实也不是没有,比方说很早以前的河中,再比如说才被唐军打下来不久的两浙。 但裴矩却并不想采取上面两位的做法。 丁俭在河中的时候,最先采取的是改良的办法,但遭到了耻辱性的失败。也正应了李泽的那个论断,阶级矛盾不可调和。 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啊!可何况这一次断的不仅是这些人的财路,还有他们的荣华富贵? 所以丁俭采取了一种极为残酷的手段,以种种手段逼迫,诱使那些人不断地犯错,然后抓住把柄,举起屠刀,杀了一个大地一片白茫茫的好干净,彻底清理了河中区域。 丁俭在某种程度之上,与裴矩算是同一类人,大家都是旧有制度的利益获得者。 而徐想现在在浙江,采取的却是另外一种手段。 这位当过土匪,当过二五仔的当朝大员,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土匪的气息,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把刀子舞得霍霍作响,今儿杀一个,明儿宰一个,强势地在两浙推行北地政策。当然,这也让现在的浙江并不太平。浙西还好一些,但在浙东,因为盘踞福建江西的向氏势力支持,叛乱一直是不断的。 但总体来说,北地的政策,却仍然缓慢但却坚定地向前推进。 而裴矩在督政河南之后,要采取一个什么样的方略来推行朝廷国策,便是他现在就要考虑的东西了,这也是李泽为什么要提前与他谈话的原因。 河南地位其实是极其特殊的,用中原腹地来形容他,丝毫不为过。河南之地不能治理好,绝对是会影响到整个帝国的运转的。 “你需要尽快地理出你督政河南的施政方略并上报到中枢,最后能不能真正的督政河南,还要看中枢对你施政方略的评价。”李泽笑道:“你也知道,我可并不能一手遮天。” “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从李泽的话中,裴矩又嗅到了一些东西。那就是中枢对于自己的任职,恐怕是有争议的。这也难怪,自己并不是武邑嫡系,而中枢力量,基本上都掌握在武邑嫡系手中,提拔一个他们自己的人,恐怕才是他们最想要的。 但很显然,李泽不是这么想的。 作为一个站在最高处的人,李泽的想法无疑是对的,任何一个领导者,只怕都不希望自己的手下只有一个派系,一个声音,那样太容易将领导架空了。 “你去年加入的义兴社吧?”李泽突然问道。 “是。”裴矩点头道。 “拿下长安之后,义兴社将会在长安召开第一次全体代表大会,现在义兴社总部正在筹划着这件事情,至于如何鳞选各地代表,方案也将会在不久之后出台,但毫无疑问,主政一方的义兴社成员,必然会成代表中的一员。”李泽看着裴矩道。“这一次大会至关重要,很多事情,我们要在这次大会之上议出一个子丑寅卯来,确定我们未来的施政方略,所以,你有空的时候,也要想想这方面的问题。杨开他们,已经将一些相关的事情,抄送给了你们吧?” “义兴社送来了这方面的简报。只是,只是李相,您真得要召开一场这样的大会吗?请恕我直言,这件事情,对于您的权威,并不是一件好事。”裴矩小心翼翼地道。 说句实话,当看到那份标着绝密的简报里的内容的时候,他惊得几乎跳了起来。第一反应就是义兴社想要造反。但一想到杨开与曹彰这两个人的底细,却又知道这必然是不可能的,联想到不久之前李泽曾在浙江与两人密会过,那答案就显而易见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李泽本人。 这就让他想不通了。 哪有自己嫌自己的权力过大想要分权的呢?从古至今,任何一个帝王,似乎都只嫌自己的权力太小而恨不得事无巨细都用自己把控的。 他甚至在想,这是不是李泽在钓鱼儿! 把诸如那些真有这些想法的人从芸芸大众之中钓出来,然后再无情地镇压。这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啊!要知道,现在的李泽手中掌握着绝对的军权,要做到这件事情,简直就跟捏死一只蚂蚁那般容易。 作为历经沧海的老牌子官员,也容不得他不多想,因为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正常认知。 第九百六十三章:勇将 虎牢关外的决战,正如同李泽所推测的那样,梁军的血气之勇,并没有维持多长的时间。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当梁军潮水般的攻势碰上了唐军如巍巍高山一般的阻挡之后,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攻守之势便逆转了过来。 左右两翼的梁军率先崩溃了。 当尤勇派出信使,邀请李泽前往战场观看最后的收尾的时候,李泽便清楚,这场大战已经基本结束了,现在战场,已经完全在唐军的控制之中了。 一行人离开了大营,行至到距离战场不远的尤勇的中军所在之地,哪里早已经搭起了一个高台,站在台上,战场一览无余。 只剩下最后一股梁军还在作着困兽之斗。 而他们突击的方向,正是田平的将旗所在之地。 为首一人,披发裸身,手舞狼牙棒,正是徐福。大约三千梁军士兵,步骑参半,正在他的带领之下,步履艰难地向着田平所在进行突击。 唐军并没有在他们冲击的前方布置多么厚实的兵力来阻挡他们冲击将旗所在,而是采用了切香肠的战术,从左右两翼不停地攻击着这支梁军,每一次突击,都会从这支梁军身上切下一小块肉来。 或几十人,或上百人。 按照这样切割的速度,等到徐福冲到田平的跟前的时候,身边只怕不会剩下多少随行将士了。 高台之上到来的将领,倒是愈来愈多了。 梁晗,何塞,任晓年等人在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之后,都率军抵达了这里,整个大战场之上,只剩下了这最后一支梁军在进行着垂死挣扎。 “见过李相!”几人抱拳向李泽行礼。 几年未见,蓄了须的梁晗显得沉稳了许多,不像当年那样轻佻了。 “你的丫头长得很水灵哦。”李泽看着梁晗,笑道:“嫁给公孙的儿子,亏了。看公孙两口子的长相,他们的儿子啊,将来一定不咋的。” 梁晗哈哈一笑道:“公孙先生的学识摆在哪里,而且他这人啊,狡滑得很,一辈子没吃过亏,他儿子就算只继承他一半的本事,那这一辈子也足以护我女儿平安喜乐了,这就够了,至于长相,又不能当饭吃。” “你那丫头,我挺喜欢的,两位夫人也瞧着喜欢,要不要我跟公孙老儿说一声,把你女儿给我儿子作媳妇儿吧!”李泽歪着头看着梁晗。 “不要!不干!”梁晗顿时竖起了眉毛,当年的那股泼皮劲儿立时便又在脸上看出了端倪。 “为啥?我儿子难道还比不得公孙的儿子!”李泽佯怒道。 梁晗头摇得像拨浪鼓:“李相您是要当皇帝的,您的儿子以后也是要当皇帝的,我却不愿我的女儿将来嫁给皇帝,我只希望她平平淡淡的,平平安安的就好。您可别逼我,要不然,我就又要带着老婆孩儿逃亡去了。” 将台之上都是嫡系武将,梁晗说话也就没了什么顾忌,这几年深藏在骨子里的本性,被李泽一逗,却是又暴露无遗了。嘴巴大得很,啥都敢说。听得一旁的何塞和任晓年的心肝儿一颤一颤的。 你还知道眼前这位是要当皇帝的啊? 那你还这么肆无忌惮地顶撞。 好像把女儿嫁给小公子便是进了火坑一般。 “江山好改,本性能移!”李泽笑着摇了摇头。“公孙先生要是听了你这番话,想必欣慰得很,你个这老朋友,他算是没有白交。” 梁晗嘿嘿一笑,道:“最主要的还有一点,我的女儿将来定然是文武双全的,他的儿子肯定是个弱鸡。所以公孙老儿家里以后,肯定是我的女儿当家作主,说话算话的。” 李泽哑然,半晌才道:“爱子女者,则为子女计深远,你倒是深谋远虑啊!” 梁晗得意之极。 “不过啊,在我看来,脑瓜子灵活一些只怕更管用,你瞧你这一辈子,一根手指头便能戳翻了公孙先生,可是你确一辈子被他吃得死死的,到末了,连女儿也嫁给了他儿子,要是他儿子真有他一半本事,你觉得你闺女能说话算话?到时候只怕也被他儿子吃得死死的。呀呀呀,梁大嘴,你们梁家,看起来一定会被公孙家吃得死死的。” 梁晗歪着头,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见到此情此景,李泽不由大乐。想当年在青山庄子上的时候,自己便现这二人斗智斗勇,每每都是梁晗在不知不觉之中坠入自己的阴谋之中不能自拔,最后得靠公孙长明来给他擦屁股,这一次看起来也不例外,这小子又掉下去了。 其实一边的尤勇也好,还是何塞任晓年也罢,都看出来了李泽明显便是在逼梁晗,只不过梁晗本人身在局中而不自知而已。说起来与李相有这样的情份,倒是让他们极为羡慕的一件事情了。 但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像他们,与李泽就只有上下的关系,君臣的关系。但梁晗,与李泽却还有一个朋友的关系。 所以李泽会与他开玩笑,会故意在他与公孙长明之间制造一些小小的矛盾来取乐。 “李相,徐福这人,不若劝降一下试试,要是此人能降,对于伪梁的打击,足以顶得上我们歼灭他一支大军。”尤勇进言道。“必然能加速伪梁的覆灭。” 李泽目视着战场,此时,徐福率领着最后的人马,仍然在奋力地向着田平所在的方向前进,白发飞舞,鲜血淋漓,看起来悲壮之极。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徐福不愧是一代名将,这样的人,就当战死沙场,这是他最好的归宿,劝降,是对他的侮辱,何必多此一举!” 台上几人,都是暗暗点头,都是武将,对于徐福今日的表现,他们着实是佩服之极的。说起来,虽然梁军大部都崩了,战事已经接近到了尾声,但在偌大的战场之上,还有不少的梁军在附隅顽抗,究竟原因,也就是因为徐福的大旗还没有倒下吧。 战场之上,徐福眼前骤然一空,眼前拦阻的唐军竟然向着两边一让,他的眼前,田字大旗霍然出现。 将军百战死。 马革裹尸,不外如是也。 田字大旗之下,一将缓缓纵马而出,马槊前举,在空中缓缓地点了三下。 徐福勒马停下。他以为田平就算不万箭齐发,也会招呼齐军一涌而上,却是没有想到对面只有一人单骑而出。 单挑么? 这也好,能让自己多杀一人,也是不错的。 “武邑石壮!”唐将郎声道。 徐福心中微微一沉,原来是石壮!唐军右威卫大将军,传言之中唐军最能打的一员虎将,比起柳成林还要高出一筹。 怪不得对方要来与自己单挑。 “宣武徐福!”不甘示弱,他厉声回应。 “徐大将军,今日大军征战,你已经输了,何不下令让部下放下武器,以免多造杀孽?”石壮郎声道。 “你是想劝降我吗?”徐福狞笑着答道。 “不!”石壮道:“徐将军你是英雄,自当战死沙场,我便是来成全你的,至于你的部下,跟你多年,你就愿意看着他们白白送死吗?” 听得此言,徐福黯然回头,身后,只剩下了千余名部属了,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身上带伤,鲜血淋漓,疲累之极。 “大势已去,如之奈何!”他仰天长叹了一声,大声道:“所有人,听我命令,下马,弃械,脱甲,你们的战斗,结束了!” “大将军!”身后千余残兵,齐声悲呼。 “听令行事,这是我对你们的最后一道命令,你们,想违抗军令吗?”徐福厉声吼道。 “遵令!”千余梁军,翻身下马,弃兵,脱甲。 看到这一幕,远处高台之上的唐军诸将,却又是齐齐动容。 徐福回头,看着石壮,大笑道:“徐福倒是有幸,竟然还劳动右威卫大将军亲身至此,来来来,让我领教领教唐军第一勇将的名头与实力是否相符?” 石壮嘿嘿一笑,向后招了招手,一名唐将应声出列,却是提了一个食盒过来,径自走到徐福跟前,将东西放在了他的马前,又自转身而去。 “我不占你便宜。”石壮笑道:“里面有酒有肉,待你吃饱喝足,休息片刻,你我再公平较量一番。” 徐福盯着石壮看了半晌,缓缓点头,然后翻身下马,打开食盒,盘膝坐于地上,一口酒,一口肉,大吃大喝起来,顷刻之间,便将一壶酒,一大块肉风卷残云一般吃得一空,然后闭目不语。 他丝毫没有担心石壮会趁着这个机会来偷袭他。 “倒是颇有古人之风。”高台之上,尤勇笑道。 “如此,倒可更加震慑伪梁之部!”李泽笑道:“石壮可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也得有他这身本事才行。”尤勇道:“要是我与徐福单人匹马对阵,只怕三两个回合,便被他击杀当场了。” 李泽看着身边的梁晗跃跃欲试,不禁笑道:“怎么,手痒痒吗?你觉得自己对上徐福,胜负如何?” 梁晗道:“我比石将军是要差一些的,不过对上徐福,倒也不见得会输,这老儿毕竟老了,我还正当壮年。” 李泽一笑,梁晗此言,倒是自承比起徐福是要差上一筹的。 第九百六十四章:问询 李泽第一次见识到了当世间最凶悍的武将之间的生死决斗。 在以前,他看过石壮,屠立春,柳成林包括闵柔这些悍将之间的较量,但终究只是较量而已,大家都是点到为止。 今天,却是生死相搏。 石壮养精蓄锐,正当壮年。 徐福却是心生死志,招招搏命。 双方的战斗一开始,徐福却是立即便占到了上风。 原因很简单,他不想活了。所以他根本就不防守,哪怕用自己的一条命,换石壮一点什么,他也觉得挺值得的。 石壮当然不想用身上的某个零件来换徐福的一条命。 包括李泽在内,都揪着心在看这场争斗,好几次李泽都准备出尔反尔,要下令让梁晗出战,去帮石壮了结了这个老而弥坚的老贼了。 可是一想如此一来,折损自家士气不说,也让石壮没了面子。这可是在数万大军面前的一场公开较量。 有时候,只怕面子,当真比命还要值钱一些。 好在石壮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却终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危机。 听到身边的梁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李泽立即转头看着他,“怎么样?” 直到现在为止,李泽还是无法判断石壮到底能不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梁晗重重地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徐老贼终究是年纪大了,气血不济,大将军已经在逐渐扳回局面了。这一战,大将军必胜。” 听到梁晗肯定的语气,李泽终于是长出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间,两手竟然满是汗水,当下不着痕迹地在身上擦了擦。 外人看得大汗津津,当事人却是浑然并无感觉。他们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事情,高手之间的较量,稍微的分心,都会导致满盘皆输。 一招使错,便是步步受制。 徐福鼓起了最后的余勇,看到一棒一槊在交战良久之后第一次互相锁在了一起,远处观战的田平不由低呼了一声。 当初他就是在这一下之上吃了大亏,被狼牙棒上的倒刺锁住了马槊上的留情节,险些被徐福一个照面便击杀。 眼下,徐福这一招又来了。 不过很显然,石壮不是田平。 两人同时发力,卡嚓之声连接响起,却是狼牙棒上的倒刺,被石壮生生地削断了数根。马槊脱困而出,徐福正准备发力将对方的马槊绞飞,全身的力气瞬间便使在了空处,身体不仅向前一栽。 双马交错,槊杆在石壮的手里唰地一下滑出了大半截,手握在马槊的中端,轻盈地一挥,留情节锋利的刃面,便划过了徐福的脖颈。 战马跃出十数丈距离,石壮勒马回转,徐福却是再也没有回头。人在马上摇晃了数下,啪哒一声掉下马来,跌在了地上。 石壮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马槊,数万唐军将士齐声欢呼。 千余名被解除了武装的梁军士卒默默地跪倒在了地上。 如李泽所愿,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坐在了虎牢关的城楼之上,惬意地一边喝着茶,一边欣赏着天边的晚霞。 这一战,二万余梁军全军覆灭,当场战死三千余人,伤五千余人,余下一万余人成了俘虏。虎牢的丢失,也使得唐军正式打开了三秦的门户,现在洛阳的曹煊,只怕已经开始撤退了。 唐军将在虎牢休整数天,然后数路大军齐发,直扑洛阳。 而裴矩,却已经是进入到了河南总督的角色之中。他首先要处理的,就是这多达上万人的梁军战俘。 普通的士兵和中下级军官,在被解除了武装之后,每个人下发了一张身份证明,手持这些证明,他们可以自行返回家乡,向到地官府报到,正式完成从士兵到普通百姓的身份转换。 而高级军官就没有这种待遇了,他们将仍然被羁押。 数千伤兵,也是裴矩关注的对象,这些人伤好之后,也会回到家乡,对于裴矩来说,现在整个河南人丁稀少,男丁大量地丧生在战场之上,每多活一个,对于将来的河南,都是多一个劳动力。 “石壮,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李泽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石壮。“对于将要举行的义兴社大会,你有什么想法?” 石壮微微一笑道:“看了杨开他们送来的简报,其中关于国家论,民族论的论述,极其精辟,让人茅塞顿开啊。能将这两个论述,深入到国民之心中,那李相,真正的中华大一统,就不远了。”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短期之内,是显不出功效来的。”李泽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呐!你不要避重就轻,说重要的东西。” 石壮一笑:“李相的想法,可谓极其新颖,开未有之先河。对于李相这样,敢于放权于麾下的做法,是佩服之极的。但石壮纵然读过书,一时之间,却也难以判断这样做,到底是好是坏。” “我想要改变的,是让这天下人,不再视这天下为一家一姓之天下也。”李泽道:“我想让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潜意识中,认为自己是这个天下的主人,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所以,我想换一种治理这个天下的模式。” “由君王的口含天宪,变成由义兴社这样的一个组织来治理?”石壮道。“可是李相,恕我直言,您在位之时,这个所谓的治理天下的委员会,仍然会是您的一言堂。您说啥,就是啥。” 李泽呵呵一笑:“的确有这个可能。不过我对于自己还是颇为自信的,自认为不会成为一个昏君,可以带领着大唐走得更稳,更好,而这个制度,却是为后来者准备的。我有这个一言而决的威信,但我的儿子不见得会有,他必然会在这个委员会中受到掣肘,再往后,已经习惯了掌握权力的委员会成员,自然不会再轻易地将到手的权力还回去。你说是吗?” “要是未来的君王举起了屠刀呢?” “你觉得未来的君王,还能像我一样能让军队言听计从吗?”李泽不屑地道:“而且我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慢慢地将这个制度固定下来,并且让其成为国民一齐认同的真理。如此一来,当可避免毫无意义的这样的变故。” “改变传统的治理天下的模式,危险与机遇并存。”石壮思忖片刻道:“不过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您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来摸索,来改善,就算是出了岔子,有您的威信在,改过来就是了,石壮没有什么好说的,自当会成为您最忠实的拥护者。” “之所以我今天专门找来你说这一件事,就是因为你与其他的统兵大将是不一样的。”李泽沉默了片刻道:“第一届义兴社大会召开之后,你便离开军队吧!” “您是想让我成为这第一届委员会中的一个?”石壮直接问道。 “不错。委员会中,必须要有一个精擅军事的人,而且在军中有着极高的声望才行。”李泽笑道:“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这个人有勇气,有能力与我唱一唱对台戏,对我的某些不合理的决定,提出否决的意见。” 石壮大笑:“李相,你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 “我是要为后来者竖立一个榜样。”李泽替石壮倒了一杯茶,“怎么样,敢不敢做?” “你,曹信,公孙长明,章回,淳于越,以及杨开,是我心目之中第一届委员会的中意人选。”李泽道:“曹信,杨开不用说了,他们两人肯定唯我之命是从,而你,公孙长明,章回,淳于越则都是有着自己坚持自己理念的人。” “李相,您想过没有,这样一来,在我们这些人的周围,将来身后肯定会有一大批的追随者的。”石壮道。 “哪又如何呢?”李泽道:“谁也占不到上风,想要自己的理念得到施展,就必须要争取到至少其它三人的同意才有可能展开不是吗?而真能够争取到另外三个人的同意,只怕这件事,本身便是正确的吧。” “这样会让义兴社内部的斗争趋向激烈的。” “只要有人存在,斗争就会存在。这是无法避免的,但将这种斗争局限在义兴社内部,那么对于天下的伤害,就会被限制到最小。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这样的治理天下的方式,能最大可能地避免国事因人而坏。而且,除了君王永远不变之外,另外六个人,可都是有任期的。做得不好,下一届,你就得下去了。” “所以委员会中是六人,君王手中永远有最至关重要的一票!”石壮笑道:“要是出了问题,自然是这些委员会的人做得不好,换掉他们,则能让老百姓们出一出心中的气。而君王永远都是圣明的。” “这是我的一点儿私心!”李泽笑道:“我不想我的后世子孙也被打落尘埃,成为任人践踏的可怜的家伙!” “义兴社的领袖会一直是君王?” “不。”李泽断然摇头道:“我准备在正式登上这个位子之后,就辞去义兴社领袖的位子,君王,必须要站在一个更超然的位置之上。” “难怪会有杨开。”石壮点头道:“义兴社的社长,必须要在这个委员会中。” 第九百六十五章:重返洛阳 曹煊撤退得极快。 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准备撤退了。当虎牢关失守的消息一经传出,短短的三天时间,曹煊便带领着驻扎洛阳的军队,一溜烟地撤入到了潼关之内。而在此之前,大量的物资钱财,已经被源源不断地运往了长安。 曹煊驻扎洛阳的这一段时间之内,并没有经营洛阳的防守,他很清楚,如果虎牢关守不住,洛阳再怎么准许备也是守不住的。所以,他进驻了洛阳之后,只做了一件事,搜刮钱财,物资。 最后几天,曹煊彻底撕下了面具,大军出动,管你是富家大户还是平头百姓,家中资财几乎被扫荡一空。只要能带走的,统统都带走了。 小虫作为第一支抵达洛阳城外的唐军骑兵将领,看到的不是戒备森严的防守,而是敞开的洛阳城门,视线之内,居然没有一名梁军士兵。 这让一众唐军骑兵面面相觑。不过片刻的犹豫之后,向来胆子泼天大的小虫留下了一半骑兵在外警戒,自己则带着另一半,顺着大开的城门,进入洛阳。 大唐的旗帜在时隔多年之后,再一次插上了洛阳的城门楼之上。 宽敞的青石板街道之上一片狼藉,根本就看不到人活动的踪迹,马蹄敲打青石板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让小虫颇有一种身处鬼域的感觉。 一只狗子在街角的拐角处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小虫等人,见到小虫的目光扫过来,竟然一声哀鸣之后,夹着尾巴狼狈逃走了,倒是让小虫好一阵子愕然。 行至十字路口,见到了紧闭的坊门,小虫示意一名手下去敲门。 咚咚的敲门之声,可以听到内里有轻闻的骚动以及压抑的喘气之声,却始终没有人来打开坊门。小虫有些不耐了,纵马上前,抽出腰间马刀,哧地一声插进门缝之中,用力向下一摁,锋利的马刀切断了门栓,坊门顿时洞开在小虫的眼前。 看到内里的状况,小虫吓了一大跳,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坊内街道与外面的主街道的情况截然相反。内里,密密麻麻的坐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看到小虫等一众骑兵,只是眼神麻木地抬头瞅了他们一眼,便又了无生气地低下了头去。 “坊正在哪里?”小虫厉声喝道:“我们是大唐右威卫属下先锋,伪梁军队已经被我们击败了。” 连声喝问了数遍,一名四十出头的汉子才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叉手行礼道:“这位军爷,坊正已经死了,前几天梁军劫掠,坊正阻止他们抢掠坊民粮食财物,被梁军当场砍死了。” “你是?”小虫翻身下马,走到哪人跟前。 “以前跟着坊正做些坊里杂务。”汉子有气无力地道。 小虫掀了掀眉毛,“很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里的坊正了。把这里的情况详细地告诉我。” “军爷,我们饿了好几天了,委实是没有力气。” 小虫回身,将战马上携带的食物取了下来,又下令所有骑兵将自己携带的干粮尽数取了出来,然后又让人传讯,命令城外骑兵尽数进城,集合这千余名骑兵身上携带的干粮然后尽数赋予了这名新上任的坊正。 这个坊里,聚集了万余名百姓,干粮虽然不多,但却也足够让人度命。 半个时辰之后,小虫终于弄清楚了现在洛阳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了。 数名哨骑飞奔出城,向着虎牢关方向急奔而去。 两天以后,裴矩带着大批的粮草率先抵达。 洛阳断粮已有近十天了。 当务之急,是恢复洛阳正常的生活秩序。 至于生产,慢慢来吧!先让城里的人活下来才是正理。 直到十天之后,李泽才正式抵达洛阳。 此时的洛阳城,总算是有了一些生气。 作为洛阳城当年的长史,他在洛阳城中算是一个知名人物,他的抵达,多少是安了洛阳城内人的心,在他的组织之下,洛阳城内的秩序开始一点一点的恢复。 一个个的衙门开始重新设立,管事儿的基本上都是裴矩临时借调来的军人,但胜在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然后再招募一批本地人加入进来,以裴矩的名头,这一点还是很容易办到的。 有了管事的,领头的,各项事务虽然艰难,却总算是慢慢地拉开了序幕。 走在清冷之极的街道之上,李泽不仅感慨万分,当年他和柳如烟一起到长安的时候,曾在洛阳盘桓了数日,那时的洛阳,是何等的兴旺啊! 作为整个北方的商业中心,莫说是当时的柳如烟了,便是他,也觉得目不遐接。主街之上人流如炽,各色招牌幌子琳琅满目,当庐跳舞卖酒的西域美女,敲锣打鼓卖艺的江湖浪人,无一不在向初到洛阳的人展示着这里的繁华和兴盛。 这才几年啊,就变成了这种样子。 “李相,宫城被糟践的不像样子了,属下先将福王府收拾了出来供您暂住。”陪在李泽身边的裴矩低声道。 “就住福王府吧!”李泽点头道。 福王这个大胖子,算得上李唐宗室亲王之中一个难得的有能力的人才,当年自己来洛阳的时候,对自己也着实不错。最后也算是对得起他宗室的身份,洛阳城破之日,以身殉国了。 在李泽看来,福王李忻的死,也算是折了李唐宗室最后的一点血性了。 与洛阳城其它地方差不多,福王府内能搬走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剩下的一些搬不走的,也被砸得稀碎,踏进福王府的时候,还能看到一队队的民夫,正将一车车的垃圾往外运输。整个福王府中,显得空空荡荡的。 “曹煊这个狗贼,将洛阳城祸害成了这般模样。”裴矩恨声道。 “他没有一把火烧了洛阳城,我就还要记他一功!”李泽的看点却与裴矩有些不同,“当时如果他真这么做了,我们也是来不及阻止的。如果真这样的话,你现在的麻烦就更大了。现在还缺些什么呢?” “李相,什么都缺!”裴矩叹道:“但最重要的,还是粮食。” 李泽点了点头:“还撑几天,在汴州休整的柳成林所部,马上就要过来了,他们随军携带了大量的粮食,而供销合作社亦组织了大批的商队和货物,也将在随后数天之内抵达洛阳。到时候,你的日子就好过了。他们走得是运河,最多还需要三天吧!” “太好了。”听到这个消息,裴矩不由得欢欣鼓舞起来,手中有了财货粮食,底气不免更足了一些。 “人口清点做得怎么样了?” “城内的已经大致清点出来了,剩下了十余万人口,这些天,一些逃到城外的,听到洛阳稳定下来的消息之后,也开始陆陆续续地返回了,估计最后一起有十五万左右吧!”裴矩道。 李泽叹息着摇了摇头,洛阳最盛之时,长住人口加上流动人口几近百万,差不多可以比肩长安,但这些年的战乱下来,人口竟然减少了十之七八,让人不得不扼腕叹息。不知什么时候,洛阳才能恢复到昔日的兴旺? “你去忙你的吧,不用跟着我,我知道你现在每一刻都是很宝贵的。”看到李澎率人已经完全接管了整个福王府,李泽挥了挥手,示意裴矩去忙自己的。 对于整治战乱之后糜乱的地方,唐军早已经积累起了丰富的经验。当所有的百姓都被重新组织起来之后,一切便都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在官府的组织之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清理街道,挖通沟渠,休整房屋,每个人都被安排了活计,在干完了一天的定量之后,便会从官府手中领到一张凭条,然后拿着这张凭条去相应的地方领取一定的粮食,菜疏等。像施粥这样的事情,唐人一般是不做的,他们更信奉用自己的劳力来换取一定的报酬,施粥的对象,只会是那些完全没有劳动能力的人,但凡你还有一双能劳作的手,那就要凭着这双手去赚取自己的饭食。 官府不养懒汉! 这是李泽一直以来对他的官吏灌输的信条。 官府的作用,就是要给所有人都找到活儿干,让所有人都能有机会赚钱。 所以当城里差不多清理整修完毕之后,洛阳城内的人,便又在官府的带领之下开始出城修建道路,挖掘沟渠。虽然很辛苦,但每一天辛苦劳作之后,都能领到实打实的粮食,却又让所有人心中无比的踏实。 特别是当他们在看到一车车的粮食,一船船的各类物资源源不断地进入到洛阳城的时候,心里便更笃定了。 不就是卖劳力吗?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生来就是靠这个生活的。力气是奴才,用了就又来。随着汇集在洛阳的军队和商人愈来愈多,洛阳人讨生活的活计倒是愈来愈多了。缝补浆洗军人的衣裳,被商人们招去当伙计等等。而官府也不再是给他们发放粮食菜疏作为报酬,而是改为发钱了。 第九百六十六章:认祖归宗 匆匆赶到的章回带来的消息,让云集在洛阳的数位卫军的大将军都震动不已。 尤勇瞠目结舌。 作为李安国的老心腹部下,老兄弟,从李安国还没有发迹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起厮混,年少的时候,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过,便是踹寡妇门,挖绝户坟的缺德事,也都是做过的。那时的李安国可谓的家徒四壁。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身份如此尊贵? 好吧,纵然秦王这一系在大唐一直都是被打压,被收拾的对象,但人家总也是王室血脉,而且是大唐立国之时威名赫赫的战神,天策上将秦王的后裔。 难怪那些年来,他们这些人总是每每能在最危难的时候化险为夷,有些时候运气好得令人难以相信,一步步的从一介小兵慢慢地爬了起来,直到成为了独霸一方的节度使。 原来老上司李安国身上有大唐战神的光环加成啊。哪怕年代已经久远,但在冥冥之中有这位战神的护佑,还有什么事儿办不成呢! 他瞅着上座同样显得有些呆滞的李泽,心中暗自想道,老上司年纪大了,更大的危机扑面而来的时候,李相便又横空出世,带领着大家一路走到今天,指不定这就是秦王的在天之灵不服气当年的失败,转世再生,想要重夺大位呢! 用胳膊轻轻地碰了碰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的田平,尤勇轻声道:“天道循环呢,转了一圈,终于又回来了。” 田平先是愕然,然后恍然大悟。他可是将门虎子,从小就熟读史书的,对于立国那一段的历史,清楚无比。而且因为地位的关系,他还知道很多普通人根本就不知道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但凡是大唐的武将,对于战功赫赫的天策上将秦王,谁又不是心怀仰慕呢! 所以脑子微微一转,便明白了尤勇的意思。 这大唐天下,当初便应当是秦王殿下坐龙位的嘛! 只是当年的秦王殿下虽然战功赫赫,但最后却被太子给用无耻的手段击败了,终于郁郁一生,连带着秦王一系日渐凋零,后世子孙,竟然沦落成为了平民。现在李相重新掌握了大权,带领着大家南征北战,辉煌战绩可不比当初的秦王差了。 更重要的是,李相代唐之势已经不可逆转。 现在看起来,还是一家子之间的事啊!秦王当年没有得到的,身后秦王后裔的李泽李相,终于是要替祖宗出这口气了,把当年失去的,重新抢回来了。 “甚好!”他对尤勇道。 “这是极好的!”尤勇连连点头。 柳成林两眼放光,内心激动不已。李泽是寒微起家,还是皇室后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虽然实际上影响不大,但如果放在整个历史之上,那就不一样了。贫民李泽崛起,抢了李唐的皇位,虽然励志,但哪叫篡权夺位。谁让李泽是李唐的臣子呢?而且李泽还长时间的以此自诩过。这样夺了位,春秋史笔如刀,就算李泽再圣明,这一点,肯定也还会是被写进史书之中的,算是一个污点。 但如果李泽是秦王后裔,这便是家务事了。 一家人的事儿,能叫篡权夺位吗? 这是自然更替。 石壮微笑不语,自顾自地品着香茶。 另一位大将军柳如烟虽然惊讶,但却亦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对他来说,李泽是凡夫俗子也好,是帝王后裔也罢,都是她的丈夫。如此而已。 “我心里乱得很,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散了,我要静一静!”好半晌,李泽终于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离去。 送走了众将,便连柳如烟也离去了,李泽与章回到了书房之中。 说句实话,对于这一件事,李泽虽然知道一个大概,但没有想到细节方面是如此安排的。只能说,当擅长阴谋诡计的公孙长明与擅长阳谋的章回结合起来做某一件事情的时候,的确能把这件事情做得惊天地,泣鬼神。 “没想到你们是这样安排的!”李泽感慨地道,“说起来连我自己都有些怀疑,我是不是有可能真是当年秦王的后裔了!” 章回笑道:“做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是九分真,一分假,只不过假的这一分,是最关键的一点罢了。即墨候的墓葬是千真万确的,他的后人没落也是真的,我与公孙长明多方考证,这一支应当是断了香火继承了。说来也无所谓,就算是这一支还有星散于民间的人,在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只怕也会把自己的身世藏得更严密了。” “可是这样一来,就亏了我李家真正的祖宗了!”李泽摇头道。 “李氏家庙之中,到李公景隆哪里,就没有了。”章回道:“既然无所考证,也就无所谓了,为了李相的大业,为了天下早日太平,也就只能如此了。” 李泽自然是不在乎李家真正的祖宗是不是会因为这件事而勃然大怒了,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能更快地更合理地让自己接收了这个天下,迅速地结速了这个乱世,让百姓们过上山青河晏的日子,就算被九泉之下的真正的祖宗们痛骂几句也无所谓了。 以前他是一个真正的唯物主义者,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个观点,却是有些动摇了,或者冥冥之中,真有一些人类压根儿就不知道的事情吧。 做了便做了,以后会不会被祖宗算帐那是以后的事情。就算这事儿有点忏逆不孝,但自己以后多做一些善事,恩泽遍布天下,让这大唐的百姓人人过上安乐富足的生活,这样的大功德,或者也能赎回这一点子罪过了。 “这几位大将军一回去,肯定会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告诉左右将领,然后这些将领又会告知他们的心腹手下,只怕用不了几天,这件事,就会在十数万大军之中轰传开来了。”李泽道。 “正好就此看一看军中的态度!”章回笑道:“不过士兵们会更加开心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这些年来,大家的心目之中只有李相,又何曾有过那位莫名其妙的小皇帝呢!如今李相你能名正言顺地继承这天下,他们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些人自然是好哄骗的。”李泽道:“但那些真正的精明人,那些读书人,就不好骗了,光做到这些,只怕还是不够的。” “我们已经作了安排了。”章回笑道:“前期的事情公孙长明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后头的事情,便由我来完善,对了,在长安,我们也做了相应的安排。” “长安那边与此事有什么相关?” “皇室秘档!”章回轻声道。“当年秦王几乎所有的相关资料都被太子齐王给毁掉了,但那都是公开的,在皇室秘档之中,这些都还存在着。所以,我们还在哪上面下了一些功夫。” “内卫的人,都能进入到长安的皇宫之内了?” “如今长安早已经是风声鹤唳,太多人都在为自己准备后路了,而钱财,便是开路的最好的东西。这些皇室秘档,对于朱氏来说,一文不值,但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价值万金。”章回笑道:“我们在哪里的内卫只不过花了百两银子,便顺利地进入到了存放这些秘档的库房之中,抽出了我们需要的东西,换进去了我们想让人们看到的东西。” “都有一些什么东西?”李泽忍不住问道。 “各类奏折,案犊,当然,最重要的是涉及到了秦王的画像。”章回道。 “你们造了一些假画像替换了原本的真实的东西。”李泽讶然道。 章回点点头:“此时秦王的画像,有三分与李公相似,两分能看出李相你的影子。一旦这些秘档问世,有心人看到秦王的画像,自然会对李相你是其后裔深信不疑。” 李泽扁了扁嘴,造假造到这种地步,也算是登锋造极了。 “秦王的画像既然已经替换出来了,可否拿来让我观瞻一下这位昔日的战神?”他颇感兴趣地道。 “烧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章回回应得斩钉截铁。“以后这世间流传的所有秦王画像,只可能是我们放进去的这一些了。” 李泽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你们不会把参与这件事的人都杀了吧?” 章回一笑道:“起初我也以为公孙长明会这样做,不过现在看起来,这家伙跟着李相久了,狼戾的性子还是改了不少,这些参与的人,都没有死,只不过他们都已经随着金满堂的船队出海了,去了金世仁哪里。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让李泽心里舒服了一些。 “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呢?” “对于李相来说,这是一件大事,比起攻打长安,是更重要的大事,所以现在的您,应当马上去山东即墨,去祭祖,向天下人宣告您认祖归宗的事情。”章回笑道。“再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这天下,大概也就都知道这件事情了。” 正如章回所预料一般无二,消息在洛阳迅速地传播开来,十数万大军欢欣鼓舞,竟然士气大涨,没用上几天,荆南,安徽,浙江,江苏等各地大员的折子便纷至沓来,都是恭祝李泽认祖归宗的事情。 在以李泌暂摄右千牛卫大将军事务,仍然以尤勇为前线十数万大军的统帅之后,李泽带着柳如烟,在章回的陪同之下,一路向着山东即墨而去。 第九百六十七章:建昌之战 平州,建昌城。 喊杀声震耳欲聋,爆炸之声此起彼伏,辽军正在舍生忘死地向着建昌城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击。而在城头之上,唐军寸步不让,城墙之下,辽军的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 辽军的每一次进攻,都是以罪奴的率先冲然开始,然后以辽军攻上城头被唐军杀退而结束,数天以来,这样的战斗过程一直在持续。 张仲武看着最后一队攻上城头的辽军被潮水一般涌来的唐军淹没之后,不由得摇了摇头,今天也就这样了。 唐军难打,这是他早就预料之中的事情,但如此难打,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这几年,他自觉辽军的战斗力比之当年的卢龙军更上了一层楼,但没有想到的是,唐军的进步水平要更快。 特别是让他眼红的是,唐军的装备。 除了锋利的刀剑,不可计数的臂张弩,射程更远射速更快的投石机,砲车,更有让他头疼不已的猛火油弹。 这玩意儿辽军也有,也能爆炸给敌人带来损失,也能水泼不熄,但与唐军的猛火油弹比起来,就像是两个东西。唐军的猛火油弹威力太过于强大,每次看到那伴随着爆炸之声产生的一道道强光将火焰播洒到数丈方园之内时,张仲武的心就一阵阵抽搐。 辽人一直在用心地研究提高猛火油弹的威力,但效果却是差强人意,比之当年自然是很好了一些,但仍然不能让张仲武满意。 即便不能超过唐军,也不能比他们弱啊。 金锣声声,辽军开始缓缓后退,城墙之上,唐军挥舞着他们手中的兵器,发出一阵阵的欢呼。 夜色隆下帷幕,中军大帐之中,邓景山与张仲武正自对坐而饮。虽然是在行军途中,但张仲武的饮食却并不马虎,整套的来自中原的价格昂贵的瓷器里装着各色美食,上好的美酒散发着浓郁的香味,精美的琉璃灯将硕大的军帐照得纤毫毕现。 所有的这些奢侈的物品,尽数来自中原。来自张仲武梦寐以求的地方。 “你说说,李泽治下的那些匠人,为什么就如此的心灵手巧呢?”张仲武指着帐内的两盏琉璃灯,“就拿这灯来说吧,设计得如此精巧,竟然能将豆大的灯光,放大成如此明亮的光线,当真是不可思议啊!” 邓景山点头道:“这还是一些民用产品,建昌城头的那些灯,您也看见了,竟然将黑夜变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让我们想要夜间偷袭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我们的匠人,为什么就做不出来?”张仲武叹道:“现在我们也知道了,所谓的琉璃,只不过是用沙子烧制出来的,但为什么我们制成的琉璃就那样的昏浊,不堪一用呢!” “王爷,这需要时间,其实今年他们烧制出来的,已经有了一点模样了!”邓景山劝道。 张仲武笑了起来:“等到我们打到了武邑,也就用不着我们这里的这些三脚猫了。真是没有想到,薛冲还这样难以对付。” 邓景山摇头:“王爷,不是薛冲指挥的,唐军作战的模式,带着浓浓的高骈的风格,应当是韩琦在指挥。原本我们以为韩琦是被流放到这里的,现在看起来,还真不是这样呢!” “薛冲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以他当年只不过是潞州军一个区区的中军护军,怎么能在几年之内,便混成了李泽麾下的十二卫大将军之一呢!他这是自知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把韩琦拱在了前面。不过这支军队,应当还是控制在他的手中的。”张仲武道。 “唐军比我们预想得要多得多!”邓景山道。 “前两天不是俘虏了一批唐军吗?从他们哪里审出来了一些消息。”张仲武道:“薛冲手中握有的兵力超过了五万。” 邓景山沉默了片刻,道:“他从哪里弄来了这许多能征善战的士卒?这些人,明显不是新手。” “移民。”张仲武道:“这些年来,李泽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向着平州莫州等地移民,而这些移民中的绝大多数,都曾经是唐军士兵。” 停顿了一下,张仲武道:“不得不对李泽说一声佩服。他一手打造的军队制度,为他制造了源源不绝的优秀兵源。每年都有士兵退役,每年都有新兵加入,新兵磨励上几年,便又成了老兵。一旦有事,这些退役的老兵重新被征召入伍,立时便能发挥战力。只可惜啊,我们即便知道,却也无法仿效。这需要大量的金钱来支撑。我们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来训练新的士卒?李泽数十万军队,都保持着常备军的模式,光是这一点,便让人叹为观止。他赚钱的本事,当真是无人能出其右。” “他主要是掌握了两条对外贸易的线路。”说到这里,邓景山突然愤怒起来:“我们也曾经有船队向海外活动,只可惜,都被李泽的水师给抢了,毁了。” “技不如人,如之奈何?”张仲武看着气急败坏的邓景山,笑了起来:“但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泽太出色了,所以大家都不愿意他一枝独秀,这才有了这一次的联合出击。” “向训狡滑如狐,朱友贞也好,我们也好,可都是拿着老本儿出来拼命了,他却躲在后头想捡现成的吗?”邓景山冷笑道。 “太过聪明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张仲武笑道:“当然,不得不承认,他承担着其中最艰难的部分。只要能弄死李泽,那么我们现在的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别忘了,只要李泽一死,我们是最有可能先打到武邑去的。到了那时候,李泽治下最富庶的那些地方,可都归我们了。到时候,因为李泽之死,聚集在洛阳,长安等地的数十万愤怒的唐军,会将矛头首先指向谁?” “自然是弄死李泽的罪魁祸首!”邓景山道。 “这就是了!所以啊,我们现在不必羡慕向训,事情若真成了,才会首当其冲呢!”张仲武笑道。 喝了一杯酒,邓景山仍然忧心忡忡:“王爷,现在可是已经十月了,如果再这样迁延下去,我们这边可是要下雨了,一旦到了雪季,我们的后勤可就麻烦了。所以,还是要加强攻势啊,力争在雪季到来之前,彻底击败薛冲,将平州,莫州纳入我们的治下,到时候,才好过冬啊!” “用不了多久,薛冲必然会主动后撤的。”张仲武胸有成竹地道。 “现在建昌仍然坚如磐石,他怎么会主动后撤?”邓景山不解。 “等到建源,绥化丢掉之后,他必然会后撤而不会留在这里与我们死嗑!”张仲武道:“韩琦,薛冲这是在跟我玩以空间换时间的把戏呢!节节抵抗,节节后退,一点一点的拖延时间,他们无外乎等得是雪季到来,或者是等到李泽的大军来援而已。” “如果对手不在建昌死守的话,再往后退,可就要一直退到遵化才有坚城与我们相抗衡了。退这么远,等于差不多放弃了整个平州和莫州,薛冲与韩琦就不怕李泽怪罪?” “你读过武威军事学院的教材吗?”张仲武问道。 邓景山摇了摇头。 “我读过!”张仲武道:“李泽作的序,其中有一段,李泽是这样讲的,失地存人,人地两存,失人存地,人地两失。所以李泽不会怪罪薛冲韩琦保存实力步步后退的战法的。因为这本身就是李泽的治军思想。要不然薛冲韩琦就算以死相拼,最后仍然不会是我的对手,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李泽这人,当真是一代鬼才,民治,军事,似乎就没有他不精通的!”邓景山叹息道。 “是啊,与这个人同处一个时代较量,是我们的不幸,所以这一次,我是倾尽了一切,要就着这个机会与他作一个了断,否则越往后去,我们就越没有机会了,即便是想偏安一隅也作不到。真等到他扫平了中原再回过头来看向我们的时候,只怕我们想求一寓公而不可得了。”张仲武道:“这一次出来,我就没有准备回去了。要么打进长安去,要么脑袋被人送到长安去。” 邓景山大笑:“既然王爷是这样想的,那邓某人自然也是要作陪的,要么送王爷您坐上那个位子,要么便将自己的脑袋装在王爷脑袋的边上一齐去送给李泽观赏!” 两个杯子举了起来,叮的一声脆响,两人一饮而尽。 刚刚放下杯子,大帐之外却是传来了急骤的马蹄声,两人对视一眼,都将目光转向帐帘。 两名信使几乎是一前一后踏进了大帐。 “禀王爷,左路军拿下了绥中。” “右路军已经取了建源!” 张仲武缓缓点头,目视邓景山道:“薛冲韩琦又要跑了。” “我们可以剩胜追击,野战之中,我们的骑兵可是占着大便宜的。”邓景山目光闪动。 “小心在意,宁可错过,也不要踏入对方的陷阱,韩琦这老贼,阴损得很!”张仲武眯着眼睛道。 第九百六十八章:后院起火(1)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之中,细雨飘飞,落在人身上,寒气便无孔不入地透过了衣衫,侵入到身体之内。本来应该站在堡寨顶部放哨的士兵,也缩进了堡内。 十月的风雨,虽然不到寒彻入骨的意思,但浸得久了,却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之中便病上一场。 十数条黑影,却在这样的夜晚里,无声无息地靠近了这个堡塞。五个人搭起了人梯,另一人身手敏捷地沿着这个人梯攀越而上,爬到顶端,两手刚好够着堡沿。双臂用力,已是如同一个猿猴一般地翻了上去,旋即一张绳梯放了下为,另外一些人沿着绳梯,顷刻之间便都攀越而上。 堡内响起了轻微的动静,但转眼之间,便又归于了平静。 一点香火在堡顶被点燃,向着威虎山方向划了几个圆圈。 雨仍然在下着,夜色依旧平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从五里屯到威武山,这样的堡寨一共有五个,他们的作用就是警戒威虎山上的动静,一旦威武山上的土匪有动静的话,这些堡寨便能立即燃起狼烟,向五里屯示警。 五里屯是辽军的一个屯垦点。即为屯垦,也为封锁威武山上的土匪。这个屯子与一般的屯垦点不同的就是,屯民们都是军事化的。足足二千人的屯民,如果依屯而守的话,足以让威武山束手无策。 要知道,威虎山如今也不过只有三千战兵而已。 而距离五里屯不远的柳河县却还驻扎着五千人马。 辽军倾巢而出,并不代表着他们就对威武山视而不见了,柳河县驻扎的五千人马,虽然不是一线最为精锐的部队,却也是具有一定战斗力的二线队伍,不仅负责着整个辽州的治安,还担负着向前线转运粮草的重任。 柳河,是营州往前线输送粮草的一个最大的中转站。 为了确保这一带的安全,防备威武山的土匪趁火打劫,在发起大战的同时,辽军还动员了依附于他们生存的好几支番族部落,将这些部落整个儿地迁移到了左近。每支番部能动员的人数都不过数百人而已,但这数百人却都是骑兵,近两千人的骑兵队伍,在眼下的辽州,却是相当强悍的一股力量了。 以五里屯为最前哨,以两千番部骑兵为机动,以五千二线兵马为后援,在张仲文张仲武看来,已经能确保万无一失了。 五个堡塞在相同的时间段内,几乎被以相同的方式一一拔除。一直以来,威武山上的安静让驻守在这片区域内的辽军都放松了警惕。在这两年里,威武山很少下山,已经让人忘记了他们当初是如何地将进剿他们的辽军打得失魂落魄的。 刘岩,范建走进最后一个堡寨的时候,范同手里的刀还血淋淋的,堡寨之内,十几个辽军的尸体,被迭码在一起,鲜血正在滴嘀哒哒地流淌。 “五里屯哪边一切正常!”范同一边擦着手中的刀,一边道:“黄海哪小子,只怕还在饮酒作乐呢!” 刘岩呸了一口道:“这王八,这些年来吃我的喝我的,这一次,全都要给我吐出来。范老二,萧璟那边如何了?” “我们对五里屯的进攻发动之后,他就会带着他的人,向另外两支番部发起攻击,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天亮之前,便能结束战斗。”范同道。 “关键在于能不能将柳河的张琬吸引出来!”刘岩道:“张琬手里有五千兵,如果赖在城里不出来的话,我们还真无可奈何。” “他肯定会出来的。”范建笑道:“丢了五里屯把我们放出了威武山这个罪名他吃不起,所以打五里屯的时候,我们的动静,尽管搞大一些。” 刘岩点了点头,回头看向黑压压的跟上来的部队,一挥手道:“目标五里屯,全线出击!” 作为一个半军事化的屯垦点,五里屯的防护是相当完善的,屯民们的居住点外,挖有宽约一丈,深数尺的壕沟,壕沟之外,便是一人多高的夯土围墙,每隔百余步,便有一个望楼,望楼之上,安装有强弩。内里除了普通屯民们居住的夯土平房之外,还有一个主堡则是包砖建筑,主堡可容纳百余士兵进驻。 不过再好的防守设施,也是需要人来完善的,当驻扎在内里的人并没有按照规定来操作的话,那么,再好的防守也不过是形同虚设而已。 就像眼下的五里屯,威虎山上的土匪已经摸到了屯外,他们依然毫无所觉。望楼之上本应该了望放哨有的屯民不知躲在哪里,整个屯子里除了主堡的顶楼还有着灯光之外,其余的地方,都笼罩在一边黑暗之中。 五里屯屯垦点的最高长官黄海,此时正在胡天胡地。 作为围堵警戒威武山山匪的第一道防线,他不仅节制着这里的二千武装屯民,还节制着在附近居住的数个番族部落。这些番族部落的一应所需,都由他调拨支付。 平素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权力? 正所谓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吃拿卡要那只是正常地操作,只要稍稍地示意,那些番族部落,便会乖乖地给他上贡。今日白天里,可卢部便给他送来了两个野性味儿十足的部落女子,以从他这里换取一批羽箭。而这些羽箭,本来就是要配备给这些部族骑兵的。 当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围墙倒塌的声音,当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猛然传来的时候,正在一个番女身上作着最后冲刺的黄海顿时整个人一颤,一下子就萎了,猛地一个翻身从番女身上滚了下来,赤条条的突到窗边,推开窗户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长达五十步的一段围墙已经整个的倒塌了,从那上缺口里,乌泱泱的敌人正从哪里涌入到屯堡之内,对手甚至已经肆无忌惮地点上了火把。 看着那些全副武装,顶盔带甲的家伙,看着明亮的火光之下,那个正自转头对着堡顶龇牙狞笑的熟悉的面孔,黄海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那个家伙他是认识的,是威虎山的二当家范建,以前经常与他作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的,在哪个时候,眼前的这个人,总是佝偻着腰,一副讨好的模样,可现在,那张脸上,满是杀气。 黄海是从军中退下来的校官,只消一看这些威虎山匪徒的装备,就知道糟糕了。这些人,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的甲胄?现在他起码看到了上千人,每个人都顶盔带甲,装备不会经辽军最精锐的军队差。 “关闭堡门,鸣响警钟,点火,举狼烟!”他嘶声嚎叫着冲向门边,半只脚跨出门槛,动作过大,一下子扯着了蛋,这才发现自己还是赤条条的。连忙又转过身来,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抱上盔甲,一头冲出了屋子。 主堡的大门在夜间一向是紧闭的,内里住着的他的亲兵,此时也都涌到了堡顶,与黄海一样,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煞白煞白的。 因为此刻,在屯垦点内,正在上演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场出其不意的突袭,一场全副武装的精锐军队对上连武器都没有来得及拿稳的武装屯民,顷刻之间,五里屯便已经是血流成河。 而此时,在距离五里屯约五里远的地方,萧璟牵着马,站在夜色之中,在他的身后,大约有一千骑兵。 这是他这大半年来,辛苦联络的结果。另外两个小部落依附了他,使得他能集结的骑兵达到了千余骑。 “开始了!”黑夜之中,一骑飞奔而来,冲到了萧璟身边,大声道。 “全体上马!”萧璟翻身上马,抽出了腰间弯刀:“目标,可卢部,杀光他们的男人,可卢部所有财富,我分文不取,全部都归你们。” 可卢部是这里的番部之中最大的一个部落,全族骑兵有近六百骑,平素在萧璟等人面前,自然也是耻高气扬的,而黄海,也正是利用可卢部来压制其它的小部族。 萧璟自然不会去联络可卢部,反而第一个要消灭的就是他。 听到萧璟的话,另外两个小部族的族长都是双眼放光,可卢部可有数千部民,萧璟既然不要,那他们两家,每家能分得的就很可观了。 要是以往,他们自然不敢去招惹可卢部,但现在,有了萧璟领头,而且萧璟不知抱上了那根大腿,居然为他们弄来了全套的甲骨,上好的刀枪,弓箭,像铁箭头的羽箭以往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特别珍惜的,但萧璟一次性地却给他们每个部落分了五千支。他们每家只有两百余骑兵,每个骑兵一下子便能分到二十支这样的羽箭,于他们而言,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怀揣着杀光可卢部男人,瓜分他们财产的梦想,这千余骑兵隆隆地冲向了可卢部落驻扎所在。 五里屯黄海绝望地看到主堡之外的屯民们要么被杀,要么高举双手跪在泥泞之上投降,而威虎山的土匪们,正在向着主堡靠拢过来。而他指望的番部骑兵,却连影子都没有看见。 第九百六十九章:后院起火(2) “你说什么?”张琬看着眼前来报讯的那个番骑,一脸的不可思议。“刘岩下山,偷袭了五里屯?” “是的,张将军,刘岩偷袭五里屯,已经攻进了屯内,正在与黄将军激战,我们虽然得讯之后赶紧前去支援,但敌军凶悍,据屯内地形与障碍阻挡,我们的优势根本就不能发挥出来。连可卢部的首领伊里稚也死了。”番骑满脸的惊慌之色:“张将军,威武山贼匪的弩箭好生厉害。” “伊里稚死了?”张琬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那现在番骑由谁在指挥?” “是我们族长萧璟。”番骑道:“可是可卢部他们不愿意听从我们族长指挥,那里乱得很,族长没有办法,一片乱局之中又联系不上黄将军,便只能派我来向张将军求援。族长说,如果张将军不去,只怕今儿要吃一场大败仗了。” 此时张琬已是明白了过来。 定然是五里屯屯将黄海轻敌大意,使得威武山的刘岩找到了破绽,溜下了山。但五里屯有二千武装屯民,又有近两千番骑在左近,刘岩虽然占了先手,但却没有一举拿下,双方暂时陷入到了僵持之中。 不过伊里稚的死,显然成了这一场战事的转折点。张琬清楚,这几个番部之中,伊里稚的可卢部实力最强,是黄海指定的番部首领,他的死,必然在番部之中造成了混乱,谁也不服谁了。 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又死了一个可以压制他们的人,自然就更不可能下死手了。这个萧璟还能勉强约束部众没有四散而去,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张将军,请您马上发援兵啊!”番骑连声道。 “我知道了,我给你一面令箭,你回去之后交给你们族长,由他统领所有番骑,违令者斩,全族发为奴隶。”张琬厉声道:“我随后就到,告诉萧璟,不管黄海死活,他一定要给我将刘岩所部死死缠住,不要怕伤亡。死多少人,回头我给他补多少人,可卢部伊里稚不是死了吗,这一战后,可卢部就并入你们部族了。前提是,给我缠住刘岩。” “小的明白了!”番骑接过令箭,喜笑颜开,趴在地上叩了几个头,爬起来喜滋滋儿的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传令,集结中军,右军,随我出击五里屯,左军守卫县城!”召来了亲兵,张琬利落地下达了命令。 张琬是张氏一族之中还算出类拔萃的子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想得比一般的将领就要多得多。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将领,此时能够想到的是如何确保柳河县城和柳河粮草大营不出任何问题就好了。其它的事情,轮不到他操心。 但张琬是张氏子侄,他想到的却是,威虎山一直都是辽王府的一块心病,他高竖着反对辽王的旗帜矗立在辽东的核心地带,却又像是一颗铜豌豆,砸不烂,煮不熟,咬不破,这些年竟是一天天的坐大。 此时此刻,无疑是辽东最为虚弱的时候,精锐的大军已经倾巢而出了,如果让刘岩破壳而出,窜到了辽东大地之上,那就是大麻烦了。 不说别的,单是这支匪徒从此以后四处流窜,不干别的,专门袭扰,劫掠大军的运输后勤的队伍,对于前方的辽军来说,便是一个极大的隐忧。 粮草不继,对于大军来说,是最可怕的一件事情。 所以张琬想抓住这个机会,一举将刘岩聚歼在五里屯。 就算不能彻底将他们斩尽杀绝,重新把他们逼回威虎山去也是好的,吃了大亏的这些山匪,也绝没有力量再发起第二次攻击了。 这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直到此时,张琬都没有想到过,番骑会背叛辽军。 所以不得不说,有时候,一员优秀的将领,能干的将领,敢担事敢担责的将领,反而会坏事。一个平庸的,胆小怕事不愿意承担任何职责之外的事情的将领,有时候反而能成事。 坏事儿或者是成事,其实就看用人的首领,将这个人放在什么地方了。 柳河大营是辽军粮草的中转站,自然是极为重要的,在张仲武看来,自然是要放一个能干的,又忠心的能让他放心的将领坐镇,张琬就是不二的选择。 但就是这个选择,将让他以后将不得不付出惨重的代价。 从张琬下达出击的命令之后,他的命运其实便已经决定。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在秋雨绵绵之中,在离五里屯不到十里远的地方,张琬带领的四千部众遭到到了刘岩所部与萧璟所率领的番骑的伏击。 这四千人,本身就只能算是二线部队,能算得上精锐的,只有张琬的数百亲兵,半夜鏖战下来,张琬全军覆没,自己也死在乱军之中。 刘岩又趁着夜色,冒充张琬所部,诈开了城门,一举攻占了柳河县。柳河县的辽军粮草中转大营也就此落入到了刘岩之手。 天色大亮,柳河县却是一片繁忙的景象。番骑和威虎山匪徒们拿着刀子,正威逼着县内的百姓以及被俘的士卒将粮草装上一辆辆的大车,向着威虎山源源不断地运送,车不够,便人扛肩驮,反正能拿多少就算多少。 “刘将军,范将军,粮草物资太多了,想要搬完,我们的这点人手,最起码还要十天以上!”萧璟兴奋得两眼放光,一个穷了一辈子的家伙,骤然见到如此巨额,穷他想象也无法描述的巨额资产的时候,一夜的劳累,早就无影无踪了。他只知道,他发财了,他的部族再也不用受穷受困了。 “哪里来的十天?”范建嗤笑了一声,“顶多三天,周边的辽军便会像闻着腥味一样的狼围过来,我们这是掀了人家的底裤了,人家不跟我们急?” “那怎么办?”萧璟问道。 “一天一夜的功夫,能搬多少,就搬多少,搬不走的,一把火烧光!”范建挥了挥手,道:“所以萧族长,我建议你的部属啊,要选有用的东西拿。不要逮着什么就是什么!你知道现在对我们最有用的是什么吗?” 萧璟不傻,听出了范建话里的意思,道:“作战物资!” “对!”范建道:“等到我们彻底打赢了辽军,要什么没有?些许财物算得了什么?” “我明白了!” “萧族长,按照以前我们的协议,这一仗之后,这几个番部,都并入你的部族,这是我们大唐对你的奖赏,而接下来,我们还要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刘岩道:“去告诉你的部下吧,赶紧把自己装备得更强大,接下来我们的日子不会很轻松的。” 萧璟用力地点了点头,打马而去。 “真是狗肉上不了台面!”刘岩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屑地道。 范建呵呵一笑:“不要怪他,你可是阔过的,那里能理解穷了一辈子的人的心情啊!能做到眼下这个地步,这个萧璟,值得我们高看一眼呢!” 攻了柳河,毁了辽军的大批粮草之后,萧璟和另外几个部族的族民,全都撤入到了威虎山之中,刘岩刘下了一千五百名士卒由自家老婆燕五与范同两人指挥守老窝,而他自己,则挑了一千余会骑兵的山匪,与萧璟的一千余番骑共同组成了一支骑兵,消逝得无影无踪。 消息传到营州辽王城,张仲文几乎昏厥过去。 柳河中转大营的粮草需要每日不停地向着前线发送,以支撑前线的消耗。前线的粮草,最多不过支撑十日。而现在整个柳河大营都被烧了,要重新征召粮草,所需要的时间,只怕就不止十天。更让张仲文恼火的是,刘岩所部消失之后,神出鬼没,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已经连续袭击了好几支往前方运粮的队伍了,这让对前线的粮草供应,更是雪上加霜。如果不将这支队伍彻底剿灭,后方的粮草,就别想顺利地送往前线。 张仲文发出了最严厉的动员令,各地迅速组织起了一支支的兵马,从四面八方开始围剿这支骑兵。而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张仲文连镇守辽王城的最后一支压箱底的骑兵也派了出来。 在辽东,想要击败一支骑兵,基本上只能靠另外一支骑兵了。 刘岩范建萧璟的日子一天天难过了起来。 各地的那些民兵战斗力并不强大,但胜在人多,他们所起的作用,其实就是一步一步地压缩刘岩等人的活动空间,把他们限制在一个较小的范围之内,然后由张仲文派出的主力骑兵将他们一举歼灭。 “我们快要进入平州了!”萧璟有些疑惑地看着刘岩道:“这离辽军的主力可是越来越近了,要是张仲武再派一支军队来围剿我们,那我们可就是前有狼,后有虎了。” 范建呵呵一笑:“萧族长,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我们现在的作用是什么,是捣乱,让敌人的老窝风声鹤唳,是吸引,吸引更多的敌人来围剿我们。我们打不过,还逃不了啊?” 第九百七十章:后院起火(3) 威虎山的这支山匪,公开地打出了大唐的旗帜,这对于整个辽东来说,不亚于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地震。谁都知道,现在辽王正倾巢而出与唐军进行生死决战,不是一直传说前线进展顺利,唐军节节败退吗?怎么在辽东腹地,反而出现了唐人的军队? 正如范建所说的那样,他们的目的就是破坏。 所过之处,焚烧房屋,毁坏土地,挖断沟渠,截断道路,同时,他们还解放罪民。辽东各地官府开始对他们疯狂的围追堵截,但想要截住这样的一支全骑兵的队伍,在辽东如此广袤的土地之上何其难也? 抓不住他们的踪影,这支唐军的规模,反而是越来越大了。更多的处于最底层的辽东人,在选无可选的基础之上,加入到了这支队伍之中。 从出威虎山只不过三千骑,半个月之后,这支队伍扩充到了五千骑。 “瘟疫区?”刚刚拿下了一个辽军的哨所,歼灭了这里的两百辽军之后,审问俘虏的萧璟脸色便就有些变了。 瘟疫,对于他们这样的部落之民来说,那简直就是无法抵御的天灾,是天神给予的惩罚,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抵御的。 “刘将军,范将军,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他匆匆地找到了刘岩与范建。 “瘟疫?”刘岩与范建两人也是面面相觑。 萧璟当下将审问出来的情况一一分说清楚。 “这么说来,在这片区域内,还有我们的军队了?”范建敏锐地抓住了里面的问题所在。 “只怕这些人都不在了。”刘岩摇头道:“连外围区域的这些辽人都病死了这么多,处于瘟疫中心区的这些抵抗者们,哪里能够躲得过?” 刘岩说得不无道理,但范建却不死心。“我们唐军有一整套对付疫病的制度,平时这样的药材也是有储备的,不见得就没有人活下来。我要去看看。” 听到范建如此说,刘岩与萧璟都是连连摇头。 “二位,瘟疫起时,正是炎热的时候,这样的季节,本来就并不适合瘟疫大规模地传播,要是春季,那我就要退避三舍了,不过现在经历了炎热的夏天,天气已经冷了下来,即便有瘟疫,致病性也应当很弱了,我不去看一看,心下不安,万一还有我们的人存活呢?见死不救,这可不是我们大唐军人该做的事情。” 见到范建坚持,刘岩也无法可施。 用军中携带的药材熬了一大锅药汤,百余名骑兵一个喝了一大碗,再用布巾在药汤里浸湿凉干,蒙在脸上,范建带着这百余名骑兵,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入疫区中心前进的路程。 这百余骑兵,尽数来自威武山,至余萧璟的部属和后来归顺的那些辽东人,是万万不敢随着范建前去的。 崔大郎带着三个同伴正在地里挖着萝卜菜,大黑快活地在草从里窜来窜去,过不多时,就不知从哪里捉来了一只肥硕的野兔,叼到了崔大郎的跟前,丢在他的脚边,然后昂起头,吐出舌头,等待着崔大郎的表扬。 摸了摸大黑的狗头,崔大郎嘿嘿笑着:“不错,回去之后,这只兔子奖励你一半,不过现在可不能吃,回堡之后,煮熟了再吃。” 辽军早就退走了,离他们这一带极远,安全之上,暂时是有了保障,但崔大郎仍然不敢有丝毫懈怠,不管如何,这里现在仍然处在辽军的战领区内,稍有疏忽,很有可能便给堡里几十个剩余的伙伴带来灭顶之灾。而有瘟疫是不是已经过去了,崔大郎也搞不清楚。 到现在为止,堡寨的大门依然是堵死的,崔大郎等人的进出,依然是坠绳而出。 崔大郎不得不出来的原因,是因为他必须要寻找到新鲜的菜疏。堡内粮食还有,肉食也还有,但菜疏却没有了。 长时间没有新鲜疏菜的补给,会给人带来极大的伤害。最初崔大郎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直到不少的同伴连续出现了在夜里完全看不清东西的状况之后,他才有所明悟。 好在这堡寨周围他是极熟悉的,虽然秋收过后,并没有再及时地种上新的庄稼,但在那些荒芜的土地之上,说不定还会零星地长出一些他们需要的菜疏。 在他出堡寻找之后,果不其然,在一片枯败发黄的野草之中,打到了一些零零星星顽强生长的像萝卜菜这样的东西。 只不过量太少,有时候找上半天,也不够大家一顿吃的。 不过这已经很好了。 从最开始只敢在堡寨周围找,现在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往外的范围愈来愈广。 看了看背篓之中的野菜,再看看天色,崔大郎决定结束今天的寻找工作,正要招呼同伴们回去,身边的大黑却突然弓起了脊背,向着东方,露出了森森的獠牙,低低地呜咽着。 崔大郎立时便警觉起来。 大黑的感觉可比人类要强得太多。 视野之中陡然出现了一大队骑兵,来不及回堡寨了,崔大郎嘴里有些发苦,一声招呼,大家立刻便伏倒在草从之中,尽量地将自己掩藏好。将大黑按倒在自己身边,崔大郎轻轻地抚着大黑的脊背,安抚着它的情绪。同时心里也不禁自责起来,是自己太过于大意了,不该离堡寨如此之远,在这样的地形之下,要是被敌人发现,他们几个人断无生理。 现在只能指望这支骑兵,只不过是一支巡逻的或者是意外路过的骑兵而已。 可是已经有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任何辽军抵达这个区域了。 骑兵愈奔愈近,草丛之中的崔大郎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大唐的旗帜?自己没有看花眼吧?揉得太用力了,再抬眼时,眼前反而更模糊了一些。 骑兵来得极快,转眼之间,耳边已经响起了雷鸣般的蹄声。 “大唐骑兵,咱们的人打回来了!”身后传来了惊喜的呼叫之声,崔大郎没有来得及阻止,一个同伴已是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大声地吆喝着挥舞着双臂。崔大郎一惊,一边做了几个手势让剩下的兄弟做好战斗的准备,他自己也是站了起来,走到了那名同伴的身边,大黑紧紧地挨着他的大腿,睁着大眼,炯炯地瞪视着奔驰到近前的骑兵。 百余骑兵戛然停了下来。 真还有活着的人!看他们身上的服装,随身依带着的装备,范建大喜过望。一跃下马,大步向着崔大郎走来。 大黑向前窜出一步,前足蹬地,头伏低,眼睛死死地盯着范建,嘴里发出低低的威胁的呜咽之声。 范建停下了脚步,笑着从怀里掏出一面腰牌,扔给了崔大郎:“兄弟,认得这个吗?” 范建给崔大郎的并不是他的内卫腰牌,而是义兴社的牌子。看着那面铜牌之上刻着的号码,崔大郎心中顿时释然。他自己也是义兴社成员,而眼前的这个人,在义兴社中的级别比他可要高多了。 “崔大郎,平州五道河人,现为平州五道河预备役振威校尉!” “范建,辽州威武山,宁远将军。” “原来是威虎山的兄弟!”崔大郎顿时释然,威武山在辽东一带威名赫赫,他可也是听说过的。 “我们的军队打回来了?”崔大郎兴奋之极地问道。 “不是,现在前线鏖战之烈,我们这支队伍不过是一支偏师而已。”范建笑着,简单地将自己现在的情况向崔大郎介绍了一下:“你们现在还怎么样?瘟疫是怎么一回事?” “瘟疫应当已经过去了!”崔大郎笑道:“你们来了,我们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走,去我们堡寨看一看,那里还有三十几个兄弟呢!” 众人缓缓前行,眼前出现了堡寨的影子,同时却也听到了堡塞之上传来了示警的铜锣之声。“你们的警觉性很高嘛!”范建笑道。 “都是百死余生的人,既然活下来了,当然还想活得更长一点!”崔大郎一拍大黑的后背,大黑立刻箭一般的窜了出去,向着堡寨方向急奔而去。 距离堡塞愈近,地上的累累白骨便愈多,待整个堡寨清晰的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的时候,众人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上的骨头架子,一层叠着一层,让人触目惊心。 “太多了,没法子,只能寻了些野菜大略地烧了烧,也没心思和力气挖坑埋了他们,就这样吧!”崔大郎自嘲地道:“以前大家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太多,自然也就懒得处理这些。” “我们自己的弟兄呢?”范建心情有些沉重。 “死了一百多。”崔大郎道:“他们的遗体,我都封存在堡内呢!等到战事完全结束了,再给他们隆重下葬吧!” 踏进堡内,看到那一个个密封得死死的房间,看到墙上刻着的这些死难者的名字,所有的骑兵们都沉默了。 他们右手抚左胸,深深地弯下腰去。 “跟我们一起走吧!”范建看着崔大郎:“我们现在需要你们,我们的队伍的人越来越多了,我需要更多的对大唐忠心耿耿的人,我需要更多的义兴社员来帮助我控制这支队伍。崔大郎,胜利离我们已经不远了,我们需要再往这堆烈火之添上几把干柴。” 第九百七十一章:后院起火(4) 集安县位处于辽东与高丽的边境地带,与高丽隔鸭绿江相望,因为有着老岭山脉自东北向西南横贯全境,造成了其岭南岭北两种不同的气候。岭南春风早度,秋霜晚至,气候温和,空气湿润,降雨充沛,农业发展得极其不错。而自从张仲武占据辽东,兵出高丽之后,集安的地位更是得到了空前的提高。 因为集安成了张仲武从高丽往回运财货的重要的通道。 所有辽军从高丽压榨而来的财物,都是先运到集安,然后再从集安运回辽东。络驿不绝的人,货源源不断地涌进集安,再从这里离开,造就了集安一时无两的繁荣景象。 集安县令毫无疑问的是一个很热门的职位。在辽东,也是多人觊觎的位置,但应勤却在这个位置之上一坐六年,无人能够撼动他的位置。 这当然不是因为应勤的后台足够硬,事实上,他压根儿就没有后台。能够在这个位置上巍然不动,得益于他两袖清风,占据着最好的位置,却从不多拿多占。这在辽军官僚体系之中,是一个绝对与其它人不一样的异类。 按理说,在集安,做好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他得到一个优胜的考绩了,但应勤并不满足于做好这个搬运工。在他的治理之下,集安从他们最初抵达之时的一片荒芜,到现在成为了辽东最富有的县治。在册百姓,多达十余万人,这才人丁稀少的辽东,是一个极其了不起的成就。 除了组织做好运输事宜之外,应勤大力发展农业,在岭南开垦了大批的良田,现在的集安,不但做到了粮食自给知足,还有余力向外输送一部分。 应勤组织当地百姓大力种植山参、细辛、五味子等,养鹿采集鹿茸,使得集安成为了辽东最为重要的药材供应地。 正是因为这一项项的让人目不遐接的政绩,使得不管是张仲武和张仲文都对他欣赏有加,虽然一直没有升他的官,但那是因为集安这个地方对于辽东实在太过于重要,所谓做熟不做生,换一个人来,不见得能有应勤这样的能干,干脆就让应勤一直呆在这个位置之上。 而对于应勤来说,却也不愿意换窝儿了。 在这里,他做得很快活,换一个地方,他自认为不见得能够适应。 因为最初之时,没有人愿意到这个地方来,他来了。 现在这个地方好了,很多人想要挤进来,应勤却已经站稳了脚跟,又有了张氏兄弟的支持,什么事情都由应勤自己说了算,那些没本事想来捞油水的人,却也是无法插进手来了。 眼下应勤正在忙着另一件大事,那就是葡萄酒。 集安有大量的山葡萄,以前最大的出项,就是采集这些山葡萄晒成葡萄干,费时费力,赚的钱也不多。当应勤看到从唐地过来的葡萄酒价格高昂之后,不由得也动了心。他这里葡萄是现成的,只需要能酿成酒好就了。 当然,想是一回事,能做成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召集了好些酿酒的老师傅,已经实验了近一年了,但是口味仍然差强人意。 今天新出了一批,但是仍然酸涩味极强,看着那些失望之极的大师傅,应勤却是先出声安慰了:“不要紧,咱们慢慢来,这一次就比前几次的强多了。即便是前几次出的酒,我拿去分给那些大兵们,他们都觉得如同仙浆一般呢!” “谢县尊宽仁!”几个负责这件事情的大师傅感激地叩头向应勤道谢,辽地可不是唐地,这里的匠人地位远远不如唐地匠人,在辽地,一件事情做不好,完不成,挨板子扣钱粮甚至掉脑袋并不是稀奇事,也就是在集安,他们在能得到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出了酒坊,应勤不由长叹一口气,赚钱,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县尊,县尊,主薄请您马上回去!”一马奔来,一名衙役在马上大声叫道。 “出了什么事了?”应勤有些不满,“出来的时候不是跟他说了吗?看过了酒坊,我还要去看看那些药材基地呢!” “县尊,驻高丽的大军回来了。”衙役道:“信使已经到了县城。” “这么快就回来了?打头的是谁?张承佑将军回来了吗?”应勤问道。 “不是,先回来的是契丹骑兵,耶律元将军率领!”衙役道。“已经快要抵达县城了。” 应勤吃了一惊:“耶律元,契丹兵?来人,备马,回城!” 由不得应勤不急,要是其它的辽兵还好一些,但耶律元的契丹骑兵,军纪可着实糟糕,当然,说来这也不全是耶律元的错,在辽军的体系之中,像耶律元这样的契丹骑兵,本来就是小妈生的,最苦最累的活儿由着他们去干,但军饷粮草,却一直是不能按时按量发放下去的。 这也就造成了契丹兵军纪焕散的主因,烧杀抢掠的事情,他们没少干。 前一段时间,邸报之上说张承佑将军已经要对高丽叛军发起决定性攻击了,但从哪之后,就再敢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现在耶律元的骑兵突然率先返回,不知是高丽的战事彻底结束了呢?还是因为辽地现在的情形而特地先将耶律调了回去。 应勤猜是后者。 辽王率辽地大军倾巢而出攻击唐人,但没有想到后院却起了火,威虎山的刘岩突破了封锁,一举攻占了柳河粮草中转大营,然后在辽东大地之上肆意劫掠,辽王府派出大军围剿,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有摸着。 对付那些悍匪,现在留守的那些二线部队,完全不能发挥作用。 十天之前,张仲文的信使自集安赴高丽,就是要坐镇高丽的张承佑调集一起兵马回去,现在看起来,定然是耶律元这支契丹骑兵被张承佑派回去追剿刘岩了。 他必须得赶回去,县城里其他人是压不住耶律元的。 而耶律元承自己的人情,却也是因为当年他从这里进入高丽的时候,自己是全额的一次性的给他补足了粮草棉衣药材等物资。很显然的是,耶律元是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的,所以后来两人倒是颇有了几份交情,耶律元每一次从高丽弄到了一些稀罕玩意儿,都会送给他一份儿。 自己可以请耶律元进城去喝一顿大酒,他的部下,自己也可以为他们补足粮草物资,但他的部属,却是绝对不能进城,要不然这些契丹人野性一发,烧杀抢掠起来,别说是他了,便是耶律元也不见得能控制得住。 应勤上了马,一路狂奔回县城,远远地看见了县城的城墙,却也并不进去,反而一拐马上了大道之上,然后就勒马而停在路中间了。 没过多长时间,远处便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视野尽头,黑压压的骑兵正自远而近地向着集安县城而来。 片刻之后,应勤看到了打头的耶律元。 “应勤兄弟,你居然出城来迎接我了,真是折煞我了。”看到应勤,耶律元大笑着两腿一夹马匹,快步奔了过来,临到跟前,翻身上马,张开双臂便想要拥抱应勤。 应勤却是有些不适应耶律元的热情,后退一步,双手抱拳为礼:“耶律将军,一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若,要说辛苦,这些年在高丽,我们兄弟,的确是吃了些大苦头,不过这不是回来了吗?”耶律元大笑道。 瞟了一眼耶律元身后的大票骑兵,应勤眉毛一耸道:“看你部下的穿首打扮和精神头儿,可不像是吃了苦头的。” 回头看了看衣着整齐,红光满面的部下,耶律元嘿嘿一笑:“前几年是真吃了苦头,不过这不是打了大胜仗了吗?既然是打了大胜仗,兄弟们自然是收获颇丰嘛!” “这么说来,高丽事了了?”应勤一喜道。 “高丽事了啦!”耶律元大手一挥,拉着应勤便走到了一边道:“我与你细细地说一说。” 应勤被拉到了一边,耶律元的部属便策马向着县城方向而去。 “耶律将军,你的部队不能进城!”见到这份光景,应勤一惊,想要甩脱耶律元的手,但他哪里是耶律元的对手,被耶律元攀着了肩膀,竟是动弹不得。 “应勤兄弟,你不让我进城,不就是怕我的部下在城内不守规纪吗?放心,我向你保证,他们一定会规规矩矩的。” “你的保证有个屁用!”应勤勃然大怒:“耶律将军,你要是还念我们两个过去有几份交情,你就不应该让你的部下进城,驻扎城外,我应某人还会少了你一颗粮食一文铜钱吗?” 耶律元淡淡一笑道:“我知道应勤兄弟不会,但这一次,无关这些,而是我的部下必须进城!” 应勤一惊,看着逐渐加速的契丹骑兵,看着城头之上那些无所适从的兵丁,一股极不好的感觉浮上了心头。 “耶律将军,你想要干什么?”他沉声问道。 耶律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应勤兄弟,不瞒你说,张承佑已经死了。” 第九百七十二章:后院起火(5) 犹如晴天霹雳。 应勤的身体一下子便僵硬起来,两眼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耶律元,半晌才一字一顿地道:“你杀了他?” 耶律元摇了摇头,松开了搂着应勤肩膀的手。 应勤也没有再做什么无意义的事情,他看到,耶律元的骑兵已经这个当口儿里,急速驰进了县城内,城楼之上,已经出现了契丹兵的身影。 再作什么抵抗只是一件无意义的事情,反倒有可能激起契丹兵的凶性,当真来一场烧杀劫掠,既然已经无力改变什么,倒不如凭着过去与耶律元的那一点点交情,尽量保这集安县不受荼毒。 “怎么可能?”耶律元叹道:“应勤兄弟,我在张承佑的眼中,不过是一条狗而已,就算我想反咬他一口,他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 “高丽人不可能伤害到他!”应勤冷然道:“你与高丽人联手了?” “不是我与高丽人联手了,而是我,大唐,高丽人三家一起联手了。”耶律元道。 “唐人?”应勤一惊。 耶律元点了点头:“应勤兄弟,大唐右领军卫在大将军文福的率领之下,在高丽大规模登陆,如今已经有足足两万大军抵达了高丽。我,只不过是顺应大势而已。” “那些人可都是你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袍泽!”应勤咬牙低吼道。 耶律元冷笑起来:“战友,袍泽?我倒想这样认为呢,可是张承佑他们是这样认为的吗?从张仲武还是卢龙节度使的时候,我耶律元便为他东征西讨,什么功劳啥的咱都不提,单是苦劳也够了吧?十几年了呢!可是我得到了什么?我的部族仍然衣难御寒,食不裹腹,我的兄弟手足依然拿不到足够的武器,盔甲。更可气的是,我悉万丹一族,居然是第二等人,跟那些战败之后投降辽王的本地大族一样,甚至还不如。这便是我十几年来为辽王东征西讨的报酬吗?” 应勤无语。 “应勤兄弟,我只是先锋,此刻在我身后,二万唐军,二万高丽联军,正在向辽东进发,想来你也知道,现在整个辽东,都是一片空虚,大军主力被张仲武尽数带走,如今被唐军拖在了莫州,这四万余大军出现在辽东大地之上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辽王完了,张氏兄弟也完了。”耶律元道。 应勤颓然,两腿一软,要不是耶律元一把抓住他,就要跌在地上了。 “应勤兄弟对我的情分我是一直记挂在心里的。也就是你,没把我耶律元当外人,所以在文大将军和顾参军面前,我是一力担保你应勤兄弟的,而他们在听说了你在集安的所作所为之后,也对你相当地看重,只要应勤兄弟你弃暗投明,前途必然远大,将来,可不是我这样一介武夫能比的。”耶律元继续道。 沉寂了半晌,应勤苦笑着看着耶律元:“我有的选择吗?” 耶律元笑了起来。 应勤在集安有着崇高的声望,这里的百姓对他是相当支持的,如果他能投向大唐,那便会少了很多的麻烦,而唐军也可以在集安得到更好的补充。 三天之后,唐军主力出现在了集安。 文福亲率两万唐军主力,檀道真、朴自成两人则率领两万高丽联军。 因为有着早前达成的协议,在扑灭了张承佑的辽军之后,高丽国主李载道与国相檀道济达成了和解,在被李泽任命为高丽总督的顾寒的调和之下,高丽终归平静,李载道国主地位不可动摇,而檀道济则临时组织执政内阁,为期一年。一年之后,高丽将召集所有州府道的官员进行国相的选举,从而确定下一个五年任期的真正的国相。 如今临时内阁的主要任务,还是为这支出击的大军组织后勤供应,哪怕现在高丽一穷二白,但即便是咬紧牙关,也得要挤出这些军粮来供应军队。只有彻底打赢了这一场战争,击败了张仲武,高丽才有可能在李泽规划的这一张蓝图之下进行政治经济军事的改革。 当应勤看到全副武装,雄纠纠气昂昂的大唐右领军卫的时候,最后一丝侥幸也完全消失了。辽王府对辽东近八年的统治,终于要走上终结了。 辽王在高丽征战了近七年,始终没有让高丽彻底臣服,反而是唐军一出手,高丽便不战而降,成了唐军麾下任意驱策的棋子。唐人手段的高明,应勤叹为观止。 当第一片雪花飘然落下的时候,耶律元率领的五千骑兵率先扑向了辽东的中枢之地,位于营州的辽王城。 随后数天内,四万联军也从集安开拔,分成数路,扑向了他们各自的目标。 站在城头之上,看着片片飘落的雪花,应勤长叹了一声。 下雪了! 辽王的主力却还在莫州。 辽王一旦得知老巢被唐人所袭击,摆在他面前的,将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是继续向前,还是回兵撤退先救老巢? 继续向前,士气何在?即便士气旺盛,就能获得胜利吗? 不见得。 可是撤退又可行吗?雪一旦开始下,就会没完没了的,直到将整个辽东大地完全覆盖上。一支缺失了后勤的大军在这样的雪地之中行军,无异于是行走在九幽地狱之间。最大的可能便是老巢救不了,他们也会毁在撤军的道路之上。 不管辽军主力在莫州的战况如何,总之营州吉州算是没得救了。就算辽王在莫州击败了唐军,又能如何呢? 无源之水终回枯竭。 无根之木总会死亡。 伸手接住了一片飘飞的雪花,看着美丽的雪花在自己的手迅速地消融,应勤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将这些思绪抛到了脑外。现在自己是大唐的集安县令了,用不着替辽王担心了。自己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乡间巡视一番,看看那些穷乡僻壤之间的百姓有没有作好过这个冬天的准备。 柴炭可否充足? 米面可否裹腹? 房屋是否安全? 该做的事情太多了,想做的事情更多。 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那些军国大事轮不到自己来操心。 且沉下心来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内的事情吧。 无数的信使冒着飘飞的大雪策马冲进了辽王城中。不少的马匹,更是在抵达辽王府前便纷纷倒毙于地,马上的骑士却是顾不得马匹了,从地上一跃而起,便冲向了辽王府。 大批敌军突然出现在了吉州,然后一分为二,其中一部主力,直接杀奔营州而来。而此时,吉州,营州基本上都成为了一个空壳。即便是坐镇辽王城的五千主力,也被张仲武分出了一半,去追剿威虎山的叛贼了。 大唐和高丽联军在吉州营州势如破竹。 卟嗵一声,张仲文跌坐在椅子之上,脸如死灰。 他们是怎么也同有想到,致命的一击,会来自后方,来自他们认为早已经压服了的高丽。而张承佑的数万主力,无声无息地倾覆在高丽,他们竟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收到。 如今,一切已成定局。 大势已去。 “召集所有地方豪强进入辽王城,召集所有我们能集结的兵马至辽王城!”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张仲文幽幽的声音在大厅之中响起。“放弃其他地方的卫戍,将所有的力量,全都集结到辽王城。大雪将至,我们不见得就没有守住辽王城的机会。只要坚持到辽王大胜归来。” 虽然如同五雷轰顶,但张仲文依然保持了最基本的清醒。 将所有的豪强大户召集到辽王城中,杜绝这些风吹两面倒的家伙见势不妙便投奔了唐军,反而成了带路党,把他们圈禁在一起,与辽王城绑定,要死大家一起死,要活,大家一起活,这些豪强大户的亲兵卫队,战斗力都是不可小觑的。 辽东的雪,唐军不见得就见识过,只要能挺更长的时间,在大雪彻底覆盖了这片天地之后,再强的军队在这样的天威之前,战斗力也会降到一个低得不能再低的水平,有坚城卫护的辽军,必然能比对手更能坚持。 刘岩抖掉了斗蓬之上的冰屑,用力地揉搓着斗蓬,本来飘逸的斗蓬,现在变得硬梆梆的了。在他身侧的一株大树的树根部,一大砣雪蠕动了几下,一个脑袋从雪里钻了出来,却是范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地上站了起来,在地上连接跺着脚,不停地搓着手。 自从辽王城派出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来追剿他们之后,他们的日子可就难过多了。从四处劫掠,变成了四处流窜了。 “刚刚斥候来报,张勉突然率领军队,向着营州方向而去了。”看着重新变得柔软的斗蓬,刘岩将其重新披在了身上,道。 “嗯?”范建一下子来了精神。 “什么道理?” “还不知道!探子们正在跟踪。” “我们得跟上去!”范建道。 “有可能是陷阱!” “但也有可能是他们要倒大霉了!”范建双眼发亮:“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高丽之事吗?”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大军已经到了?” “否则怎么解释张勉突然往回跑呢?”范建道。 第九百七十三章:后院起火(6) 刘岩、范建所部刚刚离开威虎山的时候,只有三千骑,但流窜了一个月之后,整支队伍便扩充到了五千人。人数多了,但战斗力并没有上升,反而是呈下降趋势。这也是当初范建在听说所谓的瘟疫区内还有残余的唐军抵抗力量之后,一定要进入疫区去寻找这些唐军的理由之一。他需要坚定的战士来协助他控制这支军队。 崔大郎等人的加入,成为了范建有力的帮手。 五千骑经过整编之后,分成了五队,刘岩、范建各率一队,萧璟率一队,崔大郎率一队,另一个坞堡的幸存抵抗者曲杰率一队。 这些经过与辽军血战而幸存下来的战士的加入,的确使得这支部队在精气神儿上有了极大的提高。一边战斗,一边整肃,一边训练,虽然时间还不长,但这支混编的来源奇奇怪怪的骑兵队伍,如今却也有了一些模样了。 形式一片大好。 按照时间估算,唐军应当已经开始大规模地自高丽进入辽东了,这段时间他们所遭受的围剿力度突然大幅度的减弱,留给他们的口子也愈来愈大,愈来愈多,一定是辽东出现了大问题,他们在抽调大量的兵力去固守各地的关键要地,对于他们这支流窜的根本就没有明确战略目的队伍,实在是固不上了。 如果能缠住对他们威胁最大的这支来自辽王城的精锐的骑兵队伍,那对于大部队攻下辽王城,帮助是很大的。 不过范建没有想到的是,他在打着对方的主意,而对方也正想着如何算计他一下。 张勉撤兵不久,便知道了那支一直被他赶得到处流窜的队伍,像个跟屁虫一样的粘了上来。如果这支队伍不能招惹来了,他也实在没有心情再去理会他们。唐军从高丽方向出现,向辽东发起大规模的进攻,说明张承佑已经遭遇到了惨败,辽王城岌岌可危的情况之下,一支流窜的骑兵队伍,实在不能再吸引他的注意力。 但是对方不依不饶,这就不能忍了。 一个简单的陷阱很快便布置好了。你们逃的时候我拿你们没有办法,现在你们想要缀着我,难不成还没有办法收拾你们吗? 张仲武留下来看守老巢的军队,自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而刘岩与范建也的确大意了,他们没有想到张勉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居然会杀一个回马枪。 首当其冲的便是充当大军前锋的萧璟所部。 这支全部由番骑组成的队伍,本身的凝聚力便差强人意,在形式一片大好的情况之下,更没有人想倒在即将获得胜利的黎明之前,一千骑兵,被张勉用同样的兵力一冲,立时就乱了。特别是当萧璟与张勉正面对决,三五个回合便被对手一枪挑飞了头盔,连带着头皮也少了一大块之后,这家伙更是打马便逃。 他可不想死,他还有一个部族需要他照顾呢! 他这一逃,张勉立时便紧紧地追着他的屁股杀了过来,而与此同时,另外两股辽军骑兵也从左右两翼斜地里杀了过来,将正准备救援的其它几支队伍全都包裹在了其中。 人数较少的一方,竟是肆无忌惮地对人数较多的一方展开了围歼作战。 听起来似乎不太可能实现,但双方在战斗力上的差距,却让这种事情在现实之中上演了。 战斗力最强的刘岩和范建所部,从一开始便被萧璟的败军可冲散了队形,而崔大郎和曲杰所率领的队伍,大部分都是后来加入的,战斗力更是堪忧。 双方甫一接战,唐军立时便陷入到了全面的被动之中。 张勉瞄准了刘岩,不断地调动骑兵向着被困在中间的刘岩范建所部发起了冲击,战场调度,士兵执行命令的能力,在这一刻双方的差距显露无遗,在辽国骑兵的穿插打击之下,五千余唐军骑兵,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明明人数更多,但在每一个交手的地方,总是辽军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崔大郎的手下此刻已经各自为战了,更让他恼火的是,相当一部分人,一见情热不妙,居然打马就逃。这要是在真正的唐军之中,这样的士兵,即便在战场之上逃过一命,回去之后,也难逃军法一刀。 可是这些人才加入唐军才有几天呐?想用严格训练之后的唐军标准来要求他们,未免太过于苛刻了。 范大郎用力地吹起了哨子,在他的身边,逐渐聚集起了数十人。这些人,倒大多都是堡塞之中的幸存者。 “冲出去,先冲出去,再组织人手反杀回来!”崔大郎瞄了一眼战斗最激烈的中心处,在哪里,刘岩与范建正在苦苦支撑。可即便是威虎山的核心力量,对上这支辽军仍然是处在绝对的下风。 挥舞着手里的横刀,崔大郎纵马向前杀去。 一名辽将狞笑着迎了上来,长枪如同毒龙出海,直捣崔大郎的胸腹,崔大郎横刀一架,手臂剧震,险些握不住横刀,眼见着对方长枪又劈面戳来,避无可避之下,只能灵机一动将横刀贴在了胸前,当的一声响,这一枪正正地戳在了横刀截面之上。 胸口剧痛,喉间有腥甜涌上来,崔大郎顾不得别的,猛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对手的长枪。 对手大笑之余抖手抽枪,崔大郎那里握得住,却又不愿松开,上半身被拖得前俯。 也就在这一时刻,对手的笑容却突然宁固了。 因为一团黑影从崔大郎的背后窜了出来,两条后腿在崔大郎的后背之上一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扑而至。 居然是一条狗。 这员辽将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对手居然在背后藏了一条狗。 那条大狗猛掠而至,噢呜一声,锋利的獠牙一下子便咬在了那员辽将的脖颈处。大嘴用力合拢,鲜血顿时标出。 辽将一声惨叫,双手弃了长枪,反手一拳便擂向大狗,大狗被打得飞了起来,但嘴巴却是一点也没有松开,仍然死死地咬着对方的脖颈。 崔大郎抓住了这个机会,一刀猛劈,彻底将这员辽将给砍翻下马。 “大黑!”他一声大叫,已经落到地上的大黑猛然窜了起来,崔大狼一伸手将他捞住,放在了马鞍之上,大黑蜷缩在崔大郎的怀里,呜咽着叫着,刚刚那员辽将的一拳,只怕让大黑受伤不轻。 “杀!”电光火石之间,在大黑的帮助之下杀了这员挡路的辽将,崔大郎一行人却是士气大振,左劈右砍之下竟然是让他们从侧翼冲了出去。 向前狂奔一段距离之后,崔大狼停了下来,勒转马匹,立定身子,大力地吹起了集结的哨子。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曲杰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这两支在侧翼的队伍,却都是好不容易冲杀了出来,此刻正想聚拢人马返身杀回去营救自家的主将。 身边总算是聚集起了百余人马,崔大郎正想率众发起冲锋,却突然心有所感,猛然转头,向着东北方向看过去。 眼野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黑线,然后迅速地向着他们这个方向接近,一大波骑兵! 崔大郎叫一声苦也! 辽军还有援兵?现在他们已经是在苦苦地支撑着挣命了,再来一波,他们铁定地死无葬身之地。 地面先是微微震动,紧接着动静儿越来越大,远处的骑兵越来越多。 “我们的旗帜!”一名唐军突然惊喜的大叫了起来。 远处奔腾的骑兵当中,数面大唐军旗正自迎风飞舞。 崔大郎一阵子狂喜,用力地吹响了嘴中的铜哨。 是大唐的援兵。 那还等什么?当然是冲上去,死死地缠住张勉啊,等到援兵过来,好将这一股子辽军一下子包了饺子然后一口吞吃个干净。 张勉万万没有想到,螳螂捕蝉,却是黄雀在后。眼见着伏计刘岩的计划大获成功,却在最后时刻翻了船。 但此时此刻,他想脱身却也不可能了。 对于耶律元来说,这是一场意外之喜。他是奉万福的命令向平州方向开拔,同时联系上刘岩所部并与之汇合在一起后,直接奔赴锦州,趁着锦州空虚拿下这个重要的据点,截断辽军后退之路的,却是没有想到在半路之上便碰到了这一场争斗。 在斥候们搞清楚了交战双方的来头之后,耶律元只能说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可怜的张勉所部,被耶律元从外头包了饺子。耶律元率领的这支骑兵,可就不是刘岩所带的那样一群乌合之众了。其中三千是耶律元赖以存身的契丹本部骑兵,另外两千,却是大唐右领军卫骑兵,无一不是骁勇善战之辈。 一场恶斗之后,三千辽军骑兵,只有极少数辽骑侥幸走脱,剩下的,却是全倒在了雪原之上。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在嘶声哀鸣。 “多谢耶律将军!”刘岩,范建有些羞愧,今日他们能反败为胜,只能说是运气好到了极点,要是耶律元晚到那么一天,或者是在中途走上了另外一条路,他们今天恐怕就要葬身于此了。 第九百七十四章:拼死一搏 邓景山步履沉重地走向了张仲武的中军大帐。 所有的护卫,最近的离中军大帐都有十来步远,一个个脸色沉重,看到邓景山走过来,中护军樊胜赶紧迎了上来。 “大将军,从昨天晚上接到消息开始,所有人都被王爷赶了出来,不许踏进大帐一步。”樊胜道:“真是急死人了,可是王爷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大家虽然着急,却也不敢违抗王爷的命令啊!” 邓景山点了点头,“我去看一看。” 走到帐门,撩起帘子,邓景山径直走了进去。 偌大的军帐之中,没有邓景山想象中的乱象,依然如同往常一样整洁,张仲武一个人盘膝坐在大帐中间,正在哪里哧啦哧啦地打磨着他的甲胄。 在他的身边,十几把各类刀枪被打磨得锃亮。 邓景山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坐在张仲武的身边,从地上拿起一块布来,用力地擦起另一边的甲叶。 两人不说话,各自打磨着一边的甲叶。直到最后一片甲叶也被打磨得明亮之极,张仲武这才丢开了手中的皮子,看着邓景山道:“承佑肯定是没了。” 邓景山叹了一口气:“那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王爷,您的几个孩子中,承佑是最成器的,可惜了的。” “成不成器,现在似乎也不重要了,景山,我们好像又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了!”张仲武呵呵地笑了起来。 邓景山没有说话,却从随身提过来的一个包裹之中拿出来了一壶酒,还有一大包炒豆子。看着这两样东西,张仲武讶然半晌,才失笑道:“难得你还记得这炒豆子下酒。” 邓景山拈起一颗豆子,丢进了嘴里,嚼得卡巴卡巴地响着。 “最苦的时候,咱们就靠着一壶酒,一包炒豆子挺过了十天。”邓景山笑道:“说到山穷水尽,那时候才真的是山穷水尽,现在与当年比起来,我们至少手里可打的牌却是多多了。” “那时候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张仲武道:“后来啊,家业越来越大,这股劲头,倒是离我越来越远了。” “现在我们必须得找回来了!”邓景山慨然道:“我也一样啊,总是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才能想明白一些事情。” 嚼着豆子,喝着酒,张仲武道:“我现在总算是想明白了,公孙长明那老小子为什么不看好我,最后跑到成德去投奔了李泽这个当初名不见经传的臭小子了。那老儿,眼睛还是那样的毒啊,看人,就没有看错过。想来他很早就知道我不能成事吧?就算不输给李泽,还是会输给张泽,王泽的。要不然,大家都是造反,他怎么就不肯辅佐我,而愿意去辅佐李泽呢?” 邓景山苦笑着摇了摇头:“李泽那小子,表面上道貌岸然,一肚子的男盗女娼。居然硬生生地把自己整成了秦王的后裔,呵呵,哈哈,当真是恬不知耻。” “我却只能说一声佩服啊,佩服得五体投地。”张仲武道:“我要是有这份心机,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个下场了。” “佩服是佩服的。只是有些不耻于他的作为罢了,造反就造反,篡位就篡位,却偏生要搞成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脏了一点。” “彼此彼此,我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张仲武摇头道:“成功者是不受指责的,以后的史书凭他书写,自然可以将他描绘成一个伟光正的光鲜人物。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家伙,倒也的确当得起。” “王爷,您觉得向训的计划,能不能取得成功?”邓景山沉声问道。 张仲武摇了摇头:“看了李泽的深谋远虑,我不觉得向训的计划有成功的可能。其实在高密的那一次刺杀,是他们最接近于成功的一次,可惜了的,居然功亏一篑,至于在镇州这样的李泽的腹心之地来行刺,简直就是去摸老虎的屁股,我一点儿也不看好,我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在李泽的掌控之中。” “为什么?” “以前我也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不过李泽突然闹出了这么一出身世问题,我倒是想清楚了几分了。你想想,就算李泽把自己弄成了秦王的后裔,有了李唐宗室的身份,而且还是血脉最纯正的那几支中的一个,但还是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现在的那个小皇帝,可没有犯过错!”张仲武笑道。 “他也根本没有犯错的机会!”邓景山亦是笑道。 “对啊,小皇帝基本上就没有犯错的机会,这位小皇帝,可是老皇帝的唯一的儿子,是李泽亲手扶上皇位的,无过而废之,李泽这么一个爱好羽毛的人,愿意背上这么一个骂名吗?”张仲武笑道:“他是一个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家伙,所以这样的事,他当然是不愿意做的。” 邓景山悚然道:“所以说,他容忍向氏在镇州,武邑搞东搞西,只是为了给小皇帝一个犯错的机会是不是?” “应当是这样的!”张仲武道:“你想想李泽在北地是何等的威望?假如他当真在镇州,武邑这样的地方再次遇刺,而事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小皇帝和他那个未娶进门的妻子向兰,北地的百姓,官僚,军队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反应?” 邓景山恍然大悟。 “皇帝无过而诛大臣,还不是明正典刑,居然是通过见不得人的行刺手段,这样的事情做下来,的确便是一大丑闻!” “就是如此了。小皇帝当真做下了这样的事情,李泽废帝自立,岂不是应当应份,合情合理?”张仲武丢了一颗豆子进嘴里:“要不然我真无法想象向兰他们是怎么在镇州谋划如此大事的?公孙长明是瞎子还是田波是瞎子?他们要真是瞎子的话,我们能落到今日这样的地步?” “定然是如此,以李泽的阴险,只怕是早就布置好一切,静待着对方上钩,为他的篡位之路,扫清最后一道障碍了。”邓景山连连点头。 “算了,我们就不在这里操这些无所谓的心了。”张仲武仰脖子灌了一大口酒:“说说咱们眼下吧,你觉得该如何办?” “两条路而已,一条是撤退。”邓景山道。“另一条,就是死中求活,赌上所有,干上一票,赢了,又是一番新景象,输了,自然就输得一干二净。” “你选哪一条?”张仲武笑问道。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选第二条,押上所有,干上一票。”邓景山道:“选择撤兵的话,指不定也就多活个几个月罢了。大雪马上就要来了,我们没有了充裕的粮食,没有足够的御寒棉衣被褥,这一路撤回去,必然会抛尸无数,然后还要面临着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窘境。只怕到时候,我们会死得很憋曲。就算是死,我邓景山也想死得轰轰烈烈,也不枉了我豪横了一辈子。” “还有第三条路你为什么不提呢?”张仲武笑问道。 “第三条路?”邓景山一愕。 “投降啊!”张仲武笑道:“向李泽投降,然后放下所有的一切,去李泽面前三拜九叩,山呼万岁,指不定还能混个逍遥候安逸候什么的安渡晚年!” 邓景山看了张仲武片刻,仰天大笑起来,张仲武也是大笑,两人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投降这种事,两人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的一个选项。 就算是死,两人也想死得壮烈一点呢! 擦干了眼泪,两人就着一个酒壶,各喝了一大口,张仲武接着道:“与敌决战,这是我们唯一的一点生机,但景山,这生机,只怕也渺茫得很。我一直以为韩琦,薛冲他们是以空间来换时间,现在看来,压根儿就不是这样的。他们根本就没有指望李泽来援救他们,而是早已经做好了安排,这遵化,只怕就是他们选择的与我们决战之地,所以,我猜我们的对面,绝对不止薛冲手里的这点人马。一定还有一支甚至多支我们不知道的军队。” 邓景山点头道:“应该是这样,只是难以猜测罢了,不过我想,张嘉所属,必然有一支骑兵部队,绕道大漠到了我们的侧翼了。” “管他到底来了多少人,我们终究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奋勇向前,胜则生,败则亡!”张仲武慨然道。 “与过去一样,我为前锋,王爷随后。”邓景山伸出手去,与张仲武两人重重一握。 “好!”张仲武霍然站了起来,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大步走出大帐,厉声对樊胜道:“擂鼓聚将,所有牙将以上将领,到中军大帐集合。” 咚咚的鼓声敲响,旋即急骤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辽军各部将领纷纷从各自的营地向中军大营飞奔而来。 遵化城头,韩琦与薛冲两人却是满脸的惬意,在他们的身边,身材高大的李瀚,默然而立。 “张仲武要拼命了!” “两个月的时光啊,我们付出了多大的牺牲,不就是等这一刻吗?” 第九百七十五章:最后的疯狂 张仲武的预料并没有错。 此刻在大漠之中,正有一支多达上万人的骑兵向着遵化等地而来。而且这支骑兵在前进的过程之中,数量还在不停地增加当中。 真正属于驻扎宁夏的张嘉右武卫的骑兵只有五千人。其他的,基本上是生活在大漠之上的各部族骑兵。 他们自备武器盔甲,自备粮草,自发地加入到了这场征讨之中。 随着河套城的正式建成,与中、东、西三个受降城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统御大漠的军事中轴线,也使得唐军在大漠的影响力一天强过一天。右武卫的骑兵开始濒繁地出现在大漠的每一个地方来宣示大唐的主权。 生活在大漠中的各个部族,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向大唐表示臣服,成为大唐的国民,要么便是向着更北的地方迁徙以避开大唐的军事威胁。 第二个选择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那代表着更恶劣的自然条件和更艰难地生活,而早先归顺了大唐的一些部族人愈来愈好的生活也给他们作出了好的表率。 成为唐民,便能立刻得到一块固定的草场,这是草原牧民们朝思暮想的生活。 当然,利益受损的是那些部族原本的统治者们。他们不再有操控族民的权利,垄断各类生意交易的权利。因为大唐的政策,是垂直施加于每一个普通的牧民的。每一块草场,都具体地划分到了每一个牧民的头上。 牧场不再是部族贵族们的产业,牧民们也不再向他们缴税,每到税收季,大唐的税吏们,便会骑着马,带着马车来到这里,向牧民们收取这一年该交的税赋。 不是没有部落贵族们反抗,但只要反抗一出现,强大的唐军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泰山压顶一般地将反抗消灭。能与部落贵族们一齐作战的,只剩下他们少得可怜的一些嫡系,普通的牧民们,再也不愿意为他们战斗。 因为朝廷收取的赋税,比他们的头人,族长收取的要少得多。 更重要的是,朝廷收取了赋税,却又将其中的很大一部分用在了当地的建设之上。比方说,朝廷在大漠建立起了好些个聚居点。这些聚居点里有医馆,有学校,有交易的各类生意店铺。百姓们生病了,可以来到这些聚居点里,花是一点很少的钱,便能得到最好的医治。他们的孩子,可以进入这里学校就读,不但不花钱,学校还管饭。这里的生意店铺,从针头线脑到粮食盐巴茶叶,应有尽有,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对于部族首领们来说,这是很痛苦的,打又打不过,留下来又似乎成为了多余的人。过去族民们只能跟着他们,是因为只有他们才拥有对外交易的通道,他们积聚的财富,可以让他们对部民生杀予夺,可以让部民只能无条件地依附于他们才能生存。 但现在,大唐朝廷无情地摧毁了这一切。 与摧毁中原大地之上那些宗族势力一样,大唐在大漠上,在草原之上,也在对于部族势力予以无情的打击,以让他们的统治力量能直接面对每一个普通的族民。 第一步,已经差不多走完了。 敢于反抗的部落头人,坟头草都已经长得比人还要高了。不敢反抗的那些部落头人,大部分携带着他们早年积聚的财富,去了河套城,去了几大受降城,或者直接跑到了像镇州易州甚至于武邑这样的大城市之中生活。 现在,已经开始走第二步了。 以早前建立起来的一个个的聚居点为中心,唐人开始设立各类管理衙门。散乱的大漠,正在慢慢地被收拢起来。 这一次的出击,对于这些部民来说,是深度融入大唐的一个机会。大唐的义兴社已经开始在这些地方扎根,在他们的宣传之中,此次主动加入出征的族民,表现优异者,将会获得直接进入大唐军队的机会,成为一名光荣的大唐军人。一旦成为大唐军人,则在退役之前,他们会得到免除赋税等各项优惠政策。当然,此次出击期间,他们也会拿到相对应的优厚的军饷和奖励。 对于朝廷来说,倒不是差他们这些人去参与战斗,有或者没有,并不能影响到大局,他们只是想利用这一个机会,更进一步地加强对于这些部民的统治,更深一步地让这些部民对于大唐有依存感,让他们越来越认同于自己属于这个强大的帝国。 这也是李泽国家论中的一部分。 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一起扛过枪,这样的情谊足以让大家更深入地融合到一起。 这使得这支部队在行进途中,队伍愈来愈大。而义兴社的强大动员能力和统率能力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虽然这些部民来自各个不同的部族,不同的地域,但在行进的过程之中,他们很快地就被整编成了一支支有序的战斗部队。 当然,右武卫并不指望这些部民组成的队伍有打攻坚战的能力,事实上,这样的一些部队,也只能执行一些边边角角的任务,打顺风仗是没有问题的,僵持战就够呛,如果是逆风战,那就不用指望了。 辽军右军将军费裕率领五千辽军骑兵在隆化与右武卫这支骑兵队伍迎头相遇。 而此时,在遵化,张仲武孤独一掷的进攻,已经开始了。 对于唐军来说,现在是一点儿也不着急了,韩琦筹划了许多的遵化会战,正按着他的规划在一步一步地向前发展。利用坚固的城墙,先行消灭张仲武的有生力量,挫折辽军的士气,然后再全军出击,一举拿下张仲武。 时间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文福已经攻入到了辽东,耶律元、刘岩统率下的上万骑兵正从东方一路横扫过来,张仲武所部的后勤供应已经完全被切断,现在,他被数面包围。 粮草的缺乏,寒冷的天气,坚固的城墙,都是张仲武的死敌。他除了不顾士兵的性命一力向前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出路。 当然,他可以投降,可以张仲武邓景山这些人的性子,只怕是宁可战死,也绝不会投降的。 再者,韩琦也绝不希望他们投降。 他更希望看到这几个与他几乎争斗了一辈子的对手,倒在战场之上,为这一辈子的争斗,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邓景山披甲亲自率队冲锋,张仲武直接将他的中军大旗推进到了城池的投石机射程之内。一天之内,他的中军大旗便被城内投石机摧毁了三次,但每一次,这面大旗又都重新立了起来,甚至还再向前了一段距离。 主将们的拼死一搏,让士兵们别无选择,畸形的士气在遵化城前暴涨,一波又一波的狂攻,无休无止的进行着。狂暴的人形浪潮,冲击着遵化的城墙,城上城下,伏尸遍野。 无数的猛火油弹被投石机投上城头,大火从一开始,就没有停歇过,而城头之上的唐军亦毫不示弹,一枚枚猛火油弹投掷在攻城的士兵头上,每一次爆炸,都会让一大片的辽军士兵或一声不吭的倒地毙亡,或者哀嚎着变成一个火人四处逃窜,而这些火人的下场,基本上都是被同伴们补上一刀或者刺上一枪,彻底解除掉他的痛苦。 城墙被烧酥了,以至于挨上一枚石弹之后,便会有大片的垮塌,辽军一次次的攻上了城头,却又被一次次地赶了下来。 从晨曦初起,到夜色笼罩,战斗从来不普停歇过,从最开始的喊杀声震天,到最后的机械麻木地厮杀,听不到人的声音,回荡在战场之上的,只有兵器的碰撞声,羽箭的破空声,石弹的轰鸣之声。 连临死之前的惨叫,都几无可闻了。 遵化的城墙,已经不能称其为城墙了。大段大段地垮塌成为了一片片的废墟,而在废墟之上,双方士兵仍然在舍生忘死地争斗着。 直到辽军之中响起了收兵的金锣之声。 “决战就在明日了!”韩琦与薛冲对视了一眼。 今日不管是他们,还是张仲武,都保留了力量,并没有完全的全力以赴,因为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了。 “李将军,明天一战,就交给你了!”韩琦笑看着一整天都在旁观的李瀚,笑道。 “五千陌刀卫,将斩碎挡在我们面前的所有东西。”李瀚站了起来,嗡声嗡气地道。 对于交战双方来说,半夜的休息,似乎转瞬即过。天色还没有放明,辽军的斥候们便看到,从城中涌出一队又一队的唐军,开始在尊化城前列阵。 唐军主动出击了。 斥候们飞奔回营。 辽国大营之中,刚刚吃完早饭的辽军们亦正在整理自己的武器。 伴随着牛角号的声声鸣叫,大队的骑兵,从中军,从左营,从右营蜂涌而出,向着遵化城方向奔去。 今天,将是决战之日。 今天,将是命运之日。 张仲武顶盔带甲,手持马槊,勒马立于骑兵的最前方,骑兵的身后,邓景山手擎大旗,无数的步兵们敲击着盾牌,低低地呐喊着。 第九百七十六章:陌刀之前,人马俱碎 -> -> 最新网址:  夜间下了一层薄薄的雪,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城廓,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白色。昨天伏尸累累的战场,也因为这一层薄雪的降临,显得没有那么狰狞了。鲜血被掩盖,死去的人身上覆上了这层白雪,看起来似乎也平静了许多,不再有那么明显的戾气。明火早已经熄灭,但废墟之上的青烟却仍然袅袅上升着。 两支大军隔着二里左右的距离,徐徐展开。 再也没有什么可遮掩,可闪躲的了。所有的牌面,都摊在了桌子上。 昨天晚上新的消息传来,建昌也已经落在了唐军之手,由耶律元和刘岩率领的八千余骑兵突袭建昌,一举夺下了此地,彻底断绝了辽军的退路。 而在承德方向,费裕所率领的五千辽骑,已经与自大漠方向而来的唐军交手。 辽军,已经被局限在这块并不大的区域之内,连闪躲腾挪的余地都没有,除了拼死一战,再无他路。 一万骑兵,这是张仲武最后的压箱底的本钱了。 今天,他将亲自率领这一万骑兵发起最猛烈的冲击,为他的辽地儿郎杀出一条血路来。 居于阵前,看着对面唐军徐徐展开的阵势,张仲武的嘴中微微有些发苦。 原来如此! 难怪韩琦薛冲如此淡定。 居然是陌刀卫。 五千陌刀卫! 张仲武先是惊怒,接着是怔忡,最后竟然是失声笑了起来。 大唐最盛之时,也不过养了五千陌刀卫,现在李泽还只占据了半壁江山,居然就组织起了五千陌刀卫,不得不服! 不得不服啊! 他惊怒,是因为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易水河畔的那一场生死较量。可以说,那是李泽正式崛起,而他张仲武势微的起点。而在那一战中,李泽一方作为中流砥柱的正是陌刀卫。而那个时候,他还仅仅只有一千陌刀卫。 短短数年功夫啊,他就完成了盛唐之时举一国之财力才组建起来的一支战场大杀器。 他怔忡,是因为他无法想象李泽是怎么做到这些事情的。他张仲武自恃才华过人,在辽地,他竭尽全力,使尽了浑身的解数,也不过让他的辽军恢复到了卢龙全盛时期,而为了做到这一点,他逼反了高丽。使得高丽最终倒戈。 他失笑,是因为他突然之间又有些骄傲了起来。李泽还是很看得起他的。李泽南征,起十数万大军对梁军展开全方位的进攻,但却把最厉害的一支部队,悄没声的派到了自己的跟前,他这是看不起梁军啊!认为灭掉大梁根本就不需要动用陌刀卫,而对付自己,却必然需要陌刀卫啊! 恍惚之间,他似乎又回到了易水河畔。回到了那一场决定他这一世荣辱的决定性战役之中。 时光倒流吗? 让我重新再来过吧!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马槊,坚定地指向前方,厉声吼道:“突击!” 声声呐喊骤然响起,战马像是洪流一般地从他的身边经过,向着前方,向着唐军那一片钢铁海洋冲锋而去。 上万骑兵同时发起了冲击,声势足以让天地变色。 而在他们的身后,邓景山看着随着大队骑兵向前的张仲武,亦坚定地举起了手中的大旗,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二万步卒,分成了十数个密集的方阵,缓慢却又坚定地向前压进。 这一战,有进无退。 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卒。 辽军之中最高的两位指挥者,亲自参与冲阵,这是多年来都不曾有过的举动呢! 而这一举动,也不谛是告诉了所有的辽军士兵。 这一战,要么生,要么死。 蔡徐紧紧地抿着嘴唇,盯着奔腾而来的辽军骑兵。当年易水河畔一战,他还算不得是一个正经的陌刀卫,那一战中,一千陌刀卫损失泰半,他也就是那一战之后才递补进来的。这些年来,陌刀卫不断地扩充,而他,也从一个小兵,一步一步地成长为了振武校尉,麾下统带着一百名陌刀卫士卒。 陌刀卫的军士,不管是待遇还是级别,相比起普通的军队,都要高出好几个级别。 当年他一战,他紧张之极,曾经因为挥刀不及时而被队长吼骂过,也曾因为胆怯而步履迟缓被人狠狠地踢过屁股,但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在他的身上。 他倒是经常喝骂那些菜鸟,踢他们的屁股了。 蔡徐心中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现在的陌刀卫,比起当初的陌刀卫来,可以说是完全两个不同的概念了。 瞧瞧身边的同伴吧,那一个不是身高八尺股肉贲张的彪形大汉。想当初自己加入的时候,也正是因为这个身坯,不过那时候的自己,空有一个骨架子而没有多少肉,进了陌刀卫里,一天四顿,顿顿大鱼大肉,白面馍馍管够,一年功夫便将自己喂得壮了起来。 是壮,而不是胖。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白吃的,残酷的训练,让肥膘更本就没有成长起来的机会。 而这几年来,新招进来的家伙们,一进队内,那一身的键子肉就足以闪花人的眼睛。 良好的身体素质,让蔡许都羡慕不已。 他自己少年时的亏空,终究还是没有弥补起来啊,不然,自己肯定可以再长高一尺的。在别人眼中,蔡徐是一个昂藏大汉,但在陌刀卫中,他这个个头,只能算是一般般了。 除了身体素质之外,这些年来的武器装备也在不停地更新换代。手中使用的陌刀,已经是第三代了。现在他们手中的家伙,真正当得起削铁如泥。 早期的陌刀,虽然锋利,但却缺乏柔韧性,战争之中很容易折断,崩口,一旦失去了武器,陌刀卫便等于折断了飞行的翅膀。 而现在陌刀,已经改进了这些缺点,听李将军说过,现在他们的陌刀,采用的是什么合金技术。蔡徐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家伙比过去的好用多了。 刀更锋利了,全身的盔甲却更轻了一些。轻,不代表着质量差,相反,现在身上的盔甲的防护性能比过去要好得多。羽箭最多能在上面留下一个白点点,即便是臂张弩的近距离攒射,也只能勉强破开甲胄,想要射进肉里头去,难度颇大。整个盔甲几乎是一个整体,据说这样能够有效地分散遭到重物捶击之后的震荡,更有效地保护盔甲里的士兵。 当然,现在的盔甲穿上和脱下都困难多了。 千万不要倒下,否则想要自己站起来基本没有可能有。 至于穿上和脱下困难,这是事吗? 打赢了,怎么脱都行。 打输了,也是怎么脱都行! 区别就是,赢了是自己人帮着仔细地脱。输了,就是敌人毫不客气粗鲁地扒了。 头顶之上,传来了投石机的呼啸之声,紧接着强弩的尖啸之声亦响起,再往后,身后传来嗡的一声闷响。 他抬头,然后就发现自己看不见天空了。 首先飞过的是石弹,有的石弹上沾满了粗加工的猛火油,这让其变成了一个火球。强弩粗大的箭杆之上绑着一个个的陶瓷罐罐拖着闪闪发亮的尾巴,这玩意儿就有些恐怖了,引线燃尽,便是剧烈的爆炸。 而在这些的后面,跟着的便是遮蔽了天空的弩箭。 “如果能用钱压垮敌人的话,我选择用钱,而不是用士兵的命!”这是他们的最高首领,李相李泽亲口说的话,而这些年来,李相也在不遗余力地贯彻这一理念。 这样的领袖,才值得我们替他卖命而无怨无悔啊! 哪怕是死了,身后哀荣再加上家人得到的实惠,怎么算也是值得啊! 身后传来了嘹亮的军号之声,蔡徐收回了自己的思绪,几乎不用思考便大声地吼叫了起来。 “举刀!” 哗拉一声响,他的眼前,只剩下了雪亮的刀锋。 “向前一!” “二!” 当蔡徐喊出一的时候,二已经不需要他喊了,因为所有的陌刀卫同时喊出了二字。 所有人喊一个数字,便踏出一步。 密集的骑兵冲锋队形被唐军的远程打击攻击得有些凌乱了,无数的人栽下马来,使得前方出现了大批的空白。但剩下的却仍然呼啸着向前冲锋,即便是很多失去了主人的战马,依然被大队裹协着向前狂奔。 “落!”蔡徐一声嘶吼。 在他的前方,雪亮的刀锋同时闪动光华,猛然劈了下去。 马碎,人碎。 同时,他也看到,有同伴被撞得飞了起来,有人委顿在地,再也无法起来。 “起!” 无遐去看其他任何与砍人无关的事情,蔡徐大踏步补上了前方的一个缺口,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刀。 “落!” 五千把陌刀,如同一个雪亮的刀阵,在震耳欲聋的起,落的声音之中,滚滚向前推进。 疯狂突进的骑兵队伍,瞬间便从中间瘪了下去。 陌刀向前,人马俱碎! 随着李瀚麾下的陌刀突进,左右两翼,唐军骑兵亦开始了冲锋。 而在城头之上,韩琦跨立于上,手中挥舞着令旗,指挥着各支部队加入到了战团之中。 没有任何的试探,这就是一场针尖对麦芒的斗狠之战。 最新网址: 第九百七十七章:一切皆休 算不上一面倒的屠杀。 事实上,在左右两翼,唐军与辽军杀得是难解难分,有来有往。唐军虽然仗着更加的训练有素,装备更加的犀利,但辽军的拼死之心却也不容小觑,俗话说,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辽军现在的状态,恰好就是一种哀兵之姿,在整个上午,他们就是仗着这点哀兵之志与唐军杀得难解难分。 谁也没有想到,率先崩溃的,竟然是张仲武最为依仗的一万骑兵。 他们迎头碰上的是由李瀚率领的五千陌刀卫。 从冲锋之时的稍占上风,到紧接着的平飞秋色,到再往一步的被无情屠杀。死在陌刀卫锋利陌刀之下的辽军骑兵,死态太过于凄惨。 用死无全尸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的的状态。 有时候一名骑兵连人带马,往往被几柄锋利的陌刀同时砍削。 然后,人马俱碎。 虽然说死了的人对于自己是怎么死的,基本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但对于活着的人,怎么死仍然是一个值得考虑和权衡的问题。 当第一名骑兵带马往一边想要躲避陌刀卫的时候,人深藏于内心的怯懦就像决堤的河水一般汹涌泛滥了。 不管是怎么样的勇士,只不过是将人本来的怯懦掩藏得更深而已。 求生,是每一个生命的最基本的本能。只要还有一丝丝活的可能,生命都会努力地向着这个可能方向去行走。没有谁会为了死而死。除非是死去比活着的意义更为重大的时候,才会有人去选择这条路。 而这种人,我们称之为真的勇士。 很显然,这些辽兵还谈不上是真的勇士。 因为穷究原因,他们的内心深处,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战。自己拼死一战的意义,倒底在于哪里? 他们有家,但没有国。 而这样的状态,则会现刺激他们在有可能逃出生天的时候,去谋求活着的可能。 这也是李泽为什么要让义兴社开始推动民族论,国家论的原因所在。 他要培养大唐人的家国情怀,民族情怀。 这个世界是广袤的,但这个世界也是狭小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想要为自己谋求更好的生活,更大的生存空间。终有一天,大家是会撞到一齐的,是会为了各自的利益而拼个你死我活的。 这种矛盾,亦是不可调和的,除了用刀枪和鲜血来捍卫自己的利益之外,李泽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在战场之上拿不到的东西,在谈判桌上,同样也拿不到。 李泽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其它的地方,必然还会有与自己一样正在推动着家国之论,民族之论的伟大人物。 而另一点也是李泽最为忌惮的,就是这个世界之上,还有另外一个可以凝聚人心的强大东西,那就是宗教。 宗教凝聚人心的力量,无疑是恐怖的。狂热的信徒为了自己的宗教,当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而大唐人,信奉的是自己的祖先,对于宗教,则并没有那样热衷。反正什么神什么佛都可以拜一拜,有事便想到他们,无事便会将其丢到一边。 所以,现在的大唐人,凝聚力无疑是并不强的。一旦与外敌相遇,很有可能便会被那些有外力加持的家伙们打败。 让每一个大唐人对自己的身份有认同感,对自己的民族有自豪感,并愿意为之而奋斗到底,便是李泽想要加于所有唐人的一种情结。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生是大唐人,死是大唐鬼!李泽最想要的,便是将这种精神,深植于每一个大唐人的心中。 义兴社已经处于这样的一种懵懵懂懂的状态之中了。 现在的他们,正在从小我向着大我摸索前进,为万世开太平,已经成为他们的行事宗旨,而义兴社则最先是扎根于最底层的,这为李泽推行他的策略铺平了道路。 而在军队之中,大量的义兴社成员充斥其间,他们成为了军队之中最强有的粘合剂。 跟着狼你会变成狼。 跟着羊,你也会变成羊。 所以现在的唐军,正在形成一种信念,一种我在为我的种族,我的大唐奋战的信念,而这个信念的终极目标,就是为万世开太平,让自己的子孙活在山晏河清的太平盛世之中。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当然要将这些霸占一方的土皇帝统统干掉,让他们不能再为祸人间。 所以唐军虽然在遭遇到了困难的时候,仍然能奋力坚持。在遭遇到挫折的时候,从不曾想过放弃。 但辽军,却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们仍然抱着当兵吃粮的想法。 他们仍然觉得自己是在为上司作战。 只不过严苛的军法,将他们束缚在一个小圈子之内。 而当面对现在这样的情况,当军法得置他们的可能已经变得很小的时候,他们的心便不再那样坚硬了。 他们想到的是自己的小家。 所以有人想逃了。 他想逃出生天,他想去父母身前尽孝,他想去周全夫妻恩义,他想去抚育还没有成年的孩子。 这种想法一旦滋生,便如同一株野草,会疯狂地生长,蔓延,然后会被其诉诸到行动之中。 辽军骑兵的崩溃,是突然的。 当第一骑开始转身逃跑的时候,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大罗金仙也无法挽救了。 最为惨烈的中部战场,顷刻之间便乱了。 有的骑兵向左右逃路,他们仗着马快,逃离了中部战场,却意外地冲乱了左右两翼的战场,让左右两翼逐渐陷入到了混乱之中。 有的骑兵打马向后,却与还想冲锋的骑兵挤成了一团。 这让骑兵的速度优势,立刻降到了零。 失去了速度优势的骑兵,在狂暴的陌刀卫面前,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战场之上惊呼声,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军官的吼叫声,被陌刀卫数千人那单调的起、落的声音给压制得死死的。 明明他们的人数更多,声音更大,但天地之间,所有人的耳朵里,似乎都只听到了陌刀卫起、落的整齐的呐喊之声。 一起之间,数千柄陌刀如同耀眼的太阳照亮所有人的双眼。 一落而下,便如同无数道闪电撕裂人间。 战场之上的变化逃不过韩琦这样的人的双眼,城头之上鼓声隆隆,旌旗变幻,城下唐军骤然变阵。 陌刀卫们率先做出了改变。 数千人组成的一个犹如刀轮的军阵,在极短的时间内裂成为了多个以几百人为整体的阵列,向着不同的方向砍杀而去。将当面的辽军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将他们紧紧地包裹在其中,无论你向那个方向逃,总是会看到雪亮的陌刀在眼前闪耀。 城中,最后的一支机动兵力也被投入了使用,他们是临时征召起来的青壮,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并没有受到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先前的攻坚战并合适合他们,但现在,是属于拾取胜利果实打顺风战的时候了,他们的加入,将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邓景山痛苦地看向了远处张仲武的大旗。 大旗仍在飘扬,张仲武仍在激烈的抵抗,但正因为他哪里还存在着成建制的有组织的抵抗,所以也吸引了好几支陌刀卫向着那个方向运动。在邓景山的眼中,只剩下了闪亮的刀光。 而他自己,身边只余下了不到数十名亲兵,死死地将他拱卫在中间。 而一支陌刀卫,已经逼到了他们的身前。 陌刀卫的前进速度并不可,但这种面对死神的煎熬,则更加让人痛苦。 亲卫们绝望地射出了手中的弩箭。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弩箭射在对手身上,却没有给对手造成丝毫的伤害,连减缓对手前进的步伐的能力都没有。 单调的起落让人最后的坚持也冰消瓦解。 十几个亲卫大喊大叫着丢下了手中的刀盾,撒开丫子便向后方逃去。将他们要拱卫的主将抛在了陌刀卫的跟前。 邓景山绝望地提刀冲向了那一片钢铁海洋。 一声落! 前排的数十柄陌刀落下,便再也没有看到邓景山的影子了。 唐军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官子,收割着已经到手的胜利。 张仲武身边最后的骑兵也冲了出去,试图为他们的主帅打开一条逃生之咱。 但当他们最终一一倒下的时候,仍然没有破开唐军的阵容。 被包围的中间,只剩下了张仲武和他孤零零的中军大旗。 “我是张仲武,谁来杀我!”张仲武举槊咆哮。 迫近的陌刀卫在听到了他的呼喊之后,却反而停了下来。 一个牛高马大的陌刀卫越众而出,大步走到了前方,掀开了他的面甲,露出了一张略显憨厚的脸庞。 “我是李瀚,我来杀你!” 李瀚,陌刀卫的统兵将军。死在这样一个人手中,总比被那个藉藉无名的陌刀手给一刀砍了划算。 张仲武一声怒吼,挺矛冲向了李瀚。 年轻时候的张仲武的确是一名勇冠三军的武将,但如今的他,年岁已大却又养尊处优,早已不复当年之勇。与正当年的李瀚交手没有几个回合,便被李瀚给一刀平平地拍在了地上。 仰面朝天地躲在地上,张仲武居然露出了释然之态。大睁着双眼看着李瀚的陌刀,他想看到自己是怎样被砍死的。 “你被俘了!”耳中传来李瀚的声音,紧接着陌刀一偏,重重地敲在他的脑袋之上。 张仲武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第九百七十八章:虎落平阳还是虎 遵化一战,辽军自张仲武以下,全军覆没。 邓景山当场战死,张仲武被俘,唯一漏网的高级将领便是率领骑兵在承德阻截张嘉所部的费裕,在一场死战之后,兵败的费裕却是破围而出,不敢也不能逃回遵化的费裕,直接逃进了大漠。 而亲自率兵前来的张嘉,径直命令整编过后的部族骑兵们返身去追击这位逃亡的高级将领,自己则带着右武卫的精锐骑兵兼程赶往遵化。 张嘉与夺了建昌的耶律元两人所部从两个方向上包抄而至,也将侥幸从遵化主战场脱逃的辽军残余兵卒,尽数抓获。 至此,辽东战事其实已经算得基本落下帷幕了。只余下还在营州城中附隅顽抗的张仲文已经不足为虑。 刘岩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邓景山。 不过此时,邓景山只剩下了一个脑袋还算完整,勉强能让人辩别出此人是谁了。 对于刘岩来说,他终于大仇得报,刘氏一家,原本与邓景山算得上是世交,但最终,在权力与财富面前,交情这种东西,显得是那样的不堪一击。刘氏一族尽灭与邓景山之手,唯一一个得脱的,就是刘岩。 如今,他终于看到邓景山死在了他的面前。 原本刘岩也是存了要尽诛邓氏一族的心思的,不过这些年来,他的心性却是变了不少,特别是在燕五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之后。 事情有了这样一个结局以后,邓氏的没落已经成为定局,而自己,抱上了李泽的大腿,在人生的后半段,终于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刘氏再度兴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了。有什么比自己一族兴旺发达而对手却穷困潦倒被拍入社会的最底层而更让人开心的呢? 大唐想要完全掌控整个辽东,必然要清算辽王张仲武一系在辽东的势力,作为张仲武麾下的第一大将,邓氏被追责是必然的事情。虽然不至于被族诛,但族内那些重要的人物必然难逃一死,剩下一些老弱孤寡,还能成什么气候呢? 看完了邓景山的头颅,刘岩又找到了张仲武。 昔日的一方霸主,辽东的统治者,现在已经成了唐军的阶下囚。 活捉张仲武是一个了不起的功绩,为了怕这个家伙寻死,张仲武不但被戴上了镣铐,屋里各个角落里还坐着七八个彪形大汉。 不过在刘岩看来,张仲武似乎并没有什么寻死的意思。虽然已经沦为罪囚,但此人的头发依然梳理的一丝不苟,衣裳也是新换上的,刘岩走进房门的时候,这家伙正坐在桌前喝着酒,吃着肉,而陪着他一桌吃喝的居然是韩琦。 刘岩的刀,在门外就被收缴了,很显然,大家也担心刘岩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一进门便拔刀相向宰了张仲武。 “韩公!”刘岩向韩琦躬身行礼。 看着刘岩的满脸煞气,韩琦却是微微一笑:“刘将军既然过来了,想必是要单独与辽王谈一谈的,正好我也还有事,便不打扰你们叙旧了。哈哈哈,辽王,刘将军也是你的故人,也算是你是旧部啊!” 扬声长笑声中,韩琦离开了房屋。 韩琦当然是不怀好意,不过他的不怀好意自然是不是希望刘岩杀了张仲武,事实上,他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让张仲武过去属下的属下来羞辱他一番,却是韩琦喜闻乐见的。 他与张仲武,可算是老对头了。这一辈子,在张仲武手里吃了不少的败仗,但最终,笑到最后的却是他。能在这个老对手身上踩几脚,他绝对是喜闻乐见的。 “刘岩?刘思远家的小子?”张仲武端着酒杯,斜着眼睛看了刘岩一眼。 刘岩冷冷地看着这个跌落到尘埃之中却仍然在自己面前耻高气扬的家伙,冷然道:“我们刘氏一族,也算为你张大帅效力了几十年,到最后,为什么连伸一把手的意思都没有?当时,如果你说一句话,刘氏也不至于全死光了。几十年的效力,却换不来你一点怜悯之心吗?” 张仲武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刘岩,半晌方才摇摇头,失笑道:“比起你爹来,你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我自然是比不上我爹的。”刘岩冷然道:“不过现在比起来,却似乎要强上不少。” 张仲武大笑:“小子,老了就算失败了,这一辈子做成的事儿,你这辈子也是忘尘莫及。比我强上不少,你居然也敢说出口,哈哈,老子就算成了阶下囚,喝酒的时候,还有韩琦这样的人来陪,你,有这个份量吗?” 刘岩大怒,瞪着眼睛看着对方,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这才发现刀已经被收走了,而看到刘岩有暴走的疾向,屋内的几个大汉都是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 张仲武嘿嘿一笑,指了指对面:“小子,看在你爹也给我效力了多年的份儿上,我倒是愿意与你多说几句,坐下,陪我喝上几杯酒。” 刘岩冷笑着坐了下来:“却看看你跟我说什么?” “如果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那只能证明,你的格局也就如此了,当一个冲锋陷阱的将军,算是极限了。”张仲武提壶给刘岩倒了一杯酒,淡淡地道:“我不救你父亲,因为我是辽王,是辽东的统治者。你刘氏一族,不是被邓景山诬陷迫害的,而是在政治斗争之中的失败者,对于我来说,我当然只会在意胜利者。输了的人,对我来说,就什么也不是!救他下来干什么,继续活着与邓景山作对,给我添乱?” 刘岩抓住酒杯,一饮而尽。 “所以啊,你父亲在失败之后,没有派人去向我求救,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救他,而他落到这一地步,也算是咎由自取。当然,如果胜利者是你的父亲,他自然也会将邓景山一族杀个精光,而我,也不会替邓景山报仇雪恨,这个道理,你明白了吗?” 这个道理,刘岩不见得就不懂,如果这件事是发生在与他不相关的人身上,他自然能看清,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就由不得他不愤懑,由不得他不痛恨眼前这个男人了。 当局者迷,就是这个道理。 “堂堂卢龙节度,落到如今下场,为何不去死?腆着脸活着很有意思吗?要是我,早就一头撞死了!”刘岩冷笑着道。 张仲武再一次失笑:“这是你这种格局的人的想法,而不是我的。想我张某人,如果死在战场之上,那倒也罢了,可惜,没有死成。李瀚的武力超卓,即便是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更遑论现在了。可既然被捉了,那自然就不能窝囊的死了,自杀这样的胆小鬼才做的事情,怎么可能是我张仲武这样的英雄会做的。” “难不成你还以为李相会饶你一命不成?”刘岩大笑着反问道。 “大丈夫不能九鼎食,便当九鼎烹!”张仲武转动着酒杯,看着刘岩道:“既然不能英勇战死在沙场之上,那么在万人注目的刑场之上被一刀枭首,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李泽当然会杀了我,可我这样的人被砍头,必然也是轰动天下的事情,到时候刑场之上人山人海,不也极是壮观么?” “是不是还要喊上二十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刘岩翻着白眼道,他实在是想不通像张仲武这些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张仲武大笑,直笑得弯下了腰。好半晌才止住了笑声,道:“行了,你想看我的倒霉样子,也已经看到了,但你想看到我凄凄惨惨戚戚,只怕要失望了。最后给你一个忠告,像你这样的人,最好的便是在边疆给李泽当一个开疆拓土的将领,不要掺合到未来的朝政中去,像你这样的人,被人卖了,只怕还会帮着人数钱。这也算是我给你父亲为我效力几十年的最后一点报酬。” 刘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看上对方一眼。 像张仲武这种人,就算是落到了这种下场,却仍然有一种气度让人不得不服气。 走出房屋,却意外地看到了韩琦背着站在一株梅花之下,正仰头观看着那星星点点盛开的梅花。 “张仲武给了你什么建议?”韩琦含笑问道。 刘岩一怔,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跟妖孽似的,竟然猜到了张仲武会给自己说点什么。 “他说我这样的人,只适合在边疆开疆拓土,不要掺合朝政!”刘岩老老实实地道。 “说得倒也有道理!”韩琦点了点头:“此战结束之后,我准备自请为营州总督,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着一起在营州合作一次?” “为什么是我?”刘岩指着自己的鼻子,讶然道。 “很简单啊,一来你熟悉辽东,现在辽东虽然被打下来了,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是不会太平的,匪患将是最大的问题,你这个辽东最大的山匪,可以帮着我剿匪啊!”韩琦笑道:“二来,你的老婆燕五是秘营的人,你的部将范建范同,都是内卫的人。” 听到这里,刘岩突然明白了过来韩琦为什么要拉上自己了。因为现在的他,似乎也需要向李泽证实他的忠心。 第九百七十九章:惶恐之极 这一段时间以来,武邑一直沉浸在一种很有趣的氛围之中。 早先包括李安民章回等人突然离开武邑去了山东即墨,便让武邑人猜测不断。作为当下的政治中心的武邑,即便是街着贩卖杂货的小贩,张口闭口之间,也能对国家大事不知真假地来上几句。 接着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道出了李安国等人去即墨,是因为发现了李氏的祖坟所在。而接着,更大的瓜就一个接着一个的爆了出来。 李氏的祖上居然是即墨候。 而即墨候是当年秦王一系的分支。 秦王何许人也? 现在很多人都不记得了,因为在历代皇帝的有意无意的打压之下,关于当年开国时秦王的功绩,已经是愈来愈少有人知道了。 但现在,尘封多年的往事,突然就被扫去了尘埃,摆在了桌面之上。 不管是在私人的宴会之上,还是在客栈酒楼茶馆里,甚至就在简陋的路边早点摊子上,大家也都在议论着这些事情。 古旧市场之上突然出现了很多过去被禁绝的书藉,一些有名人士的私人日记出被开始叫卖。说书人拍着惊堂木开始讲述当年秦王的赫赫战功。 唱曲的拉着三弦,咿咿呀呀地唱起了过往的爱恨情仇。 “原来如此啊!”很多以探询式的问话开始,到以这几个字结束,大家连连点头,恍然大悟。 武邑是现在整个北地的政治经济中心,往来客商,官吏不知凡凡,这些事情,也旋即随着这些人的走南闯北而传遍了天下。 李相李泽是秦王后裔这件事情,竟然将还在进行的灭梁之战,辽东之战都给压了下去。 毕竟相对于战争而言,武邑人已经习惯了胜利。对于这两场关乎天下大局的战事,他们的关心程度远远不及这一次的李氏祖坟事件。 反正战争肯定会以胜利而告终的,胜利在已经成为一种习惯的情况之下,很难引起人们的兴奋了。反倒是李泽李相这种身世之上的大反转,更能吸引人的眼球。 “难怪咱们李相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啊!原来是当年秦王后裔,你知道秦王是谁吗?那可是开国之时赫赫有名的天策上将,据说大半个大唐都是秦王打下来的哦!” 诸如此类的话语,在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到。 书院之中,李恪脸色青白,眼窝深陷,一副憔悴之极的模样。 在拜将仪式之上,他的表现,已经断绝了他与李泽和解的任何一种可能,面对着李泽的咄咄逼人,他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现在李泽是李唐宗室而且还是被太子建成一系打压了几百年的秦王后裔,李泽几乎是在直白地告诉天下人,这李唐天下,本来就该是他的。 被废的皇帝会有什么下场,用屁股也能想到。 “陛下,大娘子让我转告您,事情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了,李泽已经图究匕现了。”一名面相普通之极的书院学生毕恭毕敬地站在李恪的面前。 “我还能做什么?”李恪有些烦燥之极地道:“我必须得做点什么,不然等着李泽来砍我的脑袋吗?” “陛下您只需要做好准备就好了。”来人低声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到时候只需要跟着来接您的人走就好了。” “离开武邑?”李恪惊疑不定地看着来人,“怎么可能走得脱?这里可是武邑!”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来人轻笑道:“陛下,不走不成了。您只有去了南方,去了向大帅哪里,才能揭露出李泽所做出的这些人神共愤之举,才能团结天下所有忠于陛下的有志之士与李泽相抗争。在岭南,向帅,容帅等人都翘首以盼着陛下驾临呢!” “真的吗?”李恪面露苦笑。 “自然是真的。”来人连连点头,“陛下,现在江西,福建,岭南,容管,桂管,安南等地大帅们,都已结成联盟,便是黔州,也与向帅交接频频,大家现在都已经很清楚了,如果不能团结一气,一齐对抗李泽,必然会被此人各个击破。但大家聚在一起,却又因为种种原因而不能将所有的力气攥成一个拳头,陛下只要一过去,大家便有了效忠的对象,有了主心骨啊!” 李恪抬起头,脸上露出期望之极的神色,这可是整个南方啊!加在一起,力量未必就输给了李泽,这天下,还是大有所为的。 只要能过去,一切便都还有操作的余地,而等在这里,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想起至今仍然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父亲,李恪的心里便平添了无数的酸楚。 “走之前,我能去见一眼父皇吗?”他问道。 来人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陛下,要操作您出去,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容不得出半点岔子,这个时候您再往镇州去,那不知要吸引多少双眼睛。越是此刻,越是宜静不宜动啊!” “我明白了。”李恪点了点头,咬牙道:“你回去跟大娘子说,我这里,随时都能走,外头的事情,随她去安排吧!” “是,陛下!”来人欣喜地道。 两人起身,正欲离去,小山之下,一大群书院学子却是急匆匆地在路上向着学院的大操场奔行而去。 “打赢了打赢了。”隔得较远的这些学生,并没有看清楚山上到底是谁,只是向着他们挥舞着手臂,兴奋地大声吼道:“所有学生都在大校场之上举行集会庆祝呢!你们也快去!” 李恪与那人对视了一眼,那人往前走了几步,大声道:“敢问兄长,是哪里打赢了,莫非已经拿下了潼关吗?” “非也非也!”山下有人大笑道:“是辽东,辽东大捷。数万辽军全军覆灭,邓景山被阵斩,张仲武被生擒活捉,报捷信使已经到了武邑了,用不了多久,张仲武就是槛车入武邑了,辽东已平,北地安矣!” 一群学子大笑着狂奔而去。 山上两人却是面面相觑。 张仲武,这么快就输了? 居然还被生擒活捉了? “李贼想必也很高兴,今晚定然无眠吧。这些人什么都不懂,跟着这个逆贼行谋叛之事,尽皆可杀。”李恪冷然道,对于他来说,李泽的每一场胜利,都是把他往深渊里再推了一步。 “陛下,这些人当然高兴。”来人叹道:“据我所知,书院的老师们早就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就是在收复辽东之地后,直接派遣大量的书院学子去辽东为官。除了今年马上就要毕业的,听说连还没有毕业的那些优秀的学子,也会以实习的名义,被直接派遣到辽东为官。如今辽东已下,大量职位空缺,这些人都有官当了,自然会兴奋不已。” 对于很多的普通百姓而言,辽东对予他们而言,仍然是一个遥远的地方,他们对哪里根本就不太了解,但对于书院学子以及官员们来说,辽东,那绝对是一个好地方。 广袤的肥沃的土地,哪听一年只能种一季,但也足以为大唐再打造一个新的粮仓所在地。丰厚的矿藏,丰富的物产,都让所有的官员们为之颠狂,更重要的是,那里是被打下来的,这就为治理地方扫清了障碍。 李泽麾下的官员,更喜欢这种被军队攻占的区域,因为这意味着一张白纸,可以任由他们很惬意地将新政在那个地方施展开来,那些投降的地方,麻烦就大得多了,好似如今徐想在两浙,就头疼得很。 曹信看着眼前的军报以及韩琦,文福等人的奏折,幸福却又烦恼着。 仗打赢了,张仲武被活捉了,一直以来被李泽视为最大威胁的辽东,得到了彻底的解决,剩下一个张仲文困守辽王城,用不了多长时间,自然也就灰飞烟灭了。但紧随着战争结束而来的赏赐,抚恤,官员的配备,便又要让朝廷头疼了。这一回,可不仅仅是辽东问题,还有高丽问题,两地都提出了一大揽子的援助计划,只看了一下数额,曹信的额头青筋就扑扑地跳动,真要按这些人说的去办,朝廷就可以破产了。 不过钱的事情,自然是交给户部,夏荷如今去了即墨,要是他在武邑,想来那张精致的脸庞之上又要糊上不少的墨团了。 回头把孙雷与王明义找来,让这两个人去头疼吧! 作为现在留守在武邑的级别最高的官员,曹信很不负责任的决定把钱这摊子麻烦事扔出去。熬过这一段时间,该回来的就都要回来了,自己也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 不过官员的配备,提拔也是一个挠头的大问题啊。 吏部被称作天下第一部,自然是有着他的道理的。 做事,首先就是管人,接下来想必自己这吏部一定会热闹起来的,家里肯定也不安生,实在不行了,就在吏部大堂打个地铺算了。要官求官的人太多,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平衡,还必须要拔擢出真正有才能的人主事,照顾一些纵然没有多大本事却也不能坏事的家伙,实在是太耗费精神了。 第九百八十章:计划启动的第一步 地面之下虽然安着火龙,但也架不住向兰将窗户敞开,任由凄雨冷风向内里灌进来,坐在窗前的她脸色苍白,看不到多少血色。 张仲武败了,败得如此之迅速,如此之彻底,对于整个反李泽联盟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李泽在战略布局方面,的确让人叹为观止!”江国笼着双手,不知是因为窗外的寒风还是因为内心的恐惧,整个人看起来显得佝偻了许多。 李泽出兵高丽,迅速地平定了高丽国主与国相之间的巨大矛盾,让双方坐到了一起,三方联合,再加上一个耶律元反水,张承佑不败,那才是怪事了。 向兰伸在窗外的手缩了回来,摊开的手掌之上,落有粒粒雪籽。她慢慢地攥紧了手掌,一滴水珠从指缝里渗了出来,滴在地上温暖的青砖之上,化为了虚无。 张仲武输了,现在李泽已经彻底地将北地的威胁扫除。 辽东完蛋了。 而在西北之地,吐蕃国内的局势如今已经愈发不堪了,奴隶起义的势力愈来愈大,现在已经成了吐蕃国内的第三大势力,而且隐隐已经有盖过德里赤南的苗头了。坐不住了的德里赤南已经正式向李泽发来了邀请文书,希望能够邀请唐军进入吐蕃帮助他平叛并且抵御吐火罗。 驻扎在灵州的李存忠右武卫已经开始在动员并作出兵的准备,不管是李存忠还是戴琳,都不认为李泽会放过如此大好的干涉吐蕃的机会。 李泽的最终目标是要吞并吐蕃,将这片高原彻底纳入大唐的疆域之内的,甘肃行省的这一文一武两位内心是清楚的,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机会呢?合情合理合法地进入吐蕃境内。 当然,请神容易送神难。 你可以决定让我什么时候来。 但还走不走,就要由我自己来作这个决定了。 除了这两个方向之上,在西域,薛平如今高歌猛进,康且已经被打唐军彻底打垮,唐且的国王以及贵族正在被槛车押送回武邑,用不了多久,大概就要与张仲武为伴了。唯一的区别就是张仲武肯定会被砍头,而唐且的国主大概率会混一个清闲职位就此养老而已。现在,唐军正准备向大宛发起攻击。 唐吉写给通达齐衡的信中,信心满满地说要给通达商行弄几十匹汗血宝马回来,让他们用来在武邑拉公共马车,想来那定然是一件极其拉风的事情。而这封私信,被通达商行的人骄傲地展示了出来,也让众人再度想起了那一个盛产汗血宝马的地方。 现在许多武邑人,还真盼望着唐吉能把这件事做成,通达真能拿这些汗血宝马来拉公共马车,那他们这些普通人,也可以享受一下过去王公贵族都难得到的待遇呢! 李泽的军队所向披靡。 李泽的治下风调雨顺。 李泽的百姓安分守己。 李泽的官吏奉公守己。 所有的这一切,都让向兰感到无比的刺眼,也无比的绝望。 如果让他活着,其他人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机会。 只有从肉体之上彻底地消灭这个人,才会让天下再度重归混沌,才能让向氏在一片混乱之中谋求最大的利益。 没有了李泽,他麾下的这些文臣武将们,还能如此的团结一心吗?还能一致地武器对外吗? 因为有李泽,他们才有效忠的目标,有着对个人前途美好的指望。一旦李泽死了,那个叫李澹的小娃娃能让那些人服气? 只要不再是铁板一块,只要有了缝隙,那一切便都有了可能。 “江先生”向兰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些,看着江国道:“回头,你便离开,李代桃僵计划开始施行。按照消息,十天之后,张仲武会被槛车押送进入武邑,而康且国主与一众贵族也会被押赴至武邑,哪一天,武邑一定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大家的注意力,都会放在这两件事情之上,正好让我们有机可乘。离开之后,莫要犹豫,莫要回头,只要能把皇帝陛下一路送到岭南,你就是向氏的头号功臣。” “莫要惊动其它任何人,你,带着隐线上的人马,单独展开此事,至于我这边,自然会为你打到一个离开的理由。” 江国呆立片刻,涩然道:“大娘子,你也要开始行动了吗?” “自然!”向兰微微一笑。 “可是大娘子你一旦动手,不论最后结果如何,大娘子你只怕都...都...”江国语气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了。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不可能活下来了。”向兰嫣然一笑,本来苍白的脸上,此时却浮上了层层红晕。“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一旦成功,向兰的名字,必然会成为向氏宗族之中最为灿烂的那一个女子,子孙后代会永远记得我。我,虽死犹生啊!” 江国深深地凝视了一眼向兰,不再说话,只是跪下,郑而重之地向对方嗑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出门,再也没有往回看一眼。 向兰重新坐回到了窗边,凝目看着簌簌落下的雪籽之中,那一树雪中傲放的寒梅。 夜,落下了重重的帷幕。 向兰自西院径直来到了东院之中。 西院是她的住所,而东院,则是如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的太上皇的养老之所。 原本这里的卫戍都是由卫尉寺来负责的,但随着向兰的屡次要求,如今内部的安全,却是已经交给了向兰自己的宿卫,卫尉寺仅负责外围的安全保障。 如今,随着局势的愈发明朗,便是卫尉寺对这里也不太上心了。一个活死人一般的太上皇,一个远在南方的节度使的女儿,用得着费那么大的心劲吗?更重要的是,只要李相李泽登上了宝座,这些人立马就会成为必须要扫除的障碍了。 太上皇李俨直挺挺的躺在大床之上,几年持续不断地治疗,并没有能让他的病情得到缓解,只能说是没有恶化而已。 走进屋里的向兰,看了一眼坐在床榻边上的小薛后,眼神冷漠地挥了挥手道:“你出去!” 小薛后又惊又怒,但一看向兰那冷若冰霜的面庞以及身后杀气腾腾的卫士,一股惊惧立时便从头顶一直漫延到了脚板心,站起身来,竟然不敢发一言,匆匆地便离开了房屋。 向兰走到床榻边上,直接坐在了床沿之上,一边看着床上的李俨,一边伸手在后面摆了摆,跟着进来的数名卫士立刻也退了出去,轻轻地掩上了房门。 “陛下,你虽然不能动弹,不能说话,但我却知道,你心中是清楚的。”向兰缓缓地道:“这段时间每次来探望你,我都会把外面的情况给你讲一讲,想来您也知道了,对于李唐宗室而言,局势已经险恶到了什么地步。可以说,李唐宗室的覆灭就在眼前了,如果再不当机立断,只怕李恪便要性命不保,您这皇族嫡系一脉,也就要从此断绝了。” 李俨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 “张仲武已经被击败了。他本人也被活捉,不日就要押送到武邑来。”向兰道:“现在除了从肉体之上彻底消灭李泽之外,我们已经没有其它的办法能撼动这个人的地位了。哈,秦王后裔?陛下您可知道,现在外间已经在开始在讨论当年建成太子得位的正当性了,在讨论秦王当年的赫赫功绩,这是在为李泽夺位进行前期的准备了。” 向兰低下头,俯在李俨的耳边,低声道:“我已经做好了消灭李泽的计划,只是这个计划,需要陛下来配合。陛下,您愿意为了您的儿子,为了李唐正统的延续,而献出您的性命吗?” 不等李俨有任何的反应,向兰又直起了身子,笑道:“其实您现在这样活着,比死了更加的难受,倒不如就此离去,一了百了。如果能用您的这条命换取李泽的这条命,怎么都是值得的。” 向兰伸手从发髻之上拔出了一枚簪子,小心地扭开了上面的珠花,从内里抽出了一根细若蛛丝的尖刺。 “陛下,我来替您终结这么多年来的痛苦。这枚蛛丝之上附有毒素,大约十天之后,便会发作。而十天之后,正好是张仲武进武邑的日子。此人是引发大唐混乱的罪魁祸首,您在他被抓获而归的喜乐之中驾鹤西去,想来也会感到宽慰。” 向兰再一次地俯下了身子,两手扶住了李俨的脑袋,右手持着那枚蛛丝,小心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李俨的耳朵之中探了进去。 李俨直直地看着向兰,大睁的眼睛里,缓缓地淌下了两滴泪水。 “陛下,您若死去,于情于理,李泽都会返回镇州,现在他的军队,都在外征战,是他身边最为虚弱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安排。所以,您不会去的孤独的,不妨在奈何桥上等一等李泽!” 向兰缓缓地抽回了蛛丝,将其插回到了簪子之中,重新安上珠花,站了起来。曲膝行了一礼,款款而去。 第九百八十一章:繁盛武邑 天气已经很冷了,昨天一场大雪,让树顶上,屋脊之上都已经堆上了雪,但这并不妨碍武邑欢乐的气氛。 毕竟辽东之战的彻底结束,让武邑人最后的一丝丝担心也化为了烟云。毕竟辽东之地,距离武邑,说远,也并不是很远。而当年张仲武的强势,仍然留在老一辈的武邑人的心中。 易水河畔一战之中,张仲武由盛转衰,但获胜的当时的武威节度兵马,其实也受创非轻。现在在武邑能看到的很多伤残者,很大一部分都是那一战造成的。 当时两万铁骑发起冲锋的那种恐怖的场景,到现在仍然是很多人的噩梦之源。 无边无际的铁骑冲锋。 让天地变色的恐怖大爆炸,让许多人从此留下了心理阴影。 现在,这个噩梦终于要彻底消失了。 虽然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但武邑几乎家家户户都提前挂起了大红灯笼以示庆祝,更有一些货栈、酒楼等趁机打出了庆贺辽东大捷的打折促销的活动,更是吸引了无数的百姓前来薅羊毛。 只不过最终到底是谁薅了谁的羊毛,就见仁见智了。 燕四一身普通行脚商人的装扮,带着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行走在热闹的武邑大街之上,这种人在武邑是最多的,几乎随处可见。 他是跟着江国一路回来武邑的。 江国这个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在这个重要的关头,此人离开了向兰,离开了镇州,这本身就不太正常,燕四亲自出马,想要搞清楚江国此行的目的。 当然,于他而言,也是公私两便。他可以回到武邑的家里,看看久未见面的老婆孩子。作为内卫驻镇州的指挥使,虽然位高权重,但事实上也受限颇多。比方说他的老婆就一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为他就是一个在外奔波的行脚商人。 不过这位行脚商人获利颇丰,老婆只需在家里带好孩子就可以了。 燕四很喜欢现在这样的武邑。对于一个从小就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关爱的孤儿而言,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生活,恰恰就是他们最盼望的。 燕四常常幻想着如果在他的小时候,就有着这样的生活,那他就不会成为孤儿,不会受那么多的磨难。当然,他也不会进大青山密营,不会成为密营中的一员,也不会有今天的地位。想来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农夫,娶妻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夏日里搬上椅子与父亲在月光之下纳凉,闲聊几句种庄稼的心得,冬日里,一家人便偎在火塘边,温一壶酒,闲话一些家长里短。而在另一边,则是老母亲与妻子两人一边倾听着他们父子二人说话,一边笑着或缝补衣裳,或纳着鞋底。而孩子们,则会在屋子里跑来爬去,撵狗抓猫,玩得不亦乐呼。 只可惜啊,爹娘他们没有赶上好时候。 看着街上那些扶老携幼逛着集市的人,燕四只能长叹一声。 “看一看,瞧一瞧啊,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来自辽东的上好的大人参啊,今日贱价大出售啊,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啊!”街边传来的吆喝声,吸引了燕四的目光。 只不过瞟了一眼,燕四便不由得失笑。 “老大,这人参,品相很不错啊!”跟着的伴当低声道:“这个价格,当真是挥泪大甩卖了呢!” “别相信这些奸商!”燕四压低了声音,瞟了一眼叫卖人参的药材铺子,也只有在武邑,药材铺子才会把人参摆在大街上像卖萝卜一样的叫卖了。一来是因为武邑人有钱,很多你看着毫不起眼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人,实则上是家财万贯的家伙,只不过过去穷惯了,又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有钱,所以便如此打扮。二来嘛,是因为武威书院下属的农学院,这些年来,成果一项接着一项,像人参这样原本很珍贵的药材,早就已经能大量人工培植了。像在莫州,便有这样的一个人参培育基地。 这地儿出来的人参,跟辽东那种野参相比,价格相差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药材铺子里卖的就是这莫州的这种人工培植出来的,别看商家喊着挥泪大甩卖,你要真按他的价卖了,他睡着了都会笑醒。 听了燕四的话,伴当瞪大了眼睛,“这不是骗人吗?要不要去揭穿他。” “算了,莫惹事。”燕四笑道:“掏得出这个钱买人参的,也不在乎这几个钱。再说了,这种人参功效虽然是差了一些,但也差得不多,又不会害人性命。这样的事儿,现在哪里不是呢?你管得过来。” 与伴当两人走过这个药材铺子,燕四看到已经有不少的人围了过去,也不知最后是那个冤大头上当受骗。莫州的这个人参基地,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听着药材铺子的伙计口沫横飞地向人介绍这是从辽东大官家里抄出来的好东西的时候,燕四忍着笑加快步伐离去。 有这样一个大背景,只怕真有人会上当的。 “这位大哥,要不要看看我们酒楼最新的促销活动?”有人伸手拉住了燕四的手臂,燕四下意识地便崩紧了身子,但马上,他就又放松了下来,因为此刻的他,正站在一座酒楼之下,拉着他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计。 “大哥,为了庆贺辽东大捷,我们好运来酒楼打折大促销,只要您预先存入十个银元,我们便送三个银元,存五十个银元,便送二十个银元,存一百个银元,便送四十个银元!而且您再来吃饭的时候,都打八折。”小伙计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不差钱的家伙,卖力地推销着。 燕四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位伙计热情的推销,在对方有些幽怨的目光之中匆匆离去。 “老大,这酒楼这样做生意,不得垮啊!”身边的伴当再一次发问了。 这让燕四很些有后悔带这个家伙回来。这家伙虽然很机灵,但是毕竟一直在下面府县之中工作,刚刚调到身边来不久,对于大都市里这些刚刚兴起的做生意的法门,是一窍不通。 “买的那有卖的精!”他指着好运来那华丽的外装饰道:“你瞧着这门面,像是要垮的样子吗?” “存一百个银元送四十呢!”伴当道。 燕四叹一口气:“你平常吃一顿饭,要多少钱?” “吃饱,不超过十文钱,吃好,最多一百文。” “要是请同伴们吃一顿好的呢?” 伴当想了想,“最多也就一个银元吧!” “这就是了。这好运业在武邑算不得最顶尖的酒楼,针对的也就是殷实人家,就像你我这样的,请一顿客,了不起花一个银元,而且这样的请客,不会很多是不是?”燕四道。 “是!” “你存一百个银元,他送你四十,你就有一百四十个银元,说起来你赚了大钱,但你要多久才能将这一百四十个银元花完呢?”燕四问道。 伴当张了张嘴,明白了一些什么。 “可这一百银元到了他们手里,能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他们可以拿去做别的事情,所赚的,只怕会更多。”燕四道。 “真是无商不奸啊!”伴当明白了过来。“不过好像找不出什么毛病来,至少比那个卖假参的人要强!” 燕四大笑。 “那也不是假参!走吧,我带你去吃武邑有名的一家路边摊。”燕四笑着一把拖起了伴当,一路走到了转角处,依然是那个胖厨娘,依然是一辆小推车,依然是一个锅贴,一碗羊杂,坐在小马扎上,燕四却吃得有滋有味。 “小子,别小瞧这厨娘哦,人家两个儿子,一个在山东,已经当上了知府,一个在刑部参与编攥律法。” 伴当一口羊杂摊险些喷了出来:“那,那她不回家当老封君,还在这里摆摊子挣这份辛苦钱干什么?” “人家就喜欢!”燕四道:“她就靠着这辆小推车,养着她两个儿子成人成材,如今她还要在这里卖,她两个儿子便也只能纵着。不过她的生意倒是愈发的火爆了。大家都想吃一吃她做出来的这吃食,想沾点儿文运呢!看到那边几个大汉了吗?那是等她做完了生意,替她收摊子好送回家里去的。那都是她家里雇佣的伙计。” 伴当只觉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埋头猛吃,是不是也想沾一点文运,那就不知道了。 吃着羊杂汤的时候,一个人端着一碗羊杂汤也蹲到了燕四的跟前,一边喝着羊杂汤,眼睛看着别处,嘴里却在说着有关江国的踪迹。 伴当见状,便站了起来,用身子,隐隐地挡在两人身侧。 片刻之后,燕四站了起来,带着伴当离开了这里。 “现在怎么办?” “我们不用管了,这件事,总部已经接手了。下午放你的假,想干啥就去干啥,天黑之前回安全屋。我要去见一个人!”燕四笑着从怀里掏出了几个银元,“拿去花吧!” 第九百八十二章:正中下怀 燕四没有想到公孙长明召见他的地方,居然是在家里。 这就有些受宠若惊了。 公孙长明在内卫之中地位特殊,虽然没有在内卫之中担任任何一个职务,但却可以直接指挥命令任何一级内卫人员。 甚至有人说,公孙长明才是真正的内卫统领。 身材健壮,屁股特别大的公孙夫人端上了最后一个菜以及一壶温好的酒,轻轻地关上门退出房间,燕四仍然有些诚惶诚恐。 “这一次回来,感觉如何?” “与以往大不一样!”燕四实话实话:“就是感到精气神儿更上了一层楼了。” “你以为是何原因?” “卑职以来,一来是因为辽东张仲武的覆灭,北地最后一个威胁被彻底扫除,二来,大概是因为李相好事将近吧!”燕四笑道。 公孙长明大笑:“说得不错,来,为繁盛武邑,我们干上一杯。” “叮”的一声,两人手中杯子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说起来,我们两个人,都算是真正看着武邑是怎么从一个小小的县城,变成如今北方最大的城市,变成了整个大唐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的。”公孙长明感慨地道:“还记得武邑当年的模样吗?” “还有一些映象!”燕四点头道:“似乎只有一条直街,从头走到尾,也用不了半个时辰。” “现在你就是骑上马,一天也难得将武邑跑完罗!”公孙长明将一砣黑乎乎的玩意儿夹到了燕四的面前:“来尝尝,这是真正的好东西,从辽东送回来的。” “这是啥?”看着貌不惊人的这东西,燕四有些疑惑。 “松露!”公孙长明道:“听说过没有?真正的好东西,一般人是绝对吃不起这玩意儿的,其实就是我,要不是有人送,让我自己去买,我也绝不会去买的。” 燕四有些不安。 做他们这一行的人,心思都是极其敏锐的。 小心地吃着这宝贵的食材,他却没有多问。该他知道的,公孙长明总是会让他知道的,不该他知道的,想也别想,更别说问了。 “这么说来,向兰哪里已经决定展开行动了?”慢慢地品着酒,公孙长明问道。 “是的!”放下筷子,燕四道:“向杞这一次要五万银元,条件是交出在镇州所有的他们的人的布署状况。” “你以为该付这笔钱吗?”公孙长明笑问道。 “向氏的绝大部分布置,我们都是清楚的。但这样的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卑职认为,从李相的安全角度来讲,这五万银元该付,更何况,以后我们如果想要拿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燕四嘿嘿地笑着。 公孙长明一笑:“给了就是给了,这点小钱,倒也不在乎。你说得也不错,多付一点钱,或许便能更多一份把握。” “镇州内卫拿不出来这么多钱!” “这你放心,接下来总部会拨给你们的。”公孙长明道。 “再就是,江国在这个关头离开了镇州,这不寻常!属下私下里认为,他们除了刺杀李相之外,应当还有其它的图谋。”燕四道。“而且这两条线,似乎是并没有交织的,至少向杞就完全不清楚这方面的情况。” 公孙长明挟了一块猪耳朵,放在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笑道:“江国乔装打扮跑到武邑,的确是在筹划另外一件事情。他们要把小皇帝弄走!” 燕四吃了一惊:“这怎么可以?” “这当然可以!”公孙长明微笑着道:“正中我们下怀。” 燕四盯着公孙长明半晌,才道:“先生,请恕卑职愚昧,想不通这里头的关节。” 公孙长明道:“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的是,向兰是要以谋害老皇帝,让老皇帝之死勾引李相回到武邑,回到镇州的是不是?” “是!” “到时候镇州必然会出现一场震惊天下的大事。”公孙长明道:“老皇帝死了,我们需要给人一个交待啊!要不然,怎就早不死,晚不死,就在这个时候死了呢?怎么才能洗脱这件事是李相做的呢?” “本来就不是李相做的!”燕四道。 “那是你的看法,天下人不见得也是这种看法!”公孙长明道:“即便是在北地,那些衷心拥护李相的百姓,如果认为是李相做了这些事,嘴上纵然不说,心里不见得没有想法。所以我们嘛,做事就要做得更完美一些,像这样的争取人心的事情,自然要不遗余力的去争取,要让天下人认为,李相如果不做皇帝这个位子,简直就是天理不容。” “这跟放跑小皇帝有什么关系?”燕四仍然没有想明白。 “老皇帝死了,李相遭遇到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而小皇帝,却跑了,跑到南方去竖旗子去罗!”公孙长明的眼里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你想想,这里头的勾当,是不是很容易做成一片大文章?” 燕四目光闪动,半晌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们可以告诉世人,小皇帝为了刺杀李相,不惜与向兰相勾结,谋害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只不过最后李相福大命大,侥幸脱过了这一场刺杀。” 公孙长明道:“就是如此。所以一年前,当向兰吵着闹着要别宫之内的警卫权的时候,我们一边假装着不情愿,一边还是不得不移交给了她,与此同时,调走了李泌等一系列的关键人物,也是在为这件事情做准备。” “原来调走李少卿等人,也是为这件事做铺垫!”燕四感慨地道:“记得当时属下还上过文书,反对这件事情呢,现在看起来,我真是见识浅薄了。” “不是你见识浅薄,而是在你的位置之上,当时就只能知道这么多!”公孙长明笑道。“现在你该明白,一个活着的,跑了的小皇帝,对我们来说,更加的合适。他要是不跑,还呆在武邑,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废了还是杀了?都不合适啊!把老皇帝之死,栽在他的头上,也有些勉为其难啊!他这一跑,岂不是全都解决了!” 燕四连连点头:“公孙先生,可是小皇帝如果跑到了南方,南方就有了一面旗帜了,南方势力现在可不小,他们纠结在一起,麻烦也很大啊!” “相比起把小皇帝的名声彻底弄臭,这些麻烦,都不是麻烦!”公孙长明道:“你以为在武力之上,南方真能与我们相抗衡吗?当年我们辛辛苦苦地把皇帝从长安弄到武邑,现在他们的任务已经彻底结束了,但请神容易送神来呢,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这尊瘟神干净利落地送走。彻底扫清李相登上皇位的最后障碍。嘿嘿,一个谋害大唐太上皇,刺杀大唐宰相的小皇帝,还能有多大的号召力和影响力呢?即便有,也只能是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拿来用一用,而这些人,反正也是我们要消灭的。我们需要的是最基层的那些人的心。” “卑职明白了。”燕四点头道。 “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请你在家里吃这一顿饭吗?”公孙长明替燕四倒了一杯酒,笑看着他。 燕四心中一凛。 “你从头到尾都参与了这件事,是内卫之中知道真相的少数几个人之一。要知道,参与这件事情的人虽然很多,但真正知道内幕的却没有几个。”公孙长明道。 燕四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手有些颤抖,好半晌,才将面前的酒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卑职明白了。这件事情之后,卑职就没有了。李相在镇州遇刺,我添为镇州的内卫指挥使,自然是为此负最大的责任,即便是被送上刑场,卑职也不会多发一言的。”燕四慨然道。 公孙长明看了对方半晌,缓缓点头道:“不错,你对李相,果然是忠心耿耿。” “只请朝廷能善待我妻儿!”燕四垂下了头,颤声道。 “你想多了!”公孙长明却是又替他倒了一杯酒,道:“我要真杀了你这样的人,回头李相非收拾我不可。放心吧,燕四要为此担责,为些被处死,因为做戏要做全套,不能让人垢病。但是你不会死。恭喜你!” 燕四莫名其妙,这何来恭喜一说? “燕四死了,李泗却会重生。”公孙长明道。 “李泗?”燕四身子一颤,被赐姓为李,这是密营之中所有人的最终奋斗目标,可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几个人达成了这一目标。 自己,这就完成了? “此事过后,你,李泗,将会被调任营州,担任营州的内卫指挥使!”公孙长明道:“辽东新复,因为那里的特殊的情况,匪患必然是接下最为严重的问题,我们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去哪里统筹指挥。不过从富庶的镇州到苦寒的营州,你愿意吗?” “卑职愿意!”燕四大声道。得知自己将被赐姓为李,一时之间心潮澎湃,别说是去营州了,便是去高丽又如何? “回去安排一下吧,先让家人孩子过去。”公孙长明笑道。 第九百八十三章:落实 即墨,因为一桩盗墓案,现在已经成了天下瞩目的中心所在。 李泽的身世,亦让天下人侧目。 有人冷笑不语。 有人愤慨激昂。 有人满不在乎。 而更多的人,却是一副本该就如此的恍然大悟状。 原来李相是当年天策上将秦王的后裔,难怪能呼风唤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不管世人作何想法,成德李氏一脉,作为秦王后裔的这一点事实,也已经无法改变。先是李安民抵达即墨确认了这一点,然后,李泽夫妇二人,离开了刚刚攻占的洛阳径直赶往即墨,也向世人诏示了这一件事已成定局。 对于唐军前线士卒来讲,这自然是一件可以鼓舞士气的事情。 前线总指挥,大将军尤勇并没有在洛阳停留多久,便挥师直扑潼关,而屠立春则从河东,出南阳,直逼长安。 小山的周围,早已不复先前模样了。一道简易的栅栏,将小山附近数里之地全都圈了进来,而被圈起来的地域当中,百姓已经全体搬离。 至于这些百姓搬迁所需要的费用,补偿等一应所需,全都由李氏宗族私人拿出来。在这一点上,李安民做得极其到位。他甚至以兵部尚书之尊,亲自上门去拜谢这些将要被迁走的百姓,一来是感谢这些年来这些人对于自家祖坟的照应,二来也是对这一次的搬迁对他们造成的不便表示歉意。 上位者做到这一地步,老百姓们还能说什么呢?别说是人家态度诚恳,补偿远远地超过了自家所损失的,单是以人家的地位,一文不给一声令下,你能不走?你敢不走? 现在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期望,除了赞赏一声李氏宅心仁厚,竟是说不出其它的什么来了。 李泽与柳如烟赶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已经成了一片繁忙的大工地。 李安民成了祖坟修建一事的总管,而即墨县令吴秋北则成为了副总管。这让他又是惶恐又是兴奋。 对于他而言,这当然是一次绝好的机会。就此能真正地抱上李安民甚至于李泽的大腿,此次之后,青云直上并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李氏祖坟出现在他的治下,这简直是上天对他的眷顾,平白地给了他更多的机会。 论才华,吴秋北并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其它的同僚,论做事,他也认为自己绝对是一把好手。但问题是,他很清楚在同为武威书院毕业的那些同学们,没有谁会比他差。大家的水平差不多,能力也相差不大,那谁能更早地往前踏一步,那就真是一步领先,步步领先了。 官场就是一个金字塔,越往上,位置便越少,机会也越少,竞争的人却是更多了。这个时候,你不但需要能力,还需要机会。 能力几乎人人都有,武威书院不培养废物,但机会,就真的不是人人都能碰到的了。 现在,自己却获得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除开李泽李安民等李氏一族之外,大量的高官显贵云集于即墨,而自己这个副主管,每日周旋于这些人中间,不说别的,首先便混了一个脸熟,至少这些人都记得了吴秋北这个名字。只要这件事情做得漂亮了,升迁,便是可以预料之中的事情。 当然,前提是把事情做好了,万万不敢稍有疏忽。 事情总是有两面性的,要是把事情搞砸了,那自己也就要被拍到地底了。 吴秋北这些天一直忙得脚不点地,一天睡不上两个时辰。大量的工匠涌进即墨,大量的民夫被调集了过来,这些人需要住,需要吃,天气逐渐转寒,还需要取暖,每一样,都需要他这位副主管亲历亲为,至于李安民这位主管,基本上是只动口的。 这些天来,李安民大体之上只做了两件事情。 每起一座坟墓,他都需要祭奠,哭诉一番。说起来李氏的这些个祖先,大部分都过得很艰苦,所以墓葬也显得极是寒酸,这自然与现在他们的身份不符,而下葬的时候,起初还是有些规矩的,或者是后来一代一代的没落,便愈来愈没了讲究,很多只是草草地埋葬下去而已。现在,自然都要一一的规整过来。 每天都要哭,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李安民这些日子也显得很憔悴,心情便也显得极是不好,弄得吴秋北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所以到李泽抵达即墨的时候,吴秋北只觉得神经一下子崩到了极点,坐在李泽的下首,藏在袍袖之中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在微微颤抖。 不过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见面之后,李泽并没有问到关于墓葬的问题,而是仔细地问起了本地的民生经济治安。 对于这些,吴秋北自然是烂熟于胸,山东归于朝廷治下已经数年,不管是土地改革还是其它农商政策,早就踏上了正轨,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比起过往,不知好上了多少倍,吴秋北在本地,也是深得民望,关于这些,他自然是不怕问询的。 详尽地回答着李泽一个又一个有些刁钻的问题,一个又一个的数据信手拈来,有理有据,吴秋北的心情反而平复了下来。 李相果真非常人也。即便是到了这里,到了这个时候,心中所装的仍然是民生民情,这才是人君之相啊! 吴秋北在心中着实感慨了一番。 李泽当然不知道吴秋北对自己的崇敬之心又上了一个档次,实际上,对于这件事,他完全是当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例行公事来对待了。 如果说他对李安国,王夫人是的的确确有感情的话,对于这些所谓的祖宗,就真的没啥可说的了。毕竟他是知道的,他的这具身体,跟这些人是压根儿没有半分联系。 当然,作为李泽这个外来者来说,给这些人嗑嗑头也没啥大不了的,不说虽的,单是人死为大这一项,也不让他觉得便吃了亏,更何况,这一次还真是他占了人家的便宜。 倒是李安民,是真真正正地认为自己就是秦王的后裔,即墨候的后代。 真正的知情者,不过廖廖几人而已,自然也不会有人去跟他解释这件事,让他信以为真反而是一件好事。 李泽亲至,自然便又是一场大的祭祀,其规模和声势,都不是先前李安民所能比拟的。李泽带领着自己的两位妻子,一儿一女,在礼部尚书章回的指导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项一项的礼仪。每进行一项,便等于在这一件事情上又重重地敲上一枚钉子。 整整三天的大礼仪终于落下了帷幕,李氏认祖归宗一事,便也正式地落下了最后一笔,大唐周报用整个版面向天下刊载了此事,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以及一应证据,详细地告知天下百姓。有公孙长明与章回这样的两个人主导此事,基本上做到了滴水不漏,而心思缜密的两人,更是在后面还设计了一系列的后续事件来为这件事敲砖钉脚,将假的完全做成真的,这便是公孙长明与章回两个人的总体思路。 公孙长明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 章回虽然是正统的读书人,但却不是迂腐的读书人,同样地他也认为,如果这件事能够帮助李泽更好地收拢人心,更快地一统天下,更好地让天下百姓过上山晏河清的好日子,那他做做假,也算不得什么。 为了天下万民,这算是做假吗? 就在李泽呆在即墨完成了这些家务事之后,辽东的好消息也终于传来了。 这让云集于即墨的高官显贵们都是欢呼雀跃。 李泽对张仲武的重视远甚至重视南方向训等人,为了消灭这个心腹大患,他甚至于在数年之前便开始布局,数年筹谋,终获成功。 布局时的无比艰辛,到了收获的时候却显得异常简单了。短短的数月功夫,一代枭雄张仲武便被打得万劫不复。 李泽收到的报捷文书之中,不仅仅有张仲武就擒,还有万福已经攻克了辽王城,张仲文在城破之日自杀,张氏一族,男丁大都战死,其它的尽皆被俘。 辽东,已经正式纳入到了大唐的统治之下。 当然,报告之中也有不好的消息,那就是张氏溃散之日,整个辽东的统治土崩瓦解,而大唐的治理,明显是跟不上军队前进的步伐,大量的张氏旧部溃散于山野,沦为了流匪。更多的辽东大户或因为惧怕唐军的报复清算,或担心大唐朝廷的政策,有的据堡自守,有的占山为王,更多的则与流匪相勾连以图自保。 总之,现在的辽东,是一片稀乱。 而这,显然不是靠着军队便能解决的。 军队,永远只是暴力镇压机器。而解决辽东问题,很显然首先便要从地方治理之上开始。文福和韩琦的奏折,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希望朝廷马上派遣大量的官员进入辽东,以将管理体系尽快地恢复起来,然后才能谈到其它。 第九百八十四章:瞅你咋地 相比起弄了一个劳什子的秦王后裔的身份,活捉张仲武,收复整个辽东就让李泽兴奋多了。整个辽东大地啊,那么大一片黑黝黝的肥沃的土地上啊,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会让他垂涎三尺啊! 原本这一块土地可以真正称得上荒蛮之地,对于中原帝国来说,这个地方,实在是偏远而且难以统治。 感谢张仲武这些年来的努力经营,使得这一片土地终于有了一些模样,让自己省了不少的劲儿。 不管张仲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他在辽东建立起来的,仍然是一个唐人政权,他在那里树立起来了唐人的绝对权威,包括那个什么唐人是第一层级人的分级制度。虽然说这是一个恶政,但对于大唐朝廷以后在那里建立起新的统治,还是有一定的帮助的。 一个地方受到的荼毒太过,只需要后来者稍微地施加一些恩惠以区别过去统治者的残暴,当地人一般都会感激涕零,什么事儿都怕对比,而李泽要的就是这种对比。 区分人的等级制度当然该予以废除,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应该是唐人,都应该进入大唐的户藉黄册,都应该成为大唐纳税的良好百姓。 李泽相信现在的大唐朝廷所施行的政策,绝对能让这片土地上的绝大部分人欢欣鼓舞,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为这些政策的绝对拥护者。 如果不相信的,不拥护的,不用说,绝对都是一些暴乱分子,是一些野心家,是匪徒,对于这些人,当然要予以坚决的剪除。 那片黑土地上向来盛产彪悍之徒,这些自命英雄好汉的人,只怕现在正在一片混乱之中谋取中他们不应该得到的好处,当官府要剥夺他们这些好处的时候,反抗自然便会到来。那么,就让你们再领教一下大唐官府的利刃吧。 桀骜不驯者被彻底清除之后,这片土地也就安乐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嘿嘿地笑了起来,一转头,却看见柳如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瞅啥?”鬼使神差的,李泽就飙出了这样一句话。 柳如烟有些莫名其妙,“瞅地怎么啦?” “再瞅一眼试试!”李泽瞪起了眼睛。 柳如烟可不怕李泽,这又不是在朝堂之上,也不是在军中,这是在自家的寝室里,在这里,没有上下级,只有夫妻。 她两手一叉腰,柳眉一竖,“试试就试试!” 李泽放声大笑,果然还是相同的味道,相同的感觉啊。 转过身,不再理会柳如烟,自案上提起笔来开始批阅这些文件,嘴里却是哼起了逍遥调。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不等柳如烟反应过来,他却是又转了调子。 我的老家, 就住在这个屯, 我是这个屯里土生土长的人啊, 别看村子不咋大, 有山有水有树林, 邻里乡亲挺和睦, 老少爷们更和群。 柳如烟哼了一声,李泽在没啥人的时候,经常哼一些莫名其妙的乡村俚曲,调子是柳如烟完全没有听过的,而让他不开心的是,夏荷也经常哼着这样一些调调,特别是在哄孩子睡的时候,柳如烟便经常听到两人哼过的调子中重合的有不少。 不过再想想,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谁让李泽与夏荷是一齐长大的呢,他们除了夫妻之情,还真算得是青梅竹马,这一点,自己还真是比不了。 越想越不开心了,直接提了自己的长枪走出屋去,在院子子耍了起来。一时之间,院子里啸声大作。 夏荷抱着几份文件匆匆地走了进来,眼见着院子里寒光闪烁,柳如烟如同一只矫健的豹子一般纵横来去,当下便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一路溜了进来,耳中隐约传来了柳如烟的冷哼之声,似乎看到柳如烟横了自己一眼,不由得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哪里惹姑奶奶不高兴了。 本来还想喝几句彩儿的,但眼见这种状况,自然是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立时便加快了脚步,快速地溜进了李泽的书房。 “来了?”李泽挥毫如飞,在一份份文件之上签上自己的大名。现在秘书监已经愈来愈成熟,绝大部分的奏章,在呈到他面前的时候,基本上都已经写好了各类处理意见,而各部负责人,也都签阅了,在他这里,只不过例行过一下而已。当然,如果他有不同意见,自然也就大笔一挥,写一个再议而已。 “关于辽东方面要求的钱款一事,我认为眼下还是先摁一摁。”夏荷道。 “理由。”李泽道:“重建,抚恤,安置,这都需要大笔的钱财,如果不能及时到位,战士们浴血打下来的成果,不免就要大打折扣,是财力上出现了困难吗?” “岂止是困难?已经是入不敷出了。”夏荷愁眉不展:“数十万大军征战,每日的银钱便像水一样哗哗的流出去。收入再多,也顶不住这样花,而且你也知道,我们向来是寅吃卯粮的,但如果这个财政赤字太大的话,会有无穷的隐患的。辽东战事既然已经结束,我们不妨稍微拖上一拖。” “拖上一拖?”李泽搔了搔脑袋。 “是啊,拖上一拖,辽东马上就要迎来冬季了,大雪一下,什么事儿也做不成。”夏荷道:“所以我认为,辽东暂时只需要保证最基本的粮食供给,保证哪里平安渡过这个冬天就够了,到了明春,我们必然已经拿下了长安,彻底覆灭了伪梁,便可以喘过这口气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里的军队,应当大规模地撤出!”李泽听出来了夏荷话里的意思。 “是。”夏荷点头道:“右领军卫退回到高丽,在稳定高丽局势,帮助高丽重建秩序的同时,也可顺理成章地要求高丽人承担他们的一应开支。而薛冲的左金吾卫就地驻扎莫州,不再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则支出也会大幅度的减少。而辽东整体今年是大丰收的,从辽东转回来的情报看,他们并不缺粮,即便是现在需要大量的抚恤,只需要节约一些,撑过这个冬天也没有问题的。” 李泽点了点头:“如果这两支军队都退出了辽东,那么我们还需要在辽东保持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来进行震慑才可。而这支军队,应当花费不多才行。” 说到这里,李泽明白了过来:“你是说耶律元和刘岩的这两支军队。” 夏荷点了点头:“我觉得这个冬季,我们在派出大批官员的同时,只需要保持一支高度权动的骑兵队伍就可以了,而且这支队伍能适应哪里的环境,而且对后勤的要求不会那么高。” 李泽笑了起来:“难怪人人都说你是铁母鸡,这帐算的?你是看准了耶律元现在不会拒绝,而且急于立功表现,所以将这个包袱甩给他!嗯,刘岩哪里,如果将他在莫州的祖宅发还给他,想来他也会很高兴的。” 夏荷微笑着点头。 “这个提议可行,将耶律元,刘岩所部,编练成一支骑兵兵团,同时从张嘉率领的右武卫骑兵之中也抽调出一部分,张嘉这一次的骑兵队伍之中不是有大量的大漠番族部众吗?”李泽道:“编练过后,以耶律元为主将,刘岩以及张嘉所部派出一将,两人为副,共同在辽东完成剿匪工作。” “如此的话,我们可以节省出大量的经费。”夏荷道:“还有一件事,就是以前你给我提过的债卷问题,这一次我想在辽东试试水。户部准备发行辽东建设债卷,为期三年。” 李泽沉吟了一下道:“这种新东西,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愿意投资?” “当然得给一些优惠!”夏荷道:“抛开小额散户不提,大额购买者,我们可以给他一个在辽东之地的商品特许经营权。我想,这个诱惑,足以让那些大商户们趋之若骛,他们一旦开始竞购,立即会让债卷升值,这会让小散户受益,从而树立起我们债卷的信誉,以后再发行类似的债卷,即便不再给出这样的特许经营权,光是散户的购买,也足够让我们筹到足够的银钱。” “这个特许经营权的范围要加以限制!”李泽道。 “当然,孙雷与王明义他们正在组织人商讨这件事情。” “第一批债卷准备发行多少?” “一千万银元。”夏荷道:“有了这笔钱,拿下长安之后的费用便有了着落。处理关中的事情,可比现在的辽东麻烦多了。” “你把这些事情整理成备忘录,先与各部尚书们过目。”李泽想了想,道:“毕竟这是开未有之先河,多听听一些不同的意见,总是没有坏处的。” “民间现在有大量的散钱被闲置,这实在是太可惜了。”夏荷笑道:“如果能把这些钱都收拢起来,我们可以做更多的事情。而为此给百姓们一点点甜头,付出一点点利息,我认为是值得的。” 第九百八十五章:我要去辽东 司农寺卿刘新眉飞色舞地坐在李泽面前。 “李相,我想亲自带队去辽东一趟。” “怎么突然想到要去辽东了?”李泽笑问道。 “常听李相说起辽东土地肥沃,只要经营得好,完全可以成为我们大唐一个新的粮仓。”刘新道:“这几年,农学院里培养了不少的新作物,像玉米的本土化培植,已经基本完成了,而根据李相提示,农学院里摸索出来的杂交小麦也获得了成功,更重要的是,我们在种植技术之上也得到了极大的提高,但是呢,在我们这边儿,农民们更相信他们多年来获得的经验,不愿意听我们的,我们下到乡间的学生,经常被农夫们骂得狗血喷头,狼狈不堪的回家,所以啊,我想带着这些学生,还有这些种子去辽东。那里的地方刚刚被打下来,想必老百姓们听话得很。” 看着刘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李泽大笑:“那里的确是刚被打下来,但哪里的农夫可没有你想得多,而且那边的人可不像我们这片的肯服王化,咱们这片儿,最多动嘴,在哪一片,人家只怕更喜欢动刀子,动拳脚。” “那好啊!”刘新却是欢欣鼓舞,拍掌道:“李相,咱们农学院的那些学生,可不是政经学院的那些弱鸡,打起架来,他们绝对一个顶俩儿,只不过在我们这边儿,他们不好动手而已,一动手,铁定被逮去坐监。辽东这个景象很不错,不服气,就打得他们服气,不想种田的,就有鞭子抽着他们种。反正现在哪里还没有建立起秩序来,可以用用非常手段,只要熬过一年,等到收成一出来,这些人必然心悦诚服,对我们死心塌地。” 李泽哑然。 武威书院在他们的山长章回的影响之下,不但头脑发达,四肢也都发达,即便是刘新嘴里的政经学院的那些弱鸡,也一个个好斗得很。 武威书院论道,一般是先动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当这些都不能达到目的之后,这些学富五车的家伙,立时便都褪化成了没毛的野兽,妄想用拳脚让对方服从自己的真理。而学院并不禁绝这样的斗殴,只是不许动武器。 “如果你愿意去,哪就去吧!”李泽无可奈何地挥挥手,“不过现在哪边的确还乱得很,一定要注意学生们的安全,万不可单独行动,培养这样的一个学子,可是真不容易的,能让你带出去的,也一定是其中最优秀的。” “这一次我准备把这一届的全都带走。”刘新乐滋滋地道:“这么大的一片实验田啊,一旦这些新作物,新技术在哪里得到成功的推广,那我觉得,单以辽东的土地上的收成,便足以养活我们大唐了。” “你想得太多了,你找不到这么多的人丁,那里更多的还是没有人烟的荒芜之地。”李泽道。 “不是说老林子里有许多野人吗?”刘新目光闪烁。 “你也想去捉野人?” “为什么不呢?他们在老林子里,生活得多苦啊,我们又不像张仲武,把他们捉出来做苦力,我们是为了他们光明幸明的未来生活啊!保管一年之后,他们就对我们......” “得,我知道了,一年之后有了收成,他们对你们心悦诚服,死心塌地。”李泽打断他道。 “就是这个道理,我们准备在哪里建起一个个的农庄。”刘新道,“这些人,就是我们农庄的雇佣人员。” “去吧去吧!按你想得去办,不过你准备现在就出发吗?”李泽问道。 “当然,趁着现在天气尚可,赶紧过去落脚,然后利用这个冬天,好好地研究一下那里的土质等基本情况,还要熟悉那里的气候变化,我估计那个地儿,想要找到历史上的气候变化资料是相当难的。”刘新兴致勃勃地道:“早去早着手,明年一开春,便可以推开了。再说,等到大雪漫天的时候,我们也好去逮人,哦,不不不,是去找人,是去动员这些人走出老林子,奔向新生活!” 李泽无语,挥手让陈文亮送走了这位比较暴力的司农寺正卿。 与陈文亮一起回来的,还有屠虎。这是一位很特别的人物,身为匠作大监的他,出乎李泽的府第,是完全可以不用通报,随到随见的,而拥有这种特权的人并不多。 “怎么啦,你也想去辽东?”看着这位掌控着整个大唐最高科研机密的嫡系心腹,李泽笑问道:“辽东一拿下了消息传来,都坐不住啦?” “是刘新那暴虐老汉儿吧?”屠虎笑道。“刚刚我看到他出去了。” 李泽一笑:“你又是为什么要去呢?” “李相,这还用说吗?早年您在地图之上给我标出来的那些矿藏之地,我可是梦寐以求的。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屠虎道:“特别是辽东之地产猛火原油的那地方,我一定要亲自去看一看。” “去看看也好。不过哪里可不太平安,去了之后要注意安全!”李泽叮嘱道。 “李相,您忘了我过去是干什么的了?行商天下,半是行商半是马贼,我还怕那些家伙?”屠虎笑道:“再说了,我们将作监的出去,只有别人怕我们的。” 李泽想想也是,大唐的最新式的最好的武器,都是将作监弄出来的,他们的人出去,基本上属于武装到牙齿,想要打他们主意的人,注定是要吃大亏的。 “从猛火油原油里面分离出来的媒油,现在已经成为了百姓们照明的最主要的燃料了,但现在我们的供应严重不足,如果能在辽东找到大量的产原油的地方的话,这条产线也可以做起来。而且,我们发现,炼制原油之后剩下的那些残渣,也是大有用处的,如果用来铺路,效果非常不错。从整个成本上来说,比我们原来的铸路成本,要降低了不少,工部郭尚书现在也正盯着这一块呢!不过没有充足的原油供应,想要大规模运用就谈不上。”屠虎道。 “以前跟你们说过的水泥,研制得如何了?”李泽很怀念过去的那种平坦的道路,如果弄出了水泥,再有了沥青,那怕不多,就是修几条主干道,也绝对可以让大唐的交通水平往上猛跳好多个台阶。 “一直在实验当中,大匠们发现,将现有的配料磨得越细越好,但以我们现在的水平,总是还有些差强人意。产量太低,不适合大规模使用,还需要时间。” “慢慢摸索吧,这样的事儿急不得,也急不来。”李泽点头道。 “那回头我就走了!”屠虎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等到您打下长安时候,我一定会赶回来的。” 这话颇有深意,在屠虎看来,李泽打下了长安,就是正式取代小皇帝的时候,到时候必然会有隆重的庆典,对于他来说,怎么能不到场呢? “不急!”李泽却是摆了摆手,“你做你的事情便好了。这件事一点儿也不急。” 屠虎楞了楞,却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而去。 “你猜今天还会有谁要来?”李泽看着陈文亮,问道。 “说不定工部郭尚书要过来!”陈文亮猜到。“我们每拿下一地,首要做的事情,总是大兴工程,以工代赈,工部做这些事情,都是做熟了的。” “不会。眼下辽东马上就要进入冬季,那样的天气之下,连出门都困难,遑论做什么大的工程了,下一个啊,我猜是......” 没等李泽说完,外头已经传来了杨开的声音。 “果然是他!”李泽嘿嘿一笑,道。 陈文亮尴尬地一笑,从刚刚李相脸色的变化来看,李相心目中的这个人,必然不是杨开。 杨开本来是准备请辞御史台正卿职务,专心于义兴社工作的,不过眼下还没有得到批准,先前两边都在打仗,这样的高级职位的变动,自然是往后延一延。 “你也要去辽东?”李泽打趣地看着身材瘦削的杨开,笑道。 杨开猛摇头:“属下这身板,这时节去那里泼水成冰的地方,只怕撑不住。不过属下却是要派人去辽东的。” “辽东出了什么事引起你这位御史台正卿的注意了?”李泽好奇地问道。 “军纪!”杨开道:“从那边传来的消息,我们在哪里的军纪出了一些大问题。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姑息。” “是那支部队?” “耶律元的部属,还有张嘉右武卫所属骑兵。”杨开皱着眉头道:“今天我刚刚看了陈文亮送去的关于辽东军事方面的部署建议,我就觉得这事儿更不能迟疑。如果不能严肃军纪,那会是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 杨开从袖袋里掏出几份纸递给了李泽。 “下头人报喜不报忧,这两支部队在辽东,可是已经制造了好几起惨案了。”杨开不满地道:“文福在营州,韩琦薛冲尚在平州,这中间的大片区域,目前便是这几支骑兵在控制,没有人可以约束,军纪极其败坏,他们每做下一桩荒唐事,事后我们要付出百倍努力才能挽回,所以李相,这件事,刻不容缓。” 第九百八十六章:合适的人选 看了杨开带来的那些材料,李泽的脸色也是沉了下来。半晌才道:“你准备派谁去,怎么查?” “当然是派御史台里的精兵强将过去。”杨开恙怒道:“我们这些年来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军纪和名声,绝不能让这些人给毁掉了。” “不管是耶律元的部下也好,还是跟着张嘉这一次来的大漠番部来说,严格地讲,他们还算不得我们的军队!”李泽道:“耶律元的部下这些年来在辽东受够了气,干着最苦的活,拿着最少的钱,心里窝憋是很自然的,逮着了这个机会,自然要出气。而那些大漠骑兵,他们本来就是这种性子。” “但他们打得就是我们的旗帜啊!”杨开道:“李相,你不会是想纵容这些人吧?” “当然不能纵容。”李泽道:“但是,接下来还要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所以这件事要处理,但处理却也要讲究方式方法的。你看了秘书监送给你接下来这个冬天的军事部署吧,为了节省资金钱粮,我们的主力部队,都要撤退辽东,接下来的剿匪和安靖地方的任务,将要交给耶律元了。” “李相,这不等于是让猫儿去保护鱼吗,不偷腥才怪呢!”杨开道。 “整顿是一定要整顿的,借着这个机会,将他们的野心磨一磨。但是去的人选,一定要妥当选择,人选不同,做事的效果,只怕也会有天上地下的区别了。”李泽看着杨开。 “难不成他们还敢造反不成?”杨开冷笑。 “造反自然是不敢的,但麻烦,肯定会不断。”李泽道。 杨开沉默了半晌,才道:“李相是心中有了人选了吗?” “当年耶律齐送到武威书院的那十几个孩子,好像便有三个人最后到了御史台吧?还有两个去了内卫?”李泽问道。 杨开眼睛一亮,“李相不提起这件事,我倒是有些忘了,不过这三个人也只能说普普通通吧,算不上杰出。至今都只能在府县之上监察。如果调他们去,级别上够不着啊!” “这一次去处理这件事,重要的不在于级别,而在于人选!”李泽一笑道:“让耶律成峰带队,此人前段时间作战勇猛,战必先登,已经擢升为游骑将军了。让他作为我的特使,带领这三名契丹族的御史和两个内卫去处理这件事。” 杨开一拍大腿,“妙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耶律成峰在我军中已经一年了,对于我军军纪是相当熟悉,而那五个人,不管是御史还是内卫,更是可以算是我们自己人,让他们去处理这件事情,可以让对方的反感降到最低。” 李泽微微点头。 杨开接着道:“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不管是为了撇清自己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在这件事情之上,都绝不会循私枉法,甚至会更加严格。李相,我建议从耶律奇麾下调集一批士兵随同他们出发。” “非但如此,还可以让耶律奉泽率领他的博兴商社也走一遭辽东,让他那些穷困的同族人看一看,只要是依附了我们的,守了我们规矩的,过的是什么日子。”李泽补充道:“同时,奖赏和惩罚要同时进行,对于那些守规矩的人,立即便可以编练进我们的军队,装备,新饷,赏金以及相应的福利,同时发放到位。” “李相高明。借着这一件事,也可以同时看一看耶律元和那些大漠番族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能不能用?能不能大用?”杨开笑道。 “不过这件事情,你还是要征求一下耶律齐的意见,此人为我们征战多年,也是功劳卓著,博兴商社在国内经济之中也是举足轻重的。” “这个李相放心。如今耶律齐正一门心思要加入我们义兴社呢,每个月,都会给我写来一封信,态度诚恳的很,这一次,就算是对他的最后考核,事情办得妥当了,便可以让他正式成为义兴社的社员了。” 李泽哈哈一笑。 耶律齐无疑是一个聪明人。 杨开迫不及待地告辞离开,去准备这一件事情,不论是调集这些人员,还是去征求耶律齐的意见,都需要时间,而在杨开看来,尽早让这些人赶赴辽东,会减轻那里因为军纪问题而导致的损失。 杨开走后,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正当李泽觉得今天大概就到此为止的时候,田波却又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李泽不由哀叹一声,今天又休想按时下班了,田波要么不出现,他只要一出现,必然就又会有非比寻常的事情发生。 “李相,家里来消息了!”站在李泽面前,田波脸上却是微微带有喜色。 “怎么说?”李泽伸了一个懒腰,问道。 田波瞟了一眼一边案几之后坐着的陈文亮,却没有马上回答。 陈文亮心中微微一怔,作为李泽的贴身机要秘书,在他的面前,李泽一般是没有秘密的,但眼见得田波如此,他仍然是知机地站了起来,道:“李相,马上就要到饭点了,看来田将军的事情,也不是一时三刻说得完的,属下去后厨看看,让他们准备饭食,就送到书房来。” 李泽点了点头,陈文亮当即大步离开了书房,轻轻地掩上了房门,同时挥挥手让门外的卫兵退到庭院当中。 “向氏要动手了。”田波道。 李泽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有些好奇地道:“我很奇怪,向兰这丫头,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回到武邑吗?” “你肯定会回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还有六天,老皇帝就要驾崩了。”田波道。 李泽一下子站了起来:“向兰对太上皇动手了?” “若非如此,怎能诱得您抛开前线战事返回镇州呢?”田波道:“向杞在拿到了五万银元之后,将对方的计划合盘托出,向兰已经对太上皇动了手,准确地说,是下毒。十天之后将会毒发,而那一天,也同时是张仲武以及康且国王和康且贵族们被押解进武邑的时间,这么多事情累在一起,她还怕您不回去吗?” 李泽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这女子,当真非同凡响,也果敢,这样的事,说做就做了,她算得不错,我必然是要回去的,太上皇是我接来镇州的,这最后一程,也当我送他离去。这向兰准备怎么谋杀我?” “很阴毒!”田波叹道:“要不是我们很早就有准备,收买了向杞这个暗子,否则这一次还真难说。向兰这几年来,一直在偷偷地通过各种渠道收集猛火油弹,现在她已经准备了大约五大桶猛火油,全都埋在了太上皇的床榻之下。然后,她说服了太上皇的贴身太监,准备在李相您去叩见太上皇遗体的时候,点燃引线,以这五大桶猛火油的威力,足以让整幢房子被掀上天。” 李泽倒抽了一口凉气,“好本事,连我们严密管控的猛火油也能搞到手。” 田波叹了一口气道:“美女财帛终是能动人心的,而且那些偷偷弄出猛火油来的人,并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而且每一次他们要的量都不多,这五大桶,他们足足准备了好几年呢!这些人,如今都已经被监管起来了,事发之时,便能立即全面逮捕。” “这五大桶油呢?要是在镇州真爆炸了,也不是一件小事。”李泽道。 “早就换了,其中只有一桶是真的,而且会被提前引爆。”田波笑道。“除了这些,向氏还在镇州内外还一共集结了近三千人,其中约五百悍卒便藏在镇州城内,另外两千五百人则在事发之后从集结点直奔镇州。而与此同时,还有多路刺客,会同时向各位部院大臣行刺。说句实话,作为同行,对这一番策划我还是极佩服的。如果真让他们得手的话,镇州武邑等地必然大乱,我们的大好形式的确会毁于一旦。”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二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啊!”李泽惊叹连连:“向训竟然养出了这样一个女儿,了不起,了不起。” “再了不起,这一回却也只有死路一条了。”田波冷笑道:“李相,同时小皇帝却是准备跑路了,公孙先生说,放他离去才是对我们最好的选择。但这件事,还需要您拿主意,如今小皇帝本人,已经快要到沧州了,在武威书院的,却是一个西贝货,整日装病不出,我们派出太医去瞧了,当真是有九分相似,如今装病,面色腊黄,也不怎么说话,倒是有十成像了。如果不是知道真正的小皇帝已经逃走了,我都会以为书院的那一个就是真的。如果你觉得他走了不符合我们的利益,内卫立即便能将其逮捕。” “由他去吧,公孙先生说得是对的。他走了,对我们最有利。不然这么大个锅,向兰背得起来吗?自然是要由小皇帝本人来背的。”李泽挥了挥手。“如此说来,再过几天,我就要接到太上皇薨了的消息了是吧?” “是的!” 第九百八十七章:消息 噩耗如期而至。 大唐太上皇李俨于十一月九日,因长期卧病于床,终于不治而薨于镇州别宫。 正在即墨的大唐宰相李泽,当即率领在此的高级官员们启程返回武邑,而即墨的这一大摊子事,却是交给了成德郡王侧妃桃妃来主持,因为桃姨娘是妇人,很多事情不方便出面,于是又留下了她的女婿金不换来负责整个的协调、奔走事宜。至于具体的事儿,当然是由即墨县令吴秋北来干了。 十一月十日,李泽率领文武百官,浩浩荡荡一路直奔回武邑。 人在途中,关于太上皇的身后事宜却也在有条不紊地展开。大唐周报刊载了太上皇薨世的消息,如今的大唐周报,已经行销于几乎整个大唐治下,伴随着快马将样报送抵各个行省州府,各地的油印局立即连夜加印,然后分发各地。 数天之内,消息便已经传遍天下。 但整个天下,却并没有因为太上皇离世的消息而引起什么震动。 作为李唐天下名义上的最高领导者,太上皇李俨的存在感,在近年以来的确是越来越低了。普通老百姓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特别是在北地,在义兴社的努力之下,在官府有意无意的引导之下,老百姓们唯一知道的一件事就是,他们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宰相李泽所带来的。 老皇帝还活着吗? 他是谁? 相当一部分的百姓在听说了这一件事之后,也只不过稍稍议论一番,甚至还抱怨了一阵子。因为老皇帝离世,大唐周报之上明文登载了,三个月之内,禁嫁娶,禁宴乐等,这让他们感到很不方便了。原本定下来的一些嫁娶事宜不得不停下来,而相当多人酒楼饭馆,生意也自然是大受影响的。 普通百姓无所谓,但知道内情的人,则都紧张地将目光投向了武邑。 他们知道,一件比老皇帝之死更惊天动地的事情,就要在这个冬天发生了,想比起这件事,老皇帝之死,不过是一根引线而已。 潼关,曹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虎牢失守,徐福战死,放弃洛阳,每一天都似乎能看到大梁正在不可避免地向着覆亡的命运走去。潼关虽险,但却如何能抵达如狼似乎的十几万大唐军队?自古未闻有失洛阳者还能守潼关,保长安的案例。 老皇帝死了,李泽回武邑了,如果那件事当真能发生的话,那大梁就在绝望的深渊之中觅得了一线生机,说不定就此能峰回路转,枯树发新芽也未可知。 几个月来,曹煊第一次睡了一个囫囵觉。 一大早醒来,听到斥候禀报,周边的唐军大旗之上缠上了白幡,心情就更加的好了。 大清早的,他烫好了一大壶酒,特意站在城楼之上往武邑方向遥敬一杯。 “李泽,祝你不得好死。” 言罢,他哈哈大笑,一口气将壶中酒喝了一个干干净净。 长安城中,朱友贞如释重负,不管怎么样,那件关乎着他生死存亡的事情终于开始启动了,进入了长安城,坐上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皇帝宝座,但压力,比起过往却不知要重了多少倍,亡国,灭族,时时刻刻成为了萦绕他的恶梦。 当他坐上了这个位置,便代表着他再也没有了与其它势力共存的可能,特别是李泽控制下的李唐,一旦失败,他麾下的那些人或者还有一条生路,但他朱氏一族,是绝对没有什么可以幸免的道理的。 沉重的压力,让原本身体就不好的朱友贞变得更加的孱弱,皇袍穿在身上,就如同挂在一根空荡荡的树枝之上,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食不知味,寝能安眠,不管他怎样努力地工作,就难以挽回局势,眼见着大梁已经被压缩到了仅仅剩下关中之地却毫无办法,心中的焦虑可想而知。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转机。 得到消息的这一个晚上,他破天荒地吃了三大碗饭,喝了二杯酒。 “陛下,大喜啊!”孙桐林同样眉开眼笑。 “真正的喜,要等到李泽毙命啊!”朱友贞叹息道:“眼下,只能说是一个好的开端。” “向氏谋划多年,一朝启动,成功的可能极大啊!以有心算无心,以老皇帝为药饵,臣以为这是一个死局呢!”孙桐林笑道:“陛下,眼下我们要为以后的事情多作打算了。” “你想说什么?”朱友贞问道。 “陛下,第一件事,仍然要加大力度笼络刘信达啊,此人虽然现在投了向氏,但微臣觉得,只要陛下出手,此人到时候必定能再次归来。施恩的事情要做在前头,不能临时抱佛脚啊!刘信达现在仍然掌控着鄂州,一旦李泽身死,唐军分裂,鄂州这个位置,就太关键了。”孙桐林道。 “你说得有道理。这件事情,便让殿前司去做吧!”朱友贞道。 “第二件事,便是现在汉中的盛仲怀。”孙桐林道:“虽然此人是逆王的首席谋士,但此人有才却也是不容否认的,老朽虽然也自视甚高,但对上他,也只能自叹不如。陛下对此人,不妨大力笼络之。如果能让此人来投,则汉中自归陛下,汉中如归陛下,益州便有谋取可能了。” 朱友贞沉默了半晌,方道:“大哥死于我手,盛仲怀对大哥忠心耿耿,现在又还有代淑以及大哥的子女在手,想让他对我死心塌地,只怕不太可能。” “非也。”孙桐林道:“盛仲怀当年逃奔益州投奔益州王,只不过是因为忧心陛下您对代淑以及逆王子女赶尽杀绝,如今不同往日,只要陛下您作出正式的承诺,保证善待逆王后人,保证给予盛仲怀未来首辅的职位,此人,必然来归。” “给予他首辅之职?” “对,盛仲怀之才能,足以盛任此职,而且现在还加上了汉中这个筹码。”孙桐林重重地点了点头。“陛下,一旦李泽身死,唐军纵然分裂,但实力仍然不容小觑,而在这其中,最为得利的必然是向氏,我们大梁仍然是这几股势力之中最为弱小的,但如果能将益州整体纳入大梁,结束如今这种名义上一统实则上分裂的局面,那么大梁必然实力大增,重新获得争夺天下的资格。” “盛仲怀会背叛二哥?” “那可说不准。”孙桐林道:“殿前司指挥使赫仁日前来报,据他所探,益州王在一个月前,派人强行将代淑索走了。本来是要将其子女一并带入益州的,但在盛仲怀的强力反对之下,最终只是走了代淑。” “二哥将代淑索走干什么?”朱友贞甚是奇怪。 孙桐林叹了一口气:“红颜祸水。” 朱友贞一楞,半晌才喘了一口气,眼前不由浮现出大嫂代淑的容颜。 父亲如此,二哥亦是如此。 他突然有些愤怒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听到瓷盏破裂的声音,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 “盛仲怀对逆王的确是忠心耿耿,这件事情,让他格外愤怒。”孙桐林道:“所以赫仁觉得有机可乘。” “很好,只要盛仲怀愿意为我做事,那一个首辅职位算什么?”朱友贞道:“告诉他,我不会动大哥子女分毫。” “是,那臣马上就让赫仁着手去办事此事,这件事,比起刘信达的事情,要更加重要。”孙桐林转身匆匆离去。 沧州,海兴港口。 一艘小船在夜色的掩护之下,悄无声息的靠到了一艘海船之上,绳梯放下,数个黑影沿着绳梯爬上了这艘已经装满了货物准备启航的大海船之上。 径直到了底舱之中,来人取下了帷帽,正是从武威书院金蝉脱壳的小皇帝李恪。 “见过陛下!”底舱之中,十数人齐唰唰地跪了下来。 “众卿辛苦了,什么时候能开船?”李恪眼中仍然有着极深的惊惧感,这里,仍然是李泽控制下的核心区域。 “陛下,只能等到天明之后才能出港,否则反倒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陛下但请放心安歇,臣等已经打通了关节,舒通了关系,而且这艘船一直往来与海兴与泉州,信誉良好。”一名领头者躬身道。 “如此便好。”李恪勉强道。 “还有一事,这几天陛下被隔绝了音讯,恐怕还不知道!”领头者稍稍迟疑了一下,方道。 “什么事?”李恪一惊,现在他是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心旌神摇。 “太上陛他老人家,已经于六日之前过世了。”领头者低声道:“还请陛下节哀!” 李恪一怔,两行泪水无声地滑下脸庞,转头向着镇州方向,无声地跪了下去。 “父皇,您安心去吧,儿子终将为你复仇。”他挺起了胸膛,紧紧地握起了拳头,咬牙节齿地道。 “陛下,南方百姓必将追随在您的左右,诛杀李贼,正本清源,还大唐一个朗朗乾坤。” 天色放亮,这艘海船缓缓地驶出了海港,一路向着泉州方向而去。 而在岸上,一名内卫的高级官员,目送着这艘海船渐渐地消失在视野之中。 第九百八十八章:下狱 张仲武被用槛车押送回武邑。 事实上从莫州一路行来,他虽然戴上了手铐脚镣,却是坐在温暖舒适的马车里的,一路之上好吃好喝的伺候着,韩琦甚至还专门让人从辽王府将此人最喜欢的一名小妾弄了过来服侍他,生怕这家伙在半路之上受点了什么委屈一时想不开来一个绝食自杀或者出点其它的幺蛾子。这样的人物,必须活着回到武邑。 直到看到了武邑的城墙之后,队伍才停了下来将张仲武塞进槛车。 被俘一个月之后,张仲武不但没有形销骨立,反而胖了一些,气色比起以前好多了。典型的因为啥也不想,啥也不干,憨吃憨睡尽长膘了。 负责押送他回来的薛坚与范建对此人还是极为敬佩的。抛开彼此的立场,张仲武这样的人,的确是有着一代枭雄英姿的。 看着这样的人被押进了槛车,只露了一个脑袋在车外,却仍然顾盼生姿,眼神之中那不可一世的意思丝毫不减,除了一声叹息,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老百姓们自然不会这么看。 在他们的眼中,这就是一个恶贼,因为与他作战,不知多少大唐好男儿倒在了疆场之上,不知造就了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多少可怜儿女失沽,多少青春妻子守寡。 从城门伊始,便是人山人海,大量的兵丁,衙役拼尽全力地维持着局势,手拉手在宽阔的大街之上将百姓隔离在外,以免得大家冲上来阻塞了街道。也亏得武邑府尹等人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场面,除了这些兵丁之外,还动员了大量的义兴社员一起上街来维持秩序,这才勉强让沸腾的百姓勉强冷静了下来。 但这并不代表老百姓们不准备做点了什么了。 怀抱着生不能九鼎食,死亦当九鼎烹的张仲武自然不会害怕周边百姓排山倒海一般的喝骂声,相反一双梭子一般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边,似乎这些喝骂于他而言不是侮辱而是享受一般。 一枚鸡子从人群之中飞起,准确地落在了他的脑袋之上,啪的一声碎裂开来,蛋清蛋黄流了一片。 张仲武却是大笑一声,转头脑袋,伸出舌头,竟然舔食了起来。 他的动作激怒了周边的百姓,于是更多的鸡子飞了过来。 薛坚与范建两人一时之间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场面,在张仲武挨了无数个鸡子的轰击,脑袋也变得五颜六色之后才反应过来,数十面盾牌围上来,将张仲武紧紧地包在了中间。 但这并不能平息百姓的怒火,更多的鸡子,烂菜梆子,甚至于腐肉,更过份的还有粪包,如下雨一般的向着这支队伍轰了过来。 等到张仲武一行人抵达刑部大牢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狼狈不堪,一个个身上的气味,极其感人。 撤去盾牌,摘着身上烂菜叶子走过来的范建,却意外的发现先前强横不可一世的张仲武现在竟然泪流满面。 “怎么,辽王也终于怕了吗?”范建不无讥讽地道。 张仲武嘿然一声:“张某向来不知怕为何物,只是感慨唐人的忘恩负义而已。想当年,要不是老子独自在卢龙苦撑十数载,从千余人马一路而起,打得契丹人丢盔卸甲,狼狈而逃,这些子唐人,只怕现在一个个都沦为了契丹人的牧奴。但到了今日,却没有一个人记得老子对他们的好了。” 范建吐出一口气:“史书煌煌,李相英明,自然会给你一个正确的评价,该是你的荣誉就是你的,该是你的罪恶,也跑不了你的。” 张仲武大笑起来:“你,还没有资格跟我讨论这个,李泽亲自来还差不多。” 范建不置可否,“来人,请我们的辽王进大牢!” 相比起张仲武进城时的群情激愤,随后而到的唐居国王乌勒的进城,就显得波澜不惊了。虽然说起来,乌勒怎么也算是一国之主,但在武邑的唐人看来,不就是一个化为番夷吗?之所以还围在这里看,只不过是听到大唐周报上说了,这一次随着押送队伍回来的,还有十几匹汗血宝马。 这东西就金贵了。 一般的老百姓对其没有什么概念,读过书的人也就能从过往的史书记载中知道在大唐极盛之时,西域大宛曾经向大唐进贡过几匹汗血宝马,不过随着大唐的衰落,这种进贡早就中断了。如今,汗血宝马再度出现在了大唐的土地之上,也代表着大唐重新站在了这个世界的顶端。对于有见识的人来说,这可不仅仅是几匹马的问题。 康居国王石勒一路之上享受的差不多是与张仲武一样的待遇,临到武邑了,才被寒进槛车,有了前面张仲武进城时的遭遇,押送石勒回来的厉海早就准备好了盾兵将石勒保护了起来。石勒可不是张仲武这样的从身体到心理都无比强横的角色,到时候别把他吓个半死。好不容易从西域把他一路弄了回来,怎么也得囫囵地把他交到刑部手中。 不过让厉海很失望的是,老百姓们压根儿就没有欺负康居国王的冲动,更没有什么鸡子烂菜梆子齐飞的场面。 话说在武邑,鸡子虽然便宜,那也要一文钱一个呢! 场面有些冷清。 但厉海马上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他将装汗血宝马的牵了出来。 说起来这一路之上,这些宝贝疙瘩所享受到的待遇,可比厉海本人还要好,上好的精饲料喂着,怕累着了它们,一路之上可以用车装着他们,每辆马车装一匹汗血宝马,生怕他们水土不服,还特意地拖了十几车的当地的水,一路之上掺着给他们喝。同样是马,比起这些汗血宝马,那些一路之上顶风冒雪拖着马车的倒霉马向谁说理去? 当这些汗血宝马被牵了出来接受武邑人的鉴赏之时,武邑城的气氛终于再一次达到了顶峰。 汗血宝马原来长这个样子啊! 只可惜没有看到他们出汗,不知道是不是流的汗跟血一样。 议论声中,策马背弓昂然走在汗血宝马前头的厉海,倒也的确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和注目礼。 洗漱干净,换上了新衣服的张仲武被投入到了刑部的天字号大牢之中。 大牢位于地底,全部由大块的巨石筑就,面朝走廊的一方,全都是儿臂粗细的铁栅栏,虽然处于地底,但却并不幽暗,也不显得憋闷,这显然得益于精巧的设计。 天字号大牢里的配置可不差。 不但被褥床榻齐全,在走廊之中,还燃烧着好几个火盆为室内提供着温暖,室内,还有书桌,笔墨纸砚以及厚厚的一摞书。张仲武随意地翻看了一下,发现不但有经史子集,更多的居然是现在大唐所修订过的各项律例条文。 这是让关在这里头的人解闷儿的。 能关到这个天字号牢房里的人,当然都是非同凡响的,一般的人想来这里呆上一段时间还没有这个资格呢。 张仲武很平静,坐在桌前,开始翻看这些律例。 没有多久,在他对面的另一间牢房里,居然又来了一位新人。这让张仲武很感兴趣,能关到自己对面的,至少身份不会在自己之下。 “此人是谁?”踱到栅栏边,张仲武问道。 “西域康居国王石勒!”天牢狱卒答道。 “原来是化外蛮夷!”张仲武哧笑了一声,便不再作理会。即便成了阶下之囚,他对于诸如此类的化外之人,仍然是哧之以鼻,要知道,在他掌权之时,那些外族人在他手中,便宛如猪狗一般被他驱使。 天牢不知时辰,只能凭借着餐食来判断大概的时间。 所以当狱卒提来食盒的时候,张仲武便知道,外面应当天黑了。 伙食很丰盛,有肉有鱼,有汤有酒。 放下手中的书本,张仲武据案大吃起来。 不过吃了没到一半,心情便烦燥起来,对面的那个狗屁的康居国王,那个一看就体虚的胖子,从进来之后,便断断续续地啼哭个不休,此时,更是吃几口饭便嚎哭几声,当真是让人极倒味口。 强忍着不耐喝了半壶酒之后,对面的胖子居然有愈演愈烈之势,张仲武终于勃然大怒,提起酒壶,劈面便砸了过去。 “兀那鸟人,枉为一国之主,败则败耳,死则死矣,哭哭啼啼,枉为真丈夫。”站在栅栏之前,张仲武戟指大骂。 这一酒壶飞过去,却是掷得极准,准确地从两间牢房的栅栏之中穿了过去,命中那康居国王石勒的脑袋,顿时将对方砸得头破血流。 哀嚎声中,天牢狱卒们如飞奔来。 张仲武却是已经又坐了回去,厉声喝道:“再给本王来一壶酒,对面这个死胖子要是再嚎哭,下一次本王就取了他的性命。” 狱卒勃然大怒,正想发作,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张仲武,你到了这一地步,这脾气,却始终没有改呢!” 张仲武霍然抬头看向天牢入口,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稳步而来。 “公孙长明!”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第九百八十九章:相爱相杀 公孙长明带着两名护卫缓缓而来,走到了栅栏跟前,看了狱卒一眼,道:“开门!” 狱卒不敢怠慢,赶紧打开了门。 公孙长明大步而入,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挥了挥手,身后的两名护卫便走上前来,三两下将桌上收拾干净了,又从他们带来的食盒之中将菜肴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摆在桌子上。 张仲武哈哈一笑,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反客为主地一指对面:“公孙,坐!” 公孙长明一笑,坐了下来,两名护卫站到了他的身后,虎视眈眈地瞧着张仲武。 张仲武翻了一下眼皮,“公孙,在这里,你还用得着怕我?” 公孙长明嘿嘿一笑,道:“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了,就我这小身板,你一伸手就能把我弄死罗,我现在可不是以前那样不值钱,金贵着呢,不得不防你一手。” “你觉得我会在这里对你下手?” “很有可能。一直以来你不动手,是因为没有值得你动手的人,我可就不一样了。”公孙长明笑道:“要是能弄死我给你陪葬,你一定会很开心这么做。刚刚看到我的第一眼,你可别说你心中没有动杀机!” 张仲武怔怔地看了对方半晌,才点了点头:“最了解我的人,果然是你啊。如果有机会,我真会毫不犹豫地做掉你,咱们当年搭伙十余年,能一起去阎罗王哪里报到,也不算寂寞是不是?” 公孙长明呸了一口道:“我现在可是一定要活得好好的,看着这大唐再次兴盛起来,可不想陪你。但多年老朋友长途跋涉而来,又将不久人世,于情于理,我都要来看看你,陪你喝上一杯。” 张仲武点了点头,提起酒壶,给两人的杯子里满上酒。 “这是我媳妇儿做的,乡下人,做得也是乡下味儿。”公孙长明拿起了筷子,点了点面前的几个菜,“卖相不算太好,但胜在口味还算不错。” “在辽东的时候,知道你娶了媳妇生了娃,方才知道公孙长明真的是变了,我记得当年你跟我说过,这一辈子做得阴损事太多,有损阴德,怕祸及后人,所以这辈子决心不娶。”张仲武感慨地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呢?你就不怕生儿子没**?” “老子已经有儿子了,身体健康得很!”公孙长明得意地端起酒杯,“这些年来,我做得事情,也算是活人无数,更重要的是,我正在做的事情,将泽被后代无数辈人,所以我想,我过往的那些阴损之事,想来已经被补救了。老天爷是有眼睛的,我做了,他看到了,自然就没事了!” 张仲武沉默了半晌,也举起了酒杯:“不管怎么说,还是要祝贺你老来得子,身后不寂寞了。” “多谢!”两人叮的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张仲武拿起筷子,吃了几著,点头道:“味道果然独特得很。” “当然,你没看见我都长胖了这么多了吗?”公孙长明笑咪咪地扯了扯自己的脸巴子,原本没有二两肉的脸颊,现在却是已饱满了许多。 二人你一杯,我一杯,片刻之间,一壶酒便去了大半,一边喝酒,一边说着当年一起与契丹人战斗的往事。 说到开心的时候,二人拍桌大笑。 说到悲伤的时候,二人相对垂泪。 说到激昂的时候,两人引吭高歌。 终于,还是说到了最后两人的决裂。 气氛陡然便寒冷了下来。 “当时你就那么不看好我吗?”张仲武闷闷地道:“如果有你辅佐,我未必便不能真正的做出一番事业来。” 公孙长明摇头:“那个时候,大唐气数未尽,你贸然起兵,失败是必然的。二来,你的确也没有人主之像,就算万一真成功了,于这天下黎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是人主之象?”张仲武冷笑:“成者为王败者寇,李泽那小子,就有人主之像么?” 公孙长明看着张仲武,道:“起初也不见得是有的,但这些年下来,却是愈来愈有人主之像了。现在我已经能确定,李泽,必将开创千古未有之大局面,一个崭新的,与过往决然不同的新的帝国将在他的手中诞生,或者,他真能开创一个万古传承的王朝出来。” “自秦皇汉武传承以来,这天下,何曾有过超过三百年的王朝?还万古不易,公孙,牛皮吹得太大,是会破的!”张仲武大笑。 公孙长明很认真地看着张仲武道:“你觉得我是一个随意开玩笑的人吗?” 看着公孙长明认真的模样,张仲武不由得楞住了,这厮不会是认真的吧? 但无论如何,张仲武也是不信的。 “张大帅,当年你露出了造反的心思之后,我便断定你必败不是没有缘由的。”公孙长明道:“当时大唐还有一口气吊着,这个时候,任是谁先跳出来,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你所在的卢龙地处边陲,虽然军士骁勇,但经济却堪忧,人丁不足,就像你与高骈对阵的时候,高骈一败再败,但总是能卷土重来,而你呢,只不过是在易水河一场大败,就此元气大伤,再也无法恢复到全盛时期了。” “你说大唐彼时气运未断,难道不到十年功夫,他们的气运就断了到头了吗?”张仲武是个武夫,他是不相信这些所谓的气运之说的。 “这就是你的原因了。简单点说,你就是这池水中的鲶鱼,因为你的这一蹦哒,李唐这最后一口气,终于全都用在了你的身上,然后彻底便断了。张大帅,你明白了吗?你的起兵,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不是李泽,也会是张泽王泽,你没有成功的可能的。”公孙长明认真地道。 张仲武仰天长叹:“为他人作嫁衣裳!” “不错,大唐最后一点儿元气,在你这消耗光了。”公孙长明道:“随着高骈的病死,李唐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你怎么就觉得李泽能成事呢?”张仲武有些不解:“当时不管怎以看,成德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最初我也没有觉得他能成什么事!”公孙长明笑道:“不过是欠了李安国一份人情,毕竟是他把我从你的屠刀之下捞了出来。本来是抱着还还人情,一旦见事不妙,就拔腿便溜的想法,随便找一处山野河泽,安渡余生去的。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呆便是近十年,而李泽,也愈来愈有人主之像了,到现在,他取代李唐已成定局,没有谁能阻挠这一过程了。” “起兵之始,我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败在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中!”张仲武叹道。“不过此人的确是一代枭雄,有手腕,有谋算,心狠手辣,生财有道,不管是当年他做了他的兄长,还是他一把火烧光了德州,都能看出此子的凌厉,现在想来,败在他手上,也算是不冤。不过你说他想要打造一个万古不移的王朝,我却是不信的。” “这就是我服他的原因所在了。”公孙长明道。“你可知道,李泽对于中原王朝不过三百年国运的分析吗?” “愿闻其详!” “五十年兴起,五十年生聚,五十年阶级固化,五十年阶级矛盾逐渐加剧,五十年冲突不断,再五十年,终于分崩离析!”公孙长明道:“而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任何一朝一代,都是家天下。你张仲武起兵造反,不也是想让你张氏取代李氏成为新的皇族,开创新一个王朝吗?” “李泽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公孙长明一笑:“他是继承,不是谋篡。” “掩耳盗铃,欺世盗名!”张仲武不屑一顾。 公孙长明却也不辩解:“知道义兴堂吗?” “有所耳闻!” “你可能不知道,李相驾驭现在的大唐朝廷,靠的就是义兴堂。”公孙长明道:“李相想要做的,便是改变这一家一姓之天下。新的大唐建立之后,皇帝的权力将受到极大的限制,统领这个国家的,将不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家族,而是义兴堂,一个笼络了全天下精英人才的组织。” 张仲武瞪大了眼睛:“什么?李泽会让他的权力受到限制?” “不错!”公孙长明道:“这便是李泽与你最大的不同。他愿意做出让步,他愿意把皇帝从最神圣的位置之上拉下来。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这天下,从来没有什么天之子。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而用一个组织来统治一个国家,比让一个人来统治国家要明智得多,因为这样的一个组织,会有强大的纠错能力。皇帝,会成为国家的象征,但永远不能一言决人生死,一言定人祸福。” “这,这怎么可能实现?”张仲武喃喃地道。 “正因为是开亘古未有之先河,所以我才死心塌地的愿意为他效力,我愿意来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公孙长明笑道:“拿下长安之后,第一届义兴社代表大会就将在长安召开,你知道这里面包含了有什么人吗?这些代表里面,包含了农夫,商人,工匠,官员,军人,几乎每行每业的精英人物都会出现在这次的大会上,这些人,将会选举出一个七名代表,与皇帝一齐治理这个国家。以后,每五年,这样的大会便会召开一次,审视过去五年的政策是否符合普罗大众的利益,审查选举出来的七名代表是否胜任职务,如果不行,那就换人。” 张仲武听得目瞪口呆,难道还有这种操作吗? “这是李泽提出来的吗?” “是!” “我可以在死前见一见他吗?” “李相正在返回武邑的路上,我想,他会见你一面的。” 第九百九十章:该杀的必须杀 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在院子里溜哒着的十几匹汗血宝马步伐轻盈,通体高在一米五以上的它们,英俊神武,体型优美,再配以弯曲高扬的颈部,勾画出了它们完美的身材曲线。 包括李泽在内的一众人等,都是啧啧称奇。 好马! 的确是好马。 汗血宝马,可不仅仅只是好看,不论是冲刺力,还是耐力,它都是首屈一指的。 柳如烟的眼睛自从第一眼看到了这些汗血宝马之后,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我要一匹!”她拉着李泽的手臂,小声的央求道。 李泽大手一挥:“没问题!” 汗血宝马是很珍贵,但能有自己的老婆珍贵吗?这可是要当皇后的人。 “爹爹,我也想要!”李澹两眼发光,死死地盯着那些体态优雅的汗血宝马,涎水都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你现在还不能骑它们。”李泽笑道:“等你再长大一些了,会有更多的汗血宝马送过来的,以后这样的马,每年都会有。” “真的吗?” “当然,因为这汗血宝马的产地,马上就要归我们了。”李泽挥了挥拳头。 柳如烟带着一群人在院子里继续欣赏着这批宝马,归来的厉海,却是跟着李泽进到了公厅之中。 “这么说来,我们在大宛遇到了麻烦?”用了大约半个时辰,听完了厉海的汇报,李泽微微皱眉道。 “是的,李相!”厉海点头道:“这一批汗血宝马是我们最初攻击大宛之后得到的,但接下来,我们在大宛碰到了大食骑兵,这是我们事先没有预料到的。事后分析,很有可能是我们在西域各地的狂飙猛进让大宛感到恐惧了,为了避免被我们灭国,所以投靠了大食。” 李泽沉吟片刻道:“那些大食骑兵的战斗力如何?” “还是很强的。打起仗来悍不畏死,绝对会是我们的一大劲敌。”厉海认真地道。 大食骑兵,也就是阿拉伯骑兵了! 有信仰的人军队,就是麻烦啊!李泽在心里暗自道。 “薛平准备如何应对?” “对于大食骑兵,我们了解得不多,对方来了多少人?有多大决心参于这场战争?对方实力如何?是不是国家意志?这一些我们现在都还一无所知。所以薛督的意思是,先站稳目前的地盘,一边努力经营西域,打牢后方根基,一边派人去摸清对方底数,再作打算!”厉海道。 李泽点了点头:“这是一个稳妥的做法,也符合薛平的一贯作风。” “薛督请求李相让宁夏的张嘉兵团提前做一些准备,一旦对方有大举来攻的意思,恐怕需要张嘉兵团作出支援,现在我们在西域的兵力,如果单独应对大规模的大食军队的话,是力有未逮的。” “这个自然,这些年张嘉一直便心心念念的想进军西域。”李泽笑道:“如果有需要,张嘉所部,将人直接进入西域的。公文马上就会发出,让张嘉在这个冬天作好一切战争准备,明春,他就可以开拔了。” “如此那就太好了。”厉海喜道。 “这这一去好几年,难得回来一趟,好好地玩一玩吧!”李泽笑看着他:“洛阳已经收复了,想回故乡去瞧一瞧吧?现在裴矩是河南总督,他是你的老上司了。” “家里变化真大!”厉海连连点头道:“这一次回来,的确要好好地看一看,不少同僚托我带回了家信,礼物,也都要一一送到。” “那我也就不耽搁你了,去忙你的吧!”李泽笑呵呵地看着对方道。 厉海急不可耐地告辞离去,李泽亲自送他到了公厅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视野之中后,走回到大案之边,伸手按住大案一侧的一个地球仪,缓缓地转动到一个位置。 “恒罗斯之役!呵呵,呵呵!”他不由得冷笑起来。 恒罗斯之战,唐军是打输了的。两万余大军,最后只回来了三千人左右。但那一战,唐军仍然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大食骑兵虽然赢了,却也惊惧于唐军的战斗力,双方置此再也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冲突。随着后来唐军逐渐退出西域,双方就基本没有再接触了。 西域的土地,李泽肯定是要将其纳入大唐版图的,但再往前去,可就到了中亚了,对于那些地方,李泽就没有对土地的渴望了。太远,即便拿到手,也很难管理,但控制,影响,却是必须的。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然要击败大食人。 大唐人不要你们的土地,但却要控制你们的思想,影响你们的行为。 当然,所有的这一切,都必须要以武力为后盾。没有强劲的拳头,想要靠仁义道德去感化对方那是痴心妄想,想要用生意财帛去打动对方,只会让对方更起觊觎之心。唯有在雪亮的刀子的帮助之下,显赫的武力镇压之下,才有可能保证这一切能顺利地完成。 当然了,刀子可以隐在幕后。 只在必要的时候出场。 淳于越拿着厚厚的一叠案卷出现在了李泽的公厅之中。这位刑部尚书,最主要的工作,其实是一直在重新编纂,修订大唐律例,刑部实力很少亲力亲为,一般都交给了两位侍郎来主理,充当着一个合格的橡皮图章。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送过来的两个人身份都非同寻常,一个是康居的国主以及国内的一众高官显贵,村长再小,那也是个官啊!豆沙包那也是不折不扣的干粮啊。别一个就更不用说了,声名赫赫的辽王张仲武,论起大唐诸人对其人的看重,更要远甚至康居的国主。 所以对这两个人的审理,便需要淳于越亲自出马了。 “李相,这是康居国主石勒及国内一众贵族们的案卷。”将厚厚的一叠案卷放在李泽的面前,淳于越道。 “我就不看了,你直接说你的看法!”李泽道。 “康居在我大唐退出西域之后,对我大唐子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淳于越的胡子飘了起来,显得极是愤怒:“掠夺唐人财富,肆意杀害唐人,掠唐人为奴,据不完全统计,近二十年来,超过五万唐人遇害。” 李泽的脸顿时黑了。 “该怎么判?” 淳于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刑部对于这个案子最后的判罚有争议,有人要求直接处死这些康居贵族,但有人也说西域情况比较特殊,为了笼络人心,安定地方,应当从轻判罚,更有甚者,有人要求赦免康居国主。” “放屁!”李泽勃然大怒,“是那些混帐提出的这个建议?” 淳于越干咳了两声道:“李相息怒,这不过是就事论事,大家提出各自的看法,根子上都是为了大唐好的。” 李泽重重的一拳擂在桌上,道:“不必多言了,这些人都该死,公布他们的罪行,明正典刑,我们要让所有的人看到,但凡对我唐人不利者,康居国主就是他们的下场。” “杀,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此人对唐人犯下的累累罪行,便是杀个十次也是够够的了。”淳于越道:“可眼下,薛平不是在大宛遇到了困难了吗?如果杀了石勒,大宛就更加要抵抗到底了。” 李泽冷笑一声:“哪又如何?夷人畏威而不怀德,永远不要希望可以感化他们,所以先用兵威征服他们,才能谈得上其它。是以对大宛这一仗,是必然要打的。现在大食人掺杂了进来,正好,当年的恒罗斯之战,我正想打补回来呢!当年的二万多唐军饮恨恒罗斯,我们必然是要重返哪里,去迎接我们的英灵归乡的。” 听到李泽如此说,淳于越知道这已经是李泽的最后决定,当下便点了点头:“那好,回头我便组织一次大型的公审,这个地点,便选在大校场吧,允许所有在武邑的人前来旁听,观看,现在武邑不仅有本地人,还包括着大量来自五湖四海的外乡人,海外的那些商人也是极多的,让他们看一看,听一听,我想也是有震慑的。毕竟现在我们大唐人远赴海外经商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你这个想法好!”李泽一听之下,倒是两眼放光,“要办就办得盛大一点,搭上台子,主审台,旁听席都要搭建,对于那些海外来人,番夷外族,更是要求他们必须到场,给他们最好的位置。不仅要让他们知道我大唐对于犯我大唐天威者的人的凌厉手段,也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绝不会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所以,这一次受审的康居贵族,该死的一定得死,但那些老弱妇孺没有血债的人,却也不能受到牵连。” “这么一来,时间就要推后了,李相以为什么时间开始最好?”淳于越问道。 “等我从镇州回来的时候再开始吧!”李泽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一次去镇州,只怕是不大太平的。” 淳于越点了点头:“内卫突然派了八个卫士到了我家,我问是为什么,他们也不说,是与此事有关吗?” “有关,这一段时间你不管到哪里,都要带上足够的卫士。”李泽笑道:“没什么大的事情,就呆在武威书院不要出门吧!” 第九百九十一章:解惑 李泽见张仲武的地方,既不是在刑部大牢,也不是在自己的公厅之中,而是选择了茶室。当被换了一身常服的张仲武被带到这个地方,看到对面亦是青衣便服的李泽正盘坐在几前,神态自若地烧水泡茶,倒是楞怔了好一会儿子。 他一直是作为李泽的对手存在着的,毫不骄傲地说,他也认为自己一直是李泽最为强悍的对手,曾一度让李泽面临着生死霎那的困局。 本来以为作为败军之将的他,今日会有一场羞辱在等着他,他也作好了坦然面对的心理准备,毕竟成王败寇,胜利者是有理由骄傲的。却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场面。这让他瞬息之间对李泽的感觉便上升了好几个档次。 此人气度渊停,不骄不燥,果然,一个总是胜利的人,是有着他的独到之处的。易地而处,张仲武不觉得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击败了最强大的敌人,他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请坐!”李泽抬起头来,面容平和,指了指对面的一张蒲团。 张仲武回头看了一眼押解自己的卫士,那些人轻轻地掩上了房门,退了出去。他掀了掀眉毛,大步走到李泽对面,盘膝坐下。 “你不怕我暴起袭击你?”同样的话,他问了公孙长明,今天却又问起了李泽。 李泽一笑道:“我可不是公孙那样弱不禁风的人。自小开始,我便一直在刻苦习练武艺,纵然比不得你们这种百战之将,但招架几下还是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屏风,“那后面还坐着好几个百人敌,你哪里有机会?” 对于李泽的坦然,张仲武大笑:“想不到权倾天下的李相,也这么怕死吗?” “大业未竞,自然不想死。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深以为然。所以作好万一的准备,总是不会有错的。”李泽提起茶壶,将面前的六个小杯子一一倒满,然后推了三个到对方的面前。 张仲武端起了茶杯,倒进口中,在嘴里打了几个转,咕嘟一声吞了下去,咂吧了几下嘴,又拈起一个,却是放在鼻间深深地嗅了一会儿,这才喝了下去,放下茶杯,叹道:“如此冲泡茶的办法,听闻也是你发明的,比起陆羽的那一套,我更喜欢这种的先苦后甘的茶水。你还弄出了铁锅,搞出了一套套的新奇的菜肴,我很奇怪,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时间浪费在这个上头呢?” 李泽慢慢地品着茶,笑道:“因为我这个人啊,好吃,好喝,绝不想让自己受一点点的委屈。就说喝茶吧,哪有那么多的说道和繁复的仪式,我最喜欢的就是拿着滚烫的开水一冲而就,至于你说的那个我写的茶经,只不过是让一些闲人在闲着没事的时候找点事儿作,也让某些人自以为比牛饮者高雅高端一些罢了。有一句话怎么说来说,生活嘛,总是要有些仪式感的。” 张仲武大笑:“这倒与我的看法相同,你的茶经大行于世之后,每当我看到那些所谓的文人雅士们在那里煞有介事的搞来搞去的时候,便有些想笑,我喝来也不觉得就比我胡乱冲泡的香一些。” “重要是茶叶,是水质。”李泽道:“这些手法嘛,只不过是让你看着赏心悦目罢了。” 张仲武点了点头,简单的一番对话,却是让他对李泽有了一个更新的认识。 “毫不自谦地说,我应当是你最大的敌人,击败而且活捉了我,你一定非常开心吧?”张仲武逼视着对方,问道。 李泽摇了摇头:“开心自然是开心的,毕竟辽东这片广袤的土地终于归到了大唐疆域之内,这是一件大好事,落在我手里,可比落在你手里强多了。但说句实话,你可算不得我最大的敌人。” 张仲武冷哼一声:“我不是,难道是南方的向训吗?” “他,还不如你呐!”李泽笑道:“蝇蝇苟苟之辈,他要是落在我的手中,可不会有你这样的待遇。我压根儿就不会见他,更别说让我亲自泡茶了。” 这话说得让张仲武心里舒服了许多。 “这么说来,我还是一个特别的了!”他抚了抚胡须,很是骄傲地道。 “你有这个待遇,是因为我要酬你过去在边境之上与契丹十余年苦战之功。”李泽道:“当年大唐势衰,而契丹却大有兴起之势,如果不是你在边境之上十余载苦战,打断了契丹人的复起之势,彻底扼杀了这个种族的崛起希望,指不定现在的大唐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张仲武默然半晌:“你立国之后,必然也是要修史的,像我这样的人,至少也会占上一点篇幅吧,你会记录我的这些功绩吗?” “当然,该是你的,便是你的,功劳也好,罪恶也罢,都会客观地记录在案,是非功过,后人也自然会有一个评价的。”李泽道:“其实不仅仅是这一点,这六七年来,你在辽东开拓的功劳,也不会抹煞你的。” “我去辽东,是你逼着我去的!”张仲武叹道:“那时候的你,打得便是让我去替你开垦这荒芜之地吧?” “自然!”李泽道:“辽东地域广袤,却种族众多,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名义上说是大唐的疆域,可大唐却从来没有真正在这个地方展开过实际有效的统治,历史之上,多次被别有用心之人占去,比方说高丽同。这六七年前,你不仅仅是赶走了高丽人,还在这里实施了有效的统治,这让我们接手之后,会省下很多的功夫,会让我们能在更短的时间内,让这片地域真正地融入到大唐主流当中。” “为他人作嫁衣裳!”张仲武仰天长叹:“公孙长明没有说错我。从你把我撵去辽东的那一刻,你就已经盘算到了今日是不是?” “也不尽然!”李泽坦然道:“在当时,这只是一种盘算,一种谋划,至于最后会是一个怎么样的结局,其实心中并没有底。假如你在辽东深得民心,在那里经营得风生水起,假如你对高丽的盘剥能让他们承受,使得他们不彻底倒向我们而是与你一起同心同德,那我们想要击败你,就要花更多的时间和功夫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会允许我裂土封疆吗?” “当然不会!”李泽笑道:“如果你能做到那些的话,我只会在一统天下之后,在大唐实力完全能够轻易地碾压你之后,再向你发起进攻。我不会容许大唐的疆域之上出现这么一个缺口的,大唐的土地再多,也没有一寸是多余的,任何的割据都是不被允许的。” 张仲武点了点头:“我想也应该是这样的。我很好奇,如果我不是你最强的对手,向训也不是,那谁才是你最强的对手?” 李泽起身,从身后的大案之上取了那个极少示人的地球仪来,放在了张仲武的面前,轻轻一转,地球仪便在张仲武的面前滴溜溜地旋转起来。 “瞧,这是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李泽道:“大唐很大吗?是很大,但与整个世界比起来,却又很小。你看到的,仅仅是我们大唐这块区域,我看到的,却是这整个世界。这天下啊,从来不缺惊才绝艳之辈,在这些我们还不曾涉足过的地方,也有着雄踞一方的霸主,有着强盛无比的帝国。” 张仲武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想过到,他呆着的这片土地的旁边,还有如此广袤无垠的一个世界? “这,离我们未免太远了吧?” 他是一个聪明人,只消看一眼大唐的疆域所在,便能大致估摸出其它的地方与大唐的距离。 “远吗?不远!”李泽摇头道:“现在看起来远,未来却不见得。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你拿得多了一点,别人说少了一点,别人拿多了占多了,你自然就少了。所以,我们必须要去争,要去抢,这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整个大唐,为了所有的唐人。我们想要过得比别人好,就不得不让别人过得差一些。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首先便要比别人强大。这个世界,终归还是看谁的拳头更大一些的,只有在拳头比别人更大,比别人更有力的情况之下,你才能来尝试着与别人讲道理的。” 张仲武沉默了。 他突然发现,李泽的视野,与他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与李泽比起来,他就像是一只在井底里大声聒噪的青蛙,叫得声音虽然大,却总是只能看到井口的那一片天空。 自己输的真是不冤枉。 “听公孙长明讲,你要打造一个万古传承的帝国,为此,你不惜让出帝王的权力,这样做,有助于你达到这样的一个目标吧?”张仲武问道。 “与打造一个强盛无匹的帝国相比,让我们唐人具有家国情怀,让他们走到哪里,都为自己唐人的身份而自豪可难多了。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我要做的,便是改变这种家天下的格局,大唐不是我李泽的大唐,是所有大唐人的大唐。家国兴亡,匹夫有责。”李泽再一次起身,拿来了两本书籍,放在了张仲武的面前。 《国家论》《民族论》 李泽写出的这两本小册子,经过曹漳组织义兴社里的笔杆子们的润色,补充,如今已经变成了厚厚的两本书籍。 第九百九十二章:崭新的大唐 张仲武按着这两本书籍,笑问道:“我还有时间看这两本书吗?” “有的!”李泽道:“很坦然地讲,你的未来,肯定是难逃法场一刀,你的心腹嫡系手下,也将受到大唐律法的审判,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服苦役的服苦役。每一个人都要为他曾经做过的事情负责,没有谁能例外。” 张仲武点了点头:“这个我早有预料,既然我选择了造反,那么一旦失败,身死族灭,就是必然的了。” “你又错了。”李泽摇了摇头:“在你的牢房之中摆放着的书藉里,应当有淳于越刚刚修订完成的唐律。株连已经被正式取消了。你的家族之中,有罪的,自当承担罪责,没罪的,比方说你家里的那几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能有什么罪责呢?她们自然会被释放。” 张仲武叹息道:“她们还是死了更好。活着,只怕会承受更大的屈辱。” “在我的治下,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李泽淡淡地道:“当然,她们以后就只能自食其力了。但在武邑,自食其力的女子又何其多也?据我所知,一位早年守寡的女人,便只是靠着卖面饼,便养出了两个好儿子,两个都毕业于我武威书院,一个已经做到了县令,另一个在刑部为官。” 张仲武看着李泽道:“你不斩草除根,就不怕将来我张氏有后,会再来向你寻仇吗?” “不怕,如果他们有这个本领的话。”李泽突然大笑起来:“说起来我们马上就要召开义兴堂的大会了,在大会之上,我们会选出七个人来组成一个班子来统治这个国家,其中排名第一的那个,称之为首辅,如果这个制度施行得很好并且一直能坚持下去,那么几十年后,你张氏后人如果有能耐,指不定也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来呢!” “你就不怕有人造反,让你云氏云飞烟灭吗?”张仲武饶有兴趣地问道。 李泽大笑:“造我的反有什么用?以后的皇帝可不像过去的皇帝,手里没那么大的权力,与其想法子造皇帝的反,还不如想法子怎么当上这个首辅更难得实在一些。再说了,只要我活着,我不觉得有人能有这个能力造反,我还年轻,估计还有好几十年好活,而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会把这个制度打造的深入人心。”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张仲武摇头道。“虽然听起来,以后的确造反的动力不会有那么大了。” “道理我先前已经讲过了。李泽道:“我们大唐人,应当把眼光放诸天下而不是老盯着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一家一姓之天下,有其无法避免的硬伤,如果遇上我这种千古未有之名君,那自然是吏治清明,一往无前,没有谁会是我们的对手,但我死了之后呢?谁能保证我的继任者能像我一样如此英明圣武?” 李泽自吹自擂,但张仲武却难得的没有反驳。 因为到目前为止,李泽的确称得上英明圣武。 “明君难得一遇啊,出昏君的可能性,倒是极大极大的。”李泽认真地道:“我可不想我费心巴力好不容易打造出来的盛世没过几代,便十五里玩灯笼,矮子下河堤,一代不如一代。所以我必须在我活着的时候,便要想办法改变这种局面。” “你认为这能改变?”张仲武道。 “当然。在这样的选举制度之下,能参与到这几个位置角逐的人,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一群人精中的人尖儿,由他们来治理这个国家,岂不是比赌博皇帝是不是明君要有效得多?”李泽道。 “要是你的首辅想造反呢?” “五年一届,最多连任两届就换人了。”李泽嘿嘿笑道:“当然还有很多的制衡措式,国家制度犹如叠床架屋,我限制了皇帝的权力,自然也会有监督首辅的力量。首辅只是这个班子中的领头者而已,并不能一言而决。等到把像你一样的割据者们一个个的干翻之后,我余生的事业,就是来完善这个制度了。” 张仲武将两本书揣进了怀中,点头道:“如此一来,你李泽倒也真有可能做那万古一帝,如果成功的话。” “当然会成功!”李泽信心满满。 张仲武站了起来:“这算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吧,第一次在易水河畔,遥遥相视一眼,今日才算是正式相识,听君一席话,颇有茅塞顿开,眼前浓雾被拨去的感觉,这两本书,我会好好拜读的,等到被你砍头的时候,做个明白鬼,死得心甘情愿。” 李泽点了点头:“不送。” 转身走到门口的张仲武又突然转过身来道:“李俨死了吧?” “不错,见完了你之后,我便要去镇州送太上皇最后一程了。”李泽道。 “李俨之死,与向氏有莫大关系,据我所知道的,他们是想借着李俨之死来谋刺于你。”张仲武道:“当初向氏派人来联络我的时候,便隐诲地提到了这一件事。” 李泽有些诧异:“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难道你不希望我死吗?” “我虽然失败了,但我仍然自认为是个英雄豪杰。”张仲武大笑道:“要是向训得逞,真弄死了你,这世上不免要被那些蝇蝇苟苟之辈把持,我所不喜也。而且,我很向望你所说的那个唐人能在这个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仰眉吐气做人的感觉。” 李泽缓缓点头:“多谢你的忠告,不过向训既是蝇蝇苟苟之辈,这些下三滥的招式,你觉得会对我有用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果然与我猜测的一样,算我没说。” “不过我仍然要谢谢你,所以我可以答应由你自己选择怎么死!”李泽道。 “大丈夫生不当九鼎食,死当九鼎烹!”张仲武道:“我选择在刑场之上被一刀断首,让你杀鸡骇猴,也算是我为你的新世界做点什么吧!亦是感谢你承诺在史书之上会给我张某人一个公正的评价。” “这是杀猴骇鸡了!”李泽摇头知道:“既然如此,我会满足你的要求的。” 张仲武昂然离去,屏风之后,却是走来了公孙长明,陈文亮,柳如烟等人。 “此人豪气,的确可算一位英雄,如果我早生几十年,一定要想法设法将此人笼为手下,现在,可惜了!”李泽缓缓摇头。 “早年此人的确豪气干去,可惜后来终于是被权力蒙敝了双眼!”公孙长明亦是摇头叹道:“如果他不起那般野心,与高骈两人,倒可真能成为大唐双杰,再为大唐续命若干年的。” “那就没我什么事儿了!”李泽笑道。“此人不必关在天牢中了,寻一处地方安置他吧,想要出去走一走,也是可以的,让他在死前,好好看一看我们武邑盛境,这天下,这百姓,本该是像我们武邑人这般生活的。” “好,我来安排!”公孙长明点头道。 “镇州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李泽问道:“明天,我们就该启程了。” “所有兵力都已经到位。”公孙长明道:“这一次的剿灭行动,由内卫和卫尉寺为主,另外,成勇率领的重组后的成德狼骑,也已经秘密返回。再加上您身边的这千余名亲卫,收拾这些人,绰绰有余了。” 李泽点头笑道:“这一次回镇州,我们送太上皇最后一程,也是送旧大唐最后一程,自此之后,大唐将跨入一个崭新的时代,一个新的大唐,将会在这个世界之上浴火重生。” 屋内众人,齐齐肃然。 一夜无话,天明之时,李泽率领在武邑的文武重臣,浩浩荡荡地向着镇州方向出发。 而此时的镇州,却已是万马齐谙了。商铺歇业,集市关门,家家户户都按着官府的要求,挂上了白幡,飘飘荡荡的白雪更是让整个镇州城,变成了一片素白的世界。 别宫之内,向兰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脸色绯红。在她身后的床上,则是躺着另一个双郏火红的年轻男子。这个人,正是李恪的替身。 向兰脸色红,是因为内心激动。 而假李恪脸色红,却是因为人正在发烧。为了让假李恪真正病倒,这个人却是在大冬天里先是被强迫着出了一身大汗,然后又赤身裸体地在室外冻了半晚,现在倒真是说不出话,只能躺在床上半昏迷着了。 只能这样,否则李泽来到镇州,必然要第一时间见到小皇帝,以李泽对小皇帝的熟悉,只怕一眼就会发现这是个假货,如今这假货身染风寒,就算李泽想来看一看,他手下的那些太医诸如金源燕九等人也绝不会允许李泽踏入这房间半步的。 “这大唐,将要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了!”向兰伸手接住一片飘进窗来的雪花,低声道。 身后的假李恪有些痛苦地呻吟了几声,向兰回头瞥了他一眼,冷冷一笑,走出了屋去。反正事发之后,大家都会死的。 第九百九十三章:叛乱 灵寿县,向氏农庄。 宽敞的庭院之中,黑压压的满是人群,昔日的那些农夫,此放都穿上了甲胄,拿起了兵器,老实巴交的农夫,在转眼之间,就变成了杀气腾腾的武士,后院,不停地传来了马的嘶鸣之声。 农庄庄主,须发皆白的向据手扶着佩刀,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看着下方的武士,厉声道:“今日我向氏清君侧,诛奸佞,勇往直前,有死无生。” “勇往直前,有死无生!”台阶之下,上千武士低声呐喊。 “你们在出发之前,每家便得到了一百贯钱的安家费,一百亩的养家田,子子孙孙,绵不用在交赋税,这是向大帅的恩典,只有用我们的一条命来偿还。”向据吼道。 武士们脸上眼中都是决然之意。 这是买命钱。 对他们来说,他们的一条命,如果能换来这些东西的话,那也就值了。如果是其它时候,他们的一条,怎么可能卖到这个价钱? 一百贯钱,一百亩地,永世不纳赋税,他们用自己的一条命为子孙后代换来了一份家业,对这里的每一个人来说,值了。 向氏这几年来不停地在向着北方派遣人手,选择的人选是极其考究的,都是在岭南有家有业的人,但凡他们敢有异动,在岭南的家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在威胁与利诱的双重引导之下,这些人,早就没把自己当成一个活人了。 完成任务,让自己死得更有价值一些,成为了这些人唯一的念想。 向据很满意属下的表现。 与自己的这些属下而言,他也一样,这一次不论成功与否,肯定也是死路一条。但他今年已经五十出头了,作为向氏的一个旁枝,他们这一房,已经完全没落了,这一次他决意用自己的一条命,给儿孙们找一条出路,在他来的时候,他的儿子,已经成了向家大院的一名管家,孙子也被授予了振武校尉的军衔,于他而言,也值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午,现在出发,赶到镇州州城,正好便是夜幕落下的时候。 “出发!” 千余武士跃上战马,依次出了农庄,向着镇州方向前行。 灵寿虽然只是镇州下属的一个县,但镇州历来便是成德地区经济最发达的地区,后来虽然被武邑反超,但因为以前有着良好的底子,在整个北方,现在也就仅次于武邑,与后来兴起的沧州,德州不相上下。 灵寿人丁稠密,村镇沿途络驿不绝,农业,商业,工业都甚为发达,来往客商,旅居之人极多,这也为向氏隐藏自己的人手,带来了极大的方便。 当这支明显有些异常的全骑兵武士一路进军的时候,沿途之中,不停地有骑马的武士加入到了其中,而向据丝毫不以为异。 这些人,原本就是计划之中的。 从灵寿到镇州州城,向氏埋伏下的人手,达到了两千五百人。另外五百人,则埋伏在州城之内。如果不是州城之内防范更加严密,更加地难以隐藏,他们会直接在州城内直接埋伏下更多的人手。 也就是现在刚好是朝廷正在发动对外大规模的战争,原本驻扎在镇州的正规军队,统统都被调去了前线,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否则,以他们的这点兵力,想在镇州弄出一点什么事儿来,只怕刚一出门,就会被剿灭得连泡泡也不会冒出来一个。 但现在,辽东战事刚刚结束,灭梁之战正打到关键时刻,就算是李泽不得不返回镇州的时候,也不能抽调人手跟着他回来,而只是带了千余名亲兵。 把握住这唯一的机会,这是向氏等了多年,才等来的结果。 灵寿县城之上,警钟骤然响起。 虽然地处核心区域,遭到攻击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但灵寿县的县丁们,却大都是从军队之中退伍下来的老兵,有着丰富战场经验的他们,在第一眼看到这支奇怪的部队之后,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们立即敲响了警钟,不顾城门口正在络绎通行的人群,强行关闭了城门。 城门是关闭了,但灵寿县拢共也只驻扎了百余个县兵,当这百余个兵丁涌上城头,看着远处逐渐接近的多达数千的骑兵之时,一个个都是面色煞白。 灵寿县令冯澄急匆匆地踏上了城楼。 他的脸色与所有士兵们一样雪白雪白的。 “是哪里来的敌人?”他百思不得其解,转头看着身边的县尉。 县尉此刻正着急忙慌地指挥着士兵们从城楼藏兵洞里往外搬弩机,那里有空搭理冯澄。 骑兵渐近,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格外醒目,跟随着冯澄来到城楼的主薄突然一声惊叫,“是向据,向氏农庄的向据,上一次我和税吏去向氏农庄收税的时候,见过他。” 主薄满脸后不可思议,当时的向据满脸堆笑,卑躬屈膝,还试图向他以及去的税吏行贿,就是一个典型的大户人家的庄头,而此刻,此人横刀立马,须发飞舞,威风凛凛,与那时完全就是判若两人。 “向氏奉皇命,清君侧,诛奸佞,灵寿上下,何不速速整顿青壮,随我一齐前往镇州,立下大功也好光宗耀祖!”向据在城下舞刀大呼。 城上诸人面面相觑,一时倒是作声不得。 这是要清那门子的君侧啊? 倒是终于将藏兵洞子里的两台床弩搬到了城头的县尉缓过神儿来,一听这话,勃然大怒,可是床弩还在紧张地上弦,不能使用,这名县尉从身边一名士兵身上抢过一柄弩弓,抬手便射向向据。 “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不过向据距离过远,这一箭距他还有丈余距离,便无力坠地。 城下向据长声大笑,纵马远离了灵寿县城。 他可没有攻打灵寿县城的意思,虽然现在如果他向打的话,铁定会是一鼓而下,但拿下这个县城,又有什么意义呢,凭白的耽搁时间。 看着两千骑兵呼啸而去,冯澄等人都是反应了过来。 “向氏作乱,他们是去镇州城!”冯澄颤声道:“太上皇薨世,今日是李相抵达镇州的时候,他们是去袭击李相。” “镇州没有多少兵马!”另外一些官吏也都明白了过来。 冯澄手脚一阵乱颤,完了完了,在他的治下,向氏居然隐藏了这么多的骑兵,不管他们这一次能不能得手,自己的仕途算是彻底完蛋了。事后,不被划为向氏余党,只怕就是要谢天谢地了。 一念及此,冯澄当真是万念俱灰,悲从中来。想自己从武威书院毕业,雄心勃勃上任,兢兢业业作事,不想壮志未酬,就卷入到了这样的莫名其妙的事件中去,前途一片灰暗,还有什么可说的? “集结所有兵丁,衙役,捕快,征召县城内所有青壮,打开武库,发放兵器!”冯澄嘶声道。 “冯县尊,你当真要投敌吗?”县尉呛地一声将刀子抽了半截出来。 啪的一声,没好气的冯澄冷不丁的就是一耳刮子抽了过去:“你失心疯了,集合所有我们能集合的人,我们去救援镇州,去攻击向氏的尾军!” “他们都是骑兵,我们跟在屁股后面吃灰啊?”挨了一巴常的县尉不服气地道。“就算是追上了,也是挨宰。” “不管追不追得上,打不打得过,都得去啊!”冯澄哀声叹气地道,此时此刻,他是真想被那向据一刀宰了,反而一了百了,没了这些烦忧了。“所有吃官饭的人,都得给我拿上兵器,随我前去救援镇州。” 灵寿冯澄疯子一般地在灵寿县征集青壮,灵寿县人丁密集,青壮极多,一听说是有人要行刺李相,整个县城顿时群情激愤,转眼之间,便在县城武库之前挤满了人群。一人一柄刀,或者一根矛,或者一把弩机,而其中的有过行伍经验的人,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开始整理队伍,忙哄哄地大半个时辰之后,冯澄居然集结了三千壮丁,尾随着向据而去。 与此同时,他又派出了手下向所有的村镇传话,在这些村镇之中,还有不少有组织的民兵,到得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这支队伍居然超过了五千人,而且随着训练有素的民兵队伍加入以及退伍军人愈来愈多的情况之下,这支队伍居然一路走得有了一些气象。 而此时的冯澄也清醒了许多,当下便又派出了一些骑术颇佳的手下,向着周边的几个领县传出警讯,要求对方立即整顿民兵队伍向镇州集结。至于对方信不信,他此刻是完全顾不得了。 向据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这些事情,即便知道了,他也无所谓,此刻,他只是一门心思地向着镇州城狂奔。 按照计划,抵达镇州城之后,潜伏在城内的人手,应当已经控制了西城门,他们只需长趋直入杀进城内就好了。 城内,所有的官员都可杀,因为那些人,都是李泽的嫡系。 第九百九十四章:负责收拾就好 风夹着雪粒在空中狂舞,打在灰甲之上发出簌簌的声响,骑兵们蒙着面孔,摧动着马匹,顶风冒雪向前突进。 天很冷。 但血却很热。 向据奔跑在最前方,一路之上,他们的出现,引起了太多的惊惧,但却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一切都正如大小姐预料的那样,李泽的治下区域,外壳坚硬无比,几乎无法摧毁,但内里,却是最为柔软的所在,现在,只需要自己轻轻一捅,便能将其搅得稀乱。 他兴奋地昂起了头,想要仰头长嘶一声,今日之后,他向某人的名字,也一定会出现在史书之上名垂青史了。 史曰:某年某月某日,大将向据击杀逆相李泽与镇州城,挽大唐狂澜于既倒。 啸是啸了,不过这充满着激情的一声长啸刚刚出口,却如同一只被扼住了脖子的鸭子,呃的一声戛然而止。 远方起伏不定的丘岭之上,一名黑甲骑兵正在注视着他们。 一名唐军骑兵并不足以让向据失措,但这名骑士身边所插的那面大旗,却让他的头顶似乎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惊雷之声。 那是一个嘴角嘀着血,露出狰狞的獠牙的狼头。 成德狼骑! 向据猛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又向前奔跑了数十步这才停了下来。 他又惊又怒地看着远方迎风飘扬的狼旗,脑子里却只有一个问题在盘旋:成德狼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在洛阳吗? 丘岭之上,成勇一伸手,拔起了地上的狼旗,高高举起,左右挥舞,然后,在他的背后,一匹又一匹的战马出现在了向据的视野之中。 最前方的,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匹。 成勇策马缓缓下坡,百名成德狼骑依次而行,下坡的过程之中,一个锥形的冲锋阵容已经形成。 而在他们的身后,更多的骑兵一一出现,数目绝对不会少于两千骑。 成德狼骑小幅加速了,而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大唐骑兵,却是散成了一个极大的圆弧,隐隐地将向据一行人兜在其中。 显然,他们认为对面的向氏骑兵在成德狼骑的冲击之下,更本就不堪一击,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截击到时候溃散的这些向氏骑兵。 成勇啪哒一声合上了头盔的面甲,举起了手中的斩马刀。 随着他的动作,九十九名狼骑齐唰唰地举起了手中雪亮的斩马刀。 没有呐喊,只有一百匹战马几乎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在风雪之中隆隆响起。 向据绝望地看着狂奔而来的成德狼骑。 如果说他的手下不知道这支骑兵的威力的话,那他就是一清二楚的。刚刚结束不久的大唐与梁国的长垣之战中,成德狼骑硬撼徐福的千名雷骑,结果是,伪梁的千名雷骑全军覆没。 现在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这支成德狼骑之中有大部分人都是刚刚递补进来的,实力肯定要比原来的老兵差,或者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但哪又能怎样呢? 这里不应该出现如此规模的一支唐军骑兵的。 现在的镇州应当是极度空虚的。 如果能出现一支唐军,那就极有可能出现第二支,第三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还有什么成功的希望呢? 就算能从成德狼骑的手下逃出一条生路,但在镇州这个李泽统治的核心区域所在,他们又能苟颜残喘几天呢? 然而现实已经容不得他再多想了,除了举起手中的战马冲上前去,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成德狼骑如同一柄烧红的火钳,轻易地便捅进了前面涌来的向氏骑兵之中。 老迈的向据手中的刀还没有来得及举到最高处,眼前便寒光涌动,成勇一刀斜斜劈下,准确地将他的脑袋连带着半片身子给砍了下来。 两马交错,成勇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儿。 百柄斩马刀,犹如一个滚滚转动的刀轮,切瓜斩菜一般地将挡在他们前进道路之上的向氏骑兵斩下马来。 这批向氏子弟兵并不怕死,因为他们已经将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所以即便面对着成德狼骑,他们依然勇敢地冲了上去。 但力量上的鸿沟,装备上的巨大差异,却永远都不是勇气可以弥补的。 这就像在后世,无数的勇敢的军人手持着大刀长矛骑着战马向着拥有马克沁机枪的对手发起冲击的结果一样,除了抛洒下一路的尸体,遍地的鲜血之外,对于实际的结果,并不能起到什么改变。 一个冲锋,两千余向氏骑兵便被从中一剖为二,而在成德狼骑冲过的道路之上,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人马尸体。 死去的,没有一个人能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成德狼骑一分为二,各自分出五十骑,向左右两边绕出了一个不大的弧线之后,已是掉转头来,形成了两个小型的攻击矢形阵容,再一次向着对方发起了冲击。 第二次冲击,终于让向氏骑兵彻底溃散。 不怕死是一回事。 怎么事又是一回事。 特别是当发现自己不论再怎么勇敢也无法改变结局的时候,勇气终于会消失殆尽。 向外冲,避开成德狼骑,去冲击包围他们的骑兵,或者还能逃出一条生路。 至于其它的事情,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去想呢? 夜幕落下的时候,战斗终于落下了帷幕。 两千余向氏骑兵无一生还,即便是那些受了伤暂时还没有死的骑兵,也被搜检战场的唐军毫不留情地一一斩杀。 这不是正儿八经的战场,这是平叛,这是一支意图对李相图谋不轨的刺客,对于这些人,自然不用遵守唐军的战场规则。除了成德狼骑之外,这些临时征集起来的骑兵,都来自内卫以及卫尉寺,对于企图对李泽不利的人,自然是痛恨到了极点。 方园五里之内,到处都是人马的尸体,而最中心的战场之上,更是宛如地狱,惨不忍睹。 “成将军,全体歼灭,无一脱逃!”一名将领策马奔到成勇跟前,抱拳回禀,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无一活口。” 成勇站在雪地里,用手抓起积雪,使劲地擦着自己血迹斑斑的头盔,闻言道:“要什么活口?死了干净。”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返回镇州城。”成勇道。 “这里?”将领看了看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成大将军,这里是交通要道。” 成勇淡淡地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灵寿县的人应该快要到了,打扫战场的事情,就交给他们了。” “虽然这两千骑兵是打他们哪里过来的,但他们敢组织人手追两千骑兵?”将领有些不敢相信。 “灵寿县令是武威书院出来的,如果这点胆气都没有,这点忠心都没有,那他的官儿就当到尽头了。你留下几个人在这里等候他们,剩下的,跟我回镇州城。”成勇终于擦干净了自己的头盔,至于身上的甲胄,现在可没有办法,只有等事情结束了才能彻底清洗。 唐军骑兵们迅速上马,轰然离去,只余下了几名唐骑,满地儿地寻了一些枯枝败叶,就地点起了一堆大火,一边烤着火,一边等候着灵寿县的人抵达。 他们没有等太久,不到一个时辰,夜色之中,一条火龙便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跑在最前面的自然便是灵寿县令冯澄以及县尉,主薄这些灵寿县的官员们。 他们好歹还有一匹马,剩下的人骑剩的可大都是驴子,骡子等牲口了。 看到一个文官就带了几百口子乌合之众就敢来追击数千向氏骑兵,留下来的几名内卫倒也是佩服得很。 冯澄愕然拉住了马匹,火把的照耀之下,眼前看到的一切,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到了九幽地狱之中。 “灵寿冯县尊吗?”一名内卫大步向前,拱手道。“卑职奉成勇将军之令在此等候。” “某家正是冯澄。你刚刚是说成勇将军?”冯澄翻身下马,大步向前,一不小心脚下不知踩倒了什么,顿时一跤滑倒在地上,摔了一个嘴啃地,一抬头,便看见一个血糊隆咚的脑袋正瞪着两只死鱼般的眼睛与自己四目相视。 一阵恶心之下,冯澄两手一撑想要站起来,两只手里却不知抓到了什么东西,勉强爬起来一瞅,再也忍不住翻肠倒胃地哇哇大吐起来,他的两只手里,一只抓了一只断手,另一只,却是扯着血糊刺啦的长长的一截肠子。 不只冯澄在吐,到场的绝大部分人都在吐。一个个吐得声嘶力竭,吐得有气无力,那些面不改色的家伙们,大多数都是退役兵士,见过这样的场景,只不过也就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而已。 好不容易等到冯澄吐得差不多了,这名内卫才接着道:“成勇将军让我告诉冯县令,你带来的人,就负责收拾这里的战场好了,至于镇州城里的那些事情,您就不要管了。当然,您还要派一支人马去向氏庄园,看看还能搜检到一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如果有,立即便封存起来,回头我们会派人来取!” 冯澄有些羞耻地连连点头。 真他妈丢人啊! 第九百九十五章:就缚 在成勇挥舞着他的斩马刀,一刀砍下向据的人头的时候,李泽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亦抵达了镇州城门口。 李泽打开了马车的窗子,伸手往窗外,接住了几片飘飞的雪花,看着雪绒花在手中化为晶莹的水滴,却是握紧了拳头,收回了手,他低声道:“进城!” 车辙压在积雪之上,咯吱咯吱的响声中,大队人马依次进城,向着别宫方向而去。 别宫之内,向兰内衬软甲,外罩棉裙,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柄出鞘的长刀。 “大娘子,李泽已经进城了,正在往别宫方向而来,同行的有柳如烟,夏荷,曹信,杨开,郭奉孝,前去迎接的是章回,但没有看到李安民与公孙长明的身影。还有,也没有看到田波那个瘸子。” “少了这两个也无所谓。”向兰冷冷地道,转头看着向杞道:“你去西院大门处,如果李泽要来拜见皇帝,就说皇帝伤心过度,又受了寒,感染了风寒,便连我也是被传染了。金源他们已经瞧过了,李泽当知道这是真的。像他那样的人,对自己的身体可是宝贝得不得了,自然就不会来这里了。” “大娘子,要是他硬要来呢?” “拦住他,就说李相是国之干城,我们不敢担上让李相感染恶疾的风险,所以请李相先去拜见太上皇的遗体,等陛下身体稍好一些,再请李相相见!”向兰道。 “末将知道了!”向杞直起身子,有些目光闪烁地看了一眼向兰,猛地转身,向外走去。 而与此同时,在镇州内卫指挥使的衙门内,公孙长明,田波两人却都坐在桌边,慢悠悠地喝着茶。 “先生,统领,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燕四全副武装,站在两人面前,躬身道。 “李相已经到了哪里了?”公孙长明问道。 “此时,应当已经抵达了别宫之外了。”燕四道。 公孙长明与田波对视了一眼,田波站了起来,厉声道:“传令内卫,动手逮人,一个不漏,都必须抓捕归案。” “遵命!”燕四转身走出屋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晃着火折子点燃,一伸手,啪的一声响,一枚礼花冲上了夜空,在飘飞着白雪的夜空之中绚烂绽开,无数彩色的星火,在夜空之中纷纷坠落。 从太上皇离世开始,镇州城便已经进入了宵禁,天色一黑,便不再允许除开巡逻队以外的人上街,此时,整个安静异常的镇州,却骤然活了过来,一队队的兵丁,内卫,尉卫寺的人手从各处开了出来,然后径直扑向了一个个早就被锚定了的目标。 李泽踏上别宫高高的台阶的时候,恰好看见夜空之中绽开的那朵烟花,他微微一笑,踏过了别宫的门槛,向着内里走去。 眼前的大道一分为二,一向左,是西院,那里是现在皇帝歇驾所在,一向右,则是安放太上皇遗体的灵堂所在。 李泽没有任何的犹豫,径直便向着左边的大道行去。 西院的大门前,向杞垂头挡在门前。 李泽停在了西院门前,看着向杞,微笑着道:“请回禀陛下,李泽求见。” 向杞抬头看了一眼李泽,却又赶紧低下了头,小声道:“李相,陛下感染了风寒,病得甚重,伤寒是恶疾,李相乃是国之重臣,陛下说,不敢让李相有感染的风险,还请李相先去太上皇灵堂那边,等陛下身体稍好,再请李相相见。” 李泽笑道:“陛下身体抱恙,我既为国相,又是陛下的老师,前去探视那是应有之理,不去,反倒说不过去。” 向杞嗫嗫嚅嚅,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一边的柳如烟有些不耐烦地踏前一步,伸出手去按在向杞的肩膀之上一推,厉声道:“让开。” 向杞一个趔趄,向后连退了几步,却是就势让开了通道。 李泽不再多言,大踏步向内里走去,其它侍卫看到向杞让开,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办才好,竟是眼睁睁地看着李泽等人一涌而入。 在他们的身后,向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是突然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走了几步,一人迎了上来,对他道:“向将军,请跟我来。” “我的家人还在岭南,你们承诺过,要接他们出来的。”向杞咬着牙道。“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来人点了点头:“当然。你的家人,此刻应当已经离开了岭南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了,不过向将军,你现在还不能与他们相见。你也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你还需要出来作证的。” 向杞打了一个寒噤,“这件事之后,我要是还敢公开出现,向氏会不计一切代价杀了我的。” “在我们的手中杀人?”来人冷笑了一声,“也要他有哪个本事?向将军,你也很清楚,做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底,把事情做绝,如此,你才会有立足之地,摇摆不定,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们对你如何,你自己也清楚,钱,你这一辈子也用不完了,你的家人,我们也保护起来了。等到这件事彻底结束,你会有一个全新的身份,到了那个时候,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要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向杞不再说话,正如那人所说的那样,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李泽踏进了西院之后,却并没有急于进去,而是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一队队的亲卫全副武装地涌入,顷刻之间便将西院完全掌控在了手中,连屋脊之上,也站满了手持弩弓的士卒。 西院之中,向兰的亲卫眼见情况不妙,立时便想拔刀反击,但此刻的西院之中,不过百来名向氏卫士,哪里是大队唐军的对手,顷刻之间便被打翻在地,一一捆绑了起来拖了出去。 不到盏茶功夫,整个西院,便只剩下了提刀站在台阶之上脸色苍白,惊怒交加的向兰和几名贴身卫士眼睁睁地看着李泽大步行来。 “李泽,你想要弑君么?”向兰提刀指着李泽,厉声喝斥道:“陛下就在我身后的屋子里,想要谋害皇上,便从我的尸体之上跨过去。” 李泽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趣地盯着向兰,半晌才道:“向兰,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遮掩着事实的真相,还想要诱骗我去东院拜见太上皇的灵柩,还真是了不起,向训有你这个么一个孙女,还真是了不起。” “什么诱骗?难道你还该去拜见太上皇的灵柩么?”向兰颤声道。 李泽微微一笑:“我既然到了这里,我既然拿下了你所有的侍卫,你便该知道,你所谋划的事情,已经全然暴露了。既然已经暴露了,那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说到这里,李泽背着双手在院子里来回地踱了几步,看着东院,笑道:“等到我去拜见太上皇的灵柩的时候,埋在地下的五桶猛火油轰然一声爆响,把太上皇的遗体,我,还有我身后的这许多大臣,一齐崩上天上吗?” 当的一声,向兰手中的钢刀坠地。 李泽摇了摇头:“你想在镇州做这样的事情,不得不说,真是有些异想天开,这里是什么地方,是镇州,可以说是我李泽的老巢啊!不过这个想法当真很天才,不得不说,你很有想法。” “你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向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昂头道。 李泽向前走了几步:“你还在等什么呢?是不是在等灵寿农庄的那些秘密集结起来的向氏精锐?告诉你吧,他们来不了啦。成德狼骑在半路之上等着他们,此刻嘛,我想战斗应该已经结束了,这些人活下来的机率不大。” 向兰虽然还昂着头,但身体颤抖的幅度却越来越大了。 “刚刚在夜空之中绽放的烟花看到了吗?”李泽继续道:“那是公孙长明下令收网,逮捕你在镇州城内剩下的余党。听到马蹄声响了吗?那是我们的军队在搜捕,追击这些人,所以,现在的镇州,能帮上你的,就只有你身边的这几个人了!你们几个,还准备顽抗一下子吗?” 听到李泽的话,向兰身边的几名卫士突然一声狂吼,持刀便跃下了台阶,向着李泽狂奔而来。 李泽微微摇头,在他的身后,弩箭哧哧之声不绝于耳,几个扑来的卫士眨眼之间就被射成了刺猬一般倒在了地上。 李泽看着向兰,道:“向兰,你亦是名门世家,有身份的人,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认输,还想要附隅顽抗然后被打倒在尘埃之中灰头土脸地被捆起来吗?那可就不好看了!” 向兰狠狠地盯着李泽却不作声。 柳如烟挥了挥手,身后两名女卫士立刻奔了上去,将向兰反剪双手,束缚住了手臂,向兰果然没有再反抗。 看着向兰被两名女卫士左右挟持住了,李泽这才举步踏上了台阶,走到向兰的跟前,侧脸看了她一眼,笑道:“我现在去看看你找来的这个人,到底有几份像李恪?” 听到这话,一直还坚强地站着的向兰两腿一软,整个人却是再也站不住了。 第九百九十七章:宣传的力量 (解释:有书友分析说,应当把这一切加诸于小皇帝身上,以便让小皇帝身败名裂,枪手其实最早也是这么考虑的,不过左思右想之下,还是放弃了。因为不管怎么说,李恪都是皇帝,如果说一个皇帝需要用这种手段来刺杀麾下大臣而谋夺权利的话,可见李泽平时有多么跋扈,小皇帝过得有多么的不堪。这岂不是从另一个方向上证明了李泽的确准备谋朝篡位以至于逼得小皇帝铤而走险?这对于李泽的名声是极度不利的。所以只能把这些都栽到向训的身上,把向训搞臭。而一个假的小皇帝,也更利于李泽控制以及为后来的接替皇位做好准备。) 开平十八年的十二月,注定将会永久的载入史册。因为在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惊心动魄的事情。 开平,仍然是已经过世的太上皇李俨的年号,小皇帝李恪虽然登基为帝,但因为年纪尚幼,并没有亲自执政,所以依然沿用着李俨的年号。 十二月,李俨薨。 十二月,回镇州奔丧的李泽遇刺。 十二月,小皇帝李恪自广州港登陆,以岭南节度使向训,福建观察使容宏为首的十余名南方节镇一齐于广州港迎接李恪。 十二月,李恪在广州宣布亲自执政,并称李泽为国贼,号召全天下忠于大唐的仁人志士起而共击之。 天下震动。 而也是在十二月,刚刚经历了刺杀风波的李泽,却丝毫没有受到这些事情的震动,依然有条不紊地在镇州为太上皇李俨举行了盛大隆重的祭奠仪式。让天下人震惊的是,又一个小皇帝出现在了祭奠仪式之上。 这个李恪在李俨灵前,宣布亲自执政,改年号为洪武。 天下哗然! 谁才是真的李恪? 不等广州方面做出进一步的反应之前,大唐周报,连续刊登出一件件足以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大事件。 第一件,就是太上皇虽然一直病势沉重,但在朝廷太医局的多位太医的精心治疗之下,身体已经大有好转。突然离世,并不是因为旧病难愈,而是因为受人刺杀。 而刺杀太上皇李俨的,居然就是准皇后娘娘向兰。 而这一切,有太上皇身边的贴身太监以及太后为证。 因为在向兰进入镇州的别宫之后,整个别宫的内部防守工作,都已经交由了向氏一系人马。而在太上皇离世前后数天,除开向兰,太后诸人见过太上皇之外,其余人都不曾进入过别宫。 大唐周报的报道极为详细,甚至公布了太上皇李俨的医案,以及在事发之后,太医局对于太上皇遗体的详细检查,证实太上皇之死,是因为中毒而亡并非自然离世。 而向兰谋杀太上皇的动机何在呢? 大唐周报亦给予了详尽了分析。 就是为了诱骗正在洛阳前线的宰相李泽回来奔丧。 目的就是为了刺杀李泽。 在大军之中想要杀死李泽无疑是天方夜潭。但只要李泽离开了军中,机会便会大增。 这个机会不可谓不巧妙。 对伪梁的战事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李泽不可能功亏一篑撤军还朝。但太上皇死去,他身为大唐宰相,自然也只能返回镇州治丧。 刺杀计划设计的精巧之极,前后因果相互呼应,环环相扣,由不得人不相信。 更重要的是,在镇州这样的通州大邑,各地商贾云集,自然也是耳目众多,在那一个夜晚,别宫之中的轰然爆炸之声,不知为多少人亲耳听到,亲眼看到。 而在灵寿县边境处,数千叛军被击杀,尸横遍野,到现在那里还是血腥气浓厚,不知多少野兽在此地徘徊不去。而这,自然也是瞒不过人的。 而这些人,全都是向氏之人。 而最重磅的,莫过于原向氏将领,向兰亲兵统领向杞的自白书。 而随着向杞的自白书被公之于众之后,于镇州被俘的其余向氏诸人,也一一招供,他们的供书也被大唐周报大肆刊登。 现在的大唐周报,可不仅仅行销于李泽控制下的区域,在伪梁的地盘之上,在南方的地域之中,大唐周报亦是极为敞销之物。 对于敌视李泽的人来说,大唐周报之上经常刊登朝廷的人事变动,军事调配,政策施行,他们可以从中窥见北地朝廷的动向,估摸下一步李泽要干什么。 对于那些商人来讲,大唐周报可以让他们于其中寻觅到无限的商机,什么畅销,什么赚钱,哪些是新兴的产业,北地又弄出了什么新东西,商人的嗅觉向来灵敏,只需要抢得先机,那便是滚滚财源。 而对于普通人来讲,大唐周报上的那些奇闻轶事,皇室趣闻,达官贵人的怪癖爱好等等,又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正因为这些原因,所以大唐周报的销售,早就遍及天下,并为所有人都喜欢。 但除了李泽等少数人之外,其它人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话语权。 这意味着大唐朝廷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把他们想要告诉大家的话,堂而皇之的写在上面,然后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便让天下人所知晓。 这便是舆论。 这便是宣传。 等到广州朝廷看到最新一期的大唐周报内容意识到不妙的时候,成千上万份这一期的报纸已经民间传播开来。 对于上面关于太上皇之死,李泽遇刺的一系列有理有据的记载,瞬间便引爆了天下。 向训大为震怒。 南方各地,兵马巡捕齐出,抓捕这些印刷大唐周报的印坊中人,并且收集销毁这些已经传播开来的报纸。 亡羊补牢,却亦是为时已晚。 你愈是禁绝,便愈是引起了人们的好奇之心,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到底如何。 公开的印刷售卖大唐周报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因为这会掉脑袋。但这并不能禁绝那些私下里印刷售卖的行为。 一份大唐周报,过去不过要五文钱,现在骤然涨到了一个银元,然后便是五个银元,甚至于十个银元。但因为能够卖出去的已经不多,仍然是一报难求。 而大唐周报的后续报道,并没有让这些花了大价钱买了报纸的人感到后悔,因为猛料一个接着一个的到来。 向氏谋杀的不仅仅是太上皇,不仅仅是李泽,还有当今皇帝李恪。 因为他们的手中,已经有了另一个李恪。 将镇州真正的皇室宗裔干掉,弄一个西贝华来装点门面,向氏要做的才是谋朝篡位的勾当。 大唐周报,甚至将现在在广州登基称帝的那位李恪的真实面目都给揭了出来。 此人姓古名川,是岭南平潭茅草岗村人氏。因一个偶然的原因被向氏发生此人长相酷似皇帝李恪因而被向氏弄进了府中以作渔目混珠之用。 而当有好事之人发现平潭茅草岗村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渺无人烟的时候,这件事便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因为在民间,知道茅家岗村的人可不少,认识茅家岗村民的人可也不少。 但现在,这个村子里的人,全都莫明其妙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去哪里了? 当然是被灭口了。 被谁灭口了? 这还用说吗? 难不说李泽还能派人千里迢迢跑来这样一个小村子杀人不成? 所有人都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在广州的这个皇帝是假的啊!这才能说得过去啊!不然的话,小皇帝是怎么从镇州逃出来的呢? 向大帅说李泽是国贼,是要谋朝篡位的野心家。如果真是这样,那李泽对于小皇帝应该是看管得极严实才对,怎么会让这样的一个重要人物如此轻易的逃之夭夭呢?没看到连向大帅的亲孙女向兰都在镇州被抓住了吗?连向氏大将向杞都被活捉而投降了吗? 没道理身份比向兰还要重要的小皇帝李恪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从李泽统治的腹心区域逃了出来! 除了是假的,是向大帅本来就准备好的西贝货,这才在道理上能说通啊! 大唐周报仍然在南方秘密发卖,传读,而流言更是甚嚣尘上。位于广州的小朝廷的实际控制者向训,除了暴怒,除了派出大量的人手去抓拿这些传播谣言的人之外,竟是毫无办法。 向训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亲孙女已经死亡的消息,伤心之余,却又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作茧自缚,弄来了李恪,但现在却成了手里的一个大麻烦。 除了一口咬定广州的李恪是真的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问题是,他没有大唐周报。他没有办法告诉李泽手里的那个李恪才是假货,他也没有办法告诉世人,那个假货就是自己送到武邑去的。 如果这么一说,岂不是变相应证了大唐周报前面刊登的太上皇实是死于被谋害之事是真的,是自己的孙女下的手? “父亲,这些嘴上之争,毫无意义。”向真扔掉了刚刚拿到手的一份大唐周报,道:“不管是我们,还是其他各镇节度,现在并没有其它的路可走,只有奉李恪为主这一支独木桥可走,至于那些愚民百姓,他们怎么认为,并不重要。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整军备战,我们与李泽之争,最终还是要落实到战场之上的。” 向训的目光从地上的大唐周报之上收了回来,如今的大唐周报,印刷愈来愈精美了,不但有文字,还有了图案。 “今天晚上各位节度使的集会都已经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已经准备好了!”向真道。“只要大家齐心协力,那么以东南的财力,与李泽并不是不能一战。” “我们向氏这一次要做好作出重大让步的准备。”向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孩儿明白!” 第九百九十八章:善后 “这就是宣传的力量!”李泽看着陈文亮,道。“他能起到的作用,有时候并不比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差。” 陈文亮连连点头。这一次大唐周报展现出来的力量,让整个武邑朝廷都对其刮目相看。从南方谍探反馈回来的情况看,大唐周报对于这一次太上皇离世,李泽遇刺,真假李恪等事件的发酵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现在南方普通百姓,大体上都相信了大唐周报之上所登载的事情。 比起广州小朝廷,大唐周报的传播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在向训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民间已经是炸开了锅。而随之而来的逮捕,禁言,杀头等一系列的强硬措施,反而从另一个方面证实了这些事情的真实性。 如果不是真的,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呢? “李相,报纸的力量如此之大,对其的监管,属下也觉得要加强了。现在除了大唐周报,光是在武邑,便还有另外三种报纸,而像山东,浙江,也都各自办了自己的报纸。通过这一次的事情,报纸的威力,只怕会为更多的人知晓。接下来恐怕会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多起来,而我们对此并没有相应的法规管制,也就是说,谁都可以办一份报纸。这里头,必然有不乏心怀叵测者,有意与我们进行人心的争夺。虽然翻不起大浪,但却也不得不防。” “你的意思是?” “以前大唐周报的监管由属下代管,但接下来,恐怕属下就无法很好地完成这件事情了,所以属下认为,成为一个专门的部门来做这件事情会更好。属下认为,以后报纸不但能成为我们的喉舌,也能成为促进行业发展的有力武器,更是能促进民智的有力武器,必须掌握在我们的手中,让其按照我们的意愿来发展,来规范。”陈文亮道。 李泽欣慰地点了点头,陈文亮这还是第一次明确地在一些大事之上提出自己的建议和想法,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作为自己的贴身秘书,秘书监的二号人物,毫无疑问将来会成为大唐重要的政治人物,就像章循,现在已经总督一省了。 而陈文亮与章循的出身是完全不一样的。章循出身名家,老子章回本身就是大唐的重要人物,是李泽身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所以章循在李泽身边的时候,向来是敢想敢说敢担当。陈文亮出身贫苦,小心谨慎,一向秉承着多说不如多做的行为准则,对于一个秘书而言,这是一个不错的品格,但对于他将来的发展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你认为这件事情该交给那个部门来主管呢?”李泽问道。 “属下以为,还是交给礼部吧!”陈文亮道:“成立一个专门的新闻司,对报纸的成立,发行进行审核。” “你说得很有道理,这件事情,便交给你去与章公接洽吧!”李泽道。 “只怕还要请淳于尚书一起商讨,这还涉及到新的法规,以前并没有相关的法条!”陈文亮建议道。 李泽点了点头:“这件事,便由你去操办吧。” “是!”陈文亮转身准备退出李泽的公厅。 “去看看公孙先生回来了没有?如果回来了,让他来我这里一趟!”李泽吩咐道。 这段时间,公孙长明很忙。 镇州事件的所有善后事宜,都是他在处理。李泽是不可能插手这些比较阴暗的事情的,而敢于作主,也不惮于去做这件事情又能让李泽充分信任的,也就只有一个公孙长明了。 经刻的公孙长明,正在与一个人谈话。 而这个人的身份,说起来倒可算是现在大唐朝廷身份最为尊贵的一个人了。 她就是太上皇的遗孀郑氏。 郑氏一族对于李泽并没有任何的好感。李俨的第一任皇后,就是在壶关因为受到李泽无声的压迫而自杀身亡的。到了镇州之后,小郑氏作为续弦又嫁给了皇帝。这是郑氏想要延续自身辉煌,也是当时保皇堂一派增强自身实力的一个做法。但随着这些年来保皇堂分崩离析,一一被李泽收服,郑氏的日子已经是极不好过了。 在武邑,根本就没有人把郑氏当成一盘菜。 而小郑氏本人,更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她嫁给李俨之时,李俨已经是重病之身,可怜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子,嫁出去之后便一直守着活寡。 此刻在公孙长明的面前,她怯生生的哪里有半分太后的威严? “太后,接下来您要做的事情,便是这些了,不知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公孙长明道。 “都清楚了,必不会出差错的。”小郑氏低声道。 “那就有劳太后了!”公孙长明笑了笑,便欲拱手告辞。 “公孙先生!”小郑氏突然开口,看了一眼公孙长明,却又欲言双止。 “太后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言!”公孙长明重新坐了下来,看着小郑氏道。 “前几日家父前来祭奠先皇的时候,与我见了一面,说到如今家里过得实在艰难……”小郑氏有些难过地低下头,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也让她感到很是羞辱。 公孙长明却是恍然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太后一家国灰是外戚的原因,一直没有得授官职,只靠做一点生意养家糊口。” “做生意被人骗了,几乎就是倾家荡产!”小郑氏难过地道。 “太后,这件事情,我来安排,您看这样可好?”公孙长明道:“郑氏一族如果在这周边安排太扎人眼睛了,也容易引起非议。太后也清楚,现在朝廷授官有着严格的制度,而郑氏一族之中能符合要求的,实在是没有。” “不知先生想怎么安排?”郑氏一听公孙长明松了口,不由大喜过望。今几日看到父亲愁白了头,她伤心之余却也是无计可施,需知她现在也完全是靠人供养,如今李俨死了,以后到底如何,她都觉得自身难保。 “太后知道高丽吗?”公孙长明道。 “高丽?这,这太远了吧?而且是蛮夷之地!”小郑氏大失所望。 “太后,高丽与其它的蛮夷之国是有着很大不同的,其国贵族都说唐话,习唐字,与唐人区别倒也不大。如今朝廷在高丽组建都督府,顾寒任都督,顾寒以前是我的属下,有几分香火情在,不如让郑氏一族移居高丽,哪里如今正需要大量的唐人充斥总督府。郑氏过去,很容易能获得较好的职位而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更重要的是,在哪里,没有知道郑氏的真实身份,只要郑氏自己不宣扬的话。”公孙长明意味深长地道。 小郑氏顿时怦然心动。 “而且唐人在高丽那边地位极高,即便是做生意,也必然是能风生水起的。”公孙长明笑道。 “那安全?” “大唐在高丽都城驻军五千,同时在仁川设有军港,常驻有水师!”公孙长明道。 “那就去高丽,劳烦先生安排!”小郑氏站了起来,竟是不顾尊卑,欠身向公孙长明行礼。 公孙长明赶紧避开,看着小郑氏,压低了声音道:“太后,等到将来郑氏一族在高丽站稳了脚跟,便是太后也是去得的。到时候隐姓埋名,远离中原,谁又能知道太后是谁呢?太后芳华正盛,岂能就此伴着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小郑氏一听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变白。 “这,这是李相的意思吗?” “主要看太后的意思,这两年还要辛苦太后,将来如果太后有意离去,只管说一声,公孙必然也会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公孙长明拱拱手,“太后慢慢考虑,反正还有两年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看着公孙长明的背影,小郑氏一时心乱如麻。 她受家族所累,嫁给李俨,伴着一个活死人过了这许多年,到如今,她也不过二十余岁,以后最好的下场,就正如公孙长明所说的那样,长伴青灯古佛,一想到以后那漫长的孤苦无依的年月,便不禁让人不寒而栗,如果能离去? 她当真是怦然心动。 如果李泽当了皇帝,自己倒是真得可以离去,只要李泽愿意放自己走的话。 她突然有些明白,公孙长明为什么要安排郑氏一族去高丽这种边远的地方了。如果说先前她还有些不愿意,现在,却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谁愿意让自己的青春韶华就此白白消逝呢? 至于公孙长明所说的一两年的时间,自然是李泽想正大光明的坐上那个位置还需要一到两年的铺垫,而在此之前,她也好,还是小皇帝李恪也好,都是需要坐在这里为李泽撑门面的。 不动声色地安抚了小郑氏,公孙长明又到了别宫的正殿,在哪里,还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傀儡正在等着他去谈话。 曾经的古川,现在在武邑朝廷强大的宣传攻势之下,几乎已经被天下所有人都认定是正儿八经的大唐正牌子皇帝,李恪。而那个在广州的正主,却被认为是一个冒牌货了。 颠倒黑白,世事之奇妙,莫过于如此。 第九百九十九章:扮演 古川很害怕。 他住的屋子很豪华,吃的饭食很精美,配的卫士很雄壮也很恭敬,不过如果他想要走出这间屋子,卫士就会很礼貌的上前阻止。 毕竟被向氏弄去训练了好几年,一个啥都不明白的乡里少年在学会了读书写字之后,见识终究是长进了许多。 对于眼下自己的处境,他也有着一个大概的认知。 在向氏哪里,自己是一个工具,现在落到了向氏的对头李泽手中,自己仍然逃不脱这个命运。 但凡是工具,下场一般都堪忧。 但他却对自己的命运走向毫无掌控的力量,只能做一片飘零于水上的落叶,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公孙先生!” 听到外面卫士恭敬的声音,古川努力地让自己坐得更端正了一些,外面这个老头子,绝对是能掌控自己生死的一位大人物。 “陛下!”公孙长明进了门,带着微笑躬身向着古川行礼。 古川有些惊慌地起身避让。 “陛下坐好!”公孙长明板起了面孔,看着古川在一阵失措之后,终于重新找回了状态,不由得满意的点点头,向氏的训练还是颇有成果的,当古川一本正经地开始扮演他的角色之后,不是颇得其中真味的。 坐到了古川的对面,公孙长明打量着古川。 “先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古川低声道。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古川,已经有确切的消息传来,你的家人,还有你所在的那个村子,包括你的邻居,的确已经都被向氏杀了,一个也没有剩下。” 古川眼睛睁得极大,但却并没有眼泪流下,或者当他在前些天目睹了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之后,已经知道自己卷入到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之中了。在这些人物的较量之中,小人物的命,根本如同草芥一样毫不值钱。 “不知先生要我以后怎么做?” “忘掉你叫古川,你就是李恪,永远都是李恪”公孙长明淡淡地道。 古川默然了片刻,道:“先生,我什么时候会死掉?是在李相想当皇帝的时候吗?” 公孙长明微微一笑,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聪明,并不会因为他们地位很低,就什么也不明白。 “我与李相谈过这件事情,李相已经明确表示了,你不会死的,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死。” “可是如果是李恪,就必然会是李相登上皇位的绊脚石。” “正因为你是李恪,所以你不会死。如果你是古川,反而活不了。”公孙长明道:“李相是谁,他是秦王后裔,按李氏宗室的辈份排下来,你还要称他为一声皇叔。” “皇叔?” 公孙长明点点头:“所以当有一天,李相要坐上皇位的时候,你需要做的,就是禅让,把这个位置让给李相就可以了。” “然后呢?” “然后,你会得到一个封爵,然后快乐的活下去。你们古家,就剩你一个人了,所以,你还可以为古家传宗接代!” “可那个时候,我是李恪!” “到了那个时候,一个下台的皇帝没有人会关注的,你可以娶妻生子,然后在你的儿子中选择一个,悄悄地找一个地方,改回你原本的姓氏,为你的祖宗去续上香火。”公孙长明道。 “真的可以这样吗?”古川有些激动起来。 “当然可以这样!”公孙长明笑道:“但你现在,必须忘了你是古川,你必须是李恪,也只能是李恪,最多一年吧,你扮演好这一个角色,就算是完成了你的任务,接下来的日子,你,便自由了。” “我一定会扮演好这个皇帝角色的。”古川的眼中闪烁着希望的火花。 没有人想死。 只要有能活下去的希望,谁都想活下去。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 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除了配合,求活,还能做什么呢?只能祈祷对方能遵守承诺,到时候能让自己全身而退。 “李相会灭了向氏全族吗?”古川咬牙切齿地道。 “当然。”公孙长明冷冷地道:“虽然这需要时间,但你勿需担心,你全家上下的仇,必然是能报的。” “只要能报得了这血海深仇,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古川的眼眶红了。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对方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便起身告辞离去。对于眼前这个人来说,他并不需要投诸太多的心力,对方只需要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发声的时候发声,平常,作一个隐形人就好了。 前些年,本来就是这样做的,而北地所有人,也都习惯了这一种模式。 台上坐着的那个人是谁,对于武邑朝廷上下官员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哪怕是坐着一头猪呢,也不会影响朝廷机构的正常运转。 “李相,这一次因为大唐周报的宣传攻势,倒是让很多的北地人意识到了咱们居然还有一个皇帝在您头上蹲着,接下来,要淡化这一事实了。”公孙长明拿着最新的一期大唐周报,那上面仍然还在连篇累牍地指责着向氏找了一个假货冒充李唐宗室,不轨之心昭然若揭云云等。 “需要慢慢地一点点地松下来,陡然断崖式的结束这件事,反而令人生疑。”一边的陈文亮道:“接下来会一天比一天少的。因为马上就要公布太上皇下葬的一应事宜,所以提到皇帝这是不可避免的。” “文亮说得对。”李泽道:“等到七七过后,太上皇的灵柩便要起运往长安出发,下葬仪式,也在长安举行,这也是向世人诏示我们对于收复长安的决心。我要告诉所有人,当太上皇的灵柩抵达长安的时候,我们,已然必然会收复长安。” “这倒也可激励士气!”公孙长明点头道:“古川那里已经安排妥当了,接下来我们可以发出李相您晋封为秦王的诏旨了。既然您是秦王后裔,那么,继承秦王的封号,便是理所当然的。这也是为您再进一步,扫除最后一道障碍。” “准备什么时候宣布?” “我与章回商量好了,就在太上皇灵柩启运当日。”公孙长明道:“您与小皇帝都要扶棺回长安,这个时候宣布晋封您为秦王,主持国政,讨伐叛逆,不断能更增悲壮色彩,也是进一步地彰显您身份的正当性。” “如此甚好。”李泽从案头拿起了两份八百里加急的文书,接着道:“薛平与韩琦希望回来参加太上皇的葬礼,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浏览了一遍二位大员的文书,公孙长明沉吟片刻道:“我认为可以允许他们回来。以薛平的性子,要还是以往的话,此人只怕早就拍马往回赶了,如今既然先写了折子回来,其实已经表明了态度,韩琦亦是如此,此二人身份非同一般,到时候进了长安,有这两人站在李相身侧,更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我有些担心。”一边的陈文亮有些担忧地道:“韩琦也好,薛平也罢,他们都是熟悉李恪的,万一这两人回来发现此李恪非彼李恪,发作起来怎么办?” 公孙长明晒笑道:“这很重要吗?当薛平从河套城被许子远劝返西域,当韩琦接受了李相的任命前往辽东指挥对张仲武的作战,这二人,其实已经放弃了原先的政见。很显然,他们现在也已经认清了现实,觉得李相更适合皇帝这个位置。既然已经认可了李相,那么,李恪是谁对他们而言,还重要吗?” 陈文亮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韩琦在信中还提到了一件事情,他自请为都督营州。”李泽道:“他是原兵部尚书,现在又是整个辽东的安抚使,击败张仲武他功不可没,如果真让他都督营州,会不会有些不妥?” “一部尚书转为一方封疆大吏,本来也算是常事。”公孙长明道:“辽东安抚使本来就是一个临时性的差遣,算不得实职。营州那地方虽然边远,但地域广大,土地肥沃,矿藏丰富,可以说是一个富得流油的地方,只要善加经营,绝对能成为帝国的重镇。如果李相怕别人觉得韩琦受到了排挤和打击,不妨在爵位之上再予以补偿也就好了。” “吉州,辽州,营州这三个地方的总督,你先与曹信好好地商议一下,拿出几个具体的人选来,在下一次的大会议上咱们再来集体讨论。”李泽沉吟道:“这三地这些年来虽然被张仲武经营得有些模样了,但这一次战争,又让其受到了重创,总督上任,首要的便是要恢复民生,但当地又匪患严重,所以去的人,必须要文武双全,有手段,敢决断方行。韩琦倒是符合条件。” “曹吏部的夹袋里,想必这样的人还是有不少的。”公孙长明笑道:“回头我与他去好生的商议一番。对了,耶律成峰带着的监察队伍已经出发了,耶律奉泽的商队,也将于数天之后启程前往辽东。” 第一千章:只有如此,我方才投靠 “军事布署必须要马上进行调整。”公厅之中,李泽站在占据了整个一面墙的地图前,用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之上划出了一条粗粗的黑线。“先请李兵部,说说具体的情况吧。” 李安民点了点头,站了起来,道:“诸位,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假李恪抵达广州之后,向训立即以其为招牌,召集了福建、江西,湖南,容管,桂管等地节度使观察使于广州举行了大会。在这次会议之上,他们达成了初步的协议,其中最主要的一点,便是组织联军向我方发动进攻。” 走到地图前,李安民指着地图道:“其中,福建容宏向浙东,江西陈绍向宣州、淮南,湖南钱琛,江西高尧则分别向鄂州、荆南,而盘踞于益州的朱友珪亦会同时向襄阳等地发起攻起。可以说,我们现在是全线都遭受到了攻击。” 室内诸人的脸色都严肃了起来。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现在朝廷的主力军队,绝大部分都被牵制在关中一带与伪梁进行最后的决战。而其它主力部队,万福率领的右领军卫现在远在高丽,薛冲的左金吾卫在莫州,张嘉的右武卫在宁夏,李存忠的左武卫在甘肃,这四卫军队,可以说对当前的战局,根本起不到任何的帮助。 “这是敌人的布署,而我们呢?”李安民继续道:“在襄阳方向,我们不用担心,朱友珪的作战意愿并不是很强烈,其主力也并未出益州,估计到时候作战主力是由盛仲怀率领的原朱友裕部下。而在鄂州方向虽然遭受的是两个方向的敌军主力,但李敢所部是百战精锐,又有李浩的水师作为奥援,虽然一时之间无力反击,但却也不至于遭到大的失败,至少可以守成。而在浙东方向上,徐想一直在为战事作准备,李德的游骑兵集团亦在浙江,这个方向上倒是可以大有作为。而让我们最为担心的,则是宣州,淮南方向。在这两个地方,我们要做好吃亏的准备。” 李泽盯着地图,沉声问道:“李泌的右千牛卫能用多长时间抵达宣州,淮南方向?” “至少要一个月。”李安民道:“考虑到天气后勤补给等方面,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也就是说,我们很有可能丢掉淮南和宣州?”李泽道。 “是的!”李安民坦然道。“我们的主力重新布署需要时间。不过只要浙江,荆南两地能守住,鄂岳的李敢李浩能坚持住,那么这两地丢掉,对于整个大势并不会产生致命性的影响,只要我们迅速拿下长安,便能全线发动反击。” 李泽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转过身来,道:“让李泌,柳成林两卫军队,一赴鄂岳,一赴宣州淮南。打伪梁,已经用不着这么多的部队了。同时传令石壮,屠立春,加强攻势,传令尤勇,田平,我要在半个月的时间之内,看到他们拿下潼关,与石壮,屠立春会师于长安。” “是!” “这一次,不必在乎伤亡。”李泽沉声道。 “明白了。” “这一战,只消我们稳定住局势,不让对方占到大的便宜,一旦我们拿下长安之后,便可以全力对付南方集团,到了那个时候,便是攻守之势易转了。”李泽冷冷地道:“所以,暂时的失利或者一定的损失是可以接受的。” “要不要进行总动员?”曹信问道。 “没有必要!”李泽摇头道:“这点风浪,还值不得我们进行大规模的全体动员,现在兵力,足够我们做任何事情了。对方只不过是打了一个时间差而已,在关中,我们要发动最为猛烈的攻势,而在其它地方,则暂时以守为主。撑过这个冬天,我们再来一个个的收拾他们。别看南方集团似乎势力强大,人数众多,但他们可不是铁板一块,各自都有各自的诉求,各人都有各人的想法,等我们缓过手来,收拾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 众人都是点头称是。 相对于南方这种利益结合体,北方则已经完成了从上至下的完全统一,一声令下,自朝廷到地方官府,从官员到百姓,能为了一个目标而奋力相前,不管是效率还是能力,都不是南方所能比拟的。 而这,也是李泽最大的底气。 当李恪(古川)与李泽护卫着太上皇李俨的灵柩,浩浩荡荡的一路向着长安方向前进的时候,李泽麾下的战争机器,立时便隆隆地开动了起来。 本来因为最近连续发生的大事而暂时停滞下来的对伪梁的战争,骤然便激烈了起来。 汉中,盛仲怀正在款待着来自长安的孙桐林。 长安被朱友贞与徐福攻破,朱友裕被杀之后,盛仲怀带着朱友裕所部残军,保护着代淑以及朱友裕的子女一路逃到了汉中,朱友珪接纳了这支军队,便且将汉中作为安置他们的地方,而盛仲怀也就成为了汉中的最高长官,也是为朱友珪看守门户。 对于孙桐林的到访,盛仲怀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反而是热情地接待了他。 对于一个理性的谋士来说,他从来都不会因为过去的恩怨来决定自己的行为。能让他们作出决定的,只能是当前的局势,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局势。 “陛下对于盛兄的才能,是极为欣赏的,只要盛兄愿意,大梁首辅的位置,便是盛兄的囊中之物。”孙桐林举杯敬了盛仲怀一杯酒,道。 盛仲怀微微一笑道:“孙兄,大梁还能存在几天?” 被盛仲怀这一反问,孙桐林顿时憋了一个大红脸。 是啊,大梁还能存在几天?洛阳已失,潼关危在旦夕,而大唐另外两支军队,已经逼近了长安,等到潼关再丢,长安便被数面包围了。 “所以陛下希望盛兄能够力挽狂澜。”孙桐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 “三殿下不是希望我去力挽狂澜,而是像要拉拢我然后图谋益州作为自己的存身之所吧?”盛仲怀开门见山,一语便戳穿了朱友贞的最终图谋:“其实三殿下也知道长安必不可守了!” 孙桐林知道瞒不过对方,开脆开门见山地道:“盛兄是明白人,我也不再藏着掖着,朱友珪可不是能够扶助的人,三殿下就不同了,他可是胸怀大志,而且能够容人。眼下如果我们失了长安,朱友裕在益州就能独善其身?他能守得住益州?” 盛仲怀长叹了一口气。 论到才略,朱家三兄弟之中,倒真是以朱友贞为首,朱友裕莽撞,做事不计后果,朱友珪则是小家子气,满足于现状不思进取。只想苟安于一时,毫无长谋远虑,如今,更让盛仲怀厌恶的是,此人居然想要霸占兄长的妻子。 盛仲怀于朱友裕宾主一场,极受朱友裕礼遇,焉能眼看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他的强硬态度,代淑才勉强苟安于汉中,但也因为这件事,朱友珪对于盛仲怀大为不满,两人之间的嫌隙已经愈来愈大,如果不是盛仲怀手段高超,在治中虽然为时不长却已经牢牢地抓住了汉中的大权,朱友珪早就要对他们下手了。 可即便如此,现在盛仲怀的日子也不好过。 “朱友珪让你进攻田国凤,却又不肯与你援军,不肯支援粮草兵器,这就是借刀杀人。”孙桐林道:“盛兄,这一点想来你也很清楚。我来之时,陛下也说过了,只要你肯归来,那么陛下不但会酬你以首辅的位置,也仍然会事代淑为嫂,大殿下的几个子女,陛下也会视之为己出。当年三殿下起兵讨伐大殿下,说来也并不是三殿下的错。” 盛仲怀哈哈一笑:“如果三殿下真有兼济天下的雄心,当年就不该起兵讨伐大殿下,否则何致于让李泽占了如此大的便宜?三殿下或者比大殿下二殿下要强,但也强得有限,那个位置,还是迷花了他的眼睛。” “事到如今,说这些都于事无补了!”孙桐林叹道。“盛兄,当前局势,可以说已经坏到了无以复加,长安若失,汉中也不保,到时候你当真退到益州去吗?到了哪里,朱友珪可就能随便拿捏你了。” 盛仲怀仰头将杯子里的酒喝得涓滴不剩,看着孙桐林道:“你说得错,长安肯定是不保,大梁也必将亡国,所以三殿下想要我投奔他,为他打开益州的门户,唯有做了一件事,我才肯去。” “盛兄尽管吩咐,不管是什么难做的事情,我们都能做到!”孙桐林大喜道。 “是吗?”盛仲怀拖长了声音笑道:“我要三殿下去帝号,向广州的李恪称臣,如果三殿下能答应这一点,那么,盛仲怀便愿意为三殿下谋夺益州。” 孙桐林大惊失色,看着盛仲怀半晌作声不得。 “去帝号?和李恪称臣?广州那李恪是假的,是向训的傀儡!” “真的假的,哪有这么重要!”盛仲怀淡淡地道:“实力决定一切。李泽实力最强,大梁现在实力最弱,要么向李泽投降,要么联合向训与李泽争斗,否则,即便三殿下得了益州,又能如何?” 第一千零一章:三殿下敢来吗 孙桐林连喝了几杯闷酒,满脸通红地抬头看着盛仲怀:“这可是太祖一辈子的心血,就如此放弃,岂不可惜?” 盛仲怀冷笑:“当初朱帅就不该急急称帝,让自己沦为众知之的,便如那张仲武一般,出挑的椽子总是先烂的。瞧瞧李泽,如今势力一枝独秀,力压群雄,他想要称帝,可谓水到渠成,可是他这么做了吗?相反,他先是把李俨捧着作了一个泥菩萨,现在又把一个不知真假的李恪高高地供了起来,不急不燥,步步为营,手段之高妙,让人叹为观止啊!” “李泽不可能是秦王后裔!”孙桐林怒道。 “与那李恪是不是真的一样,有什么关系吗?”盛仲怀呵呵笑了起来:“更何况人家还做得滴水不漏,样样证据齐全,你知道他是假的,但绝大多数人相信他是真的,这就行了。” 孙桐林长叹了一口气,又端起了酒杯,却被盛仲怀给拦住了。“这是产自北地的烈酒,你这样喝,会醉的。” “何能解忧,唯有杜康耳!”孙桐林郁闷地道。“李泽,哎,虽然不想说佩服,但却又不得不佩服。” “此人现在已经证实了自己的身份,是正儿八经的李唐宗室,而且是根红苗正,要知道当年秦王可是开创大唐的不二功臣。有了这层光环加身,接下来那李恪禅让,由他坐上那至高之位,便是水到渠成,没有人能说得出话来。因为那是他李唐自家的家事。”盛仲怀道。 “也不见得就能心想事成。”孙桐林发狠道:“如今即便他势大,也不过是半壁江山,真要论起人丁,财富,却也不见得比南方强。” 盛仲怀点了点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如果李泽一统天下,我们这些人,和江南那些人,没有谁能落得一个好下场。只看他在北地所施政策便可见一斑,对于我们这样的家族,实在是太过于苛刻了。所以只有一条路,联合起来,打败他。” “联合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为什么一定要陛下去帝号呢?”孙桐林恋恋不舍。 盛仲怀有些鄙夷地看了孙桐林一眼,对方虽然也可称作是一位智者,但终究还是利欲熏心,被这表面的光环给蒙蔽了双眼,看不到内在的最根本性的问题。 “现在局势,最先覆亡的会是谁?毫无疑问,第一个倒下的,必然便是大梁!”盛仲怀道:“南方联军向李泽发起攻击,但这并不会动摇李泽先拿下长安,覆灭大梁的决心。”盛仲怀道:“收复长安,对于他来说,有着更大的政治意义,而在达成这个目标之下,在其它地方的损失,他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因为即便南方联军得手,也不会损害到李泽的根本利益。” “南方坐视我们失败的话,于他们可没有什么好处!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孙桐林争辩道:“我相信他们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别忘了,大梁是打进长安抢了李唐的皇位的。”盛仲怀道:“你觉得也打着大唐正统旗帜的广州朝廷会认可大梁?即便心里明白这一点,行动之上也绝不会支援你们的,李泽打垮了你们说不定正合他们的心意,如今向训踌躇满志,正想与李泽决一雌雄呢!” “所以?” “所以,三殿下唯一的道路,就是去帝号,向广州朝廷称臣,支持广州朝廷为正统,斥责武邑李恪为假,如此,广州朝廷才有可能真正地接纳你们。因为大梁的这一作法,对于他们来说,在政治之上影响重大,有助于他们争取民心民意。大唐周报你也是看得吧?这一段时间以来,广州朝廷在民心民意的争夺之上输得一塌糊涂,如果三殿下来这一招,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盛仲怀分析道。 孙桐林被盛仲怀的分析说服了。 “可即便是如此,广州朝廷又如何支援我们呢?现在我们被武邑军队已经差不多给完全隔绝了,唯一有可能的便是你们支援,但现在这天气?” 盛仲怀倒了一杯酒,轻轻地抿了一口。 “去帝号,向广州称臣,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放弃长安,退出关中!” 当啷一声,孙桐林手中的酒杯落在了桌上,美酒洒得到处都是,酒香四溢。 “可惜了,这酒可真不便宜!”盛仲怀摇头道。 “去帝号我觉得陛下可能接受,但放弃关中,长安等地,只怕陛下就完全不能接受了。”孙桐林道:“没了关中,长安,陛下还剩下什么?” “还剩下手中的军队。”盛仲怀道:“李泽说过一句话,盛某深以为然。失地存人,人地两得,失人存地,人地两失。孙兄,我问你一句,不放弃长安,三殿下是准备在长安与李泽死战吗?就算是抱着死战之决心,问题是能打得过李泽吗?最终的结果会如何?人地两失,什么也得不到。有军队,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没有了军队,三殿下还剩什么?一介匹夫亦可以取其性命了!” “退出关中,陛下去哪里?”孙桐林颤声道。 “出秦岭,到益州!”盛仲怀微笑着道:“孙兄到汉中来,不就是想要说服我投靠三殿下吗?” “这么说来,盛兄是愿意与我们合作了?”孙桐林道。 “只要三殿下愿意按我说的办,那我自然就愿意与三殿下合作。”盛仲怀微笑着道。 “那二殿下?” “我可以把二殿下诱骗到汉中来。”盛仲怀道:“但我希望在此之前,三殿下便能有所行动。因为以我的实力的名望,到时候如果杀了二殿下,是控制不住二殿下的军队的,到时候益州必然大乱,我固然是死无葬身之地,但三殿下想要全盘接手益州,可也就没有可能了。” 孙桐林看着盛仲怀,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盛仲怀:“你的意思,是要陛下先期到你这里来?” “非如此,才能和平的接手益州!”盛仲怀肯定地点了点头:“二殿下的麾下,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当年宣武老兵老将,这些人肯定是看不上我的,甚至还因为我得了汉中这块地方而对我心有怨意。二殿下要是死了,谁能控制他们?只有三殿下。益州现在名义上还是大梁属地,三殿下更是朱氏二代到时候唯一的独苗了。” “天寒地冻,大雪封山,陛下怎么过来?”孙桐林摇头道。 “有志者,事竞成。”盛仲怀道:“想要成大事,岂能不受大磨乱,我想三殿下能从当年那样大的打击之中恢复过来,这点事情,应当难不倒他,别说秦岭之中现在只不过是大雪封山,便是刀山火海,为了蹈出一条活路来,三殿下也会过来的。” 孙桐林咬着嘴唇,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 天寒地冻,大雪封山,虽然造成了极大的困难,但不得不说,只要肯冒险,总是能蹈出一条路来的。问题是,如果朱友贞当真轻骑到了汉中,到时候盛仲怀一翻脸,那朱友贞可就真是身投罗网,万劫不复,连一丁点儿的机会都没有了。 要知道,盛仲怀可是朱友裕最为心腹的手下,也是他最为知心的朋友。盛仲怀在朱友贞大军攻入长安,朱友裕被徐福杀死的情况之下,于不可能之中竟是生生地率领残余兵马杀出了生天,还带走了代淑与朱友裕的子女,对朱友裕的忠心可见一斑。 如果这整个的计划,是盛仲怀想要复仇的圈套怎么办? “我知道你无法拿这样的主意,所以我建议你马上启程回长安,把我的建议讲给三殿下吧,听与不听,由得三殿下取舍。我只想说,一个月之后,我会想法子让二殿下出现在汉中,如果到时候三殿下没有出现在汉中,那一切休提!”盛仲怀道:“三殿下便只能在长安洗干净了脖子等着李泽来砍了。一旦李泽大军拿下了潼关,进逼长安,三殿下想要率主力退出关中,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一个单枪匹马的三殿下,没有谁会欢迎他,也不会有人接纳他的。” “潼关还有数万大军,长安亦有十万大军,就真不堪一战了吗?”孙桐林有些痛苦地道。 “长垣一败,虎牢再败,梁军精锐已经损失泰半,长安的那四五万最后的精锐是三殿下唯一的一点本钱了,剩下的,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盛仲怀冷冷地道:“如何取舍,是很容易的。” 孙桐林一咬牙,站了起来,拱手道:“既如此,我马上就启程返回长安,还请盛兄为我准备好马匹以及物资。” “这些东西,早就准备好了。”盛仲怀点点头道。“越快越好,我想在当前的情况之下,李泽一定会加快进攻的步伐的。只有迅速了结了对大梁的战事,他才能腾出手来对付向训,避免在其它战场之上遭受更大的损失。” 孙桐林不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盛仲怀若有所思地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品着。 第一千零一章:三殿下敢来吗 孙桐林连喝了几杯闷酒,满脸通红地抬头看着盛仲怀:“这可是太祖一辈子的心血,就如此放弃,岂不可惜?” 盛仲怀冷笑:“当初朱帅就不该急急称帝,让自己沦为众知之的,便如那张仲武一般,出挑的椽子总是先烂的。瞧瞧李泽,如今势力一枝独秀,力压群雄,他想要称帝,可谓水到渠成,可是他这么做了吗?相反,他先是把李俨捧著作了一个泥菩萨,现在又把一个不知真假的李恪高高地供了起来,不急不燥,步步为营,手段之高妙,让人叹为观止啊!” “李泽不可能是秦王后裔!”孙桐林怒道。 “与那李恪是不是真的一样,有什么关系吗?”盛仲怀呵呵笑了起来:“更何况人家还做得滴水不漏,样样证据齐全,你知道他是假的,但绝大多数人相信他是真的,这就行了。” 孙桐林长叹了一口气,又端起了酒杯,却被盛仲怀给拦住了。“这是产自北地的烈酒,你这样喝,会醉的。” “何能解忧,唯有杜康耳!”孙桐林郁闷地道。“李泽,哎,虽然不想说佩服,但却又不得不佩服。” “此人现在已经证实了自己的身份,是正儿八经的李唐宗室,而且是根红苗正,要知道当年秦王可是开创大唐的不二功臣。有了这层光环加身,接下来那李恪禅让,由他坐上那至高之位,便是水到渠成,没有人能说得出话来。因为那是他李唐自家的家事。”盛仲怀道。 “也不见得就能心想事成。”孙桐林发狠道:“如今即便他势大,也不过是半壁江山,真要论起人丁,财富,却也不见得比南方强。” 盛仲怀点了点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如果李泽一统天下,我们这些人,和江南那些人,没有谁能落得一个好下场。只看他在北地所施政策便可见一斑,对于我们这样的家族,实在是太过于苛刻了。所以只有一条路,联合起来,打败他。” “联合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为什么一定要陛下去帝号呢?”孙桐林恋恋不舍。 盛仲怀有些鄙夷地看了孙桐林一眼,对方虽然也可称作是一位智者,但终究还是利欲熏心,被这表面的光环给蒙蔽了双眼,看不到内在的最根本性的问题。 “现在局势,最先覆亡的会是谁?毫无疑问,第一个倒下的,必然便是大梁!”盛仲怀道:“南方联军向李泽发起攻击,但这并不会动摇李泽先拿下长安,覆灭大梁的决心。”盛仲怀道:“收复长安,对于他来说,有着更大的政治意义,而在达成这个目标之下,在其它地方的损失,他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因为即便南方联军得手,也不会损害到李泽的根本利益。” “南方坐视我们失败的话,于他们可没有什么好处!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孙桐林争辩道:“我相信他们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别忘了,大梁是打进长安抢了李唐的皇位的。”盛仲怀道:“你觉得也打着大唐正统旗帜的广州朝廷会认可大梁?即便心里明白这一点,行动之上也绝不会支援你们的,李泽打垮了你们说不定正合他们的心意,如今向训踌躇满志,正想与李泽决一雌雄呢!” “所以?” “所以,三殿下唯一的道路,就是去帝号,向广州朝廷称臣,支持广州朝廷为正统,斥责武邑李恪为假,如此,广州朝廷才有可能真正地接纳你们。因为大梁的这一作法,对于他们来说,在政治之上影响重大,有助于他们争取民心民意。大唐周报你也是看得吧?这一段时间以来,广州朝廷在民心民意的争夺之上输得一塌糊涂,如果三殿下来这一招,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盛仲怀分析道。 孙桐林被盛仲怀的分析说服了。 “可即便是如此,广州朝廷又如何支援我们呢?现在我们被武邑军队已经差不多给完全隔绝了,唯一有可能的便是你们支援,但现在这天气?” 盛仲怀倒了一杯酒,轻轻地抿了一口。 “去帝号,向广州称臣,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放弃长安,退出关中!” 当啷一声,孙桐林手中的酒杯落在了桌上,美酒洒得到处都是,酒香四溢。 “可惜了,这酒可真不便宜!”盛仲怀摇头道。 “去帝号我觉得陛下可能接受,但放弃关中,长安等地,只怕陛下就完全不能接受了。”孙桐林道:“没了关中,长安,陛下还剩下什么?” “还剩下手中的军队。”盛仲怀道:“李泽说过一句话,盛某深以为然。失地存人,人地两得,失人存地,人地两失。孙兄,我问你一句,不放弃长安,三殿下是准备在长安与李泽死战吗?就算是抱着死战之决心,问题是能打得过李泽吗?最终的结果会如何?人地两失,什么也得不到。有军队,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没有了军队,三殿下还剩什么?一介匹夫亦可以取其性命了!” “退出关中,陛下去哪里?”孙桐林颤声道。 “出秦岭,到益州!”盛仲怀微笑着道:“孙兄到汉中来,不就是想要说服我投靠三殿下吗?” “这么说来,盛兄是愿意与我们合作了?”孙桐林道。 “只要三殿下愿意按我说的办,那我自然就愿意与三殿下合作。”盛仲怀微笑着道。 “那二殿下?” “我可以把二殿下诱骗到汉中来。”盛仲怀道:“但我希望在此之前,三殿下便能有所行动。因为以我的实力的名望,到时候如果杀了二殿下,是控制不住二殿下的军队的,到时候益州必然大乱,我固然是死无葬身之地,但三殿下想要全盘接手益州,可也就没有可能了。” 孙桐林看着盛仲怀,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盛仲怀:“你的意思,是要陛下先期到你这里来?” “非如此,才能和平的接手益州!”盛仲怀肯定地点了点头:“二殿下的麾下,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当年宣武老兵老将,这些人肯定是看不上我的,甚至还因为我得了汉中这块地方而对我心有怨意。二殿下要是死了,谁能控制他们?只有三殿下。益州现在名义上还是大梁属地,三殿下更是朱氏二代到时候唯一的独苗了。” “天寒地冻,大雪封山,陛下怎么过来?”孙桐林摇头道。 “有志者,事竞成。”盛仲怀道:“想要成大事,岂能不受大磨乱,我想三殿下能从当年那样大的打击之中恢复过来,这点事情,应当难不倒他,别说秦岭之中现在只不过是大雪封山,便是刀山火海,为了蹈出一条活路来,三殿下也会过来的。” 孙桐林咬着嘴唇,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 天寒地冻,大雪封山,虽然造成了极大的困难,但不得不说,只要肯冒险,总是能蹈出一条路来的。问题是,如果朱友贞当真轻骑到了汉中,到时候盛仲怀一翻脸,那朱友贞可就真是身投罗网,万劫不复,连一丁点儿的机会都没有了。 要知道,盛仲怀可是朱友裕最为心腹的手下,也是他最为知心的朋友。盛仲怀在朱友贞大军攻入长安,朱友裕被徐福杀死的情况之下,于不可能之中竟是生生地率领残余兵马杀出了生天,还带走了代淑与朱友裕的子女,对朱友裕的忠心可见一斑。 如果这整个的计划,是盛仲怀想要复仇的圈套怎么办? “我知道你无法拿这样的主意,所以我建议你马上启程回长安,把我的建议讲给三殿下吧,听与不听,由得三殿下取舍。我只想说,一个月之后,我会想法子让二殿下出现在汉中,如果到时候三殿下没有出现在汉中,那一切休提!”盛仲怀道:“三殿下便只能在长安洗干净了脖子等着李泽来砍了。一旦李泽大军拿下了潼关,进逼长安,三殿下想要率主力退出关中,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一个单枪匹马的三殿下,没有谁会欢迎他,也不会有人接纳他的。” “潼关还有数万大军,长安亦有十万大军,就真不堪一战了吗?”孙桐林有些痛苦地道。 “长垣一败,虎牢再败,梁军精锐已经损失泰半,长安的那四五万最后的精锐是三殿下唯一的一点本钱了,剩下的,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盛仲怀冷冷地道:“如何取舍,是很容易的。” 孙桐林一咬牙,站了起来,拱手道:“既如此,我马上就启程返回长安,还请盛兄为我准备好马匹以及物资。” “这些东西,早就准备好了。”盛仲怀点点头道。“越快越好,我想在当前的情况之下,李泽一定会加快进攻的步伐的。只有迅速了结了对大梁的战事,他才能腾出手来对付向训,避免在其它战场之上遭受更大的损失。” 孙桐林不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盛仲怀若有所思地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品着。 第一千零二章:红颜祸水? -> -> 最新网址:  雪花随风而舞。 数株梅花树下,一个身裹着白色狐裘的女子立身于其下,两手伸出,雪花,梅花落于手上。 雪花很快融为水滴,自指缝之间落下。 梅花花瓣也只不过短暂停留片刻,便又随风而去。 好半晌,女子手中仍然空空如也。 盛仲怀站在远处,看着这个拥有着绝世容颜的女子茕茕孑立于风雪之中,青丝裙裾飞舞,脸色白晳如瓷器,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记忆之中,十余年前她嫁给朱友裕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吧。 十多年过去了,岁月已经在自己的头上添了无数华发,无数沟壑,却似乎遗忘了这个女子一般。虽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但容颜却依然一如当年。 可惜,红颜薄命在这个拥有着权势家世的女子身上,仍然在无情地发挥着作用。哪怕她的父亲,她的丈夫,都是这个世上最顶尖的那一批有权势的人,也是最爱她的人,却仍然无法庇护得了她。 犹记得自己第一次知道皇帝朱温竟然染指了自己的儿媳,而在其中促成此事的,竟然是朱温的元配夫人的时候,自己的心真是一片冰凉。 他是知道朱友裕对代淑的看重的,也是知道代超对这个女儿的喜爱。 他也是最清楚朱友裕的火暴脾气的,情知此事如果暴光,只怕便会引起弥天大祸,便只能帮着遮掩。 可惜,纸里总是包不住火的。 事情终于爆了。 而朱友裕也爆了。 一刀下去,本来形式正一片欣欣向荣的大梁也被这一刀斩去了所有的生机。 父子相残,兄弟阋墙。 大梁的脊梁柱断了。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代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丈夫,除了一双儿女之外,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而噩梦并没有结束。 前来投奔朱友珪,这位二殿下却也觊觎于她的美色,对于她的贪婪已经愈来愈不加掩饰了。从最开始的一些轻佻,利诱,倒现在越来越明显的威逼。 只站了一会儿,盛仲怀便觉得手脚冰凉,而代淑却不知道已经在树下站了多久了。 慢慢地走了过去,盛仲怀轻声道:“娘娘,外头寒气重,赏梅,其实在屋里也是可以的。” 代淑缓缓转头,“仲怀,你来了?” 盛仲怀点了点头:“娘娘,回房去吧。” 代淑转身愈行,却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盛仲怀赶紧抢上一步,将她扶住,等她站稳,却又是忙不迭地松开了手。 “娘娘小心。” “站得久了,脚都麻了。”代淑自嘲地一笑,捶了一会子腿,这才向着屋里行去。 一走进屋内,一股暖气扑面而来,丫头也赶紧递给了代淑一个手炉,侍候着代淑做在了火盆边,又给二人倒上了热茶。 “听说仲怀今天见了老三派来的人?”代淑两眼盯着幽幽燃烧的炭火,轻声问道。 “是的。”盛仲怀道:“三殿下想要拉拢我。如今他也已经穷途末路了,长安,关中眼看不守,他想要谋条后路。” “是想你杀了朱老二?”代淑冷笑起来。“他已经杀了他大哥,现在连二哥也不想放过吗?” 盛仲怀默然不语。 “你答应他了?”代淑霍然抬头,看着盛仲怀,一双眸子瞬息之间也是变得冰冷。 盛仲怀点了点头:“我告诉孙桐林,如果三殿下肯去帝号,放弃长安关中,率军退到汉中来,我就帮助他夺得益州。” 听到这里,代淑似乎有些醒悟,展颜一笑:“原来你是想骗他来汉中,然后杀了他替陛下报仇,只可惜,他是绝然不会答应的。” 盛仲怀摇头道:“不,娘娘,以我对三殿下的了解,他一定会答应的,而且,我也不是骗他来汉中好为了杀他,如果他真有这样的魄力的话,我的确会帮他取得益州的。” 代淑脸色顿变,看着盛仲怀,一字一顿地道:“仲怀,你忘了陛下是死于谁手吗?” 盛仲怀沉吟了片刻,道:“娘娘,死者已矣,不管我们做什么,他们也无法回来,也无法知道,现在,我需要为活着的人打算,需要为娘娘你,还有陛下的一双儿女打算了。” “朱老三就会放过我们?” “至少,三殿下在个人品德之上,还是无可指摘的。”盛仲怀道:“娘娘,二殿下煎迫甚急,再这样下去,除非我与他翻脸,否则就再也护不住娘娘您了。” 唰地一下,刚刚有了一些血色的代淑脸色再一次变得雪白。 她捂住脸,无声啜泣起来。 有时候,她真狠不得划花了这张脸,如果不是这张脸,朱温就不会占有自己,朱友裕就不会杀了自己的父亲,朱氏兄弟就不会自相残杀,以至于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而到了今日,朱家老二,居然又想霸占自己了。 盛仲怀亦不相劝,任由代淑哭了一个痛快。 “二殿下一直在逼迫我马上向襄阳方向发起进攻,这固然是因为现在大家都要联结在一起对付李泽,但在他的心中,更重要的却是想以把我撵走,好方便他对您下手,一旦率军离开,他可就肆无忌惮了。”盛仲怀道。 “只要孩儿们能无恙,我,已经无所谓了。”代淑认命地道。 “不行!”盛仲怀怒道:“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盛仲怀声音之大,似乎把代淑有些吓到了,她怔怔地看着盛仲怀。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盛仲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二殿下不管是文才武略,都不足以担当大任,一旦敌人进袭,他根本就无法守住益州。三殿下虽然与我们有隙,但此人不论于公于私,却比二殿下更值得信任,如果这一次他真能去帝号,退出长安,也足见他魄力,如果他能掌握益州,则能护我们更长的时间,也能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安排你以及陛下的一双儿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安排我们离开?”代淑惊讶地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盛仲怀。 “是的,离开!”盛仲怀点了点头:“即便是三殿下退到了益州,却也并不是长久之计,在力量之上,终究是比不得李泽,也比不得向训,两虎相争,我们夹在其间,很有可能成为第一个牺牲者,区别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而以后,不管是李泽得了天下,还是向训得了天下,以你和两个孩子的身份,都很难自由自在的生活。要么被杀死,要么被囚禁起来一辈子见不到天日,我怎么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这天下之大,我们又能去哪里?” “当然有地方可去。”盛仲怀道:“海外,我会安排你们去海外。只要有足够的钱财,拥有足够的武力,那些海外有无数的岛屿便能成为您的乐园,那些岛屿之上,多有是还没有开化的土著,在哪里,您可以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女王,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扰你。” 听着盛仲怀的描述,代淑两眼不由发亮,如果真有这样的生活,那该是多么的美好啊。 “我派出去的人,已经将目标选定好了,出海的海船也已经订制了,早由海兴船厂打造的最好的海船。现在我需要时间,需要权力来获得更多的钱财支持这一次的行动。”盛仲怀道:“二殿下不能满足我做到这些的条件,所以,便只能让三殿下来掌控益州了。” “真有可能做到这些吗?” “请娘娘相信我,我一定会办到的。人手我们不缺,现在,我们就缺大量的钱财了。”盛仲怀道:“到了岛屿,我希望娘娘住上的是豪华的宫殿,吃着最好的美食,享受着最好的生活,而不是去钻山沟,住茅草屋。” “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代淑问道。 “正有一件事情要请娘娘相助。”盛仲怀道:“把朱友珪诳到汉中来,是我们成败的关键,等到长安哪边有了消息,娘娘不妨给二殿下去一封信,就说要您相从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得让他亲自到汉中,用最隆重的礼节,把您迎回去。您可不是那种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朱友珪本来就想来汉中来逼迫我出兵,再有了您的这封信,想必他必然会兴冲冲地跑来汉中,连最基本的防备,都会疏于布置了。” 代淑脸上闪过羞恼之色,垂下了眼睑,半晌没有作声。 “娘娘,只要二殿下到了汉中,他就再也回不去了。”盛仲怀道。“过了这一关,以后就是海阔天空,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游了。就算是为了两个孩子,也必须得这么做。” 终于,代淑点了点头。 “仲怀,如果真如你所言,到时候我和孩子启程去海外,你也会去吗?我已经习惯了你在身边替我打点一切。” “娘娘到时候走还容易一些,我想走,恐怕更难一些。”盛仲怀微笑道:“不过只要还能活着,仲怀必然会去寻找娘娘的。” 最新网址: 第一千零三章:舍不得 孙桐林几乎是日夜兼程地从汉中向长安赶路。 在这样的时节里,穿越秦岭绝对是一件拿性命开玩笑的事情,哪怕梁军在秦岭中的五条要道之上,都设立了关卡,但这些所谓的关卡每一个地方都驻扎不过几百人而已。在长安已经自身难保的情况之下,这些关卡中的补给连自己无法保障,驻扎在内里的士兵只能缩在简陋在关卡里,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外出,以尽量减少自身的消耗。 一路之上,孙桐林的几十个卫士死了一小半,这才保着他终于重新出现了关中,终于再一次看到了长安那高大的城墙。 他走了只不过一个月而已,但长安城中的情形,已经比他走时,看起来又要恶化了几分。城外,随处可见饿殍,城内,形销骨秽的一群群人,麻木地在城中游荡中。有时候走着走着,便有人咕咚一声倒在地上的积雪之中,再也没能爬起来。 每半天,长安县都会组织一些人拖着板车,沿街收拾着这些死在路上的,死在巷道之中的,死在街边角落里的死尸,把他们拖出城外,寻一处地方,往地上一倒,就此完事。 冰天雪地的,死尸都冻得硬梆梆的,没有人愿意再在这些死尸身上花功夫。城外的化人庄,早就停业了,连当官们取暖都成了问题的长安,哪里还有那么多的柴炭等东西来焚烧这些尸体。 连年作战,河南丢失,洛阳丢失,漕运断绝,如今唐军大举逼近长安,长安早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了。 每一天,城内都有大量的人在逃走。 侍中汪书曾经建议朱友贞一定要制止这样的行为,因为大规模的外逃,将会使得长安的人心更加的涣散,但不知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朱友贞否绝了汪书的提议。想要逃走的,便任由这些人去自谋生路。 可是即便如此,对于一个上百万人口的超大城市,留在城内的人,终究还是大多数。这些人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在这样的天气之下,逃出城去,不知能活多久。 至少在城内,还有一幢房子为他们遮蔽风雨,一旦逃出城,那就完全是听天由命了。 更重要的是,在城外,除了这些原因之外,还有很多的盗匪。这些盗匪在不久之前,也是长安城中或者是城郊的人,但现在,他们已经变成了穷凶极恶的匪徒,有人曾经从他们的手中逃出来,带回来的消息,让人不寒而栗,那些匪徒,真的在吃人。 狼狈的孙桐林一行人,在城门口遇到了同样自外面归来的郝仁。 “孙承旨,你这是怎么啦?这段时间一直不见你,你去了哪里啦?怎么搞成这个样子?”郝仁看着手脸之上尽是冻疮,不停地流着黄水的孙桐林一行人,大为讶异,跳下马来,一边拱手为礼一边问道。 “别提了,能平安回来,已经是侥天之幸了。”孙桐林看着郝仁带着的军队不少人身上带着伤,郝仁的甲胄之上也是血迹斑斑,“外头出了什么事?” 郝仁嘴一咧笑道:“孙承旨别慌,唐军离这里还远着呢,我们这是去剿匪了。一群流匪,胆大包天,袭击了我们的兵站,抢劫内里的军粮。这不是活腻歪了吗?” “匪徒现在都这么大胆了?连兵站也敢袭击了?”孙桐林大为震惊。 郝仁瞅了瞅四周,压低了声音道:“人饿疯了,啥干不出来?您知道我找到他们的老巢时看到了什么吗?到处都是人骨头,锅里煮的是的,屋里挂着是的,狗娘养的,我胆子够大了,也让我心里看得发毛,那些人最后我是一个没留,全都杀光了。吃了人的人,那就不是人了!” 孙桐林打了一个寒噤,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 再也不能犹豫了,必须要让陛下早下决断。 他冲着郝仁拱了拱手,道:“郝将军,我要赶回去向陛下面禀,就不打扰将军公事了,就此告辞!” “孙承旨您去忙,您去忙!”郝仁笑咪咪地还礼。 作为哪今的大梁殿前司的指挥,郝仁的正经官职,可比孙桐林的这个承旨要高,但人家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还是贵妃的爷爷,郝仁自然是要巴结的。 看到孙桐林一行人走远了,郝仁才转过头来,对走到身边的一名兵士问道:“打听点出什么没有?” “打听出来了!”兵士笑嘻嘻地道:“他们是从秦岭中钻出来,这时节钻秦岭,的确是在拼命呢!” “从秦岭里出来的?”郝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刚刚他与孙桐林热情攀谈的时候,他的手下也没有闲着,本来嘛,大家都是在皇帝跟前当差的,彼此就算不认识,也都能混个脸熟,孙桐林嘴巴严,但手下这些卫士可就没有那么严实了,在对方有意的下套之下,还是泄露了他们的去向。 时局再艰难,百姓再辛苦,但总不会苦了那些真正的贵人们。 房内温暖如春,让满头满脸冻疮的孙桐林只觉得痒得极是难受,桌上摆放的精美点心,让十几天光吃干粮的他,更是满口生津,但他终究还是压下了这些让他无比难受的念头,仅仅是喝了一杯热茶之后,便开始向朱友贞回禀他这一次出使汉中的具体情况。 “陛下,这就是盛仲怀最后的建议,他肯定地说,长安是守不住的,哪怕是在现在这样的局面之下,也是守不住的。因为李泽肯定会选对在其它地方承受一定的损失,也要先将我们击败。”孙桐林长叹道:“臣这一路之上,也在左思右想,觉得他说得极有道理,回到长安,看到如今长安的颓败,更坚定了臣的想法,陛下,需要早下决断了,一旦潼关被攻破,我们的回旋余地就更小了。” “去帝号,向广州称臣!”朱友贞失神地重复了一遍,“如果我们能完全掌控益州,盛仲怀就不能把益州的钱粮通过秦岭输送到长安吗?如此,长安岂不是能转危为安?” “我这么说了!”孙桐林道:“盛仲怀道,就算如此,那也要我们能撑得过这个冬天,如今正值隆冬,就算他完全掌控了益州,又如何能将钱粮通过秦岭运到长安来?” “我们连这个冬天都扛不过去吗?”朱友贞反问道。 “陛下,臣不懂军事,这,要问曹煊和曹彬。”孙桐林低声道。 朱友贞垂下了头,其实哪里用得着问他们,朱友贞本身就是军事之上的大行家,事到如今,他又如何能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守得住长安呢? 李泽扶李俨灵柩一路南下,轰动一时。李泽这是在用实际的行动告诉他的军队,长安,一定要拿下。 而他的部下,也会为了达成李泽的目标而不顾一切的。 盛仲怀说得当然有道理,也是如今他最好的一条出路,但放弃这眼下的一切,放弃朱氏几代人的努力才换来的皇帝宝座,他一时之间,却是怎么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我要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他喃喃地道。 孙桐林自然也知道这个决心难下,当下也就站了起来:“陛下,那老臣就先告辞了。” “去看看贵妃吧,她有身孕了,你要当曾祖父了!”朱友贞道。 “真的吗?”孙桐林大喜,“恭喜陛下,老臣恭喜陛下了。” 朱友贞与元配夫人只有一个女儿,后来朱友贞身体受创太重,一直没有再有子息,如今贵妃再有身孕,的确是意外之喜,更何况,贵妃还是孙家的女子,由不得孙桐林不开心了。 朱友贞苦笑着点点头:“我也的确没有想到。希望这桩喜事,能给我们带来好运。” 这一夜,朱友贞彻夜难眠。 在朱友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在长安城中另一个地方,在殿前司指挥使郝仁的家中,他却正与一个人对坐而饮。 电脑端::/ 而这个人,却是大唐内卫的副指挥使,高象升。 如今的郝仁,再也不用把高象升藏在地下密室之中了,现在,不会再有谁有这个胆子敢闯进他的家中搜人了。 “你是说孙桐林是从秦岭里钻出来的?”高象升讶然道。 “应当没有说谎,看他们那个狼狈样子,应当是在野外长时间跋涉的结果。”郝仁道。 “那孙桐林只可能去了一个地方,那就是益州。”高象升慢慢地品着酒,道:“这个时候去益州,难道是去求救的吗?那朱友珪想要救长安,早就来了,岂会等到今天?那家伙,就想在益州当个草头王,才不会沾长安这摊子事。依我看来,指不定是那孙桐林去秦岭之中探路了,朱友贞肯定是想跑。” “想跑?这时节,钻秦岭?”高象长连连摇头。 “那又如何?”郝仁道:“钻秦岭的确是九死一生,但总比在这里等死要强吧!再说了,秦岭里毕竟是有路的。而且梁军在秦岭之中一直都设有关卡。要不然,我实在想不出孙桐林钻秦岭干什么!” 高象升一口一口地喝着酒,眉头皱成了一团。 第一千零四章:天下第一关 山势雄三辅,关门扼九州,川从陕路去,河绕华阴流。 是为潼关。 潼关城北靠黄河天险,环城东南三面皆为高山环绕,使得敌军无法对其形成合围,城内,生活设施一应齐全,穿城而过的潼河为潼关提供了充足的水源,有足够的田地可以种植庄稼,城池即便被围困,也很难让其弹尽粮绝。 潼关一肩挑两京,一边是洛阳,一边是长安,可以说是力压千钧,一旦失守,长安必然不保。亦被称为天下第一关。 现在,由曹煊率领的梁军,正在潼关对唐军作着最后的抵抗。 可以说,一旦潼关再败,则大梁覆亡就成定局。 唐军兵临潼关已经近一个月了,一个月来,尤勇小心翼翼,并没有倾尽全力,不计代价的进攻,这固然是因为潼关天险,实难攻取,也是因为唐军一向极为注重减少士卒的伤亡,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之下,很少用士兵的性命来堆集胜利。 饶是如此,曹煊也已经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最主要的就是士气的低落。 长垣大败,虎牢又败,梁军精锐大部丧失,已经使得梁军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而随着镇州事变,广州朝廷成立,武邑广州的口水战与事实上的军事对抗形成,李泽扶太上皇灵柩南来,曹煊的压力陡然之间便加大了数倍不止。尤勇不再怜惜士兵的性命,而是对潼关展开了疯狂的攻击。 即便是在雨雪漫天的恶劣天气之下,唐军也没有放弃过进攻。 哪怕是在黑夜里,唐军的投石机也没有停止过轰击。 这让守关的梁军士卒疲惫到了极点。 因为梁军已经完全失去了与唐军野战的勇气,困守关中的他们,便只能被动地等待着唐军的进攻。而唐军进攻,是不分时间的。往往在你看似不可能的时候,突然就发起迅猛的攻击,一个不心,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心理上的,生理上的双重加压,使得潼关之内的梁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大帅,今天唐军又对金陡关展开了猛攻。”大将丛新走到了曹煊的身边,对方此时正站在城头,看着那条进潼关的大路。 五里外的地方,就是丛新所说的金陡关所在。 金陡关并不在潼关城,而在潼关城外三里处,是一座高大而又孤独的城堡,北面是滔滔黄河,南面是高耸的牛头塬,进潼关的大路,就从这里经过,实实在在的潼关门户。进出潼关的大路,就在这里被滔滔黄河与高塬挤在中间,地形极险,道路狭窄,仅仅容单个的马车勉强通过。 而之所以建成这样,自然也是为了军事之上的需要。而从这里到潼关东门,长达五里,被称为“五里暗门”。真真正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唐军想要打下潼关,就必然先拿下金陡关。 而梁军若失了金陡关,便也等于失去了潼关。 “金陡关那边伤亡如何?”曹煊沉声问道。 “今日一战,伤亡数百!”丛新道:“大帅,必须补充一批人进去,同时把伤兵撤出来,伤兵在哪里,太伤士气了。” 曹煊点了点头:“再补五百兵进去。所需物资,一并在天黑之后运进去。告诉曹震,潼关安危,长安得失,都系在他的身上。” 曹震是曹煊的长子,也是镇守金陡关的大将。 “少帅勇猛过人,智计百出,金陡关必不会有失!”丛新道。 曹煊却是没有言语,说到勇猛,大梁军队之中,又有几人可以超越徐福之子徐超呢?而长垣一战,徐超却当场战死了。 可惜事到如今,除了死战,还能如何呢? “大帅,长安有使者过来了!”一名军官小跑着上了城墙,对曹煊道。 曹煊点了点头,对丛新道:“你继续对关墙各处的防守进行检查,同时对军营,库房等地也要一一检查到位,特别要关注一下士兵们的伙食等,这个时候,一丁点的火星,都有可能引起大事。” “大帅放心,这个时候,谁都知道事情的轻重的,必不至于在这个上面出问题。”丛新道。 “小心为上。唐军诡计百出,虎牢关中,徐大将军被迫出战而被唐军一战歼灭的旧事,绝不能再潼关再度上演。”曹煊叹息道。 丛新连连点头。 虎牢之战,唐军以攻心之计,使得虎牢关中梁军精锐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逼得徐福不得不率军出击,最终坠入唐军圈套,数万大军,一朝尽毁。 回到关内,看到孙桐林,曹煊却是吃了一惊。而在听到孙桐林关于盛仲怀方面的事情之后,曹煊更是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孙桐林也不摧促,而是静静地等待着曹煊作出决择。 “这么说来,陛下已经有计较了?”不知过去多长时间,曹煊才开口,声音低沉之极。 “是的。”孙桐林点了点头:“当今之计,已近穷途末路,这是最后的一点生机,必须要牢牢抓住。” “这个时候大军入秦岭,能有多少人走出去?”曹煊死死地捏着拳头,低声吼道。 “陛下只带最为精锐的五万人离去。分成五路,走秦岭五道,曹彬已经出发去准备了。”孙桐林道:“其它的人,都只能放弃。” “五万人?”曹煊哀叹一声:“潼关这里要全面放弃了吗?” “陛下需要时间,需要潼关抵挡到最后一刻,为长安的大撤退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孙桐林道:“目前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即便是已经出发的军队,也只是以为他们是出城与准备增援前线,抵挡屠立春,王思礼的大军。只是到了最后一刻,将领们才会接到转道进入秦岭的命令。” 曹煊低垂着头,半晌才道:“需要多久?” “越长越好。时间越长,长安哪里便能运作更多的物资,便能更有效地支持士兵们走出秦岭。当然,陛下说,万不得已的时候,请大帅您务必要脱离险境,赶去与他汇合。哪怕是军马皆失也无所谓,只要出了秦岭,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曹煊惨然一笑:“哪里还能从头再来?失去的,只怕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大帅!”孙桐林道:“益州天险,天府之国,不是没有重振雄风的机会的。” 曹煊点了点头,从理智上来讲,朱友贞作出这个决定是没有错的。盛仲怀为其策划的这条道路,敢是如今最好的一条出路。但从情感上来讲,他却的确难以接受。 “我知道了,回去禀告陛下,曹煊必然会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他有些落寞地道。 孙桐林点了点头:“大帅家眷,陛下会亲自照应,一路之上,决不会有失,请大帅放心。不知大帅还有什么需要孙某转告陛下的?” “没有了!”曹煊摇了摇头,“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希望这一次我们能顺顺利利地撤出秦岭,在益州重新来过吧!” 孙桐林没有多作停留,迅即告辞离去。 曹煊却坐在房间,久久没有起身。 潼关的他,以及他的军队,都被放弃了。 他们必须成为朱友贞撤离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虽然朱友贞只带最为精锐的五万大军走,但在这样的天气之下进入秦岭,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老朱呃,我能为你老朱家做的事情,也就这么一件了,看来不久,我就能与你重聚了。”曹煊叹道:“不过你是被你儿子宰了的,也不知见了我,你有没有脸面。大好的局面啊,起码有一半是毁在你自己的手里,你这一辈子都管不住你那玩意儿,最终,也是毁在你那玩意儿呢!” 说起这件事,曹煊就愤怒不已。如果不是朱温霸占了自己的儿媳,如果不是朱友裕杀了自己的老子,就算兄弟之间还有争斗,但只要朱温活着,一切都还是可以控制的。 “王八蛋!”他站了起来,提起刀走了出去,这一声骂,也不知道他骂得是谁。 唐军大营,一次次的猛攻都折戟而返之后,尤勇望着对面那高耸的有着天下第一关的金陡关,也是愁容满面。 这该死的关口,一次就只能展开这么多的人马,连重型的投石机之类的武器,一次都只能摆上两台,战争之中最忌的添油战术,在这里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石壮,你说说,还有什么办法?”尤勇转头看着这大唐第一猛将。 “没办法,只能拿人命填!”石壮摊了摊手。 “秦王已经到了洛阳了,最多还要半个月,就能抵达我们这里,要是我们到时候还没有拿下潼关,那就丢人了。” “下午我再来试试吧!”石壮道:“天下第一关,不是那么好打的,现在梁军是情急拼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人乎?”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无奈摇头。 “二位将军,朱一朱都管到了,请二位马上回营。” “谁?”尤勇问道。 “朱一,朱都管!”来人道。 尤勇对此人有些陌生,石壮一听却是眉行一挑,朱一专门负责的是大唐内部一些极其秘密的武器的研发和生产,他的抵达,莫非是有了什么新东西出来了吗? “走,回去看看有什么惊喜?”石壮顿时来了劲头。 第一千零五章:再见 整个长安正在失控。 随着越来越多的军队退出长安,长安的恐慌也愈来愈浓厚。虽然朝廷一再强调,军队出长安,是为了在外迎击敌军,确保长安的安全,但就是傻瓜也知道,即便朝廷说得是真的,那也是因为敌人距离长安愈来愈近了。 有坚固的城池不守而要出去野战? 这里面没有蹊跷才是怪事。 原本因为有着军队镇压的长安城,秩序也随着军队一支支的离开,而开始崩坏。 自从洛阳丢掉之后,长安城中,就已经开始施行了配给制,但近十天来,官府每天配给的粮食已经越来越少了,以前还能勉中填饱肚子,但现在,哪怕是熬稀粥,也远远不能让人忘记饥饿的感觉。 愈来愈多的各式各样的谣言开始在城内四处传播,如果是以往,官府必然是先要大力辟谣,然后出动人马,捉拿造谣传谣者,但现在,竟然没有人管这一回事了。 朱友贞现在当然懒得再理会这些事情了。 除了他最为精锐的压箱底的五万大军之外,剩下的人,包括那些长安城中的官吏,都是他抛弃的对象。还有数万其它军队,朱友贞并不是不想带走,但在当前的条件之下,他实在是无法带走更多的军队了。 他只能带走那些更精锐的,更忠心于他的军队。 现在的秦岭,就是一道鬼门关。 城内乱象一点点的扩散着,当有人试探着开始打砸抢烧,却惊喜的发现,居然没有受到多么强有力的追捕之外,一直被强力压制着的欲望立时便膨胀四溢开来。如同一把野火在秋日里点燃,迅速地开始向着全城漫延。 现在的长安城,不知有多少人夜里根本就不敢睡觉,黑夜,是那些歹徒们天生的主场,当官府不再履行他们的职责的时候,最遭殃的总是那些最善良的老百姓。 高象升却睡得极是香甜。 他现在住在郝仁家里最高的一幢楼房的阁楼之外,只因为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坊的大致的情况,他所在的这个坊市基本上还维持着平静,百姓们仍然在有序地生活。 当然,这个坊之所以如此平静,不是因为官府的力量,而是因为郝仁,这个过去的长安城中最大的黑帮头子。 说来也是极为讽刺的一件事,造成现在长安城中动乱的并不是过去的那些黑帮,而是曾经的遵纪守法的良民。因为有了郝仁,所以这些黑帮的成员,现在算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一帮人。 砰的一声,阁楼的门被踢开了,沉睡中的高象升一跃而起,眼睛都还没有完全睁开,手里一张上了箭的弩,已经指向了门口。 “是我!”郝仁赶紧避到一边,道。 “进来就进来,踢门干什么。”高象升将弩丢在被子上,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了棉衣,看着郝仁道。 “大事!绝对的大事!”郝仁凑了过去,“我拿不定主意了。” “哦?”高象升立即完全的清醒了过来,他可是知道郝仁是一个有主意的人,能让他如此张惶的,自然不是一般的事情。“什么事?” “狗屁的出城去与大唐军队作战。他们是要跑。”郝仁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的意味,亦有着极为兴奋的意思。 “往哪里跑?” “他们要进秦岭!”郝仁低声道:“这一次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真是到了极致,连我这个殿前司指挥也被瞒得死死的,直到现在才知道了消息。还是因为朱友贞命令我护送尚在宫的家眷立即前去汇合。如果我连这点利用价值也没有了,只怕到最后我也不可能知道。狗日的,根本就不信任我啊!” “进秦岭?”高象升大吃一惊:“这个季节进秦岭?你有没有搞错消息?” “怎么会?这个时候,第一批部队,已经踏进秦岭了。”高象升连连摇头:“曹彬这家伙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出现,我还在想他去了哪里呢,现在想来,定来是去秦岭之中打前哨了。” 高象升在屋里来回地转着圈子,阁楼本来就不大,他的脚步又极速,转得郝仁头有些发晕。 “高将军,现在我该怎么办?” 高象升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地道:“冒险入秦岭,也就是说朱友贞已经搞定了汉中,否则出秦岭之后,他连落脚之地也没有。但一个汉中是装不下这么多军队的,也养不活,仅有一个汉中,也无法让朱友贞施展手脚,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朱友贞会吞掉朱友珪,嗯,这一次朱友珪肯定又要被朱友贞干掉了。” 郝仁瞧鬼一样地瞧着高象升。 “朱友贞一旦进了益州,便又可以挣扎一番了,到时候必然是要与南方勾结起来的,具体怎么做,还要再看一看!不过不管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将朱友贞迅速地扑灭,已经成为不可能了。益州有天险,又号称天府之国,封关不出,完全可以做到自给自足,想要拿下益州,肯定还需要时日。” 说到这里,高象升陡然站住,看向了郝仁。 “郝仁,你只能跟着朱友贞去了。”高象升道:“你本来就已经得到了朱友贞的信任,这一次护送他的家眷出逃,到了益州,必然会更进一步的得到他的信任,手中能握有更多的权利,这对于我们将来拿下益州是极有帮助的。” 郝仁顿时苦了脸。 他这一辈子,基本都没有离开过长安,即便是离去,最多也不过十天半个月的,但这一次离去,显然不是短时间能回来的。 更重要的,是大唐马上就要回来了,他却不能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站在受人欢呼的台面之上,却要如同一个丧家犬一般地去在这个季节里钻秦岭,一个不小心,指不定就会死在秦岭里。 长安是他的主场,在这里,他有人有钱,到了益州,人生地不熟,那日子可就要艰难了。 他很想说一声我能不去吗? 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一个黑帮头子了,他现在是大唐内卫的一名将领,内卫行为准则之中第一条,就是一切服从命令,不要问为什么。 高象升是他的顶头上司,上司下令,下级无条件服从。 “你尽管去,你的家人,我们这边会妥善安排!”高象升微笑道:“当然,鉴于你一直在敌人的心脏为大唐战斗,这一次又要远赴他乡,凶险是不用提的,所以,我会建议把你的儿子调到最为富庶的地方任职,你也可以为他选择一个地方。” 郝仁知道此事已经不可违逆,想了想,却是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那小子就让他自己去扑腾吧,不管在哪里,我都没有意见。”郝仁道:“高将军,那我回头把我在长安的所有一切,全都给你交待清楚,我的绝大部分兄弟,全都交给你了,这一次我只带走最为核心的那一部分中愿意跟我走的。将来大唐到了长安,还望将军能善待他们,这些人野惯了,指不定到时候会犯什么错。我知道大唐的规纪严,我不想这些跟了我多年的兄弟,到时候被大唐的律法砍了脑袋。” 高象升点了点头。 “我会照顾他们的,不过话也要说到前头,真的犯了法,恐怕也只能认罪伏法。” 郝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那我去准备了。将军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朱友贞跑了,这个消息,恐怕用不了几天便会传遍整个长安,到时候长安就完全要失控了,我不担心城内的这些人,他们即便烧杀抢掠也干不出什么大名堂,我担心城外驻扎的那几个大营的军队,还有好几万人呐,这些人都是过去的神策军改编以及新招的,这一次被朱友贞给抛弃了,天知道他们会干出一点什么来?要是军队作起乱来,那对于长安就是灭顶之灾,我必须想法子在消息完全传出来之前控制住他们。否则等到大唐军队来了,整个长安却成了一片废墟,那可就不是我们想要的了。” “高将军可以去联络一个人。”郝仁道。 “谁?”高象升也有些茫无头绪,原本是想只身犯险的,毕竟那几个大营的将领,与他也算是有一面之缘,过去的神策军将领,他基本上还是认识的。 “汪书!”郝仁小道:“这个老小子被朱友贞给抛弃了,现在恐怕正彷徨无依,不知该如何是好呢?你这个时候伸出手去,他一定会牢牢地抓住的。这老小子与那几个大营的将领还是有些交情的,有他出面,想必比你贸然前去要更好一些。” “这是个办法。”高象升喜道:“毕竟是过去的中书嘛,回头我就去找他,想必现在他见了我,一定跟见了救星一般。”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大笑起来。 笑毕,高象升伸出手来,郝仁也会意地伸出手,两人紧紧地握在一起:“你先去,我回头再来,我们益州再见。” “益州再见。” 第一千零六章:史上最窘迫宰相 汪书焦头乱额。 朱友贞入主长安之后,给予了汪书极大的权限,那就是全面主持政事。 但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那个时候的大梁,所能掌握的地域已经仅仅限于河南关中等地了,在战事不断的情况之下,大梁完全处在一种入不敷出的状态之中。 但大军所需要的一切,必须是要确保的。 钱从哪里来? 汪书没有平空里变出钱的本事,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 刮地平。 掘地三尺地从老百姓手里榨取最后一点点收入以满足军队的需要。 汪书幻想着大军能够在前线获得一场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只要赢了,那他就有可能收回之前的投资。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老牌子官僚和枢臣,他很清楚,现在这样的模式绝不可能持久。关中这里的地皮,已经快要被他薅光了。 现在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上,再进一步,绝对会爆发一场与几十年前的那场让大唐就此坠下深渊的暴乱。 但让他深深失望的是,前线屡战屡败。 长垣,虎牢,洛阳,一场又一场的败仗,让汪书的心也变得拔凉拔凉的。特别是洛阳的失守,让他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儿的幻想。 大梁完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让他彻底地陷入到了绝望之中。 当年李俨麾下的三位中枢之臣,田令孜跟着李俨跑到了武邑,如今他是站在了胜利者的一方。而另一位枢臣陈笔,则在朱温进军长安的时候,集合残余的兵马与朱温对抗,还试图尝试着一把火将巍峨的皇城全被焚毁,以免让朱温得到。最后失败,全族都被朱温诛杀。 陈笔虽然死了,但唐军杀进长安的时候,陈氏必然会被作为功臣大加褒奖的,身后哀荣绝对少不了。甚至李泽还会去寻找陈氏残存的旁系子弟过继到陈笔的名下替他续承香火。 唯有自己,投降了朱温,成为了大梁的枢臣。 可谁能想到现实会是这样残酷呢? 当时怎么看,成德都是小小的一个实力薄弱的节度,还面临着强大的张仲武的煎迫,覆亡似乎就在转眼之间。而朱温的宣武,看起来是那样的强大,绝对有人主之气象。 但不到十年的功夫,那个自己看不起的小小少年,就这样崛起了。兵进西域,搅乱吐蕃,击败张仲武,打得大梁溃不成军,成为了这天下最强大的势力。 他会接受自己吗? 不会的。 跑? 往哪里跑呢? 广州的那个假李恪会接受自己吗? 当然也不会。 自己作为中枢之臣背叛了大唐,背叛了李俨,那些举着大唐旗帜的势力,没有谁能容得下他? 汪氏灭族,已经不远了。 面前的茶水早就冰凉,大堂之中的火盆,也不见了半点火星,冻得有些发抖的汪书站了起来,走到大堂中间,厉声喝道:“来人啊,来人啊!” 他的声音在大堂之中回荡,却是没有一个人应声。 他走出了大堂,经过了下属以及书吏们办事的厢房,哪里空无一人。 他再次向前,到了仆从太监们呆着的偏房,哪里也是空空如也。 大梁皇帝朱友贞御驾亲征,带走了所有的精锐力量,使得皇城之中空虚之极,连带着这些人也没有了半分规矩。 汪书颓然地走回到了公堂之中,看着桌上那些堆集如山的公文,却再也没有了半分处理的**。 他就算不辞辛苦的批阅处理了又能如何呢?现在他找不到半个人来将他的意风传达下去。事实上只怕也用不着传下去了,前些年传来公文的哪些地方,只怕已经有不少的地方落到了唐军手中,换了主人了。 走出皇城的时候,他有些欣慰地看到了自己的仆人和家将们还在皇城之外等待着他,这让孤独的他总算是找到了一些安慰。 不过马车里也是冰冷的。 昔日都会有的火盆,现在早就全都减去了。不但马车里减掉了,便是家里,现在也没有了上好的无烟银炭,即便是自己利用了职权,也只弄到了一些一般的柴炭,这种炭勉强可以取暖,但在晚间,却是万万不能放在密闭的房间内的。不说毒气,光是那烟气,就让人根本受不了。 除了炭,家里粮也不足了。 汪氏,可是一个大家族,几百口子人聚集在一起,都仰仗着他生活,平时人多好办事,什么事情都可以找到人去做,但现在,这就成了最大的包袱,几百人要吃要喝,每天消耗的粮食就让汪书焦头乱额。 现在,就是拿着金银珠宝,也买不到粮食。 城内的粮食,几乎都被朱友贞全都带走了。 自己被朱友贞任命为长安留守,负责长安内外的所有事宜,可以便宜行事。但现在,他即便有三头六臂,又能做些什么呢? “相爷回来啦?”刚刚走到家门口,管家已是迎了上来,扶着汪书下了马车。看着管家满脸笑容,汪书不由有些诧异,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管家的笑容了,如果他在为大梁的危局而头痛的话,跟了他几十年的管家,就在为汪家怎么吃饱,怎么不挨冻而头痛。 “阿贵,是有什么喜事吗?瞧你那嘴,都笑得快咧到耳后根了!”一边往屋内走,汪书一边问道。 “相爷,家里来客人了,说是您过去的门生呢。”管家呵呵笑道。 “我过去的门生?”汪书一怔,他为相多年,提拔的人自然是不在少数的。这段时间上门来的也不少,不过都是想来他这里打秋风的,可怜他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着这些人? “过去门生上门,你都板着一张脸,今日这门生是谁,有这么大的脸面,让你如此高兴?”汪书笑问道。 “您这门生可不一般。其他的门生上门来是来打秋风的,这位门生可是来雪中送炭的。”管家笑道:“人家是拖了整整一马车的粮食,一马车的银炭,还有不少的鱼鸭鸡肉过来的。您也知道,家里人都好多天没尝过荤腥了,几位孙少爷天天闹着呢!这下子可好了。” “送了这么多东西?他是怎么送来的?”汪书一怔。现在的长安,拉着这么多的东西招摇过市,与一个小孩子抱着一大块黄金在街上行走有什么两样? “是殿前司的人护送前来的。一大队全副武装的武士呢,那个小贼敢不开眼?”管家眉开眼笑地道:“屋里已经烧好了银炭,备好了酒菜,就等着您回来呢!现在二郎正陪着那位客人呢!” 汪书大为奇怪,这门生是何许人也,怎么有这么大的能耐? 陪着客人的二郎,是他的二儿子,他的长子本来被他送到了徐福军中,本来是想要搏一个军功出身的,却不想虎牢一战之后,再也没有了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走到客厅之外,汪书略微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帽,端起了架子,轻轻地咳嗽一声,这才往内里走去,管家紧走几步推开了厅门。 屋内暖气融融,比起他在皇城之中那个冰冷的公堂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屋里烧得正旺的火盆边,坐着两个人,面对着自己的正是自家次子,背对着他的那个人身材魁梧,却是看不见容貌。 “爹爹,您回来啦?”汪筌满面笑容地站了起来。 背对着汪书的那人站起身回过头来,汪书却是一怔,此人在屋内,竟然也还蒙着面孔。这是自己的那位门生,他完全没有一点映象。 “中书现在还如此忙碌吗?某家可是等了好久了,还以为中书会很早就回家来呢?”来人笑道,听语气,浑然不似一个门生对上自己的恩师之间的问候。 汪荃一怔。 管家也是一楞。 这个人先前可是彬彬有礼的,怎么见到了恩师,反而语气如此轻佻起来。 汪书眉头微皱:“阁下是谁?” 来人缓缓地解下了蒙面巾,一张丑陋的满是疙瘩的脸庞出现在屋内三人面前,那明显是遭遇过极为严重的火烧伤之后留下的痕迹。 汪荃与管家都是惊呼出声。 汪书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虽然心中惊吓,却仍然镇定地看着对方:“阁下是谁,为何要冒充我的门生,又送礼上门,眼下,粮食,柴炭在长安城中,可是珍贵之物!” 来人轻叹道:“汪中书,您当真对我一点映象也没有了吗?很早以前,我们可是也经常见面的。” 汪书死死地盯着对方,半晌,回忆终于是一点一点地构画出了此人原来的面貌。 对方的样貌完全没有了以前的半份影了了,但那双眼睛,却还一如往常。 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死死地盯着对方:“高象升?” 高象升点了点头:“中书还是想起我来了!” “你,你……”汪书一阵慌乱,转身便欲往门外行去,而管家更是已经拦在了他与高象升的中间。 “中书何必如此惊慌,我如果有恶意,就不会送礼上门了。”高象升轻笑道:“今日某家上门,却是来救中书来了。” 汪书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却是僵在了当地。 第一千零七章:我们可以立功 看着僵在当地的汪书,高象升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走回到了火盆边,坐到了旁边的小桌上,端起了酒杯,举了起来,道:“中书,不如先来喝上一杯如何?” 汪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汪荃与管家当即全都退到了门外,将房门紧紧地关了起来。 “高象升,你的胆子倒是挺大的。”坐到了桌边,汪书尽量地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不,我的胆子小得很!”高象升抚摸着自己那些满是疙瘩的脸庞,脸上露出了追忆的神色:“自从上一次侥幸生还之后,我就一直怕死得很,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绝不会冒险的。” 汪书一滞,上一次高象升被梁军发现,一场恶战之后,高象升举火自焚,最后却被梁军抢了出来,鉴于高象升的重要性,梁军对他进行了抢救。而最终梁军换回朱友贞的筹码之一,便有高象升。 “既然胆小,还敢出现在长安城?你可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你马上就会身陷囹圄吗?”汪书冷笑着道。 高象升抿了一口酒,淡淡地道:“汪中书,现在你的话,还有人听吗?长安城中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比我还要清楚一些吧?如果不是长安城现在这样了,我怎么有胆子出现在你的面前呢?” “就算是现在长安城不成样子了,但我要杀你,还是很轻松的,甚至不需要动用官府的力量,在我这府中,我要杀你,翻掌之间耳!”汪书冷冷地道。 高象升哈哈一笑:“这倒是没错。不过,你汪中书是这样冲动的人吗?你做事,一向都是谵前顾后,想前想后,恨不得把一件事有可能产生的后果想到几十年以后去,你会在这个时候杀了我给自己再添一个罪名吗?” 汪书脸色微变。 高象升替汪书倒了一杯酒,举起杯子,道:“汪中书,有一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们大梁的皇帝朱友贞,此刻怕是已经快到汉中了。他的五万精锐大军,此刻也应该正在秦岭之中艰难跋涉吧?” 当的一声,汪书手中的酒杯掉了桌上,上好的烈酒沿着桌面流淌下去,淌进了桌边的火盆之中,腾地一声,青惨惨的火苗窜起来老高。 “不可能,陛下是去与屠立春,王思礼进行决战,御敌于长安城外!”汪书厉声道。 高象升呵呵一笑,却也懒得与汪书多辩解这个问题,而是悠悠然地喝了一口酒,道:“今天早上,殿前司统兵将军郝仁曾经带兵进了内城,这事儿,你不会不知道吧?他奉令带走了朱友贞的家眷,此刻出了长安,也正在向秦岭方向进发。” “他,他拿着皇帝的旨意,说是殿前司接管整个皇城与内城所有的警卫。”汪书失神地道。 “看来你这个中书,长安留守,人家根本就从来没有相信过你啊!”高象升哧笑道:“这件事此刻已经算不得什么秘密了,如果你派出心腹手下快马去追,指不定还能追上郝仁。” 汪书如同泥雕木塑一般地坐在哪里,却是没有任何动作。 “汪中书,被抛弃的滋味,如何?”高象升讥讽地问道。 汪书如同被人在头上狠狠地敲了一棒子,竟然两手捂脸,失声痛哭了起来:“何至于如此,何至于如此啊,潼关未失,长安还有十万大军,南方向训已经向李泽发起全面进攻,尚可一搏,尚可一搏啊!” “搏可屁!”高象升冷冷地答道:“朱友贞还呆在长安的话,拿什么打?士兵不要吃饭的吗?长安城中现在尚有大几十万人口,这些人不要吃饭吗?你是中书,对于长安城中的储备是个什么情况,该是很清楚的吧!” 汪书抬起头,满脸泪痕:“高象升,你今日来,就是来嘲讽我的吗?” “当然不是,我说过,我是来救你的!”高象升摇头道:“嘲讽人这种事情,我向来是不做的,要么就是一刀杀了,嘲讽人这种事情,我向来不做,因为对我没有任何益处。” “救我,你拿什么救我?李泽会放过我?”汪书惨然笑道。 “我当然有办法救你。我说过,我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高象升道:“你只要做好了剩下的这些事情,哪怕,等到李相进了长安,你即便不能再保有富贵,但留下一条命总是没有问题的,你汪氏一族,也会因此而得以幸免。” 汪书瞪着眼睛看着高象升:“你且说来听听,现在,我还能做些什么?” 高象升站了起来,推开了窗户,看着远处金壁辉煌的大唐皇城和宫城,道:“竭尽所以,保证一个完整的长安分毫不损地交到李相手中,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就这?”汪书有些难以置信。 “你觉得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吗?”高象升冷笑道:“现在长安城,已经完全失控了。这还只是一些完全失去希望的暴民们的自发的举动。而在长安城外,还有三个大营,还有四五万原本的神策军大营,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朱友贞已经抛弃了他们,而他们大营之中的粮草,大概还能管个三五天。朱友贞出逃的消息,很快就会泄露出来,到了那时,这些军队一旦乱起来,长安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汪书恍然大悟。 “李相可不想到时候看到的是一片废墟的长安!”高象升道:“所以汪中书,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那些神策军的将领,你都是认识的,他们一向与你的关系也还算不错。” “你是要我把他们都召集起来,然后保卫长安?”汪书低声道。“不知高将军你给他们开出了什么条件?” “高某人只有一个保证,只要他们做到了这一点,到时候,他们可以性命无忧。”高象升道:“其它的事情,就不是高某能说了算的。” “这怎么可以让他们俯首贴耳?”汪书为难地道:“他们只怕还想要富贵。” 高象升冷然道:“想要的太多,最后有可能什么也得不到。他们可以好好地思忖一番,如果不答应把这件事情做好,等我大唐军队进了长安,他们会是什么下场?到了那时候,别说是富贵,便连性命也保不住了,孰轻孰重,由他们自己选择吧!” “我尽力而为!”汪书无奈地道:“我马上就让人去请他们来我府第,或者,有些事情,由高将军亲自来给他们说,效果会更好一些。” “也无不可!”高象升点了点头。 是夜,长安城外三个大营的统兵大将勾荣,赵锡,吴厚三人,齐聚在汪书的府第。 与汪书一样,当他们得知整个事件的真相之后,震惊,惶恐,惧怕交织,本来就已经对未来绝望的他们,现在更是到了极致。 汪书的建议,让他们在绝望之中看到了那么一丝丝希望。 高象升适时出现。 这三人,以前在神策军中只不过属于中级将领,而高象升,在李俨离开长安的时候,已经是监门卫的中郎将了,级别和地位,自然不是这三人可以望其项背的。 “高将军,如果我们能再立下一些功劳,李相会不会对我们更加宽容一些?”三人之中,年纪最长的吴厚开口道。 高象升仅仅是保证了他们的性命无忧,保证了他们的私有财产不会被没收,其它的,却是绝不松口。 “不知吴将军觉得除了我说的这些之外,你们还能做一些什么事情?”看着三人,高象升很轻松地道。 他原以为还会费上一番功夫才能说服这三人,却想不到会这样轻松地便降服了三人。 “潼关天险,尤大将军不见得能轻易拿下。如果我们组织一支军队,从后方对他们展开突然袭击,说不得便能助大唐军队轻易拿下潼关,这,也应当算是一件大功劳吧?”吴厚道。 “你觉得你们麾下的军队,能做到这件事?”高象升却是有些不相信。潼关的军队是曹煊麾下精锐,百战之兵,而长安这里的神策兵,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一群废物,要不然朱友贞在抛弃他们的时候,也不会这么干脆了。 吴厚有些脸红,却仍然道:“我们三人麾下,还是有些能征惯战之兵的。人数虽然不太多,但出其不意之下,必然能使得潼关军心溃散,慌乱,这不就是有机可趁了吗?” 高象升明白了过来。亲兵,这些人的亲兵。 这本来就是大唐军队过去的惯例。过去的大唐,将领们会贪墨大部分士兵的饷银,用来养活自己的亲兵,而打仗的时候,也基本上靠着这支亲兵队伍。只不过在北方去得久了,看惯了李泽麾下唐军的模样,他竟是有些忘了这些陋习。 “你们三人,一齐能组织多少人?” “我们一齐,三千到五千人还是能拉出来的。”吴厚看了勾荣,陈锡两人一眼,道。 高象升嘿了一声,四五万军队呐,能战的,只有三五千人。 不过,吴荣说得还是有道理的,这三五千人真能拉出来有一战之力的话,对于潼关,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一千零八章:朱一的新玩具 潼关,曹煊已经在着手撤退事宜了。 半个月,最多还在这里坚持半个月,他就决定离开。 而半个月的时间,他觉得还是能坚持下来的。 而守出潼关城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守住金陡关,为此,曹煊又向金陡着派出了一千人。而这一千人,隶属于曹煊自己的亲兵卫队。 在朱友贞离开长安的第十天上,在尤勇对金陡关屡攻不克,正有些徒呼奈何的时候,将作监的副都监,朱一率领一批人抵达了潼关。 朱一,大青山密营之中隶属于室火猪。 这是一支特属的部队。他们并不擅于战斗,但却一个个心灵手巧,兼之有着一些寻常人难以企及的觉得疯狂的想法。李泽对他们的培养与密营其他要么专注战斗,要么专注跟踪刺探暗杀不同,这一批人,无疑是密营之中学问最高的一批人。 他们掌握着李泽治下最为秘密的东西。 不论是军事之上的诸如猛火油弹的研制,还是民用的诸如水力锻锤的发明,都是出自于这个从来不为外人知晓的组织。 他们不但研究民用的东西,也研究杀人的东西。 即便是现在公认的武威书院里,在所有这些方面的研究之上,也远远落在他们的后面。而随着武威书院里诸多详尽分类的各科格物的兴起,室火猪的主攻方向,也渐渐地发生了转移。他们现在专攻军工一方。原本的那些民用方面的人才和科研成果,基本上都转给了武威书院。剩下来的,都是一些不宜对外公布的,保密性极高的东西。 朱一胖胖的。 与其它密营的小伙伴们一个个肌肉贲张,不论男女都好勇斗狠不同,他永远都是笑咪咪的,因为很少锻炼身体的原因,白胖白胖的他,看起来极有喜感。 但不管是尤勇还是石壮,都对他非常的礼貌。 因为这个看起来笑咪咪的死胖子,弄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不一般了。提纯过后的猛火油弹就是出自他手,这东西这些年来,对于唐军的帮助,实在是太大了。 “朱副监,金陡关完全是用坚硬的条石构筑而成,又势又极其特殊,而猛火油弹因为我们多次使用,敌人也大致摸清了它的特点,也有了一些专门对付它的法子,这使得我们在金陡关,即便使用了猛火油弹,效果也并不显著。”尤勇有些发愁的对朱一道。“如今李相已经到了洛阳,我已经没有太多别的办法,只能用人命来堆了。石大将军都准备赤膊上阵了。” 朱一笑嘻嘻地瞅了一眼石壮道:“这天气,石大将军要是赤着胳膊去拼杀的话,只怕冷得很。” “不冷,不冷!”石壮捏了捏拳头,道:“砍杀起来热乎的紧,你想想,那一刀下去,热乎乎的血溅在身上,怎么可能冷呢?” 朱一打了一个寒噤,连连摆手:“太残暴了,太残暴了,这样的事情,别和我说。” 残暴你娘的屁! 石壮在心里骂了一句,如果这世上真有阎罗王话,在他老人家的帐上,你朱胖子名下的帐,只怕比我石某人名下的帐不条要多多少倍。老子杀人,一刀两断,是一个个的杀,你个狗日的杀人,是一片片的杀,而且死的人,没有一个是死得痛快的。 “朱副监这一次给我们带了什么好东西?”石壮心里不以为然,脸上却仍然笑意盎然,对于他们这些领兵打仗的将领而言,朱一这样的人,那可真是得供着。 “的确带来了几样东西。”朱一点点头道:“都还不太成熟,实验品,这一次带到战场之上来试试水,看看效果如何?” “李相可知道?”石壮问道。 “公子知道,不过以前做出来的东西,公子一直不满意。”朱一哀叹了一声,“其实在我看来,已经很不错了,但每一次都被公子给说得一无是处,为了这件东西,我已经足足地改了近两年了。” 尤勇与石壮对视了一眼,“是在大青山密营旧址那里研究的东西?” “是啊!”朱一道。 大青山密营旧址,并没有因为密营的取消而被废弃,在哪里,现在的守卫更加森严,能进出哪里的人极少,便连尤勇和石壮这样的人,也从来没有踏足过哪里。 不过这并不代表二人不知道哪里的一些异像。 近一两年来,大青山里每每青天白日里都传来雷霆之音,被周边百姓视为天地出了异像。当地百姓曾经上报官府要求一探究竟,但最后却是被压了下来。 看来这异响,便与朱一研究的东西有关了。 两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了大帐之外那十几个木头大厢子。 “在里头?”两人不约而同地问着朱一。 “二位大将军看来是迫不及待了。”朱一笑道,“不若今日就让我们先来试试这东西的威力吧!” 金陡关。 在一阵阵的示警号角声中,曹震走上了城楼,看着远处的唐军再一次列阵于关前。打了快一个月了,越打曹震的信心倒是越强,唐军也不过技止此耳,当他们诸如猛火油弹被有效地克制住了之后,他们也就束手无策了。 想要攻下金陡关,唐军就得拿命来填。 但到目前为止,唐军并没有这么做。 当然,这并不代表着唐军一直不会这么做。 当又一批精锐的援军抵达金陡关之后,曹震的信心也愈发的强了起来。现在金陡关中,足足有五千精锐士卒,唐军现在就想拿命来填,没有十倍的死伤,他们休想攻下金陡关,但他们有这么多的人往里填吗? 就算有,唐军的将领敢往里面填吗? 不攻下金陡关,五里暗门就是他们的梦魇。他们就不可能直接进攻潼关本城。 潼关不失,长安就还是安全的。 曹震并不知道长安发生的事情,曹煊也没有把长安的事情告诉曹震,生怕这会影响到金陡关的士气。 “父帅为什么只要我们再守十天?”曹震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增援过来的曹焕,道:“别说是十天,就是一个月,三个月,我也能守得住。十天之后,难不成我们还真的放弃金陡关吗?金陡关不要了,怎么守潼关?” “少帅,曹帅的盘算,我怎么可能知道?”曹焕笑道:“反正我们按着曹帅的打算做就好了,十天之后,我们撤出金陡关。” 曹震皱了皱眉,应当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父亲并不想告诉自己。 不过也无所谓,十天之后,一切便都清楚了。 远处的唐军正在忙碌着架设什么东西,曹震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东西,也是从唐军那里得来的。当初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弄来了这么几个。不过的确是好东西,拉开之后,数里之外的东西,就宛如在眼前一般。 “那是什么东西?”曹震有些迷惑地看着一个个的黑漆漆的铁家伙,正在慢慢地昂起头。 “这是什么东西?”石壮和尤勇也有些迷惑地看着眼前的家伙,难怪来的时候,好几匹马拖着的马车里,就装这么一个箱子,现在看到士兵们把他安装到位,每一个怕不有数千斤重。 “这东西,被李相命名为火炮!”朱一道。 “火炮?” “对,这便是火药的进一步的运用。”朱一道。 “震雳火,一窝蜂?”尤勇嘴角往下一撇。 震雳火,一窝蜂,这些都是火药摧发的武器,不过在军中,一点都不受人喜欢。吓人倒是蛮吓人的,但杀伤力着实让人看不起,特别是那个什么狗屁的一窝蜂,点燃之后满地乱窜,根本就没有什么目标性可言。 “完全是两码事!”朱一连连摇头道:“霹雳火,一窝蜂那都是玩具,跟烟花差不了多少,但这火炮,是真要人命的玩意儿。” “大青山里的晴天霹雳,就是这玩意儿搞出来的?” “是!”朱一点了点头道:“我们认为威力很不错了,但李相每每看了,都斥之为垃圾,说这样的火炮,还不如投石机来得好用。所以我们一直在不停地改进。改进火药的配方,改进火炮炮筒的铸造,二年啊,这一次,李相总算是答应让我们拉上战场来实验一下,还说总算比垃圾好了一些。” 看着有些忧郁的朱一,石壮与尤勇两人也对这玩意儿不抱什么蛮大的希望了。 比垃圾好一些的东西,又能好到哪里去? 两人意兴澜珊。 “等一下子,我亲自带人上!”石壮对尤勇道。 朱一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往下拉得更长了一些。 “副监,马上校准了!”一名来自室火猪的士兵对朱一道。 “我亲自来!”朱一走到了一门火炮前,在哪里又是眯眼又是竖大拇指地忙活了一阵子,才道:“仰角再上调一分。” 整整十门火炮立时按照朱一的吩咐,上调了仰角。 “副监,用实心弹还是开花弹?” 朱一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看了一眼远处金陡关上密密麻麻的梁军,丝丝地笑着,如同毒蛇吐着信子:“这么多人,当然是用开花弹。” 第一千零九章:火炮 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大团的烟雾涌出,将石壮与尤勇全都给吞没了。两人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之间却是什么也听不见了。两人骇然看向身边的朱一,却发现,对方早就在耳朵里塞上了两团棉花,此刻正举着一个单筒望远镜在眺望着远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苦笑了一声。 看起来刚刚两人的对话是得罪了朱胖子了,这家伙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提醒一下他们。 “嘿嘿,让你们得瑟,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朱胖子眼前的浓烟被寒风迅速地敛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幕惨不忍睹的景象。 听到朱一得意的声音,石壮与尤勇两人马上窜到了前方,也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曹震是万万没有想到,唐军竟然有武器能跨越如此远的距离攻城到金陡关。 今天唐军出营列阵,没有看到投石机,也没有看到强弩,原本他以为今天就是对方的一次威吓而已。所以他将曹焕刚刚带来支援的精锐全都摆上了城墙,他是想示威。是想让对方的唐军大将看一看,他们能不能在自己身上占到便宜。 但唐军今天出场的却是全新的一种武器。 跨越数的距离,还能轻而易举地攻击到城墙。 而且威力大到不可思议。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一阵阵的昏眩不停地袭来,脸上湿哒哒舔糊糊的,伸手一摸,却是满手的鲜血。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上还压着一个人,头正软软地耷拉在自己的肩头之上,正是站在身边的曹焕。 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刚刚对面传来巨响,一阵阵的浓烟涌出,空中飞起了十个黑乎乎的东西向着金陡关而来的那一刻,身边的曹焕猛然把他一把摁倒在地上趴在了他的身上。 “叔,叔!”他猛地翻身而起,将曹焕抱在怀里。 曹焕身上的盔甲,镶嵌着好块铁皮,上好的甲胄,竟然被这些铁皮轻而易举的撕破了。而最致命的,却是头上的一个大伤口,血如泉涌。 伸手摁住伤口,曹震大声地呼唤着。 曹焕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无力地看了一眼曹震:“撤,撤退,撤回潼关,告诉曹帅,走,马上走!” “叔!”曹震看着手指缝里不停涌出来的鲜血,“你不会有事的,大夫,大夫!” 曹焕猛地伸手,抓住了曹震的臂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叫道:“走,快走!”勉力吼出了这最后一句话,曹焕头向旁边一歪,眼中的神采迅速地流失。 曹震慢慢地将曹焕放到了地上,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 城墙之上,已成一片修罗地狱。 十枚开花弹,尽数落在城楼左右,而这里,却是士兵们最集中的地方。已经没有多少士兵站着了,到处都是倒下的士兵,有些没了脑袋,有些少了臂膀,还有一些看起来没有什么伤痕,但嘴鼻里,却不停地用鲜血涌出来。 即便是剩下的,此刻也茫然地站在哪里,有些甚至惊慌失措地在城墙之上大叫着四处乱跑。 远处再度传来剧响,曹震一个激凌,就地一滚,贴着墙垛蹲下,随手在地上捡起一面大盾,将自己紧紧地罩了起来。 “举盾,举盾!”躲在盾牌之后的他大声吼叫着。 剧响之声在城墙之上不停地响起,这一次,却不再是对着刚刚轰炸过的那一块地方,而是开始向两边射击。 曹震从盾牌之后,看到他的士兵们纷纷倒下,看到有些人像鸟儿一样飞了起来,重重地摔落在城下,砰的一声,有东西砸在他的盾牌之上,曹震移开盾牌,怔怔地看着掉落在他面前的那只断手。 那只手上,还紧紧地握着一把刀。 惊呆了的不止是城上的曹震,还有城下的石壮和尤勇,两人从单筒望远镜里看到城头之上如同摧枯拉朽一般被击倒的梁军士兵,看到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夷为平地的金陡关的城楼,看到被震垮的城垛。 这是李相嘴里的比垃圾要略好一些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一眼,石壮一言不发,转身便向后走去。 尤勇再度看了一眼朱一那胖胖的身材,脸上浮现出了讨好的笑容,凑了过去。 “朱兄,朱副监。” “什么事?”朱一横了他一眼。 “这火炮,很不错啊!能不能再来几轮,石壮马上就要发起进攻了。”尤勇道。“要是能把城墙再弄矮一点,那就更好了,这该死的金陡关完全是用条石筑造的,投石机对他的作用不是很大,但这火炮,效果很不错啊!” “换实心弹!轰墙!瞄准二十丈左右的距离给我轰上三轮!”朱一大声吼道。 “遵命!” 尤勇看着身后已经在整顿队形的石壮,再回过头来,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些炮手们开始操纵火炮,这一次,他没有忘了用手指堵住耳朵。 “效果还行吧?”朱一略略有些得意。 “简直太行了。”尤勇连连点头:“这么好的东西,该早些配发到军队之中的。” 听尤勇这么说,朱一却是长叹了一口气:“李相说,火炮太重了,不易携带,如果我们不能把火炮的重量,降到二千斤以内,就暂时不考虑配发给陆军使用,准备先配给水师一些,让水师官兵去操练。” “我们不嫌重,不嫌重!”尤勇连连摇头,开什么玩笑,这样猛的玩意儿,就算重一些,也无妨,无非就是多配一些骡马,多配一些人手,这往后不管是打长安,还是往南方,到处都是城池,到处都是险关,有了这玩意儿,什么固若金汤的城池,一顿轰,全都被轰成齑粉。“李相不能太偏心,水师一向都是李相的心头肉,但真正攻城掠地,还是靠我们陆上官兵嘛!回头我就给李相上折子,我们要,我们要多多地装备。我还要给其它各卫的大将军们写信,让大家一齐给李相上书。” “不见得能行。”朱一给他泼了一飘凉水,“李相说了,南方不比我们北方,道路更难走,水网更密集,这么重的玩意儿,野战之中又不适用,只适合于攻城,所以尤大将军想要大量配发给陆军,李相是绝然不会答应的。” 在两人的讨论声中,一轮又一轮的火炮声在不停地响起,而由石壮指挥的攻城部队,也开始抬着云梯等,呐喊着向金陡关冲了过去。 金陡关破。 曹震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退回到了潼关城中。 在兵进潼关整整一个月之后,唐军终于开始直面潼关本城了。 “新式的武器?”曹煊看着从曹焕身上脱下的盔甲,看着那些镶嵌在铁甲之上的破铁片,久久无语。 “最新落下的那些铁球,落地之后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整个铁球便炸开了。”灰头土脸,满身血迹的曹震,直到此时,仍然没有回过神来,心有余悸,声音颤抖地道,“这给我们的士兵造成了极大的杀伤,而且,这些东西是从两里开外打过来的,我们,连一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后面射过来的那些铁球不再爆炸,但我们的城墙,在这些铁球面前,就象是豆腐做的一样,被一截一截的轰垮,而唐军,就跟在后面,从这些缺口里涌了进来。” 曹煊的眼光落在了曹震带回来的那个海碗大小的铁球之上,圆滚滚的铁球,此时静静地呆在桌上,看不出来丝毫的威胁。 两手伸过去将铁球搬了起来,沉重之极,是全铁铸造的。 “十天,只怕我们守不住十天了。”曹煊叹道。“你下去休息一晚上,明天,带你的部下押运物资先撤吧!” “父帅,我留下来助您吧!” 曹煊摇了摇头:“你的部下短时间内已经不能上战场了,而且,我们也要先将大量的物资撤走。” “退回长安吗?” “不是,陛下已经放弃长安了,此刻,陛下已经身在秦岭之中了,我们放弃潼关之后,也只能遁入秦岭,但这个时节进入秦岭,物资是绝对不可缺少的。所以你先走,我挡几天之后,随后便来。” “父帅,能够挡住吗?”看着桌上那个黑沉沉的铁球,曹震眼中露出恐惧之色。 “既然知道了对方的秘密武器,总是能想出一些应对办法来的。”曹煊道:“几天,还是挡得住的。” 拿下了金陡关,尤勇,石壮心怀大畅,潼关之所以难打,最重要的,便是因为金陡关的存在,如今,金陡关既下,可以说攻击潼关的难度,立刻便下降了好几个档次。 “继续用炮轰他们。”尤勇看着朱一,轻松地道。 “这一次只怕就不那么容易了。”石壮笑着摇摇头;“金陡关小,地方狭窄,火炮的作用很明显,但潼关却是大城,各类翁城之类的设施极其齐全,对手有了金陡关的教训,必然也能想出一些应对的方法出来。” “哪又如何?先轰他一阵子再说。就算是双方短兵相接,我们又惧他吗?”尤勇笑道。 正计议着,一名军官走了进来,道:“两位大将军,内卫方面送来了紧急情报,是有关于长安的。” 尤勇接了过来,匆匆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愕然地看着石壮,道:“朱友贞跑了!” 第一千零一十章:出乎意料 洛阳已经恢复了平静。 裴矩充分利用了他这个老洛阳人的优势,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搭建起了整个洛阳的管理系统。从北地抽调出来的一大批精兵强将与武威书院提前毕业的学生们一起,充实了各级官吏。这些人对于如何收拾乱摊子,已经有了相当多的经验,现在也只不过是照方抓药而已。 对于老百姓来说,只要新的胜利者不大开杀戒,给他们一分活下去的希望,那么,绝大部分的人,都老实得跟鹌鹑一样,上头怎么说,下面就怎么做。 随着漕运重新开通,粮食进入到了洛阳,洛阳人心基本就定了下来,在李泽等人扶太上皇李俨的灵柩进入洛阳的时候,洛阳已经井井有条了。 一个个的坊市开始进入了正常的轨道,商铺重新开业,来自北地的商人们以及供销合作社通过各种渠道,把货物塞满了一个个的铺子。 工坊里也有了烟火气。来自官方的订单交到了工坊主们的手中,为了让他们迅速地开张,官府甚至提前预付了一部分的订金。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在过去,这种官府的订单,除了一些有背景的工坊主之外,剩下的人,压根儿是不敢接的。因为一个不好,一个订单,就能让一个本钱不厚的工坊主倒闭破产。 整治他们的手段是多种多样的,只看官府的心情如何。 但新的官府与过去好像有了很大的区别,在提前支付了一笔订金之后,同时交到这些工坊主们手中的,还有一份产品的达标说明,只要达到这些标准,官府便会照单全收。 这些措施迅速地让洛阳这个大唐最大的商业都市活了过来。工坊主们有了钱,便可以拿去购买原材料,可以支付工们的工资,而拿到钱的工人们,亦可以用这些钱去购买他们需要的日常物资,那些塞满铺子的商品,虽然缓慢,但却仍然在一点一点地流入千家万户。 交给这些工坊主们的订单,都是有针对性的,每一样,都需要大量的人手。比方说制作棉衣棉鞋,制作帽子,手套,制作干粮等等。 而除了这些,洛阳争取让每一个人都动起来。 因为战火,洛阳有大量的房子需要翻新,街道需要清理,大量的货物进入洛阳,需要人搬运,男女老幼都被裴矩以及新的官员们动员了起来投入到了劳动当中。 有活干,有钱拿,即便是寒风呼啸,但每一个人,仍然干劲十足。 一天一结帐,每天都能拿着一个个沉甸甸的铜元回到家中,可以用这些铜元换来粮食,菜疏,哪怕是几个咸菜疙瘩,一些硬梆梆的咸鱼,却也让人对明天充满了更大的希望。 当然,要做到这一切,需要往里面投入大量的银钱。 但这一次,朝廷却并没有往里面投钱。 参与这件事情的是一家民营钱庄,兴达钱庄。 兴达钱庄最主要的两个股东,一个是博兴商社,一个是通达商社,成立之后,又吸引了数十家北地大商人投资入股,使得兴达钱庄的实力无比雄厚。 河南总督裴矩向兴达钱庄贷款,开了官府向民营钱庄贷款的先河。 是贷款,不是摊派,更不是乐捐。 当然,兴达钱庄有这个底气敢第一个吃螃蟹给官府贷款,也是因为他本身的背景就极其雄厚。博兴商社的背后是耶律奇等人,通达商社的背后,原本只有一个唐吉,但随着厉海,袁潭等人的加入,使得他们的背景也不容小觑,更何况,在兴达钱庄的股东里面,还不乏诸如高雷,王铎等一众前大唐高官。这些人现在虽然退下来了,但作为在李泽的崛起过程中或多或少做出过贡献的人,这些人在政治上的影响力,并不小。 有了这些人背书,兴达钱庄自然不怕裴矩赖账。 而裴矩也觉得自己完全还得起。在朝廷拿不出来钱,武威钱庄的贷款利息有些高的情况之下,选择兴达钱庄便顺理成章。现在的他,只想要钱进来。等到洛阳完全恢复过来,这点子利息,这点子本钱,不过就是一点毛毛雨而已,光是洛阳的几个商业坊市,一天的流水量就有多大? 更重要的是,裴矩也知道,推动这件事情的背后真正的那只手,是户部尚书夏荷。在国库空虚的情况之下,夏荷为了弄到钱算是绞尽了脑汁,兴达钱庄的成立,就是她多方游说的成果。商人们是有钱的,但他们总是把自己的资金都投入到那些见效快,来钱迅速的项目当中,象推动一地重建这样耗资多,见效缓慢的项目,他们一般是不感兴趣的。而且也不是任何一家能承担得起的。 但把他们拢起来就不一样了。 大家联合在一起,不需要伤筋动骨便可以把事情做起来,而做为一项长线投资,一项稳赚不赔的投资,还可以对冲他们那些收益高,但风险同样很大的项目。 这些人一拍即合。 现在的夏荷确实是被逼得有些急了。 洛阳长安即便被很快被打下来了,但很显然,从商业上来讲,从财政上来讲,这是一项十打十的亏本买卖,但因为政治上的巨大收益,又不得不进行。而在南方,向训集团已经向北地发起了全面的进攻,哪儿哪儿都要钱。 冲动之下的夏荷甚至准备提前开始印刷纸币了。 这件事,户部已经调研了很长的时间一直在酝酿当中。如果允许他们印纸币的话,那只要不停地印刷纸币,就可以帮助她渡过这一段时间的危机,但这一项计划,被李泽毫不留情地否决了。 现在,还远远不到能够发行完全靠信用来运行纸币的时候。 一旦失去了信用,一旦这件事情半途而废出了岔子,以后再想推行,那可就麻烦大了。所以不到完全有把握的时候,李泽是绝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展开的。 万般无奈的夏荷,最终把主意打到了那些有钱的商人身上,事实上,她也成功了。 这是一个双赢的结局。 李泽也很满意。 至于河南总督裴矩在接下来的相当长的时间内,将要背负上沉重的债务,但在李泽看来,这算什么事呢?只要他不倒台,朝廷不垮,这些债务便不需要担心。总是能想到办法偿还的。想想后世的那些地方,又有那一地的政府,不是背着大笔的让普通人可望而不及的庞大的债务? 负债不要紧,只要在允许的范围内,能保证正常的运行秩序就可以了。 寅吃卯粮,有时候并不见得就是一个贬义词。 像在武邑,镇州等繁华之地,那些开建房屋的地产商人们,不是早就已经在这样干了吗?付上一笔钱,你就可以先住进房子里去,然后每个月再还是一笔固定的钱款,多少年后,这个房子,就完全归你了。 这对于想要在武邑镇州等地置产的人来说,也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 现在的武邑,镇州已经人满为患,想要获得这两地的户藉,已经难上加难了,但买房子,就是其中重要的一项。 在裴矩陪着视察了洛阳的几个漕运码头,一些坊市之后,李泽感到很满意,虽然还远远不能与他当年来到洛阳时相比,但这些地方,已经有了浓浓的烟火气,只要这样一直正常的运行下去,用不了多久,洛阳就将具备自我造血能力了。毕竟作为一个商业中心,他恢复起来的速度,要比其它地方会更快一些。 “李相,潼关方向来了消息!”陈文亮抓着几份火漆密封的信件匆匆地赶了上来,递给了李泽。 这几封信中,不仅有尤勇的,也有高象升的。 李泽微怔之下,先打开了高象升的。 高象升一直在长安城中,而长安,现在是李泽最关注的地方。 看完高象升的密报,李泽也是呆住了。 “朱友贞,就这样放弃长安,跑了?”这个时节进秦岭,就是一场大赌博,看起来,这家伙真是到了山究水尽了,否则不会行此一着。 不过不得说,这一招,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也算得上是绝妙的一招。如果朱友贞当真成功地率部过了秦岭,还真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至少在这样的季节里,他李泽是绝不会驱策部队钻进秦岭去追击这群亡命者的。 “看起来,朱家兄弟之间又要来一场内讧了。”收起信件,李泽笑对裴矩道。 “朱友贞去了益州?”裴矩也是聪明人,李泽一说,他当即便反应了过来,与李泽一样,也是惊愕不已。 “看来是这样。此人还真是有点搏命的意思。但益州就这么大,肯定容不下两朱,所以他们兄弟俩,肯定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看好朱友贞!”裴矩道:“朱友珪与此人比不了。” “一旦朱友贞夺了益州,田国凤的压力就大了。”李泽想了想,对陈文亮道:“给田国凤拟一封信,如果襄阳守不住,便沿汉水退往荆南,与丁俭合并一处,守卫荆南!”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你到底是谁 尤勇和石壮终于知道为什么李泽说眼前的火炮是垃圾了。 在打金陡关的时候,因为金陡关这个四四方方的堡垒太小,区域有限,大量的士兵垒集在狭小的区域内,使得火炮的威力被格外的放大了。而当面对潼关这样的雄关的时候,它的缺点便被完全的展现了出来。 五轮过后,潼关高大的城墙没有被轰得怎么样,炮管倒是开始发红了,不得不停止了射击。而更让两人恐惧的是,其中一门火炮炸膛了,操纵火炮的四名士卒,其中两名当场被交待了,还有两人身受重伤。 这让尤勇与石壮两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要知道,昨天火炮发射的时候,他们两人为了看个稀奇,可是就凑在跟前的,这要是炸了膛的话,这一支大唐军队的正副统帅便全都稀里糊涂的交待在这儿了。真要那样,别说攻打潼关了,只怕潼关里的曹煊便要反杀出来了。 “这玩意儿还能自炸的?”石壮对着朱一怒目而视。 “有什么稀奇的!”朱一白眼翻翻:“最初十门火炮中,在急速发射之中,大概率有两到三门会身爆,现在已经降低到小概率事件了,要不是你们逼着我连连开火,怎么会炸膛!” 尤勇愤怒地道:“我们不懂,你也不懂啊?” “小概率,小概率事件!”朱一哼哼道:“我也没有想到,不过这一次还不错,瞧瞧,冷却之后的炮膛没有变形。我们马上又可以开始发射了。这一次我来,就是试验采用最新技术铸造的这一第炮管的极限在哪里,到底打多少炮之后会变形,会炸膛!战场之上的这种真枪实弹,最能检验它的效果。在实验场上得出来的数据,远远比不上实战。” 石壮与尤勇两人相对无语。 “火炮是好东西!”尤勇对石壮道:“但是以后弄来火炮之后,火炮阵地严禁高级军官进入。” “优势很突出,缺点也很明显!”石壮道。“最大的问题,还不是炸膛,而是太重了,不易转运,射速过慢,面对骑兵冲锋,他的优势不大。” “的确。二里距离开始发射,但最多打三轮,骑兵就冲到跟前了。”尤勇道。“不适宜野战,不过在守城的时候,就很有用处了。” “但是我们现在,需要守城吗?”石壮呵呵一笑:“现在,我们才是进攻的一方。” “倒也不见得!”尤勇道:“向训的势头很猛啊,即便我们很快地拿下了长安,但兵力的重新布署,调配,也都是需要时间的,而这个时间,足以让南方很多地方糜乱的,特别是宣州,淮安一带。淮南要是丢了,对方可就把浙江从我们这边给切出去了,到时候够徐想喝一壶的。” “这倒是,浙江虽然有李德在哪里,徐想也一直在整编当地乡勇,但两浙之地,我们拿下的时候并没扫荡干净,宗族势力强大,这些人必然是要与对方相勾结的。不够这样也好,将这些毒瘤子都暴露了出来,对以后反而是好事。” “一张白纸好作画?”尤勇笑了起来。 “一切皆在李相掌控之中。”石壮意味深长地道。 “我可是听说,这些事情都是公孙长明策划的。”尤勇道。“这老小子心思诡谲的很,每每想起他,我都有些心里发寒。还好他是自己人,不会算计我。” 石壮大笑起来。 “没有李相的允许,他干什么都不可能成功!尤大将军,李相在着意打造一个崭新的大唐,想来你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崭新的大唐,必须要将旧的世界完全打碎才有可能重新塑造,所以,李相是不会容忍南北和解的。因为一旦南北和解的话,李相这些年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有可能付诸东流,白费工夫。” “怎么这么说?”尤勇有些不服气:“我们北地如今的发展,相信天下人都能看到,比起南方要强出来不少,既然是好的,自然就要推行天下。就算南北和解,那不也是李相当家说话。” “没有这么简单的!”石壮摇头:“一旦南北和解,那就必须要在很多事情之上妥协。而当妥协出现,就会将北地大好的局面撕开一条裂缝,这条裂缝会越来越大的。要知道,学好很难,学坏却很容易,好的事情,需要大量的时间,大量的精力才能推行开来,而坏的事情,有时候,只需要一个表面的示范,就足够了。” “你的意思是说,一旦南北和解的话,南方会腐蚀我们北方?我们的人就这么没志气?”尤勇反问道。 石壮看了一眼尤勇道:“尤大将军,就说我们现在北地的官员任命吧!科举制度已经于去年被正式取消了,封荫制度也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考试录取制度。在这种制度之下,没有长时间的系统的学习武威书院推行的新学,你觉得有可能吗?” “没有可能!”尤勇道。 “如果是南北和解的话,光是这一条,就行不通了。”石壮道:“听说您的大孙子今年将要参加考试了,您有绝对的把握他能考上吗?” 尤勇一愕,摇头道:“还真没有把握,那小子虽然够努力了,但成绩一直是中不溜丢的,也不怪他,我老尤家在读书一道之上的确没有天分,都是靠耍刀把子的。” 石壮一笑,“如果封荫制度还存在,您的孙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凭借着你的功劳,获得一个不错的授官,你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喜欢不喜欢呢?” 尤勇沉默了。 “这也是当初李相废除封荫制度的话,尤大将军没有上书支持的道理所在吧?”石壮道。 “可是我知道李相下定决心的事情,必然也是不容违逆的。所以也只能沉默!”尤勇苦笑道。 “拿下长安之后,李相要召开义兴社的全体大会,这里面中的绝大部分,都是中下层的百姓,官员所占的比例并不多,您说说,李相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石壮又问道。 没等尤勇回答,石壮接着道:“因为李相要打造的大唐,将不再是一人之大唐,不再是官僚的大唐,不再是宗族的大唐,而是全体大唐人的大唐。自从李相的国家论和民族论我再三研读之后,终于知道了李相所谋的是什么。” “李相不是说,他想要谋的是一个万世不易的王朝吗?”尤勇道。 “错,李相所谋的,是一个万世不易永远强盛的民族。”石壮道。“至于李相他自己能不能将他即将到手的这个皇帝的位子传诸于子孙后代,他其实并不在乎。而事实上,在杨开,曹漳他们正在准备的义兴社大会的一些章程,草案上也可以看出来,皇帝的权力,已经被极大地限制了。” “这件事我知道,义兴社内部争议很大,李泌已经不与他男人说话了,而曹信也暴怒地派了自己的管家执了鞭子去痛殴了曹漳一顿。但曹漳那个犟驴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现在连杨开都退缩了,告假了。曹漳一个人带着一帮子武威书院的学生干得热火朝天。”尤勇道。 “也就只有曹漳真正读懂了李相的心思。或者,也只有他那样心思更单纯的人,才能摸到事情的本质吧!”石壮笑道。“杨开不是不懂,但他怕了。怕这件事还没有搞成,他自己就被吞没了。” “我觉得以李相的威望,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正因为李相的威望足够高,这件事才会成功!”石壮的看法却是恰恰相反:“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李相亲自推动的。这件事情,如果李相不亲自做,等到了第二代第三代,就真不可能成功了。但是武威书院的新学已经开始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了,如果李相不把这件事情做成的话,留待以后,那倒真会成为祸患。” 尤勇不由一惊。 石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当所有人的这里被完全打开之后,再想关上,可就难了。一旦有人想要强行把他关上,那么,乱子就会出现了。李相深深地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做成的。” 尤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李相刻意地谋划了这许多事情,刻意地引起了南北双方的对峙,然后利用自己的优势力量,将南方所有的旧势力一扫而空。”石壮微笑着道:“尤大将军,我们的脑子,要能紧紧地跟上李相的步伐,这样,才能确保我们在未来的这个崭新的帝国之中有一席之地,否则,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被取代。我可以断言,以后的新大唐,将不会再有什么传世家族,不会有累世贵族,不会有勋贵世家。像你我这样的人家,或者能保证一到两代的富贵,但后世子孙要是不努力的话,必然会泯然众人矣。新人会一茬接着一茬的冒出来,在新的体制之下,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的。” 尤勇看着石壮半晌,突然冒出一句:“石壮,一直我都知道你与我们是不同的。其实公孙长明一直也想调查你的。只不过被李相阻止了,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 “我是谁?”石壮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我已经让石平带着我的信去了洛阳,信中我对李相坦承了一切。其实我是谁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我叫石壮,以后也只会叫石壮。”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撤退 石壮的身份,一直是一个谜。 但在武邑高层,所有人都知道,石壮的来历一定不一般。因为他本身从文武两道之上,都太出色了。武艺出众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倒也并不稀奇,但才华也远超普通人,那就太不寻常了。 要知道在李泽真正执掌权柄之前,读书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情。更遑论有什么高深的学问了。没有名师的指点,没有浩瀚的书藉的喂养,顶多算是识字,算不得学问。 石壮其实一直很低调,但锥处囊中,即便是不经意地偶尔露一露锋芒,也足以让人侧目,更何况在武邑之中,还有公孙长明,章回这样的大家。 大家相处得久了,根本就无法瞒得了。 而石壮也没有刻意地去隐瞒什么。 公孙长明不止一次地想要好好地查一查石壮,但都被李泽制止了。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大家早就把石壮当成了自己的伙伴,即便是公孙长明想要弄一个究竟,也不过是个人的好奇心在作崇而已。 既然石壮已经派了儿子去向李泽说明此事,尤勇也就不再多言了。 石壮已经娶了李泽母亲过去的贴身丫环夏竹,而且夏竹如今也有了身孕,在尤勇看来,大家早就成为一体了。而石壮在这个体系之中,已经成为了最顶尖的那一批人中之一,确实没有什么再值得去过多的探寻过去了。 除了李泽,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可能给石壮这么大的信任以及权柄。 “曹煊要跑了!”尤勇道。 “当然,朱友贞已经跑了,曹煊只不过想为朱友贞再多争取一点时间而已,现在金陡关一破,潼关岌岌可危,曹煊当然也要跑了。”石壮点头道:“依我的估计,三天之内,这家伙就要跑了。” “可他并不知道长安已经出问题了。”尤勇弯腰从雪地之上挖出一团雪,在手里团了团,用力挥臂,扔向了远方。 “所以,曹煊完蛋了。”石壮微笑道:“不过我们也不能太寄希望于赵锡勾荣他们,只要他们能将曹煊的粮草给抢了,就算是大功一件。” “有高象升在哪里,他知道该怎么做!”尤勇道:“我们要准备随时出击了。你觉得曹煊如果要跑的话,他怎么阻截我们的追击?他要跑,是不可能瞒过我们的。” “如果是我,自然是火焚潼关!”石壮停下了脚步,看着远处巍峨壮观的潼关城墙,“潼关之内,有足够的猛火油以及其它的引火之物,一旦烧起来,我们除了望火兴叹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而这,是唯一能够让曹煊争取到逃跑的时间的。” “如果真是这样,就可惜了这么一座雄关了!”尤勇摇了摇头。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远处的潼关,或者,这就是看一眼少一眼的意思了。 潼关之中,曹煊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撤退事宜,曹震已经押运着大批的粮草辎重,先行退出了潼关一路向着长安而行。 曹煊的打算是很清晰的。朱友贞走了,但在长安,还留下了四五万神策军,而他,这些时日以来,兵力损失极大,一路撤退到长安之后,第一时间,已经兼并了这些神策军,从中淘选一批还算精锐的,充斥到自己的队伍之中。 现在长安的这些神策军,没有了粮草供应,应该是很容易便能拉拢的。只要自己有粮食,他们除了投靠自己之外,还能想出什么别的辙来吗? 兼并了这些人之后,再一路追随朱友贞的脚印,翻越秦岭,进入汉中。 有了朱友贞的人马在前面开路,对于他来说,秦岭也就没有那么难走了。 虽然这一走,就等于是舍弃了整个北方,舍弃了整个的基业,但只要有保持着一定的军队实力,未来就还有一些希望,不至于完全绝望。 想当初李泽起家之时,还没有他们现在所拥有的这些力量呢。 李泽行,他们为什么不行。 益州,天府之中,不论是军事上的还是民生上的条件,比起当年的四战之地成德,都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实在不行了,死守剑门关,扼断进益州的通道,不是也可以自成一家吗? 外面又响起了隆隆的炮声,那是唐军又在轰击潼关了。 曹煊叹了一口气,心里头浮现出了一丝无力的感觉。 唐军,总是能弄出让人感到绝望的武器。 最早的时候,是猛火油弹。这玩意儿本来最早是张仲武的麾下弄出来的,曾经让柳成林险些全军覆灭,但落入到了李泽手中之后,它的威力便一日胜似一日,易水河畔,甚至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让张仲武两万铁骑就此溃散。 等到大家摸索出了对付猛火油弹的一些方法之后,他们便又弄出了新东西。 作为一个经验的大将,他虽然立时便找出来了这件威力巨大的武器的弱点,但却也只是规避风险而远远谈不上对付。 当敌人的火炮鸣响的时候,所有士兵都躲进藏兵洞以及各个死角处,待到敌人发起冲锋的时候,再冲上城头与敌人肉搏。而这种武器的发射速度也极慢,只要应对得当,还不及对手的投石机造成的损失大。 当然,这是一种完全被动的打法,但他实在是想不出其它的办法了。城里布置的投石机,强弩这些远程武器,两天以来,已经被对方的这种武器给一一摧毁了。以至于唐军每每攻近,他只剩下了最后一种方法,肉搏。 唯一可喜的是,从最开始的有十门这样的火炮,到现在为止,只剩下了一半还在响。 这说明这种武器的损耗率极高。 这让他略略有些欣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不至于成为战场之上的胜负手。金陡关之失,一来是因为毫无防备,二来,也是因为金陡关整个关卡太小,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而导致的。 “大帅,按照您的吩咐,城内各处要点,都已经布置好了引火之物,等我们离开之时,潼关就会成为一片火海,完全阻挡住唐军追赶我们的脚步。我们有充足的时间,退往长安。”一名将领走了进来,躬身对曹煊道。 “士兵们士气如何?” “听说是要撤退,士气倒是提升了不少!”军官道:“大帅,大家对于和唐军正面交锋,已经心生畏惧了。”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曹煊叹了一口气:“谁让我们连战连败呢?再加上唐军的新式武器寸出不穷。等到以后我们打上两次胜仗,这种心态自然就可以扭转过来了。” “从今天开始,军队陆续撤出吧!”曹煊道。 “大帅您什么时候走?” “我最后一个走!”曹煊道:“我如果走了,断后的士卒必然会军心涣散而无力抵抗唐军的进攻,只要我还站在城头,就能鼓舞士气。曹震走到哪里了?” “此刻,他们已经抵达新丰了,按照您的吩咐,曹震所部会直接屯兵灞上,然后联络赵锡,勾荣他们,对他们进行整编,等到您抵达那里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应当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可以直接往秦岭进发。” “你去吧,安排部队分批次撤走。”曹煊摆了摆手。 曹煊在为自己的儿子曹震整编长安的那些破鱼烂虾争取一些时间。如果是在往常,这些烂兵曹煊是压根儿都看不上的,但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蚊子腿再小,那也能撮一点点肉下来啊。四五万人马,整编个万把人出来,应当是没有问题的吧!哪怕不用他们打仗,就当个苦力,搬运一些物资,在秦岭之中探探路,那也是可以的啊! 曹煊当然知道这个时节进入秦岭所面临的凶险。 他要竭尽全力地保存自己仅剩下的这点点家底。所以用钱粮去勾引那些目光短浅却才能有限的神策军将领,便成为了他的首选。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长安,还有一个高象升。 曹震驻军新丰,派人去联络了勾荣,赵锡,吴厚三位神策军的将领。不出曹煊所料,这三位神军将领早就慌了神儿,一听说曹震有钱粮,立时便答应了曹震的提议,前提条件是,整顿后的兵马,仍然要由他们三人率领。 曹震当然是一口答应。 等到整顿完毕,过了秦岭,到了汉中,怎么收拾这三个人,那还不是手拿把攥的吗? 曹震从新丰缓缓向灞上进军。 然则等待他的不是这三位神策军将领的欢迎,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伏击。 毕竟是四五万神策军,再垃圾那也是拿着武器的家伙啊!更何况,曹震携带的大量粮草,让这些已经接近于断粮的家伙们,更是红了眼睛。 一夜激战,曹震全军覆灭。所带的粮草辎重,全都落入到了高象升的手中,而高象升亦是根据当前的情况,丝毫没有再多捞一些功劳的想法,当机立断,下令让军队携带着这些粮草,退回到了长安城中。 曹煊知道了这件事后一定会拼命的。 而这支神策军与曹煊所部一旦正面刚上,失败那是必然的。 而现在,高象升哪里需要再与曹煊正面对决呢,失去了粮草的曹煊所部,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下了。不说天气,饥饿,他们的身后,还有如狼似虎的唐军追击部队呢!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落荒而走 人世之间往往最大的无奈,就是你明明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但你却无法阻止。 就像现在,石壮与尤勇两人并辔立于潼关不过千余米的地方,看着潼关之内冒起的一团团的浓烟,除了相对苦笑,完全没有办法。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曹煊选择了在这个时候撤走,可以说是最后的倔强了。 站在两人身边的朱一万分不解地看着潼关之内愈来愈浓的烟雾,再看看两人身后那密密麻麻地整装待发的军队。 “为什么不下令进攻呢?这个时候,关内必然已经乱成一团了,就算不与敌军交战,但也能救火嘛,这样一座雄伟的古城,就这样烧毁了,未免太可惜了。” 石壮摇摇头:“不是我们不想,而是不能。谁也不知道曹煊在城里搞了什么鬼,万一我们的大部队进了城,出了岔子,那就是大事了。” 尤勇接着道:“朱副监,你别忘了,潼关城内,也是有大量猛火油弹的,纵然比不上我们的,但与我们最初一代的猛火油弹相比,威力也是差相仿佛的,我们宁愿这雄关被毁于一旦,也绝不能士兵的性命去冒险。” 朱一恍然大悟,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 浓烟愈来愈密集,渐渐地遮天蔽日,火舌从关内各处窜了出来,片刻之后,一声接着一声的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声传来,无数的残渣被震得凌空飞起,不少残渣甚至越过了关墙,落在了唐军的阵地之前。 看着那些爆炸产生的地点,尤勇对石壮道:“狗日的曹煊,果然临死也还想拉我们去垫背,这些爆炸点都是特别设计好了的,我们的军队要是真进去救火,这一爆炸,各条道路必然会被封死,到时候想跑都没有路。” “这是他必然的选择。”石壮笑道:“要是我,也会如此做。算了吧,今儿个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样的大火,算是彻底隔绝了我们两军,我们也不用防着他曹煊醉翁之意不在酒前来偷袭我们,他曹煊也不怕我们长了翅膀飞过去给他来一个落井下石。他抓紧时间逃命,我们呢,回营去该干嘛干嘛,等到火势减弱了,再进去救火,清理道路吧。” “只能如此了。”尤勇笑道:“看这火势,只怕要烧上一天,我那里还藏有几瓶好酒,要不要一起去品一品?” “你就不怕军法官找你的麻烦?”石壮笑道。 “今儿个也算是大胜,小范围庆祝一下,他不至于这么不知趣吧。”尤勇呵呵一笑道。 “军法官一向都不知趣。”石壮摇头叹道:“我就没有看见他们笑过,有时候我都怀疑,他们在与自己的老婆敦伦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木然的面孔!” 尤勇与朱一都是楞怔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的大笑了起来。 “走吧,去喝一顿,哪怕被军法官揪住小辫子。”石壮纵马离去。 身后朱一与尤勇紧紧相随,朱一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你们这个级别,军法官也会找你们的麻烦?” “每一级都有相应级别的军法官对应。”尤勇对这位技术牛人解释道:“我与石壮自然也有监督的人。当然了,喝点酒这样的小事,我们还是不怕他找麻烦的,就是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很烦人。” “石大将军与早前好像很有些不同了!”朱一若有所思地看着纵马狂奔的石壮的背影。 “哪里不同?”尤勇问道。 “好像突然之间整个人都变了一个样,以前多肃然的一个人啊,今天居然开起了玩笑。”朱一道。 尤勇微微一笑。 朱一与石壮接触并不太多,都有这种感受,更不用说自己了。 石平从洛阳回来了。 尤勇并没有去打探究竟,但从石壮的表现上来看,结局应当是非常美好的。 石壮真得是很开心。 石平给他讲述了去洛阳的过程。 他见到了李泽,把石壮的亲笔信交给了李泽,并说这是关于他们父子的所有事情,要在李泽进入长安之前,向李泽一一坦承。 但李泽的反应出乎了石平的意料之外。 李泽压根儿就没有看这封信。 他拿起这封信,直接投到了面前的火盆之中,还顺手拧了拧石平的脸蛋。 “我不关心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来自于哪里!”李泽笑着道:“我只认识武邑城中的杀猪佬儿石壮。” 被李泽塞了一大包蜜饯糖果的石平羞红了脸,要是只有李泽在这里也还罢了,关键是,现在屋子里还有柳如烟,还有公孙长明、陈文亮等人,这就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李相,我十五岁了,我现在是一个军人!”他挺进胸膛。 “狗屁!”李泽大笑着再度用力地拧着他的脸蛋,“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臭屁孩呢,滚回去告诉你的老子,不要想七想八,老老实实的替我打仗,像他那样的人,这辈子别想轻松罗。等打完了伪梁,再去扫荡南方,扫荡完了南方,再给我去远征域外。” 石平又羞又恼地揣着一大包蜜饯果子快马加鞭地回到了潼关大营,不无恼意地向父亲埋怨此事,石壮却是开心地大笑,竟然将那一大包蜜饯果子解决了一半。 唐军在等待着火势熄灭之后再向长安进发,而曹煊在等待了半天之后,不无失望地也离开了潼关。 虽然说他也晓得对方不会如此莽撞,但总是存了那么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心思,若说没有失望,那还真是骗人的。 对方完全是一点儿机会也没有给他。 他现在有一天的时间摆脱对方。 即便如此,曹煊仍然下令后军,一边走,一边破坏道路。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致命的威胁,并不是来自于后方的唐军,而是来自长安,来自于他从来都没有瞧得起过的长安城外三个大营的那些垃圾神策军。 傍晚时分,他接到了从新丰逃回来的残军的报告。 先期出发的曹震死了。 数千先锋军队全军覆灭。 潼关之内储藏的八成的钱粮,全都被对方给夺走了。 惊怒交集的他,甚至来不及哀伤儿子的死亡,立即点起了麾下所有的骑兵,快马加鞭地向长安进发。 他还有近两万部属,这些人的生死都架在他的身上。没有了粮草,在冰天雪地之中,他们如何存活?没有了粮草,他们怎么能穿起大雪封山的秦岭从而彻底地摆脱唐军? 迎接他的,是长安冰冷的城墙。 赵锡勾荣他们,直接退回到了长安城中,摆出了一副要守卫长安城的模样。 曹煊绝望了。 真要打,他相信自己能打下长安城来。但需要多少时间,他拿不准。 他与身后的唐军,只有一天的路程。 就算他打下了长安城,但被唐军堵上,那所有的争斗又有什么意义? 在长安城下,曹煊渡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天明之时,他终于下达了一个让所有部下都绝望的命令。 他命令自己的麾下在新丰驻扎,他们随身携带的粮草,还能让他们支撑一两天,然后在新丰等到唐军抵达之后,向唐军投降。 “即便是投降,我们也要投降给值得我投降的对手,而不是长安城中的这些腌臜货。”曹煊不无伤心的对着自己的副将道:“这些士兵,很多都是我的老乡,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没有了粮草,我带着他们进秦岭,就是死路一条。投降了唐军,至少还能有一条命。” “大帅您呢?” “我怎么可能投降!”曹煊摇头道:“我会进秦岭,生也好,死也好,让老天爷来决定我的命运吧!” 长安城中,高象升目睹了曹煊分兵,曹煊仅仅带着数百名亲兵策马离去,而剩下的军队,则转身向着新丰方向而去。 “高将军,曹煊肯定是跑了,这个时候,我们如果出兵,岂不是能将他抛弃的部队一鼓成歼?”赵锡讨好地跟在高象升身边建议道:“如此一来,高将军的功劳,岂不是又要大大地记上一笔?” 高象升冷漠地瞅了他一眼道:“曹煊的麾下,多是他的乡兵,此刻,只怕已成哀兵之势,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守守城或者还可以,真要出去作战,你有把握?万一人家临死要找几个垫背的呢?别忘了灞上一战,我们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四面包围,猝然突袭,曹震和他的部下给你们造成了多大的伤亡?要不是老子带人冲阵,在混乱之中炸死了曹震,那一战是一个什么结果,还两说呢?” 赵锡尴尬地笑了笑,再也不敢提这个话题了。 高象升是真不敢把这支军队拉出去干一仗了。灞上那一战,真是把他打怕了。要不是他和他的部下带了不少内卫专门配备的将作营刚刚研制出来的手雷,在一片混战之中炸死了曹震,只怕现在他早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这支神策军,作为军队的功能,基本上已经完全丧失了。 且等尤勇石壮他们来了之后,将他们就地解散吧。打仗不行,回去种地总是可以的吧!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单骑赴会 盛仲怀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朱友贞。 蓬头垢面,头发,胡须之上结满了冰碴子,整张脸皴裂的不成了模样,裂开的口子里,红的血肉,黄的脓水,原本风度翩翩的朱友贞,此刻如果被扔在大街之上,盛仲怀绝对认不出他来,只会把他当成一个叫花子。 因为这样的叫花子,外面实在是太常见了。 而站在朱友贞身边的,外形模样差不多的,则是曹彬。此刻的他,正搀扶着朱友贞,如果不是曹彬架着朱友贞,只怕朱友贞此刻压根儿就站不住了。 盛仲怀知道,因为朱友贞在潞州兵败之后,被唐军俘虏,然后因为柳如烟痛恨他害死了王夫人,授意人对他百般折磨,后来朱友贞虽然人是救回来了,但身体却再也不复往日强健,一个马上将军,再也不能骑马舞槊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盛仲怀上前一步,抱拳一揖:“三殿下。” 朱友贞呵呵一笑,甩脱了曹彬的手,抱拳还礼道:“仲怀,我这一次可就是逃难来了。我的军队还在秦岭里艰难跋涉,能钻出来多少,我不知道。曹彬带着三百名亲卫一路护着我先行过来,三百人,死了七十六个。” “三殿下受苦了!”盛仲怀看了一眼身旁的一名将领。 “刺史,护送三殿下出来的两百余亲卫,现在都还停留在城外的一个庄子上,我已经都安排好了,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田满仓拱手道。 “三殿下就带了这一点兵马过来?”盛仲怀看着朱友贞道。 朱友贞一笑道:“没办法啊,孙桐林回去跟我说了你的意见之后,我是怕你想得时间太长了又反悔了,所以便立即出发,一路之上抛弃了大军,算是快马加鞭往你这里赶吧。” 盛仲怀一笑:“殿下倒是好胆色,您就不怕现在我翻脸不认人吗?” 曹彬脸色微变,朱友贞却是摇了摇头:“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出路不是吗?如果你真的翻脸了,杀了我,我还能得一个全尸,说不得你还会馈赠我一口上好的棺木,把我好好的下葬,要是留在长安,落在唐军手里,我的脑袋肯定要被砍下来,用石灰,香料等玩意儿做得栩栩如生的送给李泽去把玩,那才真是死无全尸。” 盛仲怀长久地沉默,朱友贞微笑着看着他不说话,一边的曹彬却是紧张得大冬天里浑身冒着汗。他很清楚,如果盛仲怀当真翻脸的话,他与朱友贞两人必然会交待在这里了,别说此刻他筋疲力尽,便是状态正盛,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光是这份胆色和决断,的确是远胜二殿下了。您可能还不知道,此刻二殿下距离我这里,却也不足五十里路了,我们的二殿下,却是带了足足五千精锐过来。”盛仲怀笑道。 “他准备出兵襄阳么?” “不,他是逼我出兵襄阳,然后顺带着用他这五千精锐,把娘娘抢回去。”盛仲怀冷笑着道。 “大嫂?”朱友贞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盛仲怀点了点头,侧身一让,伸手相请道:“三殿下,请内里说话。” 朱友贞没有丝毫犹豫,迈步便向内里走去。曹彬刚刚跨前一步,田满仓却是横身拦在他的面前。 “盛刺史!”曹彬叫道。 盛仲怀还没有说话,朱友贞却是摆手道:“曹彬,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这是去见大嫂,你去,不合适。” 代淑端坐在大堂中央,在她的一左一右,一儿一女也小大人儿一般地坐在椅子上,看到从门口进来的叫花子一般的朱友贞,代淑一双大眼也是瞬间凝滞了。 “大嫂!”朱友贞深深地弯腰行了一礼。 “未亡人可不敢当大梁皇帝的礼!”代淑冷冷地道。 朱友贞苦笑一声:“我出现在了这里,自然就不再是大梁皇帝了,盛仲怀应当跟您说过了他的意思,等这里一切都办妥当了,我便会向广州那边上书,去帝号,便请求大唐皇帝封赠。即便还是大梁皇帝,大嫂也是当得起这一礼的。” “我真想杀了你替你大哥报仇!”代淑咬牙道。 朱友贞叹了一口气:“大嫂,如果不是大哥做出哪等事来,我怎么会杀他?” 代淑哧地一笑:“老三,你不要在这里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一直都在觊觎大梁皇帝的位子,你大哥杀你老子,那也是事出有因。即便没有这回事,你就会放过你大哥吗?” 朱友贞摇头道:“大嫂你这可就错怪我了。如果大哥不做出这等事来,以我当时的实力,还有在朝中的大臣支持,大哥不是我的对手,我也真的不会杀了他。只能说,世事弄人。” 看了一眼代淑,他又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代淑有些羞恼,朱友贞的那一眼,包含的意思太复杂了。 “现在你来了,盛仲怀也决定要投靠你,你决定拿我们娘几个怎么办呢?”代淑问道。 朱友贞道:“大嫂这话就见外了。代家,朱家,本来就是世交,现在,代超叔父的这一支已经没有了,代越代叔父已经投降了大唐,如今也已经退了下来,听说是做了一个富家翁。大嫂既然已经嫁到了朱家,自然就是朱家的人。朱友贞不敢说别的,但凡只要我还没有死,我就一定会保护你们不受到任何人的伤害。” 听到朱友贞如是说,代淑却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老三,朱家在这场争斗之中,已经输了,盛仲怀跟我说过,即便是你按他所说的去做,只怕也只能迁延时日,他一点也不看好南方联盟能够战胜李泽。我的死活无所谓,但这一儿一女却是你大哥的骨血,如果你真有良心,真念着朱家的话,那么等你杀了老二,掌了大权,便送我娘儿几个离开,这样,不管你们最后到底是怎么样,也算是为你老朱家留下了一些血脉。” 朱友贞脸色微变:“大嫂是想去投奔代越代叔父吗?” 代淑摇头道:“我是嫁出门的姑娘,正如你所说,我是朱家的人了。我去投奔二叔,我或者能保全性命,但他们只怕会被二叔交出去的,我怎么肯将自己的儿女送入虎口。我要去海外,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朱友贞沉默了片刻:“是盛仲怀安排的?” “是!”代淑道:“我父亲虽然死了,但总是还有一些忠心的部下留下来,盛仲怀已经安排好了。一旦这里的事情了结了,我就走。” “盛仲怀也要走吗?”朱友贞道。 代淑摇了摇头:“他说他不走,他要替友裕最后再争一争,再尽一份心力,万一事情有了转机呢,有了起色呢,万一侥幸赢了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将来友裕在史书之上,总也还能得到一个封号。” “我明白了,大嫂!”朱友贞道:“等我掌握了益州大权,绝不会阻拦大嫂离开的。不管大嫂去哪里都行,但大嫂请一定要让孩子们记住他们的祖宗是谁。” 高大的木桶内,朱友贞泡在热水里,浑身的冻疮让他不住的皱起眉头,却又强忍着,绝不让自己叫出身来,与当初在唐军哪里遭受的苦难,这一点子折磨还真算不得什么。 站在外面的曹彬,用木瓢舀着水,慢慢地倾倒在朱友贞的身上。 “陛下,盛仲怀当真能托附大事吗?” “如果他不能信任,此刻我们两个,已经是死人了。”朱友贞道。“此人有宰辅之材,可惜,没有来得及让他大显身手,整个局势便崩坏了,他这样的人,不到山穷水尽,是绝不会死心的。所以,我可以放心大胆地用他。” 曹彬点了点头,又道:“您真要放大王妃走吗?汉中的军队,可都是当年大殿下的余部和代氏余部,大王妃一走,这些军队的军心,只怕会大受影响。” “盛仲怀已经完全掌握了这支部队了。”朱友贞摇头道:“大嫂走不走,都无所谓了。其实她也说得不错,我们的局势的确不容乐观,她带着大哥的孩子离开,不管最后结局如何,我朱家,总不至于没了一个续香火的人。如果我们真失败了,指不定百年之后,掀翻李泽王朝的,正是我朱氏遗孤呢!哈哈。如果不是为了要杀二哥,恐怕他早就走了,盛仲怀必然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杀二殿下,大王妃能起什么作用?”曹彬不解。 朱友贞冷笑,红颜祸水。父亲被代淑的美貌迷失了神智,丢掉了性命,现在朱老二又要步其后尘了。朱老二到汉中来,还带着大批精锐,能杀他的人,除了代淑,又还能是谁?其他人,能近得了朱老二的身吗?只有当朱老二色迷心窍,独自出现在代淑身边的时候,就是他丧命的时候。 只不过这种家族丑事,哪怕曹彬是自己最亲信的大将,他也是不愿宣诸于口的。 “你却看着吧!明天,老二就会抵达汉中了。”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老头子耍得,我就耍不得? 受封为蜀王的朱友珪瞪着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躬着身子的盛仲怀,怒气勃发,而在另一边,田满仓满脸鲜血,委屈地站在一边。他是被朱友珪有鞭子给抽成了这般模样。而原因,则是田满仓不愿意让朱友珪的数千大军进入汉中城。 “盛仲怀,你大概忘了汉中是谁的地盘了吧?”朱友珪斜着眼睛看着盛仲怀,“老子给你,你才有,老子不想给你,你就得给老子滚蛋。” “大王说得是!”盛仲怀低声道:“可是大王,数千大军进城,城内却是支应不来。也没有这么多的地方可供安置,属下已经在城外为大王的部下搭建好了军营,内里各类物资应有尽有,大军入驻,既能让跋涉的军队马上得到休整,又可以不惊忧到城中百姓,两全齐美啊!” 朱友珪哼了一声,“老子就想带军入城,那又如何?” 盛仲怀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朱友珪道:“大王,请借一步说话。” 朱友珪瞅了一眼对方:“你又想搞什么花样?” 盛仲怀笑道:“大王,这里是汉中,正如您所说,是您的封地,属下能搞什么花样,只不过是有些休己话要与大王说。” “好,老子便给你这个机会,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朱友珪不屑地瞥了一眼盛仲怀,转身走到了身后不远处的那辆豪华的马车内。 这辆马车,产自北地。是蜀州的商人为了讨好朱友珪,特地从北人定制的,可以说极尽奢华之能事。光是这辆马车,所耗费便不下万金。 盘腿坐在温暖的马车内,盛仲怀的身板便挺得直了些。 “敢问大王,您来汉中,所谓所事?” 朱友珪嘿嘿一阵笑:“盛仲怀,老子也犯不着与你耍花枪,实话告诉你,老子就是来迎接代淑去成都的。代淑是我朱家的媳妇,是皇后之尊,长期呆在你这里,算是怎么一回事?” “既是迎接娘娘,何需大军入城?”盛仲怀冷冷地道。 “如果她肯听话,老子犯得着费这么大的功夫吗?不就是仗着她手里还有一支代家私军吗?这一次,老子带大军入城,让她看看,真要与老子闹别扭,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信不信老子就地剿灭了代家这支私军。” 盛仲怀叹道:“大王,她毕竟曾经是大梁的皇后,是您的大嫂。” 朱友珪的脸上却满是淫邪的笑容,伸手从一边的木台之上取下了一杯温好的酒,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盛仲怀,老头子是怎么死的,本大王可是清清楚楚,你们和朱老三再怎么遮掩,能瞒得过我?” 盛仲怀顿时沉下了面庞。 “老头子耍得,我就耍不得?”将酒杯叮的一声丢在马车的地板之上,朱友珪冷笑着道:“这一次我来,是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盛仲怀一阵子恶心,以他的涵养,也险些当场翻脸。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盛仲怀才道:“大王,这样的事情,终究还是要讲个你情我愿,毕竟,您不是太祖皇帝。” “我的地盘我作主。”朱友珪恶狠狠地看着盛仲怀道:“盛仲怀,你想坏我的事?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要惹得我不开心了,马上就给我滚蛋。你手里的那点兵马,老子还没有看在眼里。” 盛仲怀低下了头,好半晌才似乎是下定了勇气:“其实,在此之前,我已经劝过娘娘了,为了大局计,为了子女计,请娘娘入川,进成都。” 朱友珪大笑起来:“盛仲怀,我就知道你是一个知情识趣的人。一个女人,值得什么?现在代家,除了那些家兵之外,什么也没有了。而这几个兵丁,能值几个钱?她跟我走了,你正好将这些家兵一口吞了下去。” “属下也正是这般打算的,代氏私兵虽然只剩下千余,但却是最为精锐的那一批,属下想收了他们作为中军,却一直不能得手。”盛仲怀道。 朱友珪点了点头:“所以你劝了代淑,她怎么说?” “娘娘在犹豫。” “呸,故做姿态!”朱友珪不屑地道。 “大王,娘娘毕竟是代家女儿,是当过皇后的,这点脸面还是要的。”盛仲怀道:“你带着这么多军队进城耀武扬威,是准备去抢人吗?传出去只怕是不好听。” “只要她心甘情愿,老子自然不会这样。” “如此,便请大王将大军留在城外军营,只带一千人进城。如此,大家的脸面上都过得去。”盛仲怀道。 “代氏私兵便有千余人。” “代氏私兵在大王抵达汉中前,属下便借故将他们调出城去剿匪了。”盛仲怀道:“那时,娘娘可还不知道大王您要来。这一点,你随便找个人来一问便知。现在他们距离汉中城,有数十里之遥呢!” 朱友珪哈哈大笑起来。 “盛仲怀,你他娘的,真是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啊!啧啧啧,你们读书人,最是阴损不过了。既然如此,老子就带一千人进城好了。” 盛仲怀躬身:“大王圣明。” 两人再度走出马车,朱友珪红光满面的对着自己的亲兵统领道:“田师中,带一千人随我进城,剩下的人,就在城外大营驻扎吧!” 盛仲怀亦对田满仓道:“大军但有所需,你必须在第一时间为其配备齐全,但有延误,我唯你是问。” “是!”田满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珠子,委委屈屈地道。 朱友珪却是大笑着自腰间扯下了一个玉佩,随手扔给了田满仓:“不过是挨了一鞭子而已,这要是老子的亲随部下,做出这番嘴脸,老子早就将你砍了,看在盛刺史的面子上,这个赏你。” “多谢大王!”接住玉佩,田满仓也只能躬身行礼。 紧闭的城门再度洞开,田师中精选了一千卫士,护卫着朱友珪向着城内而去,目标,就是盛仲怀的刺史府。 直到接管了整个刺史府的所有宿卫,将盛仲怀的亲兵们全都赶到了另一侧的院子里,田师中这才完全放下了心。 作为朱友珪的亲兵统领,不管在哪里,他不亲自安排这一切,都是不会放心的。 因为朱友珪在益州的统治太过于酷烈,而益州人却也是桀骜不驯的性子,每年朱友珪碰到的稀奇古怪的刺杀,都有数十起。朱友珪能到现在还活着,自然也是得益了田师中的保护有力。 只有一个地方田师中没有派军队进去搜索。那就是代淑所成的那个小院。 但为了保险其见,田师中还是以拜见娘娘的名义亲自进去瞅了一遍。 院子里,除了几个侍女之外,的确再也没有其它人,连代淑的一儿一女都不在。看到这些,田师中也是不由得冷笑起来,盛仲怀表面上装出一副忠心臣子,家仆的面孔竭力稳护代淑,其实也不过是借此与大王讨价还价,同时想要掌握代氏最后的那一点力量而已。 到了现在,代家的门面在盛仲怀这种人眼里,算得了什么?大王有所图,他正好借此将代氏最后的一点元气一口吞尽来壮大他自己的力量。 不过一个卑鄙小人而已。 只不过个为卑鄙小人,表面上却是装得道貌岸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看着他那副如丧考妣垂头丧气的模样,田师中便一阵阵的恶心。 华灯初上。 盛仲怀陪着朱友珪酒过三巡,朱友珪却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尽然抛下了满屋子的汉中官吏绅豪,扬长而去。 一种在田师中的陪伴之下,直抵代淑所居住的小院子。 “就在这里等着!”朱友珪站在小院门口,对着田师中道。 田师中看过代淑的小院儿,里头的确只有几个侍女,便也会意地点了点头。 朱友珪堂而皇之登堂入室,一把推开了房门,却见代淑一身大梁皇后正装打扮正襟危坐于桌后,烛光闪烁,影影绰绰,却是更显艳丽无双。 “大嫂,我来了!”朱友珪淫笑着走了过去。 “二弟,坐吧!”代淑看着朱友珪,神色却是镇定无比。 “大嫂,你知我意,何必再扭捏作态,汉中太苦了,我接你去成都享福。”朱友珪嘿嘿笑着。 代淑轻叹一声:“我代家,只怕是上辈子欠了你朱家的,也罢,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既然如此,大嫂......” 眼看着朱友珪就要扑上来了,代淑却是一伸手挡住了他,另一只手提起了桌上的酒壶,倒满了酒。 “总是要敬你死去的大哥一杯的。” 朱友珪的脸色一下了冷了下来,看着酒杯不言语。 “怎么,怕我下毒?”代淑冷笑,却是自己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咚地一声将酒壶放在了桌上,看着朱友珪道:“你大哥虽然死了,但比起你来,的确要强上不少。” 朱友珪嘿嘿一笑,“那又如何?不就是敬他一杯酒吗?来来来,大嫂,我们一齐敬他一杯。酒后更尽兴。” 朱友珪将酒杯倒满,推了一杯到代淑面前,眼看着代淑又是一饮而尽,朱友珪终是放下心来,紧跟着端起酒杯一口喝尽,将酒杯一扔,一步步的逼近代淑。 代淑一步一步地后退着。 朱友珪大笑着一步步的逼近着,边向前边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代淑的身后已是床榻,退无可退,一跤跌坐在床榻之上。 “大嫂,我来了!”朱友珪狂笑着向前一跃,想要扑上去,岂料才一发力,两腿却是一软,竟然倒在了地上。 而此时,跌坐在床榻之上的代淑,却是反手从绣枕之下摸出了一柄刀来,身手矫健地一跃而上,一脚踏在朱友珪的胸膛之上,冷笑着道:“狗贼,我也是你能打主意的!”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一刀两刀三刀 手段很老套,一点儿也不新颖。 如果是拿来对付一般人都不见得能奏效的手段,但用在朱友珪这样狂妄加上一点变态兼之精虫上脑的家伙,却是再合适也不过的了。 朱友珪忘了,出身于将门世家的代淑,从来都不是任由别人拿捏的柔弱女子,被朱温欺负,那是因为朱温是一个真正的老虎,是可以随时让她坠入万劫深渊的无法违逆的存在。朱友珪,充其量只不过是一只幻想着自己是一只凶狠的大老虎实则上却只是一只龇牙咧嘴装凶的老猫而已。 酒里的确有毒,极为强烈的迷药,下腹之后,数息之间便能让人筋酸骨软。她之所以无事,只不过是在舌下含了解药而已。 代淑先是一脚踏在朱友珪的胸膛之上,然后没有半点儿的犹豫,嘴里说着话,膝盖却是重重地跪了下去,卡嚓一声,朱友珪胸前的肋骨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连刚刚想张嘴喊的救命二字也被生生地憋了回去。 眼中露出惊恐之极神色的朱友珪连想哀求也来不及,因为代淑手里的短刀,已经从他的眼前掠过。 一刀,干净利落地便划开了朱友珪的喉管,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浇了代淑满头满脸。 咬牙切齿的代淑并没有到此为止,奋力举起刀便往下剁去。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将朱友珪的脑袋生生地剁了下来,一手挽住其发髻,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脑脑,从满地的血泊之中站了起来。 这几年,她真是受够了。 如果不是代氏还有千余私兵,不是盛仲怀的一力阻挠,她只怕早就成为了朱友珪手里的玩物了。 而为了能帮着盛仲怀掌握住汉中,她又不得不忍受着这一切。 代超死了,朱友裕死了,她的天,几乎塌了一个一干二净,以往她可以对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但自那以后,她就必须得为自己的生存,为了孩子的生存而变得凶狠起来。 她将朱友珪的脑袋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整了整血淋淋的衣裙,端坐在桌边。 “田师中!”她清了清嗓子,叫道。 田师中此刻站在院子中,作为朱友珪的部将,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朱友珪的癖好,并不想听到房里面的动静。如果是一般的女子也就罢了,但代淑的身份实在太不一般了。 代超的亲生女儿。 前大梁皇帝朱友裕的皇后。 任何一个身份,都足以让代淑成为这个世上最为尊贵的那些女人中的一个。 他不想太尴尬。 这个女人可不是那种朱友珪以前玩过就算的,她必然会长期的在益州生活下去。 听到代淑的叫声,田师中一楞。 为什么是代淑在叫他? 他走近了两步,道:“末将在此!” “你进来吧!” 田师中眨巴着眼睛站在原地半晌,直到此时,他的鼻间终于嗅到了一丝血腥气,一股不详的感觉霎那之间便浮上了心头。 强忍着心头的不安,他推开了房门。 血腥味扑鼻而来。 桌子上,端端正正的朱友珪的脑袋正瞪着大眼望着他,那扭曲的面孔,显示着对方死前有多么的恐惧与害怕,这样的面孔,田师中在战场之时见得太多了。 每每一刀斩下敌人脑袋的时候,最后定格在他脑海之中的面容就是这样的。只不过以前他砍过便忘,但这一次,只怕足以让他一辈子铭记了。 啊的一声大叫,他冲了进去,腰间佩刀呛地一声出鞘。 “你要杀我吗?”代淑冷冷地盯着田师中,问道。 田师中前冲的步伐霎那之间便定在了哪里。 是啊,自己要干什么?杀了代淑? 能杀吗? 杀了之后呢? 一霎那之间,田师中的脑子里不知闪过了多少的念头。 大王死了。 可益州军并不是铁板一块。里面有着蜀王的亲信军队,有着益州本地军队,还有着宣武老军。蜀王没有了,便没有了能统揽全局之人,分裂,似乎是必然之局。 而在汉中,自己只有五千人。 代淑杀蜀王,必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觉得自己受了欺辱的女子的奋起反抗,要说这里头没有盛仲怀的参与,打死田师中都不会相信。 盛仲怀为什么敢动手?当然是因为他有着绝对的把握控制住局面。 城内,自己只有一千人。 盛仲怀有多少人? 他不知道。 难怪盛仲怀要让大王的大军驻扎在城外。 霎那之间,田师中什么都明白了。 如果田师中只是一个莽撞的不管不顾的武将,或者此刻他就不顾一切提刀上去替朱友珪报仇了,偏生他不但是朱友珪的亲信,还是朱友珪麾下第一得用的智勇双全的将领。 短短的时间之内,各种利益得失便在他的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也一一的进行了比较,但却依然无法让他迅速地得出一个结论。 “田将军,城内异动,有大量兵马调动。”一名校尉匆匆地从外面奔了进来:“刺史府被围住了,我已经调动兄弟们……” 校尉站在门口,语气很是急促,但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他看到了桌上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田师中高大魁梧的身子挡住了浑身是血的代淑,从这名校尉的角度看过去,却是田师中提着刀子,而桌上放着朱友珪的人头。 噶的一声,这名校尉直接给吓得昏了过去。 代淑看着田师中,脸上绽现出让田师中心悸的笑容:“田将军,此刻盛仲怀早就不在府内了,外面的军队,就是他的部队。而此刻在城外大营的你们的士兵,大概都已经成为阶下之囚了,你,还想杀我吗?” “娘娘,何至于此?”田师中涩声道:“大王死了,益州必乱,一个混乱的益州,是无法庇护您的。” “益州不会乱!”代淑淡淡地站了起来,门外寒风吹进,扬起她带着血的裙裾,更是让田师中惊心动魄。“陛下已经到了汉中了!” “陛下?”田师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已经放弃了长安,带着大军翻越了秦岭,抵达了汉中。”代淑看着田师中,道:“田将军,你是朱友珪的亲信,但你也别忘了,你是宣武老兵,你还是大梁的臣子。朱友珪拯救不了大梁。益州落在他手中,就是暴殄天物,迟早是他人的囊中之物,所以,他必须得死,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重获一线生机,这一线生机,不仅仅是我的,也是你的。” “陛下,你,你是说长安的陛下?”田师中不可思议地看着代淑。 外头传来了哄闹之声,无数的火把围绕着刺史府被点亮,人马的喧嚣清晰地传来。 “田将军,你准备让刺史府中的这些兄弟们螳臂挡车吗?”代淑冷然道:“那他们会死得一钱不值的。此刻在城内,盛仲怀准备了五千精兵强将。” 田师中低下头去沉思片刻,走到门外,两脚踏醒了那个吓昏过去的校尉,厉声道:“出去传我命令,所有的兄弟们不得抵抗,全部往西院集结。” 校尉再一次看了看桌上的那个脑袋,拼命地点着头,然后转身,脚步打飘儿的跑了出去。 代淑笑着走了出来,对田师中道:“田将军,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现在,跟我一起去迎接大梁的皇帝陛下吧!” “陛下已经到了这里?” “不错,陛下昨天就已经到了这里了!”代淑道。 跟在代淑的身后,田师中如同一个木头人儿一般,走到了刺史府的大门处,此时,大门已经洞开,朱友贞昂首阔步而入,在他的左右,曹彬与盛仲怀顶盔带甲,卫护于一侧。 田师中喟然长叹一声,丢掉了手中的佩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益州军中军护军田师中,拜见陛下。” 朱友贞急步上前,两手搀扶起田师中,看着对方,情真意切地道:“田将军深明大义,朕深谢之,切勿行此大礼,如今国家危急,生死存亡于一念之前,以后仰仗田将军的地方还多着呢!” “多谢陛下,末将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田师中大声道。 他当然得要赴汤蹈火了。作为朱友珪的亲军将领,朱友珪死得如此的轻松,如此的不明不白,他踏进黄河也别想洗清这一身的黄泥巴了,而且他也很清楚,接下来朱友贞为了顺利地取得益州,也需要更多的仰仗他。加官封爵,特殊恩遇必然不会少,而越是如此,就越是让人以为自己早就与他们勾结在一起了。 这样的事情,根本是辩不明白的。 “陛下,城外四千大军,末将是能控制住的,还请陛下手下留情!”田师中道。 “无妨,他们只是吃坏了东西,拉几天肚子而已。田卿有足够的时间去整顿城外的大军。”朱友贞道。“都是我大梁军队,我相信这点大义他们都还是有的,朱友珪怍逆犯上,作恶多端,益州士民深恨之,如今授首,大快人心,不过接下来怎么做,我们还需要慎重议一议,田将军对情况更熟悉,只怕还要多出一些力气了。”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长期对峙对我们是最有利的 潼关基本上毁了一大半。 曹煊在撤退的时候,设下的计谋,其实是够毒的。 他所有的引火点和引爆点,全都设置在撤往长安的通道之上以及各处的卡点之上。先起烟,再起火,他就是想要引诱唐军前来追击他。 一旦进入到了这片区域,火一起,再想要退出去,那可就难上加难了。他没有想过能全歼唐军,反败为胜啥的,如果能运气好,吞掉唐军一部分先锋队伍,那他就极其满足了。 可惜的是,这一次与他对阵的是老只老鸟。 这两人宁肯看着他远远遁去,宁肯看着潼关毁于一旦,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士卒去冒险为他们追求所谓的全功。 “李相,很可惜,这一次我们不但没有抓着曹煊,连朱友贞也跑了。”尤勇石壮看着坐在一堆废墟顶上打量着整个潼关城的李泽,抱谦地道。 李泽笑了笑:“不不不,你们没有做错。什么时候,我们都要以士兵的性命为重。跑了就跑了,跑到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初一还跑得过十五啊。再说了,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朱友贞居然有这么大的魄力,在这样的季节里往秦岭里钻。既然想不到,而他却做了,那我们就得认栽!” “李相,不管他跑到那里,石壮在这里都向您保证,一定会把他揪出来送到您的面前。”石壮拱手道:“益州,不会成为他的保护壳。” “这一次朱友贞壮士断腕,魄力的确让人心折。不过在事先并没有多少准备的前提之下,他率领大军穿越封山之后的秦岭,损失肯定是极大的。就算有一部分钻出去了,短时间内,恐怕也是无法恢复实力。”尤勇道:“再者,如果他真是吞并了朱友珪的力量来充实自己,但真要完全消化,也不是短时间的事情。而且,益州虽然被伪梁占据良久,但内里的矛盾一直不断,内耗也是他们无法真正强大起来的原因。李相,我认为,接下来我们打击的重点,还是要放在朱友贞的身上。” 李泽笑看着石壮道:“你是一个怎么样的看法?” “朱友贞的力量受到重创。接下来,他肯定是要和南方向训合流的。汉中一地,难以保证他的战略稳定,所以朱友贞一旦稳住了脚跟,必然先猛攻襄阳荆南等地,以求取得一到两个战略支点。如果他获得了战略支点,此人必然就会偃旗息鼓,全力经营益州。”石壮道。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让他得到这两个战略支点。”李泽道。 “还要拿下汉中!”石壮道。“只要取了汉中,益州便很难独善其身了。”石壮道:“此时,我们只需要有一个军团驻扎于汉中,不断地对其施加压力,便足以促使益州内乱。与向训相比,朱友贞的危害其实已不大了,了不起,就如同过去的割据一方的节度使而已,倒是向训在广州的一系列作为,在政治之上对我们威胁更大。” “所以你的建议是,先对付向训。”李泽道。 “是!”石壮道:“只要击败了向训,彻底收复了南方,一介益州,恐怕都不用我们费多大功夫了。” “这件事情,等我们进了长安之后,大家再来好好地议一议吧!”李泽笑道:“不过正如石壮所说的那样,现在对我们威胁最大的,还是南方向训,军报你们都看了吧,宣州已经失陷,向真所带领的岭南军,直入淮南,而容宏正在向浙江发起进攻,徐想与李德现在也只是苦苦支撑。” “鄂州方向如何?”石壮问道。 李泽道:“如烟当初离开鄂州的时候,作了一些安排。如今李敢,李浩水陆两路配合,与刘信达陷入到了僵持当中。不过钱彪所固守的岳阳,就很有问题了,最新的情报显示,钱彪已经准备好了到万一不敌的时候,将退入洞庭湖。” “形式还真是严峻啊!”尤勇道:“李相,长安已经没有什么敌人了,我们必须马上派出援军去稳住形式了。” “柳成林已经出发了。”李泽道:“他将直接前往淮南等地。” “那我去鄂州?”石壮问道。 “正是这个意思!”李泽点头道:“关键还是在鄂州,只要击败了刘信达,彻底掌控了鄂州,那便西可援荆南,东可胁江西,还可以与柳成林两部配合,一起夹起向真。九省通衢之地,重要性不言而喻。” “一旦拔掉了鄂州这颗钉子,李相是希望我们奋勇向前一鼓作气呢,还是就此罢手,先休养生息?”石壮问道。 李泽大笑:“你倒是自信得很,觉得自己一去,便能将刘信达一鼓击溃?这可是一个老鸟了,油滑得紧!” 石壮微微一笑道:“土鸡瓦狗而已。” 李泽哈哈一笑:“那就这样吧。夺回了鄂州之后,我的意见是要休养一段时间了。连着打了两场大战,我们的军队,百姓都很疲惫了。虽然说鼓起余勇,也有可能获得胜利,但那样,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民生会遭到极大的破坏,在我看来,完全是得不偿失的。涸泽而渔的事情,我们现在完全没有必要做。” 石壮点头道:“我明白李相的意思。在扎稳篱笆的情况之下,勤修内功,发展民生,同时不断地向南方施加压力,迫使他们不停地在军事方面进行巨额的投入。南方的经济总体上来说还是不错的,但接下来我们双方一旦敌对上,我们就完全可以在经济上对他们进行封锁,进行打压。论起赚钱的功夫,十个向训拍马也赶不上李相你。” “你倒也学会拍马屁了。” “这不是拍马屁,这是事实,这十几年来,我可是看得清楚。”石壮笑道:“尤大将军想来与我有一样的感觉。” “的确如此!” “正如李相以前所说的那样,打仗,打到最后,就是打得经济,打得是钱。特别是这种两强对峙的情况之下,谁的经济更雄厚,谁的持久力更强,谁便能获得最后的胜利。”石壮道:“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南方一旦被迫与我们进行长久的对峙,就不得不持续加大在军事上的投入,与我们不一样的是,南方宗族势力强大,向训想在这些人身上弄钱,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事情,他只能在普通老百姓身上想办法,加税,加赋,徭役等必然接锺而至,让老百姓苦不堪言,当大量的百姓被迫为军事服务的时候,他们的经济肯定会进一步恶化的。” 李泽笑道:“时间一长,向训肯定就受不了啊,他就只能主动向我们发起攻击,到了彼时,就轮到我们以逸待劳,慢慢地收拾他们了。” “一旦他们遭到军事上的失败,将会迫使他们不得不更加的扩军备战,加更多的税赋来补充军费,迫使更多的青壮加入军队,这就是一个黑洞,被拉扯进去的人,根本就不能脱身,直至最后毁灭。”尤勇笑道:“而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现在手中握有向西的丝绸之路,拥有无数的船队在大海之上航行,我们有更好的武器装备,只需要更少的军队,便能扼制住南方的进攻。” “用最小的力量,来获得最大的胜利!”李泽道:“那种流血飘杵的事情,全民动员,掏出痘里最后一个铜板来堵国运的这种事情,我们现在压根儿就没有必要去做了。我们控制的区域内好不容易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可不能前功前弃。” 正说着话,陈文亮却是与一个戴着兜帽的人从关内急步而来,看了那人走路的身形,李泽已是知道了来者是谁。 “高象升从长安过来了。”李泽从废墟之上站了起向,向下行去 石壮与尤勇跟了下来,却是齐齐抱拳向李泽告辞。 高象升是内卫的人,他来见李泽,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告,他二人便自觉避嫌了。 “高将军,这一次可是又立了大功啊!”李泽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对高象升,他一直都客气得很。当然,这种客气之中,也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远不如对待石壮和尤勇那般自如。与高象升,那就纯粹的是上下级之间的关系了。 “幸不辱命!”高象升取下了兜帽,拱手行了一礼:“李相,长安总算是全须全尾地回到了我们的手中,如今,屠立春大将军与王思礼大将军的军马,已经抵达了长安附近,先头部队已经入城控制了局面,我也总算是脱出身来了。” “曹煊跑了,他留下来的那些军队,如何了?” “一部分投降了,另外一部分却是散了,如今屠大将军与王大将军正在剿灭这些这些家伙,用不了多久,这些人要么变成战俘,要么成为死人。”高象升道。“今日我急急赶来,却是郝仁派人送回来了急报。” “郝仁打探到了什么?” “曹煊追上了郝仁,从曹煊的口中,郝仁终于知道了朱友贞的打算!”高象升道:“拿下益州之后,朱友贞将自动去帝号,弃大梁,向广州方面称臣!” 李泽一楞,好半晌才点了点头:“朱友贞这家伙,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重回长安 匆匆数年,弹指一挥间。 上一次来长安的时候,大唐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天下虽然已经凌落不堪,但作为帝都的长安,却仍然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模样。当时车马过灞桥的时候,清清河水两岸,少男少女们纵情歌舞,踏春百姓笑意盎然的场景仍然在脑海之中浮现。 而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 积雪覆盖的两岸,残破的房屋比比皆是,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分,却看不到有一缕炊烟升起,狗不叫,鸡不鸣,天地之间,似乎只余下了风在啸叫,雪在飞舞。 整个长安似乎死了。 这便是第二次来到长安,李泽的第一感受。 策马立于灞桥之上,李泽久久无语。 他站在桥上,并没有第二个人敢踏上桥来,便连小皇帝的车驾,也远远地停在河岸的另一侧。 孤立长桥之上,寒风卷起外黑内红的披风,如同一副精美的山水人物画像定格在此。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李泽突然想起了这首词。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李泽方才长吁了一口气,一振马缰,径自下了桥。在他身后,无数的兵马立时便涌动了起来。紧随其后,源源不断地跟了上来。 直到看到长安城墙之上飘扬的大唐旗帜,看到那些手持兵戈肃立的麾下士卒,李泽这才觉得缓过了这口气,重新活了过来。 屠立春与王思礼原本想搞一场大型的欢迎仪式的,要在离城十里的所在盛迎李泽抵达长安,但这个方案直接被李泽否了。所以便只能在城门处,迎接李泽的到来。 对于屠立春与王思礼而言,今天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也是一个绝对会被写进史书的日子。想起十余年前,他们一个跟着李安国混着日子,一个跟着李泽在武邑这个小地方苦捱岁月,谁能想到十余年后,他们会站在这个地方呢? 那个时候的长安,对于他们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但现在,他们成为了这个宏伟大城的主人。 武邑现在的发展的确很不错,城池一年一年的在扩展,聚集的人口一年比一年在增多,但新兴的城市与长安这样的地方比起来,纵然规模上不见得小了,却总是觉得差了一些什么东西。这是历史的沉淀,不是其它任何东西所能够弥补的。 只有站在长安城中那宽阔的朱雀大道上的时候,他们二人方才觉得,他们是真的赢了。 所以这二人,纵然在寒风之中苦等了李泽许久,但不管是心里,还是身上,都觉得热乎乎的。 与这二人相比,另一个人,却觉得惶恐难安了。 曾经的大唐中书,曾经的大梁中书,汪书,此刻便是惊惧难安。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会面对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这些天来,他使出了自己的浑身解数,动员了自己所能动员的全部力量,帮着唐军维持长安城中的秩序,尽量地让破败的长安有一些崭新的气象,让混乱的长安变得平静,他想向李泽展现自己存在的价值。而夜深人静这时,却又还要搜肠刮肚地想着为怎样为自己过去这几年的行为来作一个辩护。 他早就不想什么公候万代,什么荣华富贵了,现在的他,只求能够平平安安地活下来,不被李泽秋后算帐变算是烧了高香了。 作为一个技术性的官僚,汪书的行政能力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当他想做事的时候,还是能做成事的。长安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平稳下来,虽然有着屠立春王思礼大军的威慑,但的确也得益于汪书的功劳。 屠立春王思礼两人打仗在行,对于怎么治理一个庞大的城市,那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城门口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自然是屠立春和王思礼带着的军官们,另一拨则是由汪书带着的长安城中的旧有官吏以及那些世家,勋贵,商绅以及一些公认的年高德邵之人。 “来了来了!”人群之中有人低声呼叫了起来。 视野的尽头,大队车马滚滚而来,无数旗仗鲜明的士卒卫护于左右。马蹄声隆隆,一队队的骑兵骤然从队列之中跃出,向着城门处奔来,临近城门,一分为二,勒马肃立,当先一员大将一跃下马,急步上前,先向屠立春与王思礼二人抱拳为礼。 “屠大将军,王大将军,末将李澎参见!” 屠立春点了点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李相安否?” “李相安!”李澎笑着直起身子,扫了一眼汪书身后的那一大片人群,自从高密遇刺之后,李澎被李泌狠揍一顿,他现在是每每李泽到一个新地方,浑身的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看谁都似乎像是坏人。 “放心,内卫都有布置!” 知晓李澎的担心,屠立春低声道:“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是经过再三核查检验的,便是军士,也不允许携带弓弩之类的武器。” 说话间,远处的车马已经到了跟前。最前面的,却是一架黑白相间的马车,内里装栽的自然便是太上皇李俨的灵柩。 而小皇帝李恪与宰相李泽则是一左一右,扶着车辕,一步步的走了过来。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屠立春王思礼为首,城门口所有的人,全都跪了下来,便连城头之上的士卒,此刻也是单膝着地。 “众爱卿平身!”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强化培训,古川却是对这些套路已经很熟悉了,抬起一双红肿的双眼,看着众人,凄凄切切地道。 他这满脸的憔悴,红肿的双眼,自然不是他真的很伤心,任谁被人在眼睛之上抹了一把胡椒粉,都会变成这副模样的,而且一夜不睡地硬熬着,能不憔悴吗? “谢万岁!”众人再叩了一个头,便站了起来。 反正嘛,谁都知道,皇帝只是一个傀儡,李相才是大头。 “陛下,您终于回来啦!”人群之中,响起了不合时宜的凄切的哭声,一个紫袍官员从屠立春和王思礼两人身后闪了出来,径直向前冲来,刚刚起步,便被一个箭步上前的李澎伸出了一只脚,绊了一个大马趴,跌在雪地之上。 李澎的一只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他可不认识这个家伙,但马车一边站着李相呢! 倒在地上的官员也没有想着站起来,居然就这样四肢着地地爬了过去,一直爬到了马车边上,伸手抱住了马车的一个轮子,仰抬起头,脸上沾满了积雪,泥泞,污糟不堪的脸上泪流满面。 “陛下啊,您终于回来了,老臣该死啊!” 瞅着对方,李泽一时没有想起来这人是谁。 “李相,是汪书!”李泽身后的高象长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是这个家伙啊!这反应,这神情,不愧是能屹立两朝不倒的元老级人物啊!李泽在心里腹绯了几句。 他对汪书没有多少好感。 当初他来长安的时候,田令孜是拿钱办事,极有信誉。陈笔是不拿钱不办事还给他找岔子,但都摆在明面之上。而且这两个人,最后一个跟着老皇帝跑了,一个为了老皇帝战死了。只有一个汪书,钱是收的,事是不办的,还暗底里给自己下绊子,最后也是晚节不保,成了朱温的臣子。 看着汪书扶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要昏厥过去了,李泽却只是冷眼旁观,他倒想看看,这只老狐狸还有什么花招能让他开开眼界。 李泽不作声,其它人包括小皇帝在内,自然也都沉默不语,于是城门口便只余下了汪书嘶哑的声音在哪里回荡。 汪书哭了半晌,这才发觉事情不对,咋没个人来劝我一声呢?咋没个人来拉我一把呢? 透过泪眼朦胧的双眼,偷偷地看了一眼小皇帝。 小皇帝面无表情。 再看看李泽。 李泽却是歪着头,一脸的玩味。 得,这就是要给自己难堪了。 心里有了明悟的汪书,立时便止住了哭声,转身,向着李泽大礼参拜。 “多亏李相力挽狂澜,这才有了陛下灵柩终得回长安。不枉罪臣这些年来忍辱负重,终于盼到了今天。” 看着匍匐在地上,以额着地,屁股撅得老高的汪书,李泽不仅仅咋舌。 脸皮果然比长安城的城墙还要厚实一些啊。 “这么说来,汪中书这些年来一直在大唐重归长安而努力罗?”他呵呵笑道。 “不错!”汪书直起身子,义正言辞地道:“当年田令孜远走,陈笔战死,汪书孤身一人,为了保全长安不受荼毒,只能以身祠虎,如今王师重归,汪某也终得保全长安未受逆贼荼毒,心愿已了。但老臣终究是臣节有亏,请陛下,李相治罪!” 李泽微微一笑,这才是戏肉嘛! 不过眼下,还真不是追究这家伙的罪责的时候,赵锡,勾荣,吴厚这些人的军队还要整编,城内这一大票的勋贵,世家,商绅,也都盯着眼睛看着,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以汪书为首的,都看着自己怎么对付汪书呢。 现在,稳定才是最重要的局面嘛。 至于其它,接下来,慢慢来,不着急的。 (最后推荐好友力作:爽文:南明第一狠人!!!!)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人手 寻唐正文卷第一千零一十九章:人手随同李泽一起抵达长安的,自然不仅仅只有军队,事实上,整个武邑朝廷的绝大部分官员,都已经抵达了长安。这些人在进入长安之后,马上进入到了角色之中。让长安,这个原本大唐帝国的中枢迅速而高效地运作了起来。 朱友贞逃离的时候,只带走了完全为他所掌控且对他忠心耿耿的军队和其中的一小批人。绝大部分的大梁官员,都属于被抛弃的对象。而这些人中,又有绝大部分人,原本就是李俨时代的官员,与汪书一样,他们都属于背叛者。 现在,这些人都属于瑟瑟发抖的对象。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只能被动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但从历史上发生的每一次相同的这样的事情来看,清算是不可避免的。只是看程度的轻重,以及波及的范围。 “李相,我们需要官员,很多的官员,特别是需要大量的技术性的官员。”吏部尚书曹信,坐在李泽的左手边,道:“武邑抵达这里的,基本上都是各部各衙各司的主官,靠这些人,我们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而且在武邑,我们的官员一个人干着很多人的事情,这样的情况,实际上是不能持久的。” “你是说,要起用长安原本的一部分官员?”李泽问道。 “我反对!”杨开道:“没有官员,我们可以从北地调,从武威书院中把那些还没有毕业的学生提前起用,让他们一边做官,一边完成学业。这些旧官员,跟我们的理念完全不符,起用他们,只会把我们这锅鲜汤里丢下一些老鼠屎,会把一整锅汤弄坏的。” 曹信不以为然:“我说的,是技术性的官员,而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李相,比方说太医局。我们武邑一直在进行医药方面的大改革,但一个成熟的医师,不是短时间内能培养起来的,这些年来我们如此努力,但也只是大规模地培养了一些具备基本素质的医师,简单的病自然是没有问题,但复杂的,就望洋兴叹了。但长安的太医局里,拥有着全大唐最好的医师,这些人,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呢?” “金源找过你了?”李泽笑道。 “是,金源逐个拜访了太医局的几个主官,那些人,可不是浪得虚名之辈。”说到这里,曹信突然笑了起来:“因为在太医局里,浪得虚名的,基本上都已经被砍了脑袋了。” 屋子里所有人都大笑了起来。 “李相,我们不需要过去的那些文官武将,因为这些,我们都能应对。但我们需要技术性的人才,比方说将作,织造,染色,车马,还比如说钦天监等等,但凡是属于技术性岗位的官员,我觉得都可以重新起用他们。”曹信道。 李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再者,各部各衙的那些基层文员,刀笔吏,捕快,衙役亦应当重新起用,不能总是让军队充斥在各衙门中做着这些事情,从长期来看,这是不行的。”曹信看了一眼另一侧的几员高级武官。 屠立春笑道:“我们的士兵亦正不耐烦做这些事情呢!如果有替代者,我们乐得抽身。” 武邑朝廷治下,有一条严厉的规矩,就那是军民分治,而现在,长安初下,基本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军队在代管,曹信所说的,也就是这一点。军队是暴力机关,他们信奉的是用武力解决一切,对于民政,他们缺乏相应的手段手腕,行事不免粗暴,短时间内对于秩序的维护和权威的树立是有好处的,但时间一长,必然会滋生很多事端。 “曹公与杨开所说的都有道理。”李泽思忖了一下道:“长安之中,原本吃朝廷薪饷的人就极多,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又都是最底层的那些吏员,将他们全开裁撤,的确对于稳定不利,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也算不是叛逆者,只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不管是大唐也好,还是伪梁也罢,他们所做的事情,其实并无二致。” 曹信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所以吏部这边,该起用的,就起用吧。但是,对于起用的人的审查还是要有的,比方说鱼肉百姓有民愤的,比方说走关系托后门尸位素餐的,这些人坚决不能用。”李泽道。 “这个自然!”曹信道:“我准备先收拢,再审查,鉴察一批,上岗一批。至于太医局以及其他一些专业衙门,自然有主官去甄别,我认为,其中绝大部分这样的技术官僚,还是可用的。” 作为吏部主官,这些年来,曹信其实一直深受官员不足之苦。 李泽一直坚持用自己培养出来的官员,这些年来,武邑朝廷之中所任命的绝大部分官员,都是出自武威书院,以至于武威书院被人称作官员的摇篮,只要考进了这个书院,基本上就能进入官僚系统。 但武威书院的人也是有限的。 而李泽治下的区域,却越来越大。 东北被整个拿下之后,大量的武威学子背上了包裹往东北而去,现在又拿下了洛阳,长安,如果仍然坚持过去的策略的话,那么这些地方,只怕要失序了。总不能把武威书院那些刚刚入学的学子们也都抽来吧。 杨开沉默了片刻道:“用,我是不反对的,但我仍然坚持在起用他们之前,必须要先培训,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武邑的官儿该怎么当。这些基层官员是接触老百姓最多的,他们的表现,也直观地成为了我们的表现,如果他们仍然是老一套的话,那么我们与过去的朝廷又有什么分别呢?新朝廷,新气象,必须要让老百姓们感受到这一点。” “杨开所说的这一点我赞同!”李泽:“必须要培训,白天上他们干活,晚上集中起来培训,学习我们的律法,学习我们的做事方式,培训的事情,便由监察院来负责吧。试用期限一个月,一个月后给我考试,同时与他们在工作之中的实践操作相结合,合格者,予以录用,并按照我们武邑的标准给他们放发俸初,享受相关福利,不合格者,裁撤。” “李相放心,我一定会用心地去做这件事情。”杨开道:“阎王好见,小鬼儿难缠,这些人不整治好可不行。我还有一个建议,不知李相能否采纳?” “你说!”李泽抬了抬手。 “这一次作战,我们的军队也蒙受了不少的损失,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义兴社员,我想将其中的一些受伤不适宜再上战场的人抽调过来,进入到这些底层官吏之中,这些人可以言传身教,我相能起到更好的效果。” 李泽看向屠立春王思礼等人。 对于将领来说,受了轻伤的士兵,一般而言都是军中很宝贵的财产,这些人伤好归队之后,绝大部分都会成为军中的骨干力量。正所谓人在军中,如果身上没有几道伤疤,那真是说话的声音都要小上几分的。 果然不出李泽所料,屠立春与王思礼等人都只是干笑了几声,左望望右瞧瞧之后,屠立春道:“我们尽量抽调,让那些不适宜再上战场的人过来,不过这些人,只怕缺胳膊少腿儿的有碍观瞻了,曹吏部这边没有意见?” 杨开肃然道:“这些人都是有功之臣,即便缺胳膊少腿儿了,也不是不能办事,曹吏部您说是吗?” 曹信无奈地点头。 他能不点头嘛,要是不点头,可立马就得罪了杨开与屠立春等所有人了。对于屠立春等人来说,能够给这些伤员们安排一个妥善的去处,于军中士气也是极好的。 “那这件事情就这样办吧,尽快地让长安恢复到正常的运转当中。”李泽道。“漕运这边已经恢复了吗?” 工部郭奉孝点头道:“漕运河道都已经疏通了,但物资的调配还需要时间,估计十天之后,第一批物资会抵达长安。” “如今陆路运输艰难,漕运这边,要加大力度。”李泽叮嘱道:“长安这边,暂时由军中的存粮支应,但这也撑不了多少天。只有物资进来了,才能稳定人心,只有人心定了,接下来我们才好做其他的事情。户部这边要想办法从各地调集钱粮支应眼下的局面。” 夏荷道:“这些事情已经都在办了。不少的商人已经筹粮向洛阳进发,不过粮价上涨是必然的,不少商人向商务司提出了在我们审核的最高标准之上再上浮一到两成,因为这时节因为运输,人力等成本的上升,使得他们毫无赚头。” “可以!”李泽当即允准。“不能用我们北地的价格标准来衡量长安这里的物价,上涨一到两成,我认为并不过分。如果不让别人有赚头,以后想让人做事,那就难了。” “如果允许他们上涨价格的话,那么我这里就没有问题了。”夏荷道。 第一千零二十章:秋后算帐 众人计较了一阵子如何让长安恢复他的政治中心的功能之后,曹信、夏荷以及一众武将便匆匆离去,屋子里顷刻之间便少了一半人去。 “恢复秩序的同时,秋后算帐那也是必须的。”李泽看向淳于越道:“否则,不足以漳显朝廷的正当性。那些投靠了伪梁并给大唐造成了实际损害的人,必须要受到惩罚。在这件事上,淳于尚书有什么要说的?” 淳于越抚着胡须,沉吟道:“李相,大唐剿灭伪梁,收复旧都,惩治这些背叛者,自然是应当应份的。就像东北张仲武之叛乱,纵然李相对张仲武极为欣赏,最后不也是将其处死了吗?但是长安这里,还是要分几种情况的。” “详细说一说。” “第一种,是伪梁的官员,他们自然是没得说的。现在都已经下到了狱中。第二种,则是原本是大唐的官员,后来投降了伪梁的,第三种则是先前曹吏部提到的底层捕快,吏员,这些人是直接的行事者,也是老百姓仇视的对象。第四种就较为麻烦了,像汪书这一类的官员,说起来也是立了功的。”淳于越道。 李泽呵呵一笑,“把握一条原则,那就是对我们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先从底层开始,杨开他们不是马上就要开始对基层的官吏开始甄别了吗?先搞定了这些人,让秩序正常地运转起来。一级一级,有序进行,最后,再动那些不好动的人。” “您是说像汪书这样的人,最终也还是要惩治的是吗?” “不然呢?”李泽寒着脸道:“想做墙上的草,风吹两面倒,一旦见事不妙,立刻就反了旧主,毫无立场可言,这样的人,我们岂能留用。只不过现在还需要他们,便只能先忍着恶心用着再说。” 淳于越点了点头。 “以汪书为代表的人,其实不少,特别是像赵锡,勾荣,吴厚这些人,手中还握有兵权,对他们就必须要更慎重了。” “首先要整编他们的军队。”李泽道:“高象升说过,这些神策军,根本就不能用了。但想要整顿军队,却又要先安置这些人,否则极易生乱,虽然不怕,但终究是麻烦。所以,把这几武将,先升一升吧。袭击曹震,夺其粮草,逼走曹煊,保存长安,的确是有功劳的。赵锡调到兵部任职,勾荣去沧州,吴厚去山东,先把他们与他们的军队分开。等他们走了,再开始一部一部遣散他们的军队。等到这些军队都被分散安置完毕了,再来说他们的事情。而把他们处理完毕了,最后再来说汪书的事情。”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虽然慢,但却不会出乱子。”淳于越连连点头:“李相,还有那些勋贵人家呢?” “勋贵人家?”李泽突然笑了起来:“你可知道,这些天来有不少人递折子进宫求见皇帝和太后吗?” 淳于越翻了翻眼睛。 这个时候去求见皇帝和太后,可见这些人家,当真是没眼色到了极致。 “这些人,都是当初与朱氏勾结,引梁军入长安的那批人,真正的那些干净的人家,早在当年就被朱温驱逐到我们那边去了。”李泽道:“现在这些狗东西,不想着如何赎罪,居然还想着保全他们的家财,嘿嘿,说什么他们是有功的,和汪书一样,留下来委屈求全是为了保证长安无恙,宗庙无恙,淳于,无耻的人我见多,但像这样无耻的,却仍然是世所罕见。” “这些人真是井底之蛙啊,难道不知我们现在的国策吗?那些从武邑归来的人,便没有跟他们讲一讲我们的政策?”淳于越有些难以理解这些人的思路。 “这两拨人,已经形同陌路甚至是仇人了。当年只怕这些投奔朱温的人,也没少对他们落进下石吧。所以现在,你觉得他们会帮助这些人吗?他们恨不得这些家伙都去死。”李泽道:“那些被朱温驱逐到我们那边去的人,已经适应了我们哪边的政策,绝大部分现在都过得极好,而我们早前也跟他们说过如何处分他们在关中这边的财产。土地他们是别想了,在北地,我们已经分给了他们土地,但是他们的房产这些东西,我们是会发还的。” 一边的陈文亮接过话头道:“我们这边大体地查了查,这些人家,在关中拥有大量的土地。如今这些土地也还实际控制在他们的手中。” “他们就没有交出来的意思?” “自然没有!”李泽道:“所以你这边对这些人要加大力度,调查他们的劣迹,一家家一户户的给我清查出去。该杀的杀,该抄没的抄没,现在朝廷基本上清洁光溜了,别的地方弄不到钱了,便只能在土地之上想想办法。” “明白了。”淳于越道:“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件事情,有需要的地方直接与内卫联系,他们会提供你想要的东西。”李泽指了指一边的高象升与田波。 “有劳二位!”淳于越笑道。 二人欠欠身子:“淳于尚书尽管吩咐就是。” 眼看着淳于越告辞离去,工部郭奉孝这才站了起来,拱手道:“李相,我要钱。” 李泽失笑道:“知道你要钱,可是现在我没有钱。” “李相,关中道路年久失修,水利废驰,眼下正是利用大量闲散人力来大力整修的时候,按照我们过去整理地方的经验,此时大量投入,虽然需要花费大量的金钱,但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能回笼的。而且对于民生稳定,地方治安,都是极有好处的。”郭奉孝道:“我当然知道朝廷财政紧张,但挤一挤,总是能挤出来的。” 说到钱,李泽就很头痛了。 “这件事,你去找夏荷。” “您发了话,夏尚书自然就会替我想办法,您要是不发话,夏尚书就会顾左右而言他,我可是知道,夏尚书手中每年都会摁一笔特别款项的。”郭奉孝道。 “工部就没有小金库?”李泽哼了一声:“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夏荷手里摁的那一笔特别款项是应对不时之需的,一般情况之下是绝不能动用的。” 郭奉孝有些尴尬地道:“有自然是有一点的,但杯水车薪啊!” “先用着吧。”李泽挥了挥手:“等一等淳于越那边的消息,一旦大量土地被收回,我们就可以发售,然后便可以回笼一笔资金了。再说了,哪些勋贵,富豪,世家虽然被朱友贞抢劫了一次,但狡兔三窟,他们肯定还藏了不少的好东西,我相信淳于越和高象升他们能很快弄到不少我们需要的东西的。” “那就好,那就好。”郭奉孝这才心满意足:“工部这边组织的人手,已经在开始勘察,进行前期准备工作了。接下来我们先动起来,先整修长安周边,等资金一到位,我们便可以开始向周边府县扩散。等到明年开春,我们至少将长安周边的道路,水利先完善起来。” 郭奉孝满意地离去。 “一个个都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啊!”李泽看着他的背影,不满地道:“我又不是财神爷,能变出钱来!” “李相,其实马上就会有一大笔钱入帐了。”一边的陈文亮笑嘻嘻地道。 “哪里有钱?” “我们的三支船队已经回来了。消息是今天刚刚送到的,这一次的收获,却是被以往要更大一些。”陈文亮道:“金世仁哪边收获稳定,而金满堂这一次终于找到了您说的欧罗巴,哪里,可是真正的人傻钱多。” “金满堂回来了?”李泽顿时双眼放亮。说起来金满堂这一走,便又是一年多,他都快忘了这个财主了。 “他找到了欧罗巴。”陈文亮从一堆文书之中翻出来了一份,递给了李泽。 李泽大喜过望,金满堂真是他的福星啊,每当他穷困潦倒的时候,这位财神爷都会适时的出现。 急不可待地打开了文书,一目十行的浏览了一遍,李泽已是笑容满面。 钱啊钱,他终于又可以手头宽裕一阵子了。 “多少?”章回探过了脑袋:“整个船队净收益三百万银元,金满堂是去抢劫了吗?” “跟抢劫也差不多。”李泽大笑:“一条新航线,便代表着源源不绝的财富。我们这里的东西运过去,那就是暴利。” “这么说来,我也得伸手向李相要点钱了。”章回笑咪咪地道:“先前都没好意思说。国子监我去看了,破败不堪啊,但地方真是好地方,李相,我要不要多的,只要十万银元,我要把国子监整修一新,早先不是说要把政经学院从武威书院里分离出来吗?这个冬天,我就能把他整理好,我也不需要你多派人手,只需要工部给我几位大匠,然后我让那些学生自己来动手。” “给!”有了大笔收入,李泽顿时也豪气了起来。“不过这件事,大家先不要声张,不然郭奉孝之流的家伙,便又要收缠上来了。”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最后一面 古川站在高高的露台之上,俯览着前面灯火辉煌的皇城。 他所在的位置,是整个长安最为尊贵的地方。 但是只有这个帝国最为尊贵的人才能站在这里俯览整个长安。 古川当然知道这个人不是自己。 虽然现在自己站在这个地方。 最尊贵的那个人现在正在哪灯火辉煌的地方,泰然自若地指挥着他那一个个的如狼似虎的部下,将他的意志,他的力量,投射到整个大唐的每一个角落。 而自己,只不过是这片辉煌之下的一小片阴影。 相比起皇城的灯火璀璨,宫内内却是一片黑暗,仅仅有两片地方有着稀疏的灯光,一片是自己这里,还有另一处,便是太后郑氏所住的地方。 昔日热闹无比的宫城,如今冷清的如同深山野岭一般。 “陛下,外面寒气重,站得太久了,容易生病,还是请陛下回屋吧!”身后传来了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 古川回过头,看到一个女官正站在离自己不远处,叉手而立,身体微躬,礼节无可挑剔,但看着他的眼神里,却殊无尊重之意。 当然不会有尊重的意思。 因为对方知道自己是一个假货。 宫里有不少的太监宫女,都是以前遗留下来的,但自己贴身的那些,能自由进出这间宫殿的人,却都是从武邑跟着自己一起过来的。 “我不是什么娇贵的人,以前,我是一个苦人家的孩子。什么样的天气也得出去干活。”古川伸出了手,道:“你瞧瞧上面的这些茧子。所以啊,这天气再冷,我也是不怕的。” 女官抬起头,“卑职拿过来的那些药水,只要坚持泡,再泡上一段时间,这些茧子就会消失了,以后您的这双手,再也看不出来任何辛苦劳作的痕迹。” “你们很厉害,比广州那边的人要厉害得多!”古川由衷地道。 女官嘴角向上牵出一个孤度,有些不屑一顾地道:“术业有专攻,我们是专业的。他们算什么,就算是做假,我们也要当成真的来做,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不会留给别人。” “可假的就是假的,只要是假的,总是有破绽的。不是说雁过留痕,人过留声吗?”古川道。 “破绽当然是会有的,但只要不让人发现破绽,那破绽也就不成其为破绽了吗?”女官淡淡地道。 “可我这个人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破绽。”古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以后当我没用的时候,我这个人也会消失吗?” 女官皱起了眉头:“你想得太多了。” “不能不想啊!”古川低声道:“虽然李相承诺会让我活得很好,可是大人物的承诺,永远是不可信的。就像广州的那些人,明明承诺会让我的父母过上最好的日子,可最后,却杀了他们。” “李相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女官有些恙怒了:“李相要么不承诺,承诺了,就一定会兑现。” “或者对你们来说是这样。”古川道:“但我也无所谓了,只要李相能帮我帮了那血海深仇,死也就死了。” “我劝你还是不要胡思乱想,这样过得更快一些。”女官盯着他,道。 “本来我是不会想这么多的,可是你们一直让我读书,教我这,教我哪,倒是让我明白了不少事情。”古川道:“其实,我学这些有用吗?” “当然有用。”女官道。“不说这些了,屋里已经准备好了宵夜,陛下用一些吧。” “一起吃吧!”古川道。“而且,你也别老是陛下陛下的叫我了,你明明知道我是一个假的,我叫古川,私下里,你就叫我古川吧。” “这可不行,一些事情很容易养成习惯,一旦形成习惯,指不定在什么不经意的时候就露出了马脚。”女官摇头道。 古川摇了摇头:“你所说的专业,是吧?” “差不多!” “看来我也真要把自己当成一个皇帝才行啊!”古川道:“这么说起来,你我算不算是同僚呢?” 女官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还真算是同僚。 高象升向前跨出了一步,就是那么一步,他就从辉煌的所在,到了一片阴影之中。回望着身后那一片灯光和灯光之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再看看冷清的宫城,他暗叹了一声,迈步向内走去。 宫城的守卫,自然是认得高象升的。 他的那张脸,便是自然而然的通行证。在外面,高象升自然是蒙着脸的,但进到了这里,他却是取下了蒙面巾,那张脸,对于他来说,便是勋功章。 宫城的守卫躬身向他行礼,他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轻轻地走进了宫殿的大门,厚厚的地毯让他的脚步之声几无可闻,站在一根柱子之后,他默默地看着那个正在女官的服侍之下吃着宵夜的年轻人。 果然是极像。 高象升再度轻叹了一声。 眼下这个是假的,广州那个才是真的,但对于他而言,却是只能将眼前这个当成是真的。这让他心里对死去的李俨极为愧疚。 “陛下,不是臣昧了良心,如果太子他能够安心地呆在武邑,臣不管怎么样,也要保全他的一条性命。可是现在,他去了广州。殿下不明白了,大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不管他去了哪里,都摆脱不了傀儡的命运。时也,势力,不以人力为转移。臣也曾努力过了,但终究是拗不过大势。” 他拭了拭眼角的泪花。 “李相说得对,这天下,终究还是以民为重的。臣不想再看到天下生灵荼炭,不想再看到兵戈交加,不想再看到妻离子散,我只想看到团团圆圆,和和美美,而这一切,只有李相可以做到。” “公孙老儿说得没错。这个时代选择了李相,而李相也会带着我们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这段时间里,我读了李相的民族论,国家论,我觉得有一双手拨开了我眼前的迷雾,我也有了新的奋斗目标。” “相比于一家一姓之天下,天下人的天下,显然是更好的一个选择。” “我会为了这个目标,去奋斗。” “直到死去。” “大唐不会死!” “大唐一直会在!” “即便将来李相登上了皇位,但他亦是继承大唐,他是秦王的后裔不是吗?” “所以,您将会永远在宗庙之中享受香火。” 今天,李泽与他进行了一场坦承的谈话。 李泽希望高象升留下来主掌内卫,田波则是另有安排。但高象升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一提议,对于他而言,长安是一个伤心地,长安会让他睹物思人,睹物伤情。以前呆在这里,是为了将自己心目中的这块神圣的地方,从伪梁的手里夺回来。 这不仅仅是家恨,更是国仇。 而现在,大唐朝廷重回长安,他就一刻也不想再留下了。 他要去益州。 他要去将伪梁的余孽彻底打倒。 这算是他为酬谢李俨对他的信任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高象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女官抬头看见高象升,微微一愕,躬身行了一礼。 “高将军!” “你下去吧,我与陛下有些事情说!”高象升道。 “是!”女官转身,走出了房间。 高象升目不转睛地看着古川。 古川是第一次看到高象升,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却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必然不同寻常,要知道,自己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像这样私下里见过任何一个大唐朝廷的高官。而这个人,却能堂而皇之的一个人走到自己的面前。 他正襟危坐地看着这个人。 “陛下,我叫高象升,以前是大唐监门卫的中郎将,现在,则是大唐内卫的副统领!”高象升道。 古川马上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高象升看着古川,聊天一般地开始讲起了过去李俨,李恪的一些事情。很多事情,都是李俨的一些比较隐秘的事情,也有李恪幼年时候的一些趣事。 高象升慢慢地讲着,古川则聚精会神地听着。 不知不觉,便是一个时辰的时间悄然流逝。 “陛下,这些事情,您一定要记清楚。”高象升道:“您的事情,知道最终真相的人,并不多。而接下来的日子里,还会有不少的人会来拜见您,这些人有远枝的宗室,有流落到北地的勋贵,陛下万不可在这些人面前露出马脚。” “我会牢牢的记着的。”古川认真地道。 高象升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大步向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小人物的日子(上) 徐泫坐在屋中,长吁短叹。 已是时近正午了,但他家的大门依然紧闭着。 徐泫的家在长安亦算是一个小康之家,而这,得益于徐泫长安县副捕头的身份。因为这个身份,这些年来,他也积攒了小小的一份家财。 但这个身份,却让他现在惶恐不已。 身为捕头,这几年来,他参与了不少抓捕唐人谍探的行动,更重要是,当初在梁军入长安的初期,不少的大唐勋贵因为不肯屈服参与或明或暗的反抗而被抓捕时,他也都有参与。这些人,最后都被撵去了北地。 但现在,这些人回来了。 就是前几天,长安县捕头的家被砸了。因为当年曾经被迫害的某些人的儿子在北地参加了唐军,现在已经是一名校尉军官,回来之后找上门去,当场便将那副捕头殴伤,最后还将他拖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徐泫不知道这样的噩运什么时候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爹,我饿!”两个孩子,大一些的十来岁,已经懂事了,默默地坐在一侧,另一个却只有五岁,还是懵懂的年纪,此刻抱着徐泫的膝头,泫然欲泣。 家里没粮了。 城里有赈济的粥棚,但徐泫不敢去领。 “大郎,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捕头,不过是奉命行事,也怪不到你头上吧?”妻子田氏愁容满面,但两个孩子挨饿,却也由不得她不说话。 “你知道什么?我做这个副捕头,这些年来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现在只怕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陈久就是一个例子。” “你怎么能和那陈久比,他都心黑啊!”田氏不满地道:“人家做捕头,家财万贯,你呢,就这么一个小院还是公爹留下来的。” “这些年来,我也在城外置了一个小庄子,几十亩地。”徐泫怒道:“你以为凭我的那点薪饷能做到这些吗?别人要抓你的小辫子了,随时可以一抓一大把。你可知道这几年来,我亲手抓捕的北方的探子就有十几个,还有那些走私北地物资的商人,现在这些人都扬眉吐气了,能不找我报仇?那些人被抓到之后的下场,可都是惨得很。” 田氏顿时也不吭声了。 半晌才道:“可这样躲着,就能躲过去吗?” 徐泫沉默了半晌,才道:“你收拾收拾,回娘家去,我听说唐人的军纪还是不错的,断不至于欺负你们孤儿寡母的。” “我不回去,你也知道嫂嫂是个势利的,以前有你,她对我们是巴结有加,这一次我去借点粮食,她就冷嘲热讽的。”田氏顿时哭了起来。 “那也总比在家里受我连累的好。被人嘲讽几句又死不了人。”徐泫颓然道。 田氏一哭,娃娃们顿时也哭了起来。 徐泫心烦意乱。 咣咣外头响起了敲门声,徐泫整个人顿时一僵,田氏也当即捂住了嘴巴,一把将哭泣的老幺抓到怀里,惊恐万分地看着徐泫。 该来的都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徐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外面,手碰到门栓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抱着孩子的老婆,再看一看倚着门框的大儿子,眼眶一红,却终是回过头去,拉开了大门。 外头站着四五个士兵。 为首一人看了一此徐泫,道:“长安县副捕头徐泫?” “在下正是!”心头一跳,徐泫还是点了点头。 “跟我们走吧!”军士沉声道。 “军爷,能否让我与家人交待几句?”徐泫道。 “有什么好交待的,我们还要去找其他人呢!”军士道。 徐泫不敢争辩,这几个士兵没有进屋,看起来也还和善,要是惹怒了他们,只怕家人要遭殃,陈久的例子摆在那里呢! “好,我这便跟军爷去!”徐泫跨出房门。 军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道:“你的公服呢?佩刀呢?腰牌呢?” 徐泫一怔,半晌才道:“再屋里头。” “穿戴整齐,快一点。”军士道。 徐泫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赶紧回到了屋里,一边穿着这些他现在恨不得扔掉的身份的身征,一边对紧跟进来的田氏道:“我走之后,你马上去你兄长家,床下小箱子里,还藏有五十两银子,你拿着紧要是再用,以后,以后你照顾好我两个娃娃,就算是要改嫁也是可以的,只是别让我娃娃改姓。” 田氏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穿戴完毕,徐泫抹了一把眼泪,亲了亲小儿子,又抱抱了大儿子,在外头兵士一迭声的摧促之中,走了出去。 一路之上,这几个兵士又寻着了好几个捕快,却都是他以前的属下,此刻却都是一个个面露惊慌之色。 长安县衙,这个徐泫以前最熟悉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却是极陌生了。衙门里进进出出的,不再是以前熟悉的那些人,更多的是军士。 “县尊,长安副捕头徐泫及其下属七名捕快,都已经带回来了,还有八人没有找到踪迹!”为首的兵士抱拳向堂上坐着的一人拱手道。 “有劳!” 军士离开了大堂,徐泫等人垂首站在大堂之上,却是连头也不敢抬。 “徐泫,你还认得我吗?”堂上那个被称做县尊的人问道。 徐泫抬头,看着堂上的县尊,很年轻,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此时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坐在大案之后,正盯着徐泫,但徐泫却着实想不起来对方是谁了。 “永济候府你还记得吗?” 徐泫的冷汗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永济候府被抄家,他参与了的。当时便是长安县令带着他与陈久一行人前去的。 “你,你是......” “我是永济候的次子冯瑛。”堂上县令道。 徐泫两腿一软,卟嗵一声跪了下来。 果然,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当年自己抄了永济候的家,将永济候一家都逮进了大牢,家产充了公,后来永济候及其长子都被判了斩刑,而剩余的人,听说最后都被拿去与北地作了交换,现在,冤家回来报仇了。 “少候爷,当年我也是奉命行事的。”他颤声道。 “没什么少候爷。叫我县尊!”冯瑛轻叹了一口气,却是从堂上走了下来,将徐泫扶了起来:“当年永济候府遭难的时候,我年纪还小,但却仍然记得你的模样。” 徐泫两腿不停地打着摆子:“县尊,小人从来没有作过恶。” “我知道。当年有些人欲对我家女眷轻薄,便是你制止了的,为此,你还与另一个人当场吵了起来。那个人我也记得,叫陈久。”冯瑛道:“此人被打断了腿,现在就在长安县大牢里关着呢。” 徐泫眨巴着眼睛看着对方,这些事情,他是真想不起来了,但听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自己绝处逢生了? “今日叫你过来,却是与你有事说!”冯瑛看着对方道:“大唐重回长安,这长安的各级官衙,却几乎完全废驰了,我添为这长安县令,手下捕头,衙役,却是一个也没有回来。所以只能派军士去寻你们回来做事。” 徐泫呆住了,半晌才道:“我们,做事?县尊不是要追究我们的罪责吗?” 冯瑛呵呵一笑:“我们也不是瞎找的,总是查探了一番的,你徐泫,还有堂中的这几个,虽然有些小劣迹,但总体上来说,却也还算过得去,没有大恶。现在用人之际,过往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便到此为止,从今日起,仍然回县衙来做事吧。” 徐泫以及另外几个捕快,一时之间都是有些恍若在梦中。 “徐泫你便暂代长安县总捕头,接下来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你们这点子人手肯定是不够的,你对长安县是很熟悉的,所以接下来,把人手充裕起来,当然,必须要干净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但没有追究,还升官了吗? 徐泫吞了一口唾沫。 “还有,这长安县的六房主管,,也都跑得一个不剩,你都给我寻回来,找不到主管的,把原来的吏员找回来也行。”冯瑛接着道。 “是,属下尊命!”徐泫此时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了,一时之间,不由得神清气爽,看来当初的一个小小的举动,却换来了今日的福报啊。 “再者,接下来一段时间,白日里,你们要跟着本官做事,晚上,你们也要住在县衙里,有专人对你们进行培训,现在的大唐,不是过去的大梁,也不是过去的大唐,规矩不一样了,你们要好生学习,否则再触犯了规矩,那就不能善了了。”冯瑛道。 “是,属下这就去寻人。” “快去吧,我希望明天我能看到这个县衙里捕快,衙役,六房都充实起来,这就是交给你徐泫的第一个任务。”冯瑛挥了挥手。 走出县衙大门,徐泫看着仍然灰蒙蒙的天空,却是感觉得一阵阵的神清气爽。 “哥儿几个,你们先去联络过去的兄弟,我得回家一趟,跟婆娘说一声。”徐泫道。 “是,捕头!” 徐泫迈开双腿,一溜烟儿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家门口,田氏抱着一个,拉着一个,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裹,正哭哭啼啼的锁门准备离去。 “娘子,我回来了,我升官儿了,我没事儿了!”徐泫大呼小叫地,惹得周围的邻居一个个从门后,窗后探出脑袋看向这一家子。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小人物的日子(下) 一家人就在大街之上喜极而泣。 大悲大喜之下,田氏已是软得跟面条一样,竟然是连迈步也难了。徐泫扶着妻子,拖着娃娃,一步一挪地回到了家中,看到家里的一桌一凳,眼泪竟是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饿,爹爹”小儿子稚气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 本来瘫坐在椅子上的田氏听到儿子的声音,倒是立即站了起来,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过身来,看着徐泫,“你就没有带点粮食回来吗?别处没有,衙门里总是有的。” 徐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当时光顾着欢喜了,那里想得了这么多?再说了,刚刚被重新启用,我就找县尊借粮食,这怎么也开不了口啊!” 田氏叹了一口气,“那我就找兄长借一借看,他家里,总是还有一点的。” “不许去!”徐泫怒道:“我落难的时候,他们不但不看着亲戚的份儿上拉一把,反而冷嘲热讽,现在我爬出来了,就更用不着他们了。” “那是嫂子。”田氏低声道:“再说了,现在拿着钱也是买不着粮食的,不去相借,还能如何?” 徐泫冷笑着道:“现在我就去借,以前借不到,现在肯定能借得到。再说了,我听衙门里的人说了,隔几天,马上就会有第一批粮食入长安,到时候,每家每户都可以凭户藉买到的,只要捱过这两天,自然就好了。” 说着话,徐泫便往外走。 刚刚走到小院门口,外头却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拉开门,徐泫有些愕然地看着外头穿着一身神策军军服的人。 “贺兄,你怎么回来了?” 来人是同一个街坊的邻居贺沧。与徐泫一样,也是吃官饭的,在神策军吴厚麾下,为致果校尉,不常回家,与徐泫也只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 “我今天刚刚请了假回家来看看,听到了你家的事情。”贺沧举起了手中的一个小口袋:“听说你家从昨天开始都没冒过烟儿了,所以给你拿了一点儿粮食过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你家粮食也没多少吧?”徐泫不好意思地说着,手却很实诚地伸了出去,接过了小口袋,粮食不多,大概两三斤的样子,但对于他们家来说,的确是急需之物。 “是不多!”贺沧坦然道:“不过我在军中,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门路,能弄到一些。” 徐泫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贺沧的所谓能弄到一些,自然是喝兵血。 “贺兄,进来说话吧!”徐泫侧身相让,请贺沧进屋。作为一名捕快头子,徐泫自然也是人精儿,知道贺沧必然是有事上门。否则两人过往并没有什么交情,凭什么就送珍贵的粮食过来?瞧瞧自己的大舅哥,在这个时刻,不就是自扫门前雪了吗?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熬点粥给孩子们压一压!”将米袋子递给了田氏,“弄点茶水过来,我和贺兄有话说。” 看到这一小袋粮食,田氏红肿的眼睛顿时笑咪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抱着米袋子便往后厨去,两个孩子也紧紧地跟了过去。 “贺兄,坐。”请了贺沧坐下,徐贺单刀直入:“贺兄,不知有什么事情能让贺兄登门,不瞒你说,我身上还有县尊布置的公务,不能在家里久待,贺兄有话,不妨直说。” “徐兄爽快。”贺沧笑道:“那我就直说了,贺兄原来是长安县的副捕头,刚刚听说你升官了,那是升成捕头了?” 徐泫点了点头。 “贺某接下来想在徐兄这里谋个差事!”贺沧拱手道。 徐泫一愕:“贺兄,你没有搞错吧?你在神策军中为致果校尉,怎么会屈尊来长安县当一个小小的捕头?” 贺沧叹道:“只怕这个致果校尉马上就要当不成了。” “这是如何说?”徐泫感兴趣地问道。 “经前在神策军中时,有一个认识的同伴,不过多年以前,他被选召进了右千牛卫。”贺沧道。 “右千牛卫,那他岂不是发达了?”徐泫两眼一亮。右千牛卫,当年可是李泽在长安亲手组建的,后来又随着李泽的夫人柳如烟一路保护着皇帝杀到了武邑。那时候的右千牛卫,只要能活到现在的,当然是发达了。 “是发达了,现在是振武校尉。”贺沧低声道。 “有了这个门路,贺兄还何必舍近求远?”徐泫不解地道。 贺沧摇了摇头:“唐军跟我们不太一样。从他哪里,我知道了一些消息,虽然说得很模糊,但我却是听出来了,我们的饭碗怕是保不住了。大概是看在当年的那点情份上,他暗示我要早做打算。” 徐泫顿时一惊。 “你们要被解散?” “恐怕是这样的。”贺沧道:“昨天我们刚刚听到消息,说是吴厚将军被调到山东去任职了,这肯定是朝廷的第一步。” “你们全军有一万多人呢,全都解散?”徐泫惊问道。 “不太清楚。”贺沧道:“不过这些日子,我也看了唐军,说句丧气话,跟人家一比,我们的确是差得太远,也难怪人家瞧不上我们。那些大官儿们,朝廷肯定会安排一个出路,我们这样的,只怕就是领点儿遣散费打包回家了。” 徐泫点了点头。 唐军的规矩,这些天他也看到了。 数万大军进了长安,但什么是秋毫无范,他是真正见识过了。比起贺沧他们所属的神策军的军纪而言,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在街上但凡看到三人以上的唐军,必然是横成排,竖成队,绝对看不到军容散乱的家伙。 而且他还看到过穿着黑制服的唐军,听说这些人,就是专门纠察唐军军纪的,一旦被他们抓到,轻则打板子,重则掉脑壳。 “徐兄你也知道,我从十六岁就去当兵了,一干便是十几年,除了当兵,竟是啥也不会干。这一回要是真把我从军队之中开销了,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好。总不能坐吃山空。听说徐兄你升了职,便寻思着在你这里来谋个差事。干别的不行,我只剩下一把子力气了,抓抓盗匪小贼什么的,那是不在话下。” 听到这里,徐泫不由砰然心动。 刚刚县尊冯瑛不正是要他迅速地将捕快的班子重新组建起来吗?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手下的捕快星散,而陈久和他的手下,当年结怨太多,只怕这一次是过不了这一关了。县衙里差人是肯定的。如果贺沧这样的人加入进来,倒的确可以增加实力,他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军官了,有力气,有武艺,对付小贼那的确是手拿把攥的。 不过这样的兵头儿,却也是不好管的。 他有些踌躇地道:“贺兄,说实话这倒不算什么大事,而且现在衙门里头也的确差人,但是现在不同过往,规矩可是变了,县尊刚刚还跟我说过,接下来的每晚,我们都要去重新学习培训学规矩呢!” 响鼓不用重捶,贺沧抱拳道:“徐兄尽管放心,要是能在你这里谋个职位,我呢,以后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捕快,绝不敢有丝毫违规逾矩之处。唐人的规矩森严,我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道:“陈久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他被过去的仇家上门寻仇。” “那个人是唐军的一名军官。”贺沧道:“我碰到的那个朋友,就是要去营救这个军官才意外碰上我的。那军官揍了陈久之后,便被他们的监察逮走了。” “打人的军官被抓起来了?” 贺沧点头道:“我那个朋友跟其交情不错,当时是愁眉不展,他就是进城去寻他们大将军去说情的,听他那口气,那打人的军官,不但要被一撸到底,大概率还要军藉要不保!” 徐泫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唐军哪里这么严重? “我们现在正在学习唐军的军规,厚厚的一本书。”贺沧苦笑道:“由此而及彼,像我们神策军这样的,接下来肯定是要被裁撤的,我的提前来寻个门路啊!” 徐泫点了点头:“贺兄退下来后,如果没处可去,自可来寻我,我们现在对于贺兄这样有本事的人,还是很欢迎的。” “如此,那便多谢了!”贺沧大喜道:“回去之后我便向上面申请,我想现在这个状况,上头只怕巴不得我们这些人自谋出路。” 屋内传来的粥的香气,贺沧起身告辞,在徐泫这里找好了后路,他要赶着回去申请退役,可以看得出来,徐泫这里的确差人,但来得晚了,只怕便没有好位置了。接下来,像他这样的人,肯定是不会少的。 送走了贺沧,徐泫匆匆地喝了一碗粥,看着还在舔碗的两个儿子道:“晚上别等我了,我在衙门里还有公务。恐怕会回来得很晚,晚饭,做顿干的给孩儿们吃,以后,日子会好过起来的。” 田氏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回来。” “先睡吧,没事的。”徐泫笑着摸了摸妻子的头,“你男人这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天爷有眼睛呢!”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逃跑狂潮 贺沧赶回到军营的时候,正好是开晚饭的时间点。 唐军是一日三餐制,但他们这支神策军却仍然是一日两餐。 虽然现在长安粮食奇缺,九成九的长安人,每天都靠着喝稀粥渡日,但军队,却仍然保证了基本的食物供给。 只不过一天两顿之中,连早带中的那一顿,是实打实的馒头包子,而晚上,则变成了其它的杂粮而已。 像今天,便是一人两个红薯,外加巴掌大的一块肥猪肉。 红薯对于长期驻扎在关中的这支神策军来说,还是新鲜东西,这种新引进的物种,如今刚刚在北地普及开来,而因为伪梁与大唐的对峙,这种能极大缓解粮食紧张局面的好玩意儿,自然是被严格限制的。他们以前见到的,更多的是这种新物种的一些衍生产品,比方说粉条。 而肥猪肉自然也不是新鲜的,而是腌制品。北地除了农家自养之外,还采用了集中式的养殖方法,每年的猪肉产出量极大。其中相当一部分,被制作成了腊肉。 当然,北地的腊肉也有它的独特之处,就是并不腥。因为海外贸易的大发展,香料之类的东西价格每年都在下降,这使得北地在制作腊肉的时候,可以使用这些在关中还算是奢侈品的香料来腌制,这就让这些肥猪肉也显得鲜嫩可口了。 对于这些神策军来说,这两样东西都是好东西啊。红薯新鲜,以前没吃过。而肥肉,对于他们这些以前吃肉也很少的人来说,越肥腻越好啊! 贺沧心中有事,闷着头坐在屋檐下啃着红薯,吃着肥肉,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尽早地脱离军队的事情。 “头儿,听说了没有?”身边坐了一个人,贺沧转头一看,是自己的副手,陪戎校尉谢康。 “听说什么?”贺沧问道。 “听说我们这支军队,很快便要开拔了。”谢康低声道。 贺沧心里头一跳,“往哪开拔?” “说是进秦岭,出汉中!”谢康满脸忧色:“这时节进秦岭,这不是要命吗?” “不可能吧?”贺沧盯着谢康道:“你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反正现在兄弟们都在传这件事。”谢康道:“想想也有可能啊,我们这是小妈生的,爹不疼娘不亲的,像去追击梁军,钻秦岭这种苦差事,不是我们干,还有谁去干?” 贺沧脑子里快速地转动着,这与自己那发的消息相悖啊!按理说没可能。自己那发小是振武校尉,在唐军之中属于中级军官了。 “弟兄们都在传着,说不想干了,想回家呐!”谢康道,“虽然说现在我们归入了唐军,这伙食的确不错,但比起这种送命的差使,还不如回家去。” “弟兄们都这样想?” “当然啦!”谢康道:“头儿你想想,就算我们钻过了秦岭,要对付的人是谁?是梁军的精锐啊,他们是一群多么凶悍的人,你也不是不知道?真要去了,绝对的九死一生。本来我听说唐军的福利待遇好,军饷又高,想好好干的,但这么一整,我还不如回家种地去呢!” 贺沧脑子中如同被雷劈了一下,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这谣言,来得很是时候啊。 只怕现在正在军中到处传播吧!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了也有道理,唐军的待遇好,也是拿命换回来的,想要这些待遇,自然就得拼命,回头我去上头打探打探。” 打探自然是打探不出什么的。 事实上,这支军队现在正处于一种群龙无首的状态之中。吴厚被调走了,他高高兴兴地去山东上任了,而继任者并没有来。高级将领们现在正在各显神通想为自己划拉一个好门路,更没有心思来管这支军队了。 谣言愈传愈盛,整个军营骚动不安。 但却没有人敢真做出点什么来。 一来,长安城内驻扎了数万唐军,人家那威风,让这些神策军一看就丧了气。那些在长安城外散掉的曹煊的精锐人马,每天都有不少人被唐军捉拿回来,这些神策军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这些人真想搞点什么事儿,那可真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而奇怪的是,一向消息灵通的唐军这一次也像是聋了,瞎了,对于这支军队的状况,竟然是恍若未闻。 于是各种阴谋论,便又在军中盛传了。 “这么搞,会不会出事啊?”兵部,李安民有些忧虑地看着公孙长明,主意是公孙长明出的,不过真要出了什么事,这几支神策军闹将起来,可不是玩儿的。 “能出什么事儿?”公孙长明不屑地道:“一群软蛋,还敢造反不成。李兵部且放心吧,我已经安排人进一步深入做这件事情去了。” 李安民现在也是骑虎难下了。 “的确是一群软蛋,连逃跑也不敢。” 遣散这几支军队已经成了必然的事情,他们实在是不能入唐军将领的法眼,大家连整编这种事情都没心事做。但遣散的话,又需要大笔银钱的。 但兵部现在没钱。 就算是有钱,他们也有其它更重要的地方去使用,哪里甘心用在这些兵油子身上。那么逼得他们自己逃跑,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只要他们逃了,咱们可以省一大笔军饷,还可以省一大笔遣散费,回到地方后,这些人因为一个逃兵的身份,也不敢闹事,还不任由地方官揉圆捏扁?”公孙长明哼哼道。 计划很好,但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支军队中的士兵,都不敢逃。 “我觉得是他们的伙食太好了,饿他们几天,自然就逃了。”一位侍郎笑道。 “是个主意!” “伙食什么的还是别克扣。”公孙长明道:“先等两天,我安排人去做这件事了。” 贺沧第二次见到徐泫的时候,徐泫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贺沧!”那人一身便服,但徐泫却很老实地站在他的后头。 “是,不知您是?” “听说你想去长安县当个捕快?”来人单刀直入,让贺沧有些猝不及防。 “是。”他有些狼狈地点了点头。 “我有一件事,办好了,你就是长安县的副捕头。”来人挥了挥手,徐泫立刻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副任命状,摊在桌子上,赫然正是任命贺沧为长安县副捕头的文书,盖着长安县的鲜红大印。“文书就是徐捕头的手里,办完了这件事,你就可以上任了。” “不知是什么事情,末将一定去办好。”贺沧顿时觉得干劲十足了。副捕头和普通捕快还是有着很大区别的。 “在军中鼓动士卒逃跑。”来人一句话,让贺沧顿时傻了。 “这是犯军法的,要杀头的。”好半晌,他才讷讷地道。 来人嘿嘿一笑:“贺沧,你觉得你们这支军队还算是一支军队吗?既然我这么说了,自然就没有问题。不过有一点,这些人逃可以,不准带走武器,只要他们不带走武器,自然不会有人理会他们。” 听到这里,贺沧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这是上头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办呢? 看着他迷惑不解的表情,来人哈哈一笑,敲了敲桌子,道:“不瞒你说,我们不想付钱。” 贺沧恍然大悟。 遣散是要给钱的。 逃跑,则是不给钱的。 他突然觉得有些悲哀起来。 原来他们这支军队在别人眼中,竟然是如此垃圾啊。 “我今天回去,马上鼓动我的麾下逃跑。”他当机立断,其它人自己是顾不得了,先抓住自己的这个副捕头再说。 士卒逃跑,首先便从贺沧的这支小部队中开始了。 然后开始慢慢地向着整支部队漫延。 谣言太吓人了。 谁都不想死。 造反,不敢。 鼓噪威逼长官,长官都找不见人。 只能自己求活路了。 当有了第一批成功地逃跑者之后,这股势头就愈演愈烈了。 他们的逃跑计划,不管是巧妙的,还是拙劣的,都异常成功。 每天晚上,都有人悄悄地摸出军营,背着自己的小包裹,借着夜色的掩护,向着黑暗的远方遁去。 当然这其中也有区别。 但凡是只带走了自己物品的人,顺利地踏上了他们回家的旅程。 而那些偷偷地带了武器的家伙,则被半途拦截了下来,武器被上缴之后,然后又被一脚踢回到了黑暗之中。 没用上半个月功夫,吴厚这支军队,跑得只剩下了一些光杆子将领了。而这些将领见势不妙,干脆自己也打上包袱,跑了。 因为整支军队就这样散架了,回头上面要是追究起来,他们能讨得了好?虽然到现在他们也明白过来了这些逃跑必然是有缘由的,但如果你想去探寻个结果的话,只怕下场会更惨。 这些神策军士兵,全部都是关中本地人,除了回家,他们无处可去。而在他们的家乡,新上任的父母官们,正翘首以盼的等着这些壮劳力回家呢! 当这个军营的士兵跑光光的时候,贺沧却是兴高采烈的到长安县上班了。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培训 杨德今年不过三十有一,但却是一个资历极深的老监察官员了。 他祖藉长安,本来家中小有资财,但在张仲武造反的那一年,因为朝廷为了给高骈所部筹措军费而大肆加赋加税,而底层官吏也趁机盘剥贪污,父亲被诬陷下狱,为了营救父亲,他散尽家财,终究还是没有救回父亲,而母亲却也伤心过度紧随着父亲而去。 杨德悲恸欲绝之下,在一个夜晚摸到了仇人的家中,放了一把大火,然后逃跑了。 一路辗转逃到了北地,最后凭着他读书识字,在一户商家找到了一个记帐的工作,这才安定了下来。一年之后,他被东家看中,将自家的独生女儿嫁给了他,生活才算是彻底安稳了下来。 但杨德并没有按照岳父的意思以后继承他的家业,他想要当官,想要报仇。而作为一个商人,很显然他是难以达到这个目标的。 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机会。 那时候的北地,读书识字的人并不多,所以当李泽开始崛起的时候,杨德立时便加入到了当时刚刚崭露头角的义兴社中,作为罕见的读书人,他立时便被杨开看中了。 那时,他刚刚二十岁。 如今,他锦衣归来。 去打听当年的仇人的时候,却发现当年自己的那一把大火,竟是将自己的仇人一家,全都葬送在大火之中了。 没有复仇后的快感,只有怅然若失。 现在的他,当然不会简单地再将自己的家仇,归结于当年那个贪婪自家家产的小官,那些如狼似虎助纣为虐的税丁,捕快,衙役。 在武邑,他学到了很多。 他开始深刻思考这个社会之中的种种问题。 现在,他坐在书桌之后,看着下方那些坐得笔挺的长安县的捕头、衙役、书吏,感叹万千。当年,就是这样的一些人,逼得他家走投无路,家破人亡。 别小看了这些人,他们的坏,对老百姓而言,是有着切肤之痛的。 如今,他要改造的,就是这些人。 李相曾经把那些大贪官比做老虎,中不溜丢的比作狐狸,把那些小贪比作苍蝇、蚊子。而最让老百姓们感到痛苦的,恰恰是这些苍蝇、蚊子。 李相告诫他们这些监察官员,不要一心想着有朝一日能拿下一个大贪官、坏官从而一举扬名天下知,而是要更多地目光投诸在底层,去关注那些与老百姓们息息相关的基层官吏,因为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老百姓们的切身利益,他们的每一次的不法行为,都会让老百姓对朝廷多失望一分。 杨德打过大老虎,也查办过最基层的官吏。 他发现,拿下大老虎的时候,老百姓基本上没有什么反应,因为大老虎所做的那些恶事,普通的老百姓压根儿就感受不到。但他查办那些底层官吏的时候,老百姓们却是欢呼雀跃,对他们这些监察官员感激涕零。 虽然杨德知道,那个大老虎所做的恶事,其影响深远要远远地超过这些基层官吏所作的恶。 这些亲身经历让他感触颇多。 李泽治下的朝廷,高级官员们基本上还算是洁身自好的,大老虎不是没有,但还真是少。但基层官吏作恶,却仍然是寸出不穷,花样翻新。 最终,杨德将他的关注点,投入到了这一层面。 为此,他不惜投身到刑部侍郎白明德的门下。 白明德家,原是沧州积年老吏。对于吏员的各种让人瞠目结舌的花招,那是一清二楚。基本上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各种各样的贪腐花样。整整一年,杨德跟着白明德,将这里头的关窍学了一个一清二楚,当他再度出山的时候,便成为了整个北地那些底层不法官吏们的恶梦。没有人能躲得过杨德的审查。 杨德在北地名声大振,而他也因此一路升迁,成了御史台的一名中高级官员了。 而这一次,杨开特点把他从武邑带回到了长安,目的,就是要肃清长安的底层官僚系统,有了这员大将,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让长安的底层官吏面貌全新。 毕竟,李泽从北地带来的官员,大多为中高级官员,而真正接触到老百姓的这些人,绝大多数还是要起用原来的那些人。 清了清嗓子,杨德道:“诸位,先自我介绍一下,本官来自监察院,监察院隶属御史台,我们是干什么的呢?说白了就是监视各位的,各位要是干了什么坏事被我们发现了,那你们的下场,就不太妙了。有些人说,我们这样的人,官帽子是用同僚的血染红的,其实也说得没错,不过,他们却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最想做的就是无所事事。我希望你们这一辈子,能见到我的时候,就是我给你们讲课的这几天,然后,我们一辈子不相往来,就是最妙的事情了。在这里以外的地方见到我,那肯定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杨德一开口,便让下头包括徐泫,贺沧等人都紧张了起来。特别是徐泫,以前他们这些人,都是归县尊管的,基本上搞定了县尊,就搞定了一切,只要县尊不倒,他们也不会有事,但现在,新的朝廷好像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御史台不是只管官儿的吗? 他们可算不上官儿。 “你们可能觉得,你们不是官,只是吏。但是在老百姓眼中,你们就是官,你们就是官府,你们就是朝廷,你们的一言一行,无不代表着朝廷,你们,是朝廷的脸面,也是朝廷的体面,是体现朝廷是不是一个真正体恤万民的朝廷。”杨德的话,马上就解开了他们心中的疑惑,“所以,李相亲自签发的命令之中,就有将所有吏员纳入监察院监察条例监管。” 下头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 “为什么要对你们加强监管呢?”杨德冷声道:“在我所说的上面这些原因之外,我们再来看看你们的待遇。普通的捕快、衙役、书吏每个月的薪俸是五个银元。顺便说一下,每个银元就是一贯钱,副捕头和各房管事是八个银元,捕头,各房主管是十个银元。另外,加班有加班费,出外勤有补贴,节假日有各类福利,夏天有降温费,冬天有取暖费,每到年终,还有奖励,一年算下来,最基层的人员,收入也超过一百个银元,就是一百贯钱,这是我们北地吏员们的普遍标准,接下来,也将在长安正式实施。” 杨德的话音一落,下头已经是议论纷纷,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兴奋之色,因为这个待遇相比于以前来说,几乎是提高了几倍。 果然是新朝廷,新气象啊! “而普通的老百姓们,一年的收入,大概是多少呢?”杨德接着道:“北地的平均水平,是八十个银元。而考虑到如今关中的实际情况,这边普通老百姓的平均水平,在近两年,会在三十个银元到五十个银元之间,还有一批人,恐怕连这个水平也达不到。” 徐泫等人点了点头,不是达不到,而是远远达不到。 “我想现在你们都应该明白了,你们所享有的待遇该有多么好了吧?”杨德道。 众人都屏声静气,都在等着杨德接下来的话,下面,就应当是但是了吧! “但是,你们也需要明白,好的待遇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的,好的待遇,意味着你要遵守更多的规矩,付出更多的努力。”杨德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了众人跟前,道:“你们弄钱的花样多得很,但今天我在这里要告诫大家,忘掉以前的所有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潜规则,因为这些东西会给你们带来灾殃。或者,有些人认为自己的手段很巧妙,很高明,那接下来,我就给大家讲一讲一些这方面的案例,你们也可以考量考量,自己的手腕手段,有没有这样人高明?如果你们自觉比不上这些人,那还是老老实实的好。因为这些人,现在要么在服苦役,要么被发配边关。” 杨德在人群之中打着转,慢悠悠地语气平缓地讲述着他经办的一些案子,听得下面的一些人一个个汗水淋漓。 徐泫更是大大地吞了几口唾沫,因为杨德所讲的某些事情,他也干过。以前他认为这并不伤天害理,只不过弄点小钱而已,但没有想到,在新的朝廷的规矩之下,这些,都是犯罪,都是要被严惩的。 看着下面人的表现,杨德满意地点了点头,教育的目的看来是达到了。 “以前你们做过这些事情吗?我想必然是做过的。但过去的,那就过去了,一笔勾销,既往不咎嘛。但是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各位,别以为你的运气会比别人好。” 走回到了书案之后,杨德拍了拍案上厚厚的一本书,道:“我们中,有不识字的吗?” 沉默了一会儿,有几个人站了起来,低声道:“回禀上官,能识几个字,但识得不多。” “那我建议大家,还是要多多读书识字了。这本律法书,是你们每个人都要通读,牢记的。只有了解了,才会敬畏。因为时间的关系,我只能为大家提纲挚领的讲一讲,具体的细则,是需要你们自己去通读,去领会的。现在,我们开始吧!”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难熬的日子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冯瑛看着偏厢的墙壁之上,赞道:“杨兄,你这一笔字,却是越来越有筋道了。写得好,写在这里更妙。这偏厢是这些衙役捕快们平时休息的地方,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这行字,对他们而言,更有警醒作用。” “提醒一下罢了。”杨德淡淡地道:“其实我更相信律法的作用。如果真有那敢以身试法的,抓出来几个,重重的惩治,却是更能起到杀鸡骇猴的作用。” 冯瑛大笑道:“你总是觉得每个人都是坏人,这是不对的。其实在我看来,绝大部分人还是好的。人之初,心本善嘛。” “这句话是有问题的。”杨德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人之初,性本恶,我觉得更合适一些。想想你幼年尚不懂事的时候,会不会去抢你兄弟姐妹们的食物、玩具,父母偏爱其他人一些,你是不是会感到嫉妒。之所以在你长大之后,会懂得谦让,懂得怜悯,那是因为你受到了这世上道德的约束,律法的约束等等。” “这句话要让学堂里的先生们听到了,定不与你甘休。” 杨德冷哼了一声:“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魔王,只不过平常时节,我们在拼命地压制他罢了,权力,美色,财富,名望,无时无刻不在勾结着这个魔王出来搞风搞雨,没有了道德的约束,律法的威吓,这个魔王就会生事了。我想,李相在北地之时,再困难也要普及学堂,让更多的人去读书识字,支持淳于尚书修律法近十年,让我大唐律法逐渐完善,无非就是为了让我们的百姓懂礼,知法进而能守法罢了。” “罢,罢,这个问题我们两个要是辩论起来,今天可就别想睡了。”冯瑛连连摆手道,“我专门请你来教训警告这帮人的,可不是为了与你辩论的,走走走,我准备了宵夜,咱俩去喝几杯。” 杨德一笑:“我在你这里与你大吃大喝,被别的监察官员看见了,少不得要参我一本。” 冯瑛却是不以为然:“你们有些人,就是喜欢小题大做,难不成你们监察官员就不能有朋友了?我请你来,本就是公务,就算是我公费请你,别人也说不出来什么吧?更何况,我还是私人掏钱?走走走,废话少说,前几天我老子从家里挖出了二十年前埋下的葡萄酒,那可真是好东西,我也不过要来了一坛而已。” “埋了几十年了?”杨德顿时眼睛一亮,北地做葡萄酒也有多年了,谁都知道这玩意儿年份越久就越淳香好喝,最早的一批葡萄酒不过是十年前的,在北地便已经有价无市,谁都不肯拿出来卖。这家伙家里居然有二十年前的?“不会是骗我的吧?” “一尝便知!”冯瑛拖着杨德便走。“当年我们被赶出长安,凄凄惨惨地一路往北地而行的时候,命都觉得保不住了,谁还能想起这些埋在地下的酒?那占了我们宅子的伪梁高官儿自然也就不知道这茬儿。后来我老子不是想起来了吗?还捶胸顿足呢!所以这一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将他们挖了出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后堂书房里,桌子上准备的却不是什么美味佳肴,只不过是一些军用食品罢了。肉脯,果脯,罐头等也有四五样。吸引杨德的,却是一个大约能装上两斤美酒的密封的陶瓷罐子。 “你家拿回宅子了?”分了两边坐下,杨德问道。 冯瑛点了点头,拿着一个小榔头,小心地敲开了泥封,拔出了木塞,酒香味顿时在不大的书房内四散开来。抱起罐子,将内里殷红如血的葡萄酒倒进了透明的琉璃杯中。 “我家虽然在北地已经落地生根,有产有业了,不过长安一收复,老头子就迫不及待地收拾了行礼要回来,以至于将北地的产业,都是折价卖给了别人。”冯瑛道:“老头子说了,他生在长安,将来一定也要死在长安的。” 杨德端起酒杯,轻轻地晃荡着杯子里的美酒,“你们永济伯府,当年在长安也算是家大业大吧?” 冯瑛哈哈一笑:“你小子不要阴阳怪气。我家是拿回了宅子,但当年的那些田庄以及土地,我们却是不会要了。在北地这么多年,国策我们可是清清楚楚,岂会去找这样的不自在。老头子专门给李相写了折子请人递上去,本来只是恳请发还祖坟祖庙那百来亩地。” 说到这里,冯瑛叹了口气:“祖庙早就被毁了,祖坟也破败得不成模样了,老头子是大哭了一场,病了好几天呢。李相仁义,不但发还了这块土地,还把我家的宅子也发还了。说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这么说来,永济伯这一次可是做了一个好榜样,来,让我们兄弟举杯,遥敬永济伯一杯!”杨德肃然道。 “国破家亡,国若不在,家焉能存?”冯瑛举杯道:“我家老头子年纪虽然不小了,但却也是研读了李相的国家论,民族论的。再说了,我家早就不靠在田地里刨食儿了。” 两人叮的碰了一下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让酒水在嘴里打着转,咂巴片刻,才咽了下去。 “果然好酒。”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不过永济伯此举,只怕会招人忌恨。”杨德提醒道。 “你是说那些一直留在长安的家伙吗?”冯瑛哧笑道:“但凡是北地归来的勋贵官员旧人,哪一个不知道大唐现在的国策是什么?他们必然会群起响应的,就算心里不愿,也只能这么做。而李相发还旧宅的举动,恐怕也是在暗示大家了。有些东西可以还,有些东西还不了。至于那些当年降了伪梁的人,哈哈哈,一群傻瓜,以为跟着汪书最后又来了一个开城迎接王师就可以将过去的罪责一笔勾销吗?绝然不能。在我看来,如果他们识相一点儿,还能保全一下自身,如果真想搞什么幺蛾子,那就好看了。” “这么说来,接下来就要来一场大肃清了!”杨德道。 冯瑛哧笑一声:“你这家伙的眼睛,向来都只盯在自己人身上,且看着,肯定马上就会有动作了。” “什么叫只看在自己人身上!”杨德不满地道:“不盯着你们,你们就容易出事。内部不靖,何谈于外?李相说过我们这些人的职责,就是要紧盯着内部,绝不允许现在的大唐出现老虎高高在上大谈清政廉明,狐狸坐在下头拍手叫好,而苍蝇蚊子则嗡嗡叫的盘剥老百姓。” “打住,打住,咱们跑题了!”冯瑛举杯邀饮:“杨兄,您家祖宅,也可以申请去要回来啊!” 杨德摇了摇头:“罢了,我家的那小院,我回来之后就去看了,也不知过了几道手了,现在住着的是一户老实巴交的小商人。我要了回来,人家去哪里?再说了,那宅子是我的伤心地,不回也罢,回头再买一幢小院子得了。” “说得也是。现在长安房价低迷到了极点,正是出手的好时机!”冯瑛道:“想想武邑的房价,那可真是让人心惊胆战。” 杨德夹起了一块肉脯,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道:“现在粮食等物资还是很困难吗?” 冯瑛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岂止是困难?你这个监察官员啊,是很难体会到我们这些亲民官的苦恼的。有时候有些有悖于律法的事情,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你知道我现在最着急上火的是什么吗?就是吃的。关中完全荒废了,挖地三尺都找不出来几颗粮食,长安就更不说用了,朱友贞那狗日的要搜刮得干干净净啊。现在长安用的都是军队里挤出来的粮食,我坐在衙门里,每天心惊胆战的就是下头又报饿死了几个人!你们只管往折子里写长安县饿死几人,冯某人尸位素餐,却不知我是绞尽了脑汁去寻吃的东西啊!” 杨德这一次却没有反驳,他的同事们,的确有人专干这些事情。 “李相也难!北地那边,酿酒业已经被禁止酿酒,禁令会一直持续到明年夏收。所有的粮食都要主这边运。但道路交通却又限制了运输的速度。而且南方战事一打响,粮食需求量更大,现在北地但凡是能吃的,都在源源不绝地往这边运,但要缓解长安缺粮的问题,还需时日。昨天我只领到了两万斤粮,还有五万斤红薯以及一些红薯干等,对整个长安县来说,杯水车薪。” “这我也是知道的。”杨德道:“义兴社总部已经发出了倡议,让每个义兴社员们每人捐钱损粮,多少不论。这个行动已经带动了北地普通百姓,应当会筹措一大笔粮食出来的。” “运来总需时日啊!”冯瑛道。“现在我们这些人的职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在境内不饿死人。” “难熬的日子总会过去的,至少,有了盼头不是!”杨德道。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大变的开端 “这日子,总算是有了盼头。”已经到了午夜时分了,徐泫与贺沧两人结伴走在回家的路上。长安至今仍然宵禁,但他们两个是长安县的正副捕头,倒是可以自由行走的。 普通的捕快一年下来有百来贯钱,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以前官府发给他们的杂七杂八地加起来,有个三四十贯了不起了。当然,他们的收入也是看人而言的,如果心黑一点,利用他们手中的权利,最终到手的就远远不止这个数了。 像以前的捕头陈久,便家财万贯。 而徐泫以前是副捕头,心没那么黑,下不得手去,便过得不那以富裕了。这么多年下来,也就在城外置了几十亩地,还不是上等田水浇地,只是一些旱田,每亩也不过三四两银子,收入有限。 而现在,按照他的级别,每年林林总总的加起来,便有一百五十来贯。 “一百五十贯,的确是不少了。”贺沧道,他在军中当致果校尉,虽然吃穿都不要钱,但每年也不过五十来贯的收入,而就是这些,他还要拿出一部分来孝敬上官。像他这个级别,能喝的兵血实在有限,就那么几十个弟兄,大家也都是乡里乡邻的,也属于不好下手的。“可是这规矩也太严了。” 看了看手中厚厚的律法书,他苦笑地看着徐泫道:“普通捕快考上合格就行,你我兄弟,就必须要优等以上才算过关,这钱也不好拿呢!”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嘛,杨监察说得也有道理。”徐泫笑道:“虽然我也一看书就头疼,但再疼,也得回去把他背下来。这个职位,怎么也得保住,你瞧瞧,现在长安这么多人都饿得呱呱叫,我们还能背一袋红薯干回去,这东西,跟粮食一样呢!顶饿。” 两人的背上,都背着一小袋红薯干,约莫四五斤的模样。 “不过以后的活儿也不好干啊!”贺沧道:“我可是知道,你们以前都是有白役,帮闲的,现在可是严禁不许弄这样的事情了,那就等于大事小事都要我们亲自动手了,这是把人当牲口用呢!” “一年一百五十贯呢!”徐泫呵呵笑道:“苦点就苦点。贺沧,我准备等稍微闲下来之后,再城外买一点上好的水浇地。” “城外上好的水浇地那里轮得到我们买?”贺沧摇头道:“那都是有主的,而且价格哪么高,咱们的薪饷,即便有人卖,又能买多少?一大家子不吃不喝了?” 徐泫低声道:“现在是长安地价最低的时候,而且今天白日里的时候,县尊说了一件事,寿春候被逮了。” “寿春候?” 徐泫点了点头:“那可是大地主。听说是北归的勋贵举发他当年在朱温入侵长安的时候,率领家丁开城门迎接朱温进城,并在随后迫害抵抗义士,手上沾了不少血呢!当时县尊冷笑着说,寿春候家几百年来累积的财产,全都被充了公。” “哪里还有财产,不是都被伪皇帝抢走了吗?”说到这里,贺沧突然反应过来了:“土地。” “不错,就是土地,县尊说这些土地都要拿来发卖。”徐泫道:“寿春候可有几百顷地,都是上好的水浇地。” “那价格?北边哪边可是来了不少人吧?长安人没钱了,但他们可有钱。” “北边现在过来的人有限。以后可就说不准了。”徐泫笑道:“而且我猜着,寿春候倒了,接下来,只怕会有更多的人倒下,到时候,这些被没收的田地会很多的。田多,买的人少,这价格自然起不来。而且现在大唐有规定,不管是多大的官,多有钱的人家,一家人所拥有的土地,不准超过一千亩。” “这么说,我们倒是有机会了。”贺沧道。 “寿春候的土地,一大半在我们长安县内,到时候发卖,肯定也是由我们县主持,到时候我们抢先登个记,只要买的不多,也不会引人注目的,还可以提前挑一挑!”徐泫道:“不过我只有五十两银子,买不了多少。这些水浇地,价格再便宜,也绝不会低于十两银子的。不过能买上五亩也不错,至少就不比我那几十亩旱地的收入低。” 贺沧沉默了一会儿,道:“五亩地太少了,徐兄,我家里还有一些钱,我再借你一百两,这样你就可以买上十五亩了。” 徐泫一惊:“你一大家子就靠你一个人,你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钱?” “也没多少钱,一共只有三百两,是最后几个月的兵饷,我一直拖着没发,最后不是大家都跑了吗?也就没人要了。”贺沧道:“我借你一百两,我自己买二十亩,你也可以买十五亩,咱们两家连在一起,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你这家伙!”徐泫笑着摇了摇头:“那我就算占了你便宜了,以后我慢慢还你,利息照算。” “你我兄弟,要什么利息!”贺沧道:“我也不敢买太多啊,要不然岂不是让人觉得蹊跷,我那个都里,可还有十几人就是长安城里的人。” “我明白了!”徐泫点了点头。 进了坊市,两人分道扬镳,徐泫加快了脚步,屋子里还亮着亮,他刚刚敲响大门,大门便打开了,妻子田氏原来一直在倚门而望。 “我回来了,看我带回来了什么!”徐泫洋溢着喜色,将一袋子田薯干递到了妻子的手中。 这天下,是要大变了。 徐泫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 而他,很幸运地抓住了这变化的尾巴。 这是对自己前半生心存的那一丝善念的回报啊!每每念到此处,他都是感慨万千。 老天爷虽然常常失明,但偶尔也会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的。 虽然好心的人,不一定都有好报,但当好报来临的时候,却也只有这些人才能得到幸运的眷顾。 我是一个小人物,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当小人物徐泫拥着妻子美美地睡过去的时候,皇城之中的宰相公厅所在之处,却依然灯火通明。奋笔疾书批阅奏章的李泽眼看着陈文亮又捧着厚厚的一叠文书走了进来,不由得投笔哀叹道:“怎么还有这么多?公孙,章回,曹信,夏荷还有二叔那边,都不干事的吗?” 陈文亮俯身将这些文书都放在了李泽的面前,笑道:“几位尚书饭知公孙先生都还在办公呢,这些都是他们批阅过的,您看过之后,就能签发了。其中一些需要您再审的,下官都在里面夹了片子的。” 李泽掷下笔,站了起来,用力地搓了搓脸,再房里来回走了几圈,又去推开了窗子,让外头的寒风吹了进来,如此操作一番之后,顿时精神大振。 就这会儿的功夫,陈文亮已是为李泽重新换了一杯浓浓的茶,看着这至少半杯茶叶的茶水,李泽叹道:“看这样子,今天晚上你是不准备让我睡了。” 陈文视陪笑着道:“几位尚书都说了,今天一定要等到您的批复,明天一早就要交办下去的。” 李泽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普通的老百姓,大概以为他们这些人一定过得特别舒坦,特别惬意,岂知他们这些人,想要美美的睡上一觉都是奢望呢? 这里头的每一份奏章,都关乎着天下亿万百姓,只要不是太昏馈的家伙,都会明白,一旦一件事情决策出现了失误,带来的影响都将无法估计。 “说几件今天外边发生了什么趣事让我开开心?”李泽重新关上了窗户。 “趣事也是有的。”陈文亮道:“今天刑部抄了寿春候的家,您猜让淳于尚书最兴奋的是什么?” “发现什么珍本古籍了?” “不是,是在寿春候的城外别庄地窖里起出了上万担的粮食,虽然是陈粮,但也让淳于尚书高兴坏了!”陈文亮道:“当然,家里还搜出了不少的古玩字画之类的。” “上万担粮食!”李泽咬牙切齿地道:“不说别的,单说现在这个时候,他家里还私藏着这么多粮食,砍他的脑壳就不冤。这么说来,长安的这些混帐家伙还有不少的私藏罗?寿春候肯定不是孤例。” “淳于尚书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明天,就会有第二个倒霉鬼出现了。”陈文亮笑道:“这些人也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但凡聪明一点的,看到寿春候的下场,再看看您对永济伯褒奖,就没品出一点儿味来!” “这些人的祖辈,人人都是英杰,可是一辈辈地这么下来,现在剩下的,大都便是一些酒囊饭袋了!”李泽叹道:“真正有见识有节操的,是少之又少了。个个抱着侥幸之心,刀子不砍到头上,那里会真正的悔改?不不不,就算是刀子确到他们头上,他们也必然还是稀里糊涂的。” “的确如是!”陈文亮点头道。 “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搞义兴社大会,要每隔五年鳞选一次统治我们这个国家的长官了吗?这就是例子,想想过去的大唐的权利掌握在这样的一些人的手中,大唐怎么能不垮?只有打开向上的通道,不断地往统治阶层之中引进新鲜的血液,才能让我们这个帝国永远保持活力。” “可是章尚书也说,如此一来,以后的内部政治争斗,恐怕也会很激烈的!”陈文亮小心翼翼地道。 李泽大笑:“只要斗而不破,那就无所谓。将斗争局限在我们自己内部,在会议室中解决,在大会之上解决,那就是一件好事。”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这是一个问题 不管什么时代,造反其实都是一件代价很大的事情。 成者为王败者寇,便是对这件事的最好的写照。 但事实却比这句话更为残酷。 那就是败者,往往就是身死族灭。 所以造反者一般不到迫不得已,是不会轻易举起这杆大旗的。 只要向上的渠道是畅通的,那些有能力,有野心的家伙,希望实现自己的政治企图,能有一个和平的途径来实现,那么,便将造反这种可能,降到了最低。 说白了,李泽就是想将这天下的精英一网打尽,全都弄到义兴社中来。然后从上到下形成一种较为良好的竞争关系。 陈文亮所说的内部斗争会很激烈? 难道不这样搞,斗争就会不激烈吗? 皇帝是天子,一个人说了算,倒真是不激烈,天子权威至高无上,一言九鼎,倒的确能降低这样的风险,但问题就是会有大量的优秀的人才,志向得不到伸达,这些人便必然会心有怨怼,这种怨愤慢慢地积累到了一点的临界点,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必然便会暴发出来。 斗争,从来都是存在的。 哪么把斗争局限在一定的范围之内,风险反而会更小。 从下到上,每一级都会出现激烈的竞争,而每一级竞争的胜利者,便会有资格再向上攀爬,一轮轮的下来,能力不足者,早就被淘汰了。最后集中到中枢这一层级的时候,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 由这些人来掌控这个国家的命运,比皇帝一个人说了算,那可要强多了。 因为皇帝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余地。 就像自己,如果以后再没有儿子出生了,那么就只有一个李澹可以上位,根本就没有其它选择,李澹的才能如何?能够掌控这个国家吗? 李泽不知道。 就算李澹才能出众,再往后呢? 平庸甚至昏庸出现的可能性太大了。 至于让自己的女儿也加入到竞争当中,到现在为止李泽还没有产生过这个念头,虽然现在的大唐朝廷之中,女子为官已经算不得什么稀奇事,特别是要像夏荷掌控的户部从上到下中,已经有不少的女子出仕为官,但如果说让女子也有可能登上皇位,对于现在的人来说,还是太惊世骇俗了。 让一个平庸的家伙驾驭一群人中龙凤,而这个平庸的家伙,偏偏还能出口成宪,一言九鼎,那不出事儿才怪呢! 人家肯定会想,这么没用的一个家伙都可以坐到这个位置上,我为什么不行呢? 凡事就怕比较,一比较,就容易产生不平,一有不平,便想试着来改变一下子。 但如果自己把皇帝的权力搞得没有那么有吸引力了,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多少利益可图的时候,觊觎这个位置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事实上,李泽一直以为,但凡能坐到位高权重的位置之上的人,就没有一个傻子。谁不想自己的治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呢?就算他是一个贪官,只怕他也是希望将这个饼子做得越大才越好吧? 也只有饼大了,这个家伙也才能攫取更多的利益。 而且,真正坐到了这个位置上的人,钱财对他的吸引力,已经不会有那么大了。他还缺什么呢?这个时候,他想要的,恐怕更多的是青史留名之类的东西了。 有时候李泽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就是该怎样用人。 假设有一个贪官,他让自己治下的百姓,由过去每年收入十贯变成了收入一百贯,而他却也在这个过程之中,替自己弄到了巨额的财富。而另一个是清官,道德方面绝对无可指摘,清正廉明,但他的治下,老百姓却一直只有十贯的收入。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普通的老百姓,是会想要这样的一个贪官呢?还是想要另一个清官呢? 这个问题让李泽有些头痛。 潜意识里,每个人都是喜欢清官的。 但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或者他们不会这么想。 一个清正廉明而且又能力出众,能带着老百姓由贫向富自己却又分文不取,这样的官儿有吗? 肯定是有的。 多吗? 绝对不多。 而且肯定是凤毛麟角。 人活在世上,都是有欲望的,或名或利,大家都在这欲望的大海里扑腾,有的功成名就,有的尸骨无存。 无欲无望的人当然也是有的,但这些人对一个国家有利吗? 肯定是无利的。 人类进取的源头,实则上就是人类本身那无休止的欲望。没有了欲望,那人类就会裹足不前,永远停留在当下了。 李泽认为,所谓的隐士,要么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要么就是一个待价而沽的机会主义者。 有御史言官上书李泽建议发布一个招贤榜,认为因为以前大唐的颓败,而使得许多有识之士隐居不出,而这些人有学识,有名望,一旦来归,对于新朝廷必然有着大大的好处。李泽对此却是哧之以鼻,根本就懒得理会。 真要是有识之士,早就来投奔自己了,还用得着自己招揽?真要是忠心大唐之士,只怕大概率会直奔南方向训而去,现在这天下,谁都知道想干什么。 所谓司马诏之心,路人皆知也。 再者了,这些所谓的贤士,他们的学识,只怕也与现在大唐的新学,国策,格格不入吧。与其把这些人弄进来与自己打擂台,还不如把心力放在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人才上去。 十余年前不遗途力地普及学堂,开办新学,如今,已经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候了。自己好不容易才让新学在新朝廷之中占据了统治地位,岂能让那些旧人来吱吱歪歪? 现在不是自己去适应这些人的问题,而是那些人如何改变来适应新的时代的问题了。所谓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要么改变以适应新时代,要被被新时代的车轮辗成齑粉。 现在的李泽,其实在军事之上考虑的事情已经很少了。 他不认为南方向训集团会给自己造成多大的困挠,哪怕现在从局面上看,的确是有些麻烦。不过双方的实力摆在哪里,现在的李泽,就像是一个刚刚跑了一万米的选手,正累得气喘吁吁的,于是一个只善长于跑一千米的家伙趁机开始起跑,超到了前头。但等一万米的选择缓过了这口气,回过头来教训这个投机取巧的家伙,也就是喘那么几口气儿的功夫。 且让你先得意几天,回头再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现在的李泽,脑子里想得更多的是未来的路要怎么做?未来的国体,政体要怎么建设?怎样才能让人民更加的富裕。 统治一个国家,往简单了说也很简单,就是如何让老百姓的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好。你只要做到了这一点,老百姓能不支持你吗?但说复杂,又是一个繁杂到无以复加的问题,单是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地域差异,文化差异,民族差异,各种各样的问题会层出不穷。 好在现在的大唐即便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虽然有气无力,但对于周边来说,仍然是一个庞大无比的巨人,曾经的一个能威胁到大唐统治的国家,吐蕃,这几年已经被李泽弄得奄奄一息了,而李泽还在不断地往里头加码,期待着把这个家伙彻底弄翻之后趁机吞并。 不把吐蕃弄到自己的治下,李泽是不会放心的。这样一个占据着地利的存在会让李泽食不知味的。 没有了外部的威胁,一心只用关注内部问题的李泽,觉得自己还是很幸福的。至少不用一心挂两肠。 想想自己曾经呆过的那个世界,自己生活的那个国家,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之下还能一路挺过来,越来越强大,直至睥睨四方,他就又觉得一切都是可以的。 “是要这样的一个贪官还是要一个那样的清官?”陈文亮被李泽问的这个问题给惊得目瞪口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啊。 他也不能轻易地回答。 在他这个位置之上,有时候一些不经意的问题,只怕就是李泽对他的为政经验的考验。秘书监少监的这个位置,是真正的位高权重。只要外放,就是一方总督,要是回答错了,只怕就会失去这个机会了。 看着陈文亮蹰躇难言,李泽笑了笑,道:“这个问题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可以慢慢地去思考。考虑成熟了再跟我说。” 陈文亮带着一脑门儿的问题离去了,而刚好进来的章回却也是听到了这个问题。等到陈文亮离去,章回叹了一口气:“这个问题,牵涉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我也觉得不好回答。” 李泽哈哈一笑:“章循回答了,所以他现在主政山东。” “那小子怎么说?”章回问道,看李泽的神色,章回便知道自己儿子的回答,应当是符合李泽心意的。 “不可说。”李泽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章循的看法,不见得就能获得您的认同。” 章回呆了半晌,才道:“就我个人而言,我更认可清廉的官员。” “所以这辈子你只能教书!”门口,传来了公孙长明的声音。“绝不能为政一方。” 章回怒目而视,公孙长明毫不示弱地瞪了回来。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我们的角度 “完全荒废了啊!”站在国子监的大门口,看着破损倒塌的牌坊,满是窟窿的大门,李泽摇了摇头。 今天的雪特别大,风也大,风穿过那些窟窿,发出呜呜的怪叫之声。 “早就荒废了。”章回苦笑着道:“我走的时候,每年好歹还有一些拨款,后来只怕是连仅有的一点拨款也没有了,监里的师生四散。后来朱温入了长安,战事一直不断,即便朱温想要重建国子监来收拢人心,又哪里有这个时间和这些钱?” “重回故地,睹物伤情吧?”李泽笑问道。 “那倒不!”章回却是振奋精神:“如今我回来了,自然会将他恢复到最为鼎盛的时候,让这里重新成为天下学子们最为向往的地方。” “可其再也不是国子监了!” “大唐政经大学嘛!”章回一笑道。 “走,进去瞧瞧!”李泽道:“看看你的那些学生们将里面收拾得如何了?” 这是第一批抵达的武威书院政经学院的学生。 在拿下长安之后,这些人便收拾了行囊,从武邑向着长安而来。因为在攻打长安之前,武威书院分校便已经形成了决议。像政经学院便会搬到长安来,而原来的国子监就是他们新的校址。 一行人不停地绕过一片片的废墟向着内里行走,地方的确是大,在长安这样一个人口密集的地方,能有这么大的一块地方做为做学问的地方,不能不说大唐过去的统治者们,对于教育,知识,还是相当重视的。 但有一点却不得不说,只有当国泰民安的时候,教育才会成为一个国家特别看重的一个行业,而当战乱来临的时候,教育却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当人命如草芥,连饭都吃不饱怕时候,才奢谈知识,那就是不切实际了。 “不管怎么说,汪书最后还算是做了一点事情的。”章回道:“至少,他保证了皇城和宫城的完整,也使得这里面的浩如烟海的藏书得以保存了下来。不至于被当成一文不值的东西给毁掉。” “嗯,这一点,他倒是做得不错,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当过多年宰执的人,这点见识还是有的。”李泽道。 “所以李相,我还是想给他讨个情的,在您这里撞个木钟。”章回站住了脚步,道。 “他求到你的门上去了!” “他慌了!”章回道:“昨天去了我府上。完全失去了他应有的仪态,痛哭流涕,丑态百出,让人厌恶,却也让人唏嘘。” “寿春候被砍头,吓着他了!”李泽笑了笑。 “能不吓着吗?”章回道:“他毕竟比那些愚蠢的勋贵们要高明得太多了。他愿意献出所有的财产,只求一家人的性命。” “他还有什么财产?我可是听高象升说了,他家到最后,连吃饱肚子都难。” “土地!”章回道:“您不是一直在想着怎么把这些土地收回来吗?他在关中各地,有上千顷土地,而且这些土地都分执在不同的人手中。只有他,才有这个名单。而且,他还有价值数百万贯的家财也愿意敬献给李相。” “上千顷土地,数百万贯的财富!”李泽一下子站住了脚步。 “他当了多年的宰执啊!从先皇那时就开始了。”章回道:“最后他的那些食不裹腹,衣难御寒的作为,只怕更多的是一种姿态,一种表演。现在看到形式不对,以他的政治经验不会猜不到我们会秋后算帐的,所以想拿这些东西来保一条命了。” “这些东西分执在不同的人手中,他就不怕要不回来?”李泽感兴趣地问道。 “这就是他能要胁我们的所在了。”章回道:“我们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许在表面之上,这些人都是一些良善人家,我们根本拿不到多少把柄,这些土地自然也就无法收回来。” “真是可恶啊!”李泽咬牙道。 “他猜到了我们现在缺钱,也猜到了我们需要这些土地来安置百姓,奖励士兵,甚至于用土地来获取钱财。他的一条命值不得什么,杀与不杀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了。但这上千顷的土地以及他这些年来藏下来的财富,我们如果拿到手中,却是能做更多的事情的。” 李泽想了想,却是笑了起来:“你说得也对,他的一条命,的确不值这些东西。告诉他,交出这些东西,他这一条命,我放过了。不过汪氏一族,全都给我离开长安,去辽州吧,交给王温舒看管吧!” 章回点了点头。 “李相,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您那天跟陈文亮所说的话,才德真不能兼得吗?”章回有些郁闷地道。“如果无德,何以立身,立言?何以为人表率?您看看汪书这样的,他没才吗?他有才,他有德吗?他无德。” 李泽伸手接住了几片飘落的雪花,沉思片刻道:“章公,做人,是要有德的,但做官,却不见得了。就比方说,您做人的道德,这天下没有人可以指摘您,但做官呢?您觉得您做到了无可指摘了吗?” “我……” 章回正想开言辩驳,但李泽却竖起了手掌,制止了他想说的话,而是轻笑道:“就比如,我现在这个秦王的事情……” 章回一惊,回望两人身后,眼见李澎等人落在身后十余步处,才舒了一口气:“李相,这是为了天下计才不得已而为之。” “人生有太多不得已。做官也是一样。”李泽道:“有时候,也是太多不得已。对个人来说,道德自然是追求的,但有时候,面对着大多数人的利益而要牺牲你个人的道德的时候,您会怎么选呢?是选择退避三舍,全了自己的道德名声,保证自己洁白无遐,还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名声?让自己这块白壁沾染上瑕疵?” 章回再一次落入到了两难的境地当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想,我会选择大多数人的利益。” “这就是了!”李泽叹道:“我们教育书人,教化世人,自然是要求大家都要才德兼具,但真正地开始踏入这个纷繁复杂的社会中的时候,就不得不面临选择了。” 看着前方那些在寒风大雪之中忙碌的学生,李泽道:“他们现在饱含热情,每个人都想着要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来。但当他们真正成为了一个官员之后,他们就会体会到这个社会的残酷了。可以想象的是,他们中的许多人,会在这些坎坷之中,有的沉沦,有的坠落,有的一生碌碌无为,有的青云直上。甚至有一天,成为执掌这个帝国的魁首之一。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们要不停地面临这种选择。” “有道德洁癖的人,是做不了一个好官的。”李泽接着道:“普通的百姓,可以非黑即白,可以是非分明,但官员却不行。他们一辈子大部分的时候,其实都游走在这两者之间。能把握好其中的这个度的,那就是一个好官了。” “您问章循的那个问题,他到底是怎么回答的?”章回的情绪有些低落地问道。 李泽笑了笑,道:“章循说,对于那些有德无才的人,可以让他们去做监察的官员,可以去做教书育人的学官之类的,但绝不能让他们去执政一方,却做亲民官。而对于那些才能卓著,但节操上却有问题的人呢?不用吗?那太可惜了,他会给这些人设一道红线,在红线之上,他便可以容忍这些人。但突破了这道底线,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样的人拿下。” 章回脸色有些不豫:“您认同他的这种说法吗?” 李泽哈哈一笑道:“章公,人活在这个世上,都是有欲望的,我们在这里所说的,有才无德之人,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他们只不过是在人生的过程之中,没有把握住内心的贪欲而已。章循作为总督一方的官员,他这么说,并没有错,他要一方平安,他要发展地方经济,自然就要什么人都能,什么人也敢用,只要能驾驭得住。但站在我们的角度之上,却并不能这么想。” “那我们该怎么想呢?”章回叹道:“这是一个难两全的问题。” “站在我们的角度,该想的是,如何用制度来束缚住人内心的贪欲!要让那些有可能犯事的人因为畏惧而不敢将贪欲的那只小手伸出来。您教书育人,是从个人休养上来教育他们,淳于越修订完善律法,是从后果之上来威吓他们。而我要做的,就是将这两件事都落到实处,不能让教育跑偏,不能让律法成为一纸空文。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落到实处,却是最难的!”章回感叹地道。 “慢慢来。当制度越来越完善的时候,畏惧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李泽笑道:“但我们也永远不能想着这世界上所有的人当真都变得大公无私,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我们治下的官员们,大多数人在遵守这个规则,那这个世界,就会越来越好的。” 第一千零三十章:活过来的长安 长安城中,终于是恢复了些许生气。 人总是要生活的。在渡过了最初的惶恐和不安之后,老百姓终于恢复到了平静当中。 还是刮着风。 还是下着雪。 天气仍然是那样的寒冷。 肚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饿。 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却又切切实实地感到了变化。 管着他们的大部分都是原来管着他们的那些官儿,也有一些不见了踪影,换上一个个的生面孔。 大梁被打跑了,大唐又回来了。 对这些,他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已经把该交的税赋都交到后年去了,现在收他们税的大梁没有了,大唐的官员们会不会又来找他们收税。 可是担心归担心,对于他们而言,却又是那样的无可奈何。如果真要交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想千方设万计也是要交的,不然如狼似虎的差役们,立刻就会被拒交税赋的人逮进大牢里,那可就惨了。 不过这样的担心,却一直没有发生。 坊里先是设起了粥铺,没吃的人,每天都可以去领上一碗粥。在哪里分发粥的都是穿着军服的士兵。 人饿得急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慢慢的,大家发现,这些士兵其实没有那么可怕,看到那些瘦得跟柴棒似的小孩子,还会特意地把勺子往下面捞一捞,尽量地往他们的碗里舀一些干稠的。 虽然是不经意的小动作,但却能让人看出他们的善意。 百姓的眼光终究是雪亮的。 接下来有了一些活儿干。都是官府组织的,原本以为是白干,毕竟吃了人家好几天的粥了,但没有想到,一天下来,居然还收获了十余枚黄澄澄的铜元。 有了这样一个良好的开端,接下来大家的热情便高涨了起来。 清扫城中积雪,给钱。 整修翻新房屋,街道,给钱。 有些有门路的坊正们,甚至接到了给军人们浆洗缝补军服的活计。 当所有人在干完活儿之后,都能收获那让他们无比心安的黄澄澄的铜元的时候,每个人的心,也都大体地落进了肚子里。 街上的一些小铺子,慢慢地开业了。 哪怕就是在铺子里烧上几大壶开水,往里面丢一些陈年的茶沫子,一天下来,也能有一些收获,总会有一些人愿意在寒冷的天气里,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汤。 慢慢的,街上的粥棚没有了,但却又一个个的粮店开业了。 粮食很少,主粮更少,更多的是一些豆子,糜子之类磨成的杂面,而且还限购,每家每户需要持着坊正开具的证明文书才能一天购买一斤,但这却让老百姓们看到了希望。 接下来,有了新的吃食。 那种叫红薯的玩意儿,价格比豆子糜子要便宜,但吃起来味道却要好很多,甜甜的,而且还顶饿,立时便成了长安百姓们的新宠,每每粮店里出现红薯,总是最先售完的。 麦面渐渐的多了起来,大米也开始出现了。价格比起前一年还要便宜了许多。 当然,抢购是不可能的,即便大唐回归了一个月有余,粮食的供应已经渐渐地开始稳定了下来,限购却仍然在继续,只不过每一天可以购买不超过五斤的粮食,比以前却是大大的提高了。 老百姓们自然有他们的一本帐。随着这些条件的放宽,大家也能敏锐地感觉到,时局似乎是越来越好了。 既然越来越好,那明天,说不定就会有更多的粮食会运进城来,价格就会往下跌一跌。自然就没有必要在这上面多花钱了。现在挣得不多,自然是瓣着指头计算着把每一文钱都要用到刀刃之上才好。 在节省这样的事情之上,没有人会比我们这个民族做得更好的了。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酣茶,那样不要钱呢? 李泽与柳如烟在逛街。 换上了平民服装的他,走在人烟渐密的街道之上,并不引人注目。不会有什么王八之气侧漏,更不会有人会认出他。 即便是在武邑,见过他的人也并不多。 随着地位越来越高,他所见到的,看到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每日环绕在他身边的,除了秘书监的那些人外,便是大唐位高权重的文臣武将们。 像这样每一次的微服出行,成了李泽人生的乐趣之一。不是他不想出来,而是他实在是没有时间出来。 俯首案边处理堆集如山的奏折,不停地召集官员们会议商讨国事,已经将他的时间占得满满的,即便偶尔挤出来一点时间,也还有排队等着他召见的官员。 连陪着自己孩子嬉戏,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出门时,孩子们还没有起床。 归来时,孩子们已经酣睡。 他只能站在床前,凝视一下娃娃们的脸庞,轻轻地抚摸一下他们的身体。 不过虽然如此,李泽总还是会硬生生地挤出一点时间来,亲自走到人世间,去看一看。 不是不相信他属下的官员们的奏报,至少到现在为止,他治下的官员们,还没有学会跟他撒谎,而且他还有内卫系统和义兴社方面的渠道了解到真实的一面。 他走出来,只想是让自己沾染一下这人世间的尘埃,让自己切身体会一下最底层老百姓的生活,只有如此,他才觉得自己不是生活在另一个层面之中。 长安又活了过来。 这是李泽走在街道之上的第一个感觉。 就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虽然步履还有些蹒跚,但终归是迈出了第一步。 而当这一步迈出之后,接下来自然就会一步比一步好了。 街上多了许多小商小贩。 李泽饶有兴趣地站在一个炒栗子的摊子前。看着那个瘦小的汉子用力地翻炒着栗子,柴火烧得毕毕剥剥的响着,黑烟一股股地从灶膛之中涌出来,被风吹散。锅里的鹅卵石与铁锅相撞,发出当当的声音,一股甜香慢慢地渗了出来。 “今年采摘的新板栗呢!绝对香,绝对甜。”瘦小的汉子看着李泽,卖力地推销着。 “城外的?”李泽问道。 “是啊,走了好几十里路呢!”汉子连连点头,第一天进城,生意却不太好,主要是大家手里有钱,也会去买粮食,不怎么会买这些小零嘴,大家都觉得这栗子壳不好吃,却还占着分量,不划算呢。 “家里还有粮么?”李泽问道。 汉子脸上堆起的笑容笑失了,“哪里还有粮呢?朝廷把税都收到后年了,家人都吃了好长时间的这些栗子了,都吃出毛病来了。” “我能尝一个吗?”李泽指了指锅里的栗子,道。 “可以,可以!”汉子从锅里挑出来一个裂开了缝的栗子,递到了李泽手里,又看了看站在李泽身边的柳如烟,又拿出来了一个,递给了她。 “果然不错!”吃完了栗子,李泽笑着点了点头:“你这里的炒熟的栗子,我全都要了。” “全要了吗?”汉子顿时喜形于色。 “全要了!”李泽肯定地点点头。 “十文钱一斤呢!”汉子道。 “都要!” 汉子大喜过望,将大约十余斤炒熟的栗子赶紧包起来,过称,然后递给了李泽。 “一百零七文。” 李泽伸手入怀,手却没有拿出来,转头有些尴尬地看向妻子,柳如烟歪着头看着他,显然身上也是没有钱的主儿。 正自尴尬的时候,陈文亮赶紧从后方走了过来,从怀中掏出钱来替二人付了帐。汉子也不以为异,眼前这二人,一眼就不是一般人,有个管家仆人的跟在身边,却也是常事。 “官人,我这是从河里刚刚捕捞起来的鲜鱼呢!” “官人,我这里有最好的葛粉。” 看到李泽如此爽快,周围的商贩立时便纷纷向李泽兜售起自家的东西。 看得出来,大家的生意都不怎么好。 “罗二,你该交税了!” 李泽正准备爽气一把的时候,身后传来的声音却让他一滞。 他回过头来,便看到一个税吏走到了刚刚卖给他栗子的汉子身边。 “十五文钱!”税吏摊出了手掌。 汉子乖乖地掏出了十五文钱递给了税吏,那税吏将钱丢进了随身的一个箱子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印章,哈口气,往汉子的手臂之上啪地盖了一个。接着又掏出一个小本本,伸到汉子的面前,“看好啊,给你划勾勾了。前天的,昨天的,今天的,三天一共十五文。” “看到了看到了。” 周围的那些商贩看到税吏的眼光看过来,都纷纷摆手道:“我们今天还没有开张呢!” “知道了知道了。”税吏看着众人道:“我盯着呢。” 李泽见那税吏虎视眈眈地站在一边,也不知这家伙在这一片盯了多久了,当下失笑道:“文亮,都买一些吧。” 陈文亮有些无奈地回头挥了挥手,李澎当即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却是每一样都买了一些。 众人皆大欢喜,税吏也是兴高采烈。陈文亮每结一份帐,他都跟在后头收一份税。 一天五文钱。盖戳划勾,童叟无欺。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任重而道远 茶铺子里的茶极不好喝。 纯粹就是一些陈年的茶沫子,开水一冲,粉末上下翻腾,看得柳如烟直皱眉头,里头无数的小黑点好半晌才沉淀了下去,她哪里还敢去喝上一口?即便是陈文亮这样的寒门出身的,也是皱着眉头。直看到李泽捧着破了个大口子的豁边茶碗有滋有味地喝了起来,他才端了起来,吃药般地喝了一口。 苦! 涩! 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唯一的好处就是在这个大冷天里,热乎乎的茶汤下肚,让冰凉的胃里,立马就升腾起了一股热气。 不过像李泽等人这样坐在茶铺子里喝茶的人却极少,大部分都是站在铺子外头,吆喝一声,掌柜的便倒上一碗热茶,来人吹上几口,便一饮而尽,把茶碗往门边的大案板上一搁,便又匆匆离去。 李泽眼睛看着外面,耳朵却竖了起来,他在听着茶铺子两个捕快的说话。 看服饰,应当还是捕头。 这些人是最接近老百姓的差官,也是李泽最为担心的一批人。他们担负着整个长安的治安,维护着最基本的秩序,但很多时候,他们也是老百姓最痛恨的一批人。 想要他们形成北地那边的习惯和规矩,只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事情。 有时候,朝廷煞费苦心的一些利民政策,到了他们这一层,很有可能就变了样,成为了他们敛财害人的工具。 他们官虽小,但却是真正手握实权的一批人。 他们的形象,在很大程度上,就代表着朝廷的形象,影响着百姓对朝廷的看法。 “昨天晚上太吓人了。”徐泫到现在还惊魂未定:“只不过以为是一个普通的违反宵禁的人,教训几句,把他押回其所居的坊市也就算了,哪里晓得,这人居然带着弩。要不是我命大,昨天就算是报销了。还得多谢贺兄弟,剩下的几个混蛋都跑了,只有你冲了上去。” 贺沧呵呵一笑:“哪家伙用得弩一次只能发射一支,这声音,我在军中的时候听习惯了。要是让他有机会再上弦,下一个指不定就轮到我了,哪里能给他这样的机会?不过徐兄你的确命大,哪么近的距离居然只擦破了一点皮?” “估计那家伙也是慌了吧?”徐沧摸了摸头皮,戴着帽子看不清头上到底如何,但显然那一箭是对着脑袋去的。 “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家伙居然是南方的谍子,我们逮住了他,可算是立了一大功。县尊说给我们记功一次呢,我记得好像记功三次,便可以上调一级薪饷的。” “意外,意外!”徐泫笑道。 陈文亮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听到南方的谍探,他浑身的寒毛立时就竖了起来,长安城中还没有扫干净吗?现在李相可是微服在外。 眼睛扫过外头李澎等人,又看了一眼李相身边的柳如烟,又觉得稍稍放下了心。 李相的战斗力如何他不知道,也从来没有看到李相动过手,但柳如烟柳大将军却是名声在外的。一般的小贼撞到她手里,只怕是鸡蛋碰石头。 “走吧,今天寿春候被发卖的土地开始登高了,咱们得去抢个先。”贺沧道:“咱们刚刚立了功,想来县尊一定会给个面子的。” “走!”徐泫也站了起来,“掌柜的,结帐。” 掌柜的忙不迭地跑了过来,躬着身子道:“一点子不值钱的茶水,哪里敢要二位官爷的钱,小的我请了,我请了。” 徐泫却是不依,掏了四文钱放在桌上,道:“虽然只是两碗茶水,但却不能破了规矩,现在不是以前了,回头你这老小子告我一刁状,我的饭碗可就保不住了。拿去,拿去,以后但凡我长安县下属的差役,捕快在你这里吃喝不给钱的,尽管找我。” 看着徐泫和贺沧两人大步离去,掌柜的楞了半天神儿,这才将四文铜钱收了起来。眼中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的神色。 李泽招了招手,掌柜的走了过去。“这位郎君,是要掺水吗?”看着他提的大茶壶,李泽笑着道:“拿一个干净的碗来,只倒开水,不要茶叶!” 掌柜的看了一眼柳如烟面前一动未动的茶汤,再看看几个人的穿着打扮,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却是手脚麻利地拿来了一个干净的茶碗,往里头倒上了热腾腾的开水。 “茶铺子里没有什么点心之类的吗?”李泽问道。 掌柜的苦笑道:“郎君,眼下连饭都吃不饱,那里还有点心呢?小老儿还是在家里翻腾出来一些不知陈了几年的这些茶末子,也是没有办法,得挣点钱啊。好在大家也体谅。” 李泽点了点头:“看这茶铺子的模样,原来规模应当不小啊!” “是啊,以前小老儿的茶铺子也还是有点名头的。不但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外头街边上也摆满了桌凳呢,屋里头还有卖唱的,说书的。各色小点心都齐全着呢!”掌柜的直起身子,看着空空荡荡的铺子,眼中满是回忆的神色。 “哪时候,小老儿请了七八个伙计呢!” 又是一个因为战乱而破产的中产阶级。 李泽在心中道。 “天道酬勤,现在大唐朝廷又打回来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李泽喝了一口茶,咀嚼着随着茶水到了嘴里的茶沫子,安慰道。 “是啊是啊!”掌柜的连连点头:“肯定会好起来的,您看连差官都不像以前那样凶神恶煞了,以前每个月我们还要给他们交份子钱呢!至于来喝茶吃点心,啥时候给过钱了?现在是大变样了,但愿一直是这样就好了。” “当然,肯定会一直是这样的。”李泽笑道:“要是再有人找你要份子钱,你就去县衙告他们。” “可不敢去!”掌柜连连摆手:“破财消灾,衙门哪地方,进去了哪有好的?不把你折腾得死去活来,又哪里肯放你出来?” 李泽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看着李泽的神色阴沉了下来,掌柜的却也是忐忑起来,不安地搓着手。 李泽却是摇了摇头,看着柳如烟已经喝完了碗中的热水,便站了起来,陈文亮从怀里掏出一摞铜钱,放在桌上。 三人走出了茶铺子。 “任重而道远呐!”李泽看着陈文亮道。 “只是需要时间来让老百姓慢慢地知晓罢了。”陈文亮笑道:“单看今日这两个捕快的表现,冯瑛的差事儿还是做得很不错的。” 在北地,宗族势力已经完全被瓦解,在李泽十数年的努力之下,普通的老百姓们对于官府已经十分的信任,有什么问题、矛盾、纠纷,不再去试图自己解决,而是第一时间想到官府,打官司在北地已经是一个非常普遍的事情了。 而官司太多,也直接摧生了北地在审判权从主官手中分离了出来,成立了专门的审判机关,而审判官却是由刑部一级一级地直接派到各地,由于采用了异地任职的策略,这些精通律法的审判官们,与本地没有任何的利益纠葛,基本上能做到公正公平,刚正不阿,从而又为官府赢得了更高的声誉。 但在长安,想要做到这一点,显然不是短时间的事情。 即便李泽马上能将北地的所有政策,机构,经验照搬到这里来,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赢得老百姓的信任。 而这,也正是李泽所说的任重而道远的原因。 长安尚且如此,再往南边走,只怕难度是更大的。 要知道,长安这个地方,历经了数场战争,皇朝更迭,旧有的势力已经遭遇到了极大的打击,而在南方,却依旧是宗族势力统治着地方。 街道之上突然传来了欢呼之声,李泽等人循身看去,却见街道见头,一辆辆的马车正络驿不绝地走了过来,马车之上,码得高高的粮袋极为夺人眼球。 街道上的行人们自觉地避让到了两边,两眼放光地看着看不到尾部在哪里的马车队伍,所有的马车之上,都码着同样的高高的粮袋。 有大量的粮食进京,意味着粮价将会进一步下跌,这也给不安的长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王侍郎这一招还是很有效果的。”陈文亮笑着道:“以这种方式运粮进入长安,的确可以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供销合作社要想办法调运其它各类物资进长安了。”李泽道:“我可不想下一次再出来的时候,像刚才那样的茶铺子,还是只能拿出一些陈年茶末子来作生意。” “已经在安排了。”陈文亮道:“王侍郎已经作了一份详尽的计划书,在确保粮食最基本的的保障之后,接下来就要注重物资的多样化了。” 陈文亮嘴里的王侍郎,自然就是王明义了,现在位居户部左侍郎,最为热门的下一届的户部尚书人选。 “走吧,我们再去别处看一看!”李泽道。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李泽的喜鹊 站在街角,李泽静静地看着远处的一家粮店。 粮店的门口排着排着很长的队伍,后面的不时会努力地伸长脑袋,想要看清楚前面的状况,他们很是担心粮食售罄,对于很多人来说,用今天挣来的钱,去买明天一家的食物,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家无隔夜粮,在此时的长安,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挎着刀,持着铁尺锁链的捕快们,在努力地给持着现场的秩序,不时传来他们的喝斥和怒骂声。 “不要挤,不要挤。每个人都能买到。” “吴麻子,滚回你的位置去,你再悄悄地往前插队,信不信我把你拎到最后去。” 人群中突然传来了妇女的尖叫之声,紧跟着一个瘦小的汉子便被捕快从队伍里拖了出来,铁尺雨点般地落在那汉子身上。 “狗日的二癞子,当着我的面还敢如此下流。” 现场有些混乱,但在混乱之中,却又有着一种让人奇怪的秩序。 那个趁乱轻薄妇女的二癞子被一顿痛打之后,灰溜溜地爬了起来,也不敢回原来的位置了,但却也没有走,重新回到队伍的尾巴上,畏畏缩缩地站在这里。 “都是一个坊的百姓,大家都熟悉着呢,看来负责这里的捕快也应当就住在这个坊里,所以才如此熟悉这些人。”陈文亮道。 李泽点了点头。 或者这才是真正的烟火气。 吴麻子也好,二癞子也罢,都算不得什么真正的恶人,所以他们被骂被打,也只是引来了排队的百姓的奚落和耻笑。 “二癞子,如此馋女人,就光明正大地找一个堂客嘛。现在可是好时候哦。”人群中有人笑道。 “我哪有钱?娶一个堂客,要五个银元呢!”二瘶子扬起头道。 “你就是懒,今天坊正招人去城外修沟渠,包吃包住一天一百文钱,干上两个月,你不就有了五贯钱了。” “我的个天爷爷哦,这样的天气去挖沟渠,那地都冻得梆梆硬,这是要我的命呢!”二瘶子连连摇头:“我就扫坊里的大街呢,每天也能吃个肚儿圆,没的去受那个罪。” “果然是个懒驴子,你这一辈子,都说不上一个媳妇儿了,那个女人瞎了眼才跟你。”人群里有妇人骂道。“男人家家的,吃不得一点苦,真是枉了男人两个字。” 被众人一顿喝斥,二瘶子红着脸低着头,不回嘴却也明显地不服气。 看得一边的李泽不禁芫尔。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还真是没的假。 在这里排队买粮的,要么是妇人,要么是老人,甚至还有孩子,像二瘶子这样算是年轻力壮的,还真是极少。 “有粮车过来了!”人群之中有人大叫起来。 果然,街道之上,十几辆粮车正向着这家粮店行来。 人群顿时兴奋起来。 片刻之后,粮店的掌柜走了出来,站在一条高板凳之上,大声地喊道:“诸位乡邻,朝廷有令,自今日起,粮价再次下调,米,每斤降两文,面,降两文,杂粮,降一文,另,购买主粮,将不再搭售杂粮。” 人群之中顿时欢呼起来。 “这已经是一个月来的第二次降价了。”陈文亮有些兴奋地道,出身寒门的他,清楚虽然只是一两文的降价,但对于贫寒之家来说,日积月累,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与北地比起来,价格还是太高了。”李泽叹道。 “已经不错了。”陈文亮摇头道:“比起伪梁时期,粮价已经下降了三分之一,到了明年,粮价估计就能与北地持平了。这样的价格,已经是盛唐时期的粮价了。” “民以食为天,粮食价格一定要稳住。”李泽道:“只要粮食价格稳住了,其它的事情都好说。” “明年一定会更好的。”陈文亮道:“辽东之地,河套平原,到了明年,都会有大量的收获。有这两地的供应加进来,一定能将粮价再往下压一压。” “希望明年是一个好年辰!”李泽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低声道。 “今年的雪很大,明年应当有个好收成。”陈文亮充满憧憬地道。 李澎从后方大步走了过来,低声对李泽道:“李相,金满堂金公已经抵达了,正等待着李相的接见。” 李泽不由大喜,“走,回去。” 金满堂算是李泽的一只喜雀了,每当李泽遇到麻烦的时候,金满堂总是能及时地出现,特别是在李泽需要钱的时候,这位大财主,总是能给李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急匆匆地因到了皇城中的宰相公厅,金满堂正在与公孙长明说着话,李泽大笑着急步入厅,金满堂亦是迎了出来。 紧紧地拉着金满堂的手,李泽上上下下打量了对方一番:“金公,又是一年未见,你这皱纹多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不少,不过精神看着却是更好了一些啊。” “人逢喜事精神爽!”金满堂道:“从沧州下船,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都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一年未见,李相却是已经收复长安,覆灭伪梁,大业指日可待,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任重而道远,不过刚刚起步而已。”李泽摇头道。 “南方向训,不过跳梁小丑尔!” “话虽如此说,但现在终究是南北对峙,对方实力也不容小觑呢!”李泽笑道。 “向训之流,焉是李相对手?”金满堂不以为然地道。 坐了下来,李泽已是迫不及待:“金公,给我说说欧罗巴的情况吧?” “这一次我们虽然抵达了欧罗巴,踏上了这块土地,但却并没有深入。”金满堂摇头道:“哪里现在太乱了。” “现在哪边最强大的国家是谁?” “没有谁比谁更强大。”金满堂道:“本来有一个叫法兰克王国的,算是最强大的,可是已经一分为三了,另外能听人经常提起的,就是一个什么东罗马神圣帝国了,不知是个啥玩意儿?李相,现在那边土地,倒与我们大唐前些年差不多,各方势力割剧,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打得一片稀碎啊!” “如此混乱,我们能赚到钱?”李泽笑问道。 “他们哪边,穷得是真穷,但富得也是真富。贵族穷奢极侈,教士富得流油,普通的老百姓们嘛,这日子,就过得没法说了。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售卖的对象都是那些富得流油的人,只要抵达了哪里,便是数十倍的暴利。”金满堂笑道。 “交易还顺利?” 金满堂摇头道:“海上海盗横行,不过像我们这样的大船队,一般的海盗倒也不敢惹,最凶险的一次就是在距离欧罗巴大陆不远的地方,好几股海盗联合起来向我们发起了进攻,那一战,我们损失了三条战船,二条商船,不过最终却是击败了对手,或者是这一战的名声传了出去,我们靠岸之后,交易倒是顺风顺水了。”金满堂道:“李相,他们的战船与我们的有很大的不同,这一次回来的时候,我将缴获的几艘海盗战船给带了回来,已经移交给了海兴船厂,让他们去研究了。他们的船,没有我们的大,但速度奇快,帆的布局也与我们有很大区别,我觉得还是可以借鉴的。” “取长补短,正合我意。”李泽道:“人手损失可大?” “死伤两百多少!”金满堂叹息道。 “下一次再过去,我会给我们的船队配备最好的武器。”李泽笑道:“等到这些装备上了船,大海之上,就是我们大唐的池塘了。” 金满堂眼睛一亮,“是以前您跟我提过的火炮吗?” “正是!”李泽微笑着道:“打潼关的时候,我们将火炮拉过去试了试,效果还不错,就是太重了,陆军不太方便,但放在船上,我觉得却是正合适。现在潘沫堂的水师已经有两艘船装备了这种武器,正在海试之中。” “如此,下一次我出海,可就万无一失了。”金满堂笑着道:“除了要与老天爷争斗一番外,什么海盗都不在话下了。” “金公,下一次出海,您就不用去了!”李泽道:“您年岁已大,我可不放心再让你远涉重洋,我有另外的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不知李相想要我为您做些什么?这把老骨头,如今还硬朗着呢!”金满堂道。 “我准备在扬州成立海事学堂,这个海事学堂的山长,再也没有人比您更合适的呢!”李泽道。 “海事学堂?” “对,专门负责培养航海的人才,造船,驾船,海上战斗,当然,也包括对海外那些国家的语言,人文宗教等研究的学科。”李泽道:“简而言之,这所学校培养出来的人才,就是为了我们大唐以后在大海之上纵横驰骋,制霸大海。我们的战船,商船所抵达的地方,就是我们大唐的海域所在。膺服我们的,我们与其做生意,互相发财,不服我们的,我们就用战船先碾压过去,再与他们做生意,一起发财。” 金满堂、公孙长明两人先是愕然,接着都是大笑起来。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大唐优先 金满堂与公孙长明都知道李泽一向很注重对海外的贸易以及对水师的建设。 海外贸易给李泽的武邑朝廷带来了巨额的财富,而多年来不停地加大对水师的建设,在这二人看来,更大的程度是为了保障海上贸易的安全以及垄断。 现在的大唐水师,实际上已经一分为二,一部分守家,兼顾着打击南方势力。在大唐水师的攻击之下,南方的海上贸易基本上已经陷入到了停滞当中。因为他们一旦出海,便会遭到大唐水师的攻击而血本无归。 昔日海外贸易的最大港口泉州港和广州港如今已经基本荒废了,而海外贸易基本上都集中到了海兴港以及还没有完全完工的胶州港以及扬州港口。南方想走海外贸易的商人们,也只能向就近的扬州出货,但随着双方正式翻脸,拉开了战争的序幕之后,连这一条线也被掐断了。原本依靠海上贸易的南方商人,现在已经濒临破产的边缘。 而水师的另一部分,则成为了远航贸易的一部分。他们作为商队的护航船只远走海外。在遭到海盗袭击的时候,他们是英勇的保卫者,与海盗酣战保卫本国商船的利益。一旦遇到其它国家的商船,他们就又立马化身为海盗向对方发起攻击,抢夺对方的物资。 不管是守家的,还是在外的,对于现在大唐朝廷的稳固都起着无以伦比的作用,当年的巨额投入曾经遭到无数重臣的反对,但现在,这些人都是额手称庆,称赞李泽当年的力排众议而带来的如今的丰硕的成果。 但二人没有想到李泽对其的重视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居然要专门为此设立一座大学堂。 对于一座大学堂的投资要耗费多少,这二人都是心中有数的。 “现在有这个必要吗?”公孙长明道:“如今我们的水师已经能够纵横四海了,保持这样的状况,我觉得就可以了。造船技术,培养水师将领倒也罢了,还专门让人学习那些夷人的语言,能起什么作用?” 李泽笑道:“公孙先生,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制霸天下。”公孙长明立即道。 李泽点点头:“我的这个天下,可不仅仅是我们大唐这个天下,而是这个天下。”伸手指了指自己大案之上放着的那个地球仪。 走过去,按着地球仪转了一圈:“大唐,这才多大一块地方?我想要这世界上每一块地方的人,都将以了解我们中华文明为荣,以能说我们中华语言为荣,而我们要做到这一切,首先便要了解这些人。” “战船开过去便了!”公孙长明傲然道。“正如李相你先前所说的那般,不服,便先打服。” “如果仅仅是为了做生意,这条策略自然是行得通的。但要传播我们的文明,光有武力可就不够了。”李泽摇头道:“在这条路上,武力只是后盾。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拿出来炫耀一下,真要四处布武,那可真要走上好战必亡的道路了。” “只要我们足够强大。”公孙长明不服气。 李泽笑看着金满堂道:“金公,你走了美州,也去了欧罗巴,你看那些地方的人怎么样?” “美州暂时不说,那里在我看来,还处在一个混沌的状态之中,看不出前景。但欧罗巴,虽然比起我们来说还远远不如,但却也足够强大,如果他们不是像现在这样四分五裂陷入彼此的争斗中的话。”金满堂道:“如果出现了一个类似于李相这样的英雄人物,我觉得他们会成为我们强劲的对手。我见识过其中一个城邦的武士,也观摩过两派势力之间的战斗,战斗方式与我们迥异,规模也不能同日而语,但他们的战斗力,却不容小觑。排兵布阵,战士的坚韧和勇敢,都让人叹为观止。” “正是这样!”李泽点头道:“他们的文化、传统与我们迥异,他们有他们的一套处世、治国的哲学,我们如果硬生生地杀进去,只会引起强烈的反抗。” “只怕真会是这样。”金满堂道:“那里的人,都狂热的信奉宗教,不管是什么样的势力,对于异教徒的处罚都一样的严苛,他们的宗教裁判所处罚异端的时候,手段之残酷令人发指。别看他们现在四分五裂各自为政,但却信奉着同一种宗教,他们的皇帝要具有合法性,必须要得到他们哪里宗教领袖,也就是教皇的承认。所以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他们也是一个统一的文明。” “不错。他们与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一个文明。”李泽悠然道:“如果像公孙先生所说,我们当真派兵去打,多少人才能征服?征服了能否统治?统治了能否长久?把我们的这一套完全搬过去,必然是水土不服。而且远在海外作战,我们的士兵有多少战斗力,我们怎么保证能有源源不绝的补充?太远了!在哪片土地之上,我们要做的是施加我们的影响力,武力,只是保证我们的影响力进一步增强,并且保证我们的利益不受侵犯的最后手段。” “所以我们要了解他们,了解他们的文化,了解他们的传统,了解他们的宗教,然后找到了们的弱点,从这些弱点锲入进去来确保我们能从哪些地方获得源源不断地利益。”李泽道:“这个世界很大,这个世界也从来不缺乏英雄人物,我们这边不缺,他们哪里也不缺。现在我们大唐已经知道了这片世界的广袤,而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占了先手。但他们迟早也会知道,迟早也会想在这个世界之上占据一席之地。将来,两个文明必然会有一番碰撞,所以,我们事先要做足功课。他们可以存在,可以强大,但绝不允许他们超越。引导这个世界前进的,只能是我们大唐。但凡这个世界之上有哪个国家有了超越我们的苗头,我们立即便要想尽一切办法对他进行无情的打压,包括战争。这种战争的目的,不是为了占领他们的领土,不是为了奴役他们的百姓,而只是为了确保我们的优越性。这一点,我们一定要清楚。” 金满堂与公孙长明听得有些入神。 看着他们,李泽笑着道:“总而言之就是一点,在这个世界之上,大唐优先。” “此言深孚我心!”公孙长明大笑:“正该大唐优先。唐人就该站在这个世界的巅峰,俯视这天下万事万物。” 李泽想在成为一个文明的播种者,将中华文明播洒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他也清楚,文明之争,比起国家之争,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将更加残酷,更加的你死我活。 所以,承载着文明传播的国家,就必须要有凌驾于其它竞争者的实力。不仅仅是武力,还有财富。只有这样,人家才会觉得你的是好的,人家才有学习的动力。他们愈想改变自己落后的局面,就愈想学习到你所拥有的在他们看来是先进的东西。他们学得越多,就会让中华文明在那些土地之上扎根越深。 要让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种族,所有国家,都觉得大唐的月亮都要比他们哪里的圆,这就达到李泽的目的了。 中国中国,就是要成为这个世界之上的中央之国。 感谢老祖宗几千年来的文化传承不曾断绝,现在的大唐,哪怕仍处在战乱之中,但他的实力仍然可以站在这个世界之巅,这让李泽可以从容不迫地进行着这方面的布置。当他完成了对这片土地的最后整合之后,才是他真正发力向这个世界伸出双臂的时间。 西域即将完全回归,漠南漠北已经纳入麾下,吐蕃已经被自己整得四分五裂,收拾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了,等到彻底击垮了南方向训,占领了吐蕃领土,自己就可以沉下心来经营自己理想中的中华文明了。 对于现在的领土,李泽觉得已经够了。她已经足够能承载自己的梦想。广袤的国土,众多的人口,丰富的资源,强悍的武力,一个超级大国应当具备的东西,他现在全都有了。 对领土太过于贪婪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不能施加有效统治的领土,基本上都是拖累,是包袱,会成为帝国的累赘。现在的大小,李泽觉得正好合适。 金满堂听得心潮澎湃,自己一介商人,也能参与到李泽如此宏传的构划当中,而且成为其中极为重要的一份子,这让他激动得难以自已。章回的名字与武威书院永远地联系在了一起,淳于越的声名将随着大唐律法的传承而永垂史册,现在,自己也有机会,让自己的名字永传后世而不仅仅只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既然李相如此看重我,那我这便返回扬州去,筹建水师学堂。”他站起来拱手道:“给我一年时间,我会在扬州打造一所最好的大学堂。” “如此,有劳了!”李泽亦是站起来拱手道:“一切为了大唐。” “大唐永远优先!”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昔人不再 时隔多年,李泽再一次见到了当年河东的风云人物,薛氏家族的族长薛均。 当年那个意见风发,搅动整个河东以对抗李泽并吞的富态的中年人,如今已是身形削瘦,头发花白,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了许多。 河东集团,是当年李泽最为头痛的一股对抗他的势力。 一来是因为河东兵马算是高骈的嫡系,而高骈作为过去大唐最后的柱石,一直都备受尊敬,连带着河东兵马,也都受世人称颂,让李泽投鼠忌器。 二来河东富庶,虽然财富集中在一小部人手中,但他们的的确确,还算是人强马壮。 武力吞并是最为不划算的,分化瓦解才是最佳的办法。 李泽想破了脑袋,历经数年,才终于一点一滴地瓦解了这个庞大的集团,将河东纳入到了自己的麾下。 如今,韩琦已经彻底与过去划清了界线,而他之前,李存忠便已经向李泽表达了效忠之意,至于在薛氏、司马氏一去吐蕃一去西域之后,以柳氏为首的河东大家们,更是选择了直接向李泽屈膝。 在交出了手中几乎所有的土地之后,这些大家用手中充裕的资金,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商潮之中,而李泽,也信守了承诺,没有给他们下任何的绊子,这几年来,柳氏等原本的老牌家族,却是旧貌换新颜,从大地主摇身一变,成为了大豪商。财力较之过去,有增无减。 而为了向李泽表达自己的诚意,这些人也花费了无数的金钱,在武邑、镇州等地大力投资交通、教育、医馆这些公共事业,反而是在自己的老家河东,这些人显得格外吝啬,投入的资金少得可怜。 这也是他们的聪明之处。 在武邑这样的地方投资,他们会赢得偌大的声名而不会有其它的被人猜忌的隐患,因为武邑是李泽统治的核心和大本营。但在河东,如果他们敢这样做,只怕当地官员就要疑心他们又在邀买人心,意图不轨了。 现在李泽到了长安,柳氏等家族又紧追着他的步伐到了长安,准备在长安大干一场的基础之上,也继续在这些公共事业之上进行大笔投资。 他们已经尝到了甜头。 原本这些投资只不过是为了向李泽买好,初始之时,这些事业也的确一直处在亏损状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原本作为家族事业添头的东西,居然慢慢地焕发了生机,开始成为了稳定的收入来源。虽然不是暴利,但却后劲极强,而且风险极小。 更重要的是,他们利用这些产业,将自己与李泽的政权绑得越来越紧,在李泽进攻长安之时,柳氏等数家,再一次获得了他们曾经被剥夺的爵位,便是李泽对他们的奖赏。 而这一次的重新被封爵,也意味着经过这么些年的努力,他们这些人,终于再一次地重回到了大唐的主流社会之中。 相比之下,薛氏就惨了一点,比起被流放到西域的司马氏更加的不如。 现在的西域绝大部分已经被大唐重新控制在了手中,司马氏在这里也站住了脚跟,如今西域正在薛平的主持之下进行改土归流,司马氏一族,也开始在西域重新进入到了政坛,虽然只是一些地方的基层官吏,但时日一久,指不定就再能出现一个大人物。司马氏进入西域,大力参与到李泽提倡的重建丝绸之路的商业活动中去,也是赚得盆满钵满。 而受到柳氏等人成功的启发,司马氏赚了钱之后,也是大力地向当地官府捐钱捐物,不计代价地参与到当地的公共建设之中,名声却也是一天比一天大。 而吐蕃的薛氏,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吐蕃仍然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与大唐的关系也很奇怪。吐火罗视大唐为仇敌,德里赤南却将大唐引为奥援,现在又多了另一股势力,那就是揭杆而起的吐蕃农奴。 轰轰烈烈的吐蕃农奴起义在持续了两年之后,已经由最开始的势不可挡,进入到了困难期。不管是吐火罗也好,还是德里赤南也罢,对于农奴起义,都是毫不犹豫地进行残酷的镇压,有时候在面对农奴的时候,这两股势不两立的势力,还会联合起来一起向农奴发动进攻。 现在的吐蕃,社会秩序是混乱的,经济凋蔽,民不聊生,烽烟处处,强盗遍地。 薛氏身处这样的一个环境之中,处境自然格外艰难。 当然,所谓的艰难,也只是相对河东当年的另外一些大家相比而言。将自己的大本营安在拉萨,紧紧跟随着德里赤南,将自己作为德里赤南与大唐联结的中枢的薛氏,在吐蕃如今也是颇有名气。 看着这位不是故人的故人,李泽也显得颇为唏嘘。当年的恩怨,随着如今李泽的大局鼎定,一切皆在掌握之中,也是随风而去。如今对方在吐蕃努力经营,却也是为了大唐未来的谋划,薛氏也算是尽心尽力了。也算是为国家,为民族在贡献着自己一分力量的薛氏,李泽早就没有了任何芥蒂了。 如果能成功地将吐蕃吞并,薛氏将会是李泽这个棋盘之上极为重要的一枚棋子。 “这些年,在吐蕃过得还算适应?”李泽问道。 薛均恭敬地叉手为礼:“谢李相关心,在下倒是习惯了。与繁盛的大唐相比,那里虽然僻远了一些,却也有一些其他的好处,在下于闲遐之余,倒是经常出去走走,天高云淡,青草茵茵,看看白云苍狗,苍鹰翱翔,牧人驱赶着牛羊游走,倒也使胸襟开阔了不少。倒是这一次回来反而有些不适应了,说来惭愧,回来之后,饮食居然不适应了,拉了好几天肚子呢!” 李泽笑了起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好了吗?要不要让金源来给你看一看。” “这点小事,哪里敢劳动金太医,早就好了。”薛均道。 “这次回来,感受如何?” “感慨万千!”薛均诚恳地道:“如今的大唐,已经渐有盛唐气象了,在下路过武邑,镇州,恍若世外桃园。”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没在河中多住几天呢?”李泽笑看着薛均道。 “物是人非。”薛均诚实地道:“徒增伤心罢了,所以在下只是去祖坟之前祭奠一番。再加上急着要向李相回禀吐蕃现状,便急急地向着长安而来了。” “内卫虽然也有情报回来,但总不如你身处其间而感受更深,跟我说说那里现在的状况吧!”李泽点头道。 “总体上来说,李相的策略已经在吐蕃大获成功。如今的吐蕃,三股势力并立,一时之间倒也谁也奈何不了谁。”薛均道:“但农奴义军,却是颓势已现。” “他们缺乏一个明确的政治纲领,凭着一时血气之勇聚集了大量农奴,初时在吐蕃当局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自可席卷一切,但只要吐蕃当局反应过来,凭着更好的兵员,更好的装备,更高的战斗素养,击败他们,只是时间问题。”李泽点头道:“不过他们造成的创伤,却是无法弥补的。” “如今吐火罗与德里赤南也已经意识到了农奴起义对他们统治的危害性,双方已经在这个问题之上达成和解,准备先全力扑灭农奴起义,再来谈他们之间的问题。”薛均道:“在下认为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李泽点头微笑道:“吐火罗是个了不起的政治家,德里赤南也不笨,早先因为形式所迫双方大打出手,现在既然谁也奈何不了谁,两人自然便都会冷静下来了。想来也看清楚了我们的用心,所以即便他们合流,我也不会感到多少诧异。” “合流是不可能的。”薛均摇头:“这几年来,双方累积了太多的仇恨,在扑灭了农奴起义之后,他们双方即便不再拼死拼活,但分裂却已经成了定局。而且,吐火罗的身体繁况愈下,一旦此人死了,德里赤南说不定便会一举将其并吞。” “吐火罗的身体坚持不住了吗?”李泽皱眉道:“我以为他好歹还能撑几年,撑到我解决完内部的问题的。” “吐火罗的身体状况一向极为保密,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薛均道:“但有一次我意外地得到了消息,吐火罗一方的一些重臣在秘密地与德里赤南联系,这在前几年是不曾有过的。我想,多半是吐火罗身体欠佳,这些人也知道吐火罗一旦死了,他的几个儿子是撑不住局面的,甚至可能会为了争权夺利而自相残杀,这些人在为自己找后路。” 李泽微微点头:“德里赤南其实也是一个明白人,虽然一直靠着我们的大力支援才与吐火罗打成了一个平手,但他也一直对我们防着一手呢。李存忠今年试探了几次,德里赤南在边境之上可也是布署了重兵的。” “所以李相,我们这边也要为此重新做一些应对措施了。”薛均道:“这也是这一次上书请求自己亲自回来面见李相的原因。如果让德里赤南一统了吐蕃,只怕接下来便又要跟我们翻脸了。”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心机 李泽看着薛均,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应当大力扶植农奴起义军,而降低对德里赤南的支持?” “是的!”薛均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泽沉默了片刻,道:“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这类的起义军。虽然他们也很可怜,是被迫无奈,是奋起反抗压迫。但是他们没有政治纲领,没有明确的目标,他们所到之处,毁灭一切,破坏一切,却又不懂得建设。有时候,他们的破坏性,比起那些压迫他们的人更甚。” 薛均点头表示认同。 “所以,我们得考虑,对他们大力扶植有不有作用,能不能扶上墙?最后我们能得到什么?仅仅是为了更大程度地加大吐蕃的混乱性,其实我们有更多的选择。”李泽道。 “李相,如果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我们反而不好驾驭他们了。”薛均笑道:“我觉得现在这个模样挺好,正好让我们插进手去。他们没有目标,我们去引领,他们没有政治纲领,我们给他们一个。只要我们能够获得这些农奴起义军的领导权,那以后,这支队伍岂不是我们说了算!” “哪里是吐蕃,不是我们大唐!”李泽笑了笑道。 “农奴之中,本身就有很多的唐人。”薛均道:“李相,那些年大唐丢掉了西域,吐蕃人在控制了西域之后,大肆捕捉唐人,或为农奴,或为工匠,虽然时日已久,老一辈的唐人大都已经没有了,但小一辈的,却已经成长起来了。这些人虽然在吐蕃长大,但却仍然能说唐语,不少人还从父辈那里继承了我们的风俗习惯,他们也向往着祖辈曾说过的唐人的辉煌。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的机会,没有人愿意当一辈子奴隶的。” 李泽看着薛均,道:“看起来,你已经为此做了不少的工作?” 薛均一滞,半晌才道:“什么都瞒不过李相。” “我是猜的!”李泽身子微微后仰:“这件事,你忙活了多久了?” “从吐蕃的农奴起义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便开始悄悄地运作此事。”薛均道。 “有本事!”李泽道:“果然不愧是薛氏的当家人,眼光如此长远,而且还瞒过了内卫,直到现在,才将这件事情告诉我。我在想,如果农奴起义军能够成事的话,你是不是就会永远也不说这件事了呢?如果我猜得不错,你薛氏一定有重要的人物,现在正在这支农奴起义军中的重要的首领了吧?” 薛均头上冒汗,嗫嚅片刻,突然卟嗵一声跪了下来。 “李相恕罪!” “你何罪之有?”李泽盯着他,道:“或者我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提前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也许以后我会花更多的功夫才能摆平这件事情。” 薛均以头触地:“李相,在下实在是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立下一个大功,这样薛氏或者还能重返河东。” 李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相,这些年来,薛某虽然人在吐蕃,但通过来往的商队,在下对于大唐的情况,亦是十分了解的,如果说最初之始,薛某还颇为不服气,还想找到机会东山再起的话,越到后来,薛某便越来越绝望。到得后来,薛某已经完全明白了,除了依附李相,为李相踏踏实实的做事,争取将功赎罪之外,薛氏再不会有别的机会了。” 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薛均泪流满面:“薛某此生,不求能生返河东,只希望死后遗体能落叶归根,只希望我的儿孙们,不在那里苦熬岁月,李相,薛某现在,真是没有半份异心了。” “起来吧!”李泽摆了摆手:“不管你最初是存了什么心思,现在也都算是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为唐人,在吐蕃掌握了一支还算有点份量的力量。” 薛均不敢起身,道:“李相的国家论,民族论,薛某也是拜读了的。” 李泽大笑起来,看着薛均道:“行了,如果我想要对付你,你根本就没有机会见到我,你们薛氏掌控的那支农奴军队,也早就没有了。” 看着薛均有些不解的目光,李泽回头对一边的陈文亮道:“让他进来吧!” “是!”陈文亮转身走出了书房,片刻之后,却是引进来了一个满脸伤痕的彪形大汉。 一看那人,薛均却是惊得跳了起来。 “阿不都拉!”他失声叫了起来。 “你们都是认识的。”李泽淡淡地道:“薛均,你当真以为内卫都是吃素的吗?你在吐蕃的行为,我纵然不清楚内里的细节,但根据所收获到的情报,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每年我们往吐蕃的支援有两条路子,一条是色诺布德,另一路就是你了,去了多少东西,对方收到了多少东西,你在吐蕃与大唐之间行商,每年从我们这里拿走多少货,利润是多少,能赚多少,最后你们实实在在的拿到手里是多少,银钱的大致流向在哪些方向,你以为我们当真完全一无所知吗?” 薛均汗流满面。 “我压根儿就不需要刻意地去了解你,我只消知道这些情报,便能判断出你大概做了一些什么!”李泽冷笑道。“之所以一直没有理会这件事情,便是认为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薛均颓然垂下头,不管自己怎么小心翼翼,终究还是脱不开李泽的掌握。同时心中却也是一阵阵的庆幸,如果不是自己这一次回来,如果不是自己坦承这一切,只怕薛氏在接下来,当真是会万劫不复了。 阿不都拉,农奴起义军之中的另一位重要的首领,实力甚至还超过了薛氏掌握的这一支起义军,他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此人,是地地道道的吐蕃人。 “阿不都拉,你刚刚也都听到了吧?”李泽笑着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座位,“你坐吧!” 尾随着阿不都拉进来的一个同样魁梧的汉子,低声在阿不都拉的耳边说了几句,却是将李泽的话翻译成了吐蕃语。 阿不都拉冲着李泽拱了拱手,一撩袍子,坐了下来。 “薛均,你也坐吧!”李泽对薛均道。 薛均一边擦着汗,一边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与先前相比,此时的他,却是怎么也坐不踏实了,屁股半挨着椅子,上身挺得毕直。 “阿不都拉,这些天,你在我们这里,过得还算愉快?”李泽笑问阿不都拉。 在翻译的帮助之下,阿不都拉拱手道:“多谢李相,阿不都拉过得很好,就是过得太舒坦了,身子骨都痒痒的。” 李泽大笑:“阿不都拉,你是吐蕃人,但也是一个爽快人,这一次你来我大唐寻求帮助,想来也见识到了我大唐的强大,我也不瞒你说,我李泽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将吐蕃整个地纳入到我的统治疆域之内。也就是说,以后,吐蕃这个国家,将不复存在。他们只会是我大唐疆域的一部分。如果你对此有异义,哪我们也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我会礼送你出境,帮助你安全地回去。但将来我的大军打过来的时候,对你可也不会留情。” 阿不都拉一边听着翻译,一边点头。终了,他道:“李相,我是吐蕃人,我也是一个奴隶,我的爷爷是奴隶,我的父亲也是农奴。我的爷爷被贵族剥了皮,人皮做成了一面大鼓。我的父亲被贵族们当成了猎物,让他们在草原之上奔跑,而他们在后面纵马射箭将他射死。只因为我的父辈们,一直没有放弃反抗的梦想。” “很是遗憾让你又想起了这些悲惨的往事。”李泽叹道。 “我造反,不是为了推翻现在的贵族,自己来作贵族。”阿不都拉道:“我只是想能够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能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将来能安安稳稳地死在床上。” 他想了想,接着道:“如果以后我的日子,能像你们的百姓那样无忧无虑,能够自由自在,能够那样富足,那我就没有什么更高的奢求了。这不仅是我的想法,也是我的兄弟们的想法。” “很平凡的一个想法!”李泽道。 “可是现在,我们凭借自身的力量,根本就实现不了这个梦想,吐火罗也好,德里赤南也罢,他们都不是我们对付得了的。”阿不都拉叹道:“最初之时,我们轻易地击败了他们的军队,杀掉了他们官员,将那些万恶的贵族拖在我们的马后面活活地拖死,我们觉得我们可以将所有的欺压我们的贵族全都杀掉,然后让吐蕃变成一个没有贵族的地方。可是越到后来,他们越来越强,我们却越打越弱,人越打越少了。” 当初农奴起义的时候,正是吐火罗,德里赤南兵败大唐,实力大损的时候,再加上归国之后,他们两家又为了争夺权力而火并起来,这才给了类似于阿不都拉这样的农奴起义军机会,但他们缓过气来之后,阿不都拉,包括薛均控制的这些农奴起义军,立刻就招架不住了。 “你就仅仅只有这样一个要求吗?”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要求,是我们所有被欺负被奴役人的要求!”阿不都拉道:“如果李相能让我们过上唐人这样的日子,那以后,阿不都拉便凭由李相驱策。” 李泽站起身来,冲着阿不都拉伸出手:“我向你保证,你得到的,会比你期望得更多。”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大举进入 义兴社杨开,户部王明义,兵部李安民,内卫田波以及秘书监公孙长明,陈文亮齐聚于李泽的公厅,商议关于吐蕃的相关事宜。 “薛均此人,贼心不死。”杨开有些义愤填膺,拍着桌子叫道:“这样的人,必须要惩处才是。” 公孙长明微笑着道:“从另一个方面来讲,他已经受到惩处了。他辛苦经营的一切,薛氏在吐蕃这些年来的大力投入,现在将被我们轻松地收入囊中,有他们的钱,办了我们的事,我想,这才是他最为痛苦的所在。” 李泽亦道:“这话说得在理。不管薛均最初的想法是什么,最终从结果上来说,还算是好的,更重要的是,在吐蕃,我们需要更多的唐人在哪里立足,在这一点上,他算是做得不错了。” “话虽然如此说,但我觉得,还是要对他有必要的监管。”杨开道:“李相,他不要说想要儿孙回来吗?那我们何不就满足了他的愿望,从薛氏之中挑选他们第三代中最优秀的那一批人回来,河东他们是不要想了,但武邑,镇州都是可以安置他们的。直于薛均本人,就让他在吐蕃为了我们大唐,鞠躬尽萃吧。” 杨开这个计划很毒辣。 将薛氏最优秀的人才弄回来处于监管之下,等于直接斩断了他们的翅膀。切断了他们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李泽微微颔首。 “薛均既然愿意交出在吐蕃这些年来经营的势力,那么我们也可以满足他的要求,薛氏第三代,可以挑选一部分人回来任职,依才能而定吧。这件事,回头交给曹信去办。至于薛均,在他死后,亦可回乡下葬,另外,礼部议一下,看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爵位合适!”李泽笑道:“我们不白要人家的东西,惩罚有了,该有的奖赏也不能少。” 陈文亮奋笔疾书,将李泽的意见记录在案,准备回头再交办下去。 “鉴于吐蕃现在的局势,我们有必要对其在政策之上进行一定的变化。”李泽接着道:“吐火罗的身体肯定出现了大问题,但就我们对吐火罗的了解,在他死去之前,他肯定会做些什么,而这些事情,便包括着发动一次对德里赤南的进攻以图重挫德里赤南。而德里赤南近期突然加大了军械物资的订购,必然也是预见到了这种局面。” “军械这个时候自然是不能卖给他们的。”李安民冷笑着道。 “卖,怎么能不卖?”王明义却是马上反驳:“定金我们肯定是要收的,而且要加大收取的数目,军械价格大幅度上涨也是必须的,然后交货自然是慢慢的。” 李安民一脸便秘的表情:“这太无耻了。” “国家的事情,怎么能说是无耻呢!”王明义一脸大义凛然的表情:“再者说了,我们又不是不履行合同,只不过因为我们国内战事激烈,内部需要强劲增长,价格自然也就水涨船高,同理,我们生产出来的军械,当然要先满足自家军队的需要,有多余的,才会向他们发卖,他们如果等不起,可以不要啊!” 李安民哑然。 是啊,国家与国家之间,哪有什么正义可言呢?不过是尔虞我诈,这不同于人与人的交往,诚信为先,义字打头。一个国家的执政者,如果把这些挂在脑子里并且以此为行事标准,那这个国家离倒霉也就不远了。 “薛均有一点看得很准,那就是德里赤南虽然比不上吐火罗,但比起吐火罗的几个儿子来说,却是出色了太多。而吐火罗终究还是脱不了桎锢,仍然想把手中的权力交给自己的血脉,这就注定了将来的他们,必然失败。德里赤南是一个较为成熟的政治家,一旦吞并了吐火罗,没有了这个大敌,对我们自然就会翻脸无情了。所以,让吐火罗在临死前重创一把德里赤南,而我们也乘机可以壮大我们在吐蕃的势力,真正属于我们的势力,以为最后的吞并吐蕃打下良好的基础。” 众人都是点头。 “义兴社在西域,宁州,绥州,夏州等地挑选精干,可靠而且会说吐蕃语的社员,大举进入吐蕃,加入到我们掌握的这两支农奴起义军中。”李泽看向杨开,道:“这些人,最好是有经验的能治理地方的官员,能说会道可以有效煽动百姓的人员,他们进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在哪里大举发展义兴社员,将义兴社的宗旨要义向他们进行传播。采取各种各样的手段,让这些人信服义兴社便从此成为义兴社最为忠实的成员之一。” 杨开拱手道:“李相放心,很早以前,义兴社就一直在有意地培训这方面的人员,在宁州绥州等地,我们已经累积了相当数量的这样的义兴社员,他们进入吐蕃,不会有言语,习俗甚至于饮食方面的不适应。” “工作做在前面,这一点,义兴社一直让人很放心。”赞了杨开一句,李泽又看向了王明义。 “义兴社的人员进入农奴起义军控制的区域之后,会帮助他们建立起行之有效的管理地方的行政部门,会给普通的百姓分牧场,分土地,分牛羊,建房屋,而你们的任务就是,帮着这些农奴起义军们富裕起来。” “是。我们会组建专门的商队,加大对那里货物的输入输出,同时会在财政之上给予一定的倾斜。”王明义道。 “这远远不够!”李泽摇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吐蕃这块地方,并不缺乏资源,缺乏的是经营的手段,你们要从商务司中选派优秀的各类人才去帮助他们,皮毛,藏药以及各类农副产品的深加工都可以赚取极大的利润,相信这些商机,你们部中的专业人才,会比我更加地擅长。” “回去之后,我马上安排。”王明义点了点头道。 “军事之上!”李泽看向了李安民:“军事之上,李存忠所部加大在边境上的准备力度,作好一切战争的准备,给德里赤南施加更大的压力。同时,也可以牵制住他的一部分兵力。在他有意向农奴起义军占领的区域发起进攻的时候,可以有限度地进行一些挑衅等活动,迫使德里赤南不敢妄动。” “同时,河套张嘉所部,开春过后,大举进军西域,以玉泉关为其本部所在地吧,同时其部一部分作为西域薛平所部的后备军,随时准备对其进行补充和支援,另一部,则压向吐蕃境内,以图在必要的时候,作为另一路兵马发动对吐蕃的攻击。” “明白了!”李安民道。“甘肃供应李存忠,宁夏供应张嘉,这两部人马一直在养精蓄锐,即便我们内地再困难的时候,也没有动用这两个地方的资源,现在是该让他们发挥他们的作用了,薛平也一直在要求张嘉所部进入西域,如此,他便可以尽起所部,没有后顾之忧地继续向前,好越过葱岭。” 李泽看向了田波:“内卫的事情就不用我说了,虽然吐蕃与比国内,困难更多,但内卫仍然要加大力量,不断地渗透,现在吐蕃国内一片慌乱,这个时候想要谋求后路的人多得是,收买,策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及时有效地获取有价值的情报,以便为其他各部门的行动提供参考意见。” “内卫必不遗余力,全力以赴!” “李相,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要注意,那就是吐蕃的宗教!”公孙长明道:“在吐蕃境内,上至国王贵族,下至普通百姓,都是信奉佛教的,佛佗在吐蕃境内的地位异常崇高,而这些佛佗,事实上也是一方大地主,拥有大量的财富,僧兵。相对于那些地方贵族而言,他们才是更难对付的,因为他们拥有着广泛的信众。” 李泽闭目沉思了一会儿,道:“在宗教的问题之上,我们一直都有着最基本的一条底线,那就是神的归神,人的归人。神绝不能干涉人的事情。这也是我在吐蕃宗教之上的底线。告诉这些佛佗,我们尊重他们该得到的特权,但神,不应该沾染人世间的尘埃,所以有些东西,他们必须归还。” “只怕这会引起他们的强势反弹。”公孙长明道:“即便是农奴起义军,信奉他们的也是绝大多数。” “所以义兴社最先进入。”李泽道:“同时我们也还要去寻找那些真正的志向高远的洁净佛佗,大力支持他以便从内部瓦解对方。” “这样的人,只怕很难寻找!” “没有,我们就造一个出来!”李泽淡淡地道:“这件事情,交给薛均去做,他长驻拉萨,对于这些佛佗,想来比我们更加了解。” “那好,这件事情,回头我与薛均来细谈,制定一个可以操作的方案。”公孙长明微微皱眉,宗教的事情,历来就是最麻烦的事情,这件事,交给别人,他是真不放心。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外交官与商人 对于很多的大唐的普通商人而言,色诺布德绝对是一个值得巴结的大客户。 虽然他是一个吐蕃人。 大唐对于外族人是极其包容的,哪怕大唐曾经与吐蕃人打生打死了很多年,但当在李泽的率领之下,唐军在绥州甘州等地痛揍了对方一顿,将吐蕃人彻底赶了出去,并且收回了西域之后,本来痛恨吐蕃的一些人,也便释然了。 在德里赤南与李泽达成协议之后,色诺布德便成为了德里赤南在大唐的全权代表。他领兵打仗或者只是一个二流的将领,但他做生意的本事,这几年却在大唐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在替德里赤南采购对方所需要的各类军事物资的同时,也抓住了一切的机会,将手里闲余下来的资金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大唐这一轮的商潮之中。 大唐逐渐完善起来的商业法案为他提供了充分的保障,他不用担心因为身在异乡便会受到本地商人的欺骗或者官府的打压。即便有资金周转不灵的时候,像武威钱庄和通达钱庄也会为他提供商业贷款。 像他这样的大客户,贷款利率是极低的。 在大唐商业上的成功,使得他需要德里赤南提供的资金愈来愈少,光是他在大唐经营的收益,便已经能满足一半购卖这些物资所需要费用了。在尝到了巨大甜头的同时,色诺布德亦将自己家族的资产大胆地投入了进来,同样收获极丰。 一系列成功的操作,使得色若布德成为了德里赤南无法离开的帮手。其家族在德里赤南的麾下地位亦越来越重要,虽然他不在吐蕃,但其地位,却稳稳地成为了德里赤南势力中的二号人物。 他已经习惯了在大唐生活,学会了流利的唐语,能熟悉地使用筷子吃任何一种大唐美食,着唐人服装招摇过市。 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现在就回到了吐蕃,只怕短时间内还无法适应原本的生活了。 在大唐,一切都太方便了。 在李泽入主长安之后,色诺布德立即便打点了行装,紧跟在李泽身后进入到了长安城中。作为德里赤南的代表,他清楚自己必须紧跟着李泽的步伐,才能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亦敏锐地看到现在长安、洛阳等地巨大的商机。 想想吧,长安是他见过的最大的城市,上百万人口的规模,几乎要等同于现在整个吐蕃的人口了,这还不算洛阳大几十万的人口。 色诺布德将他的商业探入长安的过程非常的顺利。现在的长安,破败之极,百姓穷困之极,任何大笔的资金进入,都是李泽主导的朝廷欢迎的。 收购店铺,庄园,价格之低,让他惊诧得无以复加,他本来准备的银钱,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便完成了原先的商业计划。这也让他看到了长安在这一次的战争之中受创之深,远超了他的想象。 作为一个商人,用最少的钱完成了预定的计划,自然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但作为一个政客,他却知道,现在自己这样的行为,差不多也等同于在趁火打劫,如果是北地的商人,李泽或者不会说什么,但自己就不大一样了。万一被李泽拿小本本记下了,什么时候逮着机会阴自己一下,那可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作为吐蕃的大贵族,掌权者,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套路,他一点儿也不陌生。 所以他很大方地将剩余的钱款,捐给了官府。 反正这些钱都不是他的,反正这些钱原本也是打算用出去的,现在用同样的钱,却赚来了偌大的名声和对官府的友益,自然是大大的值当。 收到这笔捐款的长安府县令冯瑛亲自带着人敲锣打鼓地给色诺布德送去了一副积善人家的大匾额,让色诺布德一时之间风光无限。 但今天,色诺布德却脸色阴沉之极。 因为原本已经与大唐商务司达成的一项军械采购计划,交货时间被推迟了。他亲自前去交涉,对方很热情,负责这方面的大唐最高官员户部左侍郎王明义亲自接待了他。 但结果,却让他愤怒之极。 对方不但推迟了交货的时间,竟然还提高了价格。这使得他将不得不为这批军械物资多付出数十万贯的银钱。 多付一点钱,色诺布德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一件事情背后隐藏着的事情。 虽然王明义给出的答案似乎是合情合理的。 南方正在向他们发动大规模的进攻,而唐军的主力在击败了伪梁之后,需要休整和喘息,所以南方战事,一时之间不容乐观,他们需要补充大量的军械,现在朝廷主要是以内供为主,对外销售将不得不削减规模。 但这些,必然都是托辞。 要知道,大唐朝廷在两面作战,同时对付东北张仲武以及长安朱友贞的时候,也不见他们有任何的着急忙慌的时候,那样的时节,都没有提高对他们的军购售价,现在单单一个南方向训,就让他们焦头乱额了。 不可能。 在武邑已经呆了多年,足迹几乎踏遍了整个北地,便连南方的一些地方色诺布德也曾经去过,对于双方实力的对比以及李泽治下区域的强劲实力,色诺布德有着清醒的认知,他不认为南方势力会是李泽的对手。李泽一统大唐,击败那些反判者是必然的事情。 他们必然是嗅到了吐蕃现在的局势的味道了。 吐火罗的身体已经完全垮了,到现在只不过是苟颜残喘,而德里赤南必须要防备吐火罗临死发疯,所以他需要大量的军备来准备应对吐火罗有可能到来的强力打击。 这几年来,德里赤南说是与吐火罗分庭抗礼,但实则上一直处在下风,如果没有李泽的大唐全力支持,说不得早就垮了。 更不用说这两年的农奴起义更是让德里赤南焦头乱额。 唯一庆幸的是,吐火罗也受困于此。 但时间终归是站在德里赤南一边的,吐火罗垂垂老矣,德里赤南却风华正茂,简单一点说,德里赤南一直都是准备熬死吐火罗。 现在他快要成功了。只要吐火罗一死,吐蕃必然便会成为德里赤南的囊中之物。即便是吐火罗一方的一些重要人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少人都在偷偷地为自己寻找后路。作为德里赤南的第二号人物,色诺布德自然知道这些绝密的内幕消息。 但唐朝却又出幺蛾子了。 他们当然乐意看到吐蕃再又一轮的内乱之中实力大损。什么货物供应不上的理由统统都是借口,色诺布德在答应了对方涨价的同时,还愿意加价马上提取货物,都被王明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王明义这个钱串子能如此果断地拒绝如此的金钱诱惑,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一次无关乎商业,只在于政治。 这一刻,色诺布德褪去了商人的伪装,回归到了一个政治家或者说是外交官的本色。 “这件事,您是不是求见一下李相,再努一努力。”他的副手,也是德里赤南派来的心腹西惹建议道。 色诺布德摇头道:“没有作用的,这件事只怕就是李泽拍板的。李泽一直都很忌惮我们吐蕃,要知道,一旦我们吐蕃强大起来了,对着大唐,便有着地利上的巨大优势,所以一个混乱的吐蕃才是他想看到的,他绝不愿意我们的大论一统吐蕃。所以就算是跪下求他,李泽也不会多看我们一眼的,在他的眼里,钱,原本就不算一回事。” “哪现在我们怎么办?大论现在非常需要这批军械!”西惹道。 “没有办法!”色诺布德摇头道:“写信告诉大论,这一次,我们只能靠自己。好在吐火罗已经不行了,如果从他们内部下手的话,也许能瓦解对方的一部分势力,甚至能为我们所用。” “也只能如此了。李泽不是一个可靠的朋友。” 色诺布德哧笑道:“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只是利益的交换,李泽忌惮一个统一的吐蕃,所以不管是吐火罗,还是我们的大论一统了吐蕃,我们与他们的交易,也就差不多要结束了。” 西惹一惊,“如果吐火罗一死,大论统一了吐蕃,双方要是变成了敌人,那我们在大唐的投资岂不是要打水漂?” “这还需要时间。”色罗布德道:“一旦机会不对,我便会抽身的,到时候能变现多少,就变现多少。而且还有一部分的资金,我们是通过其他人代持的,可以慢慢地处理。” “我有些想念家乡的牧场,牛羊,蓝天,白云还有寺庙的钟鼓声了。”西惹叹道:“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色诺布德却是缓缓摇了摇头:“西惹,你还了两年了,我相信你也看到了李泽治下的大唐的强大,如果有可能,我真希望与他们一直和平共处,我也能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一旦双方翻脸,对我们,其实是不利的。一个统一的大唐,一旦与我们为敌,我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西惹默默地点了点头。 只有身处其间,才能感受到唐朝的强大,那种无力感,是身在吐蕃的人无法体会到的。 苏拉比匆匆地跑了进来,向着两人弯腰行了一礼:“我看到了阿不都拉!”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领鲜 领鲜酒楼三楼包箱之中,薛均笑吟吟地举起了酒杯,“阿不都拉,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在吐蕃经年,薛均的吐蕃话却是说得极其流利了。 阿不都拉看着薛均,眼神却是有些凌厉:“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 “我不是你的仇人,从来都不是。”薛均道:“相反,我们现在都是朋友了,不是吗?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阿不都拉冷然道:“我知道你住在拉萨,你是大唐往吐蕃最大的商人,你给德里赤南卖武器,而你卖给他的武器,杀死了我很多的兄弟姐妹。” “我只是一个商人。”薛均叹了一口气:“只要有钱赚的事情,我都愿意去做。至于我卖的东西干了什么,我可就管不着了。而且阿不都拉,你们也买过我运的武器啊,还有粮食,不是吗?如果不是我卖给你们的武器和粮食,你们根本撑不到现在对不对?德里赤南哪里,即便我不卖给他武器,他也有足够的东西弄来对付你们,而你们如果从我这里得不到武器,那就不一样了是不是?而且,我卖给你的价钱,可比卖给他的价钱低得多。” 阿不都拉狠狠地盯着他,半晌才道:“奸商!” 薛均有些哀伤地喝了一口酒:“在大唐,我是一个罪人。得罪了李相,所以被发配到了吐蕃,为了能回到故乡,我不得不去做一些事情。阿不都拉,以后我们可以精诚合作,你想要推翻那些压迫剥削你们的大贵族,而我呢,只不过是想回到故乡,落叶归根而已。” “你还会卖武器给德里赤南吗?” “也许会吧,毕竟我的家人可都在拉萨,我不想他们死于非命,但是呢,卖给你们的肯定是最好的!”薛均看着他笑道。“你现在找到了大靠山,有了李相的支持,你会一天比一天强大的,我在拉萨呆着,也许有一天,在你们进攻拉萨的时候,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阿不都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举起了酒杯,道:“我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李相吗?”薛均笑问道。 “我也不喜欢李相!”阿不都拉沉声道。 “那你还愿意与李相合作,甘愿为其驱策?”薛均有些不解,“你跟我不一样。” “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阿不都拉抱住了自己的大头,道:“所有的贵族都一样,不管是吐蕃的,还是你们大唐的,我们在他们的眼中,都只不过是可供他们驱策的工具而已。只不过,你们的李相能给我梦寐以求的东西罢了。” “你这么相信他?”薛均有些惊讶。 “有些人虽然我不喜欢,但我却知道他值得信任。”阿不都拉抬起了头:“这些人是真小人,即便是想要利用我,也说得明明白白,你们的李相就是这样的人。而且这一路行来,我看到了在他的治下百姓们过得滋润如意,你们这里,甚至没有奴隶这一说。我还听人介绍了,说是这里的丫环仆人,也都是跟他们的主人签有合同的,合同一到,来去自由。他们甚至不能称之为主人,只能称之为雇主。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这也是我的伙伴们想要的生活,现在你明白了吗?” 薛均点了点头,“有一点你说得是不错的,李相这个人,不肯轻易承诺,但一旦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而且你想要的生活,我想用不了多少年,便能得到了。知道吗,这一次我回到拉萨之后,很有可能会死于非命,永远也回不来了,但我还是欣然回去,就是因为李相答应了安排我家最有才能的几个儿孙先回来,只要这些儿孙回来了,我薛家便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为此,我薛某人愿意再回到吐蕃去领死。” “我可是听说你在拉萨过得很是如意,是各大贵族的座上宾!”阿不都拉道。 “等到大唐与吐蕃翻脸的那一天,就是我的死期。”薛均淡淡地道:“来,咱们喝一个。为了我将来会死在德里赤南的刀下。” 阿不都拉看了他片刻,终于还是举起了酒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可以往我哪里逃!” “有时候啊,不是不能逃,而是不愿意逃!”薛均呵呵一笑。 “为什么?” “你不懂,你不懂的!”薛均摇头道。“来,吃菜,吃菜,这家领鲜酒楼可是李相开的,味道绝对是冠绝全大唐,不知多少人排着队等着到这儿来吃呢?这一次我还是托了你的福,才能预先在这里订到位置。知道吗?很多豪富达官贵人都在这里有包箱呢,只为了招待最尊贵的客人,今儿咱们也不知是占了谁的包箱!” “李相不是你们全大唐最有权势的人吗?我听说连你们的皇帝都要听李相的话,这样的人,还需要开酒楼赚钱?他一句话,岂不是要啥有啥?”阿不都拉很是诧异,也很是不解。 “这你就不知道了!”薛均摇头道:“李相也是拿薪饷的。咱们大唐有一项最根本的国策,就是每家每户所拥有的土地,不能超过一千亩,便是李相也不例外。而李相的开销也是很大的。当然,有很多的大豪商都希望李相能够入股他们的产业,不要李相一文的本钱,便愿意给李相一半的干股,但李相却绝不掺合。” 阿不都拉出神地看着薛均。 “李相的薪饷虽然高,而且他的两位夫人也都是我大唐高官,但他们的收入,也难以支撑他们的开销。所以,李相便开了这酒楼用来补贴家用。李相还有另一项产业,是制造干冰,就是那种在大热天里也能生产出来的冰块。” 阿不都拉点头道:“难怪这家酒楼的生意如此之好,原来都是那些人要拍李相的马屁。” “可以这样说!”薛均大笑:“不过在这里吃饭,也的确是物有所值,一般是进不了这里的。能进入这家酒楼的,非富即贵。这家酒楼是会员制,你知道什么是会员制吗?” “不知道!” “就是想在这里吃一顿饭,必须具备一种身份被这家酒楼认可。这样的会员是彼此介绍进来的,没有介绍人,你再有钱,再有权,也无法在这里喝上一顿酒。” “可我们?” “你是贵客!”薛均道:“所以我说是托了你的福,否则以我现在的身份,压根儿就没有机会到这里来吃这一顿饭。” “这里一定很贵吧?” “当然,这里菜式精美,山珍海味,只要你想,这里就有,再稀罕的东西,只要你提前预定了,他们就能给你准备好。”薛均道:“我们这一顿酒席,大概要五十个银元。” 阿不都拉手一哆嗦,险些把手里的筷子落在桌上,凝视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竟然是难以下咽了。 “以前我还是一个奴隶的时候,一年下来,都攒不下一个银元。即便是现在,我手下的那些兄弟们,一年也攒不下十个银元。”阿不都拉有些伤心地道。 “在北地,普通老百姓们一年的平均收入在一百个银元左右!”薛均道:“他们也是吃不起这里的。” “一百个银元?”阿不都拉睁大了眼睛:“以后,我们也可以挣一百个银元吗?” “如果你们吐蕃变成了大唐的领土,那就会有的。”薛均道:“你们每个人会拥有一大块牧场,会拥有很多的牛羊,你们生产出来的东西,会被行销到大唐各地。知道吗,在你们哪里,有很多我们大唐没有的东西,那些东西运出来,便可以有几倍甚至十倍的利。物以稀为贵嘛。青稞酒在你们哪里卖多少钱一斤?” “不过几文钱而已!”阿不都拉道。 薛均笑了笑:“我把你们哪里的青稞酒运到大唐来,第一斤能卖一个银元。” “一个银元?”阿不都拉大叫起来,他每天都要喝上一两斤青稞酒,现在知道这就等于每天喝下了一两个银元,顿时满心的苦涩。 “你们哪里的好东西,只是你们自己不知道而已。你知道一朵雪莲花在我们这里卖多少钱吗?” “雪莲花?那只是一种普通的药材而已!” “呵呵!”薛均笑了起来:“一朵保存完好的新鲜的雪莲花,在我们这里能卖上百个银元。即便是干枯的,也能卖上几十个银元。有时候有些东西啊,值不值钱,就看你怎么来运作他了!” 阿不都拉的手不停地颤抖着,看那个样子,只怕平时也浪费了不少的雪莲花。 “我听说李相让户部侍郎王明义去帮助你们开发商业,很快,你便会有钱的。”薛均道。 阿不都拉重重地点了点头。 “以后这些东西,我们不会贱卖了!” 薛均一笑。 外面响起了脚步之声,听声音,倒像是向着他们这间包房而来,薛均倒也不以为意,因为能进领先酒楼的,非富即贵,不会有什么意外之人。 旋即,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阿不都拉将军在里面吗?”外头响起了问话声。 薛均看了阿不都拉一眼,心道只怕是那个部衙又要寻阿不都拉说话了,这一次,与阿不都拉牵扯上的可是涉及到了整个朝廷的各部衙门。 “请进来说话!”薛均郎声道。 轰隆一声,门开了,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被撞开的。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当街行凶 领鲜酒楼对于一般人而言是天堑,但对于色诺布德来说,却毫无难度。在武邑领鲜酒楼的本店,他就是老牌子的会员。在长安这座分店里,他也有一个长年的包厢。他带着两个同伴上门来用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引导他们上楼的伙计,看到色诺布德直奔薛均阿不都拉这间包房而来,只当他们是熟人要打上一个招呼,这样的事情,在领鲜酒楼里太正常不过了。 能在这里用餐的,差不多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豪富者和权贵者。 但这个伙计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上一句色诺布德彬彬有礼地问话之后,下一刻,却是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的突起。 门板碎裂,色诺布德裹协着满天的碎木片,拔刀冲向了阿不都拉。在他身后,西惹与苏拉比二人亦是咆哮着挺刀而入。 伙计像是一个木雕泥塑一般地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领新酒楼这样的地方,居然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薛均也呆了,转过头看着色诺布德,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滞。 只有阿不都拉,在破门的那一瞬间,便已经站了起来,在色诺布德冲进来的时候,他已经两手握住了桌角,用劲一掀,整个桌子连带着杯盘碗盏便飞向了对方,当色诺布德刀碎桌面扑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竟然是反冲了上去。 两人瞬间便斗在了一起,砰砰砰的双刀交击之声连续不断地响起。 薛均终于回过神来了。 色诺布德是有备而来。这家伙身上居然穿着软甲,在被阿不都拉划破的衣衫之下,黑色的甲胄暴露了出来。 他就是来杀人的。 两人相斗,色诺布德明显不是阿不都拉的对手。毕竟这两个人,一个长期养尊处优,在大唐境内,色诺布德要做的是周旋在大唐高官之间,游走于大唐富豪群中,每天不是淳酒就是妇人,就算原本是一个手段高超的战士,这些年来下,也荒废得差不多了。而阿不都拉却是整日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物,不论是力量还是反应,都远在色诺布德之上。两人交手数招,阿不都拉已经是占据了明显的上风了。 但奈何,色诺布德还有两个帮手。 西惹与苏拉比。 这两人,明显比色诺布德要强多了。 当这两人加入战团,阿不都拉顷刻之间便已经是险象环生,连连手伤。 当几滴鲜血飞溅到薛均的脸上的时候,他终于清醒了过来。 要是阿不都拉今天死在这里了,那就坏了大事。 不说李泽早先苦心谋划的所有事情成了空,连阿不都拉率领的那支农奴起义军只怕也要与大唐翻脸成仇了。他们只晓得阿不都拉死在了长安,至于死在了谁手里,到时候又有谁说得清?农奴起义军中,真正有见识的,并没有几个。 阿不都拉死了,自己也就完蛋了,薛氏也就完蛋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 自己可以死,阿不都拉却不能死。 屋子里几个人激斗,却都没有把薛均放在眼里,没有一个人上去理会他。 环顾左右,屋子里自然是没有武器的,薛均今天出门,也并没有携带武器,其实即便有,对他而立,也几乎只是一个装饰品罢了。 他抱起了一个与他等肩高的硕大花瓶,一声怪叫,用力地投向了色诺布德几人。 风声呼呼,三人向后退了一步。 抓住这一霎那间的功夫,薛均一个大步抢在了阿不都拉的身前,大吼道:“快走,跳窗走,逃出去,外面有官兵,有保护你的内卫,跳!” 眼前刀光闪烁,色诺布德劈来的一刀,悬停在了薛均的脑袋之上,嗔目怒喝道:“滚开!” “色诺布德,有种你就杀了我,你要杀了我,我保管德里赤南再也得不到一分一毫的支援!”薛均疯子一般的大喊着,不闪不避,竟然箕张双手,扑向了色诺布德。 色诺布德楞怔了片刻,这一刀终是没有劈下去,就是这一犹豫,便让薛均抱住了他。 一个过肩甩,将薛均重重地捶在了地上,却不想摔倒在地上的薛均一伸手,又死死地抱住了色诺布德的右腿。 “杀了阿不都拉!”色诺布德拖着薛均向前艰难地跨出一步,西惹与苏拉比则前肩冲向了阿不都拉。 但因为刚刚这一瞬间的耽搁,阿不都拉已经退到了窗户边,看了一眼挺刀扑上来的二人,他一声怪叫,弹身而起,撞破了窗户,向着街面之上落了下去。 刚刚落地,人群之中却突然响起了弩箭的嘶鸣之声,阿不都拉大惊失色,佩刀挥舞,叮叮两声,嗑飞了两支弩箭,大腿却是一阵剧痛传来,还是中了一箭。 人群之中,有人抽刀冲向了撑刀而起的阿不都拉。 而楼上,西惹与苏拉比二人也是涌身跳下。 阿不都拉心中冰凉,不想今日竟然死在这里,正想强忍剧痛挺身而战的时候,人群之中却又是扑出了数人,拦在了他的前方。与此同时,又有人上前扶住了阿不都拉,将他往后面拖去:“跟我们走。” 第一批冲出来的人是色诺布德布置在楼下的第二拨杀手,第二批人却是负责保护阿不都拉等人的内卫。 两群人杀在了一起,内卫顷刻之间不敌。 这些吐蕃人都是惯战之士,西惹与苏拉比更是大将之才,而这些内卫,更多的是负责哨探之职,很少做这种当面肉搏之举,两边一交手,内卫便连接倒下。不过职责在身,这些人却是丝毫不退,牢牢地挡在路中间。 眼看着阿不都拉被几个人扶着已经退远,西惹和苏拉比都是大急,他们很清楚,在这里当街杀人,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每一刻的流逝,都会让他们的这一次行动成功的可能性大打折扣。 凶性大发的他们,丝毫不顾自身的防护,咆哮着冲了过去,连挨内卫数刀的两人,却终是靠着身上的甲胄硬生生地冲了过去。 街头一片混乱。 谁也没有想到,在长安城中这么核心的区域之内,竟然会发生如此惨烈的搏杀场面。 贺沧也没有想到。 作为长安县的副捕头,今天正好是他带着数名捕快在街头巡视,当街面甫一乱起,人群兔逃鼠窜之际,他随手抓住了一个奔逃的中年人,厉声喝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杀人啦,杀人啦!”那名中年人被他一把捞住,挣扎不脱,杀猪一般的大叫了起来。 贺沧一惊,丢下这个中年人,拔出腰间佩刀,吼道:“跟我来。”带着几个捕快便反向冲了上去。 身为长安县副捕头,缉捕凶徒,维护治安,本身便是他的职责。 往前冲了一小段距离,贺沧便脚步一滞,他看到了几个人拖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家伙正在飞奔,而在他们身后,两个破烂衣衫之下居然穿着甲胄的家伙,拖着血淋淋的刀,正飞步追来。 这他娘的不是一般的当街杀人。一看那两人模样,便知道不是大唐人。 贺沧正在犹豫的时候,奔逃的人中有一个已经举起了一面腰牌:“内卫,长安捕快,挡住刺客!” 一听这话,贺沧知道再也无法躲避了,一咬牙吼道:“跟我上!” 数名捕块挺着刀子,铁链,吆喝着冲了上去。 不过他们的战斗力,比起这些不擅于战斗的内卫还要不如,雄纠纠气昂昂地冲上去,转眼之间就倒了一地,唯一一个贺沧,拼死拖住了西惹。这还是西惹先前便受了不轻的伤,否则以贺沧的本事,也就是三五招的事情,便会被西惹一刀捅个透心凉。 但现在,贺沧虽然狼狈之极,却终是拦住了一个。 连二接三的阻拦,却终是有了效果,伴随着尖厉的哨声,更多的军士出现了。 苏拉比停住了脚步,看了一眼已经被军士团团围住的阿不都拉,一声长叹,猛然转身,逃进了街道之旁的一条巷子里。 而被贺沧缠住的西惹,眼见着事不可为,也是一连数刀逼退了贺沧,然后转身逃走。 贺沧拄刀大口地喘着气,却哪里还有力气去追,刚刚这电光火石般之间的连续交手,他算是使出了全身的解数,这才勉强撑住。此时强敌一去,顿时感到身上疼痛无比,低眼一瞧,好几个血糊拉拉的伤口正在往外淌着血呢。 领鲜酒楼之上,色诺布德站在窗口,一脸颓然地看着阿不都拉被一群兵士簇拥着消失在他的眼帘之中,眼见着苏拉比与西惹两人消失在街角巷尾晨,长叹一声,低垂下了头。 被他跺了一脚的薛均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捧着心口,满脸痛苦之色:“色诺布德,你个王八蛋,你不想活了?这里是长安。” 色诺不德转头看着他,“薛均,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以为李泽是你的敌人。” 薛均哼了一声:“那又如何?你别忘了,我还是唐人。色诺布德,你死定了。” “就像我不好杀你一样,李泽也不会杀了我的。”色诺布德忧伤地道。“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能为吐蕃除一大害。” 第一千零四十章:国家利益 田波挨了李泽重重的一脚。 十余名吐蕃刺客在长安最繁华的地方制造了一场恐怖袭击,无辜的老百姓死了七个,内卫死了五个,捕快死了四个。而吐蕃刺客除了西惹与苏拉比在逃之外,其余的也都被格杀在当场。 当然,还有一个色诺布德,已经被抓了起来送到了李泽这里。 “色诺布德成功地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商人,而且将你也迷惑了!”李泽怒视着田波,“你忘了,他终究还是一个吐蕃大贵族,是一个曾经统兵成千上万的大将,并不缺乏临机决断的魄力。” 田波垂头不语。 这一次,是他的大疏漏。色诺布德成功地欺骗了他,把自己扮演成了一个无害的大绵羊,但在绵羊破上,却仍然是一头噬血的高原苍狼。 “阿不都拉怎么样?”余怒未消的李泽沉声问道。 “没有生命危险!”田波赶紧道:“金源,燕九一齐会诊过了,挨了三刀,大腿上中了一支弩箭。刀伤并不严重,麻烦的是弩箭之上有毒,不过也已经缓解了,燕九说,最多十天吧,就能把余毒拔尽。再休养几天,也就好了。” 阿不都拉保住了性命,这让李泽松了一口气,可以说,这段时间,整个朝廷的各部门都在围绕着阿不都拉在转,人员调配,物资调配,军力调配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要是阿不都拉翘辫子了,这一切便全都做了无用功。 影响还不仅仅如此。真让阿不都拉死在了长安,那他的旧部属,说不得会对大唐痛恨之极,而这支失去了领头羊的队伍,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要好好地抚慰阿不都拉,找个时间,安排一下,我去看看他。”李泽沉思了一会儿道:“他自己对这件事怎么说?” “阿不都拉倒很豁达。”田波缓了一口气,道:“他对属下说,色诺布德如此穷凶极恶,不顾一切,这说明了他这一趟是来对了,能让他们最大的敌人如此气急败坏,就说明他选的路是对的,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与我们合作了。” “这就好,这就好!”李泽松了一口气:“告诉金源,燕九,不惜代价也要让这个尽快地好起来,甚至要比以前更强壮才行。另外,他的安全保卫工作,也要上调到最高级别。阿不都拉到此的消息,此时想必已经传出去了,在我们境内行走的吐蕃商队并不少,谁也难以保证在这些商队之中,到底有多少吐蕃刺客!” “已经这么做了!”田波道:“已经调了内卫之中最精锐的一批人,分布在阿不都拉左右。” “死难的民众要用最快的速度从优抚恤。”李泽道:“那几个捕快,不但要从优抚恤,还要把他们树成护卫长安安全的榜样,树立成这座城市的英雄。那个副捕头叫什么?” “贺沧!” “此人在最后拼死拖住了刺客,立下了大功,奖赏,升职,要让全长安所有的官吏们都看到,肯为朝廷拼死,肯为百姓安危拼死的人,朝廷绝不会辜负他们。”李泽道。 “是!” “去办吧!”李泽挥了挥手。 陈文亮走了进来。 “李相,大唐周报那边已经都安排好了,明天第一版会头版头条登载此事,但抹去了阿不都拉,色诺布德等人吐蕃人的事实,而是把这件事栽在了广州伪朝廷的身上,中心意思就是广州伪朝廷在长安制造了这次恐怖事件,目的就是破坏现在长安一片大好的形式。”陈文亮道。 “很好,这件事情只能栽在他们身上,我们与吐蕃之间的事情,现在还不宜公之于众。”李泽点头道。 “公孙先生亲自执笔撰写了这篇文章,字字珠玑,可谓振聋发聩。”陈文亮笑道。 李泽失笑道:“以公孙先生那尖酸刻薄的文风,文章想来定然是精彩之极,只怕向训又要气得吐血了。明天我要好好地拜读一番。” 陈文亮亦是失笑不已。 “文亮,上一次我给你出的题目,你现在有了答案了吗?”李泽打开陈文亮送来的一份卷宗,一边翻阅着一边随意地问道。 陈文亮却是脸色严肃了起来,李泽随意地一问,他却不能随意来答,因为这是对他的能力的一种考验,可以说关乎到他的前程问题。 他的前任,章循,现在已经是封疆大吏,总督一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的未来,也应当是如此。当然,前提是他的能力能让李泽满意。 在处理政事之上,陈文亮自觉自己已经做得不错了,而这一次的问题,亦被陈文亮视为李泽对自己的一种考验。 “李相,这个问题我想了许多,有时候也有一些挣扎。” “哦?”李泽抬起头来:“如此看来,你是有了答案了。” “是,此乃公德与私德之别也!”陈文亮道:“私德,需无可指摘,但公德,却要从一个更宽泛的环境之中来谈,一旦公德与私德产生了冲突,我想,属下会选择公德而非私德。这是官员的无奈,但也是官员应该作出的牺牲。” 李泽看了陈文亮一会儿,却并没有做出肯定或者否定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陈文亮等了一会儿,见李泽已经低下头去批阅公文,心里不由得忐忑,再过一会,才低声问道:“李相,今天要不要见色诺布德,他一直吵着要见李相您。” “晾他几天。”李泽摇头道:“我在等。” “李相在等什么?” “等两个人头!”李泽淡淡地道。 色诺布德被关押在皇城之中的一间偏殿之中。自从他被内卫带进这里之后,他就与外面隔绝了一切消息,每天能见到的,都只是送饭来的内卫。这些人绷着脸孔,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肯说。 色诺布德倒也平静,该吃吃,该喝喝。除了每天向内卫要求见李泽一面之外,也没有多余的行动。 到现在为止,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李泽不会杀自己。 看到阿不都拉,他就知道李泽已经开始在吐蕃布置第三方势力了。而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阿不都拉目前都还太弱小,能搅局,却不能变成决定性的力量。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李泽还暂时不会激化大唐与吐蕃的矛盾。 现在的局面肯定是还要维系的。 只到阿不都拉被他扶持起来。 因为李泽现在最大的敌人,还是南方势力集团,是广州朝廷,只有在彻底平定了内部动乱之后,李泽才会把目光对准高原。 所以,自己不会死。 但西惹和苏拉比就不一样了。 不杀自己,不代表李泽不会杀他们两个。 阿不都拉中了一箭,他看得很清楚,而那箭上是染了毒的,最好的结果,莫过于阿不都拉毒发身亡。 但这种可能性很小,色诺布德也知道在李泽的身边,有着极其擅长毒药一道的一名女医师叫燕九。 以后吐蕃该怎么办?色诺布德的心情有些沉重。在唐地这么多年,他已经深刻地感受到了唐人的强大。 行走在唐人的土地之上,看到那日益完善的纵横交错的道路,看到河道之上白帆如云的场面,看到德州工业城那一个个高高竖起没日没夜地冒着黑烟的烟囱,看着那络驿不绝地将五花八门的产品运送到各地的马车,他都会在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无力感。 吐蕃战士无疑是强大的。 但强大的战士都是需要用金钱来累积的。 先不说战士的装备了,一个精锐的战士,便是吃,也比普通人吃得更多。就像在吐蕃农奴起义之中,一个吐蕃精锐的武士,能够对付四五个甚至七八个农奴,除了装备更好,就是这个武士的体魄要更强大,他有足够的耐力,足够的爆发力,足够的韧性。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瘦骨嶙峋的家伙,你指望他去对付一个身强力壮的武士,那是不现实的。 农奴起义从最初的几乎席卷吐蕃到现在被压缩到了几块小小的区域之内,就是这种实力的最直观的体现。 当然,最后的一批,也是最难对付的一批。 如果没有外力的介入,色诺布德相信这些人撑不了多久,但现在,李泽进来了。正是因为对唐人的强大力量有了最直观的认识,所以色诺布德才不顾一切地想要击杀了阿不都拉,釜底抽薪之策,虽然是行险,可是一旦成功,收获却是最大的。 可惜,他失败了。 色诺布德不想吐蕃与唐人为敌。 现在的唐人太过于强大了,而一旦李泽一统了大唐之后,他会更加的强大。所以吐蕃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消除内患,集结所有的力量以图日后能依仗地利来自守。 这是色诺布德最大的奢望。 吐火罗快要死了。 一旦吐火罗死了,德里赤南集团就将失去最大的敌人。虽然德里赤南一生都没有击败吐火罗,但老天爷却替他完成了这一切。 眼见着胜利就在眼前的时候,色诺布德却发现,另一个潜在的敌人,正在被唐人培养起来。 李泽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并吞吐蕃之心。 这个发现,让色诺布德很是颓丧。 在发起刺杀之前,他已经把这个消息通过自己的商队送了出去,希望德里赤南能在接到消息之后,迅速作出决断。 他在这里杀不了阿不都拉,便只能指望德里赤南以雷霆万均之力,犁庭扫穴地解决了阿不都拉的军队。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效果也是一样的。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合格的外交家 三天后的晚饭时刻,与晚饭一齐送来的还有两个盒子。 内卫仍然什么话也没有说,放下这些东西便离开了。 色诺布德不像以往,饭来了就吃,酒来了就喝,而是久久地凝视着面前的两个盒子。 好久好久,他才伸出手去,抱住了一个盒子,手有些颤抖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西惹的人头。 另一个,是苏拉比的人头。 豆大的泪珠掉落在了人头之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色诺布德着上了盒子,开始吃饭喝酒。 他将送来的酒饭一扫而空,然后便盘膝坐在地上,开始诵念经文。 一夜无话。 第二天用过早饭之后,出现在门外的却是李泽的侍卫统领李澎。 “走吧,李相要见你!”李澎面无表情地看着色诺布德。 色诺布德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指了指桌上的两个盒子,道:“李将军,能不能让我的这两个兄弟有个全尸?” 李澎冷冷地道:“他们在长街逃脱之后,躲进了平安坊里,为了藏身,他们杀了一家六口人。” “我愿意为此付出十万银元。”色诺布德道。 李澎摇头道:“这不是钱的问题。他们将被悬首示众七日,以震慑不法分子。七日之后是被喂狗,还是还给你,且看李相的意思吧!” 色诺布德不再说话,伸出了双手。 李澎摇了摇头:“没有必要,想来你也是一个明白人,多余的事情不会做。吐蕃在长安还有近千人,为了他们的死活,我想你也不会妄动吧!” 色诺布德不再说话,整了整衣衫,随着李澎向外走去。 “见过李相!”走进李泽宽敞的大书房,色诺布德抱拳行了一礼,便昂然站直,紧盯着李泽。 李泽微微一笑,看着色诺布德道:“色诺布德,你的唐话说得越来越流利了,记得一两年前,你还嗑嗑巴巴的,现在却是连一点口音也听不出来了。” 没有想到是如此开头,色诺布德有些愕然,一时无言以对。 “薛均说,在领鲜酒楼,你对他说我不会杀你,你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底气呢?”李泽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问道。 色诺布德欠身为谢,然后坐了下来,道:“因为李相还没有作好准备。” “什么准备?” “与我们吐蕃再次开战的准备。”色诺布德道:“现在,李相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李泽笑了起来,看着色诺布德道:“我很想听听你这么说的依据?” “自从我们当年兵败河东之后,我就一直跟着李相,据今也有三年了。”色诺布德道:“我一直很关注李相,关注李相做事的风格,施政的特点,揣摸着李相您接下来想要做什么,我想,我还是有所得的。” “说说看。” “李相如今有两件大事要做。”色诺布德道:“第一件,河南,关中等地虽然已经被李相拿下,但这些地方受到多年战争的困挠以及大梁的统治,可以用民不聊生来形容,想要恢复这些地方的繁荣,需要时间,也需要大量的金钱。” 李泽点了点头。 “第二点,您或者没有把南方向训集团放在眼中,但实际上,这个军事集团的实力并不容小觑,您并没有一口吞下他的把握。”色诺布德接着道。 “你这么小看我大唐实力吗?”李泽冷笑道。 色诺布德沉吟了一下道:“当然,如果您不顾一切,我相信最后的胜利也是会属于您的,但在这个过程之中,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您不愿意接受的。” “我会付出什么代价?”李泽很想知道这个吐蕃的大贵族到底研究出了一些什么。 “您不想要一个打烂的南方。”色诺布德认真地道:“这些年来,我不仅在大唐为大论购买军械,我还在与许多人做生意,我还与很多人交朋友,这其中,有很多是大唐的饱学之士,他们对您的认知,比我对您的认知更接近真相,所以,我很乐意倾听他们的看法。” 李泽微微点头。 “李相在北地所施的国策,对于南方的那些大地主而言,是不可接受的。”色诺布德道:“所以现在,是他们抵抗意志最为坚决的时候,此时李相如果发动大规模的战争,即便获胜,也会付出较大的代价。” “以后就不会付出吗?”李泽反问道。 “我猜,李相是想拖垮他们!”色诺布德叹气道:“我在北地多年,看到了李相治理天下的能力,看到了北地的富裕,看到了北地一天比一天强大。如今,你往西北方向,打通了您所说的丝绸之路,在海上,您根本没有对手,他们正在为您创造源源不断地财富,这些财富会让您的治下越来越富裕,会让您的军队越来越强大。南方的那些人,不是笨蛋,他们不会看不到这一点,所以,他们一定会先发制人的。而您,以逸待劳,不断地消磨他们的军事实力。在我看来,南方虽然结成了联盟,但他们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不像北地,您一言即出,立即便万人景从,自上而下,无人敢于置喙。” 李泽呵呵笑了起来。 “时日一长,南方必然疲蔽,他们为了对抗您,必然会不断地加税,加赋,以获得更多的财富来与您对抗好维持他们的统治,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一旦踏入这个圈套,便再也没有跳出来的可能。最终,您会以较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胜利。”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但这跟你们吐蕃有什么关系呢?”李泽笑道。 “一样的道理!对南方作战,您还有一统天下的大义名份所在,对吐蕃作战,您可就没有了。”色诺布德道:“我们吐蕃人也会拼死抵抗的,而且,我们吐蕃,地处高原,气候,地形,您的军队并不适应,所谓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一边。所以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您是不会动手的。既然不会动手,我自然是便是安全的。您绝不想在这个时候,再一次地两线作战。” “两线作战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李泽冷笑道。 “那是以前,你不得不为之。”色诺布德道:“以前您没有选择,但现在,选择权在您这里,而以您的风格,必然会选择代价最小的那一个,不得不说,您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宰相。” “色诺布德,你打仗是一个很孬的将领,差劲儿的很,你更适合成为一个外交家,在这一方面,你倒是很的特长,你观察得很仔细,对我们大唐的国策,也领会得很深。”李泽道。 色诺布德有些脸红。 “但是有一点,你可料错了。” “不知在下哪一点说得不对?”色诺布德道。 “这么多年来,我将李存忠摁在灵州,就算我两线作战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动过他,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是我不信任李存忠吗?”李泽笑道:“我一直在致力于收复西域,现在已经成功地完成了这一点,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收复大唐国土吗?我们耗费巨资修建河套城又是为了什么呢?张嘉一直呆在河套地区,仅仅就是为了建么这么一个大城池吗?”李泽身子前探,逼视着对手。 色诺布德汗水涔涔而下。 “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在战略之上对吐蕃形成包围。”李泽冷冷地道:“好教你得知,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个时间,李存忠的数万大军已经开始前移,现在想必已经进入到了吐蕃境内了。张嘉的军队是另一路,他们将从西域进入吐蕃。” 色诺布德猛然站起:“李相,如果大唐入侵吐蕃,吐蕃人必将奋起抵抗,您的国家论,民族论,在下也是拜读了的。” “在我看来,你们也是我大中华民族的一部分。”李泽淡淡地道。“阿不都拉已经回去了。你们这些大贵族在吐蕃的统治,并不稳固,你们的残酷统治,已经使你们失去了人心。所以才有了阿不都拉这些奴隶的起义。我们大唐军队,将会去解放这此奴隶。让这些人过上与我们唐人一样的生活。阿不都拉是我们的第一个支点,以后,这样的支点会越来越多。色诺布德,你觉得如何?” “李相,吐蕃不是南方向训。”色诺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有我们的传统,我们的历史。” “你们以后的历史,都会成为大唐历史的一部分!” “李相是下定决心要开战了吗?”色诺布德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如果这是定局,我们也并不害怕,我们有着广袤的国土,也有着最勇敢的战士,还有着地理上的天然优势。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真得符合您的利益吗?” “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李泽道:“色诺布德,吐蕃我是志在必得。” “既然如此,为何您不杀了我呢?”色诺布德怒道:“还跟我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因为我希望你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休想!”色诺布德怒视李泽:“李相,您这是在羞辱我。” “我会带你去看一些东西,看完之后,也许你就不会再这么想了。”李泽大笑:“色诺布德,你是一个有学识的吐蕃大贵族,你不是头脑发热的莽夫,也不是不知变通的顽石,我早前说过,你是一个合格的外交家,所以你会权衡利弊,计较得失,知道怎样才是对那片土地之上的人最有利的事情?这其中,也包括你们这些吐蕃贵族,你既在武邑呆了这么多年,当知道,投降者是什么待遇,抵抗者最后是什么下场!”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力量的展示 虽然有些不甘,但冬天却仍然无可奈何地慢慢地在逝去,初春的嫩芽已经在树枝上草草绽现,野地里,仔细分辩地话,依稀也能看见一点点的绿意了。虽然不解,不平,但色诺布德依然一声不吭地跟着李泽往长安城外行去。 城内已经有了生机,而在城外,却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无数的人正在疏竣着护城河。 水依然冰冷,但水里却一排排地汉子,他们将水里的淤泥一锹锹地挖出来,装在一个个的萝筐里,运送到了岸边,倾倒在地上。 另有一些人再将这些淤泥装进一辆辆的独轮车上,往着远处运去。李泽驻足马上,看着这些人,道:“眼下水位枯竭,正是疏竣护城河的最好机会,也不知多少年护城河没有这样疏理了,使得护城河快成一个摆设了。这些淤泥啊,运到较为贫脊的土地上,往上一覆盖,便能极大地增加土地的肥力,这是一箭双雕的事情。” “李相,可不止一箭双雕。”陈文亮在一边笑着补充道:“是一箭数雕的事情。眼下城外的老百姓,都在开始春耕了,但长安城内却是百业凋蔽,一时之间,实在是难以为继,需要时日才能恢复到全盛时期,可城里这么多的劳动力,却不能就此白白地浪费了,所以才有了这些大型的工程。” “给他解释一下。”李泽指了指色诺布德,笑道。 陈文亮道:“朝廷出钱,雇佣城里的这些劳动力来此劳作,一来呢,避免了这些人无事可做而无事生非,增加城内的治安问题,二来呢,也是给这些人一个挣钱的机会。挣着了钱,让这些人能生活下去,民生自然也就能安定下来了。” “只不过让朝廷的口袋又在迅速地瘪下去了!”李泽笑道。 “话是这么说,可帐却不能这么算的。”陈文亮道:“这些人有了钱,开门七件事便算是有了着落,这些钱,终有一部分还是会回到我们的手中的。如果算起我们用这些钱所达成的目标,政治上的,经济上,整体说说起来,还是大赚。” 李泽大笑起来:“色诺布德,现在我治下的官员们,个个都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将钱放在库房里,除了听个响,屁用都没有,能将钱有价值的花出去,这才算是本事。你一直说我大唐一天比一天富足,殊不知,我这个宰相,却是经常打饥荒的。你知道钱到哪里去了吗?” 李泽指了指那些辛苦劳作的百姓。 “去他们哪里了。然后我用这些钱,将换回来的是清澈透明的护城河,换回来的是一块块由贫脊变肥沃的良田,当然,还有老百姓们对朝廷的衷心拥护的支持。” 色诺布德点点头:“李相治理天下的本事,色诺布德这些年却是早就见识到了。关中现在虽然百业凋蔽,但在李相治理之下,想来用不了两年,便能兴旺起来。” “当然如此,必然如此!”李泽傲然道:“我听说你们哪里的大贵族,家中金银珠宝堆集如山,库房里铜钱的绳子都腐乱了,不知他们将这些钱聚集在一起有什么用呢?整天数钱玩儿吗?我还听说吐火罗用的马桶,都是用纯金打造的?德里赤南吃饭用的餐具,都是用象牙,玉石雕琢而成,难不成这能让吐火罗拉屎更顺畅,能让德里赤南每顿饭都吃上几碗?” 色诺布德苦笑不已。 这事儿,还真不是李泽在辱骂吐蕃现在当权的两位大佬,而的确是如此。 “李相,据我所知,以前,大唐的那些世家豪门,权贵大族,似乎也是如此吧?”他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驳道。 “所以他们完蛋了!”李泽嘿嘿一笑:“你所说的这些人,有的早就化为了尘埃,有的现在正在为一日三餐而奔波,当然,还有一些人逃到了南方去了,不过将来他们的下场也差不了多少。” 色诺布德当即闭口不言。 李泽的话,何尝不是在暗示他,吐蕃贵族们以后也有可能是这个下场呢? 一路而行。却是时不时地便要下了大路绕行便道,因为大路正在修整。烂泥路正在被铲去,重新砌上路肩,再在道路中间铺上一层层的小石籽,一个个大汉赤着胳膊,拖着一个个的石碾子来回碾压,将小石籽压密压实。路两边,一道道的沟渠亦正在成形,工匠们巧妙地将形装不一的石头镶嵌进去,露在外面的却是整齐划一。 要想富,先修路嘛!流传在北地的李泽的这一句名言,色诺布德自然也是知道的。 这些年在北地,对于李泽治理地方的那些招数,色诺布德自然也是清楚明白的。 简单吗?简单。 学得了吗?学不了。 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你明知道对方是怎样一步一步地强大起来的,但却只能看,无法用。 因为李泽的这一切,是建立在一个强大的中枢政权之上的。 别说是吐蕃了,便是现在大唐的南方,都学不来。 整个吐蕃是由一个个在控制地方的大贵族、头人们构成的。土地,牧场,牛羊,都是大贵族,头人们的私人产业,把这些土地牧场分给老百姓,可能吗? 让大贵族,头人们拿出自己的钱财,来修建道路,水利,他们肯干吗? 朝廷自然也是有赋税的,但大贵族,头人们是不缴赋税的,普通老百姓们所缴的那点子赋税,能维持正常的朝廷运转,官员薪俸,军队军饷之外,哪里还有什么余钱?寅吃卯粮倒是常事。 即便是军队,朝廷直接控制的又有多少呢? 更多的时候,需要打仗的时候,大论一声领下,各地的贵族头人们便带着自己的私兵前来,组织起一支军队。 这样的一支军队,在朝廷直属军队强大的时候,自然是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来,但朝廷力量一旦下滑,各地贵族头人们便也有了各自的想法。 顺风仗一个个勇往直前。 逆风仗便一个个推三阻四。 自己,以前不也是这其中的一员吗? 哪里像李泽麾下,所有的军队,都是属于朝廷的,一个个的大将军,只不过是这支军队的指挥者,换掉一个大将军,便是朝廷一句话的事情。 远远地看到了唐军的军营,色诺布德不由有些诧异,李泽带他来军营,是准备向他显示军威的吗? 这个大可不必。 自己对于大唐军队的战斗力,早就一清二楚。 提前得到消息的屠立春,正站在大营之外恭迎。随行将官并不多,看起来李泽并不想惊动太多的人。 “走吧,我们去看看你的库房!”进了大营,李泽也不废话,直接道。 “是去武库还是去……”屠立春问道。 “我们的军械,你是很清楚的,这些年我们也卖给了你们不少。”李泽笑顾色诺布德道:“今天我们先看看那些日常补给之物,最后呢,向你展示一下我们最新装备的一些你还没有见过的武器吧!立春,都准备好了吗?” 屠立春笑着点头道:“倒也没有什么可准备的,那些刚到的新武器,本来就在进行日常的操练,士兵们都不熟悉,只能多用来炼手。” 两人当前,一边走一边说。 “感觉如何?” “正如李相早前所言,有利有蔽,不过我倒是很看好他的前景!”屠立春道:“现在,也就将就着用。对于我们来说,还不需要太多。” “是这个理儿!”李泽道。 巨大而明亮的库房让色诺布德有些眼花。虽然他在北地也算是一号人物,但军队里的这些地方,也不是他能踏足的,今天,是他第一次来。 这里不是武库,只是士兵们的日常用品。 一个个的箱子,堆集如山,从地面,几乎一直垒到屋顶。 “每一个箱子,都是一个士兵的基本装备,这间武库,是给新兵们的装备!”屠立春微笑着道:“所以这间库房是一间综合库房,其它的呢,便是单个物件的库房了。” “打开一个!”李泽看着李澎道。 李澎当即上前,搬过来一口箱子,打开,将内里的物事一样样地掏了出来,林林总总,竟然不下二十样。 看着这些包含了士兵从内到外的所有物事,色诺布德面色如土。 李泽从地上拿起来一套黑色的衣服道:“这是我们从去年下半年才开始给士兵们装备的雨衣。”说着话,他将其抖了开来,穿在身上,“这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不惧雨雪,兼而有保暖功能,有了这玩意儿,便是再大的风雨,也能保证我的士兵能够不受雨雪之苦。” 脱掉雨衣,李泽又从地上拿起一个软乎乎的口袋模样的东西:“这东西叫睡袋,别看他轻飘,里面全都填充着羽绒,瞧瞧,折叠起来之后,他也就这么一小团,打开之后,人往里头一钻,跟随着床上没有啥区别,暖和,舒适!立春,这两样玩意儿都比较贵啊!” “羽绒睡袋倒不怎么贵了,现在价格已经被打下来了。”屠立春道:“就是雨衣,单价还是太贵了一些。” “新东西,自然是如此,等到我们解决了原材料的来源问题,价格就会大幅度的下降了,现在,咱们大唐的很多商人,已经在做这件事情了。”李泽随口说了一句。 屠立春微笑不语,李泽的这随口一说,内里其实包含了太多的血腥。那些李泽嘴里的大唐商队,解决问题的手段,比起他们这些军队,可要残酷多了。只不过既然不是在大唐的土地之上,大唐的律法,自然也就管不着他们。 当这些在外头面目狰狞的家伙回到了大唐,立刻便又会变成一个个彬彬有礼的绅士,架桥铺路,造福乡梓的善人。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一个又一个的库房看过去,色诺布德的心情愈来愈沉重。 他在河东与唐军作过战,直观地感受过唐军的战斗力,而现在,他进一步地明白了唐军的强大不是没有理由的。 唐军在后勤方面做到了极致。 士兵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训练和战斗。 这在吐蕃根本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各大贵族,头人们的亲卫,也不可能做到像唐军这个样子的。而唐军像这样的军队,多达十二支。这还没有算上他们的陌刀卫,游骑兵等一些特殊部队。 如今李泽麾下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这样的部队,就多达四十余万人。而吐蕃人,就算把那些奴隶也算起来,也不过二三百万人而已。 现在的李泽,如果不顾一切地全体动员他麾下的军队,他甚至能立马武装起来上百万人,而且还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像他今天看到的这些库房,可以马上再装备起一支与屠立春麾下相同的军队来。 这就是国力,这就是底蕴,吐蕃在最强盛的时候,在让过去的大唐头疼不已的进候,都不曾达到过这样的高度。 现在又能如何? 西域丢了,如今青海也已经丢了大半,吐蕃内部,纷乱不止,内战不休,现在连粮食都需要从大唐购买,一旦两国交恶,吐蕃拿什么与大唐相争?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武器!”看着思绪有些纷乱,明显心不在焉的色诺布德,李泽却是笑吟吟地道。 新武器并不在大营之中,在屠立春等人的陪伴之下,一行人骑马闻开了大营,居然只奔骊山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已经出现在骊山之中的一座小山之上,眼下,小山顶已经完全被削平,上面用油毡裹着的一些个头不小的东西。 “这里地形不错!”李泽环顾四周,满意地道。 “这座小山做为炮台,标靶就是对面山坡,我们在哪里设立了一些目标物。”屠立春道:“这里四面环山,远离有人居住的地方,声音虽然很大,却也不虞吓着旁人。” “这是什么?”色诺布德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就是我们的新武器!”李泽笑道:“今天因为你要来,所以屠大将军在对面设立了一些新的东西,那是一段城墙?” 屠立春点头道:“急切之间也弄不出什么好东西,就让士兵们用夯土垒了一段城墙,外头堆上了一些石头,另外在四周设置了不少的假人,不过假人身上,却是套着真正的甲胃。” “好吧,让我们尊贵的吐蕃客人,看看我们新武器的威力吧!”李泽道。 屠立春挥了挥手,早就候在一边的士兵们立刻小跑着向前,将一块块油毡扯去,露出了里面黑黝黝的炮身。 “火炮!”屠立春拍着冰冷的炮身对色诺布德道:“大唐火药技术最新的应用。目前而言,还只是在潼关金陡关进行了一次实战性的演练,效果还算不错。” 色诺布德不明白这个东西怎么用,只能保持沉默,同时也眺望着对面的山坡,距离这里只怕有数里之遥,肉眼根本看不清对面山坡之上到底有些什么。 善解人意的屠立春立刻递给来了一支单筒望远镜。 举起望远镜再次眺望,色诺布德的眼前立刻便清晰了起来。 一截一截的半人高的城墙的确是用土夯成的,但在外面,却堆积了不少的石头来充当保护,而在这些城墙之后,隐隐绰绰地能看到不少的披甲人影,当是屠立春所说的假人,其它地方,也零零散散地树着不少披甲的假人。 这东西,能打哪么远? 色诺布德表示怀疑。 “李相,请您后退百步!”屠立春笑着道:“后面地势稍高,待会儿倒是能看得更清楚。” 知道这是屠立春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朱一弄出来的东西,到现在也并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性,炸膛虽然很少发生了,但很显然,屠立春并不敢拿自己来冒这个险。 一行人后退了百余步。 前方炮兵阵地,一名军官举起了手中的小红旗,大声地下达着命令。 一包包的火约被塞进了炮膛,然后用木杵捣得结实,一个个黑沉沉的弹丸随即也被塞进了炮膛里。 除了屹立不动的军官,手执火把的士兵,其余的士兵们都是半蹲在地下,双手住了头颅。 李泽和屠立春等人也是会意地伸手掩住了自己的耳朵。 伴承着军官手中的小火旗重重地落下,开火的命令随即发出。手执火把的士兵立即点燃了裸露在外的引线。 然后,这两个家伙也蹲了下来。 轰隆隆的响声骤然响起,犹如晴天霹雳,股股烟雾从阵地之上升腾而起,旋即又被山风吹散。 猝不及防的色诺布德两耳嗡嗡作响,双腿一软,险些便坐倒在地上。 炮声连绵不绝,小山坡之上,布置了大约二十门这样的火炮,此时,为了展现火力,这二十门火炮,却是依次开火。 色诺布德脸色有些惨白。 他还不知道对面是一个什么样的境况,但只看发动之时的威势,就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物事。猛火油弹,他们也曾向大唐购买过一批,但那玩意儿更多的作用是纵火,爆炸的动静儿,压根儿就不能跟眼前相比。 硝烟散尽,屠立春得意地笑看着色诺布德:“你瞧瞧对面,看看我们的新武器,威力如何?” 色诺布德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但从对方指手画脚的动作之中,也明白了对方是什么意思。咽了一口唾沫,他举起了手中的单铜望远镜。 旋即,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对面的山坡之上,原先的布置早已经面目全非,夯土而成的城墙被炸得七零八落,堆集在墙外的石头,此刻已经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去了,而那些隐藏在城墙之后的穿着甲胄的假人,更加的惨不忍睹,断臂残肢四处可见。山坡之上,随处可见的遍布着水盆大小的坑洞。 色诺布德终于再也站不住了,两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李澎挥了挥手,两名卫士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喃喃地道。 “李相将其命名为火炮。”李澎道。 “可以卖给我们吗?”色诺布德脱口而出,但转眼之间,他看到李澎眼中的讥讽之色,顿时又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对方怎么可能卖给己方如此威力强大的武器。 片刻之后,又骑兵疾驰上山,却是将对面的那些残破的假人送了几个上来。 李泽屠立春细细地检视着镶嵌进了甲胄之中的那些破铁片,李泽满意地道:“看起来,比攻打金陡关的时候,又要强出了不少。” “是的,随这些火炮一起来技师曾经说过,现在最关键的就是火药的进一步提纯以及火炮的密封信。更重要的,倒是火炮的密封性,密封性越好,便越能发挥出火药的威力,但到目前为止,尚只能做到这个水平。给他们时间,他们能研制出更好的东西来。”屠立春道。 “不急不急!”李泽却是一点儿也没有着急的样子:“现在,却是已经够用了。慢慢来,我们会造出更好的火炮的。” 转头看向色诺布德,“怎么样,色诺布德,感觉如何?” 色诺布德面如死灰,低头不语。 “这只是远程攻击武器,而根据这个武器还衍生出了一些近战武器。”李泽道:“就不一一展示给你看了。” “李相准备用这种武器来攻击吐蕃吗?”色诺布德有些艰难地道。 李泽淡淡一笑:“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 “吐蕃愿与大唐永远兄弟之邦。”色诺布德摆脱了扶持自己的两名士兵,大声道。 看着李泽目视自己毫不动容,色诺布德咬咬牙:“吐蕃愿奉大唐为父母之邦,愿意年年来贡,岁岁来朝,吐蕃之主,愿意将下一代的继承人送来大唐为质,直到他继承王位的进候才回去。” 李泽摇头道:“色诺布德,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吐蕃,我势在必得,吐蕃人,必须成为我大中华民族之中的一员,这一点,没得商量。” 色诺布德脸露悲愤之色:“李相,高丽可以,为什么吐蕃就不可以?” “吐蕃与高丽是不一样的。”李泽道:“高丽即便是最强盛的时候,也不可能对大唐形成致命的威胁,而吐蕃就不一样了。我不会容忍有一把刀子顶在我的腰肋之下。这一点,没得商量。今天带你来看这些,就是要告诉你,吐蕃,要么臣服,要么便在我的火炮之下化为齑粉。哪所是把这个地方变成一片白地之后我再来重新建设,也在所不惜,你应当见识过我们唐人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李相这是要仗着国力蛮横霸道不讲道理了吗?”色诺布德嘶声吼道。 李泽冷冷一笑:“当大唐衰落的时候,你们吐蕃吞并我大唐领土,掳掠我大唐子为奴的时候,可曾讲过道理?千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李泽有生之年,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哪怕我百年之后,我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停顿了片刻,李泽看着色诺布德道:“再赠送你一句话,色诺布德,你记好了,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驱逐 色诺布德被大唐朝廷驱逐出境。 城门刚刚打开,一行人便簇拥着马车,自城门驶出,向着河东方向驰去。 车内,沮丧的色诺布德靠在车壁之上,透过琉璃车窗看着不断后退的长安景致。 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是薛均,也是留恋难舍地看着这一切。 两人的心情虽然都不太好,但却又有着本质的不同。 对于薛均来说,此去,可以说是九死一生了。很大的可能,他将要客死异乡,再难生回大唐故土。对于他个人来说,当然是难以割舍。但抛开个人的生死,他却又是振奋的。 在吐蕃经营了这么多年,起初的确是存了心思的,但最终,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暗合了朝廷正在经营的大事,虽然说多年辛苦还是给李泽做了嫁衣裳,但在看到了如今大唐的盛景之后,薛均又心甘情愿地将所有的一切双手奉上。 因为这一切,会换来他薛氏的下一次的崛起机会。 窝在吐蕃那样的地方,再过上十年八年,薛氏就真的完蛋了。 现在,家族里最优秀的几个子孙,将被允许回到大唐,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阴云将就此散去,他们会被允许重新踏入大唐的主流之中。 也许这几个儿孙在他们这一辈子不会有什么大的起色,但这只是一个开端而已,以薛氏的底蕴,往后必然会一辈儿比一辈儿强的。终有一天,薛氏肯定能再次成为大唐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之一的。 而为此,留下的薛氏族人,将誓死战斗到底,他们死得人越多,回到大唐的这几个儿孙的路,以后就会越顺畅。 用所有薛氏族人的血,来为这几个儿孙铺平未来的道路,这笔帐是值得的。 这也是薛氏现在和将来唯一的路。 李泽的手段是残酷的,心肠也是狠辣的,这一点,薛均已经有了深刻的体会,但同样,这个人也是一言九鼎的,也是信守承诺的。他并不惮于给予那些为大唐做出了重大贡献的人巨大的回报,哪怕这些人曾经是他的敌人。 这个人的胸怀,当真是宽如大海,高若天空,薛均现在已经死心塌地了。 在李泽的带领之下,大唐必然会凌驾于这个世界的顶端,成为这广阔无垠土地之上的巨无霸的存在。现在薛氏附其翼尾虽然晚了一些,但只要努力,却也是能成就一番功业的。 一个大家族的崛起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薛均一点儿也不着急。 色诺布德的心情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的耳中,始终在响着大炮的轰鸣之声,他的眼前,不断闪现的是被大炮轰击过的那凌乱不堪的场面。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李泽阴测测的声音,不断地在他的耳边回响,而且声音愈来愈大,如同洪钟大吕,让他痛苦不堪。 他似乎看到了吐蕃的兵马,在大炮的轰击之下,成片的倒下,吐蕃的城池,变成一片片的废墟,精美的宫殿、寺庙被摧毁,燃成了熊熊大火,牛羊在草原之上亡命地奔驰,沿路之上,都能看到倒毙在地的牧人。 而大唐的全副武装的骑兵,正怪笑着纵马奔驰,践踏着那片宁静详和的土地。 他一个哆嗦,猛然坐直了身子。 色诺布德的被驱逐,意味着大唐与吐蕃德里赤南为代表的势力之间的蜜月期正式结束,也意味着大唐对吐蕃的政策,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 因为吐火罗要死了,最终将获得吐蕃内斗胜利的德里赤南,必然敢会改变对大唐的政策。 双方的敌对,不可避免。 或者德里赤南并不想这样,但大唐的咄咄逼人以及吞并吐蕃的野心,使得德里赤南不得不与大唐走上对抗的道路。 这根本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李泽绝不会允许一个仍然有可能强大起来的吐蕃帝国,在自己的身侧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时的吐蕃仍然是一个大国,他们还控制着大部分的青海以及西藏高原,这是一片无比广袤的土地,虽然人丁不多,但庞大的国土和天然对着大唐居高临下的战略态势,仍然让李泽如芒在背。 虽然此刻的吐蕃战乱不断,已经落到了最底谷,但对一个国家而言,落到最底谷之后,必然会有一个缓慢地上升过程,其国力肯定也会慢慢地恢复,在经过长时间的战乱之后,人心思定是一个自然而然地事情。 趁他病,要他命,痛打落水狗。 此时不当机立断地拿下这片土地,越往后去,便会愈加困难。 对吐蕃的战争,是两个民族,两个文明之间的碰撞,相对于与南方的统一之战,李泽在内心深处,更看重与吐蕃即将到来的争端。 南方纵然分裂,但从广义上来说,大家仍然还是一家人,同一个文化族群的争端,解决问题的方法,会有无数种,战争,只是其中的一个选项。但两个文明之间的碰撞,除了血与火,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对此,李泽是有着清醒的认知的。 但此时的吐蕃人,不见得便有这样的认知。他们的民族意识,此时只怕还处在一个懵懂的状态之中,正在开始萌芽,并没有深刻的认知。这个时候,是最好的吞并他们的时候,吞并之后,再将其并入到大中华文明之中,慢慢地同化,融合,最终汇为一体。 “薛均,我一直没有搞明白,为什么李泽愿意让高丽成为大唐的附属国,却不能让我们吐蕃成为他的附属国呢?”色诺布德看着对面的薛均,问道:“如果李泽能够答应,我一定会竭力促成此事。” 薛均摇头道:“吐蕃与高丽是不一样的。这是大唐对几十年甚到几百年之后的战略态势的考量,也只有李相,才会有这样的高瞻远瞩,我们的眼光,没有这么长远。李相不会允许吐蕃以一个国家的形式存在的。因为从长久看,他会对大唐形成威胁。” “以大唐现在的国力,谁能对他有威胁?”色诺布德恼火地道。 “那可不一定。”薛均摇头道:“只要是隐患,就一定要消除在萌芽状态之中,不能将隐患留给后世儿郎。就像当初的漠南漠北等地,大唐内部也有不少声音,认为投入偌大的人力物力完全不值得,因为那片土地之上,既没有能创造大量财富的人丁,也没有多少值得我们去大力开采的资源,但李相仍然一力坚持了必须要对这片区域进行实际有效的控制,你知道为什么吗?” 色诺布德摇头。 “李相说,穿过遥远的远东地区,有一个虎狼之国,对于领土有着主人窒息一般的痴迷。”薛均道:“迟早有一天,这个虎狼之国会向着我们所在的方向突进的,所以,我们需要这么一片地方作为我们的战略空间,只有掌控了这里,我们才握有了主动性,所以,哪怕这片土地对我们暂时没有太大的用处,也必须握在手中。这是为万世谋。” “李泽为什么不去并吞那个国家?” “太远了。遥远的距离,寒冷的滴水成冰的天气,投入无数的人力财力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压根儿就不值得。”薛均道:“李相不做无用的事情,也不会去发动毫无意义的战争。他只打有意义的战争,色诺布德,你在大唐多年,应当知道,只要李相下定了决心,便没有再更改的可能。你,需要做出决择。” 色诺布德缓缓摇头:“我不需要做也决择,我只能在唐军打来的时候,奋起迎敌。” 薛均笑了起来:“色诺布德,李相并不需要你在现在就做出决择,而是希望你在最后时刻,能做出决择。你要奋起抵抗大唐,早在李相的意料之中,但当你们付出了所有的努力仍然会被碾压成齑粉的时候,李相希望你在那个时候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你要清楚,大唐不但想要吐蕃这片领土,更想要这片领土上的百姓,一片死地,对我们来说,并没有多少意义,大唐决定与吐蕃一战,也并不是想将吐蕃人斩尽杀绝,只不过是想为吐蕃人民换一个领导者而已。” “吐蕃与大唐不同。那些贵族,头人们绝不会与大唐妥协的。”色诺布德道。 “在生命与财产之间,他们只能选一个。”薛均道:“更何况,大唐并不想要他们的私人财产,除了土地,当然,奴隶这种东西,也绝不会允许存在的。你在大唐这么久,应当看到了,当年大唐的那些大地主,世家,明智的放弃了土地向朝廷的政策靠拢之后,他们过得怎么样?这些人财富比以前更加的多了。而那些死硬到底的人,要么死了,没死的人,也正在泥泞之中挣扎。吐蕃贵族亦然,愿意与大唐妥协的,将会继续他们辉煌的人生,想要抵抗到底的,最终只能被彻底毁灭。” “他们并不了解大唐的真实情况,所以,不会有人听得进去这些话语。” “那么,便让战争让他们了解。”薛均冷笑:“而李相不杀你,反而释放你回去,也就是想让那些人了解到一个真正的大唐是怎么样的。色诺布德,我想你也清楚这一点。李相还是想尽量地多保留一些这片土地之上的元气,能少死一些人而已。”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吐蕃男儿 德里赤南脸露怒色,看着盘腿跌坐在自己对面的多鲁巴大喇嘛。 “你说这是活佛的意思?”他沉声问道。 多鲁巴点了点头:“活佛说,吐蕃再这样内乱下去,灾殃必然降临,只有和解,团结,才能保证我们能薪火相传。” 德里赤南冷笑:“大师,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在我被吐火罗逼得几乎山穷水尽的时候,活佛从来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当时我在寺外整整跪了一个时辰,却还是不得其门而入。现在吐火罗要死了,我在整个战线之上已经快要获得全面胜利了,活佛却要我与他和解?这也未免太偏心吧?” 多鲁巴叹了一口气:“德里赤南,不管什么时候,活佛都是秉随着佛的旨意,过去是,现在也是,一切都是为了整个吐蕃的未来。吐火罗的确快要死了,你也正在准备着发动一场彻底歼灭吐火罗的战役,活佛亦知道,你甚至已经获得了不少吐火罗一系贵族头人的效忠!” 德里赤南微惊。 “但那又如何?吐火罗麾下,效忠他的仍然是吐蕃最为精锐的战士,这一场大仗下来,即便你获得最后的胜利,哪又如何呢?”多鲁巴道:“接下来,你要如何面对你新的,更加强大的敌人?李存忠已经露出了他锋利的獠牙,你不会不知道吧?” 德里赤南沉默不语。 “这些年来,你之所以能与吐火罗相抗衡而不倒,甚至一点点的扳回劣势,背后正是靠了唐朝的大力支援。但是德里赤南,你不会认为,他们是真的想要帮助你吧?真的把你当做生死与共的朋友兄弟吧?他们在图什么,你心里清楚。”多鲁巴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心窝:“这么些年来,你与吐火罗不停地打仗,双方不停地在死人,死的是谁,都是吐蕃最优秀的儿郎。死得越多,唐人便越高兴。我们已经丢了西域,已经丢了大半个青塘,难道上,连最后栖身的这片土地,也要失去了吗?” “唐人如果来侵,德里赤南自然会死战到底!”德里赤南道。 “你能打赢吗?”多鲁巴问道。 德里赤南沉默了半晌,道:“这里不是唐地,我们并不是没有机会。” “其实你心里是有答案的。”多鲁巴哧笑道:“只是你不愿意说出来而已。德里赤南,面对现实吧,接受活佛的建议,与吐火罗和解吧。吐火罗已经要死了,只要你愿意接受活佛的建议,哪么活佛会安排你与吐火罗见上一面。” “这是吐火罗要求的吧?”德里赤南冷哼道。 多鲁巴点了点头:“德里赤南,说句实在话,如果吐火罗的身体仍然健康的话,我也会支持吐火罗的,因为他的格局,的确要比你大上许多。” 德里赤南怒道:“多鲁巴大师,即便是你们对我最不友好的时候,我也没有动过你们分毫,四时供奉,分文不少。” 多鲁巴笑了起来:“德里赤南,你有这个魄力灭佛吗?” 德里赤南脸色涨得通红,手扶上了腰间的刀柄,却终是没有抽出来。 多鲁巴站了起来,向外走去:“德里赤南,好好地想一想再回复活佛吧。接受吐火罗的和谈建议,你会成为吐蕃的大论,掌握吐蕃的大权,这是吐火罗不得已的选择,也是活佛不得已的选择,因为没有了吐火罗,你已经是我们吐蕃最有能力的一个了。这不得不说是我们吐蕃的悲哀。值此危难之际,你如果还在想着怎样排除异己,怎么独掌大权,一言九鼎,那最终的结局,便是大家全都会倒在唐人的刀枪之下。” 看着那双赤足飘然而去,德里赤南长久地沉默不语。 对方说得不错,李泽的大唐,已经对吐蕃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岂止是李存忠麾下的军队,正在开进西域的张嘉统率下的唐军,不也是针对着吐蕃吗?而更让德里赤南忧虑的是至今仍然没有扑灭的国内农奴起义军。 与来自唐人的威胁不同,这些农奴起义军,对整个吐蕃的统治更加的致命。 色诺布德送回来的情报,让德里赤南惊怒交加。阿不都拉去了长安,这两股势力终于开始合流了。一旦得到了唐人的强力支援,那么,再想扑灭农奴起义军就难上加难了。 随后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色诺布德的暴起一击,不但没有杀死阿不都拉,反而达上了西惹与苏拉比的性命,更是扯下了他与李泽之间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李泽终于露出了他要吞并吐蕃的嘴脸。 最让德里赤南愤怒的是,李泽居然打着解放吐蕃奴隶的名义,开始了大规模地对阿不都拉进行支援了。 那些愚蠢的奴隶知道什么? 他们所要的解放,是以整个吐蕃人的命运为代价的。 但德里赤南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口号对于那些奴隶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色诺布德被驱逐了,能保住性命得益于他这些年与唐人权贵之间良好的个人关系,也许是李泽压根儿就没有将他看在眼里。 今天,色诺布德就要回到拉萨了,德里赤南之所以没有马上回应多鲁巴的建议,就是要等到色诺布德回来,他要得到最明确的消息之后才能作出判断。没有人会比色诺布德更了解唐人了。 “火炮?”看着一脸憔悴的色诺布德,德里赤南惊愕地反问道。“这是什么?” “唐人最新的武器,声如霹雳。”色诺布德至今想起看到的火炮摧毁一切的威力,仍然有些心有余悸。“无人可挡,所中之处,城墙皆化为齑粉,人马皆为肉泥!” “你言过其实了吧?” “我亲眼所见!”色诺布德痛苦地道:“我不但见到了这些,我还见到了他们的冶铁工厂,看到了他们打造盔甲武器的工坊,大论,越看,我越是绝望,越看我越是气馁,我们,无法与他们相比,无法打过他们。” 德里赤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虽有震惊之色,但却并无多少惧怕。 “色诺布德,你被李泽给骗了。” “这是我亲眼所见。”色诺布德道。 “我不是说这些武器是假的,而是说,李泽之所以展现这些给你看,恰恰说明了,他对于战胜我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才想恐吓你。你想想,你会把自己最厉害的武器,展现给你的敌人看吗?”德里赤南冷冷地道:“如果我所猜不错,这种武器,也许的确很厉害,但肯定有着致命的缺陷。” “也许,也许是这样!”色诺布德眼中陡然闪现过一丝火花。 “即便真是这样,哪又如何?”德里赤南在屋里来回地踱了几步,道:“大唐自立国之后,与我们打过多少仗了。即便是他们最强盛的时候,与我们交战,他们胜利过吗?最多也不过是平分秋色而已。现在的李泽是很强,难道比大唐最强的时候还要强吗?他现在只不过也就是半壁江山而已。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我们有足够的能力与他周旋到底。他能派来多少军队?李存忠的,或者还有张嘉的,如此而已。难道就凭着他这七八万部队就能一口将我们吞下了?他纵然有几十万大军又如何?他负担得起如此庞大的军费吗?他需要多少人来为他运粮草?他的军队能适应我们高原的气候吗?嘿嘿嘿,哈哈哈,我倒真是希望他不顾一切地把他的军队派到我们这里来,到时候,都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倒是会先倒下一大半来。” “他真的是在吓唬我?”色诺布德渐渐地回过神来。 “他就是在吓你!”德里赤南道:“他希望我们自乱阵脚,希望我们不战而降,嘿嘿,这也太小瞧我德里赤南,太小瞧我吐蕃的英雄了。” 用力地拍了拍色诺布德的肩膀:“色诺布德,回来了也好,我们一起干吧,吐火罗要不行了,他的麾下,将不会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我会把他们纳入囊中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那些该死的造反的奴隶干掉。他们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李泽真要对我们吐蕃下手,这些人才是他最好的帮手,没有了这些人成为他的内应,成为他的先驱,他想在高原之上与我们作战,那就是在自找失败。不是一直都说李泽自起兵以来未尝一败吗?那就让来高原吧,让他来这里,尝尝失败的滋味!” 被德里赤南一通分析,一阵鼓励,色诺布德倒是又提振起了信心,“末将愿意跟随大论,与唐人拼死一战!” “很好。”德里赤南大笑道:“你却休息几天,然后随我一起去见见吐火罗。” “见吐火罗?” “是活佛安排的。”德里赤南的脸色渐渐地冷了下来,“虽然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但却不得不给他这个面子,多鲁巴会跟我们一起去的。这几天,你好好地休息,很多你的老朋友一定乐意将你灌得酩酊大醉。” “如今青稞酒可喝不醉我!”色诺布德笑道。 “对了,那个薛均居然还敢跑回来送死?明天,你亲自去宰了他!” “大论,这样一个人,杀或者不杀又有什么关系?李泽不杀我,大论又何必杀他?却让他看着我们是如何击败唐军的岂不是更好?” 德里赤南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有一个我们的敌人,在近处观看我们的胜利,那会更让人兴奋的。”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运筹 薛均回到了自己在拉萨购置的宅子里。 作为曾经的吐蕃与大唐之间最大和最成功的商人,他自然是不缺钱的。偌大的宅子,精美的装饰,豪奢的用度,甚至比起当地的那些大贵族们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过去的数年之间,薛均是德里赤南最大的武器供应商,是整个德里赤南控制区域之内最大的日用杂货品提供方,小到针头线脑,大到粮食布匹丝绸,但凡吐蕃需要的东西,薛均都能为其提供。 这让他赚取了数额庞大的银钱。 在拉萨,薛均甚至拥有一支人数多达百余人的私兵。 当然,这些私兵全都是薛均在大唐招来的,说白了,这些人,全都是从大唐军队之中退役出来然后远赴吐蕃,一来这是任务,二来,在这里薛均可是给予高昂的薪饷的。 这支私兵的装备,豪奢之极,即便是李泽的亲卫也不过如此。虽然只有百余人,但真正的战斗力,却是惊人之极的。 在薛均宅子的地窖里,他甚至还储藏着数百枚猛火油弹,而这一次,他又收到了最新的礼物,由内卫秘密为其提供的百余枚手雷。 过去,薛均在拉萨可是一方大豪,即便是那些吐蕃贵族也不会有人敢惹他。即便是德里赤南也对他客客气气,更别说其他人了。这些人还指望着薛均能从大唐给他们弄来更多的好东西呢。 但以后,这样的事情,可就不会再有了。 两国的交恶,将直接决定着薛均在拉萨的待遇。 在薛均看来,德里赤南不宰了自己,就已经很显现他的枭雄之姿了,至于那些小鱼小虾来骚扰自己占些便宜,德里赤南肯定是懒得理会的。 宅子很大,但薛氏下一代几乎都不在这里,一直以来,薛均都是生意需要为名,将这些年轻的薛氏子弟安排在各地,拉萨本部这里,留下来的都是一些老一发的并不重要的薛氏族人以及一些妇孺。如今,那些年轻的子弟,正在向着由薛氏控制的盘踞在昌都的农奴起义军那里汇集。 至于拉萨这里的薛氏族人,哪怕全都死绝了,薛均也并不在意。 因为薛氏的未来,此刻要么已经回到了大唐,要么便已经集结到了昌都。 自大唐来吐蕃的路上,薛均免不了会胡思乱想,瞻前顾后,但真到了这里之后,反而是丢下了所有的包袱,只不过一死而已,自己已年近六十,就算死在这里,也不算是夭寿了。而能给薛氏再次挣得一条生路,他已经很满足了。 美美地搂着一个吐蕃女人,抖擞精神奋战大半宿之后,他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爬起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找到了自己的私兵头子阎武。 “安排你的弟兄们,分批前往昌都吧!”薛均吩咐道。 阎武略微有些迟疑:“东家,您这里还要留多少人?” “一个不留,全都走。”薛均摇头道:“带上那些家当,全都去昌都。你们这百余人,每个人都能以一挡十,去了昌都,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在拉萨这里,你们起不了多少作用,就算你们浑身是铁,又能打多少钉子呢?” “吐蕃人要对东家您动手了吗?”阎武问道。 “或早或晚而已。”薛均平静地道:“你们这批人,来吐蕃数年,对于吐蕃已经很熟悉了,去了昌都,薛刚会安排你们到军队之中担任各级武官,把你们的所学所能,全都尽情地发挥出来吧。” 阎武点了点头:“在下明白了。既然如此,东家何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走不了!”薛均摇头道:“而且既然德里赤南没有立即杀死我,我总还是能做些事情的,这也是李相派我回来的原因。” 阎武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阎武,我们宾主一场,这些年,我薛某人对你们也算是推心置腹吧?”薛均突然问道。 “这个自然,这几年在吐蕃,倒是我阎武过得最舒服的日子。”阎武笑道:“我是从来没有想到,我也会过这上样的日子。” “那就好,你们的薪饷,每月都按时存在了武邑的武威钱庄之中。”薛均道:“有一天你们回到了大唐,遇到了我薛氏子孙,看在这几年我们的情份之上,还请照顾则个。” 阎武瞅着薛均没有言声。 “我知道你是内卫,级别还不低,等到吐蕃事了,以你这些年来的功勋,必然会更进一步,到时候些许地照顾一下我薛氏子孙,应当没问题吧?”薛均笑问道。 “只要不违反大唐律例,阎某人便能做到。” “好,就此一言为定。”薛均挥挥手:“趁着那些吐蕃小虾米们还不清楚这里头的变化,你们迅速离开,要是晚了,指不定便要多出一些麻烦来。” 沉默片刻,阎武拱拱手:“那东家,你自己保重。” 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将这玩意儿缝在衣领之上,如果有一天事不可为,咬破它,便可以毫无痛苦地迅速死去,免得受小人之辱。” “多谢!”将桌上的小盒子握在了手中,薛均点头致谢。 在薛均平静地安排后事的时候,在另一处地方,一场秘密的会晤亦正在进行着。 这是一处寺院的禅房。 屋里宁神香袅袅升起,外间喇嘛诵经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荡进来,一个红衣红帽的大喇嘛盘膝而坐,在他的对面,却是一个唐人含笑与他相对。 “隆巴大喇嘛,这是你们红教翻身的大好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唐人微笑着道。“这些年来,你们被黄教一步步地打压,到现在,影响力已经越来越小了,这样的局面如果再持续下去的话,红教还有机会吗?” 隆巴双目微闭,却是半晌没有回应。对面的唐人却也是好耐性,亦不再说话,而是微微侧头,似乎在凝神倾听外面的诵经之声。 “唐施主,你们的意思我很清楚,但我需要知道的是,我们最终能得到什么?”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隆巴大喇嘛终于开口了。“据我所知,你们的李相,对佛并不如何尊崇。” 唐得功,来自于大唐礼部,专司负责宗教事务。闻言笑道:“这要看怎么说了。对李相本人而言,他的确不信神佛,但对于李相执掌的这个帝国的宗教策略而言,我们却是不禁任何人信仰神佛,前提是,这些神佛需是引人向善的,淫祠邪神可不在这个范畴之内,在我大唐境内,佛,道,甚至于现在开始传播来自遥远大陆的一些宗教,我们都是并不禁止的。对于这些宗教的人士,我们也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可我前不久听说你们没入了一家规模极大的寺庙的庙产!”隆巴道。 唐得功微微一笑道:“以讹传讹而已,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你知道这家寺庙拥有多少土地吗?他们拥有数万亩土地,几乎半个县的百姓,都是他们的佃客,您作为佛教大能,觉得这是合理的吗?要知道,这些寺庙可都是不纳税赋的。在我们的清查之中,还发现许多人故意将田产寄在这间寺庙的名下,以此来逃避朝廷税赋,大喇嘛觉得这是否违反了佛的真意呢?” 多隆大喇嘛沉吟了片刻:“除了能得到传教的权力之外,我们还能得到什么?” “但凡是属于神佛的东西,都是属于您的,但凡是涉及到世俗的东西,则都归属于人间政权。”唐得功道:“在我们进入吐蕃之后,朝廷会正式策封您为活佛,唯一的得到朝廷承认的活佛,其它的,都不会得到朝廷承认。” 多隆大喇嘛眼中精光闪烁,陡然抬头看向唐得功。 “千年之争该有一个结果。”唐得功道:“黄教之所以功成,在于他们得到了吐蕃当权者的支持,而红教想要翻身,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这些年来您在吐蕃权贵中间的努力,已经失败了,不换条路子,红教的前途如何,您是知道的。” “你们似乎对拿下吐蕃很有把握?”多隆大喇嘛问道。 “这个自然。”唐得功道:“多年布局,现在已经差不多到了收获的时候了。可以毫不讳言地跟您讲,一旦我们开始发动,必然便是摧枯拉朽,留给您的时间不多,只有现在,您还可以帮助我们,让我们的事业进行得更顺利一些,否则等到大军进入的时候,黄教的那些人说不定就会倒向我们以谋取他们的万世基业,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多隆大喇嘛,我们就有了更好的选择了,您说是不是?毕竟,现在他们才是主流。” 多隆大喇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闻得此言,唐得功的脸上浮起了微笑:“大喇嘛,我们需要您麾下的僧众走出寺庙,不要在这里诵经拜佛了,也不需要再去权贵家中受他们的冷落,他们该走到普罗大众之中去,去向那些最穷困的人宣扬你们的教义,当然,顺便也宣扬一下我们的政策。”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最后的叮嘱 方寸山位于泥洋河畔,虽然并不如何高大,却能将四周景致一览无余,方圆数十里内,除了方寸山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高地。 这里,便是多鲁巴大喇嘛为德里赤南和吐火罗选定的会唔地点。 此地,也恰好在两人控制范围的中间点上。 德里赤南,色诺布德带了三千部曲,停留在了十里之外,两人与多鲁巴大喇嘛一起,带了十名护卫上了方寸山。 “德里赤南,今天将成为吐蕃历史上一个重要的时刻!”多鲁巴大喇嘛笑道。 “那也要看我跟吐火罗谈得如何!”德里赤南淡淡地道。现在,占优势的是他,吐火罗,这个他最畏惧的家伙,快要死了,压在他头上数十年的这座大山一朝尽去,如何能不能让他感到格外的轻松? 答应来这里见吐火罗,也是因为他想最后看一看这个统治了吐蕃几十年的强势人物,在临死之前,究竟是一个什么模样。 对于他来说,这会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他们来了!”多鲁巴看着德里赤南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心里不免有些腹绯,比起吐火罗来,德里赤南的确是差了一个档次。可惜,像吐火罗这样的人,并不是时时都有的。如今的吐蕃掌权人物之中,也就一个德里赤南算是出类拔萃的,有时候想起来,不免让人嗟叹。 远处,数十名吐蕃士兵随着一架马车正向着方寸山而来,马车走得很慢。 德里赤南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辆马车,吐火罗,就在这架马车之内。 马车停在了山下,整个车门被打开了,德里赤南没有看到吐火罗那原本雄伟的身影,却看到了一床软榻被四名部曲从内里抬了出来,然后,这四个人就将软榻架在肩上,一步一步地向着山上爬来。 吐火罗竟然连骑马都不行了吗? 德里赤南心中微怔。 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软榻放在了德里赤南的面前,锦被之内,一个瘦弱枯干的老人,紧紧地被锦被裹着,凹陷的双郏,稀疏的头发,让德里赤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多鲁巴以手抚胸,深深地弯下腰去。 即便是色诺布德,此刻也是弯腰施礼。 “扶我起来!”声音嘶哑的吐火罗道。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单膝跪地,将吐火罗半扶了起来,后背就靠在二人的身上。 抬头看着德里赤南,吐火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德里赤南,你们坐下吧,我这样仰着头看着你们,很是有些吃力。” 即便是再痛恨吐火罗,德里赤南此时也说不出什么,点了点头,盘膝坐在吐火罗的对面,色诺布德坐在了德里赤向稍后的地方,多鲁巴则恰好坐在吐火罗与德里赤南之间。 吐火罗的眼光落在了色诺布德的身上,点了点头道:“色诺布德,我听说你回来了!能给我讲一讲你在大唐的经历吗?虽然我也有些情报,但总不如你这个当事人更清楚。” 色诺布德轻咳了一声,一五一十地开始讲起了大唐如今的现状。 小半个时辰,色诺布德终于停下了讲述。半闭着眼睛的吐火罗也旋即睁开了眼睛,“这么说来,李泽是要对我们下手了是吗?他还没有一统大唐呢?就这么有信心?” “对付我们的,只是张嘉与李存忠二人!”色诺布德道:“当然,如今我们还得算上那些农奴反抗军。” “不足十万人,就想犯我大吐蕃?”德里赤南冷笑:“他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怎么就只有十万人?”吐火罗摇头:“别忘了,我们丢掉了西域,薛平的西域都护府是摆设吗?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到时候,薛平必然会组织起一支西域联军向我们发起进攻的。德里赤南,料敌以宽,到时候,只怕来犯的敌人,不下二十万人。” 德里赤南脸色微变。 吐火罗接着道:“其实就算是二十万人,只要我们吐蕃上下一心,借着地势,天时,人和,也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历史之上,即便是唐朝最盛之时,我们也不曾惧怕过他们。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自己先要同心协力。德里赤南,这就是我来见你的原因。” 德里赤同嘿了一声,看着吐火罗,却不作声。心道如果不是你快要死了,只怕你也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不是我要死了,我是绝不会把抵抗唐军这样关乎吐蕃存亡的事情交给你的。”吐火罗的下一句话,却是让德里赤南脸色一变,心中极端地不快。 “不要不服气。”吐火罗看着对方,道:“这些年,如果不是唐人对你不遗余力的支持,你早就被我打垮了。但是现在德里赤南,你也看到了,唐人对你的支援的目的所在了吧?我们两部杀得死去活来,无数的吐蕃好男儿倒在了内战之中,而在我们最虚弱的时候,李泽这头饿狼便要乘机而动了。” 德里赤南冷笑:“大论,不要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我的身上,你又何尝不是呢?如果你真是心系吐蕃,在河东兵败,十几万大军葬身在河东,夏州,银州的时候,你就该引咎身退,而不是还霸着大论的位置。为了稳固你的位置,是你先对我们举起屠刀的。” 吐火罗叹了一口气:“我没有想到,李泽的眼光居然如此的长远,在夏州,宁州与我大战的时候,他就已经设下了陷阱,把你给放回来了。” “大论,难不成我们就该伸着脖子被你砍吗?” 吐火罗摇了摇头,“兵败夏州宁州之时,我想到了国内会出现乱子,本来想快刀斩乱麻,迅速平息国内纷争,再励精图志,卧薪尝胆,可惜了,终究是技差一着,最终导致了吐蕃的两相对峙局面,后来,我们双方,却是谁也无法停下来了。” 德里赤南仰起了头,现在可以停下来了,但胜利者却是我。 “现在,不得不停下来。”吐火罗道:“我要死了,而你现在大概也明白,最大的敌人来自何方。”吐火罗道:“我们想要赢得这场战争,除了同心协力,再没有第二路可走。虽然我知道你远远不是李泽的对手,但好在,你需要对付的,只是李存忠,张嘉之流。” “我必然会击败唐军的。”德里赤南厉声道:“然后与民休息,励精图治,终有一日,我吐蕃大军会再次收回西域,会再一次地杀进唐地。” 吐火罗看着德里赤南,出神了半晌,才道:“我希望你能做到。德里赤南,我的时间不多了,今天来此,就是来与你做交易的。这些年来,我们双方互相厮杀,彼此的仇恨,已经垒积了太多。我希望你能放下这些仇恨,在接手我的部属之后,能做到与你的部下一视同仁,把他们也视作你的部曲,只有这样,双方才能携手同心,共克时艰。” “这个不需要你说,我德里赤南不是那般没有心胸的人!”德里赤南傲然道:“当他们正式投奔我的时候,我会向整个吐蕃宣称,他们都是我的兄弟。不会有人因为过去的事情受到任何的追究。就连你的儿子,我也会重用他们,当然,前提是他们真心诚意地为我效力。” 吐火罗摆了摆手:“这个你放心。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我麾下的那些大将,头人们,我都已经安置好了。以后他们效忠的对象,只有你一个。” 德里赤南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你能告诉我,你在一统吐蕃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吐火罗问道。 “现在我就已经开始在做了。”德里赤南道:“在我来方寸山之前,我麾下大将摩恩已经率主力出发,剿灭那些造反的农奴,是我们的第一要务!内事不靖,难御外辱!” “如果唐军大举来攻,你会怎么做?”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错了!”吐火罗道:“唐军的装备,士气,你是见识过的。他们初次来攻,必然锐气极盛,那个时候与他们硬拼,不是明智之举。而且,你刚刚握得大权,想要上下一心,如臂使指,更需要时间。这个时候,你需要撤退,大幅度的撤退。” “大撤退?” “不错,拉开空间,有我们广袤的国土来做为你的战略纵深,与他们磨,与他们拖,让他们的锐气在高原的气候之下,在补给的日渐艰难之下,一点一点的被消磨。然后集中你最精锐的力量,去打击来自西域的那些部队。”吐火罗道:“他们的实力,较之唐军有较大的区别,你对他们的每一个胜利,都会转化为吐蕃人对你的尊敬。” 德里赤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泽说过一句话,得人失地,人地两存,得地失人,人地两失,这句话,对现在的我们,也是极其适用的。所以,不要管土地的得失,哪怕是拉萨丢了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还有精锐的军队,那么,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吐火罗走了。 德里赤南不知怎么的,却觉得自己在这个家伙面前又失败了。 “他还能活多少天?” “只怕熬不过三天了!”多鲁巴黯然道:“德里赤南,以后吐蕃的命运,就交给你了。”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牵扯 从苦难之中长大的人,生命力总是如同野草一般顽强,郑文珺就是这般,在密营之中长大的她,在军中极受士兵尊敬。相对于他幼年时遭遇的苦难,现在的生活,对她而言,简直就如同天堂一般。 现在,她有了家,有丈夫,有了公公,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宝宝。 她无比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想要剥夺她这份幸福的人,就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就像现在,城外那些滚滚而来的向岳阳城发起攻击的来自湖南观察使的军队。 刚刚坐完月子的她,随手拿起手边的一支弩弓,扬手一箭,将一名刚刚露出半个脑袋的敌人射穿,然后扔掉了弩弓,手持一柄长枪,冲向了这个刚刚被突破的防守点。 长枪吞吐,寒光点点,一个个从攻城云台之上跃上城墙的敌人纷纷被刺倒在地。 一排士兵冲了上来,扔出了手中点燃的手雷,轰然爆炸声中,攻城云台顿时陷入到了火海之中,蚂蚁一般攀爬在上面的敌人要么被炸死,要么成了一个个的火人儿,惨叫着跌下去,跳下去。 远处响起了鸣金的金锣声,潮水一般的敌人在城头投石机的礼送之下,败退了下去。 扶着城墙,郑文珺有些气喘,身子终究还是没有恢复到最佳。就这一阵子搏杀,居然感到有些体力不支了。 “郑将军,没事儿吧?”一名军官提着血淋淋的刀子走到了她跟前,问道。 “没事儿。”郑文珺摇了摇头:“今儿个也就到此为止了,打城战场,收治伤员,城头缺失的器械要立即补充完整。调第三营,第五营上来警戒,其他的兄弟们,下城休息。” “是!将军您也去歇着吧!” 郑文珺挥了挥手,转身走下了城墙,跨上战马,一路向着岳阳刺史府方面而去。 钱斌脑袋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正站在沙盘之前摆弄着一个个的小旗子,而岳阳刺史钱彪,对于这些却似乎没有兴趣,居然坐在一侧,抱着刚刚满月的小孙子逗弄。 对于他来说,眼前的战事,远远没有让小孙子开心更重要。 钱家在上一次的大战之中,被朱友贞几乎杀得干干净净,岳阳钱彪,钱斌成了漏网之鱼,而现在,他们终于又有了第三代。 看到郑文珺进来,钱彪终于是站了起来,把小孙子递给了儿媳妇。 “今日战况如何?”他问道。 “今日他们打造了更多的攻城平台,城防被突破了几个点,不过都被赶回去了。”郑文郡道:“公公放心,岳阳城固若金汤,到现在,我们都还没有全力以赴呢!” 钱彪点了点头,现在岳阳的战斗,按照郑文郡的建议,就是一半精锐,一半青壮。另外一半精锐则留作了预备队。 这样的安排,虽然有些残酷,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可以尽量地保存实力,在残酷的战火之中,锤炼一批新的精锐出来。 虽然青壮的死伤的确是大了一些。 “脑袋还疼吗?”抱着孩子走到钱斌的身边,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关心地问道。 钱斌是前些天指挥战斗的时候,被一枚投石机投出的石弹飞溅出的碎片给划破了脑袋,这枚石片要是再偏上一点,钱斌就要当场交待在哪里了。 “好多了。”钱斌道:“父亲,文珺,根据我们刚刚收到的消息,湖南军已经攻占了南县,通城,然后又自这两路出发,直逼临湘。临湘并没有多少守军,敌人一至,多半便是要弃守的,到时候,我们可就真成了一座孤城了。” “你想说什么?”钱彪问道。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撤退了。”钱斌道:“退入荆南去吧,丁俭丁总督不是派人来说过,一旦感到难以守住岳阳,便退入荆南,与他们合兵一处吗?” 钱彪冷哼一声,扫了一眼儿子,满眼皆是不满之色,转头看向郑文珺,道:“文珺,你说呢?” “岳阳还远远没有到守不住的时候。”郑文珺摇头道:“说起来岳阳是一座孤城,但别忘了,我们还有水上一条通道呢!只要水道不断绝,我们的后勤便能得到源源不绝的补充。” “湖南也是有水师的,内卫方面不说,他们正在调动水师吗?”钱斌道。 郑文珺嘿了一声:“他们要是敢来,那就好了,李浩和我哥,正巴不得他们来呢!一举灭了他们,以后可就更省事了。他们的水师与我们的水师比起来,不过是些小鱼划子罢了。再说了,公公也不愿意退入荆南吧?” 钱彪点了点头:“一来,岳阳看似危殆,实则上并没有多少危险,城内军械,粮草充足,又可从水路之上得到补给。二来,我们事前在君上之上设立的军寨,能发挥出来的作用也愈来愈大,随时可以从水路对围攻我们的湖南军发动突袭,牵扯对方的兵力,别看我们在君山之上只不过有五千兵,但却足足牵制了对方一两万兵马,进攻点由我们选择,他们只能被动防守。三来,我不愿退入荆南,也是因为田国凤又可能退入荆南。” 钱彪所说的三个原因,有两个是军事上的,岳阳看似危殆,实则稳如泰山,而第三个原因,就是个人的问题了。 田国凤,陈富,是当初朱友贞攻破鄂州的关键。 如果不是这两人,朱友贞不见得能拿下鄂州,他钱家,也不见得就会遭受这灭门惨祸了。鄂州城破之后,钱彪第一恨的便是朱友贞,第二恨的,便是田国凤了。 可后来的事情反转得太快,原来田国凤,竟然是大唐很早就埋下来的一颗棋子。而陈富居然就是陈长富。陈长富名声不显,但他的哥哥陈长平可是大名鼎鼎,陈家四兄弟,是最早跟随李泽的一批人。 这仇,是没法报了。 但这并不代表钱彪就能与田国凤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退入荆南,与田国凤成为同僚,钱彪怎么也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局面。 郑文珺瞅了一眼自己的丈夫,道:“如果我们能守住岳阳,对于未来公公的仕途也是有绝大帮助的。” 钱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郑文珺嫣然一笑道:“大郎,你还没有看出来吗?如果我们能守住岳阳,便能牵制绝大部分的湖南军无法进入鄂州等地,为我大唐军队夺取鄂州这一关键节点创造机会。同时如果我们退入荆南,也会将湖南兵带入荆南,会使得荆南面临益州、湖南两方面兵马的夹击。对于大局而言,我们这就算是失败了。未来胜利的时候,这些帐怎么算?相反,只要我们守住岳阳,哪怕损失大一些也无妨,但将来反攻的时候,整个湖南的战事必然以我们为主导,拿下了整个湖南,公公必然便是总督湖南的最佳人选。李相撤销节镇,设立行省,看行省的规模,未来的行省必然不会太多,只要能跨进这一行列,那就是真正的一方封疆大吏。” “还是文珺看得清楚明白。”钱彪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儿子道:“以后的大唐,必然是中央高度集权,地方大吏,最高也就能做到一方总督了,部堂大臣,你老子不敢去奢候,但湖南总督这个位子,我却是志在必得的。现在要是我放弃了岳阳,以后拿什么去争这个位置?空口白牙吗?” 钱斌涨红了脸,他只在想着眼下的战事,哪里想到这么多? “李相麾下,人才济济,可到时候整个天下能总督一方的大员,也就那么一些,这一步跨上去,便又是一番天地,跨不上去,钱家便永远只能是二流。所以,现在的坚守,都是为了更好的发展。”钱彪道。 “是,父亲,儿子明白了。” “以后遇事多想想,眼光放长远一些,不要只看到眼前的这些东西,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边教训着儿子,一边从郑文珺手里又将小孙子接了过来:“你们夫妻好好地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战事,我带小宝去后头,该给他喂奶了。” 看着钱彪施施然地离去,钱斌有些埋怨地看着郑文珺道:“既然你早就想到了这些,为什么不跟我说?害我被爹教训一顿。” 郑文珺嫣然一笑道:“我以为你能想到这些。再说了,现在战事这么急,一天下来累得要死要活的,回来之后便只想睡觉,哪里还有心思说这些?” 钱斌有些无奈地看了老婆一眼。这个老婆可不是以前那个唯他之命是从的女子。 “你真觉得岳阳高枕无忧?这进攻可是一次比一次猛烈了,攻上城墙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我是怕把咱们家这点老底子打光了。” “这不是咱们家的老底子。”郑文珺淡淡地道:“这是大唐的军队,打完了,将来自然会有补充,大郎,这一点你要切记。公公将来要当的是总督,不是节度使。我们,也只是大唐的一名带兵将官。” 钱斌楞了楞,半晌才道:“你说得是。”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大将 一个将领带领一支部人太久了,这支部队就会形成鲜明的个人烙印。驻守襄阳的田国凤所部,就是如此。 田国凤以勇猛著称于世,进攻作战,身先士卒,最擅长的就是进攻,打乱仗。他与敌人作战,最喜欢的就是将战场搅得一片稀乱,把对手指挥作战的能力,拉到跟自己一个水平之上,然后凭着自己的凶悍,解决对手。 这种打法,碰上稍弱一些的军队和将领,是无往而不胜。但碰上军纪严明,作战韧性极强的部队之后,就不那么好使了。 而他的副将陈长富,也并不是科班出身的将领,与田国凤具有相同的特质。 这样的一支军队,自然是有着致命缺陷的,所以在整编之后,这支军队之中补充了大量的科班武官,这些人弥补了主将在这方面的弱点,在一年多的努力之后,这支军队变成了一支进攻无往而不利,防守坚如磐石的锐利之师。 面对着梁军的攻城,田国凤一如既往地率军出城作战。 三千以泰山匪为核心的骑兵,便是田国凤手中的利器。 受命率部进攻襄阳,拿下这一重要战略据点的曹彬,完全没有想到田国凤会是这样的一种反应。 五万梁军,再加上数万民夫青壮,诈称二十万大军的曹彬,以为面绝对的优势兵力面前,田国凤一定会依仗襄阳的坚城来消耗自己的兵力,所以,他也是按部就班的展开了攻城的一系列程序。 对于襄阳这种级别的坚城,并没有太多的方法可以施展,只能是硬碰硬,拼消耗,拼人力。 当上万民夫青壮在督战队的监视之下,扛着沙袋冲向护城河的时候,襄阳城门大开,田国凤率领着三千骑兵席卷而出。 高头大马,清一色的大砍刀,呼啸而来的唐军骑兵对于这些民夫并没有丝毫的留情,所过之处,立成一片血海。 三千骑兵分成了三队,在成功地制造了一阵子杀戮之后,他们把民夫像撵羊一般地追着倒卷向了曹彬的本阵。 田国凤是有意为之。 这些惊慌失措的民夫青壮,除了中间一条道路可以跑之外,往其他任何一个方向跑,都会被骑兵给撵回来,不想被骑兵一刀砍死,就只有玩命地跑向梁军本阵。 民夫后方的梁军督战队首当其冲。 哪怕他们挥刀拼命地乱砍着这些民夫,但无奈人数太少,根本就镇不住场面,一片混乱之中,连他们也被裹协着向着本阵倒卷而去。 此时,如果梁军将领应对稍有迟缓,便会被乱军冲乱本阵,如果让这三千骑兵冲进了梁军的本阵,便又如同田国凤所期望的那样,可以找一场乱仗了。 但这一次他的对手,是久经战场的原宣武大将曹彬。他平生所经历的战事,可比田国凤要强多了。 用一句俗话说,那就是他吃过的盐,只怕比田国凤吃过的饭还要多,走过的桥,比田国凤走过的路都要多。 在些许的惊讶之后,他立即下令,所有的远程武器立即展开进攻。 与本阵被动摇相比,些许民夫青壮的性命,压根儿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民夫没有了,可以再征,再招。 当天空之中布满黑压压的羽箭,当强弩的破空之声响彻战场的时候,梁军两支骑兵一左一右地自两翼分了出来,兜向田国凤的后方。 他们的意图是那样的明显,那就是争取将这支敢于出城的军队留下来。而那面迎风招展的田字大旗,更是让曹彬惊喜莫名。 他是真没有想到,第一战,对方的主将居然就出城了。 羽箭落下,哀嚎遍地。 这些羽箭对于田国凤的骑兵伤害有限,他们全身披甲,除了极少数倒霉鬼之外,剩下的人,几乎是毫不受影响的继续前冲。 倒是民夫青壮们,如同割韭菜一般地倒了下来。 战场几乎被清空。 田国凤的骑兵立时便暴露了出来。 看着梁军本阵一列列的长枪兵,大盾兵出列,田国凤不由哀叹了一声,他娘的,这反应也太迅速了一些。 倒卷珠帘的如意算盘,顿时落空。 不过,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在梁军阵营之中厮混了好几年的他,对于精锐的梁军,还是非常了解的,至于曹彬,更是他的熟人,两人在朱友贞麾下之时,还一起并肩作过战呢! 既然第一击落空,那么,备用手段,就要用上了。 从腰间摸出哨子,用劲地吹了起来,左右两支骑兵,立刻转向,分向左右两翼而去,他自己,则率领着一千骑兵,仍然冲向了曹彬的本阵。 这让曹彬有些疑惑。 田国凤他当然熟悉,这人是勇猛无二,但并不是一个憨子,用骑兵来冲击布好阵列的长枪大盾部队,他是来找死的吗? 肯定不是。 他一定有什么图谋,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既然无法猜测出对方的作战意图,那就只能以不变应万变,静等对手出招,再随机应变了。不管怎么说,田国凤都只有三千骑兵,其中两支往左右两翼而去,就这一千人,想要突破自己的中军本阵,无异于痴人说梦。 尖锐的哨音在田国凤的嘴中不停地发出,骑兵居然开始减速。这让曹彬更加的莫名其妙,失去了速度的骑兵,还有什么优势? 一百余骑兵突出到了最前面,明显地与田国凤的本部脱了节。 曹彬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脸色微变,立即低声吩咐了身边一名将领几句,这名将领如飞般地跑向了前沿阵地。 猛火油弹! 田国凤是想利用猛火油弹来造成恐慌,突破自己的本阵。 大体之上,曹彬想得并没有错。 但是,唐军点燃之后投出来的却并不是猛火油弹。 而是火药武器,手雷。 与猛火油弹相比,手雷的杀伤力,可要厉害得多了。 一枚枚手雷在刻意地计算好时间之后,被用力地掷到了大盾阵之后一个个的凌空爆炸,大量的烟雾升腾而起,无数的破铁片呼啸飞舞,管你是铁甲还是皮甲,挨着就死,擦着就伤。 浓密的烟雾之中,曹彬再也看不到前方的战场情况。 当第二轮爆炸之声再度响起的时候,曹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厉声下令:“中军前压!” 虽然看不清,但曹彬大体上能猜到第一线的情况,此刻必然已经乱成一团了。 没有想象中的火势冲天,浓密的烟雾之中传来了士兵的哀声惨嚎,很显然,前线受创不轻。极有可能被田国凤撕开口子。 梁军中军大旗前指,中军本阵立盾树枪,缓缓前压。 前线正如曹彬所预料的一般无二,猝然而来的袭击,撕开了梁军军阵的防线,当第二轮爆炸声响起的时候,田国凤便已经开始加速冲击了。 第一道防线很快就被田国凤撕开了一个大豁口。 他很希望能驱赶这些明显有些失措的梁军再来一次倒卷珠帘。 但是远方传来的战鼓之声,却又让田国凤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对梁军的指挥系统是很熟悉的。 那是命令各部就地坚守,后退一步,杀无赫的最严厉的军令。 捞不到太大的好处了。 在混乱的梁军阵容之中大肆砍杀的田国凤看了一眼前方缓缓压过来的军容严整的梁军中军,一声唿哨,向着侧翼方向猛冲而去。 很遗憾,他手中就这两百余枚手雷,被他一次性地给用完了。 手雷这玩意儿,大唐刚刚研制出来不久,还没有大规模地制造,给他们的这一批,也只是试用品。 不过比猛火油弹要有用多了,杀伤力有些出乎田国凤的意料之外。 这一次的出战,是一次震慑,让曹彬也看看自己的威风,接下来曹彬在进攻之中,就不得不随时担心这一威力巨大的武器了。 虽然我没有了,但仍然可以吓吓你。 风卷残云,田国凤带着他的骑兵们冲了出来,先往左翼接应,然后再合兵一处,接应出右边的骑兵,继而向着襄阳城退去。 梁军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给弄得有些发懵,追击的脚步未免有些迟缓,眼睁睁地看着田国凤所部,好整以遐地退回到了襄阳城中。 曹彬看着满眼狼藉的战场无比恼火。 损失大吗? 民夫的损失的确有些大,但他的军队,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不到数百人的伤亡而已,对于一支五万人的大军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士气,却是实实在在的受影响了。 “鸣金,收兵!”他无比恼火地下达了命令。 城头之上,士卒欢呼阵阵,梁军气势汹汹而来,垂头丧气而归,这一个下马威,让所有人的士气大振。 但田国凤,陈长富以及一干有经验的将官们却并没有多少的欢容。 这一支梁军的强悍程度,显然超过了他们的预料。败而不慌,散而不乱,进退有度,这一仗,很不好打啊! 朱友贞不是大梁皇帝了,变成了广州小朝廷的梁王,看起来倒是为了这一仗,准备下血本了。来的可都是他好不容易在幸存下来的绝对骨干力最。 第一千零五十章:改革 有时候,田国凤还挺佩服朱友贞的。 这个人倒也颇有些英雄气概,当断则断的勇气也不缺乏。皇帝的宝座说不要就不要了,大冬天里翻越秦岭这样的决定,换个人还真不敢随意下这个决断。但这个人,说做就做了。 当然,壮士断腕,断一只还行,两只都断了,那前景可就不太妙了。 现在的朱友贞貌似就是如此。 丢掉了朱家的老窝宣武,丢掉了关中,丢掉了长安,洛阳。翻越秦岭,又让五万宣武最后的精锐,去掉了三分之一。 虽然如愿以偿地退到了益州,但一条命,却也去掉了一半了。 如今的大梁,已经是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了。 但即便是病如膏肓,他们还是得鼓起余勇,配合广州朝廷对李泽发起进攻。益州上下都看得清楚,如果这一轮不能将李泽击败,占据优势,然后趁势北伐,彻底打垮李泽,那以后大家的日子,都不会好过的。 如果说向训集团还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的话,那与李泽治下的势力一直在面对面交锋的朱友贞,对此是有着切肤之痛的。 军队,干不过。 经济,拼不过。 大梁与武邑唐廷对峙了这么多年,结果就是李泽越打越强,越打越富,而朱梁则是越打越穷,越打越弱。 最让朱友贞恐惧的是,就在李泽与他们对峙的同时,他还有余力去收拾东北的张仲武,去收拾西北的吐蕃,然后还大举进军西域。 很显然,李泽压根儿就没有集结全部力量对付他们。 而现在,东北已平,西域重归大唐,吐蕃境内战火纷乱,内斗不休,李泽完全可以从这些地方抽出大部分的力量投入到南北战争。 等到李泽布署完毕,他们还有挣扎的余地吗? 所以纵然现在朱友贞刚刚进入益州,还没有完全地掌控住益州,但他仍然毫不犹豫地派出了两路大军向唐军发起了进攻。 一支便是曹彬率领的五万大军进攻襄阳。 另一路则是由田满堂率领的另外五万大军自万县出击夷陵,最终的目标却是荆南的丁俭。 这十万大军中的六万人,是原本的朱家老三朱友珪的麾下,其中约二万人是原宣武军队,另外四万人则是益州本地军队。剩下的部分,则是由朱友贞的麾下和盛仲怀的麾下组成。 这一举动,也将益州本地兵马抽调走了大半,剩下的部分益州本地军兵,又被朱友贞以补充汉中兵员缺口为名,调往了汉中,而朱友贞的本部人马,则进入到了益州之内。 如此一来,在益州内部,朱友贞则完全掌控了局面,可以随心所欲地对益州进行他所需要的改造。 朱友贞必须要将益州打造成铁板一块,以为大军的失利作好准备。 与李泽控制下的武邑唐廷作战,即便是看起来占据再大的优势,朱友贞现在也都习惯了做最坏的打算。 万一真的不敌,自己以汉中为前方堡垒,以剑门关等天险为依托,死守益州,说不定还能挣得一个偏安之局。 这也是盛仲怀给他出的第一个主意。 守益州,需要很多兵马吗? 并不需要。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不是诗人一时的诗兴大发,随意吟赋,而是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的难题。 一夫挡关,万夫莫开,说得就是蜀道。 所以,守卫益州,只需要一定数量的精锐便足以完成这个任务呢。 而真正能让益州成为割据一方的势力的因素,是益州内部的问题。 也就是说,朱友贞进入益州之后,重点要解决的是益州的民生问题。 朱友珪在益州几年没干啥好事,在勾结了本地大户,大豪之后,一起对益州百姓进行了残酷的压榨和剥削。在他们获得大量财富的时候,百姓却是苦不堪言。 盛仲怀给朱友贞出的第二个主意,就是效仿李泽,打击豪强,均分土地。 第一个建议,朱友贞毫不犹豫地便采纳了,但第二个建议,朱友贞却着实犹豫了一段时间,最终,盛仲怀还是成功地说服了他。 豪强只是极少数,他们不可能成为朱友贞的依托,这些人,本质上都是墙上草,风吹两面倒的货色。他们对于家族的看重,远远多过对于某个强权者的效忠。这些人或能一时成为臂助,但一旦露出颓势,这些人绝对便会成为心腹之患。 想想李泽在北地所施行的那一套大为成功的国策,朱友贞砰然心动。曾经的他极为倚重的部属,那个二五仔徐想,在泰安的时候,弄的也是李泽那一套,短短的一年时间,便让泰安旧貌换新颜,而到了武宁,这个徐想,还是搞的这一套,二年时间,让武宁成为了他经营南方的有力依托。 每每念及此处,朱友贞便觉得心口一阵阵的抽搐。 现在他已经落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顾忌呢?什么不能尝试一下呢?盛仲怀的才能,绝对要超过徐想,如果能在益州推行李泽的那一套,一旦功成,得益的可是自己。 现在益州本地兵马都已经去了最前线,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让自己在益州来推行这一切吗?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去帝号,被广州朝廷封为梁王的朱友贞,以盛仲怀为益州长史,主持益州政事,同时主导益州的改革。而以曹煊为司马,掌控益州军队,在益州的军队第一要务便是剿匪,第二要务便是训练新的军队。 而在这些公开的人事任命之后,郝仁成为了益州的情报负责人。而现在他的主要任务有两个,第一个,便是配合盛仲怀在益州进行土地改革,第二个,便是为曹煊的剿匪行动提供情报支持。 郝仁以其在长安立下的功劳,以及最后护卫着朱友贞的家眷成功翻越秦岭而成功进入到了朱友贞集团的领导核心之中。 盛仲怀为朱友贞描绘的前景,就是如果南方联盟进攻李泽胜利的话,那么在拥有了益州,荆南等地的朱友贞,将重新获得争夺天下的资本,因为益州俗有天府之国的称呼,只要经营得当,绝对能成为一方豪强,再加上荆南地区的那广阔的产粮区,益州集团的实力,将得到成倍的增长。 而一旦南方联盟失败,益州军队则立即收缩战线,退回益州,死守汉中的同时,力保益州能割剧一方。 退一万步讲,到了最后,指不定还能与李泽来一场交易。 “怎么弄?”郝仁看着面前的高象升,后者刚刚潜入益州不久,有郝仁这个情报头子的遮掩,高象升顺利地在益州弄到了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听完了朱友贞的整个谋划以及未来的计划,高象升也不禁微微点头。不得不说,盛仲怀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才,这一套计划,是有着真正实施可能的也切合现在朱友贞实力的务实的东西。 “发然是全力配合他们!”高象升道。 “一旦真让盛仲怀弄成了这些东西,说不定益州将来真会成为心腹大患的。”郝仁有些担心。 高象长哧笑一声。 “其一,你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益州本质上仍然是大地主大豪门把持的地方,这一回朱友贞这么搞,就把他们得罪得死死的了,双方必然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不知道要流多少血才能完成这一切,所以即便他们弄成了,真正能起到效用,也不是三五年间便能发挥巨大效力的。” 郝仁点点头。 “第二,朱友贞现在愿意替我们扫清这里的大地主,大豪门,我们应当拍巴掌表示欢迎,这样我们以后再进来的时候,省了多少事啊!而且他们的这一套,基本上就是照抄我们北地的政策规划,到时候我们直接就可以接收过来了。” “第三,在这个过程之中,义兴社要大力进入益州,这一点需要你来协助,现在义兴社已经在准备了,那些人有些是益州本地人,也有我们派出的,他们进入益州之后,需要正当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动。” 郝仁笑道:“这没有什么问题,以我现在的身份,办这些事情,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高将军,就这吗,李相没有别的指示了?” “没有了,静观其变就好!”高象升笑道:“你的位置至关重要,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妄自行动。” “行。这一次南方联盟对我们发起全面进攻,我听说整个战线全面告急,我们,撑得住吗?”郝仁有些担心。 “尽管放心。这场仗啊,打不了多久的。”高象升嘿嘿一笑:“很快,南方联盟就要偃旗息鼓了。” 郝仁眨巴着眼睛有些不解。 “石壮大将军马上就会抵达鄂州。李泌中郎将率领的右千牛卫即将抵达淮南,柳成林大将军的兵马整顿之后,自武宁出发,用不了多久亦会自淮南进发宣州。而李浩的水师,一直都在长江活动,南军,蹦哒不了几天,便会灰头土脸地逃回去了。”高象升冷笑道。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感觉很不好 秦疤子瞅着躺在一块大石板之上,袒露着肚皮晒着太阳的刘元,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坐在边沿之上,伸手在刘元结实的小腹肌之上用力一拍,感受着那结实的肌肉带来的反弹力,笑道:“刘元,就你这腰力,葛彩也算是真有福气的了。” 听着这不怀好意的调侃,刘元眼皮子半睁,冷笑道:“你这话,有种当着葛彩的面儿去说。” “可不敢!”秦疤子连连摇头:“你老婆不是我们顶头上司吗?这不找抽吗?” “顶头上司啥的是虚的,找抽是真的!”刘元道:“就你这身板,在她面前,不就是一棵菜嘛!” 秦疤子哼了一声:“打架斗殴那的确是找抽,但生死搏杀可就不一样了。” “一样找抽!”刘元道:“咱们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她不是?咱们会的,她都会,咱们不会的,她也会。” 秦疤子啧啧道:“看样子,你和你老婆较量过了,没讨着好是吧?对了,上一次你突然跑出去说是巡逻周边,是不是被你老婆揍得鼻青脸肿没脸见人所以跑了?” “滚犊子!”刘元恼火地道。 “恼了恼了,果然如此!”秦疤子大笑起来。“刘元呢刘元,谁让你猪肉蒙了心,要娶葛彩呢?瞧瞧咱,扬州俏娘子娶了两个放在家里,任我揉搓。” “有个屁用!”刘元哼了一声:“也就中看而已。” “中看就行啦!”秦疤子笑道。“刘元,要不然,我帮帮你,等这仗打完了,你来一个金屋藏娇。” 刘元看了秦疤子半晌,呸了他一口道:“滚蛋,莫要害我。” 秦疤子也就快活快活口,他真敢这样干,葛彩还不活撕了他。要知道,葛彩出身秘营燕组,那燕组里,千娇百媚的女子多得是,也就出了葛彩这样一个异类,燕组的那些女人可了不得,要么是情报一行之中的大佬,要么便是在户部之类的部门握笔杆子管帐,任一个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刘元想悄没声息地在外头养个外室,只怕今天养,明天葛彩就杀上门来了。 举起手里的单筒望远镜看向不远处的广水城,缓缓调动着焦距,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脸,秦疤子立时便打了一个寒颤,不是葛彩是谁? 要说葛彩的眉眼儿并不丑,如果能瘦下几十斤来,也绝对是一个美女,可偏生她就长成了一个近两百斤的膀大腰圆的胖女人。几十斤重的大刀,他们拿在手里都嫌重,甭说杀敌了,在葛彩手里,就跟个玩具似的。 远处葛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举起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秦疤子立时便放下了双手,将手里的望远镜塞到了刘元手里:“你老婆在看你呐!” 刘元一挺腰身坐了起来,拿着望远镜眯起一只眼睛看了起来。 两口子的眉眼,在望远镜下纤毫毕现。 刘元脸上露出了笑容,高举着一只手,用力地摇动着。手指不停地屈伸,也不知在打着一些什么样的暗号。 “你们两口子倒真是琴瑟和鸣。”秦疤子道。“葛彩要是瘦一点,就真好了。” “胖子的乐趣你不懂!”刘元随口说了一句。 秦疤子立刻凑了过来,涎着一张脸道:“要不给我说说!” “滚蛋!”刘元一手摁住秦疤子的脑袋,使劲地推开。 “有什么了不起的,打完了这仗,老子去青楼,寻一个胖娘们好好地体会一把!”秦疤子怒道。 眼见着刘元歪着脑袋瞅过来,立刻便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刘元一歪脑袋,就是要要揍人的前兆了。 这两口子,他是一个也打不过。 而且,他也不想以后被他们来一个混合双打。 一边跑秦疤子一边想着,打完之仗,回去之后一定要去找个胖娘们体会体会,看看刘元倒底为啥子迷上了葛彩,当然,这事儿得避开刘元,不然铁定要被他揍。 自开战以来,唐军一直在大幅度的后退。 在应城,在安陆,任晓年指挥下的唐军,与刘信达指挥下的梁军,都是稍作交锋,便向后撤退,这一路就退到了广水。 好在到了广水之后,任晓年终于不再退了,而是开始布置守城事宜,看样子是要在这里与刘信达较量一番了。 这事儿,让秦疤子刘元一干人都很憋气。 不错,刘信达的兵是多,战斗力也不错,但刘元秦疤子这些人,可都是一些傲气到了极点的人物,这种还没怎么打就认怂的态度,让他们极度不爽。 可是唐军军纪森严,上面下达了命令,下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除了执行,就是执行。 可是再退,就到了信阳了,这就等于整个的把鄂岳让给了刘信达了。如此一来,岳阳,荆南可就真成了一片飞地了。 到了广水,任晓年不再退却,而是命令刘元与秦疤子二人率领本部二千人驻守在离广水城两里左右的一座无名小山这上。与广水形成了犄角之势,而他率主力驻扎广水城。而在他们抵达广水的时候,这座无名小山与广水城外早就已经布置好了所有的防御作战措施。 似乎从一开始,任晓年就准备在这里与刘信达大干一场的意思。 “任大狗这厮绝对有阴谋。”秦疤子对刘元道。 他们驻守的这座无名小山不高,但却极其险要,整个就是一座石头山,怪石嶙峋,遍布各地,除了一条人工修建的道路之外,连一条正经的路都没有。 “就算有阴谋,也绝不是任大狗的阴谋!”刘元没好气地道。 “这么说,还要往上走?李中郎将?”秦疤子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不是有葛彩嘛!”秦疤子道。 “她也不知道。而且就算她知道,如果不允许说,她也不会透露半个字!”刘元道。 “阿呸!”秦疤子呸了一口,再一次举起了望远镜。 看着秦疤子半晌没有动,刘元碰了碰他。 “咋了?” “来了!”秦疤子道。 “谁来了?” “还能是谁?刘信达呗!”秦疤子将望远镜递给了刘元:“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呢,这一路人马,怕就有三万人往上走吧!咱们五千人,嘿嘿。” “就咱们这儿两千人,他们要拿下来,得拿多少人命来填?”刘元冷笑。 “两万人!”秦疤子信心满满地道。 “放屁!真要损失两万人,刘信达还打个屁?”刘元道:“你会这样打仗?” “我就这么一说。”秦疤子笑道。“反正只要咱们认真起来,他们就得僵在这儿。” “准备战斗吧!狗娘养的刘信达要想拿下广水城,必然要先拔我们这颗钉子。”刘元道。“这一仗必然会很难打的。那狗东西与我们打得仗多了,从山东一直干到了这里,对我们了解得很。” “当初在鄂州就应当一鼓作气把他干了!”秦疤子道。 “有什么办法?有时候就是这么的不如意。”刘元一摊手。 刘信达是一个所有唐军将领都很警惕的敌人,这家伙从山东便与唐军开干,任晓年也曾经是他的对手之一,虽然此人屡战屡败,但神奇的是,此人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逃出生天。这一方面说明了此人能力不俗,要知道与唐军多次作战还能活得生蹦乱跳的,还真没有几个。另一方面,也说明此人真是一个有气运的。 第一方面的原因,唐军不怕。毕竟连张仲武这样的人也被他们收拾了,但第二方面嘛,有些人还是嘀咕的,运气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白,却不免让人想七想八的。 站在这座无名小山之上,能看到唐军的哨骑正在迅速地从数个方向之上回归广水城,而广水城的警钟之声也立时响起。作为回应,无名小山之上也敲响了警钟,一名旗手站在最高点上,用力地挥舞着手中的旗帜,以旗语与广水城方向联动。 “欲下广水,必先克此山!”骑在马上,刘信达看着远处唐军的布防,“徐勇,我给你一万人,一天,一天时间,你必须给我拿下这座山。” “半天就够了!”来自岭南的徐勇个头不高,整个人长得如同一块门板,闻言笑道:“唐军不过如此耳。” “没那么容易!”刘信达道。“小心从事。” 徐勇呵呵一笑,也不再言语。虽然刘信达是主将,但来自岭南的他,对刘信达却并不是那样的信服。 刘信达也懒得理会他,只要他能遵守军令就成了。岭南人没有与唐军正面交过锋,他却不一样。应城也好,安陆也罢,唐军放弃得太容易了,这让他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就算是唐军现在主力还没有调配好,但以唐军的战斗力,绝对能坚持得更久。 但他们说走就走,毫不犹豫,看似在避敌锋芒,但刘信达总有一种对方在诱敌深入的感觉。 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但他就这样感觉。不过眼下的形式太好了,也容不得他反对,能将唐军撵到信阳,那就彻底截断了他们与岳阳,荆南方向的联系。南方联盟就能集中全力,先拿下这一块地方。正式将益州方向也勾连起来。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难题 远看不觉得有啥,只觉得这样一个小小的山头,能济得什么事儿?还不是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来的活计!等到近了,看清楚了,方才知道事情远远不是那样简单的。 山的确不高。 但型状却颇为奇特,居然是下细上粗,虽然有过明显的人工修整的痕迹,但大体之上,这山原本就长成了这样。两面悬崖峭壁,根本就无从着手,剩余的两面,一面正对着广水城,另外一面,也只有一条蜿蜒曲折,路上布满了各种稀奇古怪形状的石头。 想要展开进攻,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就是从正对广水城的这一面展开进攻,但问题是,从这里进攻,必然会遭到来自广水城的掩护攻击。从另一面进攻的话,部队也压根儿展不开,每一次最多能投入五百人。 刘信达给了徐勇一万人,起初徐勇觉得那里用得了这许多,到了这里一看,还真是多了,小部分人进攻,大部分人围观,然后无可奈何地施展添油战术。 这伤亡,可就很难估算了。 眺望着近在眼前的小山,徐勇却犯了难。 “一天时间拿下来?”黄得功看着小山之上高高飘扬的唐军旗帜,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形,他是徐勇麾下最悍勇的将领,看着如此的地形和态势,也是犯了难。 “刘大将军犯了疑心病,总觉得唐军有阴谋诡计。”徐勇一摊手,“他说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广水,进逼信阳,方才是上策。” “这不是逼我们拿人命往里填吗?”黄得功不满地道:“唐军能有什么阴谋诡计,如今在广水周边,我们斥候密布,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能以最快的速度知道,而且唐军大部分兵马如今都还在河南关中一带,大部队调动,还能来一个乾坤大挪移啊?这能瞒得过谁去?李敢在信阳,也不过万余人马,充其量再加上李浩的水师。水师能上岸作战?” “话是这么说,但军令就是军令,说是一天,就得一天!”徐勇眯着眼睛看着小山道。 “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与刘大将军两路同时出击,他进攻广水,我们进攻这座高地。”黄得功建议道。 徐勇摇了摇头:“这不可行。你看看广水这地理位置,如果在我们没有拿下这座高地之前便向广水展开进攻,人少了完全不起作用,人多了,就太密集了,在两边的夹击之下,损失是难以承受的。” “那样的损失难以承受,但我们进攻这高地的损失就会小了吗?”黄得功道:“倒不如一瓢开水下去,痛便痛一点,即便一时拿不下广水城,但只要能分散他们的力量,说不定便能助我们拿下这高地。” 徐勇沉思片刻:“先打一打再说,如果实在过于艰难,我再向刘将军提出这个建议。既然他一直担心唐军有后手,说不定也会同意。” “他就是不想损失自己的嫡系人马!”黄得功压低了声音道:“我可是听说了,益州那边,跟刘信达一直是书信不断。” “闭嘴!”徐勇横了黄得功一眼:“眼下,益州也是我们的盟友!这样的话,让我再听到从你嘴里说出来,小心我打落你满嘴牙!” “这不就是跟您说说嘛!”黄得功扁了扁嘴:“轻重我还是知道的。”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徐勇道:“你选取数百军士,穿重甲。这狗日的地形,连远程掩护都做不到,只能硬拼了,左右也要让刘大将军看到我们的的确确是努力了。” “遵命,我亲自带人上!”黄得功硬梆梆地道。 徐勇点了点头。 刘信达其实对于攻克这座小山的难度有着充分的估计,但心有疑虑的他,却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广州朝廷对于广水这在鄂州的最后一个敌人据点是志在必得,将对方驱逐出去,然后将鄂岳,湖南,荆南,益州等地连成一大片,达到了这一个目的,可以说便将整个南方全都联系了起来。 广水被拿下后,岳阳也必难守卫,荆南也将遭到数个方向上的夹攻,鉴于这种大的战略局面,刘信达即便再有怀疑,也得战战兢兢地去执行。 自己这一方能看到广水现在处在一个重要的节点之上,敌人怎么可能看不到呢?应城,安陆等地,敌人太过轻易地便放弃了。这里头固然有唐军现在兵力不足的原因,但如果他们一地一地的死守的话,自己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地就抵达了广水。 眼看着陆勇的部队已经抵达了高地附近开始准备进攻了,刘信达一声令下,中军本部数千骑兵也随即出阵,远远地监视着广水城,如果广水城内的唐军出动骑兵对徐勇等部进行攻击,自己这几千骑兵便可以插入战场。 现在刘信达一点儿也不怕兑子。相反,他很希望广水城内的任晓年与他兑子,自己兵力雄厚,这样的兑子对自己是有着绝大的好处的。 但广水城头鼓声隆隆,却没有丝毫出兵的痕迹,甚至连远程攻击武器都没有使用,似乎就准备坐山观虎斗了。 这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自信。 正如徐勇所说,如果南方联盟大军涌上,将双方之间的空地彻底塞满,倒真会成为对方远程武器居高临下的靶子。 攻击开始了。 刘信达屏住了呼吸,带着期待看着远处的徐勇部开始向前推进。 如果说先前他还有些紧张,患得患失,但此刻,却是什么也不用想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一溜,也就知道一个大概了。 徐勇是一个有经验的将领,应对也不错。 身穿重甲的士卒分散了队形,开始慢慢地向上攀爬。 这里的地形非常不容易安装投石机,即便安装了,也会成为敌人的打击靶子,刘信达在强调了进军速度之后,这类的重型武器带得不多,他想用来对付广水城,而不想白白地耗在这座高地之上。 身着重甲的南方联盟士兵举着大盾,缓慢地向前移动着,不是他们不想跑快,而是身上穿了这大几十斤重的重甲之后攀爬这样的险地,压根儿就起不了速度。 黄得功从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之后走了出来,向上瞟了几眼,然后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向着瞄好的下一个掩护点奔去。 山上怪石嶙峋,对他们的行进造成了极大的障碍,但同时,却也让对方无法使用投石机,石炮之类的武器,算是让双方拉成了一个平手。 秦疤子拉开了手里的硬弓,瞄了半晌,还是放了下来,摇头道:“没多大意思,不好瞄准,而且他们的这种重甲,即便是使用破甲锥,也很难将对方杀死。” 刘元盯着那些一个个在石间闪现的铁甲怪物,悠然道:“那是你箭法不行,要是陈长平将军或者厉海将军在这里,保管一箭一个,这些人都不够他们两个人射的。” 秦疤子怒视着刘元:“我要是有他们那个本事,会来给你做副手吗?” 刘元哈哈大笑。 敌人前进的速度虽然很缓慢,但唐军在山上的两名将领,却显得异常的平淡,似乎根本就没有把对手放在眼中。 黄得功自然不知道对方此时的状态,他仍然在小心翼翼地向前突进。 他已经能看得清楚对面砌成的石墙之后的敌人的面容了,分散的队形,到了这里,慢慢地收窄,五百人的重甲队伍,到了这里之后,不知不觉之间,已经靠拢到了一起。 从一块石头之后刚刚探出脑袋,嗖的一声响,一枚羽箭已经疾射而至,黄得功一缩脑袋,羽箭掠空而过,随即听到叮的一声响,回头一看,这枚羽箭正中身后数步之外的一名士兵,入甲一寸。 居然破开了重甲,黄得功一惊。 那名士兵伸手将羽箭拔了下来,看了看箭头:“破甲锥!” 黄得功狠狠地甩了一下脑袋,也就只有北方的那些暴发户,才能用得起这样的精练打制的破甲锥,在南方,这样的箭支,一般都只有擅射的将领们才会有。一来是价格高得离谱,二来,太难打制。 再往前方,不过五十米,但却空空荡荡的一无所有了,这是最难的一段距离了,只要能冲到敌人的跟前,凭着重甲傍身,他们完全可以对敌人造成重大的打击。 这样的重甲,可是徐勇从全军一万人之中才搜罗出来的,唐军不可能有这样的重甲与他们抗衡。在北方军队的编制之中,只有一支陌刀军才装备了这样的重甲,其它军队从来没有听说过。 只要近身,凭借着这全身的重甲,便能横推对方。 “举盾,龟阵,突进!”黄得功下令道:“传信号给徐将军,大部队可以开始展开了。” 五百重甲聚集到了一齐,一面面的大盾举了起来,人挤人,人挨人,人推人,缓缓地从乱石之中走了出来。 刘元长吸了一口气,笑道:“很好,就是这个样子,今日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业火焚身!”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业火 对于唐军的攻击手段,黄得功是有着充分的准备的。在攀爬这座小山的时候,他意外的没有遭到任何的攻击,现在,目标就在前方。那么对方的攻击手段就更加的明晰了。 他看到了对方布置的数架投石机,但那明显是针对进攻广水城的对手的,是对广水城的支援。对现在的他们毫无用处。 一般的羽箭对他们这种重甲没有多少用处,即便将他们扎成刺猬,照样也能背着这些羽箭向前推进,能对他们造成杀伤的,就是强弩,再就是猛火油弹。 但在这个距离之上,黄得功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承受一波打击,五百人的重甲士兵,只要有一半人冲上敌人的阵地,便能彻底搅乱对方的一切安排,然后等待徐勇的大部队冲上来。只要自己上去了,哪怕就是用添油战术,也能用较小的代价,生生地耗死对手了。 所谓的龟阵,当真就如同一只缩着头的乌龟。前方大盾护住全身,至少三排大盾确保了厚度,即便遭受到强弩的迎头痛击,在击穿了第一层大盾之后,很难再对第二层造成什么伤害。头顶上也顶着大盾,这可以抵御对手抛击石头,甚至可以将猛火油弹的威胁降到最低。 五十步而已,即便以他们的龟速,也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距离。 重甲士兵们喊着号子,努力地让所有人的脚步保持着一致,以便让这个龟阵更加的严实。 空中传来了强弩的尖啸声。 果然是这些套路。 黄得功有些得意地想着,透过头顶大盾的缝隙,他看到了黑乎乎的猛火油弹凌空飞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强弩重重地砸在第一牌巨盾之上,在这样的距离之上,平射的强弩每一支都命中的目标。 但正如黄得功所预测的那样,十余支强弩,只不过干掉了他十余名持盾大兵而已。 猛火油弹落在头顶的大盾之上,爆炸,燃烧。因为有着盾牌的阻拉,大部分的火势倒是被隔绝在外了。 第二波袭击再一次倒来。 这一次与猛火油弹的威胁却是截然不同,剧烈的爆炸之声烟雾腾起,双目瞬间不能视物,只能听到嗖嗖的声音,惨叫之声不停地响起。 黄得功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手雷。北地唐军刚刚才投入军队之中的一批实验品,每一支部队装备的都不多。 黄得功以为这是唐军最强的攻击了,但这,只不过是敲门砖而已。 当强弩,猛火油弹,手雷连续的袭击,终于敲开了这个龟壳之后,新的一轮的一批特殊的武器飞了出来,落在了已经有些凌乱的阵容之国。 爆炸,火光闪现。 一名重甲士兵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沾染了一团惨白色的火,他有些惊愕地拿手去一拍,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手也烧了起来。他有些惊慌起来,另一只手丢掉了武器,拼命地想弄熄手上那惨白色的火焰,但这只手也燃了起来。 他大叫一声,跪倒在地,将两只手在地上反复拍打着,但那惨白色的火焰,没有丝毫减弱的痕迹。 犹如附骨之蛆一般的燃烧着。 他举起了两只手,大声地惨叫起来,声音之中充满了恐惧。 黄得功发现自己的龟阵完全散架了。 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的都燃烧着那种惨白色的火焰。 这不是猛火油。 猛火油的确水浇不熄,十分阴毒,但小面积的着火,还是有办法将他弄灭的。而现在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明明有些士兵身上只是有一小块地方在燃烧,但随着这些士兵的拍打,燃烧的范围反而越来越大了。只要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接触到了这些惨白色的火焰,立马便会被引燃。 这是什么? 黄得功大叫起来。 空中再一次飞来了数十个黑乎乎的玩意儿。 轰的一声在空中凌空爆炸,然后黄得功便看到了无数的星星点点漫天落了下来,将他们这聚集在一起的五百人,全都笼罩在了其中。 如果是在夜家,这些星火一定会很好看。 但好看的东西,往往都是致命的。 漫天的星火落在了这些人的身上,顷刻之间,惨白色的火焰便冒了出来。 黄得功看着对面的一名军官,那人的脸已经被惨白色的火焰给包围了,他伸手乱抓乱挠着,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声,让黄得功心胆俱裂。 因为他看到那人伸手硬生生地将脸给抓烂了,但那种惨白色的火焰,却依然从一片血肉模糊之中冒出来,燃烧着。 “救命,将军,救命啊!”好几名士兵哀嚎着滚倒在地上,他们每喊一句话,都有这种惨白色的火焰从他们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喷出来。 黄得功连连倒退。 “地狱火,地狱火!”他大声地叫了起来,昔日无比勇悍的他,在看到如此的场景之后,胆气亦是瞬间便被摧毁了。 五百人的重甲队伍,顷刻之间便只剩下了数十人还完好无损,这些人恰好处在队伍的最后两列的边角之处。 看到几乎所有的人都成了人形火把,这些人再也无法忍受,抛掉了手里的武器,连滚带爬地向着山下跑去。 身着重甲的他们,根本就跑不快,没跑几步,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这些人干脆也懒得起身了,蜷缩着身子,就这样向着下方滚去。不时能听到轰隆一声响,那是他们重重地撞在那些烂石之上。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便再一次地爬起来,向下奔去,再次摔倒,再次滚动,重复着上一次的动作。 黄得功也在跑。 没跑两步,一条腿一紧,低头一看,却是被一名军官抱住了左腿。 “将军,救我!”那人半个身子都笼罩在惨白色的火焰之中,一张嘴,便有一团团的火焰从口鼻里喷出来,这是黄得功平素很看重的一个军官,但此时,他心中却只有惊惧,因为他看到,那惨白色的火焰,从那个人身上,一路漫延到了他的左腿之上。 大叫一声,他抬起右脚,重重地踹在这名军官的身上,这名军官被踹得飞了起来,但就是这一脚,让黄得功的右脚也燃了起来。 黄得功飞快地向着山下逃去。 不得不说,与一般的士兵不同的是,他身负重甲,却依然能控制住身体,跑得飞快。 靠在一块石头之后,黄得功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看着两条着火的小腿,他嗖地一下拔出了匕首,挑断了小腿上腿甲的束绦,用匕首将着火的腿甲丢开,又削掉了脚上的靴子。靴子一时还没有烧透,这让他的两只脚还完好无损,但小腿却在燃烧,那是因为火沿着腿甲的缝隙钻了进去。 黄得功咬着牙,大叫了一声,匕首平平地削了下去,况然将小腿上的肌肉给削下了厚厚的一层。随着这层血肉被削落,那白色的火焰也随即离开了他的小腿。 一看有效,黄得功大喜过望,再一匕首下去,将另一条腿上着火的部分,也给削去了一层。不过左脚烧得时间久了一点,削去了一层,仍然能看到那惨白色的火,咬着牙,再削一层,这一下,边腿骨也清晰可见了。 但让他欣喜的是,终于没有看到那种火焰了。 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而那惨白色的火焰即便在血泊之中,也在幽幽地燃烧着。 黄得功用力地撕扯下了一段内衣,胡乱地裹在血古隆冬地小腿之上,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向着山下逃去。 他不敢回头。 因为在他刚刚逃离的地方,他的数百部下,嚎叫之声惨绝人寰。 山下的徐勇所部,刚刚展开队形,一部千余人的士兵,已经准备登山了,但山上发生的一幕,却让他们目瞪口呆。 准备马上展开的连续进攻也戛然而至。 黄得功奔逃下山,还没有跑到这些人跟前,已是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大量的失血,终于让这员悍将再也无法支撑了。 有士兵奔上前去,扶起了黄得功,这支千人队伍,迅速地后撤。 山上,刘元,秦疤子以及他们的部下,都站了起来,看着在他们不远处惨叫着,翻滚着的那些重甲士兵,他们的眼中的神色,从最初的欢喜,到现在的凝重,慢慢地,也变成了恐惧。 他们只知道这种特殊的弹药,被称做白磷弹,但他们怎么也无法想到,白磷弹爆炸之后的威力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人已经没有了丝毫声息,但那惨白色的火,却还在无声无息,幽幽地燃烧着。 五百重甲士兵,即便是面对着唐军的陌刀卫,也有着可以拼一拼的实力,但在这个小山头之上,死得无声无息,没有激起丝毫波澜。 徐勇当即撤军。山上的这五百重甲士兵死得太惨了,这对于他的麾下的心理打击过大,再进攻,显然不合时宜了。 一场可能的大战,刚刚开始,就结束了。 刘信达看着两条小腿之上几乎看不到几两肉的黄得功,听着黄得功颤声的回禀,久久不语。 山顶之上,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那惨白色的火焰终于完全消失了,刘元与秦疤子两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人,不见了,尸体,找不着了。 刘元伸出手里的横刀,挑起一副重甲,一阵风吹来,灰白色的尘土骤然扬起。 这不是尘土,这是那些敌人的骨灰。 “他娘的!”刘元骂了一声,回望秦疤子,秦疤子也正惊恐地看着他。 “我们还有多少这玩意儿?” “不多了,就还有两箱。不到一百枚。”秦疤子道。 “给我挖个深坑,放进去,好好地经管,千万不能走水!”刘元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人海战术 一场小规模的战斗,伤亡的人数并不是太多。刨开那些侥幸生还的士卒之外,刘信达损失了四百余名重甲兵士。 但死亡人数不多,却并不代表着损失不严重。像这样的重甲士卒,全军也选不出多少来,五百人,放在野战之中,足够能抵御数千普通士兵的围攻而且给予对方惨痛的杀伤。但现在,连个泡泡也没有冒一个,就这样没有了。 一仗下来,别说一般的士卒噤若寒蝉,便连一向眼高过顶的徐勇,也没了早先的那股心气,垂头丧气地坐在中军大帐之中。 不管是谁,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还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烧成了一抔飞灰,都是一种极其严重的打击。 “妖法!一定是妖法。”一名老将跳了起来,“明天去寻一些黑狗黑猫,宰了弄些血,必然能破了对方的这妖法。” 徐勇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又无力地垂下了头。 刘信达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妖法。这肯定是对方又弄出来的什么新武器。从猛火油弹,到手雷,再到这一次的这种妖火,北人稀奇古怪的手段一直层出不穷。” “那现在怎么办?” “这种新的武器是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之上,那么他的数量一定不多,而且如此阴狠歹毒的武器,也必然不多。”刘信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给手下打气道:“指不定今天这一战,他们就已经用光了。” “如果还没有用光呢?”徐勇抬起头,弱弱地问道。 刘信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神色,“那就继续消耗。只到他们用光为止,我敢断定,这样的武器,他们肯定没剩多少了。徐勇,明天继续进攻,不过,不要用重甲武士了,就用最普能的士卒,只要跑得快就行。只要与他们搅和到一起甚至接近了他们,他们就不敢用了,你不是说,这种火只要一接触到旁人,就会把旁人也引燃么?” 徐勇打了一个寒噤,想要说些什么,但在刘信达的逼视之下,却也是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虽然仗打到了这个份上,但退路也还是没有的。否则前期的付出,便全都泡汤了。 刘信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那就是要用人命去换了。 “明天,我也会向广水发起进攻,哪怕会遭到两面的远程武器的夹击也在所不惜,至少也能为你哪边分担一点压力。这座小山不大,能够驻守的兵力也有限,我们只消牵制他一小部分的注意力,对于你们来说,也是莫大的助力了。”刘信达站了起来,瞪视着诸人道:“诸位,现在不是节约兵力,保存实力的时候。” “遵命!”帐中将领,一齐站了起来,抱拳遵令。 “徐勇,你留下来!” 无名小山之上,刘元与秦疤子呆在一个地窝子里,琉璃灯盏将不大的地窝子照得一片透亮。 “这玩意儿太歹毒了。”秦疤子叹息道:“我也算杀人无数,但这样把人弄死,还是觉得太他娘的残忍了,一刀子下去了结了对方,痛快淋漓,这样慢吞吞地把人烧死,太他娘的惨了。武研院的那些家伙,他们还算是人吗?不是说他们都是读书人吗?” 刘元哼了一声:“最毒的就是读书人了!我们杀人是用刀子,他们杀人啊,花样多着呢!像这样的东西,你我两个人,十辈子也弄不出来。” “什么时候去武邑,一定要去武研院看一看。看看这些人到底长什么模样!”秦疤子道。 “算了吧,我听任将军说过武研院,那是咱们大唐保密级别最高的地方,别说是咱们了,就连任将军自己,也摸不着门呢!”刘元摇摇头:“不过任将军对这些人是挺佩服的,他听李浩李将军说过,每年武研院因为研究新武器,都死不少人呢。你说这白磷弹,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才弄出来的。” “只要搞出来一种就发达了啊!”秦疤子叹道:“咱们拼死拼活也难以混到一个爵位,这些人可是能轻易得到的。” “用不着羡慕他们。他们能一口气将五百重甲兵士无声无息地杀死,你行吗?你一个人可以杀几个?” 秦疤子呆了呆:“一个是没问题的,两个就够呛,三个,我就只有逃。四个,我就只有挨刀子的份儿了。” “这就是了。”刘元拍了拍秦疤子:“明天,还有硬仗打。” “他们还敢来?” “你吃了这么大亏就忍气吞声了?”刘元冷笑一声:“不找补回来,以后这支军队碰上咱们,还有心气吗?再说了,刘信达难道猜不出来这样威力巨大的武器,肯定不多,要是能轻易造出来,那他们还混个屁,趁早投降了事。而且这武器有致命的缺陷,你看不出来吗?敌我不分,昨天要是那些烧起来重甲武士往我们这时冲,我们怎么办?一下子杀不死,就糟了。” 秦疤子醒悟过来:“这么说,明天不会再有重甲武士了,他们要拼速度,想法子与我们搅在一起,尽量地接近我们?” “明天你带一半个顶到半山腰去,配五百张弩弓,一人射,一人装!”刘元道:“既然是拼速度,明天敌人就不可能是重甲士兵了,那我们的弩弓就可以发挥出最大的效力了,那些乱石丛,便是我们天然的殂击敌人的场地。趁夜占据这片乱石丛,然后给自己造一个好窝,明天咱们用箭招呼他们。任大狗那厮,的确比老子要强,当初让我们带上所有的白磷弹,又给我们配备了如此多的弩弓和弩箭,倒似是想到了今日之战似的。” 论起战功,刘元与葛彩可不比任晓年差,但现在,他们却是任晓年的下属。以前刘元还有些许不服气,现在算是明白过来了,上头倒也不是瞎了眼睛看不到他刘元的本事,只是自己的本事,也就在指挥这样一支部队了,再多,自己的脑子就不够用了。 任大狗的脑袋,比自己要灵光。 忙活了小半夜,秦疤子终于把自己的弓弩手们都安置到位了,左察右看,秦疤子很满意自己这半夜的辛苦,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他们的箭手能将所有的位置都覆盖住,明天,敌人真如刘元所说的那盘进攻,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做箭如雨下。 当然,在射杀敌人的时候,自身的防护也是要做好的。事先抢占这一片乱石区,能有效地屏蔽对手的箭雨。 明天对手发动进攻的时候,必然也会用大量的羽箭来掩护。不求杀伤己方,只要让自己这方难以露头就好了。 嗯,他们明天一定会很失望的。 “秦将军,有情况!”从下方,一个士兵灵巧地跃过凹凸不平的地面,窜到了秦疤子藏身的地方。 “什么情况?” “好像有敌人!” 秦疤子一下子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段路,趴在地上,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视野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仍然睁大了眼睛,努力地搜寻着。 当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这一片黑暗的时候,这才发现了一群群敌人,正在慢慢地向上攀爬着。 夜袭! 狗娘养的! “上去禀告刘将军。”秦疤子道,仰头看了看没有一丝月光的天空,有些恼,这样的天气,可不适宜自家的弓箭手发挥,难不成半夜的辛苦,要作废了吗? 片刻之后,刘元便已经赶到了。 “没事儿,把他们惊走就好了。”刘元嘿嘿一笑。“等他们再靠近一点儿,扔猛火油弹,给他们照照亮,然后再全军举火,他们见我们早有准备,自然也就退下去了。” 来袭的正是徐勇所部,刘信达将他留了下来,就是要他趁夜率部偷袭一次,或者敌人白天大胜,夜晚便懈怠了呢! 不管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再说,指不定便能收获奇效。 徐勇领头准备夜袭,而刘信达也站在营中建好的高台之上,凝视着这一片。 当猛火油弹爆炸,火光冲天而起,无名小山之上顷刻之间灯火通明的时候,他不由得长叹了一声,这样的伎俩在北地唐军面前,终究是行不通的。 好在他也不担心徐勇会硬来,临走之时自己就给他下过命令,一旦奇袭不成,便立即撤退。 经过这一阵子闹腾,两军算是谁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熬到天亮,战鼓隆隆,南方联盟军队再一次发动了进攻。 只不过这一次不单单是徐勇向无名小山发起攻击了,刘信达的主力部队,也在同时向着广水城方向展开。 战斗仍然首先在无名小山之上展开,无数的南方联盟士兵向着小山涌来。而在半山腰上,五百支弩弓开始连续不断地射击。 一人射,一人装。 居高临下,无死角殂击,瞬息之间,南方联盟士卒便死伤累累,尸体遍布山道。 但这种常规的战争,显然无法恐吓到这些人,或举着盾,或在山间纵高伏低躲避羽箭,南方联盟的士卒仍然在拼死地向上进攻。 而在他们后方,弓箭手们也开始了向上射击。不管唐军士兵隐藏得有多好,但当他们瞄准敌人射击的时候,自己也必然会暴露出身形。 伤亡,开始陆续出现了。 山顶上的投石机开始了轰鸣,那是在攻击向广水城发动进攻的敌军主力部队。 今天,敌人在发疯。 他们不顾一切地两面开战了。 这是**裸地要用人海战术,堆死唐军了。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忧虑 一名南军联盟的军官终于攀爬上了广水城墙,手持一柄红樱长枪,威风凛凛,左扫右挡,上挑下刺,连续几名扑上去的唐军士兵要么被他拍到一边,要么便被他一枪毙命,在他身后,又有人陆续跟了上来,眼见这里将要成为一个突破口的时候,一个庞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刚刚扫出去的枪来不有收回,军官两脚牢牢钉在墙垛之上,一声大喝,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自上而下,当作棍子砸了下来。 来人两手持刀,亦是大喝一声,竟然是反手上撩。 听声音,竟然是一个女的。 刀枪相碰,一声闷响,长枪再度高高地昂起,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军官主动上扬,而是被生生地砸了回去。 好大的力气! 不等军官有下一个反应,这个巨大的身影已经完全笼罩住了他的身形,对方竟然合身撞了过来。 军官大惊失色。 他也只能大惊失色了。 两人重重地撞在一起,甲叶相撞,砰的一声响,这名武艺颇不错的南军军官便如同一支断了线的风筝,扎手扎脚地倒飞了出去,然后直线下坠,空中传来了他悠长的惨叫之声。 葛彩稳稳当当地站在墙垛之前。 左右两支长矛急袭而来,身子一侧,两臂张开,将两柄长矛挟在了肋下,吐气开声,两手抓住矛杆,向上一抬,刚刚爬上来的两名士兵登时被她反挑了起来挂在长枪之上,随着葛彩手臂前伸,这两名士气连带着他们的长矛,也被远远地扔了出去。 看着很胖,实则灵活得不像话的葛彩提着她的大刀,或砍或砸或干脆合身相撞,转眼之间就将这一段的敌人清理得干干净净。 城墙之上传来了如雷般的欢呼声。 “葛将军威武!” 葛彩哈哈一笑,随手一刀,将最后一名城墙之上的南军士兵给剖成了两半。 如此威势,便连在城楼之上指挥作战的任大狗任晓年也是啧啧称奇。就这身手,即便是自己上去,大概率也挡不了几招的。 身大力不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只不过是一个笑话。 看向不远处的无名小山,任晓年在心里暗暗同情了刘元一下下。 刘元真乃奇人也,葛彩这样的女人,还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自己就绝对是敬谢不敏,这样的女人,当战友挺好的,当老婆,那还是算了吧! 小山上的战况同样激烈。 红了眼睛的徐勇指挥着士卒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唐军的阵地,山坡之上,乱石丛中,尸体堆集如山。唐军的弓弩手,已经慢慢地被压成了一条直线,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层次感,这使得南军的进攻更加流畅了一些。 刘元不得不组织了一支奇袭队伍,多次地发动反冲锋。 这一次,哪怕他再一次使用了白磷弹,但这样的武器第一次使用让人感到恐慌之后,在今天这样的战场之上,却再也没有发挥出同样的功效了。 昨天,是因为五百重甲武士被团灭,使人惊恐。 今天,死尸堆集如山,杀红了眼睛的双方,哪里还管人是怎么死的,左右不过是个死而已嘛。而且有了昨天的经验,南军也有了一些应对的法门。 一旦有人沾染上了磷火,立即便脱去衣甲。身体上沾染了磷火,当即削去血肉,只要动作快,便还能捡一条性命。实在不行了,一边的同伴便会干净利落地用长枪,用羽箭了结了他的痛苦,免得他被烧得到处乱窜而沾染上了别人。 一天的恶战下来,双方都是疲惫不堪。即便是葛彩这样的悍将,也是瘫坐在城墙之上大口地喘着气。 广水城城楼被烧得塌了半边,城墙之上到处都是累累伤痕,医护兵沉默地在城墙之上搜捡着,每当发现一个还有一口气的伤兵,他们都会发出一阵阵的欢呼之声。 无名小山现在敌我双方各占一半,虽然刘信达已经鸣金收兵,但陆勇却不肯放弃已经占领了一半的山坡,他可不想再一次来攻的时候,仍然要面对早上敌人弓弩攒射的命令。没有合适的修筑工事的材料,石头搬不动,挖土太费力,山上也没有多少土,徐勇干脆下令,有战死者的尸体来充当掩体,一层层的尸体垒了起来,将敌我双方区隔了开来。 无名小山之上,敌人双方的间隔,不过百步而已。 “应当连夜进攻!”坐在中军大帐之内,徐勇言辞激烈:“为什么要退兵?我们累,敌人更累,我们可以轮战,他们可没有轮战的人手。” 大帐之内,众多刚刚从一线下来的将领,都看向刘信达,说实在的,他们也持同样的观点。唐军的确勇悍,但他们也不弱。如果持续不断地进攻,说不定便能取得突破。 刘信达看着众人,道:“刚刚收到的消息,李敢带领一万唐军,已经从信阳出发来援广水。而北唐右威卫大将军石壮的大旗已经出现在了信阳,这意味着什么,大家知道吗?” 听到刘信达的话,众人微微一愕,再也不说话。 “以唐军的脚力,最多两天,李敢便能抵达广水。如果我们在这里倾尽一切与任晓年拼个你死我活,两天之后,李敢来了,我们拿什么跟他打?一支疲军,还能应付对手吗?你们给我说一说,两天,有没有把握拿下广水!” 众人一时默然。 今天这一仗,大家也是打明白了,眼前的这一支唐军,绝对是一支百战雄师,经验老到,再加上广水城与城外的无名高地互相呼应,两天,他们还真没有把握拿下来。 “我已经紧急向向真大将军求援了。”刘信达闭上了眼睛,道:“同时,也向湖南的丁太乙发出了求援信,现在,我们需要援军。” “向真大将军肯定会派出援军,但丁太乙,只怕不会那么爽快!”徐勇道。 刘信达点了点头,这就是南军联盟的弊病所在了。虽然大家同处一个阵营,但各人还是有各人的利益诉求。湖南观察使丁太乙,想要的只是拿下岳阳,从而完整地控制住洞庭湖周边的与膏腴地区,想要他出动大军到广水来与唐军进行一场大战,只怕他要诸多推托。这些节度使们,谁肯为别人去虎口拔牙? 而北唐大军,却是从上到下自成一体,军令之下,各路军队莫敢不从,根本就不存在着现在刘信达自己也不能确认到底会有多少援军抵达的场面。 换而言之,唐军可以在知根知底的情况之下制定自己的战略战术,而他们,只能靠猜度。在制定计划的时候,不得不考虑很多战场之外的因素,这就先输了三分了。 “明天,徐勇继续对无名高地发起进攻,如果能拿下此地,那是最好!”刘信达道:“傅晓田,你率一万兵马,进驻仙人岭,在哪里立寨,记住,你只有最多两天时间。” 徐勇与傅晓田二人同时站了起来,抱拳领命。 “荀琦,你领所部骑兵,进驻公主岭,与傅晓田相呼应,战机,你自行决择!”刘信达又看向了自己的骑兵将领,“有机会就打,没机会就想办法牵制,掩护傅晓田。” “胜保,你带五千兵马去岩子河,替傅晓田看住右翼,防止北唐军队渡河兜他的后方。” “遵命!”又是两员将领起身领命。 “都各自去吧。”刘信达挥了挥手,眼中满满都是忧虑之色。 他大致已经猜到了北唐军队的意思。 石壮来得太快了,比南方联盟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来得快。 如果是他来作主的话,他会马上带兵退回鄂州,别说是广水了,就是应城,安陆他都不想要了。可惜,现在他必须配合整个联盟来完成大的战略构想。 整体的战略构想是不错的,包围荆南,拿下荆南,将益州等地与整个南方联盟勾连到一起,形成一体,同时也可保证江西,湖南这些观察使不至于三心二意,朝秦暮楚。 北唐军队的意思,只怕是要在广水这里与他们打一场决定性的战役。而目标,就是自己与向真。 至于湖南的援军,他们会来吗? 如果来了,己方的胜算会多一点。 如果不来,这事儿还真难说了。 北唐军队的上层,正是基于这一层判断,才在长安立足未稳的情况之下,才会做出这一决定。在石壮的右威卫出发的时候,柳成林的右骁卫,李泌的右千牛卫,也在向淮南等地逼进。 在这样的一种局势之下,保鄂岳,必然会成为广州朝廷的唯一选择,为此而放弃已经拿下的淮南,都是有可能的。 相比于淮南,鄂岳在当前的军事,政治以及地理位置之上,无疑更加的重要。 而在鄂岳交战,唐军在陆上部队看起来的确不占任何的优势,甚至是落在下风,但别忘了,水路,完全控制在唐军手中。 这使得兵力处于劣势的唐军,却能在战术之上处于主动的位置,选择他们任何想发动进攻的地点,对于南方联盟而言,战争的初期,就只能是被动防守,然后才能伺机而动。 没有水师,是南方联盟现在最大的问题。 希望丁太乙能派出他手中的水师,纵然不是北唐水师的对手,但至少能起到牵制,预警的作用。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想要一战解决问题 信阳,石壮的右威卫三万战兵已经尽数抵达。 刘信达猜得没有错,北唐军队,就是要在广水与南方联盟的军队进行一场决战。当然,这场战事的参与者,远远不止右威卫一路兵马。 北唐不想与南方联盟将仗成一锅乱糊状,李泽甚至不想在这个时候与对方大打出手,但这个前提,是要将对手打痛,打得缩回他们伸出来的爪子。 鄂岳的位置太过于关键,这里,必须掌握在北唐手中。 “现在,向真必须要做出选择,是继续进攻淮南,还是回援鄂岳!”石壮站在地图之前,向着他麾下的大将们道。 “大将军,这将取决于向真对于鄂岳之地在他们整个战略之中的计划!”北唐第一届武举的状元罗弘信道:“南方联盟的本意,是想拿下淮南,进而直取扬州等地,从而将浙江包裹进去,必须浙江富庶,他们是非常想要这块地方的。可以说,鄂岳与浙江这两片地方,各有各的优势。” 石壮点了点头:“梁晗,你说呢?” 当年跳脱的梁晗,如今倒是显得沉稳多了,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在石壮的麾下,文才武略,石壮都死死地压他一层,让他在石壮的面前,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在打也打不赢,说也说不过的状态之下,除了低头服气,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在我看来,向真必然会放弃进攻淮南,全力来援鄂岳!”梁晗道:“浙江富庶,但南方联盟现在整体经济其实不算差,对于经济上的渴求没有那么强烈。而鄂岳可是地处中部,联通左右的要道。如果让我们完全拿到了手中,就等于将南方联盟一剖为二了,他们必然不愿意面临这样的一个结局。” “不错。向氏野心颇大,目的与我们一样,都是想要击败对手,一统天下。”石壮呵呵笑道:“所以,暂时的经济利益,他们不会放在眼中。而且,现在柳成林的右骁卫正在向淮南进发,即便他们当真攻下了淮南全境,接下来也要面对右骁卫的全面反攻,只怕没有余力再去进攻扬州,包围两浙了。既然这个目的达不到,那么淮南就显得很鸡肋了。” “有没有可能,对方调动湖南,江西兵马大举援救鄂岳,而向真仍然原计划不变呢?”罗弘信反问道。 “可能性当然是有的。”石壮道:“但不管是湖南的丁太乙,还是江西的钱文中,他们与向训的目标都是不同的。向训想要一统天下,他们想要的,却只是保全他们自己的地盘和实力。大举进入鄂岳,就必然要与我们死拼一场。这一点,他们是很清楚的。所以,援军可能会派一些,但恐怕更多的只是聊应故事,交个差而已。如果他们的兵马在与我们的交战之中折损过大,就算击败了我们,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只怕要面临着被向训吞并的风险,你觉得他们会干吗?” 罗弘信叹道:“有时候,我也真是想不明白,丁太乙和钱文中他们,明明知道我们如果获得了胜利,掌控了鄂州,就会在战略之上获得极大的优势,未来能在他们面前形成压倒性的优势,但为什么就不能屏弃所有的自私的念头,与我们拼死一搏呢?要是我们最后赢了,他们能得到什么?” “关键是,他们觉得,如果没有了实力,落到向训手里的下场不会比落到我们手里的下场好很多。”梁晗咭咭地笑着:“所以嘛,先顾了眼前再说,以后那就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武状元,不要以为他们真是鼠目寸光,他们是没得办法。只能从所有不好的选择之中,挑一个看起来好一些的。” 罗弘信连连摇头。 “还真是如此!”石壮道:“李相的政策,可以说是解动了原本统治大唐的所有大地主大豪绅阶级的利益,在北地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北地一直战乱不止,张仲武的叛乱,更是加据了这一状况,原有的大地主大豪绅阶层,已经被扫得七零八落了。这才让我们的政策,得以顺利施行。但在河中府的时候,就不行了,最后逼得丁俭大开杀戒,杀得血流成河这才得以推行。再看看现在的浙江,徐想算是才能出众之辈了吧?现在不也是愁眉不展吗?境内那些大地主大豪绅,趁着现在福建容宏进犯之际,联合起来造反。徐想手里没有足够的兵,焦头乱额呢!” “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梁晗大笑:“他们肯定要跟我们急嘛。” “像丁太乙,钱文中这些人,原本就是本地的大豪,多年下来,他们这些豪门通过联姻等一系列手段,使得彼此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丁太乙钱文中即便想投降,那些跟随他们的人也不会干呢!一定会逼着他与我们斗的。”石壮道。 “这种情况,公孙老头儿跟我谈到过!”梁晗有些得意地看着武壮元罗弘信,打架,梁晗要压罗弘信一头,但人家武状元可不仅仅是会打架,难得地逮着机会能在罗弘信面前卖弄一番,梁晗怎么可能放过? “公孙先生怎么说?” “很简单啊!”梁晗一摊手:“丁太乙钱文中这样的人,如果真决定投降我们了,那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即便以后当不成土皇帝了,但身家富贵还是能保持的。但依靠着这二人的那些下头的豪绅地主们就不成了。他们会失去钱财,失去土地,失去特权地位,在我们的政策之下,他们会成为跟普通老百姓一样的人,他们当然不能接受。谁让他们官小,影响也小呢?所以,他们必然抱团,然后裹协丁太己钱文中与我们斗到底。” “这二人要是不从呢?” “那就换个领头的呗!”梁晗呵呵一笑:“这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别看丁太乙钱文中他们似乎一言九鼎,是个土皇帝的角色,但当真与这些豪绅地主们翻脸了,这些人推翻他,只怕也是转眼之间的事情。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他们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与我们做对的。” “所以,他们的利益决定了他们的高度。他们既想抱着向训这条大腿与我们对抗,我想保持住自己的独立性,想要他们全心全意不顾一切为向训效劳,那是不可能的。”石壮有些不屑:“有好处,自然蜂涌而上,有困难,自然能躲则躲,这些人眼里只有家族利益,自身荣辱,那有半分的国家情怀?一统天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各自为政才能让他们的利益最大化。他们自知没有本事成为天下之主,只要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罢了。” “当真是鼠目寸光。”罗弘信到此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这样下去,他们终将被我们各个击破。” “所以,我们在广水遇到的,只会是刘信达的部队以及向真的主力。”石壮道:“我之所以到了信阳驻足不前,正是在给向真充足的时间让他回援鄂岳,一场大决战,决定鄂岳归属,李相不想这场仗的时间拖得太长,春耕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要揪住春天最后的尾巴,鄂岳可是粮食大户,误了春耕,今年一年就又要吃救济了,到时候李相的脸色肯定会难看,夏户部瞅我们的眼神,肯定是会杀人的。到时候啊,指不定又想着从我们这里挖一点什么回去弥补亏空呢!” 众人大笑起来。 对于决战的胜负,压根儿就没有人去讨论。虽然向真的主力一旦全部进入鄂岳,会在兵力之上形成压倒性的优势,但战争,可不仅仅是看人多而已。 唯一让罗弘信有些担心的是广水的守军,他们毕竟人数不多,援军迟迟不至,一旦伤亡过大甚至守不住广水,将来不免有些麻烦。 但不管是石壮还是梁晗,对于驻扎广水的这支部队,却是信心十足。 任晓年,葛彩,刘元,秦疤子这些人,即便是在悍将如云的北唐军队之中,也是颇有些名气的,他们所率领的麾下,也都是百战之兵。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他们充分当好这一次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以及发挥他们诱饵的功能,李敢可是几乎把其军中所有的厉害玩意儿全都给他们送过去了。 右千牛卫是整个北唐十二卫大军之中的狗大户,这一点,所有人都是清楚的,但其它十一卫的大将军们都没法儿去争这个嘴,因为以前右千牛卫的大将军是柳如烟,但凡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紧着右千牛卫装备的。即便是夏荷这个铁公鸡,也是不敢克扣右千牛卫一文钱的。 试问其它十一卫,哪一个没被夏荷扒过皮? 当然,现在李泌以中郎将的身份指挥着右千牛卫,等到李泌再立几场功劳之后,这大将军的位子,便非她莫属了。但右千牛卫的好日子也就要到头了,柳如烟他们不敢去争,李泌那就没这个份量了。 该争的,那肯定是要去争的。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迎面一巴掌 向真带领着这支五万由他一直直接指挥的部队,在刚刚进入鄂岳境内的时候,湖南观察使丁太乙的使者也快马加鞭地赶到了。 在挨了钱文中当头一棒子之后,这位向少帅又迎面被丁太己拍了一巴掌。 只不过相比起钱文中的直截了当,这位丁观察使这一巴掌打得比较委婉而已。而且来的人,是丁太乙的长子丁晟,勉强算是给足了向真面子。 向真希望湖南观察使丁太乙出兵两万。 “向将军,不是我们湖南不出力,两万人,现在委实是拿不出来啊!”站在微雨之中,一身斗笠蓑衣的丁晟的神色极其诚恳。 “堂堂湖南观察使,两万兵拿不出来?”向真强忍着怒气反问道。 “向将军,我们一直在打岳阳啊!”丁晟连连摇头,苦笑着道:“岳阳之难打,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之外,特别是洞庭湖的敌军水师,给我们造成了极大的困挠,他们熟悉当地的水文地理,神出鬼没,常常在我们意料不到的地方登陆,袭击,骚扰,无所不用其极,使得我们不得不分兵驻守各地,以免被郑文昌那混蛋瞧出了破绽从而占得便宜,可这样一来,我们的兵马就分散了太多,无法对岳阳形成压倒性的优势,便只能慢慢地磨着打。” “丁观察使为何不能对岳阳围而不打呢?这样不就可以先抽出兵力来了吗?”向真道。 “我的向将军呢!”丁晟叫起冤来:“您是不知道岳阳兵的凶悍,我们的兵要是少了,他们水陆两路一夹击,那就不是我们攻下岳阳的问题了,是我们会不会被他倒赶回去的事情了。眼见到嘴的肥肉,我们怎么可能就这么丢下?而且,拿下岳阳,拔旧这颗眼中钉,不也是咱们事前议定的吗?” 向真叹了一口气,当初,的确是有这个说法的。 可那时,谁也没想到大梁输得那么快,北唐军队来得这么快啊! 局势总是没有变化快。现在想要改变先前的策略,却是被这些人找到了借口了。 “而且我们实在是没有人手了。”丁晟道:“除了岳阳之外,我们还另外派出了部队去襄助益州的梁军,想要帮他们迅速地拿下荆南。眼下,即便是一兵一卒也难以抽调出来了。” 向真半晌没有说话。 丁晟说他老子派出了一支部队去了荆南,他是相信的,不过不是去帮助梁军的,而是去趁火打劫的。荆南这片土地,梁王朱友贞觊觎,湖南观察使丁太己又何尝不是垂涎三尺? 他这是去抢地盘呢! 在细绵如外的糜糜春雨之中,向真彻底地沉默了。 “不过我们湖南,对于迎击北唐军队的信心是坚定的,所以我们虽然很困难,但还是勉力抽调了五千人前来助向将军一臂之力,这也是我们最后的一点点机动部队了。”看到向真无语的样子,丁晟终于抖露出了最后的底牌。 不得不说,丁晟还是一个非常成功的说客的,他先将对方的期望值给打到了最低点,在对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情况之下,再抛出来一点点甜头,这样对手不但不会感到失望,反而会有一种惊喜的感觉。 果然,向真听闻此语,脸上终是有了一点点笑模样,抱拳道:“如此倒是多谢了。” 对于向真而言,五千人,虽然少了一点,但蚊子腿儿再细,它也是肉啊。再者,湖南兵还是很擅战的,五千人,也许便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这些人都是从岳阳战场之上抽调出来的,绝对的精锐之师!”丁晟又道:“现在他们已经出发了,很快就能赶到向将军帐下效力的。” 向真脸上刚刚绽现的笑容,又一点点的消失了。 他很想把这个一截一截说话的家伙,一脚给踹到路边的水潭里去。 他娘的,现在才出发,这是去给自己助战的吗? 他现在已是完全明白了。感情丁太乙这是作了两手准备呢。五千人,的确是精锐不假,但他们肯定不会如期赶到战场,他们只会慢慢地往过蹭,审视着局势来决定他们行进的速度。要是自己在与北唐石壮的对抗之中节节胜利,他们的脚程就会飞快,以便赶去捡功劳,要是自己遭遇到了挫败,他们必然会慢得如同乌龟爬。要是自己真失败了,他们只怕马上就会掉转车马,一路直接逃回到岳阳去。 丁太乙真是比钱文中更可恨啊! 钱文中至少是一个真小人,摆明了车马,说我现在没有援兵给你。 丁太乙倒是给人了,但却是去抢功劳的。 让自己白白欢喜一场。 这样的一支军队,你能将其计算到自己的有效兵力中去吗? “如此,我真是多谢丁观察使的慷慨大方了。”向真不想再与这个满脸笑容的伪君子说话了,直接翻身上马:“此情此意,向某人记着了,他日必有厚报。” 丢下这句硬梆梆的话,向真一鞭子抽在马股之上,向前急驰而去。 没有张屠户,还吃带毛猪吗? 自己与刘信达联兵一起亦有十万之众,而且他也清楚,在与北唐多次交手之后,刘信达亦是深悉北唐军队的厉害,所以手下的兵马空额是极少的,五万大军,是真可以当五万军队用的。两边结合起来,十万之众,也是石壮的两倍有余。 这仗,还是自己的胜面更大。 站在原地的丁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那是被向真最后纵马急驰给飞溅到脸上的,冷哼一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日必有厚报!难不成我们丁家,便怕了你们向家不成?摆在眼前的软柿子不捏,我们上赶着跟着你去啃硬骨头?我们要是真去了,还不被你把人往死里用,替你的军队去火中取栗,到时候你满载而归,我们回来的却是一口口棺材,这点小伎俩,还能瞒过谁去?已经有十万大军了,还想要我们调兵给你,这算盘也打得太响了,保存自己的实力,消耗我们的兵力,想得真是美!天下就你是聪明人吗?你与刘信达一唱一合,都来向我们丁家施加压力,谁不知道你们是一伙儿的?在鄂州城的时候就勾结到一起了!” 想起在向真之前,刘信达便派出了求援使者到了岳阳向丁太乙请求出兵的事情,丁晟更是一脸的不屑。 你向氏想要掌权天下是你家的事情,咱们丁家只想守住湖南,咱们说起来是联盟,但是有利则合,无利则分。你还真当广州朝廷是个东西了?居然想向我们发号施令! 呸! 看着路边源源不断向前开进的向真的部属,丁晟翻身上马,对着护卫道:“走,我们回去。等咱们回到岳阳的时候,我们的水师大概也到了,到时候,先去掀了郑文昌的老窝,没了水师的助力,我倒要看看钱彪还能支撑几天!” 一帮护卫齐声呼喝,簇拥着丁晟扬长而去。 随着向真的大军进入了鄂州,并一路向着广水急速前进的时候,一直窝在信阳没有动的石壮所部,也开始行动了起来。 首先出动的便是中郎将梁晗统带的骑兵。 事实之上,刘信达和向真对于现在的北唐军队的了解还是不够细致。虽然他已经对北唐战兵的战斗力经予了最高的评价,但有一点最致命的,他却没有想到,那就是北唐军队的速度。 一般的大军,一天行军三五十里还能保持战斗力,就可以称得上一支强军了,但北唐的步卒,一天行军百里,仍然可以与对手打一场遭遇战。多年的强兵政策,使得北唐军队的身体素质冠绝天下,完善的后勤保障,又让他们可以在急速的行军之中得到充分的体力补充。而且在北唐军队之中,骡马之多,更是南军无法想象的。在控制了漠南漠北,以及大量的善于 这些骡马不同于战马,不需要精养,也不需要惜力,可以尽情地压榨,一旦累得不行了,立即便会成为士兵们的盘中餐。而新的骡马自然会被补充上来。 而对于唐军在行军速度的了解之上的欠缺,便使得这两位南方联盟的大将,便将双方大战的日子,齐刷刷地给推算错了。 这是极其要命的。 一天的误差是可以熬的。 二天的误差或者还可以拼一拼。 真要是到了三天以上的误差,那已经足够一场大型的战事打得七七八八了。 而石壮,追求的便是这一点。 对手纵然只有向真与刘信达,但却仍然达到十万之众,真让他们凑到了一块,不说打不赢,但总是太费劲,所以,他要分而歼之,先干掉刘信达,再回头收拾向真。 当在广水的刘信达知道信阳的石壮动了之后,他留下了五千人在广水城外监视城内的唐军,自己则立起尽起大军,前移至了部将傅晓田所驻扎的仙人岭。在哪里,傅晓田已立起了营寨,原本以为唐将李敢抵达之后便会发起进攻,岂料李敢只是扎下营寨对其对峙。傅晓田倒是趁此机会,将仙人岭的营寨大大地修整了一番,现在,正等着刘信达的大军进驻。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渡河 岩子河在广水境内,适宜渡河的地方就那么几处。胜保提兵到了岩子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拆毁了唯一的一座沟通两岸的石桥,同时开始在险要之处修建营寨,白日里,斥候一队队的出去,沿河巡逻,一旦发现北唐军队踪迹,便可以立即回报。 不管是唐军重新搭桥要好,还是搜罗船只,建造木筏也罢,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成功的,只要预警的时间足够早,半渡而击便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事情。北唐军队再凶悍,在这样天然的地理优势条件之下,还能长翅膀飞过来不成? 向真大将军的数万援军即将抵达,等到这支大军一来,在广水集结的南方联盟军队便多达十万出头,像胜保这样的将领,觉得这一仗,应当是十拿九稳的。彻底拿下广水,再击败信阳的石壮,然后顺势取下了信阳,则鄂岳便安稳了。 毕竟对面的唐军,不过三四万而已。 数倍的兵力,来一场硬撼,谁还怕谁啊? 胜保很轻松。 梁晗也很轻松。 虽然头上乌云压顶,耳边阴风阵阵,眼见着天气在一点一点的变坏。数千骑兵正在一片谷地之中休息,士兵们正在吃着他们今天的第二顿饭,第一顿还是早上出发时草草塞进肚子里的。 数千人集聚,却是听不到半点喧哗之声。 北唐军队完善的后勤供应,使得这些士兵们即便在高强度的行军之中亦能得到充分的营养保证。 牛油纸包裹着的肉脯稍有点咸,炒面里倒上清水,搅上一搅,再将料包倒进去一起搅拌,最后将肉脯用小刀子割成小条,一顿说不上美味,但却绝对管饱的晚餐便完成了。 而在他们吃饭之前,他们心爱的战马早就被妥善料理过了。吃完了饭,大披风一裹,倒头便睡。 士兵们只需要作战,而将领们却有着更多的事情要做。 一株大树之下,一盏带着罩子的琉璃灯,将方园数步照亮,梁晗一边用刀子削着肉脯吃,一边看着面前的一张广水地图。 “你确定在这里架桥?”他看着面前的一名将领。 “斥候们已经去打探过了,排除了南军重点看防的几个预备渡河地点之后,这里便是最合适的了。”朱非道。 “水流稍急了一点!”梁晗道。 “我们的工程人员下水探了一下,水流的确有些急,但也还没有到我们的极限,而且这里水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十余米。” “最多给你半夜功夫!”梁晗抬头看了看天空,虽然啥也看不出来。“你们赶到哪里需要时间,架桥需要时间,而夜里如果不能建好的话,一到白天,就瞒不住了,到时候胜保的军队赶来了,咱们就白费功夫了。” “半夜时间足够了!”朱非信心满满,“这样的河流,又不是大江大河,以我们现在的最新的技术和架桥工具,快得很。” “那行,你去忙,四更时分我这边出发,天亮之时,我的大军要完成渡河!”梁晗伸了一个懒腰。 “遵命,我这便去了。”朱非也是毫不拖泥带水,站了起来,一边嚼着嘴里的肉脯,一边转身离去。 朱非的信心,来源于北唐最新的技术与工艺。 岩子河边。 趁着夜色抵达河边的北唐士兵们从马背之上卸下一捆捆的物件,就在河滩边上拉开,平铺在河滩之上,然后,从四个角上找到了进气处,将一根管子塞进去,一名士兵便开始拿着一个筒子模样的东西,在哪里吭哧吭哧地一上一下地按压起来。 橡胶在北唐开始正式投入到了军工生产之中。 橡胶浮筒便是最新的出产。 而士兵们手里的这个打气筒,也是另一种由此而来的衍生产品。 伴随着士兵们的努力,原本瘪瘪的平铺在河滩上的橡胶袋子开始鼓胀了起来。直到有军官爬上去,用力地在上蹦哒了半晌,这才跳了下来,满意地挥了挥手。 打气的士兵立刻抽掉了进气管,将进气口密封好,然后再小心翼翼的将其包裹得严严实实后,四名士兵便扯起四角,将这个看起来很大,实则并不重的大家伙给抬了起来,送到了河中。 一名士兵拿着一根钢钎走了过来,将钢钎套在了一角的一个环口之内,然后用力地将钢钎插到了沙滩之上,旋即另一名士兵手持大锤上来,连着几锤下去,四根钢钎便将这个橡胶浮筒给牢牢地固定在了河上。 第二个连接了上去。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除了固定他们的钢钎越来越长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其它的差别。 橡胶浮筒在河面之上慢慢地延伸出去,而架桥的活动,并不到此为止。 一根根的铁杆被横着绑定在了那些插在河床之上的钢钎之上,将这些独立的钢钎连成了一体,使他们能有更强的搞击水流冲击的能力,而在橡胶浮筒之上,也有一根根的铁条被铺上,最后,则是一块块的木板。 大约五百名士兵,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在岩子河上将桥慢慢地向着对岸延伸过去。 而此时,正在大营之中睡得香甜的胜保,怎么也无法想到,居然能有人用半夜的时间,便能架起两条横跨岩子河的大桥。 这也实在很难怪他。 因为这完全超出了他这几十年来对战争的认知。 新材料在北唐的运用,基本上都是首先出现在军事之上,也只有通过这种残酷的战争,新材料的能力才能更能为普通人所认知。 四更时分,梁晗从睡梦之中醒来,站起来揉了揉脸庞,已是精神抖擞,“全体都有,准备出发!” 数千骑兵哗啦啦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检查战马,检视盔甲,一切准备妥当,齐唰唰地翻身上马,尾随着梁晗向着渡河地步,缓步而去。 天色微亮,两条横跨岩子河的大桥已经完工,相隔百步余,巍然耸立于河流之上。 远处,十余名南军联盟的斥候,正缓缓策马而行,话说他们昨日巡视到了半夜才归营,此时,一个个却都是睡眼惺忪,坐在马上还是忍不住打瞌睡,头一上一下地如同小鸡啄米,完全是信步由缰地往前走。 领头的一个猛然勒马,不敢置信地看着远方。 “那是什么?”他颤声问道。 十余人顺着领头人的手臂所指的方向看去,霎那之间,所有人的瞌睡都是不而飞,齐唰唰地激凌了一下。 那是什么? 昨天下午他们便来巡逻过这里,一来一回,这里的河面之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现在,居然有了两座桥。 是的,那是两座桥。 “有鬼!”一名士兵突然声音发起抖来。 如果不是有鬼神之事,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便在岩子河上架起了两座桥。 “不是鬼,是北人!”为首的士兵看着桥面之上飘扬着的大唐旗帜,已是反应了过来,而此时,那边显然也有人发现了他们,数十骑兵已经策马向着他们奔来。“快走,回去告诉胜将军,北人已经过河了!” 十余名斥候掉头策马便跑。 在南军斥候亡命向着大营方向奔逃的时候,梁晗已经抵达了岩子河边,亲自骑着马走上了这道浮桥。桥身微微下沉,略有起浮,但因为得益于两边固定浮筒的钢钎以及将这些钢钎连接起来的铁条,晃动并不是太明显。 两腿一夹,梁晗加速驰过了浮桥,然后又一流烟地奔了回来。 “十人一组,快速渡河!”梁晗挥了挥手。 虽然亲自试过了,但梁晗还是小心翼翼,十人一组骑马过河,从这头走到那头,也不过是几个喘气的时间,耽误不了多少功夫。他想不想大家一涌而上,万一这玩意儿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是哭都来不及了。 梁晗志得意满地看着他的骑兵络绎过河,在岩子河对岸集结了起来,而在胜保大营之中,刚刚起床还没有来得及洗漱的胜保,目瞪口呆地看着仓惶逃回来的斥候。 “桥?还是两座?北唐军队正在渡河?”他下意识地反问着,两眼透露出来的却是完全的不敢置信。 在得到了斥候的肯定之后,胜保一下子跳了起来,冲出了大帐,厉声吼道:“击鼓,集结,全军出营。” 这个时候,胜保犯了一个错误,而他的斥候们也在没有完全打探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前,便儿狼狈地逃了回来。 人在惊恐万分的时候,总是会忽略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胜保没有问来的军队到底有多少人,是什么兵种。 如果他知道来的是北唐的骑兵而且全部是骑兵的话,他是绝不会这么草率地放弃营寨的。此刻,他的脑子里满是迅速地赶过去,然后半渡而击。 敌人渡河不会有那么快,自己很可能还来得及。 他统率的这五千兵马之中,四千是步卒,一千是骑兵。 而他的对手,梁晗带领的足足是五千骑兵。 胜保大军匆匆出营的时候,梁晗的五千骑兵已经完成了渡河,两支军队相向而行,迅速地接近。 第一千零六十章:碾压 闷雷般的马蹄声,遮天蔽日的烟尘。 行军中的胜保脸色已是大变。 骑兵,全部是骑兵,起码有数千骑兵。 “胜利!”他大声吼叫了起来。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将领策马奔到了他的跟前。 “带着所有的骑兵上去,我要至少一柱香的功夫!”胜保瞅着自己的胞弟,咬着牙道。 胜利微微一滞,却又是立即点了点头,摘下鞍边长枪,高高举卢:“所有骑兵,随我迎敌!” 南方联盟千余骑兵,随着胜利向烟尘骤起的方向奔去。 看着胞弟离开的方向,胜保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旋即下达了第二条命令:“刘汲!” “末将在!” “领你所部人马,在离本阵千步之外,布下第一道防线!” 刘汲霎那之间脸色惨白,胜保这是担心胜利这千余骑兵根本争取不到他所需要的时间来布阵,所以需要第二支牺牲的队伍。 看着胜保盯着自己的狰狞模样,刘汲知道自己再要犹豫,只怕胜保当即就会砍了自己的脑袋,换一个人来领队。 “末将遵命!” 看着又是一千步卒离阵而出,胜保这才转身大吼道:“全军列阵,大盾上前,长枪居后,弓弩居中,所有强弩,给我推出来。” 三千剩余的步卒迅速地开始按照胜保的命令开始列阵。 梁晗仍然是一马当先。 当他看到前方出现的敌人骑兵的时候,兴奋地高举起手中的长枪,“弟兄们,跟我冲!” “杀!”五千骑兵,犹如大海怒涛,一波一波地向着方向推来。 胜利没有任何的犹豫,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迟滞对手的进攻速度,为胞兄能组织好迎击骑兵的步兵方阵。 要是自己争取不到足够的时间,让这数千骑兵直接冲了过去,说不得,今天兄弟俩都要交待在这里了。 与梁晗一样,他也是跃马挺枪,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两支骑兵的箭头,就这样直挺挺硬生生地撞在了一起。 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个勇,不仅仅是勇力,也指勇气。 当看到梁字大旗的时候,胜利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出身北地的他们对梁晗清楚得很,胜利也很清楚知道自己不会是梁晗的对手,但此时,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来的舍生忘死的气势却仍然是极为锐利。 一往无前。 有敌无我。 这一枪,胜利觉得自己发挥出了生平从来没有使出过来的气势,气息,力道,角度,无一不佳,这样的一枪,也许这一辈子,自己就能使出来这么一回。 两马交错而过。 势在必得的一枪。 却刺空了。 马上的梁晗在胜利的眼前消失了。 然后他便感到腹部有些发凉。 回头望去,梁晗重新出现了。刚刚从马背之上一挺腰身坐了起来,横在他腰肋间的一柄雪亮的刀,正在向下滴着血。 胜利卟嗵一声栽下了马去。 间不容发之际,梁晗竟然在马上使出了铁板桥的功夫,在狂奔的马上做出这样的动作,胜利自忖不能。 所以,他死得毫无怨言。 “不错的一枪!”梁晗嘀咕了一声,还刀入鞘,重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将一名南军骑兵给横扫下马。刚刚那一下,也让他是毛发倒竖,他还真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义无反顾,所以只能来了这么一招,弃枪不用,改而拔出了自己的佩刀。 两马交错,不需要自己使力,便可以借助马速来干掉对手。 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没有几个人能在这瞬间之间做出判断便将其付诸实践了。 当年随着公孙长明在大漠之上与契丹人打了十余年而磨练出来的马上功夫,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刘汲眼睁睁地看着胜利的千余骑兵就像投入大海之中的泡沫,连一点点浪花都没有掀起来便被如潮的黑衣骑兵们吞没,而那股黑色狂潮,似乎连速度都没有受到多少影响,便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千余名骑兵,当然不可能在一波冲撞之中便被尽数杀死,只不过那些侥幸逃出来的南方联盟的骑兵,却压根儿没有勇气发起第二波冲击。如果胜利还活着,或许还会组织起剩余人马再作一次冲锋,但胜利一个照面就死了,更让剩下的骑兵没有了任何的心气儿。他们冲出了交战的区域,然后头也不回地纵马向前狂奔。 “弓箭手准备!” “盾手立盾!” “架枪!” 刘汲嘶声吼道。 明知道自己单薄的阵形不会起到多大的作用,但狗急还要跳墙,兔子急了还要蹬鹰呢,此刻,除了垂死挣扎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阵形缩得更紧一些。 他们不是骑兵,骑兵可以四散逃亡,仗着胯下有马,逃出生天并不是大问题。但他们是步卒,此刻如果四散奔逃,只会死得更快。 与骑兵比脚力,是个人,都不会这么干。 数千骑兵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气势,让南军士兵手脚都有些发软,便是在后方弓箭手,在感受着这毁天灭地的气势的时候,也是手发酸,脚发软。 啉啉的声音响起,羽箭飞了起来,马上骑士齐唰唰地摘下鞍旁圆盾,护的却不是自己,而是胯下的战马,同时也圆盾也遮住了战马的眼睛。而他们则是俯身,低头。 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羽箭射在盔甲之上,基本上都是无力地坠落。少数几个倒霉蛋不幸被命中要害,栽下马去,在这样的冲击之中,自然是性命难保。 战马纵身跃起。 前排的长枪兵不由自主地挺起手中的长枪刺向那些飞在空跃在空中的骑兵,但在他们刚刚下意识地举起手中长枪的时候,第二波骑兵已是重重地撞了上来。 盾碎,枪林散,一个个的士兵倒飞而出。 转眼之间,刘汲的军阵便被破开了一个大口子。 沈立志冲在最前头,破开对手阵容的那一霎那,他的战马也不知中了多少枪,哀嘶一声倒了下去,而早有准备的沈立志却是敏捷地跳下马去,手一挥,将身边的一名南军士兵砍倒,一伸手,却是挽住了擦肩而过的一匹战马的马尾巴,一声大喝,竟然再一次地跳了起来,落在了马股之上,与这一名士兵两人并骑一匹战观,继续向前冲去。 “干得漂亮!”身边传来了梁晗的喝彩之声,沈立志转头,给了他的上司一个大大的笑脸。 他的身份有些特殊。 他的父亲,是李泽最早的跟随者之一,曾经官至一卫大将军的沈从兴。 可惜的是,他的父亲在功成名就之后,终是被利欲可熏昏了头脑,最终落得身首分离。而短暂兴旺的沈家,又一次被打落到了尘埃。 沈从兴的所有荣誉被剥夺,所有家财被充公。要是换了旁人,像沈立志这样的人,必然是一个被发配到西域之类去当一个小兵的下场。 但当初与沈从兴一起从庄子里走出来的同伴们都是心有不忍,最终是由李泽的如夫人夏荷出面,保下了这一家子,并将沈立志送到了石壮军中效力。 两年功夫,沈立志已经从石壮的亲卫侍从,积功升至了致果校尉。 重振门楣是沈立志的唯一愿望,所以他在战场之上向来是不惜身不惜命,他也清楚,因为父亲带给沈家的羞辱,唯有自己在战场之上用鲜血来洗涮,用自己一身的伤疤来赎回。 一匹空马从身边跑过,沈立志一探身抓住了马缰,纵身跃上,紧紧地追随着梁晗向前冲去。 在他们的身后,刘汲的一千步卒已经溃不成军了。挡在骑兵路上的,一个接着一个的成了刀枪下的鬼魂,唯有那些运气好的,恰好没有处在骑兵冲锋的道路之上,侥幸得脱的他们,哪里还有再次作战的勇气,再目睹了骑兵狂奔而去的身影之后,他们也是丢掉了手中的武器,一溜烟儿地向着骑兵的反方向奔去。 连续两次的拦阻作战,终于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胜保剩余的三千大军还是勉强布置起了一个圆形的阵容。 只是,在这个阵容之外,没有迟滞骑兵速度的拒马,鹿角以及其它一些障碍,效果,便大打了折扣,骑兵,仍然可以直接冲击他的本阵从而使得他的弓箭手们的效果大打折扣。 强弩的呼啸之声响起。 有骑兵被强弩命中,瞬间毙命,梁晗却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看着沈立志道:“立志,给我手雷侍候,炸散了他们。” 梁晗可以率领骑兵去冲击一个没有完整阵容的千人步兵队列,却不会脑袋发昏认为自己对一个数千人的步兵圆阵也能一击而穿。 骑兵其实并不愿意对付列阵而战的步兵。 沈立志大声领命,纵马飞掠而出,直奔胜保的圆阵。 羽箭如蝗而来,沈立志俯身马上,摘下挂在腰间的手雷,晃着火折子点燃,然后上身猛地后仰,用力地掷出了手雷。 此刻,与沈立志做着同样动作的士兵,不下五十人。 手雷凌空爆响,无数碎片飞溅开来,圆阵瞬间便乱了一团。 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将刚刚列好的圆阵炸得四分五裂,而梁晗的大队骑兵已是汹涌而来。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你个疯婆娘 寻唐正文卷第一千零六十一章:你个疯婆娘仰望着无名小山的徐勇很是有些不甘。 他现在已经确认,山上的那些唐军,再也没有了那种让人心悸的武器了。双立终于被拉回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对方有地利优势,士兵战斗力更强,但自己的人手更多。 可这也只是相对于无名小山而言,如果算上广水城内的驻军,他现在却是一点上风也占不了。数日鏖战,唐军损失不小,但城内城外的唐军加起来,绝对还要超过三千人。自己眼下,却只有五千兵马了。 刘信达已经率领着主力赶赴仙人岭,正在与北唐大将李敢的兵马对峙,自己在这里的任务,就是看住广水城内外这三千唐军,不让他们出城捣乱而已。 李敢没有主动出击,他在等待石壮。 刘信达也没有主动出击,他在等待着向真。 这两支兵马,谁也没有一口吞掉对方的实力,于是便只能隔着数里地,眼巴巴地互相对望着。 刘信达很希望李敢能犯一些错误。 与老到的石壮相比,出身于李泽亲卫统领的李敢,在战争经验之上,是很明显的不足的,参与的大规模的战事其实很有限。能坐到这个位置,与他和李泽的亲近关系有着分不开的联系。每日刘信达都派出大量的斥候四处打探,也派出小规模的部队进行骚扰,试探,希望能够引李敢这头蛇出洞。 但很可惜,李敢虽然年轻,但却极其沉得出气。 不管刘信达如何做,是示弱露出明显的破绽也好,是恃强百般凌辱也罢,他都以不变应万变,硬生生地当了一回缩头乌龟。 面对着北唐军队完善的防御网络,刘信达也是无可奈何。 他不想去进攻防御完善的唐军阵地,广水城和它外面的那座无名小已,已经给了他沉重的教训,当唐军想要守的时候,没有数倍的兵力,没有付出沉重代价的心理准备,压根儿就不要去尝试。 看来只有进行双方大决战一途了。 最多三天。 三天之后,双方的兵马,便会齐聚仙人岭左右了。 这将是一场决定性的战役,胜负,将关系着双方以后的战略态势,正是谁也输不起的一场战斗。 徐勇再次看了一眼无名小山,转身回营,准备回去睡上一大觉,反正现在他是无法发动进攻的,但唐军,也根本就没有实力向他发起反攻,那么大家便这么僵持着吧! 随着形式的发展,广水城的得失,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双方主力的决战,将会成为这场战事的主色调。赢者通知,输家将一无所有。 还没等徐勇走回自己的大帐,急骤的马蹄声便打破了他的平静。 满身是血的一名南军骑兵,几乎是摔倒在他的面前。 “徐将军,北唐骑兵,北唐骑兵!”骑士趴在地上,仰起头,声嘶力竭地大声吼道。 其实,已经用不着这名骑士来报信了。 灿烂的阳光照射之下,却有闷雷一般的声音隐隐传来,卷起的股股烟尘在一霎那间便几乎是遮天蔽日。 “准备战斗!”大惊失色的徐勇快步奔向自己的大帐。 不等他的大营作好准备,广水城中却是鼓声大作,紧闭多日的城门突然大开,任晓年一马当先从城门洞子里跃马而也,在他的身后,唐军蜂涌而出。 而在无名小山之上,嘹亮的军号之声响彻天地,刘元,秦疤子带着他们的兵马,一路向下。 广水城发起了发攻。 梁晗闪渡岩子河,击溃胜保五千大军,接下来并没有去奔袭更近的公主岭,公主岭有荀琦的一万大军,而且占有地理优势,哪里的地形,并不适合他的骑兵快速机动。是以在击溃了胜保所部之后,他立即掉转马头,直奔广水城。 任晓年刘远这些人,对于梁晗部队的动作,事前其实并不知晓,他们在战前得到的军令,就是死守广水城,等待援军。 所以当看到梁晗的骑兵自远自席卷而来的时候,这两员大将立即便做出了同样的一个动作,出击,纠缠住徐勇的大军,不给对方有从容立阵的机会。 徐勇在广水下的大营,还是很完善的一个攻守兼备的营寨,要真是让对方从容地在营寨内防守,梁晗突破并不容易。 但徐勇的大营离他们太近了。 如同徐勇所料,现在他们两处人马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千出头,但这三千人,在这个时候的动作,却是致命的。 徐勇不能无视这三千兵马的迅猛出击,因为他手中也只有五千人。 此时攻守易势,轮到他只能被动防守了。 两边同时作战,他根本无法应对。 徐勇当机立断,放弃了寨墙的防守,此时还分兵防守寨墙,只会将他的兵力无限摊弱,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一面也挡不住。 将所有的兵马回缩到了中军附近,利用了营内所有能利用起来的东西,在大营内制造了无数的障碍,以此来延迟骑兵的速度,降低骑兵冲击的威力。 五千人形成了五个方阵,四个方阵占据四个角,而他的中军,则居中策应,仅有的数百骑兵,被他用在了对付广水城内出击的任晓年所部之上。 这个方向之上,也是他唯一留下的一条通道,好方便他的骑兵进出。 从反应和临战的布署上看,徐勇亦算得上一个有勇有谋,当机立断的大将之才了。 梁晗的骑兵轻而易举的突破了南军的寨墙,沈立志一马当先冲进了对方的大营,但马上,他们就寸步难行了。 熊熊燃烧的大帐,胡乱堆集的车辆,石头,土垒,拒马甚至于粮食袋子,跑得快的几个骑兵刚刚仗着精妙的骑术绕过了面前的障碍,下一个却又突兀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猝不及防之下,战马摔倒,人也跟着栽下来。 所幸的是此时马速不快,这些骑兵还能仗着身手灵活避开被战马压住,被同伴踩踏的噩运,但人虽然爬起来了,马却倒下了。立时便由骑兵变成了步卒。 “全体下马!”沈立志大致观察了一下营内的形式,立即明白想利用骑兵速度冲击对手的愿望是落空了。“准备步战!” 而在另一侧,徐勇麾下数百骑兵,却是对着任晓年所部猛冲过来。 “放箭!”看着汹涌奔来的骑兵,便是胆大如任大狗,也是脸上变色。无他,通道太窄了一点,这些骑兵沿着这条通道狂奔而来,他们固然没有闪躲的余地,可是唐军也是无法及时散开。 弩箭嗖嗖飞起。 南军骑士连人带马,霎那之间也不知中了多少箭,但靠着惯性,仍然向前猛冲过来,一头扎进了唐军人群之中。 支起的长枪发出啪啪的脆响之声被一一折断,持枪的士兵筋断骨折倒在了地上。 后面的战马纵身跃起,犹如泰山压顶一般地落了下来,人在空中,已是连挨数箭,刺出去的长枪将马腹穿出一个个的窟窿,但上千斤的战马这样压下来,仍然无可匹敌。 所幸的是,连接数次之后,敌人的战马速度也终于被延迟了下来。 任大狗的部下,也终于抓住了这难得的时机,散开躲避到了障碍之后,开始用弩箭对付这些骑兵。 但他们仍然面临着一个难题,如果让这些骑兵冲出去,然后从他们的屁股后面兜回来,他们的妥妥的要被**花的。 “封住他们,两翼出击,封住他们。”任晓年随手将捡到的一支长矛掷出去,将一名骑兵击下马来,回顾左右,大声吼道。 葛彩山一般的体形出现在了任大狗的视野之中。 两手高举大刀,小跑向前。 实际上,这已经是葛彩最快的速度了。 而他的对面,一匹战马也正奔来。虽然速度已经下降了很多,但在普通士兵的眼中,这仍然是无可抵挡的。 毕竟上千斤的战马跑过来的力量,是个人都无法抵挡。 这就像一个一百斤的正常体重的人,与一个两百斤的胖子来上一下的话,胖子不会感到什么,瘦子绝对会倒跌出去,说不定就是一个四仰八叉的下场。 “小心!”任晓年大叫。 “葛彩,躲!”那是秦疤子再喊。 “小彩,不要命了!”这是刘元在怒吼。 葛彩充耳不闻。 两手握刀,重重劈下,正中马头。 马头自从中间一分为二,葛彩身体剧震,整个人向后倒去,大刀也脱手飞出,当真是跌了一个四仰入叉。当的一声,头盔嗑在地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匹几乎被劈成两半的战马。便连后方的南军的骑兵也不由自主地勒停了马匹。 下一刻,葛彩却是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从地上随意捡起一把大刀,重重地往地上一杵。 此时,大家才看到,她的双手在流血,她的口鼻也在流血,便连耳朵,眼睛里也有丝丝血液渗出。 “再来!”她疯狂地嘶吼着,头盔跌倒在地上,满头的长发披散下来。一手挽住这些随风飞舞的头发,另一手将刀往自己面前一拉,脑袋一甩,唰地一下将头发切去大半。 “让我来!你个疯婆娘!”刘元迈开步子,飞快地向着葛彩跑去。 “放箭,放箭!”任大狗的脑子却在一滞之后迅速地清醒了过来,手指着那条通道,吼道。 箭如飞蝗而起。 南军骑兵仓皇而回。 他们,是真被吓着了。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我被他骗得好惨 刘信达接到梁晗所率骑兵渡过岩子河,击溃胜保所部,胜保兄弟两人当场殒命的消息已是在晌午过后。来自胜保所部的溃兵终于把消息送到了仙人岭。 整个仙人岭的南军将官们,内心都是震慑不已。 北唐军队一夜之间便在岩子河上架起了桥梁,让数千骑兵渡河的能力,让他们在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也感到恐惧不已。 他们实在无法想象,北唐人是怎么完成这样的一场壮举的。 而更让他们忧虑的是,梁晗所部是隶属于石壮的右威卫,按照事先的估计,他们应当没有这么快便抵达广水的。 现在他们必须要重新考量右威卫往广水的集结的速度了。 “向真大将军的兵马到了何处?”刘达信在地图之前凝立了良久,这才回过头来,回道。 “大将军,今天上午的探报,向大将军的前锋已经抵达应城,而主力刚刚到了鄂州,就算按最快的速度算,前锋抵达广水的速度是在一天之后,而携带辎重的大部队,要在三天之后才能赶到。” “三天?”刘信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我们要独自支撑三天了!” 傅晓田微微变色:“大将军您是说?” “我想,现在这个时候,石壮的右威卫数万大军,应当已经快到了。”刘信达凝重地道:“我们错误地估计了对方的行军速度。我们忘记了一件事,道路。北唐的官员每到一地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进行大规模的基础建设,道路,水利等等。信阳各地,想来也是如此。如果石壮有足够的骡马,他们的进军速度,的确要比我们的援军快上不少。” 说到这里,他心中有些苦涩。 说起来,鄂岳实际上一直被他们掌控在手中,但这一年多来,他们的精力,并没有着落在这些事情之上。 不管是向真也好,还是他也好,都在不断地扩军备战,收集粮草,打造军械,唯独忘记了整修道路。 当时自己,是怎么也没有想到,道路,有一天会成为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 “大将军,我们有五万人!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傅晓田有些不服气地道。 刘信达看着傅晓田,摇头道:“现在已经没有五万人了。胜保已经全军覆灭了,你猜,接着他们会打哪里?” “荀琦离他们最近,一旦拿下荀琦,就可以直接对我们形成威胁!”傅晓田道。 刘信达走到了地图前,看了看,却是断然摇头道:“梁晗不会去攻击荀琦的,荀琦驻扎的公主岭,纵然不是险要之地,但对于骑兵来说,攻坚仍然不是长项,所以他们一定会舍近求远,与广水城两面夹击徐勇的。” “如此一来,徐勇可就危险了。”傅晓田脸上变色道:“徐勇这五千人马一去,我们可就只剩下四万人了。” “危险的不见得是徐勇!”刘信达沉思片刻,突然叫进来一名军官:“持我军令,马上前去公主岭,告诉荀琦将军,决不允许出一兵一卒援助徐勇。” 傅晓田一怔,但马上就又反应了过来:“大将军,您是说梁晗有可能围点打援?” 刘信达点了点头:“极有可能。主动进攻公主岭这样坚固的营寨,梁晗肯定是不会做的,但引诱荀琦出去攻击他,然后打掉荀琦的援军,却是有可能的。我们且等等,如果呆会儿徐勇派来了人请求支援的话,那么就可以肯定这一点了。” 傅晓田愕然道:“为什么这样说?” “你算算时间就好!”刘信达道:“从梁晗过河,到击溃胜保所部,只不过一个时辰左右,然后梁晗便挥兵直奔广水。可以说,在徐勇发现梁晗所部之前,他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即便徐勇经验再丰富,也绝对顶不住梁晗与广水城的两面夹击的。北唐军队的战斗力,你是见识过的。但如果徐勇到了现在还能向我们派出信使请求援军的话,就只能说明,梁晗,任晓年并没有拼尽全力吃掉这只翁中之鳖的意思,那你说说,他们的意思在哪里?” 傅晓田沉默了片刻道:“大将军,荀琦和徐勇都是岭南人,二人关系一向交好,只怕徐勇在向我们这时派出求援使者的同时,也向荀琦那里派了人,而公主岭距离广水,经我们这里距离广水可是近多了。” “希望来得及!”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傅晓田很有乌鸦嘴的潜质。没过上多久,荀琦与徐勇两人的使者,基本上是同时抵达了仙人岭。 徐勇的使者是来求援的。 而荀琦的使者却是来告诉刘信达,他接到了徐勇的求援,因为情况紧急,所以他一边向刘信达通报的同时,一边已经率领一半人马出击,去援救徐勇了。 傅晓田愕然失色。 刘信达长叹无语。 在仔细地询问了徐勇的使者战况之后,刘信达基本确认了这样的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的猜测基本上是准确的。 徐勇的应对的确没有谬误,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即便是自己在哪里,也不会比对方做得更出色。但问题是,北唐军队的第一击没有成功之后,后面的动作就显得诡异了,而徐勇并没有判断出来,他认为是自己的顽强抵抗,扛住了唐军的三板斧,如果有援军,他完全能够全身而退甚至能够逆转战局。 刘信达不这样认为。 在那样的局面之下,就凭广水城内的任晓年的几千人马,在梁晗骑兵的大力牵制之下,就足以攻破徐勇的防守。 看似打得激烈的战事,只有一开始是真刀硬枪的比拼。 “大将军,现在怎么办?”傅晓田问道:“要不要我现在率领仙人岭的骑兵急速驰援?” “来不及了。”刘信达道:“咱们要是敢动,李敢立即就会压上来。而且,石壮麾下,既然来了梁晗,那么罗弘威呢?他在哪里?” 傅晓田急道:“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荀琦一头栽进陷阱里去吧?” “现在不是去解救荀琦的问题了,现在是确保公主岭剩余的军队的安全。来人,马上传我的军令,放弃公主岭的离守,所有部队,立即向仙人岭集结。” “放弃公主岭?那我们就成为一支孤军了?” “留下他们在哪里,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胜保或者徐勇!”刘信达冷然道:“现在我们需要集结更多的力量以便支撑更长的时间。” 听到刘信达与傅晓田的对话,两名使者都是傻了眼。 转身看着他们,刘信达道:“你们马上回去,用你们最快的速祺,如果能找到荀琦将军,告诉他,突围到仙人岭来,千万不要往公主岭方向去了。” 他没有提徐勇,因为在他看来,徐勇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逃出生天了。 两名使者面无人色,转身匆匆而去。 远处,鼓声隆隆,呐喊阵阵。 刘信达长吸了一口气,与傅晓田对视了一眼,双双走出中军大帐,登高看向远方的唐军大营。 石字大旗已经在李敢的大营之中升起。 石壮到了。 “准备战斗吧!”刘信达道:“石壮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的,更不会容许我们去援救荀琦,希望公主岭那里还没有遭到唐军的攻击。你看到没有,唐军大营之中,没有罗弘威的将旗,他只有一个方向可以去,那就是绕行数十里,强渡广水河,然后奇袭公主岭!” 傅晓田沉默难语。 本来是一个僵持的局面,就在转瞬之间,他们就陷入到了全面的被动之中。 先前所有的平静之下,原来暗藏着波涛汹涌。 “我不如石壮!”刘信达幽幽地道:“这一次被他骗得好惨,如果这一仗我还能活着回去,下一次撞着他,我一定不会再上这种当了。” 最后一束阳光在远处的山顶之上略微停留了片刻之后,便沉入到了山巅之下,梁晗束马立于一处山坡之上,看着不远处呈一字长蛇阵正在急急向前的南军,笑道:“大将军厉害,竟然将敌人的一系列反应,给算得如此准确,哈哈,看老子今日来一个猛虎下山。” 提起手中长枪,戟指山下,怒喝道:“出击!” 二千余骑兵,风卷残云一般地自坡上狂飙直下,向着远处的一字长蛇般的荀琦所部扑去。 荀部顿时大乱。 转眼之间,长蛇阵便被切割成了首尾不能相顾的数截。 而在广水城,任大狗指挥下的唐军,又一次地向徐勇的内寨发起了攻击,另一侧,沈立志指挥着麾下骑兵,亦同时开始了策应攻击。 不过他们的攻击烈度并不如何强悍,一旦进攻受挫,便立时退下去。 在徐勇看来,自己的防守是成功的。他现在只需要坚持到援军抵达就好了。敌人的攻击强度一次不如一次,很显然,一天的恶战,他们累了,唐军也累了。 而此时,在公主岭上,荀琦的副将朱荣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出现在的北唐大军的旗帜,罗字将旗迎风飘扬。 荀琦已经走了小半日功夫了,现在公主岭上,只不过有五千余人。而此刻,来袭的唐军,怎么看也超过了一万人的规模。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荀琦遭到了梁晗偷袭,猝不及防之下被杀得大败亏输。丢掉了所有的步卒和大部分的骑兵,仅仅带着数百名骑兵狼狈向着公主岭方向逃窜而回,但在距离公主岭数里远的距离的时候,便看见了公主岭他原本的营寨所在地,火光熊熊,顿时心下凉了大半截。 而一直在附近守候着他归来的信使,终于等到了荀琦,将刘信达的话转告给了这位现在几乎已经快成光杆的将军。 无可奈何地荀琦只能带着他的数百残兵败将,一路逃向仙人岭。 公主岭是不能回去了,信使亲眼看到至少上万唐军攻上了公主岭,回去,只能被对手一锅煮了。 原来这是一个连环套的计策。广水坚守,岩子河渡河奇袭,围住徐勇诱使荀琦来援,然后半路奇袭,另一支人马却是绕路渡过广水河,拿下了公主岭。 在奔逃的路上,荀琦终于明白了对手的道道儿,可是这种马后炮还能有什么作用呢?转眼之间,他们自认为能与唐军相持的五万人马,便丢掉了两万。 现在唯一可以倚仗的,就只能是仙人岭的营寨了。 可问题是,在广水这地方,可没有什么险峻的大山,所谓的仙人岭,也就只不过是一个百余上步高的小山而已,与南方的那些险峻大山根本没法比,自然也就谈不上有多少天险可以倚仗了,纵然占了居高临下的地势,但眼下连败数仗,士气却是已经没有了。 而双方的战斗力,也是唐人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在仙人岭上,说是有三万人,但真正的战兵,只不过两万,剩下的一万,都是辅兵,民夫,青壮,这些人做做土木工程,修修营寨,运送粮草辎重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指望他们能与唐军对抗,那就是做梦了。 一路回到仙人岭,不待他向刘信达请罪,刘信达已是摆摆手示意免了。 “你能回来,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刘信达道:“今天我与石壮已经交过一次手了。” 进到营帐,看到内里残破的景象,荀琦已经知道这里白日发生过战斗了。 “看起来他们没有占到便宜!”荀琦道。 “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罢了。”刘信达道:“而且进攻的并不是石壮的本部,而是李敢率领的右千牛卫。这只右千牛卫是柳如烟到了扬州之后新整编的,与李泌率领的那一支右千牛卫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可即便是这样的一支队伍,我也没能占到什么便宜。对方从容来攻,而且各处都尝试了一下,然后又从容退去了。” “以将军之能,当然不会被石壮觑出破绽出来!”荀琦奉承了一句,自己这一次无军令而率兵支援徐勇导至公主岭失守,仙人岭失去了侧翼,万余人马崩溃,刘信达没有责怪他,让他心存感激,要知道,真要论起来,刘信达一刀砍了他也不为过的。 “石壮不需要看出什么破绽!”刘信达苦笑道:“我的实力就摆在这里,仙人岭营寨虽然被傅晓田修建的还算结实,可仓促之间,终是巧妇能为无米之炊。” “寨子里粮食充足,我们守上一段时间总是没有问题的。”荀琦道:“向大将军距离我们只有三天路程,其前锋更是只有一天的路程。只要向大将军赶到,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刘信达点了点头。“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不瞒你说,我们寨子里的粮草,只能坚持十天,而仙人岭上的水不足,如果石壮封锁山下水源,我们能坚持的时间更短。” “三天,怎么也能坚持的。” “这三天,必然面临着一场苦战!”刘信达道:“荀将军今日辛苦了,先下去好生休息,明日还要倚仗将军勇力呢!” “多谢刘大将军!”荀琦抱拳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傅晓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低声道:“不奉军令,私自出兵,大将军为何还能容忍他?此人不杀,何以正军纪?” “眼下杀了他有何益?”刘信达叹道:“终究是一员骁将,还是能用来冲锋陷阵的,便算是要追究丧师失败的罪责,也是在此战之后。” “到时候向大将军来了,他们这些岭南将领,还会得到应有的惩处吗?”傅晓田摇头道。 “那就不是我该管的事情了。”刘信达一笑道:“老傅,咱们想这么多干什么?等我们活下去之后,再来慢慢讨论这个问题就是了。” “徐勇,只怕这一次是难逃一劫了!”傅晓田犹豫了一下,道。 刘信达没有作声,转过了身,看向了身后挂着的整个仙人岭的布防图。 傅晓田没有再多说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此刻刘信达却也在犹豫着。 战争就是如此,一步走错,然后便是身不由己的一步步坠进深渊。刘信达当初在进兵广水的时候,就犹豫过,但最终,还是拗不过上面所谓的大局。一步跳进了这个陷阱,现在想脱身,便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现在困挠他的一大难题就是,石壮所部这一次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仅仅为了援救广水呢,还是有着更进一步的目标。 如果有,那就只能是鄂州。 如果他们的胃口当真如此之大,想要一举吞下整个鄂岳的话,单凭石壮的兵力,显然是不够的。石壮利用了这个时间差,目的是想干掉自己,同时也吸引向真前来援救。将这两大主力都拖在广水。 那去攻击鄂州的会是那一支呢? 李泌! 刘信达一把抓下了仙人岭的布防图,两眼死死地盯着下方大地图之上那条黑线,那是长江。李浩的水师自战事爆发过一直没有出现。那怕岳阳正在被丁太乙围攻,钱彪被打得狼狈不已,他们也没有前去支援,如果他们想,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自长江进入洞庭湖。 田国凤在襄阳面对曹彬的五万大军,同时困难重重。 李浩可以沿长江而下再入汉江进行支援,他也没有去。 丁俭在夷陵面对着田满堂的五万大军,也只是勉力守卫而已,李浩的水师也没有去。 李浩干什么去了? 他在哪里? 答案只有一个,他的水师,此刻只怕正满载着李泌的右千牛卫,奔向鄂州。 冷汗涔涔而下,他几步走到大案之后,展开纸张,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后,却又凝在了哪里。 他是想写给向真,让他千万莫要来广水,而是应当回师鄂州,有了向真这五万大军进驻鄂州,则鄂州必然无事。 但自己呢! 他脸上汗水滴滴嗒嗒的掉落了下来。 向真如果按自己所说的撤了回去,鄂州是保住了,但自己呢? 自己就要被石壮全歼在这仙人岭上。 如同困兽,在屋里来回地踱了几圈,刘信达终于还是将展开的纸张揉成了一团,丢在了案几之下。 自己不是岭南嫡系部属,当初向真拉拢自己,也只不过是看中了鄂州这地盘,想要从北唐手中夺下这一块大肥肉。而自己能在南方联盟之中立足,并不是因为对方看中了自己的才华,而是因为自己手下还有这两万兵。 徐勇与荀琦都是岭南人,可惜了胜保兄弟俩,跟了自己这么久,这一次却是折损了。 如果没有了手下兵马,自己在南方联盟之中,还有立足之地吗? 没了鄂州,还可以退入江西。 刘信达再一次走到了地图之前,细细地察看起来。 单凭自己一己之力,想要摆脱石壮的攻击退入江西几无可能。但如果向真也难了,那就不一样了,六七万大军,是打是走,那个时候都有更多的选择。 而如果一切都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样的话,到时候向真根本就不会再选择与石壮决战了,因为鄂州一旦失陷,那么他们就腹背受敌,除了立即撤军之外,根本就没有其它的路可走。 想到这里,他长舒了一口气。 眼神也变得阴挚起来。 鄂州丢了就丢了,关自己什么事? 想要争夺这天下的是向训。 而自己,如果没有了嫡属自己的亲信兵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即便是退去了江西,只要手中还有这几万兵,地盘,还怕会没有吗? 天色大亮,山下鼓声隆隆,一夜未睡的刘信达走出了帐外,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接下来,就是努力地守卫,等到向真的大军抵达。 而此时,在广水,徐勇终是没有等到他希望的援军,反而看到了北唐军队将一面面的荀琦所部的旗帜用弩箭给射进了大营之中。 这些旗帜意味着荀琦也完蛋了。 绝望的不仅仅是徐勇,还有他麾下的士兵们。 在梁晗任晓年分两路再一次发起凶悍的进攻的时候,他的大营终于崩塌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可以屏住一口气死硬到底,可是这口气一旦泄了,那就真成了行尸走肉,任人宰割了。 现在徐勇所部就成了这般模样,当大营被攻破一角之后,其它的三角明明还可以支撑,却仍然在那一瞬间,便塌了。 徐勇,战死于广水城下。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一场心照不宣的算计 “人啊,有时候太聪明了,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情!”看着帐内的一般大将,石壮笑道:“太聪明了,不免会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会把自己的一些心思不自觉地加诸到对手的身上,有时候,可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梁晗正在专心致志地剔着自己指甲缝里的血痂,闻听此言,抬起头来:“大将军是在说刘信达吗?这家伙的确聪明,而且也是一个有本事的,与我们打了这么多仗,还活蹦乱跳的人,可还真不少见。” “这一回可没那么便当了。”李敢笑道:“大将军,我有一件事情没有想通,为什么这家伙不在第一时间撤退呢?” “刘信达对我们是相当的了解,深悉我们北方军队不但骑兵众多,而且我军训练有素,士兵们体能充沛,他要是撤退,必然会被我们追着屁股打,恐怕还没有逃多远,便被我们打得溃不成军了。”石壮笑道。 “说得对!”梁晗道:“他要是敢撤退,我们的骑兵几个穿插,便可以将他的部队切成几大块,然后步卒赶上来吃掉落后的一块,骑兵则在前迟滞那些逃跑的,最终,一个也跑不脱!” “只不过是慢死和速死的问题罢了!”任晓年笑道:“如今他龟缩在仙人岭上,不正是在等死吗?” “他在等向真的援军!”罗弘信道。他虽然是武状元,但在座的,资历可都比他要老。说了这句话后,便又闭上了嘴巴。 “武状元接着说说!”石壮笑道。 罗弘信清了清喉咙,道:“刘信达其实不想跟我们打了,但他知道在我们面前撤退,绝对是死路一条,但如果向真来了,他反而有了一条生路。今日白天里,我们又进攻了一次,他的防守的确是滴水不漏,当然,这是我们并没有动用强力武器罢了。但在撤退的时候,我其实是设下了一个小陷阱的,卖了一个破绽给他,希望他能反杀一阵的,可是他竟然不为所动,所以我猜,他是想保存实力,抓准机会好逃跑。但现在他根本没有机会,所以机会,就只能在向真抵达广水之后。” 梁晗哈哈一笑:“你这话不对吧,他刘信达真要是坚持到了向真到来的那一刻,那他们可就有七八万大军了,比我们人数还多,打起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他岂会临阵脱逃?” 罗弘信迟疑了一会儿:“或许他觉得向真即便来了,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所以早早就打定了逃跑的主意!” 众人都是连连摇头,觉得罗弘信这个猜测太离谱了。 石壮却是拍手大笑:“武状元果然就是武状元,看问题比你们这些人,可要深一层罗!” 此话一出,梁晗等人都是愕然。 “大将军这话怎么说?难不成您也认可罗将军所说?”李敢惊讶地问道。 “看刘信达的一系列作为,只怕他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石壮道:“这倒是让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大将军想做些什么?”梁晗道。 “我在想,是集中全力将刘信达彻底干掉呢,还是放他一条生路?”石壮敲着桌子,若有所思地道。 李敢微惊:“大将军,不是说要将向真与刘信达全歼在广水的吗?我们好不容易才挣得了这个时间差。” “此一时也彼一时!”石壮淡淡地道:“我突然发现,刘信达有了自己的一些想法,而且这个想法与向氏还不太一样,这是一件好事。刘信达如今摆出这幅阵仗,就在是告诉我,你可以消灭我,但你也要付出足够的代价。虽然我不惮于付出代价,但如果能达到目的又少死士兵,同时还能为未来埋下一些钉子,为敌人制造一些裂缝,那何乐而不为呢?” 众人都是恍然。 谈到军事,这里的人都是行家,但说到这些事情,他们便一个个瞠目结舌,无法答话了。 “大将军,先前的方案是报请兵部,李相批准了的。”梁晗提醒道。他是石壮的直接下属,不像李敢,任晓年他们,是隶属于右千牛卫。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石壮摇摇头:“这件事情,事后我会向兵部和李相解释的。” 听到石壮这么说,梁晗便闭上了嘴巴,很显然,石壮已经下定决心了。 敲了敲桌子,石壮道:“在这里,先给大家透露一件事情。在此前,这件事情,只限于少数几个人知道,到了今天,已经没有再保密的必要了。” 众人精神齐齐一振。 “以我一卫之力,想要聚歼向真和刘信达两股部队,其实是相当困难的。不是说打不赢,而是即便打赢了,也只能称之为惨胜。所以,我们先前制定了一个打时间差的方案。但是,即便是这个方案,也是为了迷惑敌人的。说白了,这个方案对手也能猜到,而他们猜到之后,就会更加的确信无疑。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将向真的部队,诱进这个战场!”石壮道。 “其实我们有另一支兵马,已经在其后方运动了,是李浩的水师!”罗弘信叫了起来。 石壮点了点头:“向真退出淮南,我军顺势接手了淮南诸地,但他们可能想不到的是,正在淮南收复失地的,可不是真正的右千牛卫。李浩的水师早就满载着李泌的右千牛卫顺江而下,直逼鄂州。” 看着李敢诸人兴奋的表情,石壮淡淡一笑道:“算着时日,向真主力抵达安陆的时候,李泌的右千牛卫,就将对守卫空虚的鄂州展开猛攻。拿下鄂州,然后部队尾追向真所部而来。与我们一齐合力,将之包围在安陆与广水之间聚而歼之。” “可前提是,我们要先消灭了刘信达这一部人马啊!”李敢道。 石壮看着他,反问道:“你觉得向真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还有多大的机会逃脱?” “应当很小!”李敢道。 “刘信达恐怕也是这么想的。”石壮道:“所以他要准备在这里苦苦支撑,因为他知道,在我们的眼中,灭掉向真所部,显然比将他全军歼灭在这里,要有价值得多。如果我们一直拿不下来他,就只会将他困在这里,然后将主力调去围歼向真,他的突围机会不就来了吗?” 李敢眨巴着眼睛半晌才道:“他们是一伙儿的,这样打仗,那还能有什么胜算啊?” 石壮大笑:“你以为这天下所有人,都像我们大唐军队如此如臂使指,浑圆如意,上下一心吗?顺风顺水之时,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但大难临头,却是要各自飞了。刘信达不过是一个军头而已,以前依附朱友贞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后来投靠向真亦是如此。你要让他为了谁拼命,他才不干呢!” “那何不投降我们?”任晓年刚刚说了这一句,又呸了一口:“这样的家伙,我们才不要!” 石壮大笑:“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刘信达也知道,我们不会要他这样的人,他投降了我们,最后什么也得不到。他才不会放弃他手里这的些东西呢!” 罗弘信思忖道:“也就是说,我们不把兵力浪费在这样的人身上,他也会知情识趣地不来找招惹我们,免得将手里的本钱折了,这就是一种心照不宣。这样,我们有更多的兵力去消灭向真所部,让仗打得更轻松,而刘信达这样的人,纵然有能力,将来也不会给我们带来太多的麻烦,因为这种人,只要有一丝丝儿的缝隙,他就想钻,从来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但是大将军,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您说这会给敌人的将来造成麻烦?” 大帐之内,其它人也在盯着石壮,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很简单那!”石壮道:“在这样的战局之下,刘信达居然全须全尾地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溜走了,而来援救他的向真却完蛋了,这样诡异的事情,你说南方联盟这些人看在眼里,会不明白?他们甚至会猜忌刘信达是不是与我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梁晗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石壮没有理会他,接着道:“刘信达往哪里逃?江南。江南观察使钱文中现在比较虚,他的兵马,早前因为不服向训,与向训干了一场,输了,最后投降,现在又被向真带了一部分兵力到了这里,刘信达率部逃到了江西之后会干什么?他会占据一块地盘的,因为这事儿过后,南方联盟必然会猜忌他,他要生存,必然要有自己的地盘。这就等于将江南割裂了一块,钱文中能与他干休?钱文中他惹不起向氏,还怕刘信达?他们之间是要起龌龊的。就向训而言,出于大局考虑,他会容忍刘信达,但也绝不会再信任他。有了这么些事,将来我们弄江西的时候,可就简单多了。” 听到石壮这么一分析,众人都是信服不已。大将军的眼光,果然比众人看得更远,想得更多,大家还在想着眼前的战局,大将军已经想到以后了。 等到众人告辞出帐,石壮这才看向梁晗。 “你笑什么?” “我在笑,大将军刚刚颇有些公孙老头儿的气质!”梁晗一笑道。“这种算计人的本事,公孙老儿最擅长了。” “我这可不是阴谋,我这是阳谋!”石壮道:“聪明人自然都明白。可是明白又如何呢,他刘信达,还是会按着我的步子走的。既然可以让士兵少流血便能达成这一次的战略目的,少歼灭刘信达这一部兵马,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准备迎战 浩浩荡荡的船队一眼看不到尽头,千帆竞逐,站在高处看下去,似乎连江面都被遮蔽了,根本就数不过来。 山顶之上,看着这一切的南军监视哨卡瞠目结舌,纵然他们生于南方长于南方,但这一辈子,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船只在长江之上集结航行。 飘扬的大唐旗帜更是让他们胆战心惊。 “点燃烽火,示警,向鄂州示警!”为首的一名军官猛然醒悟过来,大声喝道。 三道黑色的狼烟自山顶之上升起。 俄倾,另一座高山的山顶之上,亦同样燃起了三道黑烟。 这是南军示警的最高级别了。 三道狼烟笔直地一路向着鄂州方向延伸而去。 “大姐,你看!”排头的战船之上,李浩指着那三道狼烟,笑道:“他们还是蛮小心的嘛!” 两人在密营之中为了老大这个位子,竞争多年,李浩从来都没有赢过,而越到后来,李浩越是追不上李泌的步伐了,现在,他是心甘情愿地叫李泌一声大姐了。 虽然李泌现在与他一样,亦然只是一位中郎将。但李泌这位中郎将,现在可是担负着整个右千牛卫的指挥,行使着大将军的职责。所有人都明白,柳如烟不大可能再重返军中了,所以李泌这位代大将军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右千牛卫的大将军。 这是密营出身的那一批人,第一个走上这个位置的人。 而李浩自己呢,现在已经完全走上了另外一条路,那就是水师。他的目标,当然不是内河水师的头头,潘沫堂已经老了,将来海上,才是他李浩的天堂。 既然两人已经不存在竞争关系了,那么密营的这一层关系,便只会成为他的助力。 “又有什么用?”李泌瞟了一眼,不以为意地道:“现在就算向真知道了,他来得及回来吗?” 李浩哈哈一笑道:“除非他长了翅膀。不过向真还是很小心的,离开鄂州的时候,还是在哪里留下了五千兵马。算上原本刘信达留下来守老家的一万人,鄂州现在有一万五千守军。” “刘信达带走了所有的精锐,剩下的这一万人,只有一两千人堪战,剩下的,只不过是他征召起来的青壮,没什么大用。向真留下来的倒是实打实的战兵,不过靠这点兵力,就想挡住我们吗?” “小弟替大姐开路!”李浩笑道。“鄂州不是问题,咱们得把目光看着向真身上,可不能让石壮占了上风,咱们要是去得晚了,说不定他连汤都不给我们留一口。” 李泌一笑:“你对他倒是佩服得很,刘信达,向真这两个对手,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那有这么容易能让他一口吞下?” 李浩摇了摇头:“大姐,说句实话,以前在密营的时候,屠老大还有田波他们,虽然凶霸霸的,动不动就揍得我们五迷三道的,我还真不怕他们。但石壮啊,连喝斥我们都很少,但我就是怕他。他与屠老大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来历呢?公孙先生,章公对此人可也是另眼相看,说什么文武双全,难得一见。” “他的来历,现在除了他自己之外就没有知道。”李泌道:“我听说石壮给公子写过一封信,可公子看都没有看,直接丢进火里烧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你别拐着弯儿的跟我打听。” 心思被窥破,李浩嘿嘿一笑,“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一仗咱们得抓紧了,右千牛卫可不能被右骁卫将威风压下去了。” “你又不是右千牛卫的人!” “大姐,你是啊,李敢也是啊,咱们可是一家人呐!”李浩正儿八经地道。“现在李敢本来就临时归他节制了,要是您这头再不出彩,到时候,可不就让右骁卫得意了吗?” “我可没有跟石大将军比较的意思!” “石大将军自然不在意这些小事,但架不住他下头那些人到时候得意洋洋啊,大姐你想想,到时候咱们真被压了下头,梁晗那张欠揍的脸,可该有多得意!” 李泌大笑:“当年梁晗被我们揍得惨了,后来咱们成了一伙,他不好意思找我一个女人的麻烦,你们这几个被他找机会揍了好几顿吧!男子汉大丈夫,去打回来啊!” 李浩哀声叹气:“打不过,李瀚那个憨子又不肯与我联手,哼!” “李瀚的功夫适合战场之上大开大合,梁晗原本是江胡功夫,最适宜单打独斗,再加上他在战场之上磨练多年,阴损得很,你们现在这个身份,上去群殴多跌份儿啊,单挑你们一个也不是他对手。能与他面对面交锋的,也就只有石壮,屠立春,柳成林,闵柔这几个有数儿,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别再去找他的麻烦了。对了,你再敢叫李瀚憨子,信不信我回头告诉小九!” “别别别!”李浩连连摆手:“大姐你饶了我吧,要是让燕九那个小气鬼知道了,等我什么时候回去了,指不定便要发烧拉肚子来个不停了!” 李泌哈哈大笑:“我歇着去了,到地儿了,叫我!” 看着李泌走进舱内休息,李浩脸上也是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前些年,自己与密营的弟兄们走得有些生疏了,这一回通过大姐李泌,应当能将关系拉近一些。燕九给他下药他才不怕呢,甚至还巴结不得。了不起拉几天肚子而已,想比起以后这些兄弟姐妹们能给他的助力,这算得了什么? 燕九是哪种随意给人下毒的人吗?不是兄弟姐妹,这种恶作剧她压根不稀得做。 转身走上指挥舰桥,大手一挥,厉声喝道:“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轮桨骤然加速,船只压起的浪花,一波又一波地向着两岸涌去,拍打在两岸岸边。 超过五百艘的船只,其中近一百艘各类战船以及四百余艘商船,满载着两万右千牛卫士兵,向着鄂州方向急驶而去。 接力传递的狼烟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鄂州城,王又看着离鄂州最近的那三道笔直升起的黑色的狼烟,眼中充满了忧虑。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告,意味着来犯的敌人,绝不会仅仅是敌人水师那般简单,唐军水师纵然在水上纵横无敌,但上得岸来,战斗力就要大打折扣,如今既然烧起了三道狼烟,意味着己方的军官能清晰地判断出,敌人是大规模地来犯。 “腾建,你带着你的一万人守城,同时做好出城支援我的准备!”王又沉思片刻,道。 “王将军,不若一齐死守城墙,我觉得更有把握!”腾建是刘信达部属,他很清楚自己麾下这一万人是什么货色。如果王又带着他的人马出城作战,一旦有什么闪失,那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鄂州城外,适宜登陆的也就只有那么一段地方,现在是枯水期,沼泽,淤泥,宽阔的沙滩无遮无挡,正是我们阻拦敌人的最佳战场,如果让他们轻易地走过了这一段,便可以很轻松地鄂州城下展开兵力,随意选取进攻的重点,我只有五千人,分配不过来的。你的这些手下只怕不堪一战。”王又道。“所以,守城,不若去守这一段地方,你的部下,随时支援我便好了。另外,城内所有的弓弩,投石机之类的远程武器,你有多少,给我多少,我要将他们阻挡在水中,不让他们登陆。” 腾建点了点头:“城内这些东西,还是很多的,王将军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我已经派人飞马传讯给向将军了,想来向将军会立即回师来援的。”王又道:“所以我们也不用担心,竭尽全力守卫就好了。” “明白!” “明天,最迟明天,北唐军队就会兵临鄂州城下,所以腾建将军,我需要你的部下利用今天晚上,在河滩上布下各类障碍,将各类远程武器安装到河堤之上和河堤后方。这些你也是行家,就不用我说了。我的士兵,今天晚上需要休息,明天,他们会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战场之上。” “王将军放心!一夜时间,腾某保证完成这一切!” 王又点了点头,伸出手去:“腾将军,这一回,咱们可要相依为命了!” 腾建很想笑,但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这一夜,腾建亲自出马,坐镇大堤,上万鄂州守军全体出动,在大堤前后构筑阵地,密密麻麻的投石机被安置在大堤的后方,一台台强弩被钉死在大堤之上,一捆捆的羽产送到了连夜建起的胸墙之后,河滩之上,稍微干爽的地方,都被挖沟掘渠,引来了河水,将其变得泥泞不堪。更在河滩之上洒上了无数的铁蒺藜等玩意儿,当这些东西被沙子,淤泥淹没之后,就显得极其阴毒了。 不得不说,腾建的确是挖空了心思,将这个河滩殂击阵地,布置得极其完美了。 当天色放亮,王又出现在大堤之上的时候,也是连连点头,腾建比他想象的做得更好。 一万余鄂州守军疲惫不堪地退回到了城中,而养精蓄锐了一夜的五千岭南兵马,则出现在了阵地之上。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炮击鄂州 没有让王又等太久。 当灿烂的阳光将江面照得一片炫白的时候,第一艘战船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第一百艘,直至王又的视野之中被塞满了白帆。 在视野的尽头,大江在哪里拐了一个弯,高山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不知道,在山的那一边,究竟还有多少敌人的战船。 他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敌人怕不是有数万之众。 “擂响战鼓,准备作战!”手指在掌心里生生地掐了一下,他努力地将魂灵儿收回到了身体内,此时此刻,不能有半分的露怯。 敌人是很多,但他们能登陆的地点,也就是自己眼前的这一片地方。环视着戒备森严的阵地,他又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的。 数十艘战舰突然加速,从庞大的船队之中脱离出来,沿着江水一路逆流而上。战舰之上,李浩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细细地观察着预定的登陆点敌人的防卫情况。 作为一个积年的老将,对于对手的布置,他还是极其赞赏的,可以说,如果按照过去常规的打法,只怕自己这一方,将要在滩头阵地之上付出极大的代价。 他回头看了一眼侧舷之上那四门黑黝黝的火炮。 但现在不一样了。 火炮的出现,将会极大地改变战斗的方式。 想当初,李相开始组织人手研制火药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作用的玩意儿,最后居然会发展出了如此恐怖的武器。 想想最初根据火药弄出来的什么一窝蜂,霹雳火,还有被大家戏称为窜天猴的那些玩意儿,李浩不由得失笑。 研制这东西,花钱如流水,中途还好几次出了人命,不少人对此是持反对意见的。但随着威力越来越大,反对的声音这才慢慢地小了下去。 人命事故仍然在出,但爆炸的威力却越来越大,从最初的那些事故基本上是失火,到后来出事故多半是因为剧烈的爆炸,反对的声音就基本上没有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其潜在的威力。 但火炮的出现,仍然再一次刷新了大家的认知。 而这,仍然是在公子的一力主持之下研制成功的。这玩意儿有了现在的威力,除了大把的烧钱之外,死的人也真是不少啊! 扶摸了一下冰冷的炮身,李浩心里想着。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提的,在研制的过程中付出的生命,却会换来战场之上更多的生命被挽回,当然,这是对于自己一方而言,对于敌人,只会有更大的伤亡。 “战舰准备炮击敌方阵地。冲锋船准备载士兵抢滩登陆!”下达了这一道命令之后,李浩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一名炮兵军官,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接下来,就是要看这些专业的天天操弄火炮的人的本事了。 十艘战舰在江水之中一字排开,一根根铁锚抛到了河中,将船只固定了下来。 炮兵军官单膝跪倒在一门火炮之后,在哪里又是眯眼睛又是竖指头的忙活了一阵子,这才站了起来,右手猛然下劈,简单地道:“开炮!”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甲板之上一股烟雾腾起,整个船只向后一挫,一枚黑色的弹丸便脱膛而出,划过了江面,划过了江滩,卟嗵一声,砸在了大堤之上,在李浩的望远镜里,便只能看见被炮弹砸出来的那个深深的洞孔。 “近了!”他摇摇头。 这是一发校准弹,一发落地之后,所有战船之上的操炮手们都根据这一发炮弹的落点,开始了校准自己火炮的仰角。 大堤之上,当那声巨响传来,王又被吓了一大跳,眼睁睁地看着那枚黑色的弹丸竟然越过了数里的距离,重重地砸在堤岸之上,又是被吓了一哆嗦,但接下来,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有些惊魂未定的他,立马派人将那枚深深镶嵌在大堤之上的黑色弹丸挖了出来送到眼前,看到那枚犹血有些烫火的铁球,王又一下子沉默了。 这他娘的要是擦着挨着,立时便会送了命去。 这是什么武器,为什么射程如此之远?他回头看了看大堤之后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投石机,心中骤然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投石机布置在大堤之后,全远的射程,也只不过是能打到江面之上的浅水区,压根儿就够不着江面上的那些敌人战舰。 “大家小心躲避敌人的攻击!”王又的话语刚刚落下,江面之上,轰隆隆如同打雷一般的巨响再一次的响起。 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一声了,而是连绵不断地响起。 江面之上,股股浓雾腾起,以致于王又都看不见那些战舰了。 但那破空而来的铁球,轨迹却是如此的清楚。 他们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红火色的弧线,向着大堤之后落了下来。 他们攻击的,果然就是大堤之后那为数众多的投石机。 与第一枚落地寂然无声相比,这一次飞过来的数十枚弹丸落地之后,却是猝然再度响起猛烈的爆炸之声。 那些铁球居然炸开了。 所落之处,木制的投石机如同遭到了狂风巨浪的冲击,轰然倒塌,然后熊熊燃烧起来,而投石机附近的士兵,如同被割韭菜一般地被扫倒在地。 王又的脑袋一片空白。 整个大堤之后,一下子便全都乱了。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攻击的岭南士兵一下子懵了,慌了,怕了。 这是雷公爷爷在显灵吗? 死去的士兵横七竖八,受伤的士兵嘶声惨叫,受惊的士兵狂奔乱窜,当然,也有一些人木雕泥塑地站在那里,不是因为这些人胆子大,而是因为他们被吓得双脚不听使唤,想动也动不了。 未知的东西,总是最让人恐惧的。 大堤之上还是一片混乱之际,江面之上,第二轮炮击再一次开始了。 十艘装上了火炮的战舰一字儿排开,每一次攻击,都是四十枚炮弹齐齐飞来。并不是每一枚炮弹都是开花弹,内里,也间夹着实心弹。而这些实心弹主要攻击的就是那些投石机。 在王又身后不远处,鄂州城头之上观战的腾建,此时的反应如同王又一般,孤独而又无助,他们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效的法子,来抵御对手这样的攻击。 好半晌,腾建终于反应了过来。 “来人,马上去告诉王又将军,撤回来,撤到城中来。” 他颤声道。 江面之上,第三轮炮击开始了,这一次,他们的瞄准目标变成了大堤,那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强弩以及四处乱窜的岭南士兵。 “冲锋船抢摊登陆!”李浩满意地下达了第二条命令,同时用力地拍了拍那名炮兵军官:“打得不错,回头记一功!” 炮兵军官咧嘴一笑。 上百条小船从战舰身后划了出来,每条小船之上装载着八到十名士兵,船桨飞舞,小船如同离弦之箭,向着岸边飞驰而来。片刻之间,便到了浅水区,此时,本该是大堤之后那些投石机发挥阻滞作用,将对方大量杀伤在浅水区的,但现在,这些投石机已经被炸得所剩无几,剩下的几个虽然还在勉力发射,但稀稀疏疏的石弹,对于这些抢滩登陆的船只而言,已经几无威胁了。 小船从水里直驶了出来,在江滩之上又向前滑了老长的一段距离,这才停了下来,而船上的士兵身手敏捷地从船内翻身而下,从船内捞起盾牌,长枪,大刀,向着大堤迅速地逼近。 江面之上,火炮没有再度发射,战舰向着上游方向缓缓驶离,运输士兵的大量商船则顶替了战舰刚刚的位置,向着江滩逼近。 驶进浅水区,从商船之上,士兵们纷纷涌身跳入江中,淌着江水,向着堤岸逼近。 江堤之上王又的士兵此时完全乱了套,有的在跑,有的却还想着抵抗,本来布置的大量的弓弩手,此刻能发挥效力的不足两成,对抢滩而来的北唐士兵,造成的杀伤极度有限。反倒是他们先前布置在河滩之上的那些铁蒺藜发挥了一些作用,让不少的北唐士兵中招。 但相对于抢上岸来的北唐士卒,这种程度的杀伤,根本就不值一提。 回过魂儿来的王又看着密密麻麻地冲过江滩,抢上大堤的北唐士兵,再看一看混乱不堪,完全失去有效建制的己方士兵,长叹一声,转身就走。 从北唐战舰抵达战场,到王又从大堤败走狼狈逃回鄂州城,还不到一个时辰,南方联盟军队布置的第一道防线便土崩瓦解。 回到城内来的士兵倒还有不少,除开死掉的,慌乱之下不知逃到哪里去了的,跟着王又逃回鄂州城内的岭南兵,倒也还有三千出头,不过他们却丢失了所有的投石机,强弩以及大量的箭矢。 北唐士兵不急不缓地开始收拾这些缴获品,将他们一一拆卸,然后运到了鄂州城下,重新组装,原本为阻敌的利器,现在却成了敌人的帮凶。 到傍晚之际,北唐主力尽数上岸,他们还吭哧吭哧地将十余门火炮,也给运到了鄂州城下。 鄂州城险,上一次朱友贞在这里便吃尽了苦头。不过北唐军队显然不准备蚁附作战了,他们准备用火炮直接敲开鄂州的大门。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一个巨大无比的坑 以险峻而著称的鄂州城,在火炮的轰鸣声中,小半日功夫,便告崩溃。倒不是这些火炮给他们造成了多大的杀伤,而是恐惧让他们直接放弃了抵抗。 腾建麾下的那些刚刚征集起来不久的青壮们,在炮火和喊杀声中,没有挺多久,便打开了没有遭到唐军攻击的南门,一窝蜂地涌了出来四散逃去。 腾建与王又根本就无法控制这股逃亡的狂潮,无可奈何之下,亦只能随着这些溃兵,逃出了鄂州城。 对于那些鄂岳本地的青壮们来说,逃出来之后,脱掉身上的衣服,扔掉手上的兵器,一路狂奔回家,拿起锄头,便又变成了农夫,而对于腾建和王又来说,他们现在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江西。 李泌曾经以为自己在攻进城之后,还会遭遇一些有建制的抵抗,比方说巷战之类的小规模地战斗,岂料当她进入鄂州城后,城内无法逃走的本地人,却象鹌鹑一样的温顺。 一年余前,鄂州曾几乎成了她的战利品之一,但岭南向真的插手,使得她功亏一篑,今天,她终于再一次地回到了这里,成为了这里最后的胜利者。 而当初合起伙儿来算计了柳如烟李泌等人的刘信达,向真,却已经落入到了大唐军队的算计之中,眼见着便是一个大败亏输的下场。 当真是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 站在鄂州破败不已的城头之上,李泌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去年他们是怎样心情低落地离开鄂州,现在就有多么的欢欣鼓舞。 “大姐!”李浩走到了李泌的跟前。 李泌没有回头,而是抬头看着天边即将西落的太阳,道:“鄂州就先交给你了,明天一大早,我会去抄向真的后路,把他围堵在安陆附近,然后与石大将军一起将其全歼。向真所部,算得上是广州小朝廷的一股核心力量,打掉了他,南方联盟的气焰立时便要矮上三尺。从此再也难以生起跟我们争锋的念头了。” “要不要把火炮带去?”李浩道。 “不带!”李泌断然拒绝。“这玩意儿太重了,装在你船上无所谓,我带上它,一天还能跑多远?现在我要的是速度,火炮的威力再大,于我而言也是累赘。没有火炮就不打仗了吗?向真可没有这玩意儿!” 李浩点了点头笑道:“就算是只提着刀子,向真也不会是大姐的对手。” “那倒也不尽然。”李泌摇了摇头:“当年金世仁的那批手下,现在都成为了向真麾下得力的军官,其部下的训练,待遇,作风,与我们的军队差相仿佛,而向真又是对我们最为了解的一个南方将领,他的部队,战斗力还是相当强悍的。这一次在兵力之上,说实话我们并不占上风,优势在于我们断了向真的后路,会使其后勤出现问题,而刘信达的部队战斗力远远不如向真。再就是不管是江西也好还是湖南也罢,都是各怀鬼胎,不愿意把他们的部队投入进来。所以这一仗我们肯定是必胜的,但也不必幻想能像打鄂州这样轻松。” “南方联盟,说来地域广阔,人丁众多,也算得上富庶,但这些家伙们一个个各怀鬼胎,各自小算盘敲得劈啪作响,就这样一盘散沙的一个狗屁联盟,也想与我们较劲,当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人不到绝境,哪里能想到这些!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能看到的问题,他们未必就看得清楚!”李泌道。 翌日一早,在搜罗了整个鄂州以及附近的所有骡马之后,这支部队立即便向应城开拔。兵贵神速,李泌不想耽搁一丁点的时间。 而此时,向真的主力部队已经抵达了安陆,其前锋部队更是逼近了广水。 在得知刘信达所部虽然遭遇到了困境,却仍然在仙人岭苦苦支撑,拖住了石壮的大部队之后,向真更是兴奋莫名。 刘信达终是没有辜负他。在遭到一连串的打击,损失了接近三成的兵力之后,居然还是顶到了这个时候。 现在,轮到他们让石壮难受了。 刘信达与石壮已经熬战了这许久,就算唐兵再骁勇善战,此时,也应当是疲惫不堪了,而自己的兵马,此时却正是求战心切的时候。 大军一路路地急速开向广水,向真也踌躇满志地跨上了战马。 这将是他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次战役。 以前的他指挥的战事,虽然也都是百战百胜,但对于他而言,没有正面击败过一支北唐军队,那就算不是一支真正的雄师。这一战打赢了,既可以让北唐军队战无不胜的神话破灭,也可以为南方联盟军队树立一个正面的榜样。 这一战结束之后,自己将正式确立广州朝廷麾下武将第一人的位置。而到了那个时候,挟得胜之师回返,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江西的钱文中。至于湖南的丁太乙,便容他再逍遥几年吧,毕竟把这个家伙逼急了,完全地倒向了益州与朱友贞组成一个小集团,对于广州来说,也是不利的。 正盘算着这一切的时候,急骤的奔马打破了他的臆想。 使者带来的消息,让向真一口老血险些喷了出来。 鄂州遭到大股北唐军队的攻击。 在马上摇晃了几下,看着战意高昂一路开向广水的军队,向真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回师救援鄂州? 不行! 那会让刘信达部彻底失去战斗意志,要是刘信达垮了,石壮部必然会尾随自己至鄂州,到时候自己还是一个被两面夹击的下场。 现在,唯有向前,先与刘信达联手,将石壮所部击败,然后再两军联合起来反扑鄂州。幸亏自己在离开鄂州的时候留下了王又的五千部属,刘信达的那些留守军队虽然不堪用,但有了王又的五千精锐再加上鄂州城的险固,北唐李泌想要攻下鄂州,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事情,自己完全有时间先收拾了石壮再回师杀一个回马枪。 “管住你的嘴巴!”想清楚了这一切,向真已是下定了决心,冷冷地对使者道:“这件事情,不允许再对第三个人说起,你马上回去告诉王又,不惜代价守住鄂州城,等我回来之后,他就是这一战的第一功臣。” 看着使者有些仓惶的打马回返,向真定了定神,大声下令:“全军加速,今天,必须抵达广水城。” 仙人岭下,石壮收到了向真先锋已经抵达广水的消息之后,呵呵一笑,对梁晗道:“梁晗,你率我部所有骑兵,即刻离开仙人岭,向广水城方向进发,阻挡向真所部先锋军队。” “是!”梁晗也不多言,石壮将右骁卫所部骑兵以及李敢麾下的右千牛卫骑兵临时编在了一起,骑兵数量超过了万骑。这对于南方军队而言,可是一个不敢想象的数字。想着能带着上万骑兵作战,他心里别提有多兴奋了。 “李敢,你率一万步卒,尾随梁晗骑兵出发。” “是!” “罗弘信,你部准备迎接刘信达部的反扑吧!”石壮道。 罗弘信有些惊讶:“大将军,您不是说刘信达已经心无战意,不会与我们大规模的交手了吗?” “去看看到时候反扑的领兵将领是谁吧?”石壮道:“总是要做好两手准备的。如果率兵反扑的是荀琦,则说明刘信达的确是毫无战意了,他派荀琦只不过是借刀杀人而已。荀琦可是岭南军官,是向氏的心腹嫡系。如果是荀琦的话,我就给刘信达开一个口子,让他溜之大吉。” “如果是傅晓田呢?” “如果是傅晓田,那就说明刘信达还要与我们干上一仗,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仙人岭我一直没有拿下,并不是我没有能力拿下。那就让刘信达尝尝什么是血与火!”石壮的神色一下子冷酷起来:“必要的时候,我也是不惜流血的。” 北唐军队大规模的调动自然是瞒不过近在咫尺的仙人岭上的刘信达所部的。特别是梁晗所部万余骑兵隆隆开拔而去,场面可是极度壮观,紧接着李敢又率大批步卒离开了大营,他们的方向,无一例外都是广水方向。 荀琦第一个兴奋地冲进了刘信达的大帐。 “刘将军,向真大将军的援兵一定来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刘信达微笑颔首:“我们的坚守终于是有了价值,荀琦将军,这些天辛苦了,接下来还要辛苦你一阵子,我们可不能让石壮的军队这么轻易地离开,你可愿意率一部人马为先锋发起反攻,尽量地拖住石壮所部?我们此时该做些事情了。” “自然愿意!”荀琦连连点头。 看着荀琦离开大帐,傅晓田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怜悯的神色。荀琦这一去,可是将仙人岭上最后一支隶属于岭南的军队给带走了。 “大将军,您觉得石壮真有可能放我们离开吗?” 刘信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率一部人马,自东坡下山,如果一切顺利,我率主力会立即跟上来的。”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合围 石壮设下陷阱,张开了血盆大口。 而刘信达也知情识趣地将荀琦派了出来,让荀琦一头扎进了这个为他准备良久的陷阱。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这也是一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典范示例。 刘信达借石壮的刀,将荀琦从自己的队伍之中清理了出去,好使得他的逃跑行为,不会再受到任何的置疑和阻碍。 而石壮也借此机会,再一次重创了岭南向氏的嫡系兵力。 可怜荀琦陷入到了北唐军队的重重包围之中,一直战斗到死,也没有明白他只是一个牺牲品而已,最终倒下的时候,他还以为刘信达没有及时来援,肯定是被石壮绊住了手脚。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与罗弘信血战的时候,从仙人岭的东坡,刘信达已经带着他的主力部队踏上了撤退的道路。 傅晓田顺利地通过了北唐军队的包围圈,证实了刘信达所说的,石壮会放他们一条生路的猜测。 小心翼翼地下了仙人岭,刘信达立即命令部队加速撤离。 石壮策马立于仙人岭的最高处,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刘信达的部队,若有所思。 “阿爹,如果我们此刻派出一支部队去尾随打击他,保管能将此人也击溃!” 石壮回过头来,伸手摸了摸石平的脑袋:“儿子,杀死敌人有时候并不见得能将利益最大化,像刘信达这种人,留着他,便能为我们创造更大的价值。一名只知道击败眼前敌人的将军,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一个在战场之上厮杀的将军,而一个帅臣,则要有更远大的战略目标,走一步看三步是对普通将领的要求,而要成为帅臣,那就要走一步,看十步。” 石平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你现在恐怕还不太懂,不过你只要记着就好了,随着你年龄的增长,你会慢慢地体会到这一点的。这个刘信达,便是一个活生生的教材。”石壮微笑道。“战争从来都不是目的,而只是手段。有时候,如果其它的手段能达到战争同样的目的的时候,那么,便没有必要通过战争来实现这个目标。因为战争,终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伤害的,不仅仅是己方的士兵,还会涉及到很多其它的东西。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便不必通过战争来解决问题。” 石平道:“所以现在明明我们大唐有了击败南方联盟的实力,李相也不准备全体动员,大举与南方发动全面战争,而是想要通过一些其它的手段来实现一统天下的目标是吗?” 石壮大笑起来:“李相就是这么想的。不过呢,仗肯定还是要打的,但那时肯定已经到了最后时刻,一场或者几场战事,便可以解决问题,这样,能将对这片土地的伤害,减到最小。” “应当是这样的。”石平道:“我已经读完了李相的国家论,民族论两本书,用李相的话来说,南方的人,也是我们的同族,同胞,都是大唐的子民,大家本来是一家人嘛,是兄弟相争,所以,可以通过其它的一些手段,来慢慢地解决其中的问题。” “不错不错,你能领会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不过李相的国家论,民族论,可不仅仅局限于此!”石壮点头道。 “刘信达可以放过,因为他有可能为我们创造其它的价值,但向真就绝不能放过了,因为他只会给我们带来伤害,是吧?”石平又问道。 “自然。”石壮道:“我们与向氏之间,是根本性的利益冲突,双方没有缓和的余地,是典型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与他们,除了战争,没有别的办法。走吧,儿子,咱们去广水,去终结这场战役,打完了这场仗,你老子我也该歇息一段时间了!” “等打完了这一仗,小娘也会给我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了,父亲这么着急结束这场战事,是想回去看着弟弟或者妹妹出世吗?”石平问道。 石壮大笑起来:“好小子,真是长大了,敢跟你老子开玩笑了。” “我当然长大了。”石平挥了挥手里的马槊,“可是你始终不允许我上阵领兵作战。便连梁晗叔叔都说我的武艺是上上之选了呢,他想赢我也不容易呢!” “胡说八道!”石壮笑道:“你梁叔叔真想收拾你,不过是三招两式,平素他是逗你玩呢!再者,李相可是已经规定了十六岁方才成年,才能允许参军,务工等。” “我过年就满十六了!”石平恼道。 “那现在也还没有满十六。”石壮道:“我可不想违反律法让军法官来找我的麻烦。本来你在军中跟我学习参赞军务,军法官就已经很不满了,据我所知,他已经告了我好几状了。” “那家伙好讨厌,老是找您的麻烦,每次看到我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亏得阿爹您也忍得了他,还对他那样的好。”石平不满地道。 “这是大人的世界,你还不懂!”石壮道:“那是一个好人,一个有能力的人,一个可以让我托附生死的人,在我作战的时候,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的人,所以,你,对他也要尊敬,知道吗?” 看着石壮认真的模样,石平实在有些不懂,但又不愿意承认,要是承认了,岂不是正如老子所说的那样,自己还没有长大吗? 他低下了头,瞅了一眼自己的裤档,在心里默默地道:“爹,你儿子已经长大了呢!” 刘信达一路狂奔数十里,到天黑的时候,终于与先行的傅晓田汇合。看到刘信达带着主力部队安然抵达,傅晓田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大将军,我们这就算逃出来了?”傅晓田问道。 “还不见得!”刘信达道:“今天休息一晚,明天我们一定要赶到红安。三天之内,我们要抵达罗城。晓田,我们现在所有的时间,都是向真为我们争取出来的,一旦我们走得慢了,向真被他们歼灭了,那他们指不定回过头来便会来找我们的麻烦。北唐多骑兵,到时候我们就麻烦了。” 傅晓田有些忧心忡忡地道:“大将军,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您的猜测,万一向真根本就没有被抄后路,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应当不会出我所料!”刘信达摇头道:“不出意外,这两天,便应当有消息传过来了,到时候便可见分晓。万一出现了你所说的那种情况,那咱们就直接回鄂州去,只要控制住鄂州,向真又能拿我怎么样?不过在我看来,向真这一次算是完蛋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但愿如此!”傅晓田道。“可是大将军,我们既然要加快速度,还带着这些民夫青壮干什么,他们除了消耗粮食之外,还走得慢,大大影响我们行军的速度。” “你可真是糊涂!”刘信达瞥了他一眼,“我们这一回是去哪里?去江西。去钱文中的地盘之上讨饭吃,这口饭有哪么好吃吗?说不得还是要看看谁的手腕子更硬的。这万余民夫,现在是负担,等到了江西,这就是我们的基本盘啊。到时候,我们抢得一块地盘,然后将这些土地分给这些人,那些本地人必然是不服气的,惹不起我们,自然就只会去惹这些人,而这些人为了保住得到的东西,就只会依靠我们。他们,是我们的基本盘。” “抢一块地盘?”傅晓田惊道:“广州朝廷不给我们拨军饷了吗?” 刘信达回头瞅了一眼广水方向,幽幽地道:“经过了这件事,你觉得我们与向氏的关系,还能回到从前吗?” 傅晓田一阵默然,说到底,这一次可是他们将向真卖了一个干干净净,只怕到现在,向真还以为他们在仙人岭与石壮血战呢! 第二天,急急行军中的刘信达终于得到了确切的信息,北唐李泌与李浩两人奔袭鄂阵,一天之内,便攻下了鄂城,全歼了王又部与腾建所部,王又与腾建两人仅以身免。 刘信达与傅晓田二人释然之余,却又震惊不已,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鄂城居然是在一天之内便被李泌和李浩二人攻下了。 既然局势已经发展到了这一地步,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猜了。按时间预估的话,接下来的两三天之中,向真便会被石壮所部与李泌所部包围在广水一带。 北唐军队两支齐装满员的卫军对付向真所部,那么向真的下场已经是可以预见得了。 二人在红安稍稍休整之后,再不犹豫,一路向着江西方向狂奔。 李泌是在行军途中,收到石平派出来的信使送来的关于刘信达所部的消息的,虽然有些惊愕,但却并不以为石壮之举有什么问题。 与石壮一样,李泌的眼光,也不是一般的将领所能比拟的,她的丈夫虽然是一个死脑筋,但她的公公,可是正牌子的大唐进士,如今的大唐吏部首脑。 三天之后,李泌所部与石壮所部,完成了对向真的合围。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最后的生机 向真拄着刀,坐在广水城破败不堪的城楼之上,他的士兵们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仍然在竭尽全力地想办法修补到处都是缺口的城墙,想要恢复到早先城墙的高度,厚度基本上不可能了,只能将一些残砖烂瓦破石等勉力地将缺口堵起来,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北唐军队太歹毒了。 在向真的先锋队伍,由其心腹大将李祖新所统率的军队抵达广水之时,广水城中留守的唐军稍作抵抗,便放弃了广水城,李祖新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一个立足点,不由喜出望外,当下便派驻了军队进驻广水城。 接下来他们将要与刘信达的部队联手与石壮在这里进行一场大战,有广水这样一个地方作为基点,自然是好处多多。 在他们看来,被刘信达缠住的石壮所部,之所以会放弃广水城,只不过是不想将兵力分散在各处被他们各个击破而已。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唐军在放弃的广水城中,埋藏了大量的猛火油弹以及黑火药。 北唐军队原本的打算是想干掉向真的。 李祖新的本意,也是想将广水城作为向真的中军所在地。但一个意外,让向真决定将自己的中军直接前提到仙人岭的战斗一线。 因为鄂州方面的最新消息已经传来,王又,腾建连一天也没有坚守住,便被李泌,李浩联军拿下了鄂州,一万五千余南方联盟军队溃败。 这便让向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现在事实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要是他不尽快地与刘信达联手将石壮所部击败,歼灭的话,等到李泌围上来,他向真就是翁中之鳖。 破釜沉舟,决死一击,利用兵力上的优势,哪怕是兑子,也要先击败了石壮再说。这便是向真的想法。 所以,他只是将军队所带的粮草轨重一股脑儿地送进了广水城中。这样,他在与石壮决战的时候,也就不怕石壮来偷袭他的后勤,他只需要少量的人手,便可以将后勤辎重保护得很好。现在对于向真而言,每一份力量都是宝贵的,他要倾尽全力与石壮一战。 一切都安排好了,军队也都摩拳擦掌准备出击了。 深夜时分,一声巨响,一场无法扑灭的大火,让向真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苦心孤诣化为了泡影。 隐藏在广水城中地下秘道之中的北唐死士,点燃了猛火油与黑火药,向真数万大军的后勤辎重连带着上千精锐士卒,在向真的面前,化为了乌有。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石壮主力突然大举压上,梁晗上万骑兵出现在了广水城左近,紧接着是李敢的大队步卒。光是这两部人马,便已经超过了二万余人。 石壮的主力,居然并不在仙人岭。 那么,刘信达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坐视着石壮的主力部队出现在了这里? 向真愤怒之余,却又惊慌失措。 接下来斥候打探来的情报,更是让他绝望到无以复加。 刘信达跑了。 准确地说,是石壮故意把刘信达放跑了。 如果刘信达愿意与他向真同舟共济,他们不是没有绝对反击的希望,不是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但刘信达这一路,却是彻底地葬送了向真唯一的希望。 一支近五万人的大军,没有了后勤,没有了援军,前有强敌窥伺,后有劲敌尾随,这仗,还能怎么打? 突围! 唯有马上突围! 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是向江西方向突围,另一条,则是往湖南方向突围。一左一右两条路,没有第三个选择。 向前,是河南地界,那里现在唐军正大量云集,向后,李泌的右千牛卫正气势汹汹而来。 但两次突围都以失败而告终。 石壮在这两条道路之上都设下了重兵堵截。一连数次的尝试,都以惨痛的失败而告终,四万余大军,急速缩水到了一半。两万余人,要么战死,要么投降,要么逃散。 三天后,当李泌的右千牛卫亦赶到了广水的时候,连最后一丝希望也完全断绝了。 拄刀而立的向真,看着广水城周边,灯火通亮的唐军大营,心中一片茫然。 风呼呼地吹着。 一阵阵的饭菜的香气随风而来,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肚腹之中也咕咕的响了起来,唐军正在用餐,而他的军队,今天已经彻底断粮了。 或者明日,就是自己的毕命之时。 唐军都用不着耗费力气来进攻了,现在饥饿,殾能将自己的军队击垮。 “大将军,吃一点吧!”身后,传来了李祖新的声音,他的手上捧着一个缺了一大块的瓷碗,里头半碗黑乎乎的东西。 “还只是半焦,可以吃的。”李祖新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些本来是他们随军携带的粮草,但广水城的一场大火,让绝大部分粮食化为了灰烬,剩下的,也差不多都成了这种玩意儿了。 转动着眼珠,向真看着城下的士兵,不少人都在瓦砾石头缝里挖掘着,嘴上一个个都是黑乎乎的。 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啪啪地掉落下来。 “大将军,起风了,是雨风!”李祖新道:“要下大雨了。” “下大雨?”向真茫然地道。 “是,下大雨。”李祖新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您必须突围。” 向真苦笑起来,指着周边的唐军大营:“能往那里走?与其被人像撵兔子一样的杀死在野地里,我情愿站在这里,堂堂正正的战死。” “大将军,留得有用之身,以作东山再起之望。”李祖新摇头道:“战死自然是很容易的,但您甘愿就这样死在这里吗?不说什么大志未酬,单是这一次,如果不是刘信达脱离战场,将我们卖给了石壮,我们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提起刘信达,向真眼中顿时怒火熊熊,自己一路辛苦奔波,就是为了救援刘信达,临到末了,这个王八蛋跑了,却将自己陷在了这里。 他为什么能跑掉?不与石壮达成某种交易,石壮会让他跑掉? 而交易的条件,自然就是自己了。 “大将军,您得活着回去,将那刘信达千刀万剐,才不枉了我们死在这里的兄弟们!”李祖新的拳头捏得卡卡作响。 向真垂头半晌,方才抬起头来,道:“即便我想突围,又怎么能突出去?” “有机会!”李祖新道:“看这天时,只怕后半夜,便会有大雨倾盆。唐军紧盯着的只是您和您手下这最擅战的数千精锐。而这个时候,最可靠的也就只有我们花费了绝大力气和金钱训练出来的这一支部队了。其它的,只怕唐军再度发起攻击的时候,就要溃散了。” “所以呢?” “将最后的精锐分成两部,一部向江西方向突围,一部向湖南方向突围,其中一部,打着您的旗帜,让人穿上您的盔甲。” “这太明显了。”向真摇头道:“石壮可不傻。” “所以,他们一定会认为您在另外一支突围队伍里。”李祖新道。 “我不在另外的一支吗?” “当然不在。您换上普通小兵的衣服,混在溃散的军队之中,只挑几个最忠心的人跟随,到时候数万人的大战场,敌人的注意力又被分散到这两支成建制的队伍之中,其它的溃兵,只怕他们并不在意,这是您逃出去的最大机会。不管最后是逃到了岩子河还是广水河,哪怕是抱一根浮木顺水而下,也可以脱离对方的包围圈,然后再想办法逃出去。”李祖新道。“如果这样还是落在了对方手中,只能说是我们的命该绝于此了。” “五万大军,一朝尽丧!”想到即便逃出去,也是孤身一人如丧家之犬,向真不禁悲从中来。 “大将军,东南之地,并不缺人,只要您回去了,便有机会。这一次的战事,我们也看到了,您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与唐军是可以正面抗衡的。只要再练出这样的一支部队,以后便有复分的机会。” “你怎么办?” “我会率领不打旗帜的那一支突围。”李祖新笑道:“我会奋战到最后一刻,竭力为您争取更多的时间,真到了支撑不住的时候,我如果还有一口气,就会投降。您逃出去以后,如果有机会,别忘了找北唐人把我赎回去。” 听到此语,向真鼻子又是一酸。 当真是英雄末路,一时气短了。 “大将军,我们开始准备吧!”李祖新道。 三更时分,果如李祖新所言,大雨倾盆,狂风骤至。人立于风雨之中,触目所及之处,不过周遭数步方圆。也就在这个时候,广水城中,最后的两万余南方联盟军队,在呐喊声中,分成数路,冲了出来。 他们竟是四面八方同时出击。 而唐军,显然也作好了一切准备,当向真所部开始突围的时候,立时便遭到了他们强有力的反击。 正如李祖新所言,除开那分成两支的向真嫡系亲军之外,剩下的约一万五千余南军,在稍作抵抗之后,立时便失去了所有的指挥,四面八方,慌不择路,到处乱窜。 狂风暴雨之中,整个战场乱成了一锅粥。 第一千零七十章:仅以身免 李祖新的谋划成功了。 一万多南军士兵的崩溃,反而让北唐军队有些猝不及防。战场局势彻底混乱,不过是一方在逃窜,另一方却在追杀而已。 逃的人,不成建制,成了一盘散沙,追杀的人,也慢慢地一队接着一队地脱离,分成了基干支小队伍,四处围追堵截。 在这样的局面之下,两支仍然成建制突围的南军部队自然就吸引了北唐军队的注意力。 李敢率领一队人紧紧地追逐着打着向真中军大旗向东面突围的部队。而梁晗则率领另一支骑兵,对另外一支向西面突围的南军穷追不舍。 不管是石壮,还是李泌,都没有想到,他们最想抓到的向真,此刻穿着普通士兵的服饰,在七八名近身护卫的贴身保护之下,见缝插针地在混乱的战场之上一路向外溜去。 雨下得太大了,这样一支小队伍,没有吸引到多少人的注意。遇到了大队的唐军,这支小部队立刻便会躲避起来,而对于少数的唐军,这支小部队则会直接杀过去。 当看到岩子河流淌的河水的时候,向真是喜极而泣。 此时,已经时近中午了,雨渐渐的小了,岩子河亦是水位暴涨。咆哮汹涌的河水,此刻,却成为了向真的救命符。 八名武艺高强的贴身护卫,此刻只剩下了三个。 顾不得半日厮杀疲惫之极的身体,三名护卫迅速地砍伐了几棵碗口粗细的树,本来还想扎一个简单的筏子,但在他们的身后,却又隐隐有马蹄之声传来。 不知来者是友是敌,他们都不敢冒半点险了,几人互视一眼,咬咬牙,将树推进了河水之中,解下腰带,将自己捆在树干之上,然后一步一步地向着深水区涉水而去。 当脚下一虚的时候,河水已经带着他们,向着下游方向冲去。 河水之中有不少的杂物,几棵树随着浪涛起起伏伏,很难发现,在其上,居然还藏着几个人。 河水带着他们脱离了战场,但同时,也将他们带向了未知的风险,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他们将会遭遇到什么。 李祖新浑身鲜血淋漓,半伏在马上向前狂奔。在他的身周,簇拥着他的已经不到百骑,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穿着打扮,都酷似向真的人。 李祖新带领着的便是那一支没有打着旗号的向真嫡系亲兵,半夜厮杀,随着李祖新冲出来的,也不过只有这百余骑而已。 而在他们的身后,梁晗正紧追不舍。 战马两蹄一软,摔倒在地,马上的李祖新也被甩了出去,战马悲嘶着昂起头,努力地想要站起来,但挣扎良久,却都是徒然。 百余名骑兵纷纷勒马停下,几人翻身下马,扶起了李祖新。这才发现,李祖新身上大大小小的也不知有多少伤口。血此时早就已经不怎么流了,伤口反卷,露出白生生的肉芽子。 “跑不动了,”李祖新坐在泥泞之中,挥了挥手:“还能跑的,赶紧跑!跑得一个是一个!” 百余名骑士默然站在原地,却是没有一个人离去。 李祖新苦笑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这支军队跟着向真多年了,是完全仿效北唐军队建立起来的。如果整个南方军队,都是按着这个模式建立起来的话,那么与北唐军队并不是没有较量之力。可惜,就是这万余人的队伍,便几乎耗尽了向真所有的精力。 高额的薪饷、福利,优厚的伤残死抚恤,对于家属的特别照顾,让这一支部队成为对向真死心塌地。 但这是用钱堆出来的。 在南方,除了这样一个特例之外,想要大规模的如此建设,根本就不可能。在哪些节度使,观察使的身边,或者都有一支这样的部队,但人数太少了,最多的也不过几千人而已。 而李泽的北唐,这样的军队有几十万。 李祖新叹了一口气。 远处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李祖新勉力抬起头,一队骑兵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正风驰电掣而来,为首一人,正是这一仗中,他与之多次交手,身上被对手留下了多道伤痕的北唐大将梁晗。 百余名南军士兵并没有上马,与李祖新一样,他们的战马,也早就没了力气了,上马与对手骑战,死得会更快。他们密集地簇拥在一起,将李祖新围在正中。 梁晗停在了距离他们数十步的地方,看着这一支让他追了好几十里的残兵败将,眼光上上下下地搜寻着。 李祖新长笑一声,却是努力地站了起来,伸手将身边的一人拉了过来,大笑道:“梁将军,你是在找他吗?” 那人的头盔被取了下来,面甲之下,一张与向真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孔出现在梁晗的面前。 西贝货! 梁晗勃然大怒,知道自己这一次是被别人涮了。与对手交战的时候,两千多骑兵一直将这个人死死地护在中间,那怕最后他们只剩下一两百人,这个人仍然在他们的正中间。 这让梁晗深信不疑,他们保护的人,就是向真。 李敢去追的那支打着明晃晃的向真旗帜逃跑的队伍,虽然也足够精锐,但绝对不会有向真在内。对于这个,梁晗有着充分的经验,在大漠之上与契丹人作战的时候,他们经常用这招。 正以为自己将活捉向真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才是被骗的那个,心中当真是恼火之极。 “李祖新,你他娘的以前也是大唐军官,离开左骁卫不过五六年时间,便如此死心塌地的为向氏效死了吗?北地如何,你比那些南方人要更清楚吧?”梁晗怒道。 李祖新一笑道:“梁将军说得不错,北地的确比南方要更好一些,至少普通人过得比南方人要更好一些。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在左骁卫之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军官而已,后来到了南方,蒙大将军看重,一路提拔,做到了三品武将,更有了与梁将军你这样的人物正面交锋的机会,要是在左骁卫,这个时候只怕我早就退役,成了一名农夫了吧?” 看着李祖新,梁晗摇头道:“那至少你会活着,会娶上妻子,有几十上百亩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也想建功立业,我也想功成名就,我也想名垂青史!”李祖新淡淡地道:“梁将军,当年与我一齐去到南方的那些左骁卫官兵,都是这样想的。” 梁晗怒极,长枪虚刺,在空中嗡嗡作响。 “现在,你们都死得差不多了吧?” “愿赌服输!”李祖新道。“死则死耳,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这个时候死了,以后史书之上也会留下我的名字吧。某年某月某日,两军大战广水,北唐军队大胜,毙敌无算,然后下面大概率地会列上当场被杀死的大将的名字吧?哈哈哈,梁将军,想来多年以后,你也会记得我,因为你被骗得好惨?是不是?” 梁晗脸色涨红,长枪提了起来:“你是想死吗?” “不错!”李祖新提起了刀,却是搁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梁将军,李某让你的映象再深刻一点。”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李祖新用力一勒,鲜血喷溅,浇了身边的人一头一身,身体旋即轰然倒下。 “杀啊!” “为将军报仇!” 百余名南军士卒红了眼睛,提着刀枪,向着梁晗等人冲来。 梁晗没有动,身后的骑兵却是蜂涌而出,马踏刀劈枪刺,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便已经伏尸累累。 缓缓纵马来到了李祖新的尸体之前,梁晗低头瞅着已经毫无生死的尸体,摇头道:“狗日的,你说的不错,你的确让老子对你映象深刻。本是大唐大好男儿,就他娘的这样死了。秦诏金世仁,你们害人不浅呐!” 当年,如果不是因为秦诏和金世仁,像李祖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得了南方?这些人死了,可是秦诏如今还在武邑好好地活着,而金世仁远渡重洋,去了李相所说的美州,如今在哪里可是风生水起,颇有咸鱼翻身的架式。 “向真跑了!”石壮看着李泌,两手一摊,“战场已经彻底打扫干净了,没有发现这家伙的尸体,看来真如被俘的那些几个南军军官所说的那般,这家伙是混在乱军之中走脱了,倒也颇有几分本事。” “走了就走了。”李泌却是不以为意:“这支军队是南军联盟之中最强的一支部队,这一次被我们一举全歼,对于南方联盟来说,是一个重大的难以挽回的损失。下一次再碰上他,再抓他一次也就是了。” “向训遭此重创,实力大损,在南方联盟的话语权,可要大大降低了,以后,他们狗咬狗的时候多着呢!”石壮笑道:“不过还是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李泌眉头一皱,“是什么?” “刚刚内卫送来了情报,田国凤从襄阳撤退了,襄阳落入到了曹彬的手中。”石壮道。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惊慌失措 刘信达所部进入江西境内,没有丝毫的客气,抢占了九江,驱逐了原有的官员,直接将九江府纳入到了自己的直接统治之下。 消息传来,钱文中暴跳如雷。 眼下,春耕刚刚结束,钱文中立即征召府兵,准备讨伐刘信达。 然而还没有等到他的征召完成,刘信达的使者却是先一步抵达了 “傅晓田见过观察使!”换下武将甲胄的傅晓田,身着一身文士服装,抱拳向钱文中行了一礼。对于大堂之中两边那些怒形于色手按刀柄的将领或者文职官员。 “傅将军,你到得洪州,也应该已经看到了我的大军已经正在集结了,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让人信服的答案,那么,这支军队,就将马上开赴九江,而你,就是自投罗网,我可要拿你的头颅来祭旗了。”钱文中阴沉沉地道。 傅晓田昂然而立,道:“观察使,您集结大军是对的,而且非常及时,不过对手,恐怕不是我们。” 钱文中眯起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傅晓田叹了一口气道:“观察使,您就不奇怪我们本来在鄂岳广水一带与北唐军队作战,怎么就突然转回了江西吗?” “我怎么知道?”钱文中哼了一声:“说不定你们已经投靠了北唐也说不定。” “如果我们投靠了北唐,我还敢到您这里来吗?”傅晓田摇头道:“广水一战,我们输了。向真大将军的数万兵马,被唐军的右骁卫与右千牛卫团团包围在广水一带,我们算是见机得快的,稍慢一步,我们也就被他们包了饺子了。” “你说什么?”钱文中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开什么玩笑?” “这样的大事,我哪里敢跟钱观察使您开玩笑!”傅晓田道:“我是在一进入江西境内,便奉了刘大将军的命令,脱离了大部队,日夜不停地向洪州赶过来,就是为了向您送达这个消息,也是刘将军担心您对我们有什么误会。” 钱文中缓缓地坐了下来。 “你所说的这都是真的?” “真的假的,两三天之内,肯定就会有确切的消息传过来了。”傅晓田道。“所以观察使,接下来您的军队,不是去讨伐我们,而是要想着如何应付北唐军队了。鄂岳尽数落入到了北唐军队之手,您说接下来他们会干什么呢?要是我们没有任何的防范,只怕他们就会趁势而来了,到时候,钱观察使您还能保得住江西吗?” 钱文中瞪视着傅晓田,半晌,才挥了挥手:“来人,送傅将军下去好好休息。傅将军,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间里,不会少了你的吃喝。” 傅晓田微笑躬身:“多谢观察使体恤,这些日子,又是作战,又是赶路,一天都睡不上两个时辰,现在能舒舒服服安安心心地睡一个好觉,正是我所想的。告辞。” 傅晓田一去,大堂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大哥,您说傅晓田所说得是真的吗?”钱文东站了起来:“是不是刘信达的疑兵之策,让我们不敢去讨伐他们,好让他有时间准备?” 钱文中瞪了他一眼,“你糊涂。傅晓田是刘信达现在手下最得用的大将,就算是要用疑兵,刘信达会舍得让傅晓田来吗?他所说的事儿,八成是真的。” 堂中顿时沉默下来。 好半晌钱文东才道:“那现在怎么办?就让刘信达占了九江?” 钱文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因为如此,刘信达才有底气。知道接下来我们还要仰仗他手下的军队一齐来对抗北唐。他之所以派傅晓田来,就是在向我表明一个态度,九江他是占了,但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傅晓田是一个可以作主的人。” “刘信达是怎么逃出来的?”钱文中麾下大将吕锦豪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向真可是前去救援刘信达所部的,没道理刘信达逃了出来,而向真却被对方给团团包围了啊?” 钱文中叹了口气:“这还不简单吗?刘信达把向真给出卖了。他能逃出来,是以向真被包围为代价的。” “那刘信达岂不是已经投靠了北唐?”吕锦豪一惊道。 “投降北唐肯定是不会的。”钱文中思忖了片刻,“但他与北唐将领之间有某种交易是必然的。在北唐人眼中,向真的价值,比起刘信达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如果能一举全歼向真,那么,放刘信达逃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脑后长了反骨的东西,他与向真联兵,兵力多达十万,与北唐军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如此作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吕锦豪怒道。“现在又想来害我们吗?观察使,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留,他现在能害向真,将来就不会害我们吗?” “那是将来的事情!”钱文中瞪了吕锦豪一眼道:“如果向真已经全军覆灭了,那么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北唐军队极有可能大举向我们发起进攻,刘信达在九江,的确可以为我们分担一部分压力。” 想到北唐军队如果挟扑灭向真五万大军的威势侵入江西的话,堂中所有人,都不禁背脊凉嗖嗖的,现在可以说是江西最为虚弱的时候。几年前与向氏对抗,几仗下来,损失了不少精锐,后来见势不妙投降了向氏,虽然保住了江西的地盘,但麾下大部精锐都被向真给整编了。现在倒好,随着向真一起被歼灭在了鄂岳。 如今整个江西观察使,称得精锐的,不过就是驻扎在洪州的隶属于钱文中的两万兵马,一支由吕锦豪率领,一支由钱文东率领。剩下的,能动用的,就只有征召府兵了。 北唐军队如果真打来,只怕又是一个兵败如山倒的下场。 “马上派人去打探消息。”钱文中站了起来,“事到临头,怕也没有用。第一条,我们要加快征召府兵的步伐,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上,尽在征召之列。第二条,加征赋税,征集粮食,我们需要大量的军费和粮草备战。第三条,派人向广州求援。” “观察使,刚刚春耕结束,现在老百姓手中的钱粮是一年之中最少的时候,此时再加征赋税,只怕……”一名文官站了起来,有些不安地道。 “顾不得这么多了!”钱文中阴沉着脸,“要是北唐军队打过来,我们没有足够的钱粮,怎么抵抗,此事不用再讨论了。” “加征赋税的同时,不若也同时要求大户们乐捐吧?”这名文官鼓起了勇气道:“正如观察使所说,北唐军队真打过来了,大家什么都不会剩下,想来大家还是乐意的。” 堂文武官员神色各异,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左顾右盼,也有人瞪着眼看着这名文官。 钱文中呵呵一笑:“喻安,你说得对,此时,正该是同舟共济的时候,我钱氏带一个头,出钱十万贯,粮五万斤。这事儿,就由你来负责,自我之下,你列一个单子,大户人家每家要出多少拿来我看,然后便按着这个单子去收取。” 喻安大喜,躬身道:“观察使英明。下官领命。” “两件事同时进行,都由你来负责吧。”钱文中指了指喻安,“你本是我江西的库藏大使,这件事也正好是你的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 “下官一定做好这件事。明天,明天下官就把所有的细则拿出来。”喻安深深一揖,“下官这便去做事了。” 钱文中挥了挥手,道:“大家都去做事吧,这一次一个应对不当,我们只怕都是身家性命难保,万万懈怠不得了。” 等到众人都出了大厅,钱文东才走了过来:“大哥,我们真要拿这么多钱粮出来?” 钱文中斜了一眼:“整个江西都是我们的,这点钱粮算得了什么,现在拿出去,要是保住了江西,拿回这些东西来,需要多少时间?” “那些大户肯出钱粮?” “所以让喻安去办!”钱文中道:“回头你不妨再给他暗示一下,让他放开手脚去办。哪怕是手段酷烈一些也不要紧。此人出身寒微,是一个办事的好手。” 钱文东会意地点了点头:“要是以后真有什么不妥了,推他出去顶事,影响也不会太大。” “忠心办事的人,我向来都奖赏分明!”钱文中冷哼了一声道。 钱文东一笑,“那我这便去给他再打打气,再配备一些人手给他。” 整个江西开始全体动员的时候,在与鄂岳交界的阳新,王又已经收集了大约两三千残兵了。在这些溃散下来的残兵之中,相当一部分是从广水逃回来的,这让王又惊吓不已。 向真全军覆灭,对他的打击太大了。而今天,腾建又带着一部分人跑了。他在得知了刘信达在九江之后,没有丝毫犹豫,带了其中一部分人马,径直奔了九江。 而王又,却想在阳新再等一段时间,他还不死心。整整五万人呐,就这样没了?而且向真大将军到底如何了?没有一个确切的消息,他也不想离开。 也许会有奇迹发生呢!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重压之下的妥协 站在栅栏之后的一处简陋的箭楼之上,王又看着绵绵的春雨,这两天,不断地又溃兵汇集而来,他的这个营地已经收拢了多达五千余人,而随着溃兵越来越多,他知道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大军的确是没有了。 李祖新也战死了。 整个鄂岳已经落入到了北唐军队手中。 唯一的好消息是,大将军向真,到现在仍然下落不明。 这个时候,下落不明反而成了一个好消息了。可以肯定的是,北唐军队肯定没有抓住或者杀死向真,否则对方一定会大力宣扬了。向真的死或者俘,都会对广州朝廷再度造成打击的。没有这些消息,就说明向真还活着,还没有落在对方手中。 北唐右骁卫与右千牛卫在围歼向真数万大军的时候,并没有使用他在鄂州遭遇的那样变态而凶猛的炮击。一场经典的合围,切割,穿插,硬生生地将向真的四万多大军给击溃了。弄清楚了这一点的王又更加的沮丧。 向真所率领的军队,可是公认的南方联盟中最具有战斗力的一支部队,但在北唐大军面前,亦然是不堪一击。 王又很清楚,向真麾下的军队,完全是在模仿着北唐军队的一切,使用的操典,便是北唐军队通用的。 而这本操典在南方联盟之中的推行,一直受到了莫大的阻力。因为这里头涉及到了太多的各方各面的利益,如果要平衡各方面的利益的话,那这本操典,就会沦为一张废纸。而这一次的惨败,只怕会更为向真一直在努力的军事改革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王又在阳新已经等了十天了。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一来,阳新本地能筹集到的粮草几乎已经全部被他弄来了,而向洪州的钱文中的求援,也如同石沉大海,连个响声儿也没有听到。 二来,唐军的先锋,由任晓年率领的右千牛卫一部,已经在向阳新方向挺进,再不走,搞不好就走不了啦。 军营之中已经在打点行装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打点的。这支军队,现在好多人连最基本的兵器都在逃跑的途中丢掉了。 他再次地看了远方一眼,正准备转身离开箭楼的时候,眼光却是凝住了。 远处的小道之上,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正踉踉跄跄的向着他的大营靠近着。虽然还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身形轮廓却是那样的熟悉,王又心里一阵狂喜,飞快地下了箭楼,招呼了身边的几名兵士,飞一般地向着前方迎去。 听到密集的脚步声,那个浑身泥泞,几乎看不出眉眼的人停下了脚上不,抬起头来,看着王又,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嘴的大白牙。 王又怔怔地看着向真。 此刻的向真,衣裳褴褛,不少地方都撕破了,一条条的倒挂下来,披头散发,不少头发都结成了一砣一砣的,脸上不少地方结着血瘸,手里拄着一枝断了半截的长枪,肩头之上,套着一根绳子,而绳子的另一头,则拴着一个由树杆子做成的木排子,上头仰面朝天地躺着一个人,如果不是那人的胸膛还微微起伏着,王又几乎要认为这是一个死人了。 “大将军!”王又泪如雨下,抢前一步,单膝跪了下来。 向真盯着王又看了半晌,却是两眼一翻,一个后仰,重重地跌倒在了泥地之中,现场又是一阵慌乱。 向真醒来的时候,已是入夜时分了。王又亲自动手,替他洗浴更衣,看到向真身上的累累伤痕,更是触目惊心,有些地方,竟然已经是化脓生蛆了,那个被王又临地从阳新捉来的大夫,手脚颤抖地给向真处理着伤口。 “将军,这药剂熬了喝下去,如果今夜高烧能够褪下去,那便是无恙了。”大夫颤颤巍巍地道。 “多谢大夫!”向真却不像王又那样凶神恶煞,躺在床上拱手行了一礼:“王又,还有钱吗,多给大夫一些。” “不敢,不敢!” “走吧!”王又却是拎起了大夫,将其带到了门外:“你却先去歇着,明日大将军若无事,自然重金酬谢。” 听到这话,那大夫却是胆战心惊。 向真这样的情况,能不能活下来,那就真得看命了,要是这人死了,只怕自己也是性命不保。 回到帐中,向真却已经是倚着被子坐了起来。 “大将军,怎么到了如此地步?”王又问道。 “侥幸逃得一条性命罢了。”向真淡淡地道:“一路之上,又碰到了一些溃兵抢劫,嘿嘿,为了一点点食物,便能拔刀相向。” “他们竟然敢冒犯大将军!”王又勃然大怒,但马上又省悟了过来,那样的环境之下,向真哪里敢露出本来的身份,只怕真是露了相,便有些心怀叵测之徒将他捉了献给北唐军队,妥妥地能得以大笔赏金。 “刘信达把我给出卖了。”向真叹道:“如果我与他两军能联手的话,纵然是败,也不至于败得如此之惨。” “终有一日,要将他碎尸万段!”王又咬牙切齿地道:“如今那刘信达却是已经到了九江,等我们与钱文中汇合了,再去收拾他。” 向真却是摇了摇头:“眼下,却是动不得他了。便是钱文中,也不会同意的。以后,钱文中只怕要与这刘信达沆瀣一气,勾达起来了。” 王又一怔。 “这一次我出兵鄂岳,要钱文中出兵出粮,这家伙一毛不拔,眼下我大败亏输,他当然也怕我们秋后算帐,刘信达这一次与我结了仇,他正好可以利用刘信达来与我们对抗。当前大局之下,终是要团结所有的力量来对抗北唐的,我们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们真靠得住吗?” “他们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李泽的兵一旦打了过来,他们什么都不会剩下。所以,他们抵抗北唐的心思,是不会错的。鄂岳丢掉了,江西这里便首当其冲,钱文中再蠢,也知道单凭他自己的力量是无法与李泽对抗的,还是要借重我们的力量。”向真道:“等我回去之后,再作打算吧。王又,你跟我说说,鄂州之战,是怎么一天就溃败了的?” 王又叹了一口气:“大将军,北唐军队又有了新的武器,威力无双,而我们事前对其一无所知,猝然遭遇,立时便吃了大亏。杀伤倒还是其次,但对于士兵的震撼却是无以复加,与其说我们是被唐军击败的,倒不如说我们是被吓败的,仗还未开打,军心却已经散了。” 到了王又对鄂州之战的描述,向真也沉默了下来。 隔着四五里左右的距离,便能对防守一方造成惨重的损失,这样的武器,太可怕了。 “能发现他有什么弱点吗?” 王又想了想,道:“我在大堤之上的防御阵地,被他们击垮之后,他们便又将这种叫作火炮的武器拖到了岸上,我在城上看得真切,一门这样的火炮,需要很多人才能拖动,极为沉重。估算着起码有数千斤重。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先前将其装在船上了,而您在广水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武器。” “总算不是无懈可击!”向真吁了一口气:“南方多山,道路崎岖难行,这样沉重的武器,不可能大规模使用,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大将军,明日我们就要离开阳新了,北唐军队正在向这个方向之上靠近。我打算先去洪州,在钱文中那里弄到一些补给之后,然后再退回岭南去,这批军队,不经过长时间的整编,只怕已经是上不了战场了!”王又道。 向真点了点头:“好,去洪州,我也想见一见钱文中。想来现在他的态度,应当会有不同了。” “可是未免太晚了一些。”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向真吁了一口气。 让王又惊喜的是,一夜过去之后,向真的高烧竟然褪去,人也显得精神多了,当下他也不再迟疑,立时拔营,带着这几千残兵败将一路退向了洪州。 而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洪州,他们不但见到了钱文中,还见到了让他痛恨不已的刘信达的部将傅晓田。 倒是向真,并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似乎早前刘信达的背叛而导致他全军覆灭,在他心中一点影响也没有。 大败之下,三方算是保持了难得的平静,所有人都明白,眼下不是算帐的时候,集中所有的力量,抵御住北唐的进攻,才是眼下迫在眉捷的事情,即便是刘信达,向真都可以容忍,又遑论是钱文中了。 三方在洪州的谈判可谓是一团和气。 刘信达得到了在九江驻扎的权利,但九江的抚民官必须由钱文中派出,九江一地所出,用来供养刘信达所部。钱文中立刻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准备与北唐军队作战,而向真则会马上返回岭南,集结岭南部队前来支援。同时,也会协调福建方向派出援军或者在钱粮方面预与江西以支持。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最大的奸商 王明义将偌大的一张地图摊在李泽的面前。 这是一张长安的平面图,一百多个坊,皇城,宫城,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相,长安现在的格局,在我看来,简直是太浪费了,您瞧瞧,交易的地方,就只有东西二市,这对于我们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王明义道。 “你想说什么?”李泽好奇地看着他。 “李相,我们大唐现在对于商业的注重,远远超过了过去历朝历代,而且在我们的税收之中,商业税对于我们的财政收入来说,那可是举足轻重。”王明义看了一眼李泽,有些幽怨地道:“李相,您把农业税赋降得太低了,不说与前朝持平,就算只保有以前的一半,我们的财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窘迫。抠**儿嗦指头,怎么也大方不起来啊!” “王明义,会说人话不?”一边的夏荷有些恼火地翻了王明义一眼。 屋里只有他们三人,所以王明义不免也就放肆了一些,听了夏荷的喝斥,呵呵一笑,“能说,能说!” “你准备干什么?”李泽倒不以为意,反倒是有些开心,随着现在的局势越来越明朗,敢在他面前放肆的人,倒真是越来越少了。王明义这位旧日故交,一个不喜欢当官只喜欢作生意的人,也已经做到了户部左侍郎,而且基本上已经内定为了下一任的户部尚书。不过就这个人的本性而言,还是对做生意更敢兴趣。 一个不想当官儿的人,自然也就对李泽少了些许敬畏。 “李相,我们对商业税太过于倚重了,接下来我想这项国策也绝对是不会变的。”王明义道:“那么想要增加收入,便只能进一步地发展商业,把这一块饼做得越来越大,我们才能收更多的税。” 李泽点了点头。 “长安,国家的都城,自然就是国家的政治中心。”王明义道:“但同时,他也必然是我们大唐的经济中心之一。只有这样,才能衬起他的地位来。” “跟这些坊市有什么关系?”李泽有些莫名其妙。 “公子,现在长安能够集中交易的地方,只有东西二市。虽然现在长安刚刚才开始了复苏,但大量的商人已经开始涌入了。”夏荷道:“这些人都是些鬼精灵,虽然现在进入长安,做得就是亏本生意,但他们是来抢地盘,抢市场份额的。所以亏钱,他们也不在乎。您可能还不知道,东西二市的房价,已经飙升了数倍。而且随着北地的商人越来越多的涌入,房价可谓是一天一个价。” “所以?” 夏荷指了指地图上的那些坊市:“公子你看,这些坊墙,隔绝了彼此,这与武邑可是大不一样。武邑沿街的那些房子,那可真是寸土寸金。” 李泽恍然明白过来:“你们是想打破长安城中这些坊墙对各个坊市的隔离,将这些坊墙都做成门面房?” 王明义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现在正是大好时机。李相,长安现在人口损失大得很,我们做了一个调查,各坊市的房屋至少空了三分之一,都成了无主之物。我们准备发出,一个月之内,这些房屋的原主人不出现,我们就要收归公有了。”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们便会收购那些靠近坊墙的房子,给出的价格自然是较高的,足以让这些人在坊市内另外购置一套相同的房子而且有剩余。”王明义眉飞色舞地道:“接下来,我们就能推倒坊墙,在原地上建起门面房,与后面的房子连接到一起。到时候的价格,那可就飞涨了。我粗摸地估计了一下,光是改造这百来个坊市然后售出去给那些商人,我们便能赚上千万银元,哈哈,如此一来,国库穷蔽的问题,立时便会迎刃而解。” “更重要的是,大量的商人进驻,必然会导致市面的繁荣,我们便能收取更多的商税,这笔钱从长远来看,那就不得了啦!”夏荷在一边道。 “改造这一百来个坊市,这可是一个长期的活计,一年两年可做不完的。”李泽道:“更为重要的是,长安分隔坊市居住可已经有数百年了,猝然改变,只怕反对的声音很大,至少,那些治安官员们是肯定会反对的。这可是给他们增加了无法估量的工作量。” 王明义翻了翻眼睛:“李相,这些年来,您易风移俗的事情干得还少啊?起初大家也是不习惯,后来不也习已为常而且理所当然了吗?时间,就是一剂最好的良药,只要尝到了甜头,大家都会认可的。就像您说的那些个治安官员们,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增加人手,增加薪饷,同时自然而然的,他们手中的权力也就更大了,只要熬过了最初的艰难阶段,他们只怕会欢喜无限了。当初武邑取消宵禁的时候,不是反对的人也是一大堆吗?现在呢,武邑的夜市,创造了多少财富?” “前景很美好,做起来只怕就很难了。”李泽笑道:“你们准备从那里开始做起?” “当然是从与东西二市相邻的地方做起。那些地方,本来就是商品交易区。”王明义兴致勃勃地道。 “这件事情牵扯太大。”李泽道:“下一次的各部联合会议的时候,夏荷把这个方案提出来,先让大家议一议。” 夏荷点了点头,“三天之后,便是各部长官的联合会议,到时候我来说这件事。” “李相,这件事情一定要抓紧啊!我们开始调研的这些事情,时间一长,难免便给人闻出味来,长安这边的人或者想不到,但从北方来的那些人,可都是狡滑如狐,要是让他们提前知道了消息,我们的工作就难做了。” 李泽一笑,王明义担心的事情自然不是多余的,那些商人们要是知道了消息,必然会抢在朝廷前头去收购各坊市的那些条件合适的房屋,到时候朝廷想从这些人嘴里抢食,可就难了。付出的代价也必然更大。 “你就没想想,只要你开始动手,他们不就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了?长安一百余个坊市,以我们现在的财力,你能拿下多少来?”李泽道。 王明义瞪大了眼睛,“李相,那是不一样的,我们如果动手,第一步当然是先收购,而收购的时候,自然是会挑最好的最合适的坊市同时下手,先将这些资源拿到手里再说,至于开发嘛,正如您所说的,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办到的。我们可以慢慢来。至于那些不重要的坊市,只怕要的人也不多吧?而且规划权在我们手里。关键是我们必须将那些重要的地方抢在手中,不能让那些奸商给抢在了头里,他们的眼睛都毒着呢!” 这件事,在李泽看来,说到底还是一个房地产项目,不管什么时候,涉及到这些产业,自然都是赚钱的,长安是都城,现在虽然破败了,人口也因为连年的战争,少了三分之一往上走,但随着自己进入长安,政局逐渐稳定,长安的繁荣可以说是指日可待。最多五年,李泽估摸着,长安城就能恢复到他最繁盛的时候甚至尤有过之。 “就算到时候批准了做这件事,短时间内也需要大笔的资金,现在,户部有吗?”李泽问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户部没有。”王明义坦然道:“只要这件事能能做,筹钱自然不是问题。武威钱庄可以调取头寸的,而且还可以像博通钱庄贷款。以往我们也多有跟他们短时间内调取头寸的事情,所以并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王明义道。 “短期拆借?” “当然,借长了,就划不来了!”王明义得意地笑了起来:“等我大批量地购进了这些房子之后,计划便可以公开了,到时候我可以预售店铺,相信到时候很多人会疯的,必然会抢着来买,资金自然很快就会回笼的。” 李泽摸着下巴道:“你才是这个世上最大的奸商!” “这个主意是夏尚书想出来的。”王明义立刻道。“我最多算是一个帮凶。” 夏荷哼了一声:“我可没有这么灵的脑子。主意是你想出来的,我,顶多算是给你撑腰的。” 李泽大笑起来:“你可以去拆借头寸了,我想,三天之后的各部联席会议,通过这件事情是没有问题的。” 王明义大喜,站了起来拱手行了一礼:“我马上就去办!” 看着他的背影,李泽道:“这个家伙,当户部尚书差了点儿劲儿,但做生意这一道之上,的确无人能出其右啊!孙雷现在在忙些什么?” 夏荷一笑道:“按照您的意思,现在我已经在渐渐地淡出了,王明义虽然是左侍郎,但一脑门子的都是怎么赚钱,户部平常的工作,倒是孙雷在管,所以,他自然是忙得脚不点地的。这也好,王明义过渡一下,接下来再交给孙雷。二人没有利益冲突,配合得相当好。孙雷现在还是心心念念的想要发行纸币,他说要是成功了,可是比王明义天天念叼的那些生意强多了,用孙雷的话来说,到时候就是抢钱。” “那也得等我们的国库里有了足够的金银压库才行。我们现在有吗?没有!所以还得等等!”李泽道:“这件事是不容失败的,一旦失败,短时间内再想做这种事情,就不可能了,对一个国家而言,信用的失败,就是最可怕的失败。所以,宁可慢,也绝不能急。”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我要很多的钱 李泽治下的农民无疑是幸福的。 因为他们现在,他们现在所承担的赋税,可以说是自有王朝建立以来最低的。哪怕是大唐最为兴盛的时候,他们也不曾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而李泽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一个原因,先解决大家的温饱问题。 让老百姓吃饱肚子,这是一个朝廷能否稳固的最基本的一个问题。但凡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离垮台也就不远了。 无农不稳,四个字就很清晰地说明了这一个问题。 能吃饱肚子的农夫,绝对是一个王朝最听话,最温顺的那一批人。 既然不能搜刮农夫,那李泽只能把主要打到商人的身上了。 现在大唐的商人,绝对是大唐负担最重的一个阶层。商税,已经从最初的十税一,上升到了现在的十税三。 但大唐的商人们不但没有造反,反而对于李泽掌控下的这个朝堂愈发的拥戴了,为什么呢? 说来也很简单,无外乎就是一个等价交换罢了。 其一,李泽极大地提高了商人阶层的政治地位。 士农工商,在过去,商人的地位比之农夫还要不如的,对于他们有着诸多的限制,李泽一股脑地废除了这些东西。单是一条,商人子弟享有与其它人一样的读书做官的权利,就让许多商人们感激涕零。 其二,广开财源。李泽在稳固了自己的统治之后,放开了原本由国家控制的许多大宗交易的特权,允许商人加入其中。同时又大力拓展海外贸易,丝绸之路重开,远航船队络绎不绝,这都是属于暴利行业。 商人交的税赋看起来其重无比,但相对于他们的收入来说,也并不是不能承受。与过去相比,他们的总资产,甚至在逐年稳步的增加。 对于李泽来说,想要收取更多的赋税,那么,便需要刺激工商业更加大力的发展才行。 所以明知道有些商人在海外无法无天地行着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李泽也装作不知道。从内卫的报告之中可以看出来,商人们正在海外不少的地方开疆拓土。他们雇佣大量的退伍军人抵达海外,在某些地方圈起大片的土地种植甘樜,熬制粗糖,然后再将粗糖运回国内进行精精细加工。在橡胶产业刚刚兴起的时个,便又有人在气候适宜的地方,开始做这门生意。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在海外种田了,有些气候适宜的地方,一年能种上三季,而那些替他们劳作的人,毫无疑问,地位等同于奴隶。 在这个过程之中,自然是充满着血和泪的。 不过李泽不是菩萨,他现在可顾不上管这些人。对于他来说,这些回到国内的商人,只要是按照国家的要求足额缴纳赋税,另外再拿出一些钱来帮着地方铺路搭桥建设学堂,那就是大唐的好公民。 任何一个国家,他的原始积累,总是充满血腥的。 等到我们大唐真正富足安稳之后,我们再来谈这些地方的人权吧! 现在李泽关注的大事,一是国内的一统天下的大业。不统一天下,变谈不上让大唐重回世界之巅。 第二,他要给大唐打造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而要达到这一个目的,吐蕃就必须灭掉,西域必须稳固。北方大漠必须要成为大唐的缓冲区域。 等到做完了这些,李泽才敢说,大唐已经在兴盛的道路之上走完了第一步。 由商人来完成对外扩张的第一步,无疑是最省钱的。 商人的本性就是逐利的。 有百分之三十的利润,他们就敢铤而走险。 有百分之百的利润,他们敢赌上身家性命。 当利润达到百分之几百的时候,他们就敢以身试法。 对于这一点,李泽深有体会。 在国内,不断地完善律法来约束这些商人,但在大唐的区域之外,这些律法就失去了作用。不是李泽不想来一个长臂管辖,而是他现在需要这些商人用他们的钱,来替大唐完成作为一个国家不方便做的事情。 “李相,武邑商会已经介入了倭国的内战!”公孙长明将一份内部秘密报告放到了李泽的面前,“他们的目的,是控制石见银山。就目前来看,他们的目的快要达到了。双方正在商谈,以石见银山十年的开采权来换取武邑商会的全面支持。” 武邑商会,无疑是现在大唐实力最为雄厚的一个商会,因为他们的背后,都是一些显赫的人物。比方说原来的河中府节度使高雷,原大唐高官王铎等。这些人不单单有钱,还有官方背景,他们总是能搞到别人搞不到的东西。比方说大唐军方每年淘汰下来的数量惊人的武器盔甲。 武邑商会是一个圈子。除了这些很早就投奔李泽的人之外,剩下的无一不是李泽掌权之后的新贵,这个圈子不是你有钱便能进入的。像河东柳氏,费尽叭拉地进入到了武邑的商圈,以他们的财力,也无法加入其中。而进入这个圈子意味着什么,对于长时间处于这个食物链顶端的河东柳氏而言自然也是清楚的。所以现在,他们正努力地想要通过联姻的方式来曲线救国。好几个柳氏的女儿,如今正准备嫁入这个圈子中的某些人。而柳氏的嫡系子弟们,也正准备着娶这个圈子内的某些家人的女儿,相貌不在乎,嫡庶不在意,只要能成功就行。 武邑商会,无疑是现在大唐最顶尖的一个圈子。 “博兴商社这一次在欧罗巴吃了大亏。货物被吞了,人也损失了上百。听说耶律逢泽勃然大怒,已经组织了一只更大的船队,大力招募水手,退役军队,准备大举反扑。他甚至还向将作监求购火炮。屠虎拿不准主意,不知该卖不该卖?” “扬州商会准备深耕美州大陆,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一次加入扬州商会的,居然是福建那边的一些海商,这几年他们被我们摁得无法出海,船队几乎被我们尽数击沉,他们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向我们输诚了,这些福建海商这几年虽然被我们整得够惨,不过财力,势力依旧可观,如果他们也开始倒容宏了,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现象。” “卖,为什么不卖?”李泽却是一拍桌子,“不过价格可得订得高高的。公孙先生,我觉得我们可以向这些出海的船只颁布私掠证。” “私掠证?”公孙长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允许他们合法地抢劫除了我们大唐之外的所有人。”李泽咧嘴笑道:“当然,他们的船队,我们都要派出人监督,私掠得来的财物,朝廷要分润一半。” 即便是以公孙长明这样百无禁忌的人,听到李泽突然来的这么一个主意,也是有些惊呆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只怕于李相名声有碍。”他犹豫地道。“偷偷摸摸的干也就罢了,朝廷公开颁发私掠证,那就是公开抢劫了。” “我需要钱。”李泽两手一摊,道:“公孙先生,长安现在的模样你也看到了,百废待兴,中原诸地,想要恢复到旧日光景,需要海量的投入。西域虽然从名义之上归属了我们,但那里仍然穷困潦倒,不对那里大力投入,将来必然生乱子。薛平他们已经与那些大食人有了正面接触,双方随时可能进入战争状态,而我们,是绝不能输掉这块地盘的,这关系到我们大唐未来的战略安全问题。同样的道理,吐蕃也必须要吃掉。现在吐火罗翘辫子了,但德里赤南却也因此统一了吐蕃,与我们彻底翻脸那是迟早的事情。光靠那些农奴起义军是不成的,李存忠大军要进入吐蕃,随后我们还要派出更多的军队进入,这也需要钱。” 李泽瞪着公孙长明:“钱从哪里来?我们不能盘剥我们治下的老百姓,好不容易在老百姓心中建立起来的口碑,不能因为这些而倒下,所以,我只能向外要了。” 公孙长明无语以对。 李泽的计划太过于宏大,远远超出了公孙长明先前的预估。 “像这些商队出售火炮,允许他们在海外组建类军事组织,我有些担心将来尾大不掉啊!”公孙长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一旦真有事,到时候他们要么在海上,要么远在其它大南,鞭长莫及,如之奈何?” “如何控制他们,那是监察院的事情,这应当难不住你们吧?”李泽笑道:“这件事情,你与杨开他去好好地商量一下。我希望有朝一日,这些民间的武装商船,摇身一变,便成为我大唐的无敌水师。话又说回来了,只要我们愈来愈强大,谁又愿意放弃抱我们这么粗的一条大腿呢?他们对我们的国力是有着最充分认识的一批人,很清楚一旦背叛,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样的下场。” 公孙长明微微点头。 房门轻轻被叩响,李澎在外道:“李相,兵部李尚书求见。” “看来是鄂岳之战有结果了!”两人对视了一眼。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战后安排 看完了石壮与李泌联名发来的军报,再抬头看看李安民有些不爽的面容,李泽笑问道:“我们已经达成了战前的战略目标,二叔怎么看起来很不高兴呢?” 李安民摇头道:“石壮太过于自做主张了,其实他是可以将刘信达所部也留下来的。他这是公然地违反了兵部在战前的总体布署。李相,此风不可长。虽然战略目标大体上是达到了,但是为以后仍然留下了一些隐患。我认为朝廷应当下文申斥这种行为。” “公孙先生怎么说?”李泽转头看向公孙长明。 公孙长明抬起头来,道:“李相,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坚持总体战略布署不变的大框架之下,我们必须允许领兵的将领在战术之上有他们自己的见解和发挥。必竟他们才是亲临战场的那一个,如何将利益最大化,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没有比前线将领更清楚的了。这一次石将军的动作虽然有些大,但我觉得,可以私下里给予提醒,而不是公开发文申斥。石将军本人或者并不会在意,但我担心,其他将领在看了之后,会因此而被束缚之手脚。” 李泽转头看了一眼李安民,道:“二叔,我也是这个意思。您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知道坐在屋子里规划和实际领兵作战完全是两码事,也许一条河流,一座小山,一场不期而至的雨水,一场猝不及防的狂风,都能让事先的规划变成一纸空文。所以,我们要给前线将领更大的自主权,在总体战略不变的情况之下,给予他们更大的发挥空间。现在我们的大军离中枢愈来愈远了,像西域,吐蕃等地,我们怎么可能事事都兼顾得到呢?” “李相,如果长期如此的话,将军们只怕会越来越跋扈的。”李安民有些不安。 公孙长明一笑道:“李兵部是担心这些各镇一方的大将军们成为新一代的节度使?这可是多虑了。现在的将领们除了军事指挥权之外,对于地方官员是没有任命、罢免之权的,无法操纵地方,就无法扎下根来。更何况,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现在各部的将领们,也愈来愈多的出自书院。即便是那些在实战之中提拔起来的将领,也需要进行书院进修,完成学业之后再能重返岗位,一部将领想要把军队掌控在个人手中,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别忘了,我们现在除了监察院之外,还有义兴社这道铁闸呢!” “二叔,有一个事情,提前给你通个气,你也好好琢磨一下。”李泽道:“拿下鄂岳之后,短时间内,我们不会再发动全面的大规模的战事了,近几年,以休养为主,即便是吐蕃,也只是支持哪里的农奴起义军反抗,我们不会大规模地介入。所以呢,对在中原的这几支部队的主官,我准备进行一次轮换。” “轮换各部大将军?”李安民一怔。 李泽笑道:“怎么,刚刚二叔不是还在担心这些大将军们长时间坐镇一部会尾大不掉吗?现在我们准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轮换,您怎么反而有些不安呢?” “这样的动作是不是太大了一些?”李安民讷讷地道:“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泽道:“这件事情,我本来就一直在考虑,不是为了现下,而是为了以后,这样的轮换,以后将形成定制。现在正好有几年的休战期,此时轮换,也方便新去的大将军能够更好地熟悉他的新部下。” “真要这样调换的话,只怕会对战斗力有一定的影响的!” “短期内有影响,长时间就没有了。”李泽笑道:“要知道,真正领兵作战的,还是那些各部营将们。大将军冲锋陷阵的时候,以后会越来越少的。” “这件事情我放在心里了,先在兵部内部讨论一下。同时也放出风去,看看大将军们是什么反应。”李安民看了一眼李泽,道。 李泽既然这么跟他说了,意思也是很明显的,这件事只能是自己提出来。那些大将军们到时候有什么不满的情绪,也只会冲着自己来撒。 瞧这锅背的。 不过也没有办法! 谁上坐在上头的是自己的侄子呢! 自己不背,谁来背? 他不由得苦笑了一声。等到这一件事定谳,自己大概也要从兵部尚书的位置之上退下来了。否则一个遭各路大将军厌恶的家伙,怎么可能坐得住这个位子呢? 不过也无所谓了,当时候,眼前的这位侄子,大概率已经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了,自己这位二叔,不管是避嫌也好还是其它的原因也罢,兵部尚书这个位置肯定是不能坐的。封一个闲散王爷回家养老也挺好。 可惜了老大和老二,到时候他们只怕也不能在军中呆了,只能退役回家。倒是老幺李沅现在正在武威书院政经书院读书,将来弃武从文,比他的几个哥哥要有前途多了。 李泽却没有想到这么一点点时间,自己的这位二叔,就想了这么多圈圈绕绕的问题。他拍着面前的军报,笑道:“还别说,石壮的这一手,还真可算是神来之笔,江西自此多事罗。” “刘信达终究是我们的敌人,即便到了江西,这一点也不会改变。”李安民有些不服气地道。 “不一样,大不一样!”李泽摇头:“刘信达只是一个军头而已,这一次卖了向真,谁还敢信任他,所以他只能先下手为强,占了九江再说。现在是我们给广州小朝廷的压力太大了,他们不得不抱团取暖,一旦这种压力减弱,他们内部是要出问题的。” 公孙长明补充道:“江西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以大宗大族为主的这么一个管理模式,刘信达是外来者,到了哪里,要立足,发发展军事力量,必然要掠夺本地资源,这肯定是与那些本地的宗族的利益要起冲突的。而这些大豪族,彼此勾连,盘根错节,牵一而发动全身,一旦我们不再给予他们压力,指不定他们就会想办法做掉刘信达了。” “刘信达也很聪明啊!”李泽呵呵笑道:“他不辞辛苦地将一万多民夫青壮也带到了江西,这些外地人到了江西之后,与本地人天然地就有隔阂,双方的矛盾不可调和。刘信达也必然会纵容这种争斗,好使这些外地人只能依靠他,如此一来,他就形成了一个相对团结的军事团体,所以,到时候江西必然有一番龙争虎斗呢,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左右消耗的是敌人的力量!”公孙长明道:“当然,必要的时候,我们还是要推波助澜的,刘信达的力量还是薄弱了一点,我觉得到时候我们不妨与他多多地进行一些交易,让他的力量相对强大一些,这样斗起来才有意思。” “我们这样明目张胆,他们会上当?” “由得他吗?”公孙长明冷笑:“刘信达麾下的那几万士卒要过上好日子,就要与当地人争食,就算刘信达明知道如此相斗对大局是不利的,但他也不得支持部属这样做,因为他这样的军头,一旦失去了部下的支持,那就屁也不是了。而且他也清楚,向氏现在必然恨他入骨,就算他现在卑躬屈膝,时候一到,人家还是要清算他的。” “何不招降?” “投降了我们,他能得到什么?”李泽摇头道:“这样的家伙,还心存幻想,想着只要两边长期对峙下去,那么他就有可供利用的本钱,那就能逍遥自在。所以啊,他与江西人的斗争必然是如火如荼,但是呢,对于抵抗我们也必然是心意坚决,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必多费力气去招降。他真答应了,我还不放心呢!必然是有鬼。” “我明白了!”李安民道:“李相,鄂岳已下,但襄阳失守,荆南面临的压力比较大,接下来我们要进行一系列的军事调整,兵部作了一个计划出来。” “说说看!” “石壮所部右骁卫,进入岳阳,以岳阳为驻扎点。同时,也方便整合岳阳钱彪麾下兵力。如此以来,既可以威慑湖南观察使丁太乙,亦可以随时支援荆南丁俭。”李安民道:“兵部预估,在鄂岳战局已定,而益州梁军在拿下了襄阳之后,只怕也会停下前进的步伐。” “李泌所率右千牛卫,驻扎鄂岳,一方面威胁江西,一方面亦与石壮所部有所呼应。” “闵柔左领军卫,则准备进入秦岭,控制秦岭出川通道,兵逼汉中!为将来我们进攻益州打好基础。” “尤勇的左骁卫进驻浙江,同时亦将李德的游骑兵纳入其指挥之下,威慑福建容宏。” “而王思礼的左千牛卫,则驻扎长安。柳成林的右骁卫,驻扎洛阳。” “李瀚的陌刀卫调回长安。” 听完了兵部大体的布署,李泽点了点头:“我看没有什么问题,明天各部尚书联席会议,一齐上会讨论吧,通过之后,便可以付诸实施了。总体来说,接下来我们将要进入一个战略相恃期了。”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最清廉的官员 李泽从自己的大案之后走了出来,从李澎手中接过了一杯茶,亲手递给了一名两鬓略有些斑白的中年官员。 这名官员明显有些被惊到了,楞怔了一瞬,这才深深地弯下腰去,双手过顶,从李泽手中接过了这一杯茶。 “辛苦了,坐吧!”李泽拍了拍这名官员的肩膀,温言道。 这名官员叫吴进,一直在沧州为候震的副贰,这一次,奉调进京。 李泽之所以对吴进如此厚待,则完全是因为其人本身。 吴进,其家本来小有资财,亦可算得上中产之家,但在与本地豪绅的一场冲突之后,家破人亡,考上过秀才的吴进自此也完全沦为了赤贫。这人是第一批加入义兴社的人,而且与最初义兴社绝大部分都是目不识丁的最下层百姓不同,他是具备有一定的学识的。所以在进入义兴社之后,他是被重点培养的对象。 而其人,也不负上司对他的厚望,功绩着著,很快就崭露头角,成为义兴社中一颗耀眼的明星。 如果仅仅是这些,也还当不起李泽亲自敬他一杯茶,而李泽格外看重此人的,是此人的清廉与正直。 这或许与吴进早年的那些经历有关。 吴进身在的沧州,是如今大明最为富庶的地区之一,因为海兴港的存在,沧州人的富裕,便是比起武邑,也是不惶多让的。 但吴进在沧州,身居高位,却两袖清风。 此人是真正的清廉,除了自己的俸禄与应得的福利之外,其它一概不取。他不置办店铺,不投资生意,当官多年,唯一的一次置产,是买回了他曾经的祖产一共五十亩地以及一个小院子。 事实上这都算不上是置产,更像是对去世的父母亲人的一个交待。 不仅仅是在沧州,即便是在整个大唐官员体系之中,吴进是一个真正的异类,一个让所有人侧目,也让所有人害怕的异类,当官当得连他的上司都又敬又怕了的一个人。 李泽治下的官僚体系,应当说在清廉程度之上创下了前无古人的成绩的。对于贪腐,李泽的容忍度极低。抓住一个,便处罚一个,绝不留情,绝不手软,便连昔日最早跟随李泽,属于李泽心腹嫡系的沈从兴,事发之后,也难逃一死,更别说其它人了。 所以李泽麾下的官员,愈是接近李泽的人,便愈在这在一点上把持得极严。 但这,并不妨碍这些官员们通过合法的途径为自己谋取更多的财产。 比方说置办店铺,投资各类生意。 不管是当年李安国的麾下,还是后来投奔了李泽的许多前唐官员,他们都是身家丰厚的。在限田令之后,这些人退出了几乎所有超过政策允许的田产之后,他们将手里多余的钱财,投入到了各类生意之中。 李泽对于当时的这种状况是默许的。 商人过去虽然有钱,但却一直是一个被人歧视的阶层,这些人的加入,有力地提升了这个阶层的地位,商人阶层的兴起,对于李泽打击地主阶层的战略目的是有极大价值的。 而且当时李泽也需要用商业的繁荣来保证自己政权的财赋收入。在极大地降低农民的负担,赢取这一阶层人的拥护的同时,李泽需要另一个阶层来补足自己财赋上的损失,所以,商人便成为了不二人选。 稳农,兴商,兴工,是李泽政策之中的几个核心要素。 但是,这样的政策,也是有着致命的弱点的。 那就是官商之间的勾结几乎是不可能避免的。 说句不好听的话,他们都不需要作弊,便能轻而易举地获得海量的资源。而现在对于大唐举足轻重的几大商社,背后无一不是有着大唐高官们的身影。 吴进对这种状况是深恶痛绝。他公开向李泽上过折子,直言这种状况长期下去,必将对大唐造成致命的伤害。 这一份折子,使得吴进立时便成为了大唐朝廷几乎所有官员的对立面,让人对其侧目而视。而李泽也将这份折子摁了下来,甚至没有让其进入到讨论的程序当中。 但吴进在沧州的官宦生涯也进入到了极大的困境当中。 几乎所有的中枢部门在对沧州的考核考查之中都是戴上了另外一副眼镜过去的,这让沧州上下叫苦不迭,明明沧州在各个方面的政绩都名列前茅,但最终却总是得不到他们该有的奖赏和荣誉。 明里暗里的打压之下,让沧州的官员们对吴进亦怨声载道起来,候震已经几次向李泽叫过苦了。 对于这些打压,李泽是没有办法去管的,你真要把这些官员叫来询问,保管他们能给你有理有据地怼得你哑口无言。 只要是在做事,哪里有挑不出来毛病的呢? 真要找你的茬子,你即便做得九成九的完美呢,那零点一的不完美仍然会被人用放大镜找出来然后大书特书,成为反面典范。 只有不做事的人,才不会被挑出毛病来。 李泽知道吴进在沧州呆不下去了,他甚至在任何地方都呆不下去了。没有一个地方会欢迎他这位异类的。 但李泽知道吴进是对的。 官商勾结的危害有多大,没有谁比他对这一点更加地心知肚明。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吴进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把一件对的事情给提了出来而已。 将吴进调走,免去他现在的官职,不是在惩罚他,而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这一次把你调来长安政经济书院当先生,你心中可有不舒服的地方?如果有,说出来,法不传六耳,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李泽笑呵呵地道。 吴进拱手道:“多谢李相的厚爱,吴进感激不已。” “免了你的官儿,还算是厚爱?”李泽道。 “吴进现在四面楚歌了。”吴进苦笑着道:“即便是一向对我爱护有加的候刺史,现在对我都是爱搭不理,更别说其他人了。上街没被人打闷棍,吴进已经很开心了。如今离开了官场,去当一个先生,想来那些痛恨吴某的人,也就把我当一个屁一般放了。” “写这份折子的时候,想到过这个后果吗?”李泽问道。 “当然想到过。吴某也不是一个蠢人。”吴进道:“但吴某还是要说,即便是被所有人痛恨,就此仕途断绝,也要及早地将这个隐患给揭开来。李相,现在大唐方兴未艾,兴兴向荣,所有的矛盾都被一个接着一个的胜利给掩盖住了。但长期以往,这些眼下看起来不算什么的小隐患,必然会成为大唐身上致命的脓疮的。” “你似乎是有感而发!”李泽问道。 “自然。下官给李相讲一个真实的例子吧,而这件事情,就是在下官手上发生的。”吴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海兴港扩建项目,是我亲自主持的。” “既然是你亲自主持的,为何还出了问题?”李泽反问道。 “下官无可奈何。”吴进叹道:“当时共有六家商户进入最后的争标程序,其中一家背后势力极大,另外五家情知敌不过,便五家联合起来,组成了一个联盟。如此一来,他们在实力之上便与这一家不相上下,在技术之上甚至犹有过之。” “标书泄漏?”李泽眉头一竖。 吴进点了点头:“事后才查出来。这五家联盟的标书被泄漏了,而且那一家的标书的标的额也被篡改了,恰恰比这五家联盟的出价,低了一万两银子。” “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也忍了这口气。反正不管是谁,在质量之上,绝对是绕不过我这一关的。但那五家经此一事之后,联盟瓦解,其中有两家被那一家给拉了过去,然后在建造的过程之中,各种各样的问题随之出现,建造成本一升再升,最后完工的之后的部价,超过预估成本的一倍有余。可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是骑虎难下了,不得不打破牙齿往肚子里吞。因为没有人能接手这件事情了。”吴进愤怒地道:“而最后,我们能处理的,只不过是两个微末小吏而已。您说说,这件事,是两个小吏能办成的吗?” 李泽亦是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事情,我相信在绝不只是在我沧州一地发生。”吴进愤怒地道:“李相,长期以往,如何了得?他们不但在侵吞国家财产,他们还在打击那些与他们竞争的商户,如果这些商户都被他们打垮了,以后朝廷岂不是由着他们手拿把攥了?” 李泽微微点头。“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但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我却还顾不过来,吴进,你先去政经书院教一段时间的书,避避这个风头,过一段时间,我会有新的任命给你。” 吴进叹道:“李相,我已成众矢之的,不管到哪里任职都不行的,只会坏事,难以成事,我愿意一直在政经书院教书,我相信那些学生,还是能听得进去我所说的。” 李泽一笑道:“放心吧,你的位置,我会有安排的。你现在的确已经不适合再地方上任职了,但有个地方,绝对最适合你这样的人去,且先去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地调养调养身体再说吧,你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两鬓斑白了。”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找一把大伞罩着他 “杨开,你觉得,像吴进这样的人,把他放在什么地方最合适?”李泽看着面前的杨开,问道。 杨开想了想,道:“李相,我觉得吴进这样的人,适合去做学问,去当先生,就像曹彰一样,一门心思做学问。” 李泽若有所思地看着杨开:“看起来,你也怕他?” “我什么怕他?”杨开笑了起来:“李相,您可不要用老眼光看我啊,年轻的时候,我的确贪财爱钱,但现在,我早就不是过去的那个杨开了。” “是吗?”李泽大笑。 “当然!”杨开很认真地道:“再说了,我家现在也不缺钱。在武邑,我家有五百亩地,另外,我还置了十余个店铺,每年再加上我的薪俸收入,不下十万银元,所以,我不差钱了。” “你的情况我当然是知晓的,不过我很奇怪的是,以你现在的位置,想要获得更多的钱财,我指的是合法的并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你不要呢?据我所知,很多大的商社、工坊,都主动地把股份给你着上门去过!”李泽道。 杨开笑道:“李相,您这话里有矛盾,如果是因为我现在的位置的话,那这些钱财,就不合法了。像我这样的人,如果真在那个商社工坊里有了名字,哪怕我什么也不做,恐怕也会给他们提供无数的便利。” “你的这个说法,倒与吴进不谋而合。”李泽道。“看来你也是知道这些问题存在的症结的。” “是,我知道。”杨开道:“但我不参与。老爷子三年前去世的时候,就告诫过我,官儿做到我这个地步,过多的财富,就是一种罪过。而且官儿做到我这个地步,应该有更进一步的追求。您也知道,我只不过考了一个秀才,老爷子虽然没中过进士,但也是正儿八进的太学的监生出身,学问可比我要深多了。” “你现在追求青史留名?”李泽大笑起来。 “当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您就是那得道的人,我就是跟在你身边的鸡犬,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我说我不想青史留名,那不是太虚伪了吗?我想我在史册之上留下一个好的名声,比我留给子孙更多的钱财可要值当得多。”杨开坦然道。 “堂堂御史台正卿,义兴社的副魁首,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李泽摆了摆手。 “李相,杨开这不是在拍您的马屁,这么多年与您相处下来,我早就知道,拍您的马屁,是不起任何作用的。”杨开很认真地道:“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地学习,努力地跟上您的步伐,我不像公孙先生那样计谋百出,不像章回那样学富五车,不像屠立春石壮他们那样在战场之上八面威风,我甚至不如徐五想,许子远这些后起之秀在治理地方之上的能力,所以我只能努力在思想上跟上您,并将这些思想贯彻到每一个义兴社员之中,我想,这便是我存在的价值。” “你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李泽感慨地点了点头:“所以,你成就了你自己,当然,同时也成就了我。义兴社有今天的规模,有今天的影响力,你,功不可没。” 杨开自矜地一笑道:“李相,在这一点上,我不敢妄自菲薄。” 事实上,如今的杨开,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是李泽的鸡与犬,李泽也早就不这样看待他了,现在的杨开,算得上是李泽的创业伙伴了。在义兴社,李泽是魁首,杨开是当之无愧的二号人物,曹彰算是理论大师,李泽提出一个概念,然后将其完善并且引经据典的将其说得头头是道,则是曹彰的事情。这三人,是义兴社当之无愧的三巨头。 “你觉得吴进这样的人,不能用了?”李泽道。 杨开点头道:“是啊,他得罪了几乎所有的大唐官员。李相,我不说别的,单是曹家,柳家,屠家,尤家,候家,王家,袁家,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您的股肱,您的柱石?您能为了吴进而舍弃他们吗?” 李泽苦笑了一声。 “当初为了土地,这些家族,除了当时还一名一文的屠家,柳家,其它的可都是紧跟着您的步伐,舍了万顷良田,将一个大家族拆分得七零八落,也正是因为这些家族的支持,才有了您在成德的呼风唤雨,才有了后来的这番局面,吴进的这一份折子,可是将他们都一网打尽了,难不成您剥夺了这些人的土地之后,又要剥夺这些人在商业上的利益吗?这事儿,做不得。” 李泽叹了一口气。 “那你认为,吴进所说的有道理吗?” “道理自然是有的。”杨开道:“但至少现在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 “你觉得什么时候才能做这些事情呢?”李泽反问道:“真如吴进所说,等他长成了一个大毒瘤子之后,再来刮骨疗毒?” 杨开想了想道:“或者,等到您的儿子这一代?” 李泽哈哈一笑。 杨开却没有笑。 “李相,现在是有问题,但这些问题是可控的,而且这并不是如今最主要的矛盾,我们现在最主要的矛盾,一是一统天下,击败南方联盟,二是稳固西域,吞并吐蕃,做完这些事情,让大唐在外部再也没有大敌的时候,再来整饬内部的问题,才游刃有余。而我想,做完这些事情,兴许要我们一辈子的时间。” 李泽知道,杨开说得是对的。 现在,他的确不能做这些事情。 任何事情都有一个轻重缓急,一个先后顺序。 “但是我还是要给这些人一个警告,告诉他们凡事都要有度,都要有一个底线,突破了这个底线,是我绝不能容忍的。”李泽声音低沉地道。 “您想怎样警告他们?”杨开看着李泽,有些担忧地道。 “我准备让吴进在政经学院里教上半年书之后,便回义兴社总部任职!”李泽道。 “您想给他一个什么位置?他原本就是沧州副贰,沧州地位特殊,吴进的级别可不低。”杨开道。 “义兴社成立一个专门的纪律监察委员会,让吴进去担任这个委员会的副贰!”李泽道:“义兴社,也该好好地整饬一番了,现在我们已经过了什么人都可以轻易地加入义兴社的这个阶段了。不符合我们要求的,该开除的,就要开除。” 杨开悚然一惊:“那这个委员会的长官是谁?”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去做的,哪怕是挂名的也不会让你去做,这个委员会的长官,挂在曹彰的名下!”李泽哼了一声道。 一听是曹彰,杨开便忍不住咕的一声笑了出来。 曹彰绝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早前他折腾出了监督限制皇帝权利的事情,便引起了轩然大波,谁都知道,李泽是要当皇帝的,曹彰的这一折腾,几乎便是直对着李泽而去,为了这件事,他们父子在家里大吵一架,曹信没有吵过儿子,于是拿出了父亲的威严,罚曹彰跪了一晚上。 这家伙没有认输。 转头夫妻又吵了一架,李泌没有吵过曹彰,于是一顿王八拳,曹彰顶着两个黑眼圈,公然出没于大庭光众之下,他没有觉得丢人,却让李泌躲在军营里好些天不敢出门,也不敢回家了。一是怕别人笑她母老虎,二是怕曹信责怪她。 也只有杨开知晓,这件事情,本身便是李泽起的头,不过正投曹彰所好而已。 如今这个纪律监察委员会的长官落在曹彰头上,便是替吴进在头顶撑起了一把大伞,吴进要惩罚那些贪腐违纪的义兴社员,哪怕是背景深厚的家伙,曹彰也绝对敢给吴进背书。 曹彰的老子是曹信是吏部尚书。 曹彰的老婆已经晋升为右千牛卫大将军。 曹彰本人是义兴社第三号人物,折腾出了那样大的事情,仍然出没于李泽官邸如自家一般。 这样的人物,哪一个敢惹。 “李盯,这样两个活宝凑到了一齐,我怕他们折腾出大事啊!”笑完之后,杨开又有些担忧。 “吴进是真的忧国忧民,但他不蠢!早前他跳出来挑破这个敏感区域,是因为他在地方为官,没有站到中枢的这个位置之上来看问题。”李泽道:“我会跟他好好地谈一谈的,让他去政经学院教上一年半载的书,章回也会点拨他。在不同的高度之上,思考问题的角度自然也就不同了。屁股会决定脑袋的,他岂会不知轻重缓急?” 杨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吴进犯了官场大忌,但您仍然重用了他,而且还在如此敏感的位置之上,已经表明了您的态度,我想,很多人会有所收敛的。” “也就如此而已了。”李泽叹了一声:“收敛收敛吧!或者真如你所说,真要到我儿子这一代,才有可能真正的处理这个问题了。” 杨开笑道:“李相,我们这一代人,能把先前的这些事情做好,为下一代人打好做这件事的基础,已经了不得了。”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李泽的重点工作 进入长安之后,李泽的工作重心,事实上已经有了很大的转移。他的关注重点,不再落在军事或者经济之上了。 拿下鄂岳之后,事实上在整个大唐,已经无人能够撼动他在军事之上对南方联盟的压倒性的优势了。打或者不打,什么时候打,主动权已经尽数操控在他们的手中。 而在经济之上,在北地行之有效的经济政策,正在无数抚民官的努力之下,一项一项地在中原、关中等地展开,一两年之后,效果自然会显现出来。 现在的李泽,终于将他的目光,正式投诸在了今后大唐的政治建设之上。 他是真不在乎一家一姓之王朝。 天子一言,流血飘杵,金口玉言,言出法随,听起来挺威风,但这种威风却是一时的,放到历史的长河之中,便如鸿毛一般不值一提。 李泽有更高的追求。 他希望打造一个万世不移的帝国。 他希望自己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 他希望汉武帝那句名言能够真正地在实践之中得到验证。 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汉武帝说了这话,但他并没有真正的践行这一点。 贰师将军最远也不过打到了大宛,替汉武帝弄到了几千匹大宛宝马而已。 现在大唐的疆域已经远超汉武帝时期了。薛平已经在大宛击垮了大宛与大食联兵,大唐的前哨骑兵已经越过了葱岭,最远的已经抵达了恒罗斯。薛平很希望能够报当年大唐在恒罗斯战败之仇。 如果再算上大唐现在已经发现并且进入的欧罗巴,美州,非州等大陆,大唐人的眼界早就非汉朝时期的人所能比拟的了。 犯我中华天威者,虽远必诛。 李泽想要真正做到这一点。 在这个宏伟的目标之前,一家一姓之王朝,就显得太过于渺小,微不足道了。 李泽不是没有考虑过多党执政的问题,但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一想法。在中华这片土地之上,想搞多党执政,无疑是自掘坟墓,自取灭亡。任何一种政治制度,都是建立在相应的哲学思想之上的。没有相应的文化底蕴来作为其根本,所有强行建立起的制度,都如同沙子之上的大厦,一经风吹雨打,必然便会轰然倒塌。 自汉朝以来,儒家的大一统思想,已经深入到每一个中华人的骨髓里了。过去的那些帝王将相,他们或者还不太明白国家的概念,民族的概念,就算有,也只是比较狭碍的国家和民族观,但建设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却是他们永远的追求。 三权分立?政党轮替? 听起来是极好的,但李泽却知道,在某个时空之中,这种执掌一个国家的方式,在渡过了他最辉煌的时期之后,已经慢慢地走到了一条绝路之上。 不可否认,他们的确推动了时代的进步,但也正是因为随着时代的进步,他们也正在被时代所抛弃。 政坛斗争不再是为了国家和民族的未来,而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不和我一派的,那都要反对。管他提出的目标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呢?反了再说! 一方沤心沥血好不容易弄出来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政策,但转眼之间,另一派上台,立即将其推翻,从头再来搞自己的一套。这使得社会进入到了一个恶性的循环当中,社会发展停滞,百姓生活水平不但得不到提高反而开始下滑。 当这种日子持续一久,社会必然会动荡不安的。 而当动荡不安达到一个程度,革命便会随之而至。 李泽喜欢另一种方式。 一党执政。 或者这种方式,会有这样和那样的问题,但最好的好处就是,这样的国家,中枢享有绝对的权威,他们可以制定一个长期而有效的发展计划,并且在这个计划的框架之内,从容不迫地按着自己的步伐稳重地前进。 领头的换了不要紧,因为长期的目标计划不变,而只是根据时代的变化而进行微调,并不会改变前进的方向。 集中力量办大事,这是李泽最为欣赏的。 办这些大事,或者会以牺牲一小部人的利益为代价,但只要大多数人得益,那么这个政策,李泽就认为是好的。 再灿烂的阳光底下,也会有阴影。没有哪个政策,能够照顾到所有人。即便是满天神佛也做不到这一点。 想要面面俱到,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一面也没有做好。 我们可以先做到满足绝大部分人的利益,然后再在这个大前提之下,对于少数利益受损的人,在其它方面进行一些补偿,这就行了。 中国的传统思想,历来就有舍小家为大家的概念。以前,是舍弃自我为家庭做出贡献,舍弃小家利益为家族做出贡献,以后,李泽要将这种思想,升级到舍弃小家为国家,舍弃小家为民族的程度之上。 只有这个国家好了,这个民族好了,你这个小家,你个人,才会更好。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或者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但李泽,想要从自己这一代便开始。义兴社已经在这方面做了许多的工作,如今看起来效果斐然。 房子着火了,住在房子里的人,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国家要是垮了,这个国家的百姓,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即将要在长安召开的义兴社全体代表大会,李泽就准备将这个思路抛出来。可以想象得到,这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但李泽自信能够控制得住。 由过去的一家一姓来掌控这个国家,到现在由一个政党来掌控这个国家,给这个时代的人带来的冲击,绝对不亚于一场翻天覆地的地震。 新旧观念的对撞,肯定会火星四溅。 但对于这个时代的精英来说,当他们真正弄清了这里面的含义之后,相信他们一定会支持自己的做法。 因为自己,正在替他们搬开头顶之上的枷锁。 在中国的历史之上,相权和皇权一直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但基本上到了最后,都是皇权取得了胜利。因为皇权有最后掀桌子的特权。一旦感觉自己斗不过了,立即便掀了双方博弈的桌子再重新打造一张,甚至连重新打造一张桌子的念头都没有了。 当能够与皇权瓣腕子的相权没有了,治理天下的大臣们变成了皇帝的奴才,那就完蛋了。 现在,李泽是将皇权掀桌子的权利给撤消掉了。 能够掀桌子的,只剩下了一个机构,那就是义兴社的全体代表大会。 这就极大地将人治的局限性给限制到了最低点。 想要获得胜利,就必须要得到全体代表大会的支持,而来自全国各地各阶层的义兴社代表们,事实上也代表着各个阶层的利益,如果他们能达成一至,也就基本上代表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 这就是李泽想要达到的效果。 当然,在完成这一目标的基础之上,李泽也有着自己的小小私心。 如果能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一直能呆在皇帝的宝座之上,哪怕屁事不管,屁用不顶,过一种富贵闲人的生活,那也是极不错的啊。 他特别羡慕后世某个岛国的那个菊花王朝,皇帝家族三千年屹立不倒,虽然没啥存在感,但只要一出来,国民还是顶礼膜拜,尊敬不已,这简直就是皇帝这个族类的典范啊。 这一段时间,李泽一直在找人谈话。 从章回,公孙长明,淳于越这些学富五车的人,再到曹信,李安民这些军头,再到郭奉孝这些后起之秀。 接下来,他还要一一与那些将要返回长安的各路大将军,各地封疆大吏们讨论这个问题。 不与这些人达成共识,这个大会可就真开不成一个团结的大会,一个成功的大会了。 大唐周报,现在每天都在刊载着李泽的民族论,国家论,这些论述占据了报纸的头版头条,而在第二版第三版,则是学者们对于这些论述的讲解,辩析,当然,也有争论。 争论主要集中在华夷之辩。李泽的大中华民族论,有很多人不喜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论调还是很有市场的。这场争论,最后在博兴商社的介入之下,很快被打垮了。从辽东归来的耶律逢泽毕业于武威书院,对于这种争论的重要性的认知,可不是他老子耶律奇能比的,当下便洒出大把的金钱,找了无数的学问扎实的夫子们开始了集体开火反驳,从上古时代一直说到当下,一直将对方驳得体无完肤,大获全胜才善罢干休。金钱再一次体现了他巨大的力量,不管那些夫子们内心是不是真这样认知的,但在金钱的攻击之下,他们纷纷出手。长安这个地方,别的不多,有学问的夫子那是一抓一大把的。 当然,也有一些论点,得到了大家的共识。 那就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不管你是精英,还是普通百姓,国家要是垮了,谁都没有好日子过。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就更不要说那些升斗小民了,真到了那时候,连性命都难保全。 大唐这几十年来的混乱,残酷地教会了所有人,一个国泰民安的国家,对于他们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封海(1) 时间转眼之间到了五月。 正如北唐在战前所预料的一般,随着鄂岳被拿下,南方联盟立即开始了战略大收缩。由原本的疯狂进攻,回撤到了自己的境内,开始疯狂地加固城池,修建堡塞,在险隘要道之上设置重兵,准备迎接北唐军队的进攻。 益州方,曹彬在拿下了襄阳之后,原本准备沿汉江而下直取荆南,与另一路田满堂率领的兵马合击荆南,用最快的速度拿下这片鱼米之乡,现在也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打算。曹彬固守襄阳,而田满堂在出川占据了秭归之后,也无力再前进一步,只能与荆南军队形成了对峙局面。 岳阳丁太乙煮熟的鸭子又眼睁睁地看着他飞走了。 钱彪已经快要被他打得山穷水尽了,仅仅靠着水上支援,勉力支撑,但鄂岳战事一结束,石壮大军旋即向岳阳方向靠近,丁太乙再不舍,却也只能放弃了嘴边的这一块肥肉,着急忙慌地缩了回去。 现在,轮到他日夜担心唐军向他发起进攻了。 五月底的时候,石壮大军正式抵达岳阳。将岳阳设置为了中军行辕所在,同是将钱彪所部整合进了自己的右威卫之中。 钱彪正式离开了军队,长安对于他的任命是湖南总督。虽然他眼下还只控制着洞庭湖周边十数个县。 钱彪心满意足。 对于自己成为真正的整个湖南的总督信心十足。丁太乙不过冢中枯骨而已,却由他再行尸走肉一段时间。 而其子钱斌,媳郑文珺,则全都进入到了右威卫之中,不过让钱斌略微有些掉面子的是,郑文珺直接被任命为了中郎将,与梁晗并列石壮左右,而他连一线部队的位置都没有捞到一个,成为了右威卫负责军辎后勤的一名将领。 心中有气,不免要给郑文珺一些脸色看,却被钱彪劈头盖脑地一顿教训之后,便也蔫儿了。他能跟郑文珺比吗? 郑文珺虽然是女子,但在战场之上的嗅觉,敏锐,大局观,都不是钱斌能够比拟的,更重要的是,郑文珺出身密营,是李泽真正的铁杆嫡系。有这样一个媳妇儿,他便偷着乐儿去吧! 而荆南军队包括田国凤所部面内,受命整合进闵柔的左领军卫,以田国凤为中郎将,进行全面整编。而此时,闵柔尚在关中,正在准备进入秦岭,攻占出秦岭的五道通道,然后兵逼汉中。 虽然闵柔还没有就位,但整个大唐的军事布局,却已经完全显现了出来。 西北方向交给了闵柔,以左领军队一卫之力对抗益州。 西南方向交给了石壮,以右威卫一卫之力应对湖南等地。 驻扎在鄂州的李泌的右千牛卫瞄准了江西。 尤勇的左骁卫进入浙江,盯着福建方向,同时,亦可威胁到江西所在。 洞庭湖郑文昌部被编入李浩的内河水师,为李浩副将。 虽然进行了大规模的整编,但唐军的实际人数并没有增长,各部仍然保持着原有的编制。一批战斗力达不到要求的原岳阳部队,荆南部队被载撤,一批达到年龄的军人退役。通过这一些措施,唐军释放了大量的青壮劳动力回到地方。 丁俭正式就任新成立的湖北行省总督,而整个湖北行省,除了襄阳仍然为曹彬所掌握之外,其它地方都已经为唐军所掌控。 唐军并没有像南方联盟所想象的那样乘势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反而就此停顿了下来。但对于南方联盟,特别是在前一阶段损失惨重的江西而言,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仍然在大举地征召士兵,源源不绝地开往对峙前线。 大规模地陆地之上的战争,被李泽摁下了暂停键。 对于李泽来说,现在有比向南方联盟发动大规模的战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然,这并不代表着战争就停了下来。 利用巨大的军事优势,迫使南方联盟不停地加强自己的军力,征召更多的军队,打造更多的器械,储备更多的粮食,使其在军费之上的开支越来越大。 总而言之,李泽的目的,是要在经济之上慢慢地拖垮南方。 但没有大规模的战争,并不代表着小规模的冲突也没有。陆地之上没有进攻,不代表着海上也没有。 失去了海上与北唐军队对抗的南方联盟,所遭受的损失,可不仅仅是他们的对外贸易的通道被完全掐断,失去了对外贸易这一大块蛋糕。 当双方在陆地之上进入到了对峙的新阶段之后,他们旋即尝到了来自海上的威胁。 铁钩子潘沫堂的水师肆无忌惮地对福建,广东沿海进行了攻击。 湛蓝的天空之下,十数艘小渔船飘荡在海面之上,一个个只穿着一条短裤的汉子站在船上,伴随着一声有力的吆喝,手里的渔网抛撒出去,在空中骤然展开,然后落进水里。稍等片刻,汉子躬着腰身,开始往回收着渔网。 随着渔网一点点的露出水面,汉子显得愈发的吃力了一些,身上的肌肉一块块的凸起,脸色也随之涨红。渔网再起来一点,摇橹的,拉网的人,再也掩饰不住开心的笑容,渔网只不过出水一小半,但已经有一两尺长的大鱼在拼命地跳跃着,挣扎着,想要挣脱这从天而降的祸殃。 可这些鱼儿的不幸,却是渔民们丰收的喜悦。 摇橹的几步窜到前面,与拉网的汉子一起吆喝着,将渔风一点点地拖到小船之上。 仅仅就是一网,他们的小船的船舱里便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海鱼,海虾,螃蟹。 “天啊,我看到了什么,牛二,那是什么?”拉网的汉子突然跳进了船舱里,伸手一阵乱扒,将一些杂鱼扒到了一边,两手用力,抓住了一尾大鱼,举了起来。 “大黄鱼,大黄鱼。”牛二一个虎跳,两脚站在鱼堆里,一只大螃蟹举起它的两只大钳子狠狠地钳住了他的腿,他也丝毫没有察觉,而是伸出手去,与牛大一起抓住了这一条足足有十几斤重的大黄鱼。 “我们今年加的赋税,能够交清了。”朱大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大黄鱼本来就甚是少见,像这样十几斤重的大黄鱼,就更是少见了。光这一条,足足可以卖出十好几两银子,而且还会有人抢着买的。有了这笔钱,今年刚刚增加的战争税,便可以交清了。 一般的杂鱼值不了什么钱,但这样罕见的大黄鱼,就不一样了。 “拿桶来,拿桶来,养着,可不能让它了,死了至少要少卖一半的钱!”朱大吼道。 牛二手忙脚乱地在船舱里一阵倒腾,却是拿出了他们储存淡水的一个大水桶,毫不犹豫地将内里的淡水倒了个精光,一俯身子从海里舀了半桶海水出来,然后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大黄鱼给放了进去,再盖上了盖子,牢牢地固定了在船上。 “再翻翻,看看还有没有?”牛二蹲了下来,一伸手将腿上的螃蟹给撕了下来,也不管腿上已经被钳出血来,直接瓣下了一条蟹腿,一边塞进嘴里大嚼着,一边在渔堆里面乱翻,“要是还能找着一条,哪怕小一些,我们也发财了。” “你小子人心不足。走吧,回家,今天收获已经够够的了!”朱大笑着走到了摇橹的位置,准备返程回家了。 他刚刚扶住了橹,整个人却是僵住了。 在他的视野之中,出现了巨大的白色的帆影,紧接着,灰蒙蒙的庞大的舰身,完整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牛大一声惨叫,“北唐人,北唐战船,牛二,快走,快走!” 朱二从船舱里直起腰来,也是惊呼了一声,抢到他大哥的身边,兄弟两人四只手抓住橹把,拼命地摇了起来。 海面之上,与他们一样的其它的一些渔船,也如同受惊的雀鸟一样,拼命地向着近岸的方向逃去。 这些大船吃水颇深,近岸的很多的地方,他们是去不了的。只要逃到了那些地方,便有了活命的机会。 以前他们也碰到过北唐的战船,但只要逃到近岸水域,那些大型战船便懒得再理会他们了。 这一次,走得太远了。 要不是为了交清官府刚刚增加的这个什么战争税,他们怎么会冒险走这么远?可是不走这么远,又怎么能有如此丰厚的收获,交不上税赋,官府可是真要扒房拆屋的。 豆大的汗珠从两人的脸上,身上如水一般的淌下来,两人已经有尽了全身的力气,但身后的北唐战船却依然越来越近。 轰然一声响,落在他们兄弟身后的一艘渔船被撞沉了,转眼之间便被对方庞大的舰身给吞没。牛大惨叫一声:“快点,快点,要到了。” 其他的渔船,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就只有他们兄弟这艘,是两个人。 “大船慢下来了!”牛大百忙之中回头,惊喜地大叫了起来。 他们已经进入到了浅水区,北唐的战船的确已经在减速了,但接下来的一幕,却又让牛大绝望了。 大船之上,放下了一艘艘的小舟,每艘小舟之上,都装载着约有八到十名水兵,船桨飞舞,如同一条条浪里白龙,正飞快地向着他们驶来。 第一千零八十章:封海(2) 即便是牛大牛二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又如何比得过那些专门用来进行冲滩登陆的快艇?片刻之间,牛二便看到自己的左右两侧多出了两条船。船上的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冲着他龇牙咧嘴地笑着。 大叫了一声,牛二松开了橹把,从鱼舱里抄起了一把鱼叉,刚刚将鱼叉抬起来,便看见对面几把弩弓对准了他,箭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幽幽的光芒。 牛大一把抱住了牛二,将他摁得蹲了下来,然后双手抱住了脑袋。 牛二楞了片刻,也垂头丧气地丢了鱼叉,双手抱头蹲在了舱里。 “起来,往岸边划!”一个操着半生不熟的岭南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牛大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又比划了几下,这才小心地握着橹,向着岸边滑去。 数十艘小船来往于陆地和大型战船之间,不停地接送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半个时辰之后,海滩之上便集结了大约上千名士卒,然后这些士卒迅速地向着远方而去。 牛大牛二以及另外几个得以幸存的渔民被带到了沙滩之上,他们的船也被拖了上来。 “收获很不错啊!”一名军官探首看了一眼船舱,朱二很希望他不会发现那条寄托了兄弟两人希望的大黄鱼,但事与愿违,这名军官眼睛毒得很,下一刻便揭开了木桶的盖子。 “啊哈,大黄鱼,好东西,你们运气不错啊,居然打到了这么大的一条大黄鱼!”军官大笑着,伸手招来了一个士兵,道:“把这条大黄鱼给潘大将军送去,前些时候,还听他念叼呢!” “你们不能拿走!”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牛二一下子跳了起来,“我们要卖了他交税的,你拿走了他,我们没钱交税,官府会扒了我们的房子的。” 军官楞了一下,却没有理会牛二,在牛二那能杀死人的眼光之中,将大黄鱼连桶一起递给了那名士兵,那士兵飞快地上了小舟,然后向着战舰的方向而去。 朱二瞪着那军官,脸庞涨红,胸膛一起一伏,两只拳头握得卡巴卡巴响。蹲在地上的牛大连接拉了他几把,牛二仍然纹丝不动。 军官走了过来,盯着牛二看了片刻,突然又伸手在牛二赤裸的胸膛之上锤了几下,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胆子不错,块头也还可以,力量想必小不了。水性如何?” 牛二恶狠狠地道:“在水里,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弄死你。” 此话一出,周围看着他们的那些北唐士兵都笑了起来。 军官却是玩味地看着牛二半晌,才道:“那不如我们来赌一赌,就去水下试一试,你要赢了,那条大黄鱼,哦,大黄鱼肯定是不能给你了,但我可以给你钱,这大黄鱼你能卖多少钱?” “十五两银子,至少!”牛二道。 军官在怀里摸了摸,却只掏出了七八个银元,看了一眼周边的士兵,伸出手去,那些士兵都是笑嘻嘻地从怀里摸出银元,转眼之间便凑了十五个银元。 “认得这个不?一个就顶一两银子用!”军官道。“你要赢了我,他们就是你的。” 军官将一大把银元丢在沙滩之上。 “你要输了呢?” 牛二看着那些银元,眼里闪着炙然的光,不顾牛大在拼命地扯他的小腿,大声道:“我要输了,这条命就是你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好,痛快!”军官大笑。“走,让我看看你的成色。” 牛二没有丝毫犹豫,跟着军官便向着一条小船走去。 两人上了小船,军官抄起一把桨,示意牛二拿了另一把桨,两人把小船向着深水区划去。 牛大紧张地站了起来,看着远处的小船。 那些士兵却毫不在意,嘻嘻哈哈地道:“这汉子勇气可嘉,居然敢跟武校尉较量水下功夫。” “这叫无知者无畏。” “你们说需要多长时间?” “我敢打赌,十个呼吸就够了。” 在士兵们的笑声中,深水区的小船之上,那个军官站了起来,笑道:“我等你!” 然后,他就在牛二的注视之下,一个倒栽葱便倒进了水里。 牛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扶船帮,也是跳了下去。 海面之上,一串串的水泡冒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水泡不停地冒起来,但两个人却始终没有出来。 士兵们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地消失了,一个个不知不觉地在向着水边走去,牛大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他希望牛二能赢。 但如果真的赢了,那个军官会不会恼羞成怒宰了他们。 如果牛二将那个军官弄死了,只怕他们这些人也是一个也活不了。 根本就不该跟这个军官赌啊。 赢了也是个死啊。 再过片刻,已经有士兵紧张地爬上了小船,准备将船划到两人赌斗的地方去救援了,这个时候,他们再也没有把握自己的长官能赢了。 就在小船刚刚划动的时候,海水一阵翻腾,一个人头冒了出来,士兵们骤然之间爆发出了如雷一般的欢呼之声,冒出来的那个人是他们的长官,姓方的校尉。 军官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然后又潜下水去,这一次,却是两手托起来一个人,将那人推到了小船之上,然后双手按住般舷,一跃身也上了船。 躺在船上一动不动的那个家伙,自然就是牛二了。 小船缓缓靠岸,军官跃下船来,指了指身后:“把那小子拖下来除除水。” 几个士兵嘻嘻哈哈地将一滩泥一般的牛二从船上拖了下来,几人合力,将牛二倒提了起来不停地抖动着。 大口大口地海水从牛二的嘴鼻之中涌了出来,眼看着差不多了,这才将牛二丢在海滩之上。 片刻之后,牛二终于有些迷茫地清醒了过来,看着对面那个笑嘻嘻的军官,又一下子反映了过来。 “你输了!”军官笑道:“不过这小子很不错啊,我差一点点就输了。” “这小子哪里是您的对手,你在玩他吧?”有士兵拍马屁。 “不不不,这小子的水性真的比我好!”军官却是摇头,很认真地道:“不过呢,打架搏斗的功夫太差了。你叫什么名字?” 牛二垂头丧气。 “牛二!我输了,要杀要剐随我便。” “记好了,你这条命是我的了,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我的兵了。”军官笑道。 “我不能当你的兵,我要当了你的兵,我的家人都活不了。”牛二却是摇头道。 军官微微一笑,抬头看向远方。 远处,一道道黑烟升上了天空。 牛大惊呼了起来:“那是我们的村子。” “现在,那个村子没有了。”军官摊了摊手,看着他们,道:“所以,你们的家也没有了。” 说着话,那军民却又走到了牛大牛二的船边,一伸手,一名士兵立即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猛火油弹,点燃,然后丢到了船上。 几人迅速退后。 未几,一声爆响,烈火熊熊燃起。 “现在,你们的船也没有了!”军官看着牛大牛二道:“现在你们怎么办呢?” “我跟你拼了!”牛二一跃而起,扑向军官,军官冷笑一声,虚弱的牛二现在哪里需要他花什么力气,一脚便让牛二躺倒在了地上。 朱大却是看着远处愈来愈浓的黑烟,流泪不止。 “他叫牛二,你不会叫牛大吧?”军官懒得理会牛二,走到了牛大身边。 “你们的村子现在已经化为了灰烬,但是村子里的人呢,只要不袭击我们的士兵,那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军官道:“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我们在海里有一个岛,岛上有肥沃的土地,你们可以种地,当然,也可以打渔,哪里还有一个修船厂,你们可以去做工。如果不想再受这里官府的盘剥,就跟着我们走。” 牛大看着军官,颤声道:“你是说,你们没有杀村子里的人?” “那个不见得?”军官道:“如果他们不反抗,自然就不会有事,但如果反抗,死人就是不可避免的。现在,你可以回村子里去告诉那些人,是跟着我们走,还是去流浪?我可以告诉你们,以后这沿海,你们是过不下去了。” “我去,我去!”牛大大声道。 军官摆了摆脑袋,两名士兵上前,引着牛大,向着黑烟缭绕的地方奔去。 牛二捂着肚子爬起来也想跟去,却被军官又是一脚踹到了地上:“你的命都是我的了,你想哪里去?” 天黑之时,大约数百村民,被士兵们驱赶着,从远处踉踉跄跄而来。然后登上一艘艘小舟,被运送到了远处的大型战船之上。 然后战船扬帆起航,向着深海而去。 牛二站在船头之上,此刻的他,身上已经穿上了一件北唐水师的制服。两眼含泪地看着远处仍然有着火光闪耀的方向,那里,曾经是他的家。 唯一幸运的是,现在他一家人,都还活着,他们还能聚在一起,虽然是奔向一个未知的方向,但一家人还能在一起,总是幸运的。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封海(3) 作为新晋的一名北唐水师士兵,牛二当然不可能第一时间便加入到正式军队行列之中,他现在的新的任务是安抚那些被烧了家园的乡亲们的情绪。 任何一个人被毁掉了家里所有的财产,烧掉了仅有的房子和渔船的人,对于这些凶手自然是恨之入骨的,可是在明晃晃的刀枪和凶巴巴的士兵面前,却又是敢怒而不敢言,甚至于,连怒气都不敢表现在脸上,只能深深地隐藏在心中。 男人垂着头,紧紧地握着拳头,女人搂着孩子,怀里孩子声嘶力竭地哭着,直到最后精疲力竭沉沉睡去。老人们佝偻成一团缩在船舱里,满脸都是绝望之色。眼看着船离岸越来越远,他们的情绪亦越来越颓丧。 此时,牛二这样一张熟面孔出现在他们中间,至少能给他们一点点安慰。 牛二也很愤怒。 此刻,他的老娘,嫂子和侄儿也都在这一条船上。 抱着侄儿,站在这一群无助的人之中,他何尝又不是满心凄惶。 “你侄子,虎头虎脑的,骨头不错呢!”身边传来一个声音,牛二回头,便看到跟他较量过水下功夫的北唐军官校尉方仁。 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对手击败,牛二不得不对眼前这个人服气。 方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想递给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牛二却是警惕地抱着侄子半转了一下身子,躲开了。 “怎么?怕我毒死你侄子啊?”方仁又好气又好笑,三两下剥了外面的牛皮纸,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道:“甜的,是糖,没见过吧?” 看到方仁如此作派,牛二这才接了过来,自己又舔了一下,这才递给了侄子。 “这是什么糖?怎么这么甜?”看着侄儿舔得滋滋作响,脸上也有了笑容,牛二不禁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没见过的好东西多着呢!”方仁没好气地道。“这些人对我们敌意很深,你好生安抚,让大家稍安勿燥,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抵达目的地了。” 牛二怒道:“你们烧了我们的家,我们的船,大家能不恨你们吗?” 方仁眼睛一翻,“你们哪儿也叫家,也叫房子,一群破烂草棚子而已,家里所有财产凑起来,能值几个银元?” “再不值钱也是我们的窝儿!”牛二道。 方仁哼了一声道:“很快,你们就会有一个新的窝儿了,那才是真正的房子,真正的家。” “你们会给我们一间新房子?”牛二奇道。 “要不然呢?”方仁冷笑道:“你以为我们是岭南那些残暴的官府,只管向你们收税,不管你们死活吗?” 看着方仁,牛二在心里道,你们也不比那些当官的好多少,不也是烧了我们的房子,我们所有的家当吗?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但这话,却也只敢在心里说说,断然不敢宣诸于嘴,要是惹怒了眼前这个人,他瞅了瞅战舰之上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 “还有一些战舰怎么没有回来?”他轻声问道。 方仁道:“他们还有任务,随后还会有许多跟你们一样的人随着他们回来的。” 牛二突然明白了,这些北唐人在扫荡沿海,那些靠海的村子,也不知这一次有多少人会遭殃?看着船舱里的乡邻,牛二忐忑地想着,也不知这些北唐人掳掠这些老百姓干什么?去当奴隶吗? 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簇新的军服,心道自己现在也算是和他们一伙了,别的人管不了也顾不上,能让自己一家摆脱最悲惨的命运也就好了。 “咱们这是去川山岛吗?”牛二问道。 看了牛二一眼,方仁笑道:“你对这一带还挺熟悉的嘛,不错,咱们是去上川岛。” 牛二当然知道川山群岛,听人说,那里,早就被一些凶恶的海匪给霸占了,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海匪,分明就是这些人。 方仁看了一眼牛二的侄子,正在用力地舔着棒棒糖,而周围的那些孩子,此刻正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羡慕地看着那小子,嘴角涎水挂得老长而不自觉。 大笑声中,方仁招来了一名士兵,吩咐了几句,片刻之后,那名士兵便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从里面掏出一根根的棒棒糖,给在场的所有小娃娃们,一人分了一根。 看着那些孩子们舔着棒棒糖,牛二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险些弄死了自己的家伙,似乎没有那么可恨了。 时间便在战舰的行驶之中慢慢地流逝。 牛二是在嘹亮的军号声中被惊醒的,作为一名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新兵,他还没有一个士兵的自觉。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小侄子,再看看周围的乡邻们,此刻也都醒了过来。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战舰之上的士兵忙碌了起来,再一次的起锚航行,当太阳升起的时候,牛二终于看到了远处的陆地。 他知道,那里就是上川岛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船舱里,所有的乡邻们也都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以后,那里就是他们的家了。 方仁再一次地出现在了牛二的面前。 离陆地愈来愈近了,方仁指着远处那一排排的青砖碧瓦的房子,对牛二道:“怎么样,这些房子比你们的那些破草房如何?” 牛二不解其意,转头看着方仁。 “那些房子,原本是我们的军营,不过以后,就是你们的了。上了岸之后,便会有人对你们挨家挨户进行统计,登藉在册,然后便会分给你们房屋、粮食,牲畜。”方仁道。 “分给我们的?”牛二指着自己的鼻子,震惊地问道。 方仁瞅了他一眼:“你大哥牛大有,你没份儿,你是军人,自然会住在军营里。” “那是分给我们的?”牛二没有理会方仁,而是指着远处的那些看起来就漂亮无比的青砖房子,继续问道。 方仁翻了一个白眼,懒得给这个没见识的家伙解释。 “这里是我们大唐水师的一处重要基地。原本岛上也没有多少人,基本上处于荒芜状态,不过我们在这里经营了三年,可就大不一样罗!”方仁道:“现在岛上有砖厂,有船舶修理厂,也有食品加工厂,还有各色各样的工坊铺子。你们这些人,到了之后,有一门技艺的,可以去工坊铺子找一门活计做,比方说木匠,石匠,铁匠,每个月的薪水是很可观的,一个高明的匠师,一个月的薪俸是五个银元。” “五个银元?木匠也有这么多吗?”牛二叫了起来:“我哥会木匠活儿!” 方仁笑了笑:“那要看他的水平如何了。没有技艺也不要紧,在岛上,我们会分给你们一些土地,可以自己耕作,如果连种地也不会,那还可以揽零工,我们水师在这里,工作的机会是非常多的。只要不懒,每个人都能过上很好的生活。” “那些房子,要钱吗?”牛二咽了一口唾沫。 方仁笑了笑:“你们运气好,这些房子,是作为我们烧了你们的房子的补偿,所以,是不要钱的。不过每家每户的房子也不大,挤挤也能住,想要获得更好更大的房子,那就努力挣钱自己盖吧!在岛上,一块一百步大小的宅基地,只需要五个银元。不过这些事情,以后都是你们的县令该管的事情了,与我们军队无关了。” “长官,哪,我们要缴多少税?”不知什么时候,牛大也站在了牛二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们只需要缴一种税,人头税!”方仁道:“每人一年一个银元,一家四口人,就是四个银元。不过你们家牛二当兵了,可以免税直到他退役为止。” “没有其它的了吗?”牛大颤声问道。“一年要服多长时间的徭役?” 方仁摇了摇头:“没有徭役这一说,在我们大唐,所有的这些活计,都是官府出钱买的。简单点说,就是要你们去为官府干活的时候,官府是会付给你们工钱的。” 牛大牛二都有些恍惚了。 这还是官府吗?怎么觉得有些像是在做梦呢? 他们自称是大唐,而他们的家乡的那些官员,也自称是大唐,这两个大唐,好像区别极大呀!牛大搞不懂里面的窍门,不过对于他而言,如果没有性命之忧,还能分到一处栖身之所,还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一家人能生活在一起,在哪里,其实并没有多么重要的。 “牛二,给你三天时间,一是帮着你大哥处理一下家里的事情,二来也要帮着地方官府做些事情,你人头熟,到时候听从上官安排就好了。三天之后,来军营报到,逾时不到,便会作为逃兵处理,那是要掉脑袋的,知道吗?” “知道了。”牛二低声道。 伴随着码头之上传来的巨大的欢呼之声,战舰舰身微微一震,靠岸了。 大唐水师对于福建,广州的封海扫荡政策,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封海(4) 向真站在月亮门的一侧,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六月的天气,早就热了起来,但他仍然穿着厚厚的夹衣,身形也比以前佝偻了许多。鄂岳大战之中,捡了一条性命回来的他,大病了一场,如今也不过是刚刚好得利索起来了一点。 “大郎,回去歇着吧!”身边,一个有点年岁的嬷嬷低声道:“庄大夫今天还要来给您把脉呢!” 向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对嬷嬷道:“不用了,我已经好起来了,你先回去吧,我去见见父亲。” 嬷嬷还想再说时,向真已经是跨出了月亮门,向着前院方向大步而去。 长长的回廊之上,来来往往的官员极多,看到一身厚夹衣的向真步履有些虚浮的走了过来,无一不是侧身相让,在向真经过他们的时候,一一都躬身行礼。 看起来似乎与以前毫无二致,但向真却知道,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与以往完全不一样了。鄂岳一场大败,然后又大病一场,向氏内部的权力结构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被向真压制得死死的老二向屿,老三向峻已经趁势崛起了。 门前侍卫们弯腰行礼的时候,向真已经是推开了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个中年人,正坐在向训的大案之前禀报着事情,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看见向真,立时便站了起来,点头微笑道:“大将军身体大好了?” 向真拱手:“米尚书,劳您挂心,现在已经是大好了,除了还不能上马作战,其他的事情,却已经是无碍了。” 看着向真,向训微微皱眉道:“不是说庄大夫今天要过来吗?怎么到前院来了?” “这一个多月一直憋在屋里,实在是难受,今天天气不错,便出来走走,不想一不小心便到了前院,寻思着左右也是无事,便来看看父亲!”向真道。 向训点了点头:“来了就来了,正好,也听听这件事,你觉得要有一个什么要的章程来应对才好?” 向真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米荃的身边。 “出了什么事了?不是说北唐军队全线停战了吗?李泽要搞他的什么义兴社大会?”说到这里,向真哧笑道:“什么狗屁义兴社大会,不就是为他谋朝篡位弄一个名正言顺的名份吗?” “大将军,是这样的。”米荃道:“陆上唐军的确是全面停战了,要说有战事,也只是在秦岭之中,闵柔的左领军卫兵分数路,向由朱友贞的梁军控制的出秦岭的道路发起了进攻,双方如今正陷入到了僵持之中。其它地方,的确已经全线停战了。但在海上,北唐军队可没有闲着,这一个多月来,他们一直在不停地进攻。” 向真的目光看向了向训。 向训低低地咳嗽了一声,道:“你身子不好,所以这些事情,便没有告诉你,免得让你分心,不利于养好身体。” 向真苦笑了一声,问道:“米尚书,北唐水军的动向如何,他们是占领了我们沿海地带吗?或者说已经建立起了一些前进基地?” 米荃摇了摇头:“比这可恶劣多了。他们就像过去的那些海匪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专门袭击我们沿海地带的村民,烧毁村子,掳掠村民,这一个多月来,他们一共袭击了数十个村子,掳走村民上万人,沿海百姓,已经如同惊弓之鸟,不少人开始逃离居所,沦为了流民。” “我们的军队没有拦截吗?” “大将军,怎么拦截?”米荃叹道:“我们压根儿就无法知道对方下一次会袭击那里,会在哪里上岸,总不能在沿海各地都布署重兵吧,再说了,我们又从哪里来这么多的兵力呢?” “那如今,我们准备怎么应对呢?”向真问道。 “朝廷讨论了一段时间了,占据压倒性意见的是干脆内迁沿海百姓,将他们安置在城池附近,这样,北唐水师再上岸,面对的就是无人区,他们的水师也不敢上岸深入内陆攻击县城。”向训道。 “可是这会带来很多问题啊!”向真摇头道:“内迁的距离,朝廷准备在一个什么样的限度之内?” “五十里!” 向真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此一来,北唐水师倒也的确没有什么可抢的了,但是五十里沿海不设防,一旦北唐军队大举来攻,我们怎么办?”向真道:“父亲,北唐水师的投送能力可是极强的,他们远跨重洋往高丽投送整整一卫的兵马,就是明证。” “可是现在,沿海已经乱了。”向训摇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父亲,如此一来,还会滋生很多其它的问题。这些内迁的百姓安置到县城附近,必然会与这里的原住民们产生磨擦,地就这么多,这些人来了,原住民的机会,就会被这些人抢走,只怕会滋生更多的问题。而且,这些沿海居民,大多靠海吃海,连种地都不怎么会,他们到了内地,怎么生活?一旦无法生活,民乱只怕也是指日可待。” “正因为如此,在一直迁延未决啊!”向训道:“各地抚民官强烈反对,要求朝廷派驻兵马保护百姓安全,痛击来犯之敌。但如今,朝廷兵马大多已经布署在了对抗北唐军队的第一线,委实抽不出兵马来。” 看着向训不大好看的脸色,向真垂下了头,鄂岳一仗,如果算上刘信达的部众,近乎十万南方联盟的部队冰消瓦解,正是造成如今窘状的一个直接原因。 思忖片刻,向真道:“父亲,眼下当务之急,我们还是要重振士气,重重地给这些来犯的海上之敌一次重创,那么,就可以极大地缓解目前的窘状,使他们不敢轻易上岸。” “我们如何重创他们?”向训有些不耐。 “父亲,现在对方能够袭击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向真道:“我们可以组建一支精锐的骑兵队伍,在其中的某一人地方秘密集结。” “你的意思是要守株待兔吗?”向训道。 “北唐水师的进攻,还是有迹可寻的。”向真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那些沿海地带被标上了黑色标记的,便是唐军已经袭击过的地方,“所以,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哪怕是守株待兔,只要成功一次,便能让对手消停一段时间,也可让缓过一口气来。”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们要大力组织地方武装团练,武装这些沿海渔民,让他们结社自保!”向真道:“其实只要他们能够抵抗一段时间,便足以支撑到周边援军赶到。我不同意放弃沿海五十里范围之内的土地,如此一来,以后北唐军队想要登陆的时候,岂不是可以随心所欲,想打哪里打哪里?” “组织团练?结社自保?”向训沉吟道:“如果这样,就会给地方上更大的权力,你以前一直是反对地方豪绅拥有独立的武装力量的。将所有军队掌控在朝廷手中,是你一直在追求的目标,现在怎么就变了呢?” “没办法!”向真惨笑一声:“现在我们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只能这样了。那些地方豪绅手里有钱,利用宗族关系,也能组织起一支支的子弟兵,这虽然会造成地方之上实力骤增,中枢朝廷的控制力被削弱,但是,也可以有效地抵御唐军的入侵。两害相权取其轻。” 向训微微点头。 “其二,父亲,请让我再去练一只兵马!”向真道:“这一次鄂岳作战,我虽然输了,但此败非战之罪也,如果不是刘益达的出卖,怎么就会落到最后这个下场?但这一战,我也证明了,我训练出来的那一万精锐,是能与唐军抗衡的,最后即便是面临着石壮与李泌的四面合围,我仍然杀出了重围,逃得了一条性命。父亲,我们需要更多的这样的军队。” 向训看了向真半晌,才道:“你练那一万军队,付出了多少银钱?引起了多少内部纷争你可知道?他们的薪饷是其它部队的数倍,他们的待遇,即便是各位统兵大将的亲兵也无法比拟,以前你战无不胜,自然能压制这些不同意见,可是现在,大家怎么还会同意你再重建一支这样的部队,即便大家同意了,钱从哪里来?” 向真站了起来道:“父亲,只要您同意,钱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名下的土地,庄院,这些足够安置万余名士兵的家眷,我的那些铺子,房子,变卖之后也可以筹集一笔不小的款项,总之是能支撑到我完成训练。一旦训练完成,我便会带着他们上战场。”向真道。 “你疯了?如此一来,你还有什么?” 向真定定地看着父亲好半晌才道:“父亲,与北唐李泽之战,我们要是输了,这些东西,我们又能剩下什么?我多次出使北唐,看到李泽身为北唐之主,却地不过只有数百亩,还是家庙产业,此人为了多赚一点钱,还开了酒楼来做生意。但他的军队,却从来不为薪饷发愁。”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封海(5) 一声怒喝,一刀斜劈,王又怒目圆睁,两臂猛然发力,劈下的大刀生生地凝在了半空,嗡的一声响,刀身不住地颤抖起来。长吁了一口气,王又缓缓收刀,站直了身子。 啪啪啪! 身后传来了鼓掌之声,王又回头,却看到穿着一身厚夹衣的向真,正站在后院的门口,含笑看着自己。 “大将军,您好些了?”随手将刀丢在一边,王又又惊又喜地迎了上来。 向真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王又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和向真一路回到岭南之后,向真是回家养病去了,他却是先被下了大牢。 鄂岳一战,虽然是因为刘信达的最后反水导致了向真的全军覆灭,但究其起因,却是鄂州城在一天之内就被李泌攻破。近两万军队,没有起到丝毫迟滞李泌右千牛卫的作用,使得向真最终覆背受敌,也使得刘信达选择了保存实力,出卖了队友。 如果不是王家在岭南也颇有势力,在王又下狱之后,多方活动,使了不少的银子,王又只怕一时之间还得在大牢里呆着。 可即便是人出来了,却也被闲置不用了。每日只能在家里郁闷地练练刀法,冲着空气发威而已。 鄂州之战,对于王又来说,当真是非战之罪也。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极致,可是在北唐火炮的轰击之下,他能做什么? 那是他和他的部队第一次见到如此犀利的远程武器。 “没什么,鄂岳之战,末将本身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王又摇头道:“大将军身子还没有大好,怎么还出城到了末将家里来了?” “差不多已经好了,躺了这许多时间,感觉自己都生锈了。”向真道:“看你的模样,状态倒还是不错,怎么样,做好准备了吗?” 王又盯着向真,又惊又喜地道:“大将军要重新出山了吗?” “让我们从头来再!”走到凉亭之中,向真坐了下来,喝了一口王氏仆人端来的茶水,淡淡地道。 “从头再来?”王又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向真。 向真点了点头道:“是的,从头再来,我们要再招兵,练兵,把我们以前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 王又沉默了半晌,才道:“大将军,不知道北唐李泽打得什么算盘,他们并没有趁着大胜的势头向我们发起进攻,反而停顿了下来,这虽然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来重新练兵,但是钱呢?安置这些士兵的土地呢?一年成军,二年便可达到早前我们那支军队的水准,可这样的部队,是拿钱喂出来的啊!” 向真笑了笑,向后面招了招手,一名贴身护卫走了过来,将手里捧着的一个木盒子放在了王又的面前。 王又疑惑地打开了盒子,只看了一眼,便惊得跳了起来,盒子里全是四海钱庄开具的银票,最上面一张,就足足有一万两。这厚厚的一叠,只怕有数十万两银子。 “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这,这是大帅支持的吗?”他又惊又喜地问道。 向真摇了摇头:“现在也不是大帅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了。大帅答应给我十万两,剩下的,是我卖了自己的庄铺,茶山等所有的产业。一共得了四十万两银子,再加上大帅给的十万两,一共五十万两。” 王又怔怔地看着向真:“大将军,您的那些产业,岂止四十万两银子?” “没有办法!”向真摊了摊手道:“我急于出手,那些人岂有不压价的道理?” 王又的脸色有些扭曲,眼露杀气:“那些人当真是无法无天了,连您的便宜也敢占?” “他们自然是不敢占我的便宜,可他们背后有人支持,自然也就不一样了。”向真微笑着道:“据我所知,我这些产业,大概有一半要落到我那二弟和三弟的手里。” 王又颓然坐了下来。 “没有什么好委屈的。”向真笑道:“能淘出真金白银来便足够了。这些钱,你拿着,召集我们幸存的那些弟兄,马上开始征召士兵,记住,宁缺勿滥。” “去哪里召兵?”王又道:“现在各地都在征召府兵,剩下的青壮,已经不多了。” “去沿海各县召!”向真道:“你大概也知道北唐水师对沿海各府县侵袭甚急,现在大量的人开始内逃,有我们需要的人。只要有钱,有地,自然能召到无们想要的人。这一次,稍微放宽一些,四十岁以下,我们都要。” “这我知道,我们要的兵,必须要有家有室,必须要老实听话,油滑刁钻的一概不要。只是大将军,钱有了,地呢?” “我名下所有的土地,这一次也全都拿出来安置这些人的家眷。王又,我现在可是不名一文了,说不定以后还要跑到你这里来打秋风!”向真笑道。 王又惭愧地道:“大将军,在我家,我说了不算,我自己拢共也不过数万两银子的身家。” “你就算了吧!”向真笑道:“你在家又不是嫡长子,能有多少钱,这点钱,还是留着养家吧,再说了,你这点钱,能顶什么用?你替我把事情办好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支持!” “好,大将军,今天我就召集那些老兄弟,我们回来之后,这些老兄弟也都被闲置投散了,有些甚至被赶出了军队,如今听到大将军复出,定然喜出望外。把这些人聚拢之后,我们马上赴沿海各府县召兵,一个月之内,我们一定会把您需要的人,都带回来。” 向真一拍巴掌,笑道:“这就对了,等我们有了兵马,形成了战斗力,还怕没钱吗?” 王又一怔,看了一眼向真,却从对方微眯着的眼神里看到了丝丝缕缕的杀气,心中顿时一凛,同时却也觉得心中极为痛快。 就该是如此的。 现在他们是落魄被人欺,等到他们再度站起来的时候,那些欺凌过他们的人,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些人如此不识大局,当真该死!”王又冷笑道。 “谁让我们是败军之将呢?”向真淡淡地道:“但是只有我们知道,我们是怎么输的。王又,你是亲身经历过北唐军队炮击的人,这些天来,我想,你也一定在想着如何克制他吧?” 王又点了点头:“大将军,即便是在大牢里的时候,我也在苦苦冥想怎么破解这一个难题,但却始终没有想出来什么好办法。以后与北唐作战,据城而战,已经无法阻挡对手了,鄂州城墙何其坚固,但在对方的轰击之下,依然毫无抵抗之力。” “这么说来,我们就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了吗?” “有!”王又道:“他们在使用这种炮攻击鄂州城的时候,我在城头之上,亲眼看到他们将这东西弄过来。这东西极重,他们是将其装在一艘艘小船之上,然后用人力生生地拉到城下的。所以,它的缺点也是很明显的,就是无法快速地机动。所以我们以后再与北唐军队作战,如果对方有这种武器,我们就不能选择阵地作战,而是要在高速的运动之中去寻找到战机,宁愿与敌野战,也决不蹲在哪里被他轰。” “如果有一天,北唐军来攻,我们该怎样面对?” “大将军,南方不同北地,我们以后,只怕要尽可能地避免与对方进行大规模地会战,也要避免与他们在平原之上作战。北唐军队的骑兵太多,在这种地形上与其作战,会无限地扩大他们的优势。” “也就是说,我们要利用复杂的地形与他们进行高频率小规模地作战了。” “对,我们还可以利用南方水系众多的特点,大力发展水师。” “可是北唐在水师方面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大将军,我所说的水师,不是北唐的水师,我们使用小船在支流,小河之中快速地穿插,他们的大船是进不了这些小河的。而且北人精熟水性的人,有我们南方多吗?”王又道:“大量地装备这种廉价的水师部队,船只不过是交通工具而已,并不是我们的作战工具,当然,如果有机会,也可以使用一些特殊的战法。” 向真笑了起来:“看来这些日子,你真是没有白过。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将我们的军队重新训练起来再说吧,你所说的这些,除非是我掌握了大权之后才有可能全面推行,现在,即便我们说了,也不会有人听的。” 王又点了点头:“我对大将军有信心。大将军,您先在只不是暂时蛰伏而已,总有一飞冲天的时候。” “但愿吧。”向真道:“借你吉言。这一次向峻统带着数千骑兵秘密前往陆丰一带集结,希望他能带来一些好的消息。” “为什么会是陆丰?” “这是我的判断。”向真道:“我觉得北唐水师下一步,肯定是要去陆丰的。北唐水师的这些袭击,目的是为了制造恐慌,打击我们南方的经济,使我们在财政之上蒙受巨大的损失,所以,陆丰,他们肯定是要去的,希望向峻能把握住机会。”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包围 马德站在一处高坡之上,看着下方那个规模颇大的村子,那里,此刻正炊烟袅袅,这个时候,恰是出了早工之后,回家吃第一顿饭的时刻。 这个时候绝大多数的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普通百姓,仍然习惯于一天两餐。不像在武邑等北地,因为受到李泽的影响,慢慢地形成了一天三顿的就食习惯。当然,一天三顿,也建立在北地一天比一天富庶的情况之下,粮食完全能支撑得起消耗。 可以看到不少百姓正牵着牲畜,扛着犁具,锄头等行走在回家的小道之上,身边,有狗围绕着跑前跑后,村子里,隐约可见孩童们欢快奔跑的身影。 与以前他们劫掠过的那些村子,这里,算是比较富庶的了。 至少,这里家家户户,都还是青砖瓦房,茅草屋为数极少。 这里是陆丰县的辖区,是大唐水师舰队打击的又一个重点。 马德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说实话,作为右领军卫的一员,他马德以前可从来没有干过这种抢掠老百姓,烧毁他们的房屋,剥夺他们所有财产的事情。因为在北地,你要是干了这事,就等着去把牢底坐穿吧! 这一段时间,马德觉得自己大概是把一辈子能做的坏事给做完了吧! 虽然这是上头的命令,是对于大局的考量,但马德心里仍然有些不舒服。哪怕上级说了,这是从长远考虑,是为了尽早地完成大唐的统一,尽早地让这些百姓过上真正的人的生活才采取的不得已的行动。 为了绝大部分人的利益,小部人的利益需要牺牲的时候,就不能有任何的犹豫。 马德是资深的义兴社成员,如果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要牺牲自己,他不会有任何的犹豫,但现在,牺牲的是这些普通的老百姓,他就有些不落忍。 这样的行动,虽然他们已经尽量地避免了杀戮,尽可能地保证这些被劫掠的老百姓的安全,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总是有很多勇敢的人站出来与他们战斗,而这些人的下场,自然是勿用多言了。 想起这句话的时候,马德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似乎现在施加压迫的是自己。 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军令就是军令,举起手臂,佩刀向下一压,他厉声道:“出击!” 嘹亮的军号之声响起,一千名大唐水师陆战队成员发一声喊,向着前方的村子冲了过去。 率先发现他们的是村子里的狗。 成群成队的狗狂吠着从村子里奔跑了出来,龇牙咧嘴地想要展示他们的凶狠,完成他们看家护院的功能,但下一刻,它们在看到了那些冲来的人的气势之后,却是惨叫了一声,原地掉头,夹着尾巴一路向着村子里逃去。 详和的村子,霎那之间便乱了起来。 马德站在村口的一口大磨盘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个的火头燃烧了起来,看到浓烟渐渐地笼罩住了整个村子,看到一群群的男女老少,被士兵驱赶着,惊恐地向着村头一路集中而来。 他看到一个强壮的汉子,手提着一柄羊叉从一间屋子里扑了出来,然后伴随着弩弓的响声,这名汉子扑倒在地,扭曲了几下,就此不动,而从屋里奔出来的一个妇人扑倒在汉子身上哀哀哭泣,几个小儿牵扯着妇人的衣裳,亦在大声号淘。 那个射杀了这个汉子的唐军士兵站在哪里,稍稍有些举止失措,直到那个妇人被其它的士兵驱赶着离开了已经死去的汉子,汇集到人群之中,他才似乎再次活泛了起来。 马德的嘴角牵扯了几下,却又强迫自己恢复了平静。 那是少数人。 是少数人。 他们以后的日子会过得比今天更好的。 他在心中不断地为自己打着气。 如今的上川岛上的那些百姓,不都是过得很快活吗? 远处突然出现了一匹马的身影,正在急速地向着村子行来,马德眉头微微一皱,下一刻,那名骑士翻身下马,与外围警戒的几名水师陆战队的队员交谈了几句,然后几人飞快地向着马德奔来。 “你说什么?”马德脸色大变:“岭南骑兵。” “是的。”一路飞奔过来报信的这名内卫满脸都是惊慌之色:“三天之前,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便秘密来到了陆丰县城,然后彻底封锁了县城,所有人,只能进,不能出,我们虽然知道了消息,但却无法送消息出城。直到昨天一大早,我们才觅得机会出了城,我是抄小道来的,现在,敌人骑兵正兵分三路,向着这里包抄而来,马上走,马上离开这里。” 马德不再多话,转身对身边的号兵说:“吹号,集结,撤退,用最快的速度撤向海边。” 一千水师陆战队迅速地转身,飞快地向着大海的方同狂奔而去。 留在他们身后的,是熊熊燃烧的村子和那些劫后余生狂喜的村民以及因为亲人死了而号淘大哭的人。 掉到敌人的陷阱里去了。 马德埋头狂奔,心里却在计较着双方的距离。 据那内卫提供的情报,敌将向岭亲领着三千骑兵,兵分三路,一支正对着自己而来,而另两支却是绕了一个圈子,想要去封住自己的后路。 现在的关键就是,自己能不能抢在敌人的前面,抵达海边,然后上船驶离。 只要上了船,敌人的骑兵再厉害,也只能望海兴叹。而如果被敌人封住了后路,马德不认为自己还有什么机会。 这是一支水师陆战队,所有人,没有重甲,没有远程压制武器。每个士兵随身佩戴的弩弓,只配备了五支弩箭,每人三枚手雷。 而靠这些,想要抵挡三千骑兵的冲击,那是痴心妄想。 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此刻,也是清楚自己面临的境况有多么的危险,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向着海边狂奔。 半个时辰之后,马德已经看到了身前不远处的沙滩,而身后,急骤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回头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骑兵的身影。 “见乱石丛,从哪里走!”马德大喊着拐了一个弯。他相信海上的战舰此刻必然也已经发现了敌情,看到自己拐弯,接应自己的船队,也会向着另一个方向上靠近。 而敌人的骑兵,在这样布满礁石的地方,是很难利用其速度的。而穿过了这片乱石丛,距离海边,就只有不到一里地的沙滩了。 马德果然看到,原本停泊在海边的那些小船,也迅即地向着自己理想中的接应地而去,而更远处,一艘艘的大型战舰,正在向前移动。 马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此刻,他几乎已经精疲力竭了。 但擦汗的手还没有来得到放下来,他整个人便已经完全僵住了。左右两侧,出现了另外两支骑兵,他们没有理会正在乱石丛中的马德所部,而是直接纵马上了沙滩,然后向着自己合围而来。 马德停下了脚步,弯下了腰,双手扶着膝盖,连喘了几口大气。 妈的,只怕今天是跑不脱了。 他看着两支骑兵在沙滩之上彻底封锁住了自己的退路,而在身后,另一路骑兵,已经全员下马,正向着他们缓缓逼来。 “全体列阵,准备战斗!”马德大吼道。 骑在马上的向峻此刻志得意满,虽然北唐水师下一个目标是陆丰这件事情是向真指出来的,但完成这最后完美一击的,却是他向老三。 多少年了,自己被老大压制得死死地,连喘口气儿都难,现在老大倒霉了,终于轮到自己扬眉吐气了。南方联盟对上北唐军队还从无胜绩,打一仗败上一仗,现在自己终于能全歼一支北唐精锐的军队,对于南方联盟来说,这可是提振士气的大好事,而且对于自己的声望的提高,也是极好的事情。 海面之上,铁钩子潘沫堂脸色铁青地看着岸上这一幕。 “大将军,马上组织人手去救援啊!”一名将领有些心急火燎地道,“时间一长,只怕岭南军还有援军过来。” “怎么救援?”潘沫堂闷声道:“用小船将人拖过去吗?你没看见对方的骑兵吗?咱们刚刚一上岸,连集结都集结不起来,就会遭到骑兵的冲锋,去多少,死多少!对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要不然,他们为什么不马上向马德发起进攻,围点打援,嘿嘿,他就是在引诱我们去救援呢!” “总不能看着那千余兄弟就这样栽在这里吧?”将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不然,以后怎么跟文大将军交待?” 潘沫堂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现在随着水师作战的陆上部队,隶属于文福的右领军卫。右领军卫的主力,如今仍然还在高丽,小部分随着水师对南方联盟进行海上封锁,一旦一支上千人的成建制的被消灭,将来的确难以面对右领军大将军文福。 双方的僵持,随着岭南驻陆丰的陆军赶到,终于被打破,岭南军向着马德所部,展开了猛攻。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向我开炮 人世之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眼看着自己关心的、自己挚爱的人在眼前拼死战斗,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没有一点办法帮助他们。 海面战舰之上,水兵们站在船舷之上,眼光死死地盯着岸上那边乱石丛,不时又转头看向旗舰之上那个如同标枪一般插在舰首的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们非常渴望那个男人一声令下,然后他们便可以义无反顾地杀上岸去。 可是那个男人,始终没有作声。 乱石滩中的战斗愈来愈激烈了。一千人组成的圆阵,已经坚持了整整一个时辰,此刻,人数已经少了接近三分之一了。而倒在他们周围的敌人,却是二倍于此。 圆阵在缓缓地移动着,向着沙滩方向,速度极慢,但却是坚定不移地移动着。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一侧,已经踏到了沙滩之上。 日头已经偏西了,只要能坚持到天黑,那就有希望了。 对马德所部威胁最大的,不是现在正在拼命围攻他们的这些岭南步卒,而是一直在一边虎视眈眈的那三千骑兵。 里许长的沙滩,在平时或者就是几个呼吸之间便能冲过去的距离,但今天,却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如果能坚持到天黑!”抚远号舰长死死地握住船舷,充满着希望地看着渐渐西斜的太阳。 “坚持不到天黑!”潘沫堂仍然黑着脸,说出的话却将舰长的希望击得粉碎:“看到没有,一部分骑兵已经下马准备步战了,这些骑兵肯定是岭南军队之中最精锐的那一部分,此刻马德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再遭这股生力军一冲,军阵立马就会垮了。” 舰长沉默了下来。 整个战舰之上,窒息一般的沉默。 “马德他们在发信号,他,他是什么意思?”舰长看着远处,马德军阵之中,一名士兵挥舞着的旗帜,愕然道。 “他将往沙滩移动,他将用最后的努力吸引这些骑兵对他展开冲击。”舰长慢慢地读着对面打来的旗语。 随即,他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向我开炮!” 他一字一顿地道。 潘沫堂昂起头,看着远方那仍然在一点一点移动着圆阵的队伍。那名旗手站在一块最高的岩石之上,不停地重复着最后四个字。 “向我开炮!” “向我开炮!” 舰长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马德为什么要放弃在乱石丛中与敌对阵,而是选择了向沙滩之上移动,他不是为了突围,他是要吸引敌人对他发起最致命的,最凶狠的决死一击。 沙滩是他们此刻突围的最大障碍,但那里,也已经进入到了战舰之上火炮的射程之内。 那是他们溃阵的一刻,但那也是最好的歼敌良机。 “大将军,不能啊!”舰长一抹眼泪,道:“让我集合兵力,上岸去冲一冲,迎接他们一下,只要他们能下到水里,总是能逃回来一些的。” 潘沫堂缓缓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看着远处的马德所部,半晌,才一字一顿地道:“传令各舰,一字横队排开,所有火炮准备发射,告诉所有的炮兵,这是岸上的弟兄拿命为我们争取来的战机,他娘的要是炮打不准,老子把他们丢到海里去喂鱼!” 四艘大型战舰缓缓地调整了队形,变成了一字横阵,靠岸的舷炮褪去了炮衣,所有的炮兵们都在咬牙切齿地忙碌着。 用不着潘沫堂发出这样的命令,每门炮的炮长都半跪在火炮之旁,看了又看,瞄了又瞄。 所有人都知道,这每一炮下去,在收获敌人性命的同时,也是完全无法避免杀伤自家兄弟的。 抚远号战舰的舷炮多达二十门。 其他三艘战舰要小一圈,但每一边的舷炮也有十六门。 此刻,四艘战舰合计六十八门火炮,全都对准了那一片沙滩。 看着北唐军队半个军阵都已经到了沙滩之上,向峻麾下的骑兵齐唰唰地翻身上了马,举起了手中的骑枪,等待着向峻的冲锋命令。 一旦到了开阔平坦的地带,一个残破的步卒军阵,一个没有任何远程武器支撑的步卒军阵,根本就无法抵挡他们势如雷霆一般的冲击。 向峻当然知道北唐水师有那种可以跨远数里进行攻击的武器,因为鄂岳兵败之后,王又在详细地向广州朝廷汇报过这一件事。 但是,没有亲临其境感受过那种毁灭性攻击的人,是永远无法体会到当事人的恐惧的,在向峻看来,这只不过是王又,老大他们为了掩饰自己失败,掩饰自己的无能而夸大其辞,推卸责任的说法罢了。 了不起就是另一种投石机罢了。对于来去如风的骑兵而言,能有多大的威胁呢? 抚远号,潘沫堂对于岭南来说,可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正是这个家伙,掐断了他们的远洋贸易,包括向峻在内,不知有多少人的船只被潘沫堂给击沉在大海之中。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现在,能在潘沫堂的面前,干掉这些北唐军队,对于向峻来说,那种复仇的快感简直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当着你的面杀人,你能奈我何? 有种,你上岸来啊! 向峻带着这种快意,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战马。 此刻,马德所部,已经完全出现在了沙滩之上,一千人的队伍,最多只剩下五六百人了,他们仍然紧紧地聚集在一起。 “出击!”向峻战马前指,厉声下达了命令。 一声呐喊,两千骑兵,从左右两个方向之上向着马德所部发起了凌厉的冲锋,向峻则缓缓地策马,步入到了乱石丛中,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看着这些不可一世的嚣张的北唐军队,是怎样被他的骑兵踏成肉泥的。 马德看着自两个侧面汹涌奔袭而来的骑兵,惨笑了一声,大呼道:“弟兄们,散了,散了,跑,往海上跑!” 喊往这句话,他第一个带头,撒脚丫子便往不远处的海水狂奔而去。 马德自然不是怕死。 第一个他想把敌人引得再离战舰更近一些。 他这一跑,本来跟他们就纠缠一起的岭南步卒自然而然地就跟了上去,而两侧袭来的骑兵,也是微调马头,仍然对准了这些士兵的腰肋部猛冲过来。 第二个,他也希望在接下来的混乱之中,能跑一个就跑一个,只要有那么三瓜两枣地能活出一条命来,那这一仗,他就不亏。 剩下的几百人发,呈发散状的向着海滩跑去。 马德跑了一段距离,却是停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奔跑着的他的士兵们,从怀里掏出来了一样东西,俯身捡起了一段还在燃烧的柴草,转身,看着密密麻麻地冲来的岭南士卒,点燃了手中手雷的引线,然后,他反向冲了上去。 “为万世,开太平!” 马德大吼起来。 他停了下来,不是他想停,而是几柄长矛在同一时刻戳中了他的身体,更多的岭南士卒从他的身体两边狂奔而过。 马德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手雷。 岭南士兵惊呼起来。 先前围攻北唐士兵的时候,他们可没少吃这种东西的亏。 不等他们转身逃跑,火光一闪,剧烈的爆炸之声便在岭南士兵之中响起,以马德为圆心,岭南士卒躺倒了一大片。 但是在数千人的战场之上,在无数的呐喊声中,在隆隆的马蹄声中,这一声爆炸的响动,并不是那种能让人侧目的那种。 沙滩之上,不时便会响起声声为万世开太平的吼叫之声,而伴随着这种吼叫的,往往就是一声剧烈的爆炸。 沙滩上的北唐士卒们在这一刻,陷入到了被岭南骑兵们单方面屠杀之中。 战舰之上,潘沫堂看着海滩之上的战斗,此刻,数千人纠集在方圆数百米的空间之中。 “开炮!”他右手狠狠地劈下,铁钩子深深地嵌进了船帮之中。 轰隆隆的巨响,从抚远号开始,一声接着一声的响起,一枚枚炮弹冲出了炮膛,跨过了海水,落向了那片海滩,落向了那片正敌我混杂在一处拼死搏斗的战场。 打出第一枚炮弹的抚远号的一号炮位,士兵们用出了他们平生最快的速度,清理炮膛,灌装火药,装上炮弹,然后再一次地点燃引线,将第二发炮弹发射了出去。 当他们发射第二发炮弹的时候,第四艘战舰的最后一门炮,刚好将炮弹发射出去。 所有的炮弹,全都是开花弹。 有的落在沙滩之上这才爆炸,有的却是在下落的过程之中凌空爆炸。 剧响,浓烟,火光,在沙滩之上交织。 乱石丛之后的向峻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的一幕。 战马,骑兵,全副武装的士卒,在爆炸声中,如同割草一般的一排排扑倒在地,有些如同布偶娃娃一般地被抛飞起来,更有的,在霎那之间,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整个地四分五裂。 沙滩之上,瞬间便成人间地狱。 向峻一声大叫,拨马转身便走。而在他身边,一直没有出击的另外一千骑兵,也在恐慌之中紧随着向峻打马狂奔而去。 第一千零入十六章:报复(上) 潘沫堂站在满是断臂残肢的沙滩之上,垂头久久不语。 这里,已经宛如修罗地狱。 马德在最后,不仅吸引了两千骑兵对他进行左右冲击,同时他还死死地缠住了尾追他而来的数千步卒。这些岭南的骑兵也好,还是步卒也罢,在那一刻,以为功劳唾手可得,却不知道,迎接他们的却是死神的镰刀。 第一轮就将对手完全炸懵了,甚至让这些第一次见识到远程火炮攻击以及开花弹威力的岭南人失去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 第二轮和第三轮,则完成了最大程度的收割。 能逃走的,都在第一时间逃得无影无踪。 而没有逃走的,则成了北唐水师的俘虏。 当数百北唐水师水兵们,划着小船抵达沙滩的时候,这一片区域里,除了死者,伤者,还有为数不少的被炸得失魂落魄,宛如白痴的一批人。 士兵们低着头,在一片狼藉之中寻找着战死士兵的遗体。除了先前在乱石丛中战死的那一批人之外,死在沙滩之上的,很难找到完整的尸体,他们不得不四处寻找缺失的躯体,尽量地将他们拼成一副完整的躯体。 武俊走到潘沫堂的跟前,怀里抱着一个乌漆麻黑的脑袋,双目通红。 “大将军,只找到了一个头,其他的,都找不到了。” 潘沫堂拿了一块帕子出来,又从水壶里倒了一些水打湿了帕子,然后小心地,轻轻地擦拭着马德的头。 “妈的,这狗日的,死的时候还在笑呢!”潘沫堂突然道。 武俊一下子低下头去,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刷地掉下来。 说着话的潘沫堂,眼睛也在这一刻湿润了,声音也突然哽咽了起来。 “这狗日的,够本了,这片沙滩之上,被他拉去培葬的,总也不少于三千人吧。” 武俊用力地点了点头:“只会多,不会少。” 潘沫堂却突然冷笑了一声,从武俊手里接过了马德的首级,紧紧地抱着怀里,道:“可我觉得还不够。” 他转身,大步向着小船走去。 战死士兵的尸体被堆集到了一起,浇上了火油,数百上岸的战士在尸体堆前列队而立,激昂的战歌被唱响。 歌声中,武俊弯腰用手中的火把点燃了尸体堆。 大火熊熊而起。 “为万世,开太平!”武俊大声吼道。 “为万世,开太平!”数百士兵齐声高呼。 远处战舰之上,军号嘹亮,所有在船上的士兵亦在同声高呼。 火堆之前,被俘的上百名岭南士卒被反剪双手捆缚着跪倒在火堆面前,此时,已经回过魂儿来的他们,却又是被眼前的这一幕,给吓得浑身哆嗦了。 熊熊火光映红了武俊的面庞,看着这些战俘,他的脸显得格外的狰狞。 “杀!”他猝然喝到。 战俘身后的唐军士兵猛然举刀,重重落下,上百颗头颅瞬间落下,鲜血喷溅,落在大火堆之中,却是让火堆的火苗瞬间之间又窜高了老大一截。 一夜时间瞬间即逝。 上千名战死者的骨灰被收集了起来。 战舰之上,本来也准备了收集战死士兵的骨灰盒,但任谁也没有想到,一次性就会死这么多个,少部人的骨灰被装进了盒子里,另外一些人,则只能用布包裹着。名字什么的无所谓了,大家的骨灰,本来就你掺着我,我掺着你,生时并肩作战,死后亦不离不弃。 朝阳微微升起的时候,一夜未睡的潘沫堂站在抚远号的舰首,手中铁钩子在阳光的照射之上闪着幽幽的蓝光,他昨天晚上,磨了一夜的铁钩子。 “去广州港!”他厉声下令。 向真站在自家庄园的高处,看着绵延不绝的土地一路从他的脚下延伸到野视的尽头,这些,都是属于他名下的土地,不过从现在开始,这些土地,将要陆陆续续地分给那些被招览进来的士兵和他们的家属了。 王又的行动很快,在从他这里拿到钱的第二天,便召集了从鄂岳败退回来的一批旧部,分赴岭南各地,如今,离得近的第一批人,已经回来了。 正如向真所预料的那样,召兵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北唐水师在沿海制造的恐慌,造成了大批的流民,但凡离海岸近一些的百姓,已经开始大量地逃亡了。现在有人招揽,提供土地给他们耕种,对于这些人来说,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虽然家里的壮劳力因此要成为军人,去为官府卖命,但此时此刻,对于这些人来说,可选择的道路,实在是有限。 而且向真给出的条件,的确是很诱人的。 当兵,有高额的军饷,种田,可以免除赋税,自种自得,不管是不是骗人,总比那些地主豪绅们招揽人的条件要好上了无数倍。 不是没有人招揽这些流民的,成为佃户,是他们另一条选择,不过替那些豪绅地主种田,一年要上交所得的六成到七成,还得自己负担各项赋税徭役,这样算下来,一年到底,只怕连肚子都吃不饱,要是一个运气不好碰上了坏年成,背负上沉重的债务是可以预期的,到时候,沦落为奴,卖儿卖女也是一点儿也不稀奇。 相比之下,向真给出的条件,就如同是天大的福音。 但是,向真招人的条件也极其苛刻。 每十户流亡的家庭之中,最多有一两户能满足向真的所有要求。 被选中的人,欢天喜地的跟着那些官人抵达了向真的庄园,没有选中的人,悲悲切切凄凄惨惨地继续着他们的流浪之旅,他们最终的出路,仍然是那些地主豪绅大户人家的掌中之物。 因为到了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除了卖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可卖了。 向真今天的心情很好,因为第一批人,已经进了他的庄园,现在这些人,正在伐木,割草,在分给他们的土地边上,搭起一座座简单的茅庐。 王又他们没有辜负他的希望,第一批进来的千余壮丁,一个个都孔武有力而且老实听话,只有这样的人,才适合被训练成一名合格的士兵。 这千余户家庭已经能将这个庄园填满了,不过不要紧,作为向氏的长子,过去可是长期是岭南的二号人物,现在虽然落魄了,但名下的财产还是不少的。像这样的庄园,他还有五六处,虽然离他的目标还少了一些,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是还有些人愿意依附的。像王又的王家,虽然不情不愿,但因为王又与向真绑得太紧,所以也只能咬着牙也拿出了一些土地和财物来支持向真。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们去抱现在新近得势的向屿、向峻的大腿。 而现在,依然咬紧牙关支持向真的,一者是与向真早就不可分割的利益相关者,一者就是那些以前想要巴结却又巴结不上的小家族。 对于这些投机分子和烧冷灶者,向真是来者不拒,他现在需要钱,需要土地,需要前期的大量投入。对于这些人,他大方地给予了承诺,他也准备一朝重新得势之后,便重重地报答这些人,当然,也会重重地惩罚某些人。 有些人上来,必然就会有某些人下去。 这是不变的铁律。 一匹快马沿着山坡上快速奔了上来,看着来人,向真眉头一皱,居然是王又。 只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大将军,陆丰那边传来了消息。”王又翻身下马,急奔到了向真的跟前。 “没有得手?”向真问道。 “算是得手了。”王又的脸色很难看。“但是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上岸的千余名北唐水师官兵被全歼,但我们损失了近两千骑兵,还有近两千府兵。听说陆丰县城内,几乎是家家戴孝,而广州城里,也是哀声一片。” “怎么会这样?”向真大叫起来。“一千多水师官兵,怎么会造成如此大的损失?” “他们被这些北唐水师官兵引诱到了战舰大炮的射程之内,然后北唐水师进行了覆盖射击,不分敌我的覆盖射击。”王又道。 “愚蠢!”向真勃然大怒:“我和你的战后报告之上都分明地提醒了他们敌人战舰的火炮的威力,他们为什么没有一点提防?” 王又惨笑道:“他们以为我们是在为失败找借口。不过也好,这样一来,大家也都明白了,鄂岳之战我们遇到的情况是怎样的了?” 向真恼恨之极,虽然说如此一来,他们身上背负的战败的委屈会少一些,但这一次损失的两千骑兵,可是向氏真正的精锐啊! 两人相对无语之时,闷雷一般的响声,却突然隐隐从天边传来。 两人霍然抬头。 特别是王又,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火炮,北唐的火炮。”他大叫起来。 “广州港!”向真猛然转头,看向广州港的方向。 北唐水师,居然堂而皇之地开始炮击广州港了。 向真不再说话,翻身上了战马,一鞭击在马股之上,飞快地向着广州港的方向奔去,王又楞怔了一下,亦是打马紧紧跟随而去。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报复(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广州城作为前岭南节度使的治所所在,一向是整个东南方向上的政治核心。再加上广州港对外贸易的兴盛,更是让广州城变成了经济的枢纽所在。 近几年来,随着北唐的崛起,广州港的对外贸易被北唐水师彻底掐断,远洋贸易转向了沧州的海兴,甚至于还在建设之中的山东的胶州港,广州的对外贸易,已经基本萎缩为零,商业活动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但这里,现在仍然是整个东南方向上最繁盛富裕的一个城市。衰落,总是需要一个较长时间的过程。 在李恪南逃广州,建立起了与北唐分庭抗礼的广州小朝廷之后,亦使得广州城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刺激,犹如回光返照一般地看到了些许复兴的希望。 对于这里较为封闭的老百姓而言,他们所看到的,所听到的,自然都是广州朝廷的强大,军队的强悍,以及北唐方面的无道,反叛,对于他们而言,了解外界的通道是极少的,压根儿就不清楚这世界到底在发生一些什么。 但今天,他们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一切,都是因为广州港外那四艘庞然大物。 受马德所部战死的刺激,潘沫堂决定进行一次直击人心的大反击。 他的目标,就是广州港,就是南方统治势力的核心所在。 广州是有水师的。 早前他们曾经有一支很强大的水师,亦曾与潘沫堂在海上争锋过,但很不幸的是,在舟山群岛外海一役之中,这支被向训向真父子寄予厚望,希望能够打破北唐水师对于大海控制的水师,被一战而灭。 向真建设一支强大水师的梦想,就此夭折,再也没有办法重组这样一支水师了。 建设一支水师所需要的经费,远远超过了建设一支强大陆军所需要的费用。对于南方联盟来说,与其把海量的钱财拿来造海上战舰与绝对优势的北唐水师争锋,还不如拿这些钱来组建更强大的陆军。 南方水系众多,水师当然还是需要的,但内河水师与海上水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在内河之中,小船足矣。 在现实面前,向真也低下了头。 从哪以后,他的目光逐渐转向了内河小型船队的建设,以灵活机动快速为主,再也不追求巨舰大船了。 但他们并不是一艘海上战舰也没有。 南方水师在覆灭的时候,在他们的船厂之中,还有三艘仍在建造的大船,后来下水之后,却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力。 残存的最后的水师,与这三艘战舰便成了南方联盟最后的海上力量。 出海远航是不敢的,万一碰上北唐水师,只有被秒成渣的份儿。 但今天,他们却不得不出海迎战了。 当警讯传来,三艘南方联盟战舰,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升帆出海,对北唐水师战舰进行拦截。 兵无斗志,将无战意。 就算北唐水师没有火炮,他们也只有败亡的份儿,何况今天潘沫堂是带着狂怒而来,此刻的潘沫堂,心中只有一种情绪,那就是毁灭。 广州港所有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普通百姓,都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战舰是如何被北唐水师在转瞬之间便轻成了一大堆在海上漂泊的碎木片的。 宛如雷霆的巨响,升腾而起的烟雾,冲天而起的火光,只是一个照面,三艘南方联盟的战舰便起火燃烧,带着浓烟与火光在海上狼狈而逃的这三艘战舰被北唐水师追着屁股一阵狂轰乱炸,最终在成千上万人的眼光之中沉没到了大海之中。 当看到北唐水师战舰长驱直入驶向广州港的时候,整个港区的人,这才慌了神儿。 北唐军队这是要进攻广州了吗? 海港里大大小小的船只,着急忙慌地升帆,然后贴着海岸向港外逃去,出去或许还有一条生路,留在港口里,绝对是死路一条。 大家都想逃,可航道就那么几条,然后,一些船只便彼此相撞,然后谁也动弹不得了,只能绝望地看着那黑乎乎的炮弹凌空而来,落在船上,将船只炸成了堆碎木头。 运气好的,逃到了外海,却是头也不敢回,此时,他们只想跑得越远越好。 得到通报的向训脸色铁青之余,却又不得不赶紧调集军队,准备进行陆上作战,以防备北唐人趁机突上岸来。 虽然对方只来了四艘战舰,但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的,万一让这些人趁机上了岸,大肆破坏一通,对于整个南方联盟来说,不仅是军事上的巨大失利,也是政治之上的重大打击。 四艘战舰驶进了广州港,可怜一些还没有来得及逃出去的船只,硬生生地被这些大舰给直接碾压到了水中。 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了港口。 “开炮!”潘沫堂冷冰冰地下达了轰击的命令。 广州港及其周边数里之内,立时便遭了殃。 这里,可是广州城最为繁华兴盛的一个地方,即便是现在商业活动大为萎缩,但这里,仍然是整个南方的交易中心。 炮声隆隆之中,广州港变成了一片火海。 为了强化轰击的效应,潘沫堂在第一轮进行了一次齐射之后,便下令将轰击变成了轮射,长时间的轰击,对于所有人的神经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一直到太阳西斜,尽情地吐出了心中一口恶气的潘沫堂,这才下令返航。将一地鸡毛,留给了广州的李恪以及向训等人。 杀我兄弟,我便毁你老巢。 今日到此为止,啥时候我有兴趣了,便再来逛上一逛。 山顶瞭望台,向训凝目注视着扬长而去的北唐水师,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以往他还真没有觉得失去了水师,会对南方联盟有多么大的影响,总是认为决战只会在陆地之上发生,只要陆上部队够强,那么一切问题便可以在陆地之上解决。 但今天,他的看法有些变了。 如此猛烈的攻击,任何基于陆地之上的防守,都会形同虚设,当陆上防线被突破,大量北唐军队浮海而来的话,自己拿什么防守? 如此长的海疆线,哪里才是敌人的突破点? 抚着瞭望台的垛碟,向训脑子之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身后传来喘气的声音,回过头去,却看到是自己的长子向真以及他的心腹手下王又。 “这就是你所说的火炮了?”向训看着王又,问道。 “是的,大帅!”王又恭声道:“当时末将听闻李泌渡江而来,便在大堤之上设下防御阵地,想利用河滩对敌军展开有效殂击。可是对方根本就没有上岸,直接在江面之上就对末将阵地进行了打击,我从来没有见过能进行如此远距离攻击的武器,更何况还威力如此巨大?部队伤亡惨重,不得不撤回城中。而敌人用小船载重炮上岸,再次轰击鄂州城,城内大量青壮哗变,这才导致鄂州失守。” 向训点了点头:“看来,是朝廷低估了这种武器的厉害,也冤枉了你。” 王又垂下头去。 要不是他王氏还有些势力,只怕他早就掉了脑袋了。 “北唐武器如此犀利,你觉得该如何抵挡?”向训转头看着向真,问道。 向真叹了一口气,道:“父亲,北唐拥有如此犀利武器,在军事之上,我们已经日渐艰难了,所幸的是,这种武器还是有着极大的缺陷的,王又在报告之中曾经提到过,这种火炮极重,随军携带不易,所以,他们在陆军之中没有大量装备。但这只是以前,以后如何,还很难说。” “难道说就没有办法对付了吗?一样武器,就能让我们束手而降?”向训有些怒意。 “父亲,我们以后与北唐的战争,在战斗的方式之中,需要从根本之上进行大改变了。据城而守已不可恃,没有什么样的城墙能顶得住这样的轰炸,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亦不能进行大规模的双方会战。小规模战争,蚕食战争,快速机动穿插,利用复杂地形与敌周旋等等,都只可因时而动。因为一旦形成了大规模的会战的话,北唐军队必然会调用这种火炮的。” “如果非得进行这种大规模的会战,必然以第一时间采取各种战法破坏掉对方火炮阵地为要点。” “接下来朝廷会召集各方的重要将领齐聚广州,各商讨伐李泽的大计,到时候,你亲自与大家讲一讲。”向训点了点头。 “是!”向真与王又一听,脸上都是露出了喜色。这意味着,向真将再一次跨进权力的中枢了,不管接下来会给一个什么样的任命,但这一次的露脸,无疑是表明了向训的态度。 “听说你卖了所有的家产正在招兵买马?” “是,儿子誓要报仇雪恨的。”向真垂首道:“这不仅是国仇,还有家恨。” 向训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向真所说的家恨,是自家那个最为聪明的大孙女。 “刚刚到了一批滇马,你去挑一千匹吧!”他转过身,往山下走去:“益州方向之上,也与青塘那边搭上了线,能够交易到上好的青塘战马,我们已经派人过去了,争取与青塘方面达成长时间的固定的交易,到时候,也不会少了你哪一份!”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代表团 钱彪是怀着异常激动的心情来到长安的。 虽然他才刚刚在自己的儿媳妇儿的引荐之下加入了义兴社,但因为他身为湖南总督的原因,所以这一次的长安义兴社代表大会,他依然作为湖南代表团的成员,率团来到长安参加大会。 钱彪自己心知肚明,虽然自己说起来也是一方总督,但比起其它地方的总督,自己总是有那么一些名不符实的。因为他现在能控制的范围,也就是洞庭湖周边的十几个县而已。湖南大部,还掌控在原湖南观察使丁太乙手中呢。 不过丁太乙已经可以算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钱彪异常渴望李泽能一声令下,石壮立刻率领他的大军荡平丁太乙,全面收复湖南,这样,自己这个湖南总督就名实相符了。 钱氏自从钱凤被朱友贞杀死之后,剩下的三瓜两枣一直在苦苦挣扎,但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是熬出了苦海,如今眼看着好日子已经就要来临了。 丢掉了兵权,钱彪早有心理准备。 这不是李泽对他另眼相看,这是如今大唐的国策,兵权和地方治权完全分离了开来,经过了数十年的节度使割据地方之后,中枢痛定思痛,开始了大规模的中央集权,文武分治,互相制衡了。 如今李泽控制下的大唐,对于地方大员也好,还是统兵大将也罢,都是一纸文书,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调任,罢免。中央的权威,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 这是历史大势。 钱彪是这样认为的。 分久必合。 经历了太多痛苦折磨的大唐,如今正在浴火重生。南方那些跳梁小丑,坚持不了多久了。这一次到了洛阳,参加完大会之后,自己还要率团去北地走一走,去看看人家是怎样治理地方的,去看看当地百姓是怎样生活的。 一直都在传说着北地的富庶,特别是武邑,如今更是富甲天下,带领着湖南代表团的团员们去开开眼,也更能坚定他们的决心。 钱彪是一个非常识时务的人,在得到总督的任命之后,他第一时间便向朝廷要求为他派遣熟悉中枢政策的副贰前去岳阳辅佐于他,以便更好地让在北地行之有效的措施,更快地被移植到岳阳地区。 他的要求很快得到了满足,吏部非常开心地给他派遣了经验丰富的原石邑县令董成前往担任他的副手。石邑,武邑,南宫,这三个县可是组成了整个武邑府,武邑府受中枢朝廷直接管辖,地位相当于一地总督,甚至在某些方面来说,武邑知府这个位子,比其一般的总督还要高上半格。 将石邑县领董成派往湖南,这算是高配了,也等于是间接地抬高了钱彪的位置。 钱彪一行人,在一处热闹之极的大院外被拦停了。一名身穿七品官员服饰的年轻官员拱手向钱彪行了一礼。 “敢问可是湖南钱总督?” “正是。”钱彪不敢怠慢,翻身下马,叉手还礼:“不知阁下?” “在下江河,礼部礼宾司郎中,也是这一次大会礼宾组的成员,奉命专司接待湖南代表,钱总督,你以及湖南代表们在长安的所有一切事情,以后就由我打理,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有劳江郎中了。”钱彪点头道:“长安,还是年轻时来过一回,的确是人生地不熟啊。接下来我们是直接进城吗?” “这里是进长安的车站,我们需要在这里换乘马车。”江河笑道:“礼宾司已经为诸位准备好了专门的马车,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二辆马车,也将归属湖南代表团使用。” “换乘?” 江河点了点头:“钱总督,为了让城内秩序井然,避免拥塞,除了公共马车、服务类型的车马、与军情相关的车马,其它的,都不被允许进入城内。湖南代表团的骑乘我们将会安排人妥加照顾,等到大会结束的时候,再原物奉还。” “武邑那边也是这样吗?”钱彪感兴趣地问道。 “当然,本来这就是借鉴了武邑关于交通的管理策略。”江河笑着指了指身后停着的两辆马车,道。 两辆马车的厢体之上,都钉着一个金属牌牌,一个上面写着礼零一二五,另一个则行写着礼零一二六,很显然,这是这两辆马车的编号。 马车很长,却只有一匹马拉车,钱彪回头看了看自己一行二十余人,这马拉得动吗? 似乎读懂了钱彪眼睛里的疑问,江河笑道:“钱总督,别小看这辆马车,这可是我们大唐最新式技术的集中运用,虽然只有一匹马,但却能很轻易的拖动数千斤的东西。等会儿上车之后,我再向您介绍。” “好,上车!”钱彪笑着冲众人挥了挥手,率先登上了编号为礼零一二五的车辆。 车内装修并不奢华,但每一个设计,却都是最贴合身体,柔软的椅垫,微微后仰的椅背,进行软包了的两侧扶手。椅下还有一个设计精巧的踏脚蹬,可以向前拉起,这样人就可以仰躺下来进行短时间的休息。 车壁之上开着窗户,全部都是由琉璃制作,坐在车内,外面的情况,却是一览无余。一辆这样的马车,坐了十二人,竟然没觉得如何挤。 伴随着车夫的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微微一震,向前缓缓滑出。 车内的人,脸上都是微微露出讶色。 车辆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感觉出来什么颠簸,就这样平平稳稳地向前而去。 “钱总督,各位代表!”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车门处的江河笑吟吟地介绍道:“这辆马车,看似普通,实则用上了我们大唐很多最新的设计。大家刚刚也应当注意到了,我们使用的车轮,已经不再是木头包铁皮了,而是橡胶车胎,这种车胎使用橡胶制作,分为外胎和内胎,内胎充气后使用。” “橡胶?就是梁晗夜渡岩子河时用来搭桥的那种材料?”钱彪必竟知道更多内幕,当下问道。 “不错。”江河点头道:“这东西来之不易,如今还只在海外有原材料,听闻是一种叫做眼泪树的东西流出来的汁液,经过加工生产的。现在还是很昂贵的,所以还没有大面积地铺开,一般人情愿颠簸一些,也不愿意花高价来换这种轮胎。” “不能扩大种植,加大生产吗?” “听说很难!”江河笑道:“不过现在已经有很多的商人瞄准了这个商机,带着大把的钱财下南洋了,也许用不了多久,普通人家也都能用上了。” “新东西,利润高。”钱彪点头道。 “但是风险也大!”江河笑着补充道:“除了这个橡胶轮胎之外,马车还使用了减震系统,嗯,怎么说呢,就是把精铁打制成一个个圈圈叠加在一起,这辆马车,使用了六个这样的减震器,我们其实就坐在这六个减震器上呢!这样的精铁圈圈,就算是在我们大唐,如今也只有二家钢铁作坊能够生产。不过得益于我们大唐在钢铁上的年产量年年暴涨,所以他的价格倒上下来了,现在大唐生产的马车,如果不安装这个减震器,都会卖不出去的。另外,马车之上安装了最新的传动系统,嘿嘿,其实我也不懂,反正就是一根根的链条带着一个个的大大小小的齿轮,一动起来,最为节省力气。” “便是这琉璃,也不便宜啊!”一个代表抚摸着一块大约一米方圆的琉璃感慨地道。 江河知道,这是因为岳阳方面,一直在经历着战事,商道不畅,像琉璃这样产自北方的东西,在那里还没有全面普及,所以他以为这很贵。 “这东西不贵。”他笑着解释道:“如今德州的琉璃坊,能生产出十个平方大小的整块琉璃,这种东西啊,面积越大,难度越高。像这样的,便宜着呢,在武邑,家家户户的窗户都装上了这个,既隔风,又透光,极受老百姓欢迎。不用再糊一捅就破的窗纸了。” 那名代表咋舌不已。对于武邑的富裕,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刚刚的那个车站,是专门用来迎接此次来长安的代表吗?”钱彪问道。 “不不不,哪里是公共马车站。”江河笑道:“不管是谁进城,如果想坐公共马车的话,一个铜元就行了。长安的公共马车刚刚开始不久,如今还只有一条环城的,以后线路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方便的。” “哪岂不是用一个铜元,便能周游长安?”一名代表笑问道。 “理论上是可以的。”江河大笑:“不过那种公共马车可没有我们坐的舒适,里面坐的人也是三教九流啥人都有,同样大的马车,我们这里坐了十二人,那里面,可是能挤上三十人以上的。真真正正的摩肩擦踵,想转个身儿都难的,如果你能忍受那里面的拥挤和气味,坐上一圈,也是无妨。” 听了这话,众人都是大笑起来。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接待 一行人停在了一家叫做福缘的客栈门口。江河率先跳下车去,替钱彪等人打开了车门。 “钱总督,我们到了。” 看着这家客栈,钱彪脸露疑惑之色:“不住官驿吗?” 江河摇摇头:“官驿已经被李相下令取消了,这一次所有来长安的代表们都是分住在不同的客栈。不过总督放心,这些被纳入本次接待的客栈都是经过详细考查的,安全上绝对没有问题。”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了声音道:“内保方面绝对没有问题。” 钱彪懂了对方的意思,这客栈内,内卫肯定安插了人手。 “只是为什么要取消官驿呢?”他仍然有些不明白。 江河笑道:“两个考量,一个呢,是长安城被伪梁摧残得厉害,百废待兴啊,以前的这些客栈啊什么的都面临着破产,这呢,也是让他们起死回生的一个意思。二个呢,李相觉得官驿消耗太大,又要养人,又要出钱接待,这些钱啊,都可以省出来做些别的事情的。” 钱彪哑然,都说李相是个钱串子,看起来还真是不假,连这点小钱都算计到了。 “不过本次接待的费用,都是我们礼部出了。以后钱总督再上京来,就要自己掏钱了。当然,您回到湖南去后,是可以报销的。”江河笑吟吟地道。 “如此,岂不是会造成某些上京公干的人,虚报费用而落入自己的腰包?”钱彪立马发现了里面的问题。 “怎么可能?”江河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吏部正在厘定一个报销标准,按着不同的级别,所有出差的人员,每天都有固定的报销费用。这个费用,会根据地方的不同,标准也不同,比方说长安,武邑这些地方的标准就高一些,其它地方就低一些。用不完,那可以落入自己的腰包,用超了,那就自己掏腰包。” 钱彪恍然大悟:“这倒是不错,也无形之中鼓励了大家勤俭节约。” 说话间,福缘的大掌柜已经慌不迭地从内里迎了出来,这来的可是一省总督,真正的大人物,以前,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住进自己的客栈呢?这要是巴结好了,以后可就是长久的生意了。 听着这掌柜的口音,钱彪怔了怔:“掌柜的,你是湖南人?” 掌柜的点头哈腰的到:“钱总督,小的爷爷就是从湖南岳阳过来的,在长安开了这家福缘,如今已经是第三代了,绝对的老字号,我们这里的厨子,做得可是经典的湖南菜!保管合您的口味!” 钱彪满意地点点头:“江郎中,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其实大会筹备组,都是事先做过详细调查的,基本上都是按照这个思路在寻找客栈酒楼,说起来这福缘这一次为了接待总督一行人,倒是下了不少血本,整间客栈可都是重新装修了的。掌柜的,听说你还贷了款子?” “钱总督是贵人,能入住福缘,是我们的福气,自然要下下功夫。”掌柜的连声道。 江河笑道:“把钱总督招待好了,临走时候给你在客栈里留下墨福一副,你可就赚大罗!以后湖南往长安来的人,还不都往你这里涌啊!” 掌柜的充满希翼的看着钱彪。 钱彪微微一笑,“走的时候再说吧!” 掌柜的大喜,这就是有门啊! “掌柜的,你去盯着后面的,钱总督一行人长途跋涉,都是辛苦了,热水什么的要准备好,晚饭也早点开。”江河挥了挥手,道。 掌柜的连声答应着颠颠的去了。江河则带着钱彪一行人径直到了楼上。 “钱总督,福缘在大会期间,只接待您们湖南代表团一行人。”江河道:“三楼只有您一个人住,亦设有专门的会客室,在此期间,估计会有其它的客人前来拜访于您。二楼,则是其它代表团成员居住,两人一间。同时,二楼设有一间大的会议室,方便整个代表团一起讨论事情。一楼是安保人员,后勤服务人员居住,我就住在一楼。” 说着话时,客栈里的小二们已经开始安排其他人员入住,而江河则引领着钱彪上了三楼。 与二楼的简洁不同,三楼的装修明显便要上了一个大台阶了,走道之上,都铺满了厚厚的地毯,踩上面,寂静无声。 “钱总督,这是一个套间,里间是您的卧室,外间则是您的护卫,隔壁是您的会客室。”江河微微躬身:“我就不打扰了,晚饭时候,我再来请您。明天我先安排您去参观一些刚刚开设的新厂坊,以及长安政经大学等地方。” 钱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江郎中,什么时候我能拜见李相?” 江河微笑着道:“每个代表团进京之后,我们都会呈报给秘书监,什么时候能见到李相,我们也只有等候秘书监的通知。” “我明白了。”钱彪点了点头。 只怕一下子是轮不到自己的,毕竟自己这个湖南总督还名不符实,虽然说是御敌前线,但眼下双方相安无事,说起来还真没有什么迫不及待的事情,能让李泽先见自己。 “现在的长安,还无法与武邑相比,虽然晚上已经取消了宵禁,但着实也没有什么地方可看的,户部的商务司到处修房子,弄得一片狼藉。”江河笑道:“如果钱总督想解解乏什么的,倒是有一种地方可去。便是刚刚在长安开设了新店的竹苑,他们可是大手笔,一口气找太常寺将原本宫里的那些擅长歌舞的宫女,乐师全都买走了。在竹苑,可是能欣赏到正宗的霓裳羽衣舞,秦王破阵乐等大型歌舞的。不过哪里的消费,得要总督您自己掏腰包了。” 钱彪怔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宫里的宫女与乐师?” 江河呵呵一笑:“皇帝陛下克勤克俭,觉得这些东西耗费太甚,所以便要载撤,不过这些人在宫里呆惯了,出去不知能做什么好,所以呢,竹苑便花了一笔钱,将他们全部接手了。不过您可别误会,大唐新律明文规定,唐人永不为奴。所以呢,竹苑拿下他们之后,全都是与他们签定了雇佣合同的,五年一期,合同期间,有薪饷可拿,合同期满,去留自便。” “既是如此,为什么竹苑还要花一大笔钱啊?凭他们的声望,再加上这又是替陛下,替李相分忧!”钱彪道。 江河笑道:“因为好几家都想要啊!既然大家都争,那自然就得用钱说话了,谁出的钱多,归谁。谁不想拿下这些人呢?特别是正宗的秦王破阵乐,不知多少人想看呢!” 钱彪立时便反应过来了,李相,不正是秦王后人吗? “那今天晚上吃过饭之后,我也带我们湖南的代表们去开开眼界。”钱彪立即道:“自掏腰包,我请客,江郎中可一定要赏脸。” “求之不得!”江河笑道:“那我这就去竹苑联系,去想想办法,一般去竹苑,可是要预定的。特别是这段日子,更是紧俏。” 晚餐的时候,江河匆匆地赶了回来。十个银元一张票,让钱彪大为咋舌。虽然一下子花了他两百余贯钱,不过也无所谓,相比起自己能在竹苑这样的地方露一回脸,两百贯还算是便宜的了。江河看起来年轻,但很显然不一般。 “运气很好,今天晚上有一个来自浙江的商团愿意把票让给咱们。钱总督,这人情,可得归你还了,我是没法还这个人情的。”江河笑道:“那位商团的会长,可是留下了一张票给了自己,说想要拜见总督您。” 钱彪笑道:“浙江富庶,能见到这些商界的风云人物,我也是求之不得的。” 下了楼,江河张罗着大家坐下,八人一桌,便是钱彪也是如此,与大家在一张八仙桌边团团而坐。 “八菜一汤,很是简陋,大家多多包涵!”江河团团作揖:“不过下官提示一下,晚上要去竹苑,大家不必吃得太饱,那里有精美的饭食点心供应,都是包含在票价里的。我们得留着肚子,去哪里吃回本儿来。” 众人轰然应声。 在岳阳,一个银元便可以整一桌不错的酒席了,在这里,一张入门票就要十个银元,到时候倒要看一看,究竟有什么特别稀奇的。 正如江河所言,晚餐的确简陋,八菜一汤,四荤四素,酒没有,饭管饱。 当然,众人也不在乎吃食,钱彪就更是如此了,他更在意与江河多说说话,多了解一些长安的情况。 而江河也不孚他所望,侃侃而谈,细问之下这才得知,眼前这位郎中,还是长安政经学院的学生,师从章回,这一次是为了义兴社代表大会专门借调到礼部,临时性地委任了一个七品郎中的职衔,等到大会开完,他还是要回去读书的。 这就不一般了。 当下钱彪就大力邀请江河毕业以后,去湖南与他共事。江河却也爽快,只说如果有机会,一定会去湖南为官。现在北地大部分地方已经尘埃落定,想要做出成绩来,可真是不容易,倒是湖南这种地方,正好适宜热血青年们去奋发图强。 第一千零九十章:拜访 竹苑与领鲜都是武邑最高档的所在,在李泽还没有开领鲜之前,竹苑是北地权贵们交际的主要场所,后来领鲜一开,这一块,自然就全都转移到了领鲜酒楼。竹苑也没有胆子跟领鲜竞争这一块,它的重心,便逐渐转移到富豪们的身上。只要你有足够的银元,便能够在这里得到最高级的享受。 事实上,论起服务的优良,食物的精美,领鲜是远远无法与竹苑相比的,奈何,谁让领鲜的后台大老板是李泽呢? 当然,有钱的官员们如果想要享受一下,也还是会选择竹苑。 总体上来说,大唐的官员们,绝大部分都是有钱的,像吴进那样的官员,毕竟是凤毛麟角。 竹苑是真正的财大气粗。 进入长安之后,他们直接找上了王明义,从他的手里盘下了最好的一幢庄园。这幢庄园过去曾经是皇家别院,最为难得的是,这幢庄院有一小半远远地探进了玄武湖中。 李泽进入长安之后,像这样的皇家别院以及更多的没有了主人的勋贵豪富们的宅院,全都被李泽发给了商务司进行拍卖。 没有任何附加的条件,总之就是一条,价高者得。 竹苑为了拿到这幢宅子,传出了五十万银元的代价才吓退了所有的竞争者。 到手之后,竹苑更是大手笔的将探入湖中的半岛挖掘之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小岛,而在岛上,就只有一幢建筑,那就是竹苑的剧院。从宫中得到的那些舞伎、歌伎、乐师,便全部都住在这里。 通过跨越湖水的廊桥,踏上这个小岛,进入这个剧院之后,钱彪不得不承认,在这些来自武邑的大商人面前,自己还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土包子。 北地商人的张扬,让钱彪吃惊不小。 他可是知道,中枢一直是缺钱的。 这些人难道就不怕哪一天朝廷突然翻脸,来一个翁中捉鳖吗? 带着这个疑惑,在江河的引领之下,钱彪走进了一个包厢,而其它的湖南代表们,则被剧院的工作人员给引领到了下方的散座之上。 站在包厢的边缘,可以更好地看清楚下面的大舞台。钱彪抬头大约数了一个,这样的包厢,整个剧院里大概有八到九个。而下方,则是散座,整个大剧院可以坐大约四五百人左右。 即便是散座,也是呈阶梯状的,大舞台则在最低处,被这些阶梯状团团包围着,围绕着舞台,有一个半圆形壕沟,内里此刻已经坐满了乐师,正在哪里忙碌里调试着乐器。 这个舞台的布局,与钱彪以前看过的一些舞台完全不一样,令人耳目一新的同时,却也兼顾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舞台上的表演。 大地方来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钱彪在心里默默地道。 而其实,武邑崛起,也不过就是这十几年来的事情,而在这之前,武邑在哪块地方,钱彪只怕都不知道。 “钱总督,别看这剧院很大,但屋子的建造,装修,可都是大师设计的,确保了不管坐在哪里,都不会在视线上有阻碍,也不会让哪个角落听不清唱腔,端地是了不起!”江河笑道。 “的确大开眼界!”钱彪连连点头:“这投入,怕也极其大吧?” 江河笑着:“岂止是大?不过您看看,这个剧院每十天上演一场,每场门票便是十个银元,一场下来,便是差不多五千两。一个月便是一万五,一年便是十好几万银元。而且,到这里来的,那一个又仅仅是只看两场演出呢?吃喝玩乐,这里可是一条龙服务的。一般而言,踏进这门,便是几百个银元不在兜里了。” 钱彪笑道:“今日我可没有带这么多钱来!” “今日我们只看戏,看完就走!”江河笑道:“不过总督只怕也要做好准备,恐怕这个时候,便已经有人要来拜访您了。” “你说的那个浙江商会的会长?” “恐怕不只是他!”江河道:“消息灵通的人多着呢!便是这竹苑,也会向特定的一些人透露某些重要人物要来的消息,为了这些消息,有些人可是愿意付出重金的。” 钱彪脸色微变:“我可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投入的。” 钱彪别的不知道,却是知道李泽对于贪腐是极其厌恶的,连沈从兴这样的大人物,犯了事儿都免不了菜市口一刀,自己跟沈从兴比起来,算个球啊? 江河摇头道:“他们不是来贿赂您的,他们只是想认识你,以求得到一个机会。而这样的机会,对于地方和他们而言,就是一个双赢的结局。” 钱彪盯着江河,“江郎中,你似乎话中有话?是不是要替我引见什么人物?” 江河大笑:“钱总督可真是厉害,不过我也是受竹苑老板之托,为了让我给您带这句话,他们可是送了我一年的贵宾卡。持这张贵宾卡,我可以来白吃白喝一年。” “谁这么大的手笔?”明白了竹苑的消费水平之后,钱彪亦是吃惊不小。 “耶律逢泽!”江河道。 果然也是一个奢拦人物,博兴商社的当家人,契丹人在大唐的利益代表。 “我湖南现在只不过是控制着洞庭湖周边十几个县而已,耶律逢泽这样的人物,瞧得上我们哪里?”钱彪沉吟道。他现在已经转为了地方抚民官,岳阳周边,连年战乱,经济疲惫到了极点,如果耶律逢泽这样的超级大商人肯去湖南的话,他倒是求之不得。不过此人突然求上门来,就由不得他不得多想想了,自己有什么是这家伙可以图谋的。 商人嘛,无利不起早。 不过见见也无妨,主动权反正在自己手中,只要自己站得稳,自然不怕这些人怎么样。 “那就见见吧!”钱彪笑道:“江郎中为某跑前跑后也辛苦了,总不能让你这一年的贵宾卡落空。” “两个一起见?”江河有些促狭地笑了起来。 钱彪微楞,然后亦是反应了过来,这不还有一位浙江的商人吗?那就一起见。不管他们想巴结着自己做什么,多一个在场,而且还都是商场之上的人,竞争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或者自己倒也可以从中渔利。 “那我去安排!”江河一笑起身。 片刻之后,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和一个富态的中年人,同时出现在包厢里。 年轻的,自然是博兴商社的耶律逢泽,另一个则是浙西商会会长杨中。 博兴商社后起之秀,势头凶猛,而浙西商会却是历史悠久,底蕴深厚,两人同时到访,自然立时便剑拔弩张。 然而令钱彪没有想到的是,这二位虽然彼此之间不对路,但面对钱彪的时候,却都是绝口不提生意上的事情,只是嘘寒问暖,尽捡些乡野趣事来说。 不过在二人似乎不经意的谈吐之间,钱彪却也是听明白了二人的用意。 博兴商社以畜牧起家,旗下现在有两大支柱产业,一个是纺织,一个是海运。耶律逢泽刚刚从西域回来,在哪里,他与薛平达成了一项庞大的协议。博兴商社原本主营是羊毛纺织,由于他们是契丹人的缘故,所以他们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几乎垄断了大唐的羊毛纺织行来,现在,他们又将手伸向了棉纺。这一次去西域,便是与薛平商讨此事。薛平将在西域大力推广棉花种植,而博兴商社则在西域设置若干个大型棉纺厂,那里种出来的棉花,他全部订购。在完成了这个庞大的商业布局之后,他又将手伸向了丝绸行业。 湘绣与苏绣、粤绣、蜀绣齐名,而浙西商会杨中找上自己,只怕也是瞄上了这一点。 两人的目标是一样的,自然就有了竞争。 如今粤绣、蜀绣,因为大唐对其进行商业封锁的原因,几乎不能出境半步,而湘绣也产量极少,大行其道的则是苏绣,浙西杨中提前布局,想要将湘绣也纳入囊中,而耶律逢泽则是想要踏入这一行业之中,自然也想占得先机好与苏绣一较高下。 弄明白了这一点,钱彪心怀大快,只要他们有所求,那自己就能要求更多了。如今自己虽然只控制了洞庭湖周边十几个县,但真要在极短的时间里,将这十几个县经营得蓬勃发展,不但能彰显自己治理地方的能力,同时也能对湖南丁太乙控制得地方形成极大的虹吸效应,即便在不立刻开战的情况之下,也能来一场和平演变,说不得还能吸引一些地方自主来投。那可就是大功劳了。 一念至此,老怀大慰,心知今日这二人只不过是来认个门,回过头来,必然会分别前来拜访,那时才是谈条件的好机会。有了这些大金主的加入,自然对加速湖南的快速恢复。 现在的大唐朝廷,对于抚民官考核的最大的一个标准就是,老百姓的富裕程度。能让老百姓的口袋迅速地鼓起来的官员,便是能吏,好官。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另一扇门 皎洁的月光,透过琉璃窗照进屋内,钱彪半卧在床上,却是丝毫没有睡意。干脆从床上爬了起来,推开了窗户。 虽然深色已深,但目力所及之处,仍然有许多地方灯火通明,包括离福缘客栈不远的一处地方,就在日夜施工。 那是朝廷商务司正在推行的一项大计划。 长安城内,延续了数百年的坊市将被彻底改变,每一个坊市将不再是一个个的独立的单元,而是尽数打通,原本那些坊墙,将被统统改建成临街的门面房,可以想象,一旦建成,长安城内,最热闹的将来再是坊市之内,而是这些原本有些清静的宽阔的街道了。 当然,这也是朝廷的一项敛财计划。可以想象,当这些改建完成之后,将会给朝廷带来多大的收益。 大唐周报连篇累牍地大肆宣扬这些门面房的商业前景,商务司大张旗鼓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的时候便开始了招标拍卖,不知让多少人红了眼睛。 这项庞大的计划,可不仅仅只有长安,还有洛阳,这两地几乎是同时启动的。而让钱彪惊叹的是,如此大型的计划的实施,需要长时间的周密计划还得严格保密才行,否则,朝廷必然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而现在的事实是,朝廷以极低的价格便获得了这些坊墙以及临近坊墙的所有权,而此项计划一经推出,这些原本价格低廉的地方,瞬时间便身价百倍。 无数的商人如同嗅到臭味的苍蝇一般,嗡嗡嗡地飞了过来。 户部负责商务的王明义,可不是善茬,一半出售,一半出租的政策,使得那些被出售的门面房价格再一次飙升,而朝廷拥有另一半,却成为了一个可以长久地为朝廷细水长流积攒财源的可以下金蛋的金鸡。 都说李相是一个钱串子,赚钱的手段寸出不穷,钱彪算是真正见识了李泽的手腕。 如果不是李泽赚钱的本事如此厉害,大唐也没有能力武装起如此强悍的能横扫四荒八合的军队。 先前耶律逢泽使手段与自己见面,钱彪心中还是有些不快的,但与此人还有杨中半夜的攀谈,却又让钱彪觉得物有所值。特别是耶律逢泽,此人一直长期处于大唐的上层,对于中枢朝廷的政策理解之透彻,远非钱彪所能比。 而钱彪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大唐的商人如此张扬而丝毫不怕朝廷对他们来一个秋风扫落叶。 总体上来说,李泽是在拼命地讨好他治下的农民。 最初之时,李泽为农民分田地,建房屋,买牲畜,修水利,减赋税,使用种种手段,让农民们稳定下来,开心地呆在自己的土地之上精心伺候自己的土地,再往后,李泽的政权稳固了,土地房屋牲畜虽然开始要钱了,但却提供了极低利息的贷款,允许农民分期偿还。 无农不稳。 大唐仍然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社会,这一个阶层稳定了,富裕了,李泽治下的朝廷便也稳固了。 过去的大唐的赋税主要来自农民,各种税赋几乎都压在农民的头上,农民吃饱肚子,便成为了他们最大的希望,至于富裕,是无从谈起的。而在过去的日子里,商税为朝廷所作的贡献,几乎是忽略不计的。因为做生意的,基本上都是权贵阶层,世家豪门。向他们收取重税,便等于是虎口拔牙。 而李泽,就是虎口拔牙了。 在北地,他打掉了所有的宗族豪门,横扫了旧有的权贵阶层,使得过去的统治体系完全被摧毁。 然后,他大力发展商业,为商人们开拓商路,寻找商机,提高商人们的政治地位。但同时,却又对商人们课以重税。 过去农民的负担,被完美地转嫁到了商人的头上。 可奇妙的是,商人们并没有对此怨声载道,反而乐此不疲。因为在新的政策之下,商人们赚钱的渠道更多了,赚钱亦更有保障了。过去的商人,一旦发家致富了,不但没有什么安全感,反而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这块肥肉被权贵盯上而成为别人的口中食,但现在,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展现自己的实力。 只要你交清了朝廷应收的赋税,你便是官员们的座上宾。如果你在交清了赋税的同时,还能为乡梓修桥建路办学堂,那便是地方上的大善人,官员们会敲锣打鼓地为你送上匾额。 税务细则上把商人们应交的税收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了过去那些隐藏在地底下的额外费用,也没有官吏敢于对他们敲诈勒索。 看起来税收极重,其实细算下来,支出反而比过去要少多了。 李泽发展商业的思路,说白了就是将这块大饼子愈做愈大,同时正本清源,澄清吏治。 而让官吏们不敢造次的是,现在很多商人,都是义兴社的成员,有些甚至是重要成员,一旦地方官吏敢有什么不法举动,通过义兴社的内部渠道,很快便能上达天听。 一个义兴社成员的身份,便能让一个商人身价百倍。 义兴社在发展之初,想要加入异常简单,但现在,却是越来越难了。像钱彪这样身份的人,加入义兴社,还是得益于儿媳妇郑文珺的引荐。而这种引荐可不是没有代价的,一旦某个义兴社成员犯了事,收荐他的人,是要负上连带责任的。 李泽的执政思路,与过去任何一位执政的思路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不在乎朝廷的府库里有多少钱,绝大多数时候,朝廷都是负债经营,动不动就要借钱过日子,但最奇妙的是,一旦朝廷开口借钱,不管是钱庄也好,还是那些身家丰厚的大商人也好,都恨不得自己能借得越多越好。 这是一个信用问题。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更何况,每一笔借款,都有着丰厚的回报,虽然比起民间借贷的利率要低得多,但却不存在坏帐的可能,是一份稳定的收益。 朝廷每年都赚取大量的财富,但每年却又把这些财富花得干干净净。 钱去了哪里呢?钱变成了一条条四通八达的道路,一座座大型的水库,一条条连通四乡入里的沟渠,变成了坚船利炮,变成了刀枪剑戟。 同时,这些钱还流向一个个的学堂,一个个的工坊,一个个的医馆,一个个的抚育院。 便利的交通沟通南北,加速了商品的流通,使得商品的价格,一跌再跌,虽然价格在跌,但销量却猛增,薄利多销之下,利润反而大幅度的增长。 一座座大型的水库,一条条沟渠,使得农民不再为旱涝而忧心,涝时蓄水,旱时补水,从过去的靠天吃饭,变成了现在的人定胜天。 坚船利炮,武器盔甲让大唐的士兵们拥有了更加的战斗力,如今大唐的军队,已经完全拿下了西域,正在向葱岭以西进发,而军队所到之处,商人们随即跟进。除了这些陆地上的收复和护张,在海外,大唐正在获取更高的利润,而这些利润,都是用刀枪来获得的。出海的商人们,大量地雇佣退役的大唐军人,在海外大肆扩张,掠夺财富,然后再将这些财富运回国内,为大唐输送着养份。 学堂在开发民智,适龄儿童必须进学堂读书,学艺,工坊里有多余的钱,来研究如何提高产品的质量,如何研发更加新式的产品,医馆的大量增加,改变了过去小病靠扛,大病等死的面貌。 朝廷是穷得叮当响了,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朝廷又是极端地富有的,因为此时的朝廷,在老百姓的心中,变成了真正的依靠。 李泽真正地做到了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想要稳,必须要稳住农民。 想要富,必须要大力发展工商业。 当然,更要有一支强大的军队。 不过最后一条不是现在的钱彪需要考虑的,已经全面转为了抚民官的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是如何让自己治下的百姓真正的富起来。 洞庭湖同边,是一块膏腴之地,而耶律逢泽与杨中,又为钱彪打开了另一扇窗户,钱彪一时之间,真是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原本还有些懵懂的心思,也一下子变得清明起来,今后该怎么做,也有了一些大体的脉络。 南方的那些人,如何抵挡这样的一个朝廷? 钱彪忽然懂了李泽为什么不急于攻打南方联盟了。因为在李泽看来,这已经不是重点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南方两方的差距将会愈拉愈大,最后甚至会大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地步。 他转头看向桌上平摊着的一张大唐周报,那上面刊印着大唐水师刚刚的一场大捷。 炮击广州港,使敌心胆俱丧。 广州城,那可是南方联盟的统治中心,现在,却也是朝不保夕了。也不知会有多少聪明人,因为这一次炮击,而动了一些别的心思。 作为曾经的一个割剧一方的人物,钱彪想象不出向训还能有什么办法扭转局势,除了继续穷兵黩武,持续加强武备以防北方之外,还能有其它的招吗? 可这是一剂慢性毒药,时间越长,中毒愈深,也就愈发的无药可救。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参观 屠虎笑吟吟地站在巨大的厂房之前,迎接着来自湖南和鄂岳的两个代表团。 在他的身后正在建设中的厂坊,是李泽入主长安之后筹建的第一个武器装备厂坊,除了制造盔甲之外,还担负着另外一个重要的职能,那就是制造火炮。大半年的建设,动员了数万民夫,如今也只不过是初具规模,距离正式投产,还需要不短的时间。厂房延绵数里,看着那一水延伸出去的青砖厂房,不仅钱彪目瞪口呆,便是丁俭,也是有些恍惚。 德州是现在大唐的工业之城,但也没有看到如此巨大的厂房。 “丁兄,钱兄!”屠虎笑着冲二人抱拳为礼。 二人不敢怠慢,亦是敢紧还礼:“屠兄,怎么你还亲自过来了,你可是大忙人呢!”丁俭与屠虎更熟,“这让我们如何敢当?” “二位总督亲自来视察工作,屠某岂有不亲自来接待的道理?”屠虎笑道。“二位都是目光如炬之人,待会儿看到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直言不讳。” 丁俭大笑,“屠兄你是这方面的行家,我和钱兄两个人,却是只能看个热闹,今天就只带了眼睛过来,不仅仅是要开开眼界,也是要好好地学习一番经验啊!如今湖北一地,比起北方诸地,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两湖膏腴之地,鱼米之乡,那可是好地方!”屠虎笑着转身,看着身后的厂房,眼里的得意之色,却是呼之欲出。 “为什么建如此巨大的厂方,这需要多少人手?”钱彪问道。 “如今将作监推出了新的制作方法,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李相亲自审验之后,亦是欣喜不已,形象地将其称之为流水作业!”屠虎笑道:“所以这厂房修建的如此之大,二位总督,这么说吧,我身后的这一排厂方是生产盔甲的,从这头进去的,是精铁,而从哪头出来的时候,就是一副副完工的盔甲了。” 丁俭与钱彪都是瞪大了眼睛。 “听起来很高端,细究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高明的。”屠虎道:“就是改进了生产的方法,以前制造一副盔上,差不多就是一两个工人从头到尾对一副盔甲负责到底,而这样的工匠需要熟悉各方面的技艺,想培养这样的一个工匠,那就难了。现在我们呢,将其分成了很多的工序,一个工人,只需要熟悉自己负责的这一块就行了。而且如此一来,一旦出现了产品质量问题,我们很容易便能查出,是在哪一块出了问题。” 这二人都是人精儿,一听之下便已经明白了。 “的确是好办法!”二人都是赞不绝口。 丁俭端详着雄伟的厂房,问道:“厂房修建在河边,必然是要利用水力的,我记得这条河上,以前利用水力的各种磨坊等遍布……” “以前是这样。那些权贵们利用自己的权利,在河上修建水坝,弄起一个个的磨坊来为自己赚钱,让这条河上关卡林立,河道不畅,现在岂还能容他们如此放肆?”屠虎冷笑道:“现在这些小磨坊早就全部拆掉了,一来是让河道回归他本来的作用,二来,也是要保证朝廷的各类大型水力作坊有足够的水力。” “强拆?”丁俭笑道。 “识相的,自然会给一点补偿,不过也不多,这些年来,他们霸占了这条河,不知赚取了多少黑心钱?不识相的,嘿嘿……”屠虎没有说下去,但二人却也都是明白了。 “工部和将作监组成了一个联合工作组,已经对长安周边的所有河流进行了勘测,如何利用每条河流都是有预案的,能修多少厂坊也是有定数的。李相也说过,像这些,都是属于国家资产,绝不能容私人随意霸占!”屠虎道。 “所有的水力厂坊,都由朝廷亲自来经营?”丁俭一怔。 “当然不是!”屠虎道:“有些产业,朝廷根本就没有插手,比如水力纺织作坊这些。不过是在保证朝廷控制下的产业充分地利用水力之外,多余出来的那些位置,便会批给民间使用。” “那又是一番龙争虎斗啊!”丁俭笑道:“想来朝廷又可以借此赚到一大笔钱了。” “的确如此。不说别的地方,便是我们眼前这条河流之上另外的三个被批准的大型水力工坊的位置,每一个一年的使用费用,便高大一万银元,而且每年会以一成的价格上浮。”屠虎道。 钱彪咋舌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只有那些实力雄厚的大商家才能承担得起如此的费用?小商家,都要被淘汰掉了。” “这就是我们想要达到的效果。”屠虎道:“只有大型的作坊,才能进行大规模地生产,而大规模的生产,就能降低生产成本,如此,便能获取更高地利润,而大规模地生产,他就需要招收更多的工人,又可以解决更多人的就业问题。二位总督,关中诸地,土地可是远远不够用的。” “可是我这一路行来,多见土地大片荒芜!”钱彪反驳道。 屠虎微微一笑:“哪是以前,因为战乱的原因,百姓流利失所,青壮死伤众多,所以劳动力奇缺,或者就是因为战争而被迫逃散。现在不一样了,战争,对于关中百姓来说,已经结束了,如今大批躲避战乱的人,正在陆续返乡,光是骊山之中,据内卫报告,便有超过十万人在内里躲避战火,现在正在想办法让这批人还乡。更重要的是,一旦天下平稳了,人口就会猛增,这在北方,已经得到了验证,北地人口,每年在以一成的速度递增,李相都有些害怕如此的增长速度了。” 丁俭大笑:“以前是生了养不活,养不起,谁上李相把北地人弄得那样富呢?唐人都信奉多子多福,现在有钱了,便可劲地生了罗!不过不要紧,咱们大唐的军队,不是正在开疆拓土吗?家里不够了,咱们便去外边找!” “丁总督,你的变化真大!”屠虎笑道:“我还记得你初到武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得跟上李相的步伐。”丁俭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否则我就会被时代所淘汰。李相写的文章,发的书藉以及在邸报、大唐周报之上的发表的讲话,我都是细细揣摸的。现在我觉得自己应当能跟上李相的思路了。” 钱彪道:“尽早地拿下南方,那边还有足够的土地。” 丁俭一笑道:“钱兄,你得好好地研究一下李相的国家论,民族论,我说得向外面去找,可不是指的南方。” 钱彪微怔:“不是指的南方?” “这世界很大。”屠虎道:“南方虽然眼下是我们的敌人,但李相说了,大家都是唐人,这是兄弟之争。所以李相才不急着发动大规模地进攻,因为李相不想死太多的人,将地方弄得稀乱。” 钱彪心中微惊,看来自己接下来得多多下下功夫了,连丁俭这样的人,都怕跟不上李相的步伐,那自己,就差得更远了。 “走吧,我带二位和两地的代表团成员去参观参观这家厂坊,现在是边开工,边建设,厂房里很凌乱,诸位不要见笑。”屠虎一边说着,一边带领着诸人向内里走去。 一进去,钱彪就被震住了。 巨大的铁锤悬吊在半空,一块块方方正正的被烧红的铁坯被吊了起来,随着一边赤膊的汉子哗拉啦地拉动着细细的铁链,沉重的铁坯被升到了空中,然后移动了铁毡之上,伴随着轰然的响声,半空中的铁锤猛然落下,重重地击打在红通通的铁坯之上。 没过多长时间,这块方形的铁坯便被成了一块薄薄的铁板,被从铁毡之上移了下来,随即被运向了下一道工序。 下一道工序依然是利用水力来驱使铁锤敲打,不过与先前不同的是,铁锤小了很多,锤打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倍,两个工人不停地移动着变薄的铁板,让他们被敲打得更薄,更平。 接下来,便是裁剪,塑形,每一道工序之上,都有数十个工人在挥汗如雨地工作着。 走到最后一道工序的时候,那里已经有已经生产好的盔甲,正是大唐士兵们大量装备的板甲。钱彪一边走一边大致地数了数,从头到尾,大概有二十余道工序。而最后的一道工序,居然全部是女工。她们负责为这些甲胄缝制内衬,穿好皮绦等,等她们做完,一副完好的盔甲便可以出厂了。 “这个厂坊,每天能出产上百副盔甲!”屠虎道。 钱彪道:“屠兄,以如此的生产速度,咱们大唐的士兵也用不完啊!” “战损,淘汰,这些都需要大量的补充,当然,我们现在还准备外卖!”屠虎笑道:“这些东西,赚钱可比什么都来得快。现在我们制作一副盔甲的所有成本加起来不超过十个银元,但卖出去,却能卖数十个银元。” “外卖?” “对啊,吐蕃那边,还有海外,需要它的人多着呢!只要我们能生产的出来,便全都能卖出去。” 钱彪笑道:“走吧诸位,我带你们去看看咱们最新的东西,你们知道这一次咱们水师轰击广州的火炮吧?想不想知道火炮是怎么造出来的?我带你们去看看。”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召见 别说是钱彪,便连丁俭,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使用水力,从很早以前,便已经大唐的土地之上开始被大规模地使用。比方说水力磨坊,水力翻车等等,但那些都在他们的理解范围之内。即便是刚刚见过的水力锻锤,他们也觉得可以接受。 可眼前这东西,却远远地地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长方形的精铁被固定在架子上,它的前端的正中间,一个椭圆形的钻头与其紧密贴近。在众人的围观之下,一名大匠师一声令下,那枚椭圆形的钻头开始旋转起来,速度愈来愈快。青烟渐渐地冒起,眼尖的甚至能看到椭圆形钻头与精铁正面接触的地方,已经开始微微发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钻头的一侧,一根喷管喷出了水柱,正好浇在精铁的截面之上。于是大量的青烟伴随着哧哧的声音冒了起来,开始在厂房之中弥漫。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铁屑纷飞,一个浅浅的凹坑在钻头的高速旋转之下出现了。 “这台水力钻床,最值钱的,就是这个钻头了。”屠虎为大家解释道:“这一枚钻头,便价值上万银元。这是我们专门研究冶钢炼铁的数十位顶尖的大匠师,与武研院的先生们,努力了数年的结果。” “这是真正的削铁如泥啊!”丁俭赞叹道。“这钻头是用什么打制的?” 屠虎笑了笑:“这种钻头在冶炼的过程之中,加入了很多其它的成份,不过诸位,很抱歉,里面加入的是什么是大唐的最高机密之一,请恕我不能明言了。” “理解,理解!”众人纷纷点头。 “多长时间,能制造一根合格的炮管?”丁俭问道。 “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十天可以钻出一根炮管来。”屠虎道:“不过,也不是每一根钻出来的炮管都符合要求的。会有专门的大匠师对炮管进行详细的检查,稍有瑕疵,便会被毁弃,回炉重炼。火炮威力太大,一旦炸膛,会让我们损失惨重的。” “没有试过用模子来铸造吗?”钱彪道。 “试过!”屠虎摇头道:“如此造出来的炮管,根本就不堪用,杂质,沙眼太多,任何一样,都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开始好像用过铜制造吧?”丁俭想起了一些往事。 “用铜倒是可以解决这些问题,但一来,铜制的造价太高了,我们根本承受不起。二来,太重了,不适用。当一门火炮重达四五千斤的时候,他能使用的范围也就大大地受到了限制,现在我们用精铁制造中,重量下降了一半,最重的重炮,也不过三千斤出头,射程近一些的,已经降到了二千斤左右。现在武研院还在研究更小型的适用于陆军携带的小炮,但什么时候能成功,就不知道了。”屠虎解释道。 丁俭和钱彪都知道,现在火炮都只装备给了水师,原因就在于太重,陆军携带不便,特别是将来的对南方的战争,受到地形条件的影响会更大。交通,地形都会使依带火炮成为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诸位,我们去看看成品吧!”屠虎带着众人走进了另一扇大门,踏进大门,众人眼前便是一亮,宽敞的厂房之中,摆放着十数门黑黝黝的火炮,而几名大匠师装扮的人,正蹲在哪里对这些火炮一一进行着仔细地检查。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钱彪指着一位大匠师,那人正在使用着一件奇怪的用具,一截软管子,前端连着一个圆形的亮闪闪的金属物,另一侧软管一分为二,末端却是塞在他的耳朵里。此人左手拿着这件奇怪的用具,右手则拿着一柄小锤子,轻轻地敲击着炮管。 “这是在检查炮管内是不是有沙眼等瑕疵,这是非常关键的一环,只有最有经验的大匠师,才能做到。”屠虎道。“只有过了他们这一关,一门火炮,才算是真正地制造成功,可以出厂了。” “一门火炮的造价不菲吧?”有代表好奇地问道。 屠虎笑着点了点头:“一门火炮,配上一个基数的炮弹,我们的出厂价是五千个银元。” 众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诸位,这可真没有赚钱,勉强保本而已。”屠虎一摊手道。 丁俭瞪大了眼睛道:“抚远号上装栽了这样的大炮二十四门,便是十二万个银元了,这,这就是一座移动的银山啊。” “这还不包括弹药!”屠虎道:“实心弹很便宜,只要几个银元,但一枚开花弹,造价可是数十个银元。” 说到这里,屠虎叹道:“当初李相跟我说,打仗打的就是钱,他要赚很多的钱,然后用钱把敌人砸死,我现在算是真正懂了李相为什么说这话,铁钩子在广州大发神威,光是开花弹都打了数百枚,可不就是在拿银子砸人吗?” 在场的两个行省的代表,都沉默不语了。 难怪李相被人称为钱串子,赚钱的手法千奇百怪,朝廷赚钱的花样寸出不穷,但朝廷却仍然穷得叮当响,不说投入在民生项目的银钱,光是广州港这一场炮击,就花了几万两银子,而花了这么多钱,只不过是示威而已,没有拿到一寸土地,没有丝毫战利品缴获,完全是纯支出,这么打仗,能不穷吗? “能用钱砸死对手的,就绝不拿我们大唐好儿郎的性命去换!”屠虎道:“所以这些钱,花出去是很值得的,因为只要人还在,便可以为我们赚取更多的钱。人命,是不可以用钱来衡量的,这是李相的原话。” “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得。”丁俭低声道:“道理是一样的。” “丁兄说得透彻!”屠虎连连点头:“我们这里只制造火炮,而炮弹是在另外的地方生产的,那地方危险的紧,就不带诸位去那个危险的地方了,接下来我们安排了大家去参观另外的一些厂坊,都是在边建边生产之中。” 一整天的参观,直到丁俭与钱彪两人被请进了宰相府见到李泽的时候,钱彪的脑袋仍在嗡嗡作响。 利用水力的大型纺织厂,整个厂房里看不到多少工人,只有无数的纺织机在水力的带动之下运转着。 热气腾腾的精炼铁厂,一块块粗铁坯被运进去,出来的时候,便成了一块块的硬度,韧性上了好几个台阶的精铁。 这些厂坊,都还在建设当中,运行的,只不过是其中的一条生产线。看了这些,钱彪对于德州那些工坊的规模,突然之间便有些心生恐惧了。 那该是怎样的一副规模啊? 大唐数十万大军的武器,原来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个的厂坊之中被制造出来的。他一下子回想起自己的大哥钱凤还在执掌鄂岳的时候,武器,都是大批的铁匠们用铁锤一锤一锤敲出来的。那样的投入和产出,跟眼前的这一切,完全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难怪这天下的节度使,一个接着一个的被李相扫平了。 “二位,今天一天感觉如何?”李泽笑看着眼前的两位封疆大吏,这两位,一个离开北地已经好几年了,另一个却还从来没有去过北地。他虽然以前没有见过钱彪,但内卫的画师们,却是将此人的容貌早就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他的面前,所以当钱彪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李泽是一点儿陌生感出没有。 这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务实的人,当然,也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丁俭只是略一拱手,钱彪却是大礼参拜。 “勿需多礼!”李泽扶起了钱彪,道。 “这一礼,是钱彪多谢李相替我钱氏报了大仇。”钱彪叉手而立,正色道:“钱氏满门蒙难,若匪李相,钱氏只怕满门皆灭。” 李泽微笑着请了二人坐下,看着钱彪,道:“你也勿需为这件事道谢,说到底,这只是中枢朝廷的一个决策而已,至于你说的替你钱氏报仇,只不过是顺带着的一件事情。在国家大事面前,家仇,只能是附属品。” 虽然有些愕然,但钱彪更多的却是释然。 李泽说得透彻,他也听得明白。微感意外的,便是李泽丝豪不觉得这件事之上于他钱氏有恩,而是坦然说这只是国家利益使然,完全没有借此邀功卖好的意思,与钱彪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我听说你对田国凤心中还有些想法,这件事情,你却要大度一些。”李泽看着对方,道。 钱彪垂下了头,半晌才道:“李相,说心中完全没有芥谛的话,哪是在骗您,我只能说,我与田国凤之间的事情,只是我们与他之间的私人问题,绝不会因此而影响到一丝一毫的公务。” “这就够了!”李泽道:“每个人处在不同的位置,都会有不同的行事方式,哪怕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国家,算是殊途同归,在这一过程之中,个人彼此的利益,情感有时候完全相全相左也丝毫不稀奇。只要在碰到任何事前,将国家利益置于前,个人利益置于后,不因私废公,那就足够了。” “多谢李相理解。”钱彪拱手,感激地道。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暗示 李泽这一段时是,主要的任务就是谈话。 与各色人等进行谈话。首先要找的,自然就是各地的封疆大吏。当然,一个一个地谈,李泽也没有如此的精力,只能一批一批的谈。当然,这样一批一批的人也是经过了精心的组合与安排的。 像丁俭与钱彪,二人的出身其实都差不多,一个是鄂岳世家豪门,一个是荆南世家豪门,现在又都是新大唐的一方重臣。 “今天我找你们来,就是随便聊聊。”李泽笑着道:“什么都可以聊,什么都可以说。” 说是随便聊,但钱彪自然不会抱着一个随便的心态,事实上,李泽做为新大唐实际上的统治者,他们这些人做为坐镇一方的重臣大吏,随便说一件事,只怕都关系着国计民生,关系着未来的政策走向,怎么可能是随便聊聊呢? 相比起钱彪,丁俭却是要从容得多,毕竟他进入新唐体系已经多年,从一个李泽的反对者,慢慢地成为李泽的拥护者,到现在成为铁杆的拥甭,荆南不费吹灰之力便纳入到了新大唐的体系当中,一系列的国策在荆南被强势推行,都离不开丁俭与丁家势力的推动。丁俭,已经被李泽系所接受。 而钱彪,却还只是一个新来者。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钱彪却更加容易地接受新大唐的所有政策。 原因无他,因为钱氏,实际上现在已经是一无所有了。 庞大的钱氏宗门,已经被朱友贞杀得差不多要绝种了,仅仅剩下了钱彪这一系大猫小猫三两只,要钱没钱,要地没地,直接一点说,就是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所以他可以很愉快地拥抱新大唐的所有政策,并对过去的豪门宗族进行毫不留情地打击。 我没有了,你们还想拥有? 没门儿! 而丁俭在荆南实行的却是一种改良。 丁俭在河中的改良实际上是已经失败了,最后大开杀界的他,其实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回到荆南的改良之所以看起来成功了,那是因为丁氏、白氏本身就是荆南最大的豪门宗族。 分家,分田,解放奴隶,减租减息,这些政策看起来是实行下去了,但实则上在荆南,宗族势力仍然是极其庞大的。而在整个湖北,便分成了两大块,荆南部分,宗族势力的影子仍然若有若无,而在鄂岳一带,宗族势力却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丁俭任湖北总督,大唐新政当然能得到实施,但换一任总督,可就不见得能有这么顺风顺水了。 对于这一点,李泽清楚,丁俭也清楚,这肯定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怎么解决,现在李泽是将权力交给了丁俭。 现在荆南仍然是抗击益州,与朱友贞势力作战的第一线,很显然李泽不想现在这里乱将起来,可是一旦到了以后,益州朱氏被击灭的话,丁俭还没有解决掉这些问题,只怕他这个湖北总督就要换个地方任职了,而新去的总督必然是带着某种使命去的。 说不定到时候,便又会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而丁俭解决这些问题的时间,便是在大唐彻底击败益州之前。 闵柔的左领军卫在秦岭之中进展顺利,五条出秦岭的通道,已经被打通了三条,预计在秋后,剩下的两条通条也会彻底地被唐军掌握,一旦左领军卫数万大军出了秦岭,就会对汉中发起进攻,解决掉益州的这个出口。而拿下汉中之后,襄阳必然也会重新回到大唐的怀抱,到时候,益州除了退守之外,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 丁俭沉默着没有先说话,今天这几场参观,事实上他已经有所悟了。 钱彪自然也明白了其中的道道,但他却是一个光棍,所以干脆利索地开口了。 “李相,今天参观的这些厂坊,却是给我以极大地启发,接下来在湖南我要做什么,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李泽笑道:“钱总督不妨细说一下。” “朝廷之所以没有在这个时候发动对南方联盟的总攻,一来是因为朝廷财政之上有困难,打不起仗了,二来,却也正如屠大监所说的,南方唐人,那也是唐人,如果能先夺其心,那么以后在战争发生之后,我们便能以摧枯拉朽之势,轻而易举地击败那些地方割剧势力,把损失,当然,包括我们的损失以及南方地方上的损失,给降到最低。”钱彪道。 李泽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现在东北三个行省虽然拿下了,但想要把哪里开发起来,让哪里焕发崭新的生机,需要大量的投入。在西域,从军事上来说,我们已经彻底掌控了,但那里情况比内地复杂了太多,民族林立,彼此之间的矛盾极深,现在只不过是靠着我们强悍的军事力量威慑之下,才保持着表面之上的平静,下面却是暗潮汹涌。而解决这些的办法,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发展那里的民生,改善那里的百姓的生存生活条件,这也需要大手笔的投入。耶律逢泽去了西域,与薛平达成了一揽子的投资协议,你们想必也都知道了吧?” 钱彪点了点头:“知道,耶律逢泽准备在西域大面积地种植棉花,修建棉纺厂等。这些厂坊,都需要大量的工人,到时候,不管这些工人过去属于那族那国,进了这些工坊,可都是在一个屋檐之下生活了,长期共存下来,想来也会加深彼此的了解,从而化解矛盾,实行和解。” “这只是一个方面,其实很简单的一点,那就是一旦人富裕起来了,自然就不想眼前的美好生活被打破,没有人放着好日子不过而想重新去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的。”李泽道:“虽然不排除有个别的极端分子,但到了那时候,这些人就成了极少数,小泥鳅翻不起大浪来。” “所以接下来,我也准备在湖南诸地,筹建这些大型的工坊,吸引大批的民众进入工坊工作。”钱彪笑道:“如今我湖南治下,只不过有洞庭周边十几个县,小是小了点,但在治理之上却也更加容易。” “你准备从哪里着手?” “耶律逢泽与浙西商会的杨中,都希望我在岳阳那边把湘绣这件事做起来。”钱彪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到时候,男子种地,打渔,女子纺织,刺绣,男人们解决基本的生活问题,女子们却是可以向外赚大钱的,耶律逢泽与杨中可是说了,他们将包办建厂,招工,生产,销售等一切事宜。听他们说了湘绣的价格,我实在是垂涎三尺呢。这些年,我们湘绣都是白菜价,想来都让人痛心。” “过去销售渠道有限,产量也有限,没有规模,自然就没有效易。现在像苏绣都是主打外销的,三尺苏绣,在海外的价格,你可能无法想象,湘绣与苏绣齐名,自然也能赚大钱。”李泽道。“不过耶律逢泽与杨中,你准备选择谁呢?” 钱彪嘿嘿一笑:“我准备大家一齐干。我们湖南出地,出人,他们出钱,包销,三家一齐建一个大型的工坊。” “你这是既想人家的钱,人家的销售渠道,还想掌控厂坊的主动权啊!”李泽笑得前仰后合:“只怕他们不会同意。” “他们会同意的,湘绣是一块大肥肉,单独落在谁的手里,对方都不会乐意。既然如此,掺合进来,自然是对他们最好的选择。”钱彪道:“耶律逢泽成功地进入了绣纺行业,杨中呢,虽然没有将湘绣彻底拿在手中,但却也不致于让耶律逢泽成为他强劲的竞争对手,他二人相争,最后主导权,自然就落在我们的手中。” “看来你由军事转为地方,进入角色极快啊!”李泽满意地道。 “李相,商人逐利,如果让他们掌握主导权,只怕就会拼命地压榨地方来追求利润了,由地方主导,则可两者兼顾。”钱彪道。“作为地方主官而言,我自然是要以地方民生为主的。” “这个想法不错。”李泽转头看向丁俭,“丁总督,你说呢?” 丁俭点了点头:“今天的参观,对我的启发的确很大,回去之后,我亦将细加考察,看看那些项目能在湖北生根发芽。” 李泽微笑点头,只要丁俭明白就行了。 大工坊的运行,将会一步一步地摧毁荆南本地的那种以家庭为单位的小作坊式的生产,大量产业工人的出现,将会成为宗族势力的掘墓人,一点一点地瓦解荆南本地宗族势力,是如今对付哪里的最好的方法,又不致于引起太过于强烈的反响。 不管是丁氏,还是白氏,对于朝廷都是有贡献的,不能一棒子打死,在这个过程之中,希望他们能审时度势,尽早地融合进新时代,在新时代之中找准自己的位置。丁俭是聪明人,回去之后,一定会大力推进此事,否则在他的任期内没有解决这件事情的话,那么换了人去,手段就不会这么温柔了。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缓冲 番薯,马铃薯,玉米等一系列的新式农作物在大唐移植成功,在极大地丰富了大唐的食物,解决了大唐的粮食危机,各种新式农具一样接着一样地投入到了应用之中,官府在道路交通,水利建设的投入之上不遗余力,都使得北地一年比一年的富裕。 更重要的是,因为当初北地多年的战乱,青壮男子大量损失,使得原本呆在家中主内的女子不得不走出家门来赚钱讨生活,而李泽主政之后,各类新式的工坊开业,为这些女人制造了大量的工作机会。像养殖行业,毛纺行业等的迅猛发展,使得女子在工坊的收入,甚至超过了他们在家种田的男人的收入。 不要小看这一点,收入的提高,也代表着家庭地位的提高。 而在李泽治下,女子为官,为将军已经是司空见惯。在李泽开始大量开办学馆,强制适龄孩子进入学堂的时候,可是不分男女的。即便后来迫于压力,在年龄稍大之后,实行了男女分馆授课,但女子受教育的权力,却也主此固定了下来。待得到了最高一级学府如武威书院这样的级别之后,不管男女,只要成绩能达到要求,都可以进入这样的最高学府学习。 而像太医院,如今更是设立了专门的医护学院,而医护学院之中,女子的比例更是高达九成以上。 对于南方而言完全是背经离道的事情,在北地,大家都已经习已为常了。 北地太平多年之后,人口迅猛增长,而不分男女,都可以出来工作,可是让劳动力倍增。 大量地开办劳动密集性的产业,吸收大量的人丁进入工坊之中工作,对于朝廷来说,不仅仅是创造更多的财富,也是一种更有效的管理方式。 如今的漠南漠北,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太平了不知多少倍,大唐朝廷只是用了一招,便将以前桀骜不驯的这些牧人们,牢牢地给拴住了。 大量的毛纺厂的设立,需要海量的羊毛,大草原之上的牧民们,养的羊越来越多,剪的羊毛越来越多,每年卖羊毛的收入越来越多,但与此同时,他们对于内地的依赖也越来越重,羊毛的价格的变化,都会对他们一年的收入产生巨大的影响。 当羊毛制品在北地趋于饱和的时候,李泽又为他们寻到了新的市场,西域,吐蕃,甚至飘洋过海,去南洋,去欧罗巴,去美州,但凡大唐商船抵达的地方,大唐的货物便开始以相对于当地更低的价格开始倾销。 而以现在的生产力,不管大唐生产出多少货物,总是能卖得干干净净。 所以,大唐的这些厂坊,始终都处于一处扩张的状态之中,不停地建设更大的厂坊,招收更多的工人,生产更多的商品。 而在这一个过程当中,当地官府也赫然发现,原本还残存着的一些宗族影子的地方势力,消逝得无影无踪了,大量的产业工人成为了一个新的阶层。而义兴社没有放弃这一个机会,开始在产业工人之中努力地发展社员,建立起了一个个的初级组织。 而这些义兴社的基层组织小试牛刀之后,立刻便让官府也好,还是义兴社也好,都欢喜不已。因为他们又找到了一条新的制衡那些大商人的手段。 这些基层组织成立以后,与大商人们谈论工人的福利,谈论工人的工资,努力提高工人的收入,又因为义兴社与官府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在做到这些,将所有工人团结在自己周围的同时,又要保证商业活动的顺利开展,两者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现在,李泽要把这种厂坊,在南方逐渐推行了。 在这些大的厂坊在荆南地区展开之后,毫无疑问的,这些厂坊的主人,肯定都是荆南原本的那些大户,这个时候,义兴社就可以发挥出他们的作用了。既然不能大刀阔斧地砍掉主干,那就只能一点一点地腐蚀他的根基。 李泽相信,最终,荆南等地的宗族势力,会被义兴社扫荡得干干净净。这件事情,在丁俭还在担任湖北总督的时候来做,会将坏的影响降到最低。等做完了这一切,丁俭便可以离开湖北了。 扫尾的事情,将交给下一任的总督。 而湖南的事情就更简单一些了。 这些大厂坊的建立,需要更多的产业工人。而这些产业工人丰厚的收入,优越的待遇,将会吸引更多的丁太乙治下的百姓往这边逃亡。这是可以想象的,现在丁太乙在石壮的大军压境之下,已经在拼命地扩军备战,拼命地修建要塞,加固城墙,赋税加了一次又一次,百姓已经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时间一长,为了活下去,百姓自然而然地便会开始逃亡。 而在这一过程之中,钱彪必然会使出一些手段,内卫也不会闲着,一系列的组合拳打出来,让丁太乙越来越穷,越来越困难,最后这个政权,只怕就会先从内部开始崩溃。 同样的,这样的手段也适用于对付南方的所有割据势力。 “如此一来,只怕会有大量的小作坊主失去生计。”丁俭沉吟着道。 李泽摇头道:“丁俭,现在你就开始做,还能占据主动权,要不然,北地的大量产品便会涌进湖北,你要知道,现在是朝廷在使用行政权力,压制着北地的商人把大量的商品向湖北销售,但这种政策是不会持久的,现在就已经有不满的声音发了出来。一旦朝廷解除了这个限制而你们哪里还没有做好准备的话,到时候,失去生计的人会更多。” 丁俭叹了一口气。 “现在你们做起来,利用朝廷给你们的缓冲期,先行把相关的产业做起来,占领市场,能够解决相当一部人的就业,占领更多的市场份额,然后在北地的产品涌来的时候,还能有抵抗之力,否则,就会一败涂地,那个时候,你们的损失会更大。”李泽淡淡地道:“但朝廷能给你们的时间并不多了,一旦汉中被拿下,襄阳被收复,对湖北的商业保护政策随即便会取消,也就是一两年内的事情了。” 丁俭悚然而惊。 “任何一项大的改革,肯定是有两面性的,但我们要看到的是积极的一面,大部分人受益的事情,我们便应该去做。”李泽接着道:“而另外一部分受影响的人,官府可以帮着转型,也可以自己寻找出路,这些事情,在北地都已经经历过了。举个例子吧,北地原本有许多手段高明的铁匠,在我们开始大规模地建设钢铁作坊之后,这些人中,有些人成了新作坊中的一员,另外一些人,却另僻蹊径反而成就了一番事业。北地有名的冯氏铁匠铺现在专门在做什么,专门为大唐的将领们量身订制凯甲,他们精心制作的凯甲比我们量产的质量不知要好多少倍,当然,价格也极其高昂,一般人根本负担不起,他们现在拥有数十名工匠,每年只打造二十副左右的盔甲,但就是这二十副盔甲,就能让他们生活的极其滋润。他们除了做这个之外,还将铁艺玩出了种种花样,做成了各种各样精美的艺术品,就在我的书房之中,就有他们精心打制的产品。现在他们的产品,在北地,那是高端的代名词,不知多少人,排着队的在等着他们的产品。” “我明白了。”丁俭重重地点头:“这次代表大会之后,我一回去,就立刻大力推动这些事情,有些事情,是不能拖了。” “该加快的就应当加快!”李泽道:“比方说女子入学的问题,女子就业的问题,我们现在需要更多的劳动力,回头吏部会从北地调取数位有经验的女官去你哪里,改变观念,先从官府这里开始。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在我看来,统统是放屁。” “是。”丁俭红着脸道。 “你也看到了,在很多的职位之上,女子其实是有着性别上的极大优势的。”李泽道:“除了这之外,太医院还准备在鄂州开设第二家医护学院,到时候,你亦要大力支持。” “湖南也好,湖北也罢,事实上现在就是在抗敌的第一线。你们这里,如果不能做成标杆,不能让对面看到你们的好,看到你们的优势,我们拿什么来吸引对面的人呢?北地再好,隔着他们也远,听得再多,也不如亲眼看到。丁俭,钱彪,朝廷对于你们这两地的商业保护政策,不会超过两年了,希望你们能利用这两年的时间,把该做的都做起来。否则到时候,被动的会是你们。” “李相放心,我们湖南不会有任何的问题。”钱彪答应得极其爽快,他现在就这点地盘,做起这些事情来,根本就没有难度,只要朝廷给钱给政策,他马上就能开干。转过头,却是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丁俭,这家伙回去之后,只怕又要拿自己家和岳父家开刀了。 这当然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不过李相也算对得起他们了,为了报答丁氏白氏以前给予朝廷的支持,给了他们这么长的缓冲时间,如果还办不好,那就只能怪他们自己了。 说白了,朝廷不会容忍这些家族在地方之上拥有太高的威信,一呼百应的事情,只能官府做,其它人做,那就是犯了忌讳了,当然会遭到打压。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封疆大吏 同样的手段,徐想在浙江却是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了。 浙江原本分为西浙与东浙,西浙是被大唐打下来的,而东浙却是见识不妙直接投降的。既然投降了,就不能用明晃晃的刀子去威胁了。但打压豪门贵族,去除宗族势力的既定策略却是不会变的。 所以,一系列的阴谋诡计就在徐想的主持之下,连二接三地出台了。 徐想首先打击的就是浙东的丝纺行业。 浙东的丝纺行业,是以行会的形式存在的,统一收购蚕茧,统一缫丝价格,统一对外出货,价格基本上都是他们说了算。对下,压榨最底层的蚕农,对上游,利用手里大量的生丝与成品丝绸与买家谈价,两头赚钱。 徐想整合了浙东的丝织行业之后,建立起了庞大的丝纺厂,然后派出人到浙东,提高价格收购蚕茧,与浙东的这些丝纺巨头进行价格竞争。 浙东丝纺行会自然不甘束手就缚,在不愿意提高收购价格的情况之下,开始使用一些阴险下作的手段阻织浙西人的收购,但这,却正中徐想下怀,他正朝思暮想地抓对手的把柄呢,这一下子对手送上门来,喜出望外的他,立即动用了官府的力量,对幕后的黑手进行了雷霆般的打击,抓、关、杀了好一些人。 浙东行会的人经历了此事之后,这才明白过来,对方是有官府撑腰的,小手段使不了啦,那便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与浙西展开了价格战,亦提高收取这些原料的价格。 双方比着赛的提高价格,最终将蚕茧,生丝的价格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而接下来到了成品出手的时节,浙西却悍然大幅度地降低价格,这使得大量的上游商人蜂涌而去了浙西,将浙西的货物一抢而光。 相比起浙西的丝绸商人有官府的政策补贴,有税收的优惠,浙东的商人却只能咬牙硬挺,在亏本的情况之下,就是不出货。 原本以浙东的价格,那些上游商人即便高价拿走运到海外,也是能赚钱的,但明眼人谁都知道徐想在干什么,哪一个商人敢冒着得罪徐想的风险去浙东拿货呢? 于是,浙东的货物便生生地积压了下来。 浙东硬生生地挺了一年。 第二年,同样的戏码再度上演。 而这一次,因为去年的价格战不但没有收入反而大笔支出的浙东商人们,不得不再次跟浙西展开了抢购,明知是坑,却还是不得不应战。拿出自己的家底与浙西再度硬拼,他们赌浙西的商人,在明明亏钱的情况之下,还会长期的做这种事情。 事实证明,他们赌错了。 因为背后站在官府,浙西商人明明亏钱亏大发了,但却仍然在积极地做这件事情,墙里损失墙外补,他们在其它地方,得到了官府的政策倾斜。 比如税收,便一免再免。 但对于浙东的这些人,那是少了一文钱都不行。 这一次,浙东的商人终于有一些底蕴不足的撑不住了,举起双手向徐想投降了。剩下的几个大户狗急跳墙,勾结福建方面,意图举事反叛,结果自然不出意料之外,早就准备好的徐想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连根拔起。 两年时间,徐想便将浙江的宗族势力扫荡一空。 丝纺行业在浙江,进入到了大型工坊时代,过去以一家一户的小型家庭式作坊经营被彻底摧毁。 而走到了这一步之后,浙江的丝织行业的产量,便开始呈现了飞速的增长,集中人力,物力,改善了工具,改进了管理水平的大工坊式作业,展现了其巨大的威力,生丝,丝绸的产量,较之去年,培长了两倍之多。 徐想在浙江进行了合理的规划,什么地方种植桑林,什么地方必须还林归垦,进行了硬性的规定,一来是保证浙江的粮食生产,另一方面也是要保证丝绸的价格不会因为产量的猛增而导致价格下滑。 到了这个时候,义兴社便开始深度介入了。新型的行会成立,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却是义兴社带领着普通工人与老板们的博弈了,徐想却是懒得再去理会。 反正工人们想涨工钱,老板们想获得更多的利润。这在徐想看来是内部的矛盾,闹得不可开交了,官府出面调节一下而已。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义兴社无声无息地将旧有残存的宗族势力扫荡得干干净净。因为老百姓突然发现,过去一言九鼎的那些宗族老人们的话,现在一钱不顶了。依靠他们,不如去依靠官府,去依靠行会。 “徐想,你在浙江的手段太过于阴狠了。”许子远喝了一杯酒,指责徐想杀人太多。 徐想冷笑:“许子远,说得你好像是个圣人似的,别以为你在宁夏那边隔老子远,老子就不知道你的糗事,你他娘的杀的人起码是我的十倍以上。老子还得用点手段,你连手段都不屑得用吧?” 许子远干咳一声:“那是不一样的,你杀的都是唐人,我杀的,都是不服王化不服管教的化外野人。” “你要是有种,这话去跟御史台的人说说!”徐想翻了一个大白眼:“李相说了,但凡心向我大唐文明者,皆为唐人。” “他们不是不向往吗?” “你教化了吗?” “现在正在做,以前哪里有时间去做这种事情!”许子远一摊手:“你小子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当年河套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偏生还要支援西域,现在倒好,我宁夏出了大批的钱粮,倒是成就了薛平,现在那里自成一体,薛平当了老大了。” 徐想幽幽地盯着许子远,“他当了西域的老大又如何?指不定那一天,朝廷一纸文书,你许子远就去哪边当总督了。” 许子远大笑:“说得也是,听你这话,似乎很向往这一职位?” “还真是很想。”徐想点了点头:“现在虽然也很不错,但我更想去开疆拓土,薛平现在已经与大食人正面接触上了,不过我很不满他的作为。当年的恒罗斯之战,至今思之仍然心中耿耿于怀,不将这些大唐士卒的遗骸迎回来,心中着实不安。而薛平,似乎想与对方和平共处。” “李相说过,大唐的疆域扩张,现在只剩下一个吐蕃了,西域,东北,如今都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下,从地缘角度上来讲,大唐只要再拿下吐蕃,便基本上处于一个安全的不境之中了,再向外扩张,根本就没有必要。”许子远摇头道:“接下来李相肯定是要将关注重点转向国内的,这一次的义兴社大会就是如此。李相要统一所有人的认知,免得各人都有各人的想法,到时候反而坏了事。” 徐想哼了一声:“我们是这么想的,大食人也会这么想吗?据我所知,西域现在并不太平吧,便是你在宁夏,也有很多糟心的事吧?” “主要还是一个宗教的问题。”许子远叹道:“这是一根红线,一不小心就会引爆火药桶。总是有些神神叼叼的家伙,想要重现自己昔日的荣光。” “神的归神,人的归人,神要是敢侵扰人的势力范围,就把神的脑袋割下来示众!”徐想冷冷地道:“你的手段太过于柔弱了。该挖坑的时候,就要挖坑。” “徐想,我他娘的不需要你教我做事,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啥时候你站在我的位置之上,还能说这话,我就真佩服你了。”许子远哼道。“真要像你说得那样干,地方会乱的。这件事是需要水磨功夫的,不花上几十年的时间,是做不好的。现在我一边大力发展经济,一边大力开办学堂,兴办医馆,总有一天,会把神赶到他该去的地方,薛平也是这么想的,而在吐蕃,亦是如此,我们在哪里,甚至与红教联起手来了。有些事情,光靠刀子,根本是办不成事,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得,你是这种想法,一辈子就别想去这些地方任职了。还有徐想,我知道你的志向是成为大唐的首相,但你的这些想法不变,你就别想站在这个位置之上,至少在投票的时候,我绝对会投反对票。” “有你这样的同学和朋友,真是我的悲哀!”徐想叹道。 “呸,我们两个在学院的时候,就势不两立。”许子远大笑道。 徐想亦是大笑着举起了酒杯,道:“来来来,为了你这个呸,咱们喝上一杯。” 一杯酒下肚,徐想却是收起了笑容,道:“许子远,你说李相的脚步是不是跨得有些太大了,这一下出去,跨得不好,可是容易扯着蛋的。” “我不知道!”许子远道:“但总是觉得李相说得有道理。这大唐天下,不能成为一家一姓之天下,只有成为天下人之天下,才能亘古久远。想想当年大唐开国以及接下来的几位帝王,谁不是英明神武呢,可到了后来,却是一代不如一代。” “你真觉得换成现在李相的这种搞法,可以长治久安吗?” “至少我们拥有了纠错的能力。”许子远道。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践行者 风尘仆仆的薛平看着不远处雄壮巍峨的长安城楼,不知怎地,鼻头一酸,眼泪就这么不睁气地流了下来。 十余年的时间,似乎很长很长,又似乎在一眨眼之间便过去了。 如今他回来了,但却物是人非。 昔日出长安的翩翩美少年,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皮肤粗糙、满脸风霜的中年大叔,而屹立在他面前的长安城,却依然是过去的模样。 城楼之上飘扬着的仍然是大唐旗帜,但此时的大唐,与过去的大唐,却截然不同了。 从西域一路回来,薛平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大唐,一个与他的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大唐。这是一个全新的,生机勃勃的全新的国度,虽然她仍然叫做大唐。 但此大唐已非彼大唐了。 跟在他身后的数十名西域代表,除了少数几个旧人之外,剩下的都是第一次来到大唐,此刻正被长安巍峨的城墙所震骇得失去了言语的功能,只是呆呆地看着这座雄踞于地上的庞然大物。 “薛总督,我们上车吧!”前来迎接薛平的礼宾司的郎中躬身道。 薛平点了点头,转身正欲上车,远处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风驰电挚而来,看着飘扬的旗帜,看着打头的那个人,薛平却是笑着停下了脚步。 伴随着吁的一声,韩琦停在了薛平的面前,翻身下马,站在了薛平的面前。 两个曾经最为顽固的保皇党,如今却都是新大唐边境之上的重臣,对视良久,却都是失笑。 “昔日少年郎,也已经老罗!”韩琦将手里的马鞭随手扔给了一名卫兵,笑道。 “韩公你的身子看起来却是比以前要好上太多了,东北的水土这么养人吗?”薛平拱手行了一礼。 “我这个人啊,许是天生就是一个领兵的命,以前在长安城中,天天家里,部衙两处走,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这一去东北,骑上了马,舞起了刀,就觉得整个人都活络起来了,倒像是年轻了十几岁一般。”韩琦大笑道,“看起来还有几十年好活。” “走走?”薛平看了看城门口。 “走走!”韩琦点头道。 薛平转身对礼宾司的郎中道:“这长安城,我熟悉的很,你只需告诉我们住的地方就可以了,其它人,你们直接带去,我与韩公两人,想随便走一走,看一看。” 礼宾郎中略有犹豫,但很显然,他是无法拗得过这两位封疆重臣的,当下道:“那我调一辆马车跟着二位总督之后,二位走累了,便可以上车直奔目的地了。” “也行!”薛平道。 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已经过了五十,穿着青衣布衫,肩并肩地随意走在长安的街头,丝毫也不起眼。很快便融入到了街头那些忙忙碌碌的人群当中。 “现在的长安,颇有些像当年武邑刚刚发展起来的那段日子。”薛平感慨地道:“所有人都看起来那么匆匆忙忙,似乎前面总有等着他们去完成的事情。” “不止是他们,现在大唐的每一片疆域,都很忙。”韩琦道:“忙起来好啊,忙起来代表着有事做,代表着有奔头,代表着有希望,就怕无所事事。” 薛平道:“以前我的老师告诉我,这天下的财富啊,是一天的,有的人拿多了,有的人就会拿少了。可李相却告诉我们,财富是无穷无尽的,人可以创造出更多的财富,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其是持质疑态度的,但现在,我却是确信无疑了,这天下的财富,的确是可以创造出来的,我看了去年户部发布的,虽然大唐还只有半壁江山,但去年一年的全国总收入,已经是盛唐时期的两倍有余了,更是当年我离开长安那一年的十倍出头。” “国内生产总值!”韩琦搔了搔脑袋瓜子:“说实话,我到现在一直还没有搞清楚这个概念,还有什么人均生产总值,真不知夏荷是如何计算出来的。” “还是武威节镇的时候,李相和夏荷就开始推行新的计算方式,夏荷培养出来的一批一批的新的财税人员,随着我们控制的地域愈来愈大,也分散到了全国各地,现在的财税金融学院更是按着最新的方式在培养。”薛平道:“我专门弄了一套他们的教材在学习,韩公,你想要转到地方,那就必须要学习这个,不说精通,起码要懂。我可是听说了,从今年开始,衡量一个地域的行政长官的一条重要指标,就是这个国民生产总值。” “新的东西太多,总是有些目不遐接的感觉!”韩琦摇头道。 “大时代,大变革。”薛平站住了脚步,道:“我们要想在这个辉煌的时代留下自己的姓名,那就要紧跟上时代的步伐。要不然,可就真要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了,我今年还不到四十,可不想这么早就回家养老。” “我虽然已知天命,却仍然想要拼搏一番。东北是块好地方啊,在哪里呆久了,还真不想回来了。”韩琦道:“你可知道,我们的李相,为了鼓励我们的士兵们就在哪里安居乐业,落叶生根,还专门写了一首歌寄到了我们哪里去了吗?” “大唐周报上登了。”薛平笑道:“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满山遍野的大豆和高梁嘛!听说这首歌公开之后,又被广为传唱,甚至还引起了一波走关东的热潮呢!” “我们这位李相,有时候觉得他是真闲。”韩琦摇头道:“你说他懈怠政务吧,可偏生现在全国上下各处都井井有条,你说他勤勉有加吧,可他还有时间写歌,有时间写书。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国家论,民族论的确让我茅塞顿开。以前,我把这些想的太狭隘了。” “我也一样!”薛平沉吟道。“这也正是我彻底转变的原因之一。李相站得太高了,以致于我只能仰望着他,当年在河套城,许子远的当头棒喝,让我如同醍醐灌顶,以前我也自诩学富五车,现在看起来,却更像是一个笑话。韩公,你想来也是如此吧?” 韩琦点了点头:“自然。事实摆在面前,不服也得服。丢失数十年的西域已经尽数回归,从来服过王化的东北诸地,现在正一步一步地成为我大唐固有的领土,吐蕃人已经朝不保夕,按照李相的规划,将来亦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大海之上,大唐商船远航万里,为大唐带回源源不绝的财富。更是将我大唐文明播撒到了远在天边的那些荒蛮之地,我想,就是高帅在世,面对如此的李相,也只能俯首以对。” “从西域一路行来,我在书上看到过的,我曾在梦中梦到过的世外桃源,正在我面前一一实现。”薛平道:“所以说,我还有什么理由不为这个大唐鞠躬尽瘁呢?想起以往,颇有些惭愧,所以这一生,都决定呆在大唐疆域的最边缘处,替大唐守卫这丰硕的成果。” “心有灵犀一点通!”韩琦大笑:“我亦是如此想。你在西域,不是没有敌人,而我在营州,却也发现在更远的地方,也不是太平之地。总有一些歹人在时时刻刻地窥伺着我们神州大地,我们这辈子,就活在哪里,守在哪里吧!” 薛平一笑道:“韩公,你说,现在宫里的那位,到底是真是假呢?咱们这一次回来,要不要进宫去见一见呢?” “真如何?假又如何?”韩琦摇头道:“大势所趋,无可更改。又何必自寻烦恼,我不去见了,也没有有必要见。就这样吧!” “我也正有此意。”薛平道:“不过在我看来,义兴社代表大会召开之前,这件事情肯定是要解决的。我们两个人,只怕还是会有很多人看着的。这一路行来,想要求见你的人,也不在少数吧?” “统统没有见!”韩琦道。“既然已经下了决心,那自然就该干净利索。薛平,你是文人,但该决断的时候,万万不可优柔寡断,以你我的地位,稍有迟疑,便会给人以想象的空间,到时候,就会平地起风浪的。” “这个我自然是清楚的!所以这一路之上,我也没有见任何来求见我的那些人。为此,挨了不少骂。甚至还有人写了诗在我必经之路之上嘲讽于我。”薛平道。 “骂便骂吧!”韩琦淡然地道:“现在我忠于的不再是某个皇帝了。我效忠的是这片土地,这个民族。李相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把他践行到底。同时,我也想看一看,李相只是说说而已呢,还是真这样想的?所以,宝座之上坐的是那一个,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们两个,这一辈子是不用想执政天下了,无论采取什么样的鳞选方式,都轮不到我们两个,所以,我们便不妨来做一个践行者吧。”薛平大笑道:“与你一样,以后我也只会忠于这片土地,这个民族,反正过去我们就当过李相的对头,这一次,我们再来当一个监督者怎么样?”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租界 薛平与韩琦这一东一西两位大佬,待遇自然也是不同的。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本身的特有的身份,因此受到一些特别的优待也是应有之意,二人在当晚,便被秘书监少卿陈文亮亲自迎接到了宰相府。 回到长安的各封疆大吏们自然都是要向李泽述职的,而这一次,作陪的,却是章回与公孙长明这两位大人物。 “二位太客气了!”李泽亲自迎出了公厅,却是一左一右地携了二人的手走了回来:“礼物太珍贵了,不过我很喜欢,如烟也很喜欢。” 这二人,一个人送了产自和田的上好的玉石,另一个却是送了两支起码有数百年年份的人参,不管是哪一种,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李相,这可不是我们个人送给您的礼物,这是西域与东北两地数百万人对李相的感谢。”薛平笑道。 “如此,倒真是生受了,二位,请坐,请坐!”将二人迎进公厅,又与章回,公孙长明一一见礼之后,这才分别坐下。 纵然现在两地之间的信使往来不绝,但因为路途的遥远,交通的限制,长安得到的消息,总是会延迟好长一段时间,有时候甚至是数月之久。就像现在薛平正在述职之时所讲的一些情况,对于西域本地来说,已经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按照朝廷的意思,我们如今已经停下了前进的步伐,而中亚各国,在见识到了我们大唐强悍的武力之后,亦是战战兢兢,不过在那些地方,大食人的势力根深蒂固,想要撼动他们的统治,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办到的。就我个人认为,用水磨功夫或许会更好一些。对方保证了商道的畅通,保证了我大唐商人的人身安全不受威胁,我觉得到此为止就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觉得已经到了我们武力能够达到的极限。勉力向前,或者能打一场两场胜仗,但无法在当地建立起有效的统治,从长远来看,是得不偿失的。” “大食人在当地的影响,你觉得可以长久吗?”章回问道。 薛平沉吟了片刻,道:“这个不好说。虽然大食人也是用武力相威慑,但真正令他们在当地站稳脚跟的,却是宗教。宗教的当地的力量,说句实话,让我感到有些恐惧。我们想将我们的影响力深植于此,第一件事,就是要与当地的宗教力量争夺最基础的民心。” 李泽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大课题,而且没有数十年的功夫,只怕根本看不到效果。大食人毕竟在哪里已经经营多年了,我们现在才进入,处于下风那是必然而然的事情。不过只要事情开了头,那我们终究是会获胜的。因为我从不来不怀疑,我们所代表的,才是更为先进的,才是更符合这个世界发展规律的。” “我们的,当然才是最好的。”薛平深有同感,“只不过想让那些地方的人接受我们的东西,还需要时间而已。现在,我们的商人已经大批的进入,在一些商业重地,他们中的不少人已经定居了下来,在当地,有了我们唐人的聚居地,有了我们开办的学堂,争夺,就是从这些点滴之事慢慢地做起来的。” 薛平停顿了一下,笑道:“李相提了的租界一事,倒是让我茅塞顿开。而与对方进行这样的谈判,他们也欣然接受。在他们看来,我们花一大笔钱,只从他们哪里弄到了一块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实在是他们占了大便宜的。” 屋里几人都是笑了起来。 当初李泽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章回,公孙长明,可都是惊若天人的。 花上一笔钱,租来一块地方,在这块被李泽称为租界的地方,实用大唐的法律,当地没有管辖区,而在租界之内,大唐甚至可以派出一小支部队保护租界内的安全。 在那些当事国看来,这么小小的一块地方,还处在他们的包围当中,在国家安全之上,根本不就可能形成威胁,为此,还能赚上一大笔钱,何乐而不为呢?而且,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情,得罪现在武功赫赫的大唐,殊为不值。 所以这些事情,谈起来却是相当愉快的。当事国愉快地收钱,大唐人愉快地开始建设属于他们的这一块区域。 “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和对租界的重视,数年之内,租界这块地方,就会成为当地经济最为发达,百姓最为富裕的地区。”薛平笑道:“而在租界之内的那些当地居民,会成为我们大唐的第一批拥护者。他们享受到了我大唐的福利,受到我们大唐律法的管辖,体会到了作为一个人真正的乐趣之后,他们本国的那种黑暗的统治,会让他们感到喘不过气来的。以租界为中心,我们将影响力慢慢地向外延伸,我们会让当事国所有人都知道,大唐的租界,是天堂一般的存在。” “再扶助一批本地人,先在商业之上崛起,然后再慢慢地向政界之中伸出触角,一点一点的培育起亲近我们大唐的阶层,并且努力让他们成为当事国新的一批统治阶层,如此,不动刀兵,不花大钱,我们便能在多年之后,收获一个个坚定的盟友国。”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但未来,却是很清晰的,很明郎的。这也与李相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对外策略是相符合的。说句实话,在我们看来,这些国家对百姓的统治,是相当残酷与黑暗的,他们也有律法,但他们的律法只适用于贵族,精英,普通的老百姓对于这些国家的当权者而言,只不过一种可以创造财富的工具而已。但凡进入到了这些国家的大唐人,回来之后,无一不庆幸自己是大唐人。” “所以,李相,我觉得朝廷应当划出一笔钱来,专门从事这一件事。单以我们那里的实力,实在是力有未逮,会大大地减慢我们在当地发展影响力的过程。这件事情,我认为,应当上升为国家层面的战略,而不应当由我们西域都护府来承担。” 薛平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公孙长明听得眼睛发亮:“这个租界,有这么好的前景吗?” 薛平点点头:“虽然我们只不过做这件事才做了半年有余,便效果已经很清楚地展现出来了。第一家租界发展之迅速,大大地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之外,现在,我们的第一块租界的地皮价格,比当初上升了十倍有余。要知道,我们当初拿到的那一块地方,是该地有名的贫民窟,我们在哪里建设房屋,开设工坊,兴建店铺,大批的雇佣当地人,但凡生活在我们租界范围内的人,都只受我们大唐律法的管辖,短短的时间,哪里已经成了当事国普通百姓最为向往的地方。” 公孙长明转头看着李泽:“李相,我觉得这件事情,可以交给内卫统一来做。他们在做这些事情之上,有着丰富的经验。此事,不但可以在中亚地区展开,在欧罗巴等地方,我也觉得非常适用。” 李泽笑问道:“如此一来,租界也有可能成为对方犯罪者避罪的天堂,这件事情,租界与当地没有起过冲突吗?” “已经发生过一起了!”薛平笑道:“不过在这件事情之上,我们可没有退路可言,在租界之内,我们可是有武装力量的,先是拒绝了该国要进入租界内抓人的要求,在对方威胁要动武的时候,我们在边界的军队,立时便动员了起来,最后对方怂了。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在我们看来,如果是一般的恶性的案子,比如杀人越货啥的诸如此类的罪犯,我们可以抓捕之后交给对方,这样的人,我们也是不欢迎的,同时还可以缓和双方的关系,但如果是因为政治上的事情而犯了事,只要他逃进了租界,我们却是要保护的。” “这样的人,我们甚至可以帮助他们逃进租界!”公孙长明笑着道:“这些人,对于我们而言,都是有着大价值的。” 薛平连连点头:“我们在租界内开办了学堂,我们的学堂是免费的,只要是租界内的孩子,都可以进入学堂学习,那些本地穷人家的孩子,便是我们的第一批培养对象。” “既然如此有效,自然要推而广之!”李泽道:“薛平所说的要把其上升为国家层面的战略,我也是认可的。至于到底怎么做,回头再让相关的部门在一起计较一下,拿出一个具体的办法来。公孙先生,内卫想独自吞下这一块蛋糕是不可能的,你想想,这里头涉及到了外事,商业,武装部队等等,你觉得谁会松口让出这一块肥肉?” 公孙长明干咳了一声,嘿嘿一笑,却也不再坚持了。 “边境之上的军事威胁,现在已经基本上趋于平静,我们所实施的这些政策,对方一时之间并没有看出来其中的长远意义。而我们西域都护府,在接下来的数年之中,将把更多的精力,转向对内的民生建设,大力发展经济,提升呃,这个国民生产总值。”薛平做出了总结发言。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生产建设兵团(上) 相比起薛平在西域都护府干得多姿多彩不同,韩琦在东北就显得要沉闷多了。简单点儿说,从击败张仲武,结束辽东大规模的战事之后,韩琦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剿匪。 “大型战斗虽然在去年就结束了,但随着寒冬来临,几乎所有的军事行动都被迫终止了,一直到今年二月底,剿匪的战斗,才拉开了序幕!”韩琦道:“几个月的时间,却是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很多张仲武的残部重新开始活跃了起来,当地大户、百姓半民半匪,难以清晰辩明,这给剿匪工作造成了诸多的难题。一直到我离开的时候,那里的剿匪工作,仍然没有结束,虽然范建,刘岩等人对于辽东诸地非常熟悉,但在我看来,我们花费再多的力气,恐怕也只能将哪里大股的匪患消灭,而想彻底地结束辽东诸地匪患,仍然是一个长期的棘手的难题,因为这并不仅仅是军事就能解决的问题。” 辽东诸地,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长期孤悬于外,即便是盛唐之时,这一片土地,也只是在名义之上属于大唐,实际上仍然是一片荒蛮之地,甚至当中相大当的一块地域被高丽实际控制着。 张仲武被李泽撵到了那个地方之后,对于本地的土著,老林子里的野人,进行了野蛮的镇压和扫荡,同时将被高丽占去的地方重新收回,将其纳入到了辽王府的统治之下。张仲武在位数年期间,才算是对辽东进行了真正有效的统治。 而这,也正是当初李泽想尽办法将张仲武驱赶到辽东去的理由。 张仲武数年辛苦,将这片荒蛮之地终于是开发了一部分出来,这也为随后大唐对这里正式的实行统治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但正如韩琦所说的那样,治理辽东,清除匪患,光靠军事几乎是无法完成这一任务的。这块土地上的人,对于王化是什么,压根儿就不知道。对于国家,民族什么的更是一无所知。 方阔的区域内,人烟稀少,大股的军队投入去剿灭这些神出鬼没的土匪,压根儿就不值得,但如果你不去剿灭,他们又像老鼠一样,不知啥时候便又会跳出来捣乱一番。 现在的东北诸地,大唐能有效控制的地方,仍然是一些城池的周边,大量的百姓也在周边耕作,而更远一些的广袤的区域,仍然处于治理上的空白,由许多本地土著盘距。而这些本地土著,有很多,压根儿就是土匪头子。 “辽东是一块好地方啊!”韩琦抚着长长的胡须,叹道:“土地肥沃,虽然一年只能耕作一季,但大量的肥沃的土地如果开耕出来,绝对可以成为帝国的粮仓。那里矿产亦丰富,工部的斟测组,只不过在我们实际控制的有效区域内进行了勘测,便找到了不少大型的矿藏。李相,帝国对于辽东,要加大投入。而第一要务,就是大量移民。” 李泽微微点头。 “我看户部发布的去年的大唐帝国人口报告之中,北地人口激增,像武邑,翼州,德州,沧州,易州等地,百姓已无地可分,这些地方的土地价格,连年上涨,而在我们辽东,却是大量的土地没有人耕作而白白地荒废,何不从这些地方,大量移民往东北三省地界?” “这件事情,并不容易做!”李泽却是叹了一口气:“如果是这些地方的人活不下去了,要走关东去闯一条生路,倒也罢了,但实际上,却是这些地方是如今我们大唐最为富庶的地区,即但土地不够了,但仍然有大量的工坊,每年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像德州,对于劳动力的需求便像是一个无底洞,如今更多在大型工坊的开设,更是如此。他们能在本乡本土更加容易的赚取钱财,又有那一个愿意背井离乡去辽东这块未知之地呢?” 章回接着道:“如果由朝廷强令迁徙,只怕会激起民变。这此地方都是帝国统治的核心地带,是我们的根基之地,自然是不能容其出事的。所以,移民之事,只能任其自愿而不能强行命令。” “那就如同过去一样,在对南方联盟的战争之中,将每次战争所获得的俘虏,发往辽东。”韩琦道。 “但近几年,我们并没有对南方联盟的大规模的作战计划!”李泽摇头道:“对南方联盟的总体战略,你也是看了的,所以这一条,也是行不通的。” 韩琦沉默了片刻,这才道:“如果这都不行的话,仅仅由辽东三省诸地自行缓慢发展的话,那需要的时间就长了。” “对于辽东三省诸地,其实我也有一些思考,今天便先给各位讲一讲,讨论一下这件事情的可行性。”李泽却是从容不迫地道。“辽东三省之地,必须要尽快地发展起来,辽东,西域要尽快地成长为帝国强有力的左右双臂。” “不知李相准备如何做?”韩琦立时来了兴趣,眼前这位李相,每每都有出奇之策。 “辽东现有驻军包括薛冲的左金吾卫在内的人马,共计五万出头。”李泽道:“我的主意,就是打在这五万人的身上。” “他们身上?”屋里几人都有些惊讶。 “接下来数年之中,帝国将致力于国内的民生建设,基本上没有战事,唯一有可能有军事行动的,就是在吐蕃了。而左金吾卫五万余正规部队,空置辽东,实在是浪费了。”李泽道。 公孙长明脸色微变:“李相,你是想解散左金吾卫吗?这只怕不妥,恐怕会引起左金吾卫上至将军,下至士卒的不满。” “不是解散,而是改为他们的作用!”李泽笑道:“他们在辽东,作战的任务,其本上已经没有了,韩公,剿匪,需要械金吾卫五万大军吗?” “这自然是不需要的。”韩琦道:“事实上,现在我们在辽东的剿匪,每次出动也是以骑兵为主,多不过千余人,有时候,甚至只有数百人而已。” 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道:“所以,我准备把左金吾卫改为东北建设兵团,他们的主要任务也由作战,变为在东北垦荒,同时出兼顾剿匪等一些军事任务。” “东北建设兵团?”室内诸人一时之间都是说不出话来。 “对,东北建设兵团!”李泽道:“当然,为了保证建设兵团的稳定,这些士兵仍然具有我大唐正规部队的军藉,他们的军饷也照发不误,升迁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是呢,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垦荒,种田了,简单点儿说,他们以后,将变成一些拿军饷的农夫。” 韩琦,章回,公孙长明以及薛平,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看着几个人的模样,李泽解释道:“其实就是国家拿钱让他们在哪里替国家开荒种地,而收获自然是归国家所有,而对他们的考核,也不再是以军功作为标准,而是以粮食的收获为考核的标准了。” “打个比方说,一营有三千人,那么,这三千人该拥有多少土地,然后将这些土地又分配给下面的各哨,一年下来,谁的收获多,谁就能获得奖励。左金吾卫有五万人,而且全都是精壮的汉子,我想这一下子就可以缓解辽东三省劳动力不足的问题。” 韩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相,我们的士卒是有服役年限的。年限一到,其中有一些人便要退役,而如此一来,以后左金吾卫只怕难以招到兵了。” 李泽微微一笑:“我可不这样认为。首先,左金吾卫转为建设兵团之后,就不再有服役年限了,只要他还能种地,便可以成为其中的一员,哪怕他一直干到六十岁呢?而我们军队丰厚的军饷,我想是一个极其吸引人的条件了。” “可以一直干下去?”众人有些恍惚了。 “种地嘛,又不是打仗。”李泽笑道:“拿着足额的军饷,却又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打仗,这样的日子,我想对于绝大部分普通士兵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真有可行性的。”公孙长明点了点头。 “这数万人,如果一直要在哪里干下去的话,那么,他们还是要娶妻生子的。”李泽道:“就算按一家三口来算,数年之内,辽东三省诸地,便可以多出几十万人口,而其中的三分之二,都是青壮。” “这些人分布在辽东三省之上,种田时,便成为了农夫,一旦如果有军事行动,也可以用最短的时间,便将他们重新集结起来。”李泽道:“哪怕种地的时间久了,打正规战争不行了,对付小毛贼,还是手拿把攥吧。” “那他们的管辖权?”韩琦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李泽看着他道:“既然是生产建设兵团,仍然是军队编制,所以,他们仍然属于军队直属。以前的左金吾卫的领导层,也就直接转为建设兵团的管理者,与辽东三省实行双轨制管理。” 第一千一百章:生产建设兵团(中) 此时的辽东大地,的确是一个庞然大物。 在李泽的地图之上,辽东三省之地,与他曾经生活过的那一世的行政区域划分有着很大的不同。虽然李泽也硬生生地把辽东三省命名为了黑龙江,吉林,辽宁。但这一刻的黑龙江行省,所管辖的区域一直延伸到了呼伦贝尔。吉林的管辖区域,远达霍林格勒。辽宁的地盘,则一直抵达锡林浩特。而许子远执掌宁夏,则一直深入草原,北抵狼山,西达敦煌,戴琳主政的甘肃,则将触角深深地探入到了吐蕃境内,实控地一直抵达青海湖。 这便等于是辽东三省再加上一个宁夏,将原内蒙古区域给瓜分了。而李泽所言的要让西域都护府和辽东三省成为大唐两支有力的臂膀,实则是意有所指的。在这两条大臂膀包围的中间,还有一大片广袤的区域,那就是蒙古。 现在这片区域之内乱成一团,张仲武穷数十年之功,成功地击溃了契丹帝国,将一个庞大的草原王国给打得四分五裂,而随后,张嘉,许子远,包括后来成了刀下鬼的张仲武,仍然持之以恒地向草原上的部族实施了强大的压力。 大量的部落无法抵挡唐军的强势,举族内附,成为了唐帝国的一员,但还有另外一些部族,却不甘就此沦落,便率领自己的部族不断地外迁,远离唐军的控制范围。 现在这片区域内,大大小小的部落成百上千,正在为了草场,水源披此厮杀。李泽可不愿意在未来的某个时候,这片土地上又出现一个英雄一统大草原,然后跑回来与大唐一争高下。 与草原部落作战,历来都是让中原王朝最为头痛的,因为他没有城池,也没有什么地盘意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想要彻底地将他们消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泽是要将这两支大臂膀环抱起来的区域完全纳入大唐帝国的疆域的。 派遣军队去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征剿,显然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人家马车一架,帐蓬一卷,便可以举家迁走,人到哪里,哪里但是家。军队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追,后勤就是一个大问题,一个搞不好,被人家反咬一口,那就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所以用经济来慢慢地腐蚀,勾引,就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了。 到目前,最为有效的,就是被李泽称为羊毛革命的行动。 大唐境内,大量的羊毛纺织厂坊,每年需要海量的羊毛,而这些羊毛的九成,都来自大草原,草原上的牧民们,通过养羊便能获得不菲的收入。随着羊毛的收购量越来越大,草原之上的部落祠养的羊也越来越多。现在,这已经是这些部落最稳定的收入来源。 通过一场羊毛运动,大唐已经慢慢在控制着整个大草原的经济命脉。可以说,如果大唐一旦停止收购大草原的羊毛,相当一部分的牧民,立时便要破产。 大量的大唐商队,携带着大唐生产的各类生产生活物资,深入大草原,这些商品之中,不单单只有生活必须品,还有很多属于享受之类的奢侈品,生活物资是普通牧民所需要的,而奢侈品,自然是为那些部落贵族们所准备的。 随着大唐军队停止了前进的步伐,这些部落的首领们,也终于停下了他们迁徙的步伐,开始稳定了下来。当生存不再是问题,生活便成了主题。 享受,永远是贵族老爷们不会忘记的生活方式。这也是他们区分于普通牧民的最好的手段。 今年,掺杂在商队之中的内卫成员,惊喜地发现,那些部落贵族们,居然开始建城了。虽然他们所谓的城池,对于大唐来说,就像是一个个小村落,但这对于大唐来说,仍然是一个可喜的变化。 只要你们定居下来,那就好办了。 于是,更多的奢侈享受品开始进入草原,给这些部落贵族们更好的生活感受,让他们更加喜欢地在某一个地方长期的安定下来便是大唐的策略。 一旦这些目前还很简陋的所谓的城池,慢慢地成长为真正地城市,大唐收割起来,也就更加的容易了。 大唐的商务司和内卫联手,竭力地帮助这些部落贵族们建设他们的家园。 对于李泽来说,一旦将这一大片区域彻底纳入掌控之中,那么作为他根基之地的北方,便有了一块广袤的战略缓冲区,真真正正地做到了高枕无忧。 生产建设兵团,这是一个全新的东西,李泽虽然提出了构思,但真要完全实施,却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事情。 所以在首次提出这一想法之后,等到辽东三省的三位总督以及驻辽东的军事长官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冲都抵达长安之后,李泽再一次地召开了会议,讨论这一构思实施的可能性问题。 参加这一次会议的,除了章回,公孙长明,还有兵部的李安民,户部的夏荷,以及黑龙江行省总督韩琦,吉林行省总督包慧,辽林行省总督王温舒,以及左金吾大将军薛冲。 “今天我们只是讨论某一种可能性,并非决定。”李泽看着诸位大员,道:“大家都谈谈自己的看法以及这件事情的正反两面。薛冲,你是这一次会议的绝对主角,你先说吧!” 将整个左金吾卫数万大军转为建设兵团,也就等于是将其从一个军事集团转换成了一个准军事组织,而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他的军事属性,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地淡化。这相当于在剥夺薛冲的军事指挥权,所以李泽要薛冲先说。 薛冲看了看屋内诸人,道:“李相,首先我表一个态,不管这一次的会议最后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论,我薛冲,都绝对地支持,拥护。不管是作为左金吾卫大将军,还是生产建设兵团的长官,抑或是回到长安,薛冲都毫无怨言,一定尽心竭力做好自己的事情。” 李泽轻轻鼓掌:“诸位,薛大将军高风亮节,堪称军人楷模。” 众人都是随着李泽鼓起掌来。 事实上,在大唐十二卫之中,薛冲的根基是最为薄弱的,而且他还有一个敌人,那就是西域都护府的头头薛平。二人虽然都是出自薛氏,但却是真正的不共戴天的仇人。而相对于薛平的根基雄厚,薛冲除了紧密地依附李泽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本钱来与薛平对抗,所以不管李泽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薛冲除了服从,并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大唐的军制,已经决定了他虽然是左金吾卫的大将军,统带数万之众,但朝廷真要撤换他,也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纸而已。 “不过李相,左金吾卫五万大军,现在是整个辽东三省唯一的一支正规军队,如果尽数转型为生产建设兵团,那在东三省,就没有了一支震慑性的力量了,我想这是否有些不妥?毕竟那些草落部落,还是具备有一定的实力的。”薛冲接着道。 李安民接过了话头,道:“昨天,我得到秘书监关于这件事的通报之后,便与兵部参谋室的诸位同僚彻底商讨过这一件事。我们认为,如今的辽东三省,成规模的敌人已经不复存在,高丽已经对我们完全臣服,这一方向上的威胁也没有了,唯一的威胁,就是来自大草原上的某些部落。而对这些部落保持威慑,并不需要一个庞大的军团。更何况,左金吾卫还是一支以步卒为主力的兵团。我们只需要在一支骑兵就可以了。” “这支骑兵的数量是多少?需要驻扎在什么地方?”李泽问道。 李安民道:“李相,我们初步估算,只需要在霍林郭勒,锡林浩特两个地方,各驻扎一支三千人左右的骑兵,便足以震慑草原各部。” “这支骑兵从左金吾骑兵中抽调吗?”李泽接着问道。 “兵部的意见是,调李德的游骑兵过去。”李安民道:“李德的五千游骑兵,现在还在浙江,而浙江,并不需要这一支骑兵,当时我们兵力捉襟见肘的时候,不得不让他们驻扎浙江以防福建容宏,现在我们已经腾出手来了,这样一支战斗力强大的游骑兵丢在南方,完全是浪费。他们最适合的地方,还是大草原。李德及其麾下军官,也更适应大草原这种地方的战斗。” “五千人就足够了吗?” “自然是不够的。”李安民道:“所以我们建议,从左金吾骑兵之中,挑选三千到五千骑兵,编入李德的游骑兵,由李德统一指挥。将来,如果需要进军大草原扫清那些不服王化的部落余孽,也只需要骑兵出击就可以了。真有什么异动,张嘉所部以及西域驻军,亦可以从另一个方向之上出击。” “薛冲你怎么看?” 薛冲点了点头:“李德将军经验丰富,我没有意见。” “户部怎么说?”李泽看向夏荷。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生产建设兵团(下) 夏荷翻看了面前的小册子,扫了一眼,抬起头来,道:“左金吾卫共有正兵编制三万五千人,平均年薪为一百银元,辅兵,后勤辎重,工程等一万五千人,平均年薪为六十银元。光是薪资支出,左金吾卫一年便是四百五十万银元。粮食,武器盔甲,衣被等每年的支出大约在二百万银元左右。不算战事之后的奖赏,把其它的杂七杂八的支出加出来,左金吾卫一年的消耗大约在八百万银元。” “如果把左金吾卫整个地转为生产建设兵团,按照李相的意思,他们依然算是军事编制,薪饷不动,但在武器盔甲被服之上每年大约便要节约出一百万银元左右。” “当然,这只是明面这这上的帐目。事实之上,如果转建之后,朝廷的负担将得到大幅度的降低。大家都知道,军队,是一个纯粹的消耗大户,而转为建设兵团,他们就能够自主地创造财富了。户部做了一个大加的估算,左金吾卫五万人中,四万人投入到屯田当中,在工具,牲畜齐备,再加上集体耕作的话,每个人大约可以平均照料五十亩土地。这便是两百万亩土,以如今麦子平均亩产量三百斤来算,一年便是六亿斤的产量,即便是以武邑的粮价来算,一斤麦子的零售价格是十文钱,那他们一年所出,也是五千万银元。已然是他们薪饷的十倍了。” 不算不知道,这一算,屋内所有人,立时都振奋了起来。 夏荷看了众人一眼,眉眼带笑地道:“诸位,先不要激动,这只是一个毛估算,一切都是从最好的方面出发,事实上,是没有这么乐观的。” “即便是打一个折扣,那也不得了啦。”章回看了一眼薛冲,笑道:“如果生产建设兵团能够有效筹划的话,种植的面积,事实上是可以还有所扩大的。我记得当年在翼州的时候,在义兴社建立的合作组的帮助之下,普通百姓便能种上数十亩庄稼,而现在那可是几万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啊!” 众人连连点头。 “夏荷你继续说。”李泽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夏荷继续。 “诸位,军队之中人才是最多的。除了种田之外,他们中的工程兵,后勤辎重兵中的大多数人,可都是有一技傍身的,比方说工程兵,最擅长的便是架桥修路,这些人对于辽东的道路工程,水利建设是有大作用的。所以,我们给生产兵团的建议是,将这些人员单独组织出来,可不能把他们也弄去种地了。”夏荷道。 看了一眼在场的三位辽东总督,夏荷道:“这些专业人士可以成立一支支的生产建设队伍,为辽东大力建设本地所急需的道路,水利,桥梁,房屋,当然,地方上也是要付钱的。国为生产建设兵团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他们也是有绩效考核的。” “当然要收钱!”薛冲挥了挥拳头:“不过可以考虑打折!” 屋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虽然事情还没有最后定下来,但似乎大家都已经进入到了角色当中。 “左金吾卫内有医官等二千余人,这些人以前只服务于军队,那么到了地方之后,他们不仅可以服务于生产建设兵团,也可以服务于辽东诸地百姓,我想,这大概也是三位总督急需要的吧?” “不错。”吉林总督包慧连连点头,他在辽东任职多年,那里的医疗水平,比起北地,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是真正的小病靠扛,大病等死的模式。两千多医官服务于地方,这可是一大善政。虽然这些医官最擅长的都是外伤,但一般性的头疼脑热的病,却也是不在话下的。 “大量的医馆开设,也是可以赚钱赢利的,而且,他们还可以带动辽东的药材行业的大发展,据我所知,辽东诸地,可是有许多好药材的。”夏荷道。 三位总督此时兴奋的连连点头。虽然生产建设兵团是独立于地方的存在,但他们却终究生活在辽东之地上,他们的生产和发展,自然而然地便能带动地方经济的发展。 “总之,在户部看来,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一来是减轻了中央财政的负担,二来,他们可以创造大量的财富。到时候不仅可以养活自己,带动地方,甚至可以反哺中枢。所以,户部是支持的。现在我们虽然财力紧张,但仍然可以想办法,挤出一笔资金来启动这件事情。” “章公呢?”李泽又看了章回。 “我就说一点吧!”章回笑道:“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好事。生产建设兵团仍然是军人编制,也等于是拿着军饷的农民,建筑工人,大夫,谁都知道,在我们大唐治下,军人是一门好职业,他们在当地扎下根来,也会吸引更多的人前往哪里定居,我说的是女子,这几万人但长期在哪里生活,总是要娶妻成家生子的吧,从长远来看,对于辽东的人口增长,是有着绝大的好处的。现在我们在哪里,最大的问题,就是地太多,人太少。” 李泽环顾了一遍室内诸人,拍拍手道:“很好,看来大家已经取得了一致的意见,左金吾卫,转为辽东生产建设兵团,现在我来说说他的管理体制问题。” “这是一件新事务,从无前例,所以,我们也只能边做边看边调整。但大致的方略却是要定下来。生产建设兵团是一个独立于地方的单位,他们仍然是军人编制,所以管辖权仍然在兵部!”李泽看向李安民。 “明白。”李安民点头道。 “但是生产建设兵团的人员分布,却又遍布辽东三省诸地。因此,与地方的衔接,配合,这是一门大学问,希望薛冲与三位地方长安能与互相配合,莫生龌龊。” 韩琦笑道:“生产建设兵团是去帮助我们地方发展的,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生龌龊?” “那可不一定!”李泽似笑非笑地道:“他们到了地方,是要扎下根来的,有人存在的地方,就会有利益的冲突,这些事情,大家都不是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了,还望以大局为重。” 听到李泽这么说,薛冲,韩琦,包慧,王温舒都是凛然拱手称是。 “左金吾卫虽然转为了建设兵团,但是别忘了,你们仍然是军人,所以,在辽东诸地,我只有一个要求,那里最困难,你们去哪里,哪里最贫穷,你们去哪里!”李泽看向薛冲,提高了声音:“仍然要保持军人的作风,要一直记得,你们过去在战场之上冲锋陷阵是为万民开太平,现在转到地方去种地,去修路,也是在为万民开太平。” 薛冲霍然起立,大声道:“左金吾卫永不会忘记作为一名军人的荣誉和使命!” “很好,薛大将军,我信得着你!”李泽点了点头,示意薛冲坐下。 “辽东建设兵团是一个开创之举,也是一个示范,如果在辽东行之有效,哪么将来,在西域,也就会有西域建设兵团,在吐蕃,会有吐蕃建设兵团。当然,只有你们做得好了,才会有后面的这一些,如果做得不好,这件事,自然也就到此为止了。” “李相尽管放心,我们,定然能将这件事情做成世之典范的!”韩琦带头表态道。 “好了,既然大的方略已经定下来了,接下来具体的方案,就由户部,兵部会同左金吾卫以及辽东三省的总督们来共同制定吧,我希望,在义兴社大会结束,诸位返回驻地的时候,具体的方案已经拿出来并且可以付诸实施了,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诸人都是信誓旦旦。 对于韩琦等三位地方总督来说,李泽已经定了调子,生产建设兵团是哪里穷去哪里,哪里困难去哪里,这就等于是替他们解决了最大的问题。剩下的细枝末节,在双方的谈判之中,地方之上不妨做些让步。 而对于薛冲来说,这也是无所谓的事情,左右是去种地,再辛苦难道比打仗还辛苦?自己如果能在那些最困难的地方做出更好的成绩来,在李相眼中的份量也就是越发的重要了。刚刚不是说了以后还会有西域建设兵团,吐蕃建设兵团吗?自己在辽东做成功了,以后在这个上面的发言权,可就要重多了。 诸人纷纷离去,这个会议只是定了调子,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情,才是千头万绪,想来就是好长一段日子要熬夜,不知要挠掉多少头发。 做事嘛,向来都是上头一张嘴,下头跑断腿。 公孙长明收拾着面前的一些纪要,看着屋里已经没有了人,这才看着李泽问道:“李相,左金吾卫转为建设兵团,这种准军事组织,会一直存在下去吗?” “至少在当前,会一直存在下去,开发那些荒僻的所在,军队仍然是最高效的。”李泽顿了一下,“当然,从更长远的角度来说,终有一天,他们是会慢慢地划归地方的。不过,这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暂时不用考虑。” “我也是这么想。”公孙长明笑道。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第一个海外总督 乍一看见顾寒,李泽险些没有认出来。尚记得他临去高丽之时两人是见过一面的,那个时候,顾寒还是一个瘦峭的家伙,近两年未见,他起码长了二十斤肉。看着那张正在逐渐变圆的脸,李泽很是楞怔了一会儿。 顾寒却是有些羞愧,红着脸一揖到地:“见过李相。” “我还以为你这两年吃足了苦头呢,看起来过得还不错,都从国字脸变成甜瓜脸了。”李泽大笑道。 顾寒的脸更红了一些,一撩袍子坐到李泽对面的椅子上,道:“起初还是很辛苦的,整天钻林子,爬冰卧雪的,后来驱逐了辽东兵马,促成了檀道济与李载道的和解之后,我更多的工作,倒是与高丽的那些高官权贵们整日饮酒作乐了,这身上的肉啊,便不受控制的一天多过一天。” 李泽大笑:“天天大鱼大肉,听歌看舞,吟诗作赋,你这种日子可真是让人羡慕,在我面前说说得了,可别在外头说,容易被人打。” 顾寒却是苦着脸:“初过之时,倒也觉得甚是惬意,日子一长,便觉得苦不堪言,现在只要一看到那些烫金的请贴,便心惊肉跳。可还不得不去,这日子,实在不咋的。倒是不去赴宴的日子在家里熬点小米粥配上一碟咸菜疙瘩,甚到舒服。” “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李泽拍了拍面前堆集如山的文牍,“说得我都想揍你了。” “能让李相出口气,畅快一些,倒也是我的福气。”顾寒陪笑道。 李泽连连摇头:“瞧瞧,瞧瞧,现在连性子都变了。都学会拍马屁了。” 顾寒,大唐驻高丽第一任总督,其特殊的意义自然不言而喻,因此他归来之后,李泽专门为他一人腾出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来听他的回报。两人寒喧了几句之后,便也言归正转。 “总体上来说,高丽现在正在按着我们的想法运转。”顾寒道:“李载道居皇位,檀道济为首相总揽政事。我在离开高丽的时候,刚刚帮着他们完成了第一部高丽律的结构搭建,在总纲之中明确了皇帝的最位地位以及首相的轮替原则。” “李载道算不上昏君,檀道济更是一代名臣,对于现在,他们就没有什么想法?”李泽笑问道。 “李载道现在还没有什么想法,他所有的注意力,还都放在与檀道济斗法之上。两人在高丽国内各郡的郡守人选之上较劲呢。虽然李载道有朴自成这员大将,但整体上来说,仍然落在绝对下风,高丽二十二个郡,支持李载道的不过五人。”顾寒笑道:“当然,朴自成战斗力惊人,在我们的支持下,此人成为了高丽的户部尚书,成为了反檀道济一系的领头人物。每每与檀道济在朝堂之上正面硬杠。” “当然得上李载道的人握有一个实权部队,不然支持他的那五个郡,很快就会在檀道济的打压之下过不下去的。”李泽笑道。“这么说来,李载道如果没有我们的支持,会很快地在与檀道济的较量之下败下阵来。 “正是如此!”顾寒道:“檀道济利用首相的权力,在国内发展的一些根本性政策之上,极力排斥这五个郡,但我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我们大唐的商人,却是在这五个郡中注入了大量的资金帮助他们发展,说起来,现在发展得最好的反而是这五个郡。” 李泽点了点头:“檀道济此人非同凡响,此人是我们应当关注的重点,重点说说他吧?” 顾寒点头道:“此人的确有能力。重新执掌大权之后,第一件事做得就是模仿我大唐的国策,均田地,减赋税。光是这一招,立即便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声望。” “均田地,减赋税,那国家的收入就要大减了,我们大唐依靠的是增加商税,他高丽依靠的是什么?” “所以现在他们朝廷的日子很不好过。不过檀道济也是一个狠人,此人的国相府,就是几间瓦房而已,我曾提议首相府和皇帝所居的地方,都要重新修整一番以彰显威严,但此人却断然拒绝了。用他的话说,就是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之上。个人享受,可以往后排。他不修,皇帝便也只能委委屈屈地住在破旧的宫殿里,说来好笑,有一次我应邀赴李载道的宴会,中途下起大雨,李载道待客的大殿,居然是外面大下,内里小下。” 李泽脸上却是殊没有半点笑意。 “看起来不单是檀道济雄才大略,便是李载道也不容小觑啊!” “当然。”顾寒道:“可是不管他们有什么想法,也只能在我们划定的轨道内起舞。今年,我刚刚挫败了檀道济的一项雄心勃勃的大计划。” “说来听听!”李泽感兴趣地问道。 “檀道济想要创立独属于高丽的文字!”顾寒道:“他们以前所有的官方文字都是使用我们的文字,可现在,他居然想要改弦易辙,独创属于高丽一族的文字,野心彰显无遗,对于这样的行动,我当然是迎头痛击之。最后檀道济不得不将这项计划彻底搁置。” “这件事情做得不错。”李泽道:“但凡生出这种心思,想要摆脱我们的想法,其实已在他的心中滋生了。礼部也在准备一项计划,接下来会有大批的人手进入高丽,这些人主要的就是去高丽开办私塾,教高丽人学习我们的文字,我们的礼仪,我们的传统,我们的历史。同时,各大书院也会拨出一定的名额来招收高丽的权贵子弟甚至于那些乡野之间的优秀俊才,务必要将他们培养成大唐的铁杆拥护者,过上一些年后,这些人便可以归国,慢慢地取代现在高丽国内的掌权者。我们不贪恋他们的国土,但他们必须成为我们最忠实的伙伴。一样的文字,一样的价值观。” “这是釜底抽薪之策,不过这里头,只怕总会有些异见者的。”顾寒提醒道。 “当然。不过只要是大势所趋,些许的杂音,并不能改变大局。”李泽道:“重要的是,我们要让高丽的百姓感受到只有依靠我们大唐,他们才有好日子过,一旦离开了我们,他们立马就会重温旧日的噩梦。为此,他们的经济命脉,必须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顾寒道:“这件事情,我们一直在做。现在的高丽,资金极其匮乏,便是那些所谓的权贵,说句实话,过得也不如我们大唐境内的一些富家翁。商务司组织的大批商人往高丽注入了大笔资金,而这些资金的去向,都是高丽国内的支柱产业,盐,铁,大宗粮食,矿藏等。一些厂坊陆续开业,招收了大量的当地工人,有效地改善了当地百姓的生活质量。” “我们的商人一旦走出了国门,绝大部分的脾气就变得有些不好了。为了追逐利润,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但高丽不同于海外的那些番夷,所以在这件事情之上你得盯紧了。”李泽叮嘱道:“如果有必要,逮几个出头冒尖的杀一儆百,务必要让高丽的普通百姓明白,我们大唐是文明之邦,是去帮助他们的,不是去吸他们的血的。” “是!”顾寒凛然道。“高丽人学我们文字,说我们唐语,自然是兄弟之邦,我们自然不能容忍有人对他们行过分之举。” “高丽人的军队如何?” “檀道济大规模地栽减了军队。如今整个高丽只剩下了五万正规军,其中在都城有一万,剩下的四万,分驻各地,最主要的就是剿匪。多年战争,高丽境内,匪徒也是多如牛毛。对地方经济的危害极大。军权,基本上都掌控在檀道济手中,即便在都城,忠于皇帝的部众,也不过只有数千人而已。”顾寒道:“不过我们在其都城驻扎了五千军队,港口还停有战舰,这便是定海神针。” “军队的战斗力如何?” “应当说这剩下来的几万军队,战斗力都还是很可观的。”顾寒道:“毕竟都是打了多年仗的老兵,能活到现在,都还是有一点能耐的,在接受了我们的大批装备之后,战斗力提升更加显著。如今我正在游说他们的兵部,推广我们大唐的军事操典,这件事情,已经有眉目了,如果不出意外,今年下半年,这件事便会落实。这样一来,我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派遣大批军官以教官的名义进入他们的军队之中。” “你倒是啥都没有漏下!”李泽赞赏的点了点头:“有两件事,是你接下来要去办的。” “请李相吩咐!”顾寒道。 “其一,高丽国内的匪患,基本上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了,而作为大唐的兄弟之邦,我觉得高丽有责任也有义务为大唐出一份力,所以我希望他们能派出一支兵马前来大唐,助我们进攻南方。” 顾寒微微一怔,但马上便明白了过来,当下连连点头。 “第二,我听说高丽沿海地区倭寇相当的猖獗?可让檀道济另出一支人马,与我们的水师相配合,一来是打击倭寇,二来嘛,更是要去打击倭寇的老巢。” 听到这里,顾寒笑道:“不知李相又看上了哪里?” 李泽微笑着转动着大案之上的地球仪,点了点一个地方:“我觉得琉球这地方不错。拿下来,握在手中。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完成。话说在头里,我们能支持你的,就是水师船只了。” “必不负李相之望!”顾寒颔首道。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聚首 李存忠捏着手里的请贴犹豫难决。 因为发请贴的人是韩琦。 曾经的老长官宴请于他,按理说他必须要去,更何况,多年不见,对于这个简拔他于微末的老上级,他心里是一直心存感激的。 不过问题在于,正因为有这层关系在,他反而不敢去了。 如今韩琦是一省总督,而他却执掌一卫的大将军,想想以往,李存忠心中就更忐忑了。拿着这张烫手的贴子,心里也不禁有些埋怨韩琦,这什么时候啊?还这么大张旗鼓地来请自己?这不是让自己为难吗? 想了好半晌,他还是去了自己的隔壁,那里住着甘肃总督戴琳。 “什么意思?”正在看着一份简报的戴琳,盯着桌上的请贴看了半晌,这才抬头看着李存忠。 “戴督,能否劳驾陪我一起去赴宴?”李存忠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戴琳看了他半晌,卟哧一声笑:“这贴子上可没有请我,我要是去了,那才是失礼。李大将军,你在想什么呢?” 李存忠有些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戴督,我是一个武人,肚子里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我就直说了,我好不容易才与韩公撇清了关系,如今韩公来这一手,我是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 “过去的老上级请你,大大方方的去便好了!”戴琳失笑道。 “可是我们过去……” “过往已矣,多想作甚!”戴琳淡然道:“你如此作态,反而显得心中有鬼,始终没有放下过去的往事了。你觉得李相是那样小鸡肚肠的人吗?如果是,你能执掌一卫?薛平能总督西域都护府,韩琦能督黑龙江?李相既然敢用你们,就说明根本就不担心你们。你扭捏作态,反而真会让有些人多想的。” “您的意思是,我去得?”李存忠道。 “当然去得。大大方方地去。”戴琳拿起了请贴,看了看地方,笑道:“领鲜!哈哈,这酒楼是李相开的。韩琦聪明着呢!” 出了戴琳的房间,李存忠还是多了一个心眼,以不熟悉长安道路为由,寻了专门接待他们这一行人的礼宾司郎官,让他带着自己去领鲜酒楼,他相信,这位郎官一定会把自己的行踪汇报上去的,这也算是自己变相的报备了。 李存忠小心翼翼也不是没有来由的。他是一个武人,而且还是一个胡人。哪里有韩琦薛平他们这两人的根基深厚?能有今日之地位,实是侥天之幸。但他也很清楚,别看他手掌大权,一呼百应,威风八面,但这些威风,却是这个职位给他的。抛开这个职位,他就什么也不是,真要论起来,他现在的威权,还远远不如过去在河东为将的时候,那个时候,至少还有数千亲兵唯他之命是从。 但现在,所有的军队,效忠的是朝廷,是李相。要换掉他这个大将军,一纸文书,他就得乖乖地离开军队。 这些年,他一直憋着劲想要立下一份泼天的功劳,为自己的地位再加上一层重重的砝码。那就是彻底拿下吐蕃。有了这份功劳,他这一辈子,甚至到他的儿孙之一辈,也足够吃得了。辛苦多年,筹备多年,眼见着朝廷马上就要动手了,要是因为自己的行为不检点而让李相不快将自己换了下来,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在领鲜酒数的门口,李存忠却意外的碰到了李泌。 李泌刚刚被擢升为右千牛卫大将军,她的背景就不是李存忠能比得了。不说她的公公是吏部尚书曹信,男人是义兴社的第三号人物,她本身,更是秘营的大姐,这可是李泽真正的嫡系部队。 “李大将军,恭喜啊,我还是在邸报之上看到的消息,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向李大将军贺喜!”李存忠谦虚的率先打招呼。 “大将军客气了!”李泌笑着还礼:“您今日也是在这里赴宴?” “是,韩公请客!”李存忠故作毫不在意地随意道:“老上级相召,不敢不来。” “大将军不忘旧,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李泌一笑:“那我就不打扰大将军了,我们一般老兄弟这些年来一直五湖四海,难得相聚,好不容易这一次聚齐了一部分,那我就告辞了。” “请便,请便!”李存忠伸手相让,李泌也不客气,三步并作两步,咚咚地便跨上了楼梯。看着李泌的背影,李存忠却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这才举步上楼。 推开二楼一个包间的门,一眼便看到了韩琦,而在韩琦的身边,赫然坐着另一个老熟人,薛平。 “见过韩公,见过薛督!”虽然现在三人在地位之上已经持平,但李存忠却仍然老老实实地向二人见礼。 “存忠,我们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快快来坐,酒已经斟好了。”韩琦笑道。 “真是得罪了。”李存忠连连告罪,“刚刚在楼下碰上了右千牛卫李泌,跟她聊了几句。” “看到了。”韩琦笑道:“李泌,李德,李浩,李瀚,李睿,燕九,还有朱一等一帮人,就在我们楼上,那上面可是领鲜专门给李相预留的房间,除了他们这些人,却是谁也上不去的。” 李存忠嘿嘿一笑,坐了下来,道:“他们都是李相的子弟兵嘛!听说这几个人,可是进了李相的家庙,给李相的祖宗叩过头的,算是李氏的旁枝。” “如今更是皇族了!”薛平微笑着道。 李存忠微惊,但旋即又反应了过来,李相不是秦王后裔吗,这么算起来,楼上的这一批人,还真就是皇族了。 一批皇族中人,个个者掌握着兵权,却是极为罕见的。 “薛督还担心你不会来呢!”韩琦举起了酒杯,“我说存忠是厚道人,绝不至于不来。” “怎敢不来?”李存忠心里却是有些惭愧,“韩公于存忠的大恩,没齿难忘,要是没有韩公,多半我现在便在草原之上放羊牧马呢!” 韩琦大笑:“有本事的人,迟早会脱颖而出,锥处囊中,总有锋芒毕露的时候。” “可不敢这么说!”李存忠道:“千里马常有,伯乐可不常有。李相也曾说过,金子多得很,能擦去上面的土坷垃,那才是金子,要不然,他就只能是一块土坷垃,大唐千万子民,有才能者未知凡凡。” 韩琦先是一楞,接着却是大笑起来:“薛督,瞧瞧,存忠一看就是这些年读了不少书啊!典故这是张嘴就来啊!” “以前在韩公麾下,不用我带脑子,只需要做事就好了。现在,存忠执掌一卫之兵马,有担负着西北之重担,一刻也不敢怠慢。起初是一读书就头疼的,但强忍着撑下来,最后却也觉得书里当真有不少的乐趣。”李存忠道:“二位都是学富五车的人,不要笑我便好。” 薛平与韩琦二人却是相视而笑。 “来来来,先为我们久别重逢,干一杯。存忠,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面了?”韩琦端起酒杯,问道。 “差不多八年了!”李存忠道。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八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八年!”韩琦一声轻叹:“西北那边,你准备得如何呢?” “从我驻扎甘州的那一天,我便开始准备了。”李存忠道:“这是我能立下大功业的唯一的机会,八年来,从不敢有一日懈怠,现在只等朝廷一声令下,左武卫四万大军,便可倾巢而出。” 韩琦点了点头:“吐蕃地处高原,普通军队去了哪里,多有不适,战斗力会急剧下降,所以对吐蕃之战,主力只可能是你。但以四万之众,面对吐蕃数十万大军,你当真做好准备了吗?” “不敢说对方是土鸡瓦狗,但对方经过上一次的大败,却是实力下降得厉害,再加上这些年来朝廷策略得当,对方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威凌我大唐的吐蕃了。”李存忠笑道。“只看一个阿不都拉便让德里赤南束手无策,便可以看出,吐蕃现在已经是外强中干了。” “你在甘州驻扎了八年,练兵八年,而朝廷也在吐蕃经营了八年,现在是到了收获的时候了,等到这一次义兴社代表大会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肯定便要收获果实了,到时候可不止你一路人马。张嘉的右武卫,以及西域都护府的一部分兵马,都会进入吐蕃的。你能不能拿到头筹,可还得两说。” 李存忠一笑道:“对于这一点,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薛均现在如何?”韩琦突然问道。 李存忠道:“他被德里赤南扣在了拉萨,我们两国正式开战之日,只怕就是他被德里赤南祭旗之时。” “他早就存了必死之心。也罢,他用一死换取河东薛氏重新拥有出头的机会,也算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了。”韩琦叹了一口气,默默地举起了酒杯,三人轻轻一碰,这一次却是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口将杯中酒喝干。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争夺 曾经对整个大唐时局有着重大影响的河东军事集团,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薛氏被发配到了吐蕃,如今为了再次进入大唐主流社会而在吐蕃辛苦耕耘,司马氏去了西域,所幸得到了薛平的照顾,总算是在那一片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站稳了脚跟,但比起早年在河东时的威风,早就不可同日而语,成为了一个地方普普通通的富豪罢了。 河东两大豪门,彻底沦落。 而像柳氏这样当年次了一级的豪绅,却因此而得以窜升,在付出了无数金钱和无数次的向李泽表达忠心之后,以柳氏为代表的新一代河东豪门得以崛起,如今,柳氏已经成了河东商人的代表,他们成功地进入到了大唐最顶层的那一批商人之列。 长江后浪推前浪,是当真将前浪拍死在沙滩上的。 政治斗争就是这样,赢家通知,输家,就只能自认失败。 回顾往事,怎么不由得韩琦感叹呢! 可感叹归感叹,当真仔细审看如今的大唐时,韩琦却也不得不承认,李泽做到了他韩琦做梦也不曾想到过的事情。 如今的大唐,虽然还没有彻底拿下南方,但一个煌煌帝国的威势,已经向世人展露无疑了。而正是这种大国气象,才让韩琦,薛平这些人不得不服气,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成为李泽门下走狗,为其心目之中的中央帝国而效犬马之劳。 因为,这样的一个帝国,也是他们朝思暮想的。 “薛督,西域现在也还算不上风平浪静,边境地区与大食人势力已经全面接触了,这个时候,西域都护府能大量抽调兵力进攻吐蕃吗?”李存忠有些担心。 “西域都护府现在拥有常规军五万人,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再临时征调一到两万人的预备役。这些年来,往西域去的大唐人,不管是移民的,还是做生意的商人,甚至是伙计,九成以上都是曾经的退役军人。”薛平道:“维护地方平安,基本没有什么问题。至于你说的大食人,嘿嘿,大家已经交过手了,对于彼此之间的实力,都有了一个很切实的认知。虽然我们很想收拾了他们,他们也很想收拾了我们,但可惜,双方的实力目前来看,是在伯仲之间,谁也奈何不得谁。所以嘛,大家便只有忍耐。小规模的冲突是少不了的,但大规模的战争,几乎没有可能。现在大家更多的是在商业之上,宗教之上,甚至于文化之上的争夺。” 李存忠皱眉道:“宗教上的争夺,我们可占不了上风。在吐蕃,我们还是想尽办法取得了红教的支持,这才算慢慢地有了根基。” “这倒是没有说错,大食人信奉的宗教的确有其可怖之处。”薛平摇头道:“既然在这个上面竞争不过,我们就只能另开一条路了。他谈精神,谈奉献,谈往生,谈来世,我们则告诉那里的人,没有人是生来就该受穷的,没有人天生就该高高在上,没有人可以随意欺凌别方,幸福的生活靠我们用双手去争取,只争今生,勿看来世。我们帮助他们些信奉我们道理的人,迅速地致富,迅速地享受美好的生活。” 韩琦抿了一口酒,笑道:“你不会告诉那里的人,王候将相,宁有种乎吧?”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薛平淡淡地道:“韩公你出身寒门,存忠出身比你还要差上许多,但现在你们如何?” “有效果吗?”李存忠感兴趣地问道。 “效果当然是有的。对神再虔诚,但神可不会给饭他们吃,不会给钱他们花,相反神却在不断地向他们索取,要他们奉献,要他们牺牲。”薛平咯咯一笑:“老一批的信仰很是坚定,但年轻的,却很有改造的余地。我们做得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准备,倒也并不想现在就能收获多少的果实。” “如此下去,只怕终究会酿成冲突,爆发战争。”韩琦摇头道。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大唐,还会怕谁吗?”薛平眼神一下子凌厉了起来:“李相念念不忘当年恒罗斯一战几万唐军喋血,我又何尝忘记?等到了那个时候,就该是我们报仇雪恨,一战而奠定我大唐世界巅峰位置的时候了。” “李相雄才大略,百年难遇。”李存忠叹道:“可惜,我们大唐没有一种本土宗教能助一臂之力,道教虽是本土宗教,但他们宣扬的教义,委实与我们大唐砥砺前行的国家战略不符。” 薛平与韩琦对视了一眼,薛平笑道:“存忠,义兴社,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宗教!只不过义兴社宣扬的,践行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功利罢了。” 李存忠眨巴着眼睛,楞在了哪里。 义兴社是一种另类的宗教吗?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统辖下的左武卫。 他是左武卫的最高军事长官,但左武卫的义兴社总负责人,却并不是他,而是朝廷派遣的监察官。 每一个月,左武卫都会集中所有的义兴社员进行宣讲活动,即便是他,也不能例外,这样的宣讲会是必须参加的。 如今的左武卫,军官九成以上,都是义兴社员,普通的士卒之中,义兴会员,亦占有相当的比例。 军营之中,到处都张贴着义兴社的宗旨之类的标语。 这与那些宗教到处宣传教义似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不同的地方在于,一个是虚幻的,另一个却是扎扎实实的在人世间践行着。义兴社不要百姓奉献,相反,他们在努力地为百姓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每到春耕秋收的时候,义兴社会组织人手去帮着百姓伺弄庄稼,水涝旱灾的时候,义兴社会组织人手去抗洪抗旱。 当了几十年军人的李存忠,很清楚早年军人与百姓,似乎天生就是对头,百姓怕当兵的,有时候比怕匪徒还要多一些,但现在,这种情况再也不复存在了,至少,在他驻扎的甘州,这种情况完全被颠覆了。当地百姓信任军队,信任官府。 甘州百姓原本也是信奉宗教的,但现在,却是越来越多的人不再信服了,义兴社在与宗教争夺民心的无声战斗之中,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而这,不得不说是义兴社数年如一日的苦功。 似乎薛平说得还真有道理呢? 说到了义兴社,李存忠突然想起来他们代表团低达长安之后,筹委会给他们下发的一些简报中的内容。 这些内空是供所有代表团先期熟悉,讨论的。里面的很多事情,在李存忠看来,简直就是翻天覆地的,对他这一生的价值观产生了根本性的冲击。 “薛督,韩公,你们说说,李相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不解地看着两人:“到了李相这种地位,在我看来,当然是集大权于一身,一言九鼎,言出法随,可李相如今的做法,实在是让人看不懂啊?他居然要放权,要将自身的权力下发给义兴社?这是一种试探吗?我们要不要上书给李相,表明我们坚决支持李相的决心?” 听了李存忠的话,薛平忍不住笑了起来。 “存忠,你又想多了,据我对李相的了解,这不是什么试探,而是李相根本就准备这么做。” 李存忠惴惴不安:“我见过想法设法为自己加权的,没见过迫不及待地往外推权力的。这个什么义兴社常委会,委员会是些什么东西?我至今也没有搞懂。” 韩琦喝了一口酒,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也正是我最佩服李相的地方。李相认为,一个人再英明,再睿智,也及不上一个团体的英明和睿智,所以他认为,用一个团体来共同执政,比起一个人大权在握,一言九鼎,对大唐这个国家会更加的有利。他谋的是大唐的万世之利,而非一时一刻之利。一个皇帝有可能变成一个昏君,但这样的一个委员会,全体昏庸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 “六名常委加上皇帝共同执掌大局,三十二名委员参与重大决策,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需要在义兴社全体大会之上得到三分之二以上人的同意才能实施。”薛平缓缓地道:“这些治国方略,的确是闻所未闻,前无古人,开了治国之先河,但我在仔细研读之后,却觉得当真是奇妙之极。” “经济发展委员会,军事委员会,纪律监察委员会,情报委员会,文教卫生委员会……李相将手中的权力一个个地分割到了这些委员会中,各个常委每个人手中都握有实权部门,这的确是对其形成了实际上的制衡。” 李存忠道:“以李相的威望,我不觉得这些人到时候有勇气对抗李相。” “倒也有道理。但李相有这样的威望可以让所有人服气,再往后呢?”薛平笑道:“当一个制度成形并且稳固之后,越往后,他的威力便会愈加显现的。李相能够凭借自己的威望压制所有人,但下一个人呢?” “李相的继任者,绝对没有这样的能力再一呼百应了,那个时候,便只能商量着办,妥协着办了。皇帝一言,抄家灭族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存忠,这对于我们这些身份有些尴尬的人来说,是不是很重要?”韩琦笑道。“这本身便是李相设计这套制度的初衷所在。”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串连 看着李存忠若有所思的模样,韩琦与薛平两人都是芫尔。 做官做到李存忠这个份儿,你说他没有政治觉悟,那是胡说八道的。但此人的政治觉悟,也就局限于紧跟着那个说话算话的人走为止了。就像前些年,他努力地与韩琦薛平等人进行切割那样。一旦面临比较复杂的政治问题,他发达的四肢和容量并不大的脑袋,可就跟不上了。 “来来来,尝尝这领鲜的卤菜拼盘。瞧瞧,这些猪羊的内脏,以前我们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尝的。但领鲜把他一番整治之后,倒成了味道绝佳的下酒佳肴了。”韩琦夹了一片切得极薄的羊肚,笑着道。 “在吃这一项之上,大唐无人能出李相左右!”薛平道:“前些年有幸吃过李相亲手整治的一顿饭菜,那花样翻新的做法,委实让我大开眼界。” 喝了一口酒,李存忠突然道:“薛督,韩公,这些委员会的最高长官,我想李相心中必然是有数的。可为什么他又不说,而是发下这些东西来让我们各个代表团学习,讨论,还要让我们举荐,最后来投票选举,要是选出来的人,不符合李相的心意,那又如何呢?” 韩琦点头道:“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事实之上,这便是一种妥协的艺术了。打个比方说,这经济发展委员会,落到实处,只怕就是掌控全国基本政务的那个人了。我们这些地方上的总督,肯定是要受其节制的。李相不是说了吗?仗打完了,那经济发展,就成了第一要务。那个什么国民生产总值,就会成为勒在我们脑袋上的紧锢咒,到时候几十个行省一字排开,你愿意自己督政的行省吊尾巴吗?” 李存忠笑了起来:“那是,就像我们军队一样,谁也不愿意成为最弱的那一个,咱们这些武人聚在一起,可都是自吹自擂自己的军队立下多少战功,歼灭了多少敌人的。” “但地方上要发展,光靠地方怎么做得成?”韩琦一摊手道:“现在我们大唐,可是大朝廷,中枢拿起大政方略,下面再按着这个大政方略来制定自己的发展策略,可以说,上面的政策往哪里偏一偏,那里便立即会飞黄腾达起来。中央的资金配备往哪里多漏一点,哪里的经济便会突飞猛进。” “正是如此!”薛平道:“你看看沧州,只因为海兴港,便成为不输于武邑的富裕之地,现在胶州湾港一起来,沧州就大受影响。德州前些年傲视各地,只因为他是朝廷定下来的诸般工业集中地,但现在大型工坊遍地开花,德州经济,立马下降。” “所以,这个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人选,自然就是我们关注的所在。”韩琦笑道。 李存忠一惊:“二位这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准备替他拉票吗?” “这不正是李相让我们讨论的意思吗?”薛平笑道。“而且这样的选举制度,便给出了无限的可能,我们都可以推出我们属意的人选。既然李相并没有特别地倾向于那一个,那么,理论之上便谁都有机会。” “我找你来,可不仅仅是为了老友相聚,是为了借着你去与戴琳说说话。” 李存忠为难地道:“李相属意谁?” “李相不在乎。”韩琦一摆手道。 薛平接着解释道:“军事委员会的主席,谁都甭想染指,李相在一天,这个位置就必然会是李相的,除非有一天,李相自己不想干了。而同样的道理,只要李相在一天,大唐帝国,必然也会以李相为核心来进行运转。而李相对于经济发展上的本领,早就已经得到了证明了,所以不管是谁坐在这个位置之上,李相都拥有绝对的影响力。但对于我们而言,就大不一样了。” 李存忠点了点头:“不知二位属意于谁?” 韩琦以指头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看着桌上的两个字,李存忠吓了一大跳。 “徐想?”他惊呼出声:“这,这怎么可能?他纵然现在身为一方总督,但年龄,资历可都摆在哪里,一下子便跳到这么高,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听戴总督说了,吏部曹信也有意这个位置,他可是老资历,徐想根本就比不过他。” “正因为最有可能得到这个位置的是曹信,我们才会推出徐想。”韩琦道:“其一,徐想虽然年轻,但施政手段却也老辣,这一点,在他经历过的地方,已经体现无遗了,这人,本身就有宰执之才。其二,正因为他年轻,所以对我们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偏见,曹信可就不一样了。他是我们多年的老对手,真要上了台,只怕有意无意地便会针对我们。其三,别看徐想年轻,但真要推他上去,支持的人也绝对不会少。你想想,宁夏许子远,高丽顾寒这些人,都是徐想的同窗,他们肯定也是乐意徐想上位的。如果再加上我,薛督,戴琳,这便有了五位督臣支持他。其次,江苏梅玖肯定也是愿意支持徐想,必竟这两年来,江苏与浙江两地往来频繁,他们两人合作得甚是愉快。其四,最为重要的一点是,正因为徐想年轻,更加的锐意进取,只怕也更合李相的胃口。” 李存忠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还有一点,据我所知,曹信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也会成为阻碍他执掌经济委员会的障碍。”薛平悠悠地道:“他有一个很出色的儿子,曹彰。” “曹彰哪里出色了?就是一个书呆子。”李存忠不以为然。 “曹漳极有可能成为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主席!”薛平道:“这样一个不知变通,认死理的家伙,正是这个位置的最佳人选,他与吴进是绝配。你想想,曹彰如果成为了最高执政团队的六人之一,那么是不是就成为了曹信最大的阻碍?岂能让父子二人同时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即便是李相,也不愿意吧?曹信当了这么多年的吏部尚书,也该让一让了。” 李存忠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只能喃喃地道:“我要好好想一想,回去之后跟戴督说一说,但这件事情太大了,我不觉得戴督会听我的?” “戴琳自有他的判断。”薛平笑道:“你只需要把我们的意思带到就好了。来,喝酒,喝酒,回头我请二位去竹苑看秦王破阵乐,看羽衣霓裳曲,好多年不曾看过了。不知竹苑拿到了这些人,这些歌舞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一杯刚下肚,房门轻轻敲响,随即推门而入的,却是满脸含笑的李泌。 手里提着酒壶,拿着酒杯的李泌走上前来,“薛督,韩督,李大将军,李泌特来敬三位前辈一杯。” 三人都是忙不迭地站了起来,连道不敢。 “本该我们去敬大将军荣升的。”李存忠双手举杯道,如今李泌是右千牛卫大将军,她的男人,极有可能成为纪律监察委员会的头头,这可是一个真能要人命的职位,再加上,他们三个老男人,刚刚可正在这里算计着她的公公,李存忠不免心中有些忐忑。 “上头都是一帮楞头青!”李泌连连摆手道:“且容我敬三位一杯,三位还是千万别上去了,要不然,可能就下不来了。” 韩琦一笑道:“如此就容我们无礼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拼酒,可万万不是他们的对手。李大将军想得周到。多谢多谢!” 四人一仰脖子喝了杯中酒,李泌微笑着告辞离去。 看着李泌的背影,李存忠叹道:“也不知下一会见面,这位李大将军还会不会对我们假以辞色?” 薛平淡淡地道:“你多虑了。李泌是谁?他是李相秘营之中的大姐头儿,纵然嫁给了曹氏,但仍然是李相的第一心腹。站在她的位置之上,未必便先望她的公公坐在这个位置之上。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个位置的确是风光万丈,但从另一个角度上讲,又何尝不是步步荆棘,处处陷阱?” “我们,这算不算朋党?”李存忠突然有些胆战心惊起来。 韩琦仰天大笑:“志同道合,是为党。存忠,说起来,义兴社,不就是一个朋党组织吗?李相也不是说过,我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共同的目标,这才走到了一起嘛!” “这便是政治。”薛平自顾自地斟满了酒杯,边饮边道:“李相做为第一人,划了一个圈儿,咱们这些人,既然在圈儿内,便可以尽情起舞。只要不出圈儿,那就不必在意其他。我想,这也是李相的本意。” 李存忠只觉得头昏脑涨。李相划了一个什么圈儿,这个圈儿倒底有多大,他委实是弄不清楚,算了,以后这样的事情,还是少掺合。回去之后老老实实的带兵,打仗。等灭了吐蕃之后,自己也算功成名就,到时候乞归乡里,去安享富贵吧!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兄弟姐妹 与楼下这一顿大有深意的宴请不同,三楼之上,却纯粹就是一次幼年伙伴们的相聚了。 三楼就只有这么一个房间。此刻,一张奇大无比的圆桌之上,堆满了各色菜肴。对于领鲜在长安的掌柜而言,这些人来了,也就等于是主家来了一般无二。 这一群人,可都是进了李氏家庙,拜了李氏祖宗的。是不折不扣的李氏旁枝,进了祖谱的。 而领鲜酒楼,是李氏的私产。 李泌,这一群人的大姐大,右千牛卫大将军。 李浩,大唐内河水师统领,刚刚被调任为潘沫堂的副手,显而易见的,将会接任潘沫堂成为大唐水师的大统领。毕竟潘沫堂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有传闻,等到金玉堂在扬州兴建的水师学堂建成之后,潘沫堂便会去哪里担任副山长,主持日常工作。金满堂的事儿太多,肯定不可能一直呆在哪里的。 李德,大唐游骑兵将军,这是大唐唯一的一支独立编制的骑兵部队。 李瀚,大唐陌刀队统兵将军,如今更是担任着长安的守备将军。 李睿,左骁卫副将同时又兼任着整个左骁卫的监察官。是左骁卫大将军最有力的竞争者。 朱一,大唐将作监之下技术研究院院长。 李澎,李泽亲卫营统领。 还有一个李敢,右千牛卫中郎将,如今却是在鄂岳带兵,并没有回来。 秘营里出了许多人才,但真正拔尖的,能被赐姓李,进入李氏祖谱的,也就这一批了。唯一的一个例外也就是朱一了。不是李泽不想赐他姓李,而是他仍然想要找到自己的亲人,认祖归宗。与李泌这些人不是被父母卖了,就是压根儿就不知道父母为何人,朱一当年进入秘营,却是被人贩子给拐卖了,据他自己一些凌乱的记忆,他的家境应当是很不错的。 只不过这些年来,朱一自己甚至内卫也帮着他找了许多地方,仍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而已。 当年秘营的这些孩子,如今却是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了。 李泌嫁给了曹彰。 李瀚娶了燕九。 李德娶了柳小蝉。 李浩去年结婚,娶的却是河东柳氏家的嫡女。 李睿今年成婚,媳妇是河中高氏嫡女。 朱一结婚早,媳妇是成德袁家的闺女。 这些人娶的老婆,一个个都是出自名门。但今天能有资格坐在这里的,却仍然只有一个燕九,别说他们的媳妇了,便连曹漳,柳小蝉,也无缘与会。 李泌敬完酒回来,楼上却是酒意正酣,李浩一只脚踩在凳子之上,一手端着酒碗,正斗鸡一般地盯着对面的李瀚。 这两个家伙在密营的时候就不对付,斗殴是家常便饭,如今地位高了,年纪也大了一些,再动手不免不好看,便换成了斗酒。基本上每一次,都以双双躺倒而告终。 李泌也懒得理会他们。 这两个家伙,都是领兵的将军,平素放肆的时候太少了,哪里有酣畅淋漓喝一顿的机会?所以每每两个撞到一起,都是要喝个昏天黑地方才罢休。也只有这些兄弟姐妹们聚到一起的时候,他们才会放下所有的心神,敢于将自己灌醉。 李泌很清楚,他们这群人,其实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也只有这个时候,所有人才会放下所有的防备,因为每个人都清楚,即便醉成一滩泥,也会有人将其照顾得挺好的。 “大姐,那三个瓜皮又在密谋些什么?”李德抓着一把炸知了,抛起来,张着嘴巴叭地一下接住,嚼得吱咯响。 “胡说什么!”李泌坐了下来,横了他一眼:“二位总督,一位大将军,你怎么这么口无遮拦?看来回头又得让柳小蝉给你好好上上课了。” “这不是只有兄弟们在一块吗?”李德满不在乎地道。 “你马上要调任辽东了。与韩琦的关系要搞好。”李泌道。 “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李德哼了一声,“反正我对这三个瓜皮没什么好映象,不过大姐你放心,我绝不会因私废公。” “李存忠是员勇将,打吐蕃,公子多有借重他的地方,而薛平这些年来平定了西域,韩琦在东北,也是功勋着著,他们那一个的功劳,不比你大?李德,即便你对他们不满,但也应该尊重他们。”李泌道。 “得,果然是大姐,我说一句,你说一串,听你的。”李德举起酒杯:“大姐,我敬你一杯酒,这一次相聚之后,我要去辽东,你要回鄂岳,下一次相聚,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你我都身居要职,以后总是要回京述职的。”李泌却是笑了起来,举起酒杯与李德碰了一下。 “咱们兄弟姐妹,以后肯定是要分镇四方替公子看好这份家业的。”李德将酒一饮而尽,“即便是述职,只怕也很难如今日这般来得这样齐整了。大姐,今日可要不醉不归。” “你不怕柳小蝉发威?”李泌笑问道。 “柳小蝉本事没有大姐您厉害,管男人的本事倒是学了一个十足!”李德叹了一口气:“谁叫今日兄弟齐聚呢,就算是被她收拾,也要不醉不归。不过要是我醉之后,是大姐将我送回去,那效果就大不一样。” 李泌大笑:“好,那今日我便送你回去。”砰的一声,一个大海碗被放在了李德的面前,李泌提起了一坛酒,将清澈的酒液倒了进去。 李德的脸,顿时就变成了苦瓜。 “大姐,却容我先吃点菜,咱们慢点喝,慢点喝!” 李泌冷哼一声:“还是这般瓜怂!” “不敢与大姐相提并论!”李德连连摆头,回头瞅了一眼李浩李瀚,却是咦了一声,那边两个斗酒的人,李瀚还是若无其事,李浩却已经是摇摇欲坠了。 这不科学啊! 两人一向是半斤八两,真要论起酒量来,只怕李浩还要更强一点点。因为李浩在水师,平时在军中,还是能少喝一点酒的,但李瀚现在却是长安守备,平素哪里能喝酒来? 李德的诧异,也引起了李泌的注意,她看了片刻,却是一伸手,突然将李瀚面前的酒碗端了过来。 李德伸手来抢,李泌眼一横,他立时便缩了回去,燕九却是一把攀住了李泌的手臂,娇声叫道:“大姐。” 李泌哼了一声,将酒碗端到口边喝了一口,却是拿眼看着燕九。 燕九立时便垂下了眼睛。 李德好奇地从李泌手里接过了酒碗,尝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失声道:“这怎么可能,一个坛子里出来的,怎么一个是水,一个是酒?” “拿出来!”李泌把手伸到燕九的面前。 燕九小脸皱成了一团,却是乖乖地从怀里掏出来一枚淡黄色的药丸。 李泌劈手夺过,往李德面前的大海碗里一倒,药丸顷刻之间便与酒水融为一体。 “不会有毒吧?”李德斜眼看着燕九,在秘营的时候,这位大小姐,可是让上上下下的人吃足了苦头,她唯一不下手的,也就只有李泌,以及李瀚了。 “是解酒丸!”燕九低声道。 李德低头,舔了一口刚刚李泌亲手倒出来的酒香四溢的酒,再抬起头来时,眼睛已经瞪得如同铜铃大,这酒,只有一点淡淡的酒味了。 “小燕九,你了不起啊!”李德大叫起来。“难怪李瀚今日胸有成竹,是准备把我们兄弟都灌趴下吧!” 一边的李浩终于也回过味来了,摇摇晃晃地端起了李德面前的酒,喝了一口,瞪着李瀚道:“好你个老三,都说你憨厚,敢情现在也变坏了。” “不关他事,是我!”燕九道。 “哼,我只找他!”李浩一俯身,提起一个坛子拍在李瀚面前:“给哥哥补上,不然今日必不与你干休。” “补上就补上!”李瀚一下子提起了坛子,拍开泥封。却被燕九一把拽住:“李二哥,他这么喝不成的,你说吧,要什么补偿,我给你。” “还是我们小妹冰雪聪明!”李浩大笑起来,一伸手道:“解酒丸,我要一百枚!” 燕九啊了一声:“这药炼制极其不易,我是专门弄来对付你的。那里能有这么多?我只有十枚了,再配备一批,凑齐足够的药材,起码得一年。” “那就十枚。这一次我去水师上任,他能派上大用场!”李浩笑着道:“那些海上领兵的,一个个都是酒桶,上一次我被他们喝得不省人事,这一次我要大展雄风,找回场子。” “回头给你送来!”燕九委屈巴巴地道。 “小燕九,下一次再让我发现你对兄弟们搞这些小把戏,小心我揍你屁股!”李泌冷冷地道。 燕九打了一个寒噤,连连摇头:“不敢了,不会了。” 李浩却不再理会李瀚了,对着朱一举起了酒杯,“朱一,兄弟,这一回我去了水师,你哪里,可得多搞一些火炮这样的好东西出来,公子说了,我们水师将来的使命便是把浩瀚的海洋变成我们大唐的地盘,有了你这些东西,兄弟我才有底气。” “当然!”朱一也是摇晃着身体站了起来,“火炮会有的,比火炮更好的东西,将来也是会有的。” “来,干了!” 夜深人静,窗外已经响起了三更鼓声,李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环顾着屋子里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兄弟,忍不住失声笑了起来。 “来人!”她叫道。 领鲜的掌柜立刻应声而入。 “马车都准备好了吧?” “都准备好了,大将军!” “送他们回家。”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反应(上) 李泽坐在桌边,一边喝着稀饭,一边看着今天刚出的大唐周报的增刊。这一段日子以来,大唐周报每天都会加印一份增刊,专门用来介绍义兴社的相关内容,同时,也会大力介绍来到长安参加这一次大会的义兴社代表。 对于北地人来说,义兴社早已经融入到了他们的生活中,他们生活中的每一处,几乎都有着义兴社的影子。 但对于长安人来说,这就是一个新鲜的事情。 作为一个帝国长久以来的都城,这里的人,几乎都有着超出一般人的政治敏锐性,他们总是能根据一些蛛丝马迹便能将很多事情头头是道地给编攥出来。而且,有时候,他们这种预测还极其的准确。 但李泽入京之后,很多事情,却让这些老长安人有些懵懂了。他们猜不准,看不透,也更加地想不明白了。 不是说君子不党吗? 不是说上位者最怕下头拉帮结派吗? 怎么这从北地回来的朝廷,还公然地拉帮结派了呢? 大唐周报以前也在长安的地下偷偷地流行,但以前那上面很少有涉及到义兴社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宣扬着北地的政策,朝廷的政令,以及一些轶闻趣事外加大篇幅的广告。 像这样公然地宣扬义兴社的宗旨,任务以及他们义兴社是怎么出现的,怎么发展的,这些年来做了一些什么事,正式地让义兴社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却还是第一次。 不过日子一长,长安人却突然明白了过来,这些来到长安的各地大官们,大将军们,无一例外,都是义兴社员。 也就是说,在这个全新的大唐朝廷之内,想要当上大官,最基本的一个条件就是,你是一个义兴社员。 当然,并不是你是一个义兴社员,就能当上大官的。 因为长安人通过这些增刊上的介绍,赫然发现,来参加这一次大会的很多人,居然还有相当一部分的普通人。 里面有农夫,因为他种田种得极其出色,亩产量比其它人要高出许多,并且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技术教给乡人,使得周边四乡八里的粮食产量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因而被选了了出来成为代表。 里面有工匠,因为发明了一些东西因此脱颖而出。 里面有普通的士兵,因为作战勇敢屡立功勋而得以出人头地。 里面有很多的商人,每年因为给朝廷交了大量的赋税,而且在乡里铺路搭桥,大做善事而成为了代表。 里面有救人无数的医师 …… 总之,组成各地代表团的成员,算得上是五花八门,有总管一省的总督,也有最普通不过的平民百姓, 随着增刊之上,对义兴社大会的一步一步的介绍,天下人也搞明明白了,原来这些代表团的成员们,不管你是总督,还是普通百姓,每个人都有一票的权利,而且也只有一票的权利。 但这一票投出去,选出来的,却将是这个帝国最高级别的官员。这些人在接下去的五年之中,将担负起管理这个庞大帝国的重任。 现在的大唐,说起来虽然还有南方没有收服,但从国土面积上来说,用庞大来形容,也并不为过。 这就让所有人为之失色了。 还有这样的操作手段吗? 治国,首在人事。因为管理天下,是由一件一件事来构成的,但做事的,却是人,管事的,也是人。人选对了,能做对事,为天下谋利。人选错了,便有极大的可能坏事,从而荼毒天下。 所以如何管人,如何用人,向来都是一个朝廷最重要的事情,也是一个皇帝管理天下最直接的手段。 李泽现在虽然还不是皇帝,但不管是北地,还是南方,都清楚这只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至于现在住在宫里的那位,只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罢了,李泽什么时候上位,只看他本人什么时候来了兴致而已。 随着义兴社大会的逼近,随着各路代表团一支一支的抵达,这里那位的日子,只怕是屈指可数了。 可是这便是帝国未来的新的统治者选拔人才的方式吗? 让大家来选? 万一选的人不是他中意的呢?甚至是站在他对立面的呢? 这种可能性,也并不是没有的。 长安哗然。 天下人亦哗然。 不止是南方莫名所以,便连北地,李泽的老巢,也因为这种选择官员的方式而失色。 “李泽这是在自取灭亡!”南方联盟的掌权者们为此心中窍喜。 因为李泽的这种行为,看起来似乎就是在自我毁灭。 “你不生气?”看着李泽已经将碗里的粥喝完了,眼睛却还停留在报纸之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根本就没有捞着什么米粒,柳如烟便将碗从他的手里拿过来,替他再盛了一碗粥,同时,也将报纸从李泽的眼前挪走了。 “嗯?”李泽抬头看着老婆。 “吃饭就吃饭,瞧瞧澹儿和宁儿,都被你带坏了。吃饭的时候总是三心二意。”柳如烟嗔怪地道。 “好好好。”李泽连连点头:“你刚刚说我生气了,我生什么气?” “我都知道了,我不信你不知道?”柳如烟坐了下来,道:“长安城里暗流涌动,好些个代表团以联谊的名义聚在一起,实则上是在商量着选择谁成为各委员会的主席吧?” 李泽哈哈一笑,“你说的是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人选?” 柳如烟点了点头:“经济发展委员会所管的事务最是繁杂,几乎就是执掌政务的宰相人选了,是几个委员会中最重要的一个,现在他们搞串连,想推出自己的人选,你就真不在意?” “有什么好在意的!”李泽摇摇头:“他们是在规则之内活动的。如果有一个人,当真能让所有人都支持他,那也算是众望所归了,这不就是我们让所有来参加这次大会的代表团成员一人一票来选举的初衷吗?” 柳如烟翻了一个白眼:“如果说那些总督,那些大将军们清楚这一票的代价有多重我是相信的,但那些最普通的代表们,他们真的懂?我不信。他们还不是看着他们代表团的那些头头脑脑们。” “现在以许不懂,但有了第一次之后,他们自然就会懂得这一票有多珍贵了!”李泽笑道:“任何新事物要人们接受都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你就不怕失控?”柳如烟有些担心。 “一点儿也不担心。”李泽摇头道:“巧儿,你要明白,管理这么大一个帝国,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每一个人诉求是不同的。哪怕所有人的最终目标是一致的,但在具体的做事手段之上,或对事情的认知之上,也是有些相当大的差距的。既然有认知的不同,有手段的不同,那么,矛盾便必然是存在的。这个时候,便需要团结大多数人来解决问题。一个人,如果能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那么,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你可以让所有人的认知都回到同一个方向上来。”柳如烟不满地道。 “的确可以,但这是在透支我的信用,我的威望。”李泽道:“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心悦诚服了,只不过是被我压服了,这毫无意义。再说了,我能做到,以后,澹儿能做到?” 说到这里,李泽伸手摸了摸一边正在大口喝粥的儿子,小家伙现在上午习武,下午和晚上习文,一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一点也不比他老子轻松。 柳如烟不说话了。 这根本没得比。李泽的威望是一件事一件事地慢慢地累积起来的,有朝一日,李澹上位,却是没有这个本事的。李泽能有今天,靠得是自己的能力,而李澹将来上位,最重要的原因,却是因为他有一个好老子。 “这样下去,指不定你儿子将来就会成为一个空架子。”柳如烟没好气地道。 “这不正好吗?没有那么辛苦!”李泽大笑:“他如果有本事,能够团结大部分人,那他就实权在握,如果不行,那就做一个泥样菩萨,橡皮图章。巧儿,我这样做,固然绝大部分是为了我们这个帝国的长治久安,往小了说,又何尝不是为了我们李氏子嗣将来绵延不绝,而不至于像某些人,一下子便从云端之上跌入到泥地里任人践踏?” “爹,将来我能做一个与你一样的人。”李澹抬起头,很认真地道。 “哦,你怎么做?”李泽感兴趣地道。 “前两天,李浩李叔叔来了,他说啊,等到我长大以后啊,国内,肯定是没啥仗打得了,不过呢,在海外,还有无穷无尽的疆域可以供我们去驰骋,到时候,我也去大海之上,驾驶着大船,去扬我大唐威风!”李澹道。 “勇气可嘉!”李泽先是表扬了一下,然后才道:“不过呢,这天下,不是光用武力就可以压服的。武力,只是我们最后的手段而已,只是威慑,这玩意儿,如果真用上了,他的威力,可能没有你想象的大,这个问题,嗯,你的老师应当会慢慢告诉你的。吃完了吗,吃完了去准备上午的武课吧,是你娘亲自教你吗?” “是李澎,我下不去手!”柳如烟摇头道。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效忠谁的问题 习武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李泽自己从小也是习武的。不过他习武不是为了上阵杀敌,而是为了强身健体,莫生病。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一场感冒,说不定就以采人命的。可即便是如此的低要求,那小时候苦也没有少吃。 如今李澹习武,比李泽吃的苦头就更多了。多年以前李泽从石壮哪里弄来的方子,可是从三岁开始,就让李澹泡着。李澹的身子骨,也的确打熬得相当的不错,再加上这么些年来,一直有名师教导着,比起李泽当年可是要强得太多。 不过柳如烟的要求也更高。 在李泽看来,李澹练得这个程度已经可以了,可柳如烟偏偏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百人敌,千人敌,所以平时安排的对练,可都是实打实的。 柳如烟自己下不去手,便让李澎来动手,自己在一边盯着,李澎要是放水,她便揍李澎。可怜的李澎也是堂堂的三品武将,李泽亲卫统领,面对着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又要收着劲不能真打伤了对方,还要让对方感受到那种真正的杀伐风险,倒也真是难为了他。 “我也要去!”李宁三两下将碗里的粥扒干净,“小蝉姑姑说今天来教我执飞矛的。” “去,去!”柳如烟挥挥手,李宁立即跟在李澹的身后,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一般人都以为李泽家里必然是仆从如云,实际上,李泽如今居住的府邸之中,除了侍卫多了一些之外,真正在后院里服侍他们一家子的还真没有多少。抛开侍卫不算,照顾他们起居的,一共不到十个人。 “宁儿其实没有必要学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李泽一边喝着茶漱口,一边道。 柳如烟扁了扁嘴:“又是夏荷给你吹枕头风了吧?告诉她,没门儿。李家女儿,进门要看得懂帐本掌得了家,吟得了诗赋做得了文章,出门也要骑得了战马舞得动刀。” “那要不要再学学刺绣什么的?”李泽似笑非笑地看着柳如烟。眼看着柳如烟的眉毛竖了起来,赶紧摆手道:“刺绣啥的,也没什么大的用处,” 屋里只剩下了李泽与柳如烟两个人。 柳如烟这才道:“曹信本来以为这个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非他莫属,但现在看起来,只怕是有些危险了。” “倒也不见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李泽道。 “你当真不管?”柳如烟道:“前几天李泌来我这儿,还跟我说起了他公公为了能当上这个主席,还劝曹彰暂时退让一步,不参与这个纪律检查委员会的选举,直接放弃了。” 李泽笑而不答。 看着李泽的模样,柳如烟突然也有所明悟,“你并不中意曹信?” 李泽道:“曹信做了多年的吏部尚书,吏部向来是第一大部,如果论资排辈的话,他的确该更进一步。但他年纪大了,本身就过于稳重,现在更是小心翼翼,这与当下我们锐意进取的精神不符。不过,他要是选赢了,我也会尊重这个结果。” 柳如烟沉思了一会儿:“其实你已经给他暗示了,让曹彰成为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主席,其实就是让他放弃的意思是不是?但很显然,他没有明白。” “他不是没有明白,只是有些不服气罢了。”李泽笑道:“现在我摆明了是袖手不理这回事的,由着他们两方去较劲,他更是不愿意输给徐想了。” “徐想太年轻了!”柳如烟摇头道。 “我比他更年轻!”李泽不屑地道:“年轻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能不能办好事。徐想这个人,敢想,敢干,有冲劲,手腕也厉害,倒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说起来,韩琦与薛平的眼光不错。” “一想起这件事是他们两个起的头,我心里就不得劲儿!”柳如烟翻了一个白眼道:“我实话告诉你,投票那天,我会选曹信!你选谁?” “你猜?”李泽大笑着站了起来,背负着双手,摇摇摆摆地走出了饭厅,今天他忙着呢,要去见回到长安的武将。 所有的武将就不一一见面谈了,而是一股脑儿地召集起来,一起说话。 军队的事情,相对于李泽来说,更加的简单,更加的容易处理。 十二卫的主将,齐唰唰地都回到了长安。每一卫之中又有大约五十名代表,基本上覆盖了十二卫的高、中、低层三级将领。 六百余人坐在大厅之中,大厅里却安静得似乎连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清,如尤勇,王思礼这样的老将,都坐得笔直。 当李泽走进大厅的时候,哗啦一声响,所有人齐唰唰地站了起来,同时叉手行礼。 “见过李相!” 整齐划一的声音,似乎要刺破大厅的穹顶。 看着这些人,李泽也颇有些激动,他很清楚,大唐能有今天,与在座的这些人的浴血奋战是分不开的,新的大唐,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支勇往直前,战无不胜的军队,才走到了今天。 换而言之,他李泽的今天,也是这些人顶起来的。 而大唐的以后,也需要这样的一支铁军来保卫。 “坐!”李泽双手向下按了按,看着众人齐唰唰地又坐了下去。这才走到了一个木台之上,在上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双眼缓缓地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眼神所过之处,所有官兵们无一不更加昂首挺胸,让自己显得更加挺拔。 “诸位,你们是大唐的脊梁,正是有了你们,大唐才有今天,正是有了你们,我们才统一了北方,收复了西域,拿下了辽东,震住了吐蕃。虽然天下还未一统,但那只是时间问题了,现在,作为军人,我们可以自豪地说,我们已经重现了盛唐之辉煌并且尤有过之。”李泽的声音低沉:“为了今天,我们一共战死了五万八千四百六十五名袍泽,十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名兄弟伤残。他们的生命和鲜血,造就了今日辉煌的大唐。” 听到这些数字,大厅里的呼吸沉重了一些。 “我不想说感谢!因为身为一名军人,这就是我们的职责。”李泽接着道:“保家,卫国,你们是站在大唐子民身前的挡风墙,只要你们还在,那就应当义无反顾地站在他们的前面。” “为万世开太平!”大厅里,响起了军官们的呐喊之声。 李泽站了起来,走到了军官们的中间,道:“今天坐在这里的,不仅是大唐的军人,更是义兴社的社员,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能牢记义兴社的宗旨,但我也相信,你们不见得真正理会了这里面的含义。” 所有军官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泽,有些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李泽的脚步停了下来,道:“所以,今天,我把大家召集在这里,就是想与你们说说,军队是什么?” “军队是什么?军队是暴力机关。他最大的作用是什么?是保家卫国,是抵御外侮,是捍卫国家荣誉和利益!”李泽郎声道。“哪么,国家是什么?国家就是人民。就是你们身后千千万万的大唐子民。军队是对外的,如果一支军队将他的刀枪对准了他们曾经保护的子民,那么,他们也就不能称其为军队了。” “过去几十年,大唐为什么乱?因为地方割剧,这些节度使们仗着手里有军队,镇压百姓,彼此攻伐,为了自己那么一丁点利益,而置国家与人民而不顾,所以,我们丢了西域,丢了辽东,吐蕃可以长驱直入,异族可以耀武扬威。” “而现在,我们为什么能做到国泰民安,因为我们的军队,终于找准了位置,找到了真正的敌人。” “说到这里,我想要问大家一句,军队,该效忠于谁呢?”李泽目光炯炯地看着数百名军官。 大厅里的呼吸声顿时急促起来。 好半晌,一个声音骤然响起:“我们军队,誓死效忠李相!” 一言即出,立时就引起了轰然响应。 李泽微笑着双手下压,等待着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才静静地道:“错了。你们要效忠的不是我李泽,而是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民以及代表所有人民利益的义兴社。” 最前排的高级军官们垂下了头,不敢与李泽对视,但越是后面的低级军官,反而越是毫不畏惧地盯着李泽的目光。 “因为李泽是会死的。李泽死了,你们效忠谁?效忠我的儿子?”李泽笑着反问道。“他何德何能,能让你们效忠呢?就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吗?” “所以诸位,军队的效忠对象,永远不能是某一个人,而是我刚刚所说的国家,民族,具体到现实之中,那么就是效忠大唐,效忠代表着大唐千万子民利益的义兴社。你们是国家的军队,是人民的军队,唯独不能是某一个人的军队。这一点,我希望大家牢计,现在不懂的,记在心里,去慢慢地琢磨,体会。去好好地再读几遍国家论,民族论,不仅仅是会读了,会背了,更重要的,是真懂了。” 大厅里,所有人都沉默着。 “接下来,我来给大家讲讲,为什么要这样!”李泽走回到了高台之上,看着这些受到极大冲击的军官们,冷静地道。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天下至公 整个长安城沸腾了。 随着大唐周报整版刊登了李泽在接见军官代表团上的讲话,几乎所有的人都傻了。 军队是谁的军队? 军队该效忠谁? 李泽第一次在正式的会议之上提出了这个问题,而且当场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军队效忠的对象是大唐,是大唐全体子民,而义兴社作为所有大唐子民的利益代表者,则毫无疑问地拥有对军队的指挥权。 这种看法,完全颠覆了自古以来的军队的属性。 在过往,无论是那一个朝代,在中央政权昌盛的时候,军队毫无疑问的是属于皇帝的。而在乱世,军队则属于一个个的地方草头王,属于一个个的割据军阀。正是仗着军队这个暴力机器,这些人才能成为人上人,才能颐指气使,才能肆无忌惮地收割财富,享受着自己的奢侈人生。 近几十年来更是如引,大唐帝国衰弱,一个个的节度使崛起,凭借着正是效忠于他们个人的军队。 随着李泽的横空出世,大唐中枢朝廷的权威一步步地走到了现在高度集权的时代,在所有人看来,大唐现在的数十万军队,毫无疑问是属于李泽的。不管是从士兵们对李泽的拥护程度还是那些将领们的私人属性,这一点都是被众人所承认的。 但现在,李泽公然提出了军队是属于百姓的。 哪怕就只是一种提法,也足以让世人为之哗然。 公孙长明也好,章回也好,他们在得知了李泽的这番讲话之后,也是为之震惊的。他们甚至都不同意大唐周报将这番讲话刊印出去。 不是他们不认同李泽的观点,事实上,在李泽的民族论,国家论一一出台,在义兴社的宗旨愈来愈完善的情况之下,这两个学富五车却又并不固步自封的大腕,已经在慢慢地接受李泽的观点。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被李泽慢慢地改造而不自知。 他们反对的理由,是担心李泽的这番讲话,对军队造成太大的冲击,从而影响士兵们的战斗力。 但李泽强硬地下令大唐周报原汁原味地刊登了这番主讲话。 在义兴社大会召开之前,有些东西,李泽必须要将他明确下来。 “我要塑造的是一个万世基业的王朝。”李泽对他的重臣们道:“而非一家一姓之天下,纵观史书,贤如尧舜,能如秦皇汉武,又将能一家一姓之天下延续多少年?如今这些当年的天皇贵胄安在?他们建立的强大国家安在?历史已经证明了,一家一姓之天下,纵然能辉煌一时,也无法长久地坚持下去。既然已经明确了这一点,我们为什么不求改变?” “我要摸索出另外的一条路。”李泽目光炯炯地看着济济一堂的大臣们:“这就是皇帝不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他只能是这个国家的象征。国家的主人,只能是全体百姓,而代表全体百姓执政的,只能是他们利益的代表者,义兴社。” “你们,都是义兴社中的佼佼者,也是这个时代的佼佼者。我愿意把权力分润给你们,让你们一齐来为这个国家谋福利。因为我始终相信,集体的智慧,要远比一个人强得多。” 章回叹了一口气:“李相,可是现实是,我们这些人加在一起,都无法与您的智慧相比。” 李泽笑道:“章公太客气了。我只不过是指出了路该怎么走,但在走的过程之中,如何去披荆斩棘,去克服一路之上的艰难险阻,那就是大家的智慧了。打个比方,淳于尚书这些年来一直在不停修订的大唐律,要是交给我,就根本办不了。” 淳于越连连摇头:“李相,关键在于,做事情首先就要有方向啊,没有方向,大家蒙着眼睛胡冲乱撞,又哪里能做得成事情?” 李泽看着诸人,缓缓地道:“各位,这就是我今天要在这里对大家讲的第二件事。而这第二件事,我没有公开讲。淳于尚书说得对,蛇无头不行,我们义兴社是全体唐人的利益代表,但我们仍然需要有一个领导核心。” 众人连连点头,这才对嘛。没有一个首脑,大家总是觉得怪怪的。 “毫不客气地讲,现在义兴社的核心就是我。”李泽道:“义兴社领导全国百姓,而核心领导义兴社。但这个义兴社,是不是一直都是我呢?不见得。” 众人的呼吸再一次沉重起来。 “说一点不要脸的话,到现在为止,李某人尚认为自己是英明神武的,是克己奉公的,是能带领着大家在正确的道路之上一直向前的。”李泽认真地道:“但是,李泽是不是能一直英明神武克己奉公呢?能不能一直带领大家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呢?” “当然!”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道。 李泽摇摇头:“大家这就是在拍马屁了。现在的李泽清醒得很,知道只要是个人,就会犯错误,我是人,不是神。所以,我要趁着我还清醒的时候,还没有被权力蒙蔽神智的时候,建立起一套相应的机制,来保护我现在努力做成的事业。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召开义兴社大会,为什么要建立起相应的委员会制度的原因所在。” “没有制衡的权力是可怕的。”李泽道:“因为一个人的权力没有限制的话,那是真可以做到一言兴邦,一言灭国的。我们必须要避免这种问题发生在我们的身上,那么,想出一套办法来尽量地不让这种事情发生,就是现在我们要未雨绸谬的事情。”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李泽一辈子都英明神武,你们一辈子都兢兢业业,但是到了我们的儿孙辈呢?大家就能甘心我们辛苦一辈子建立起来的基业,以后毁在不肖子孙手上吗?” “所以,义兴社现在的领导核心是我。将来,如果我的儿子有这个能力,他也可以是义兴社的核心,如果他没有这个能力,那就乖乖地让贤。” “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李泽笑了笑道:“毫不避讳地说,我是要当这个皇帝的,我不仅要当这个皇帝,我还要当千古一帝,我要让我的名字,超越秦皇汉武,将来在史书之上,我就是那颗最灿烂的太阳。我也想让我的子孙世世代代地坐在这个位子之上。但我也清楚,越往后去,我的子孙之中出现愚笨之辈的机率便会越大,那么,我现在建立的这套机制便可以起作用了。没这个能力,就乖乖地去当一个像征国家的皇帝吧,在大型的庆典之上,祭祀之上出来亮亮相,在需要他的时候出来给国民鼓鼓气,而治国的事情,便交给有能力的人,而这个有能力的人,必然会出自义兴社。” “所以,请大家牢牢地记住,以后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人,不是皇帝。”李泽一字一顿地道:“而是义兴社的社长。皇帝有能耐成为义兴社的社长,那么他便能治理这个国家,如果他没有,他就只能是这个国家的象征。” “我的儿子李澹,不会一直呆在深宫之中养尊处优,我会让他以一个普通义兴社员的身份,去从最基层一点一滴的做起,当然,我也会努力地培养他,给他别人无法得到的资源。”李泽道:“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还不能做到最好,不能得到所有义兴社员的承认的话,那他就不配成为义兴社社长,就只能乖乖地滚回家来当一个皇帝,做一个橡皮图章,做一个活着的菩萨。如此,我李泽的儿孙,以后即便混得再差,也会是大唐帝国之中最舒服的那一个人。因为有野心的人,想要去竞争的是义兴社的社长,而不是一个有可能有名无实的皇帝。那张椅子虽然很尊贵,却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所以!”李泽笑着环顾大家:“大家不要认为我李泽就是大公无私的,私心我照样也有。只不过我的私心,必须在国家利益面前让步。而义兴社的社长,就能横行无忌大权在握吗?当然不是的,这便是这些委员会存在的必要之处。社长是选举出来的,委员会的主席是选举出来的,委员会各负责一摊,社长只有团结,综合各个委员会的力量,才能有效地行使社长的职权。” “这个制度推行开来之后,我相信,这天下所有的精英人才,都会对我们义兴社趋之若骛,大家试想一下,当有能力,有野心的人才,都进入到了我们的义兴社,我们义兴社还有什么可怕的?我们还用发愁大唐帝国不能千秋万代,不能屹立于整个世界之巅俯视整个天下吗?而大唐帝国成为天下中央之国,我大唐子民还不能成为这天下最为荣光的人吗?” 听完了李泽的长篇大论,章回双手抱拳过顶,深深一揖到地,接下来竟然是屈下双膝,跪在地上对李泽大礼参拜。 “天下至公者,非李相莫属。这一礼,是章回代表天下千千万万大唐子民敬谢李相为我大唐子民谋万世基业。” 公孙长明跪了下来。 曹信跪了下来。 李安民跪了下来。 整个大厅之中,大唐帝国所有的重臣,全都五体投地的向李泽大礼参拜。 这不是在跪皇帝,而是在跪一个为大唐呕心沥血的圣人。 李泽没有避礼,双手负在背后,昂首看着大门之外,那一轮灿灿太阳。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柳如烟很不开心 李泽这一次的讲话,没有再刊印在大唐周报之上,但却被以内部绝密资料的形式,下发给了所有来长安参加义兴社代表团成员,每个代表团由他们的团长传达了李泽的意思。 如果说李泽先前所传达的军队属于国家属于人民的概念在民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那这一次的讲话,却是让义兴社所有的代表们,全体沉默了。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来参加这一次的大会,可不是公费旅游的,不是来瞻仰他们敬重的李相的,更不是来走过场的,他们这些人,不管是总督大将军,还是普通的商人、农夫、工匠,手中的每一票,都可以说对这个帝国有着绝大的影响力。 因为如果这一切都按照李泽的意思实施开来的话,他们选出来的这些委员会的主席,手中便都拥有了莫大的权力,而这些权力,甚至可以制衡到威望无边的李相。 因为李相已经明确表示了,他将遵守他自己制定的这些规则,以成为后来人的榜样。以李泽现在的威望、权力,如果他想要做一个独夫,并没有任何人会有异议。 如果李泽真这样做了,那么后来者如果想要推翻这些规则,必然会被群起而攻之。 而这,也正是李泽这么做的意义所在。 李泽很清楚,只有自己这样做了,才会为后世树立起一个标杆。而也只有自己,才有这个能力和威望,可以推行这一整套制度。 阻力是显而易见的。 跟随李泽的那些人,只怕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就是奔着拥立之功,奔着封妻荫子,奔着荣华富贵,奔着高人一等的想法来的。他们的内心深处,想的仍然是取代旧有的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阶层,在成功之后,自己能够获得异于普通人的特权,而李泽的目的,却是想将这些特权,一步一步地打掉。 如果自己不趁早确立下规矩,越往以后,就越难了。 柳如烟很不高兴。 她在看了李泽第二次的讲话之后,便很不爽。 所以她今天亲自下场督导李澹和李宁两个人习武。 可怜的李澹一次又一次地被她的母亲撂翻在地上,不过小家伙却有一股倔强劲儿,被打翻了便又爬起来,勇敢地一次次地再次冲向一反常态凶神恶煞的母亲,手里的棒子很努力地想要在母亲身上留下哪怕一个印痕。 李宁虽然要好一些,李澹跌十跟头,她大概要跌上一跟头。不过与李澹不同的是,李宁一个小女孩,平时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就算是平时习武,那也是点到为止,柳如烟对两个人还是不同的,李宁,只希望她有自保的能力就够了,李澹,柳如烟却是希望他有杀敌的本事。 夏荷在一边看得龇牙咧嘴,心疼不已。 不过李宁与她哥哥倒是性格极像,哪怕身上漂亮的练功服已经脏兮兮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也是眼泪汪汪的,却也是努力地与小哥哥配合着,想要在大娘身上留下一个棒棒印子。 柳如烟今儿个的脾气很爆,夏荷也不敢作声。 本来嘛,夏荷就一直不同意让李宁习武的。女孩子把身体练得硬梆梆的,哪点好了?想要出人头地,跟着她学习如何理财不一样能做成大事? 虽然现在自己马上就要卸任户部尚书一职,但公子可是说了,将来会成立一个金融发展委员会,自己去哪里当一个主席啥的,主要是指导国家的金融发展。像这一块儿,这天下,除了公子之外,只怕再也没有人比自己更内行的了。 毕竟自己可是从小就被公子教着这些东西的,这些年来的实践,更是让夏荷有了一套自己的想法和理念。公子的有些想法太超前了,必须要结合现在的实际,才更能有效果。 看着李宁又重重地跌了一跤,这一上却是将额头都摔肿了,夏荷心痛的一抽一抽的,但看看鼻青脸肿的李澹,却又实在说不出什么。柳如烟对自己的儿子更狠呢! 两个小倔头啊,真是让人不省心。 你们要是往地下一趴,不再爬起来,外加再号淘一通,不信柳如烟还能揪住你们打。 真是奇了怪了,李泽从小可就是一个鬼机灵,向来不肯吃眼前亏的。自己也是这个性子,总是要谋定而后动。怎么到了李澹李宁这里,就跟柳如烟一个模子了呢? 听到脚步声响,夏荷回头一看,却是李泽来了,顿时如同看到了救星,连连招手,又指了指场中三人。 李泽轻咳一声,柳如烟横了他一眼,手上的木横一挑一绊,两个小家伙便又齐唰唰地栽倒在地上。 这一次柳如烟没有再喝叫他们爬起来了,而是冷哼道:“你们两个,现在不努力,将来就只能去当一个泥菩萨,当一个橡皮章子,现在不吃苦,等你老子把你们丢到军队中,丢到地方上,那时候才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呢!你娘老子现在的每一棍子,都是为了你们将来好。” 丢下这几句话,柳如烟将棍子往地上一掷,气冲冲的走了。 夏荷飞一般地冲了过去,将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拖了起来,蹲下来替两个孩子揩干净脸上的灰尘,看着鼻青脸肿的两个小家伙,埋怨道:“这下手也太重了。” 李泽走过来,与夏荷并肩蹲在一起,笑道:“她倒也说得没错,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她这是心里有气,拿孩子撒气呢!”夏荷没好气地道“我就不明白了,她咋就对自家孩子这么没信心呢?” 李泽拍了拍夏荷的肩膀,道:“她与你是不一样的,你从小与我一起长大,咱俩看问题的方法,认识问题的角度是一致的,巧儿,终究还是脱不了过去的桎锢!” 夏荷轻笑道:“这话你跟我说说就行了,可千万不能跟夫人说。不然夫人懒得跟我计较,你只怕又要倒霉了。澹儿,宁儿,不许嚼舌根儿,听到没有!” “是。”两个孩子乖巧地点点头。 在家中,柳如烟是严母,李泽是慈父,夏荷则向来是两个人的避风港和救星。 站起身来,夏荷召来仆妇,领两个孩子去洗漱换衣。她与李泽两个却是缓缓地在后园之中慢慢地散着步。 “这件事情,对所有人冲击挺大的。”夏荷道:“连夫人心里都不舒服,只怕下面更多人会有想法。” “有想法是正常的,没有想法那才奇怪了。”李泽不以为然地道:“但只要我还在,就能驾驭得住。慢慢地,大家就会习惯了,就会认同了,因为这些人都是人中精英,他们会发现这样的模式,其实对他们更有利。即便是巧儿,以后也会想通的。” “你还真准备把孩子们丢到基层去啊?” “当然,不打磨不成器。我虽然设计了这样一个制度,但我何尝又不想我的儿子女儿能像我一样,将来能驾驭大唐帝国这匹烈马呢!将他们一直放在我们的身边,要是培养出几个何不食肉糜的家伙,那我当真是死了也要掀棺材板跳出来的。” 夏荷扁扁嘴:“澹儿是男子汉,将来要继承你位置的,打磨是应该的,我不管,宁儿将来由我来安排。” “谁说宁儿就不能继承我的位置?要是将来宁儿比澹儿出色,一样能做到义兴社社长的位置。”李泽不以为然。 “我的天爷爷哟,公子,这话千万不能说的。宁儿一个女孩子家家的。” “你是女子,你做到了户部尚书,巧儿是女子,做到了大将军,现在我们大唐帝国,女子为官的事情很罕见吗?” “当然很少!一千个官员中,有那么一两个而已。”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李泽道。 “反正我是不许宁儿跟澹儿争的。”夏荷连连摇头。 李泽一笑,不再与夏荷说这个问题了。 “你马上就要从户部尚书的位子上退下来了,是不是有些不习惯?”李泽笑问道。 “没啥不习惯的。”夏荷摇头道:“现在我对户部的那些事情,已经腻歪了,对于接下来的金融发展委员会,倒是兴趣十足。我已经组建了一套人马,正在筹备这个事情。等到义兴社代表大会开过,便可以正式上马了。就是不知道未来的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会不会支持我?” 说到这里,夏荷芫尔一笑道:“你设计的制度,人家可是有绝对的权力否绝我的意见的。” “所以呢?” “所以我支持徐想啊!”夏荷咯咯地笑了起来:“他年轻,有冲劲,敢干,看他在浙江的施政就很清楚了,这个人是敢于尝试新鲜事物的,不像曹吏部,保守持重。” “所以说,你们户部是准备支持徐想了?”李泽问道。 “当然,现在户部,我说话还是很有份量的。”夏荷高傲地昂起了头。 户部一帮子人,基本上就是夏荷一手一脚建立起来的,她说话岂止是有份量?一言九鼎还差不多。在这个领域,李泽说话都不如夏荷好使。李泽要用钱,孙雷就敢梗着脖子说没有。夏荷说要用钱,孙雷就屁颠颠地到处去找钱了。 “看起来,曹信的美梦真是要落空了哦!”李泽笑道。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拼一把 徐想慌了。 看着仍坐在窗边有滋有味地品着小酒的许子远,他冲到对方面前,摇晃着对方的双臂:“许兄,许师兄,帮我想想办法,这可怎么是好啊?” 许子远不为所动,任由徐想晃荡着自己,只是把酒杯高高地举着,免得酒洒了。 直到徐想终于颓然地放弃了动作,他才又喝了一口酒:“这是好事啊!你徐总督从一方大员一跃而成为大唐帝国的二号人物,这是一步登天啊,我倒也想有这样的好事呢!奈何没有人看得上我啊!” 徐想恶狠狠地瞅着对方,猛一伸手,从对方手里将酒杯抢了过来,一仰脖子喝了个涓滴不剩。 看着徐想真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许子远认真地道:“徐想,这真是一件好事啊!难道你不想坐在这个位置上去实现你的梦想?” 徐想看着对方,渭然长叹道:“谁能不想呢?但我以为,至少要十年以后,我才有这个资历去角逐这个位置。现在,我分明是被那些人当枪使了,是被他们拱上去的,这是要与曹吏部他们这帮老人打擂台呢!许子远,我跟你说,一个搞不好,我就会完蛋的。” “哪有这么严重!”许子远晒笑道。 “怎么不严重?”徐想怒道:“谁都知道,最有机会拿到这个位置的便是曹吏部,他是李相启于微末之时的最有力的支持者,这么多年来,一直便是吏部尚书,这可是天下第一大部,向前一步,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现在韩琦薛平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到处串连把我往前拱,这不是拿我出来与曹吏部他们打擂台吗?要是赢了,以我的资历,如何支使那些老前辈,而输了,只怕以后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曹吏部不收拾我才怪呢?” 许子远冷笑一声:“难道我们大唐做事是靠资历而不是靠能力的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凭什么坐上浙江总督的位置?” “能不谈资历的吗?你我就不要自欺欺人了!”徐想身子往后一靠,将头搁在椅背上,“我该怎么办?” “徐想,李相已经将规纪订下了,韩琦也好,薛平也好,都是在规则之内行事,一百名代表联署提名,就有资格参与竞选,现在,你便是想避也避不了。提名已经报到了李相的案头,接下来等着的便是投票环节了。你怕也好,不怕也好,这事儿,已经没得退路了。”许子远道:“如果说曹信他们这些人恨你的话,那现在就已经恨上了。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我倒是觉得你不如大大方方地站出来,去向更多的人阐述你的发展理念,你的发展方略,争取更多的人来支持你。正如你所说的那样,输了的日子不好过,那就只能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徐想捂住双脸,有些没奈何地道:“说句心里话,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想着自己坐上了这个位置,要怎么来做好事情,但现在真有机会了,我却没了主意,许兄,我今年三十六啊,你不觉得我太年轻了吗?在这个位置上不管做得好,还是做得不好,以后我该怎么办?” 许子远盯着徐想半晌,突然大笑了起来:“好你个徐想,我还以为你是怕了曹信了呢?搞了半天,你心里另外有事啊!” “是另外有事!”徐想坦然道。 “你想多了!”许子远不屑地道:“你三十六,你年轻,李相今年多大?是不是比你更年轻?你能跟李相比?是威望?是资历?是能力?” “那自然是没得比的!”徐想道。 “这不就结了!”许子远道:“既然你啥都比不上李相,连年龄都比不过李相,你有什么好怕的?怕你在这个位置之上做得太好威胁到了李相,来一个功高震主?还是在担心自己在这个位置之上坐得太长久了会结党营私,然后没了一个好下场?” 徐想叹了一口气,“虽然是有些杞人忧天,但总不得不想。而且,我想,曹信或者更符合李相的意思。” “在这一点之上,我与你却是有不同的意见!”许子远摇头道:“你是当局者迷,这些天被弄得有些糊涂了,都没有仔细地想一想这其中的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徐想反问道。 “没有问题吗?”许子远笑道:“以李相的威望,这些委员会的主席人选,只要他稍稍露些口风出来,是不是一切都偃旗息鼓了?什么一人一票选举?统统得按照李相的意思来,那里还有这许多事。” 徐想点了点头:“这倒是。” “纪律检查委员会,李相是属意于吴进的,让曹彰出来,只不过是给吴进找一个大伞罩着他,毕竟吴进的资历与你还是没法比的,以前也只是沧州候震的副手,不可能一步到位。这个意思,可是陈文亮透露出来的。陈文亮是谁?秘书监少卿,更是李相的私人秘书郎,他会随意说这些话?自然是李相的意思。” 徐想点了点头。 “军事委员会不用说,只能是李相自己兼着。谁想竞争这个位置,那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许子远道:“即便李相宰相肚里能撑船无所谓,军队里的那些大佬,能将这家伙撕碎。” 徐想不由失笑:“谁会这么失心疯?” “文教卫生委员会呢?只怕非章回莫属。这位老先生学问无人能比,又在礼部的位置之上呆了这么久,自然而然地就会得到这个位置。” “情报安全委员会,谁能与公孙长明这个老家伙比?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除了公孙长明这样的人,一般人都不愿沾手。” “所以说,真正有竞争性的也就是经济发展委员会,偏生这个位置又是最重要的,这个位置基本上就是宰相的位置。”许子远笑道:“李相肯定是要更进一步的,而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位置,就是李相之下第一人了。如此重要的一个位置,偏生李相啥话也不说,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李相本身就对于曹信想要竞争这个位置的不满意。” “说得有道理!”徐想精神大振。 “其实让曹漳来选纪律监察委员会的主席人选,就是在变相地劝退曹信,岂有父子两人同时进入最高委员会的道理?曹公一辈子精明,最后关头却是糊涂了。不不不,他也不是糊涂,他只是想让自己的人生更加地完美,哪怕只做上五年一届也好。” 徐想叹道:“如果不是有人拱我,我又何尝想与曹吏部竞争呢?说句实在话,人家曹吏部对我,一向都是不错的。” “这可不是人情!这是治国的大事。李相恐怕也正是因此对曹吏部不满吧?感情是感情,治国是治国,这是两码事。”许子远道:“是绝不能拿来作交换的。如果这能拿来交换,李相又何必费尽心机弄出这套规则出来。” 徐想点了点头。 “我也看得出来,李相已经在让我们的官员渐渐的年轻化了。李相想要找到的是与他能够合拍的,能够大胆向前,放开胆子,放开脚步地往前走的帮手。而曹吏部这样的人,出身,经历,经验都决定了他们更想老成持重,循序渐进,但很显然,李相并不是这样想的。或者,这才是李相对此不发一言的关键所在。” “正是如此!”许子远赞同地道:“你只消看看,这两天李相连接的两次对官员们的讲话都能明白了。李相是想从根本上改变帝国统治天下的模式。先是政治之上的,紧接而来的,必然便是经济之上的。而曹吏部这样的人,显然是不符合李相要进一步鼎革天下的愿望的,他希望有一个更年轻的,更容易接受李相这种理念的官员来执掌这个至关重要的委员会。而你呢,在山东的时候,专注过农桑,在浙江的时候,又致力于工商。更重要的是,你是最早接受李相这些想法的人之一,去年李相出巡的时候,专门与你谈过吧?” “是。”徐想点头道:“不过那个时候,我可没有想到这些。” “所以说,你的出现不是偶然。”许子远笑道:“韩琦和薛平他们,或者是因为自己的小算盘而要拱你上去,但却无巧不巧的正好与李相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么说来,我的胜算很大吗?” “那倒也不见得!”许子远笑道:“我之所以让你要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向其它人讲述你的发展理念就在于此。就在于李相不会干涉这一次的竞争,曹信也绝不会放弃。可别忘了,曹信的本身实力更不容小觑,而这一次的代表人选,北地人是占了大多数的,你需要的是去说服这些人中的一部分来支持你。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选举可是第一个,要是曹信当真赢了你,说不得曹漳就只能退出了。” 徐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么说来,我还得真拼一把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倒曹 曹信的咆哮声响整这个大厅。 整个大厅之内,只不过廖廖几人而已,家里的仆人、丫头、侍卫都被远远地撵了出去。王明义跪在大堂中间,曹漳站在一侧,他的身旁,站着李泌。另一边坐着王温舒,则唉声叹气,满脸愁容地看着跪在地上,却仍然梗着脖子一脸不服输的王明义。 曹信像是一头困兽在大厅里转来转去,好半晌终于停了下来,一伸手拧住王明义:“好你个王二郎,我竟然是教养出了一头白眼狼儿啊,你可真有出息了,胳膊肘学会往外拐了啊。” 王明义偏着脑袋,却仍然大声抗辩:“姑父,这是国家大事,岂能以私废公,岂能因为我们是至亲,就不辩是非黑白地倒向你?姑父是吏部尚书,难道平常选派官员,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混帐,混帐,这是一回事吗?你姑父我难道不能胜任这个位置吗?”曹信怒吼着看向王温舒:“王黑牛,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这一急,却是将王温舒幼年时的小名儿都教出来了。 “姐夫,姐夫。”王温舒满脸尴尬地看了一眼李泌,这浑名曹漳和王明义听去了也无所谓,但记李泌也听去了,却是让他极不好意思的。“我们吉林是全力支持你的。曹漳,李泌,你们二人也是支持你们父亲的,是不是?” 曹彰点了点头:“如果父亲当选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儿子自然会退出纪律监察委员会的竞选,而且在之前的投票之中,我也会支持父亲的。” “我也会支持父亲的!”李泌在一边点头道。 曹信又用力地扭了扭王明义的耳朵:“听到了没有,听到了没有?曹彰,李泌,没有你的水平高吗?他们一个是义兴社的三号人物,一个是右千牛卫的大将军,哪一个不比你这个钻进钱眼儿里的东西强?” “姐夫,明义也是不错的!”一边的王温舒却是不乐意了。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了,而且这个儿子现在干得不错,下一任的户部尚书的位子,已经基本上落入囊中了。 曹信唉叹一声,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椅子上,“要是明仁还在世,我哪里还用得着看你这混帐小子的脸色!” “姐夫,没了他们商务司,咱们还不办事了吗?”王温舒道。 “你知道什么?”曹信冷哼道:“商务司有多大的影响你知不知道?他们的代表团,是这一次代表大会中最大的代表团之一。而且他们之中的那些商人,有多大的能量你知道吗?他们能影响多少人你知道吗?你就能保证你吉林代表团全都投我?” “我当然能保证!” “你保证个屁!”曹信叹道:“这一次投票是不计名的。选票往箱箱里一丢,谁知道是谁投的?” “不止是我们商务司,税务司也是支持徐想的。”王明义却在这个时候又说话了:“整个户部,都是支持徐想的。姑父,半年之前,我和孙雷曾经请你吃过一顿饭,你还记得吗?” 本来还怒形于色的曹信,听了王明义这话,却是怔住了,一边的王温舒也露出了慎重的神色,他们都知道,王明义虽然是户部左侍郎,但平常负责的都是商务这一块,税赋这边,都是孙雷在负责,而孙雷,却是对这些事情没什么立场的,他如果也决定支持徐想,只能说明一件事,是因为得到了夏荷的授意。 王明义还没有这个本事,支使得动孙雷。 两人对视了一眼,王温舒却也是站了起来:“是夏荷发话了?” 夏荷不重要,关键是夏荷的态度,极有可能代表了李泽的态度。 这就大不一样了。 王明义仍然跪在地下,硬硬的青砖磨得膝盖生疼,此时见两人的注意力转移了,悄没声地换了一个姿式,这才道:“半年之前,夏尚书请了吃了顿饭,我与孙雷作陪,你还记得吗?” 曹信怔了怔,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我们还都认为你是理所应当的第一任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王明义缓缓地道:“但我们制定的海外投资贸易计划你反对,你说要外圣内王,可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大唐看似鲜火着锦,实则如烈火烹油,我们需要从外面获得大量的资源、资金来补足国内的缺口。夏户部筹备了几年的新的金融计划,你说那是变相掠民之财,你也反对。户部准备在金银储备足够的情况之下,在两年之内推出信用货币计划,你也反对。姑父,户部准备在近几年来推行的新的财税大计,你全都反对,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支持你?” “你们的这些计划,太过于冒险了,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曹信道:“就算是那个海外掠财计划,这是涸泽而渔,如果在海外惹起大规模的暴乱,只会得不偿失。” 王明义没有理会曹信,而是接着道:“不,问题不是出在这里,而是出在您自己的身上。姑父,您想当这个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那您又一整套对于未来发展的规划了吗?我知道,您没有。您只是觉得,您该再进一步,为您的这一生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您只想在上台之后,继续保持目前的状态缓慢前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是,我们等不起,大唐也不起,一任五年呐。人生能有几个五年?” “所以你们觉得徐想可以支持你们?”曹信怒道。 “我们需要一个有胆识,有魄力,敢担责的人来担任这一职位,让大唐风驰电挚的前行。而您,显然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而徐想,在浙江的一系列施政,让我们看到了他的魄力和胆量。既然现在有人在拱徐想出来,那我们就正好顺水推舟。” “你们的这些计划,便是徐想胆大包天,也不敢做的。” “您错了!”王明义大声道:“昨天,孙雷已经与他谈过了,他已经明确表态,只要他能当选,那么,他将全力支持户部进行全方位的财税、金融政策改革!这将成为我们大唐经济在现在的基础之上,再次乘风破浪,勇创新高。” “这也是李相的意思吗?”王温舒有些紧张地问道。 王明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李相这一次摆明了是要置身事外的。我相信夏户部一定跟李相说过这件事,既然李相没有明确反对,那么李相的真实态度其实就很明显了。姑父,放弃吧,你就算参加,也会输得很难看的。” 曹信霍然站了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姑父,你去哪里?”王明义爬了起来,两膝酸痛,一软之下险些又摔倒在地上,一边的李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我去见李相,我要去问问李相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曹信脚步如风,转眼之间便没了踪影。剩下屋里几人面面相觑。 好半晌,王温舒才没好气地道:“臭小子,你难道不知道你姑父心心念念的梦想吗?这眼看着就要完成了,他能这么轻易放弃,轻易认输?而且以你姑父的才气,你就这么不看好他?” “父亲!”王明义揉着疼痛的膝盖,道:“姑父的确有才,可是他的才能,已经明显不适应现在这个时代了。他根本就不懂现在大唐的经济与他想象中的经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通晓人事,也懂军事,但对于经济,他的确不在行了。那天在席间,我们说的东西,他根本就听不懂。而孙雷昨天与徐想一场谈话,却发现,徐想对于我们这一行相当清楚,他在浙江,已经开始摸索着做我们正想干的事情了。” “这是你姑父一辈子的梦想。出将,入相呐!” “如果他不能在这个位置上推动大唐帝国向前,那么,他上位,就是大唐的灾难!”王明义毫不客气地道:“大唐不能为了他完成梦想而付出代价。谁这么想,我们就一定会把谁推下台的。”王明义道。“父亲,我也不瞒你,即便是吉林代表团,也已经有人明确向我们表示了会支持徐想的。” “你们在替徐想拉票?”王温舒一惊。 王明义嘿嘿一笑:“父亲,我们的能量,可就不是韩琦和薛平能比的了!大哥,莫怪啊!” 曹彰摇摇头:“你说得在理,我怎么会怪你?不过即便如此,父亲可也不一定就输了。你也知道,在北地,在军中,父亲可是人脉深厚,而且在吏部多年,父亲能动员的力量,也绝不在少数。” “那就拭目以待吧!”王明义道。“李泌,你怎么说?” “我支持父亲!”李泌简单地道。“不管你们会不会去军队代表之中动员,我敢跟你说,军队,一定是支持父亲的。” “那可不见得!”王明义嘿嘿笑道:“至少,李存忠就不会跟着你们跑。还有李浩,也不会跟着你们跑。他可是一直想着扬帆海上的。姑父真要当选了,他的梦想,只怕要向后推不知多年少。水师,肯定也会站到我们一边的。” 1113:重在过程 李澎在府门口恭恭敬敬地将怒气冲冲的曹信迎进了大门。 “李相知道我要来?”曹信有些讶然。 李澎笑道:“李相猜着您该来了。所以便在后花园中设宴相待。曹吏部,请。” 听到如此这般,曹信满腔怨气,却又在一霎那之间,似乎消散了大半。喘了几口大气,略微整了整装束,这才随着李澎一路向后而去。 后花园中有一处硕大无比的池塘,却正是莲叶铺满水面,荷花争奇斗艳之时。位于池塘中央的八角凉亭里,四盏琉璃灯散发出的光辉,将四周照得透亮,李泽斜倚着栏杆,正将一些鱼食投下去,水中莲叶晃动,花朵不停摇晃,无数的鱼钱便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了灯光所集之处,密密匝匝地张开小嘴,等着投食。 看到曹信缓步而来,李泽却是拍了拍手站了起来,笑着迎了上去。 “曹公,酒已备好菜正香,且都是我亲自下厨整治的,今日,却是要不醉不归。”李泽道。 曹信拢手而立,“李相,这宴算是什么呢?劝退,致谢抑或是其它?” “非也非也。”李泽大笑道:“酣畅而饮,酣畅而言,如此而已。” 曹信这才展颜一笑:“如此,我便可好好地尝尝李相的手艺,说起来,多少年没有吃过李相亲自做过的饭菜了。似乎是十年之前吧?” “曹公好记性!”李泽微微一笑,请了曹信坐下,替曹信倒满了酒,“十余年时间,弹指一挥间,想当初,我们可是危机四伏,四面楚歌啊。当年若不是曹公信我,顶我,哪有我李泽今日?” 曹信也是长叹一声:“李相言重了,当年我虽然也有微薄之功,但这些年来,李相却是已经酬谢我了,吏部本是天下第一大部,曹某长居此职,可见李相对我之信重。” “没有因,何来果?”李泽端起酒杯,道:“曹公,我们一起满饮此杯,来庆祝我们这一路虽然荆刺遍地,嗑嗑绊绊,但总算是走到了今天,总算是不负当年我们发下了那些誓言。” 叮的一声,两个酒杯碰到了一起,两人都是一饮而尽。 说起当年,两人也都是唏嘘。 那时的李泽,差不多算是一无所有。而彼时曹信,却是翼州刺史,有地盘,有雄兵,正是曹信的鼎力支持,才有了李泽发展的第一桶金。 而毫无疑问的是,这些年来,曹信也是李泽最为信任的人。 两人忆起往事,却都是感慨万分,几杯酒下肚,曹信却突然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了先前乘怒而来的满腔斗志了。 刚来之时,只觉得李泽对自己不公,可这几杯酒下肚,从最初起事之时一直回忆到现在,曹信却又赫然发现,李泽待自己真可谓不薄。 自己的确是他的第一个外部支持者,但这些年来,他的回报,早就超过了自己的预期。 当年自己最远大的理想,也不过是李泽能接替李安国成为成德节度使,而自己成为他之下第二人,而现在,自己早已经名满天下了。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呢? “怎么不见二位夫人?”曹信尝了一口菜,问道。二家是通家之好,夏荷,柳如烟又都不是一般女子,往日是并不避讳的。 “夏荷听说你要来,却是逃走了。”李泽大笑起来:“巧儿现在正督促着两个小家伙读书呢。” “何必如此?”曹信微微摇头:“李相,如果你不要我参选,只需直接与我说一声,我自然也就退避三舍了。” 李泽挑了一著菜塞进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不不不!曹公,我说过,我不干涉,便是不干涉,你参选也好,放弃也罢,都是你自己做决定。” 曹信眯起了眼睛,“李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的意思就是,谁当选我并不在意。”李泽笑道:“你也好,徐想也罢,谁赢了,我都认!” “可是现在都说李相属意于徐想?” “谁说的?”李泽摇头道:“曹公,我不在乎谁赢,我在乎的是这个选举的过程。” “包括他们现在这样的串连?”曹信反问道。 李泽微微一笑:“曹公,据我所知,你可也没有闲着。” 曹信顿时被怼得哑口无言。 “其实所谓的串连,在任何时候都是无法避免的。而且这一过程,也正是寻求支持,寻求志同道合,理念相近者的过程。”李泽道:“曹公,经济发展委员会是几个委员会之中最为重要的一个部门,所以他排在了第一个。呆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如果不能得到绝大多数人的支持,他事情是很不好做,甚至于说是根本做不好的。” 曹信点了点头,“李相的意思是,不管是谁当选,您都认?” “当然。”李泽点头道:“现在看起来,也就是曹公你和徐想在竞争了,对于我而言,谁赢了无所谓,只要整个过程都在按照我的想法推进就可以了。曹公,不讳言的说,我现在还年轻的很,即便是您当选了,在很多政策之上,如果说我要这么办,您会拗着不办吗?我说这么办不行,你会坚持一定要办吧?” 曹信摇了摇头。 “同样的道理,也适合于徐想,甚至他与我抗衡的底气还不如你!”李泽笑道:“但对于我而言,这个过程很重要,我看的不是眼前,而是以后,一次一次的,我们要把这样的选举做到深入人心,做到基本上公平公正公开,这是为后世谋。” 曹信一仰脖子将面前的一杯酒喝干:“我明白李相你的意思了,你现在是要立规矩,为后世立规矩。” “不错。”李泽点了点头:“我活着的时候,即便出了问题,我还可以纠错,我也有这个能力,将不合适的东西给瓣回来,但以后,可就说不准了。所以,规矩,必须要从现在立起来。” “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插手其它委员会的事情,即便是犯错,只要还在容忍的范围之内,我也会让他们能够自己去发现,自己去改正。”李泽道:“事情需要一步一步的走,规矩的形成,也需要时间,我希望在我这一辈子中,便将所有的规矩完全的立起来,直到大家各安其事,各负其责。” “我懂了。”曹信将酒杯往桌上一顿,一拱手道:“多谢李相的酒菜,我这便去了。” “曹公,酒没有喝完,菜可没怎么动!”李泽指着桌子上道。 “时不我待。”曹信摇头道:“我要去寻求我的支持者了。不管输赢如何,我总是要来争上一争,我不信我就真输给了徐想那个毛头小子。” 李泽一笑道:“曹公,赢了要大度,输了要洒脱。到了结果揭晓的那一天,可万万不能提不起,放不下。” “放心。既然李相都这么说了,我自然心中有数。要是赢了,我定然会延请徐想来成为我的副手,毕竟他有这么多的支持者,能把他揽到身边,以后办事会更容易。要是输了,我会大方地祝贺他,而且不会给他添半点乱子。”曹信道。 “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李泽道:“不过徐想一旦输了,他不可能成为你的副手,如果这样做的话,就会在经济发展委员会中形成泾渭分明的两派。而你如果输了,也不可能再在这个委员会中任职。” “如果我输了,那我就此引退。”曹信深吸了一口气道。“或者去学校教书,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劳累了一辈子,能就此去享那天伦之乐,也是不胜之喜。告辞,李相。” 李泽点了点头:“李澎,替我送曹公。” 看着曹信斗志满满的离去,李泽笑着摇了摇头。据他所知,这一次的经济发展委员会的选举,曹信败选的可能,高达八成以上。 老一辈的,正在逐渐引退,新生的官员,正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崛起,这些年轻的官员们,深受武威书院新学的熏陶,对于大唐帝国,对于这个世界,与这些老一辈的人们在认识之上有着本质的区别。治国的理念、手段也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毫无疑问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而李泽要做的就是,不让前浪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之上,让这些为了大唐的事业奋斗了多年的老人们,能一个个的体面地退下来就好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自己的步子会迈得很大,老人们是无法跟上自己的想法的,即便他们再尊敬自己,也会有意无意地成为新大唐向前进的阻力和障碍,为了避免有朝一日自己不得不向他们下手,那还是将他们及早地撤下来为好。 让新生代的官员们来闯一闯吧!他们接受了新知识,看到了新世界,他们,才会成为一个崛起中的大唐最需要的那一批敢想,敢干的人。 “曹公走了?”看着返回的李澎,李泽问道。 “是,不过没有回家。” “倒还真是说到做到。”李泽笑道:“行了,你去通知夏荷,就说她可以回家了,曹公没她想得那么小心眼儿。”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意外事件 (这些天一直在外面培训,很有可能要断更了,我努力,尽量地不断更吧。不过培训的日程实在太满了,晚上也有许多事情,实在是没有时间来写。) 长安城,由外城廓,皇城,宫城以及大明宫,兴庆宫等组成,中轴线便是朱雀大街。而朱雀大街的最北端,便是这个帝国的权力核心,皇城所在地。而皇城,现在却由秦王兼帝国宰相李泽掌握着。在皇城之中,云集了宰相府以及各部各衙。 而与皇城只有一条横隔街相隔的宫城,面积约有零点七平方公里。如此广阔的地方,现在里头却仅仅住着两位身份贵重的人。 一个是太后小郑氏,另一个则是在武邑登基为帝的皇帝李恪,也就是古川了。 曾经作为整个大唐帝国至高无上的太极宫,如今却是大门紧闭,除了扫洒的宫人以及来回巡逻的甲士之外,整个太极宫十六座宫殿,如今却没有一处是有人居住抑或是办公的。在现在的大唐官员看来,这个地方,现在唯有一个人有资格占据这里。那就是秦王兼宰相的李泽。至于现在的那位皇帝,那就还是算了吧。 所以,名义上的皇帝古川,现在住在东宫之内,而太后小郑氏,却也住在这里。 另一侧的掖庭宫,便由卫尉寺官兵占据。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不过古川只不过是一个孤苦零丁的小子,而太后小郑氏的族人自从北迁武邑之后,虽然吃穿不愁,但在政治之上,却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影响力。甚至因为小郑氏的影响,郑氏的子弟连读书做官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对于现在的郑氏一族而言,小郑氏的存在,不是什么荣光,而是羁绊,是绞索。甚至有人希望李泽早早上位,小郑氏早早地一命呜呼,这样,系在他们身上的绳索,就能够得以尽早地解开,那怕是这一辈人,再也没有出仕的希望,但到了小一辈,总还是能从头来过的。但只要小郑氏活着一天,他们基本上就只能像现在一样不死不活地得过且过。 可怜的小郑氏,不到二十,便被家人送进了武邑别宫,成为了先帝李俨的皇后,可那个时候的李俨,身体早就垮了。再往后,更是成了一个活死人,进宫的她,竟是生生地守了活寡。而随着李俨的死亡,李恪的逃亡(对于小郑氏而言,分别李恪是真是假,并不困难),她也彻底坠入到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到任何一点点的希望。 每日如同一截枯木一般地活着,吃饭,发呆,睡觉,成了她生活中唯一的三件事。至于说读书弹琴唱歌跳舞这些事情,她虽然是极擅长的,但现在,她又有什么心思呢?为谁而舞,为谁而歌呢? 古川呢?虽然得到了某些人的承诺,但现在的他,毕竟也不是最初的那个懵懂少年,多多少少也对残酷的政治斗争有了些许的了解。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工具人而已。 但这个工具,再没有了任何用处的时候,用工具的人,是随意将其丢弃还是毁灭,只不过是别人的一念之间的事情。 他倒是很用功。 每天都读书。 他如果干别的事情,或者还有人会来干涉,但读书,就无所谓了。但凡只要他想看什么,宫里的人总是能替他找来。对看守他们的人来说,一个整日吃了睡,睡了吃,一个整日就只看书,实在清闲得不要不要的。 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就可以了。 反正他们也用不着再这样关押太久了。 随着各地的义兴社代表们陆续进入长安,义兴社代表大会即将召开,他们的历史使命,也将正式完结。 在义兴社大会之上,第一项议程,绝对地便是皇帝禅让这一戏码。 众望所归的李泽,将会登上皇位,而李恪的历史使命也就到此终结。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对他们的看守,是十分松懈的。除了不能迈出东宫大门之外,不能见未经上头批准的任何人之外,他们在内里,想干什么,便任由得他们去。 谁有耐心一天到黑把两只眼睛盯在两个毫无威胁,毫无生事可能的人上呢? 正是这样的放松,却是生出了一些别的事来。 小郑氏,不过二十出头,正是芳华绽发之际。 古川,也已经年满十八,血气方刚正当时。 第一次的接触,却是古川用心读书,但又不得其解。在东宫之内,他无人可以请教,他虽然在被向氏选中冒充李恪之后,几年的时间也学了不少东西,一手书法甚至还甚是不错,但碰上了史书之上一些诲涩难懂的章节,却仍然是不得其解。 偶然的机会,古川在小花园之中一边吟诵一边皱眉难解的时候,百无聊赖地小郑氏亦带了一个宫人到小花园来散步,听到古川的吟诵之声,随口便给对方解答了这道题目。 小郑氏出身世家,这样的家族,即但是女子,除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之外,对于政治这门学科,可也是从小被教育熏陶的。 从那以后,古川但凡有不解的问题,总是会来小花园。 而似乎心有灵犀,没事的时候,小郑氏也会来小花园。 而看管他们的守卫,压根儿就没有理会这件事情。这些人,都是从最基层的士兵之中选拔出来的,很多人甚至连他们要看管的人的身份都不清楚,两个年轻男女的交往,在他们看来,自然也就算不得什么事。 时日一长,这两人,却终是干柴烈火一相遇,便迸发出了无边的火焰。 而对于这一切,掌握着一切的宰相府却始终一无所知。 公孙长明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屋内的动静让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屋外,小郑氏的贴身宫女和古川的一名贴身太监跪在地上,五体投地,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贴身宫女是小郑氏自宫外带来的,自然是心向小郑氏的。而服侍古川的这个太监,却是古川进了长安城之后,特意找出来的原本宫内的一个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的中年太监。古川再是一个傀儡,收买这个太监的能力还是有的。 这人,本来就不是笨人,随着这些年来读书越来越多,见识也愈来愈广,有些手段,倒也是无师自通了。 负责东宫守卫的卫尉寺官员,此刻亦是瑟瑟发抖,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出这样的事情。 这不是乱伦吗? 小郑氏是太后啊! 当公孙长明的眼光扫过他之后,他卟嗵一声,也是跪了下来。 不用辩白,出了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而对于马上要进行禅让大礼的大唐帝国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现在,马上出宫,连夜出发去西域找陈东报到吧!”公孙长明轻声道。“记住罗,今夜的事情,要是泄漏了一个字,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一句话,便是发配西域,而哪里,现在正是战火纷飞的时候,去了,只怕九死一生,但这名官员仍然满脸感激,重重地给公孙长明叩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一言不发,转身便向外走去。 看着这名卫尉寺官员的背影,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心真是软了。下不得手罗!” 嘴里在说着这话,手却是挥了挥,在他的身后,两名武士立即走到了门前,一人一个,将那小宫女和太监提溜了起来,强劲的胳膊勒住了两人的咽喉。 两人的面孔瞬间涨红,两条腿用力的在地务蹬踏着,看向公孙长明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惊恐,祈求。 公孙长明却不为所动。 门,却在这个时候砰然被打开了。 古川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一言不发,竟然是伸手用力地去瓣勒那个小宫女的武士的手。 那名武士一愕之下,不由松了劲。小宫女从他的手臂弯里滑了下来,瘫倒在地上,不停地咳嗽着。 另一名武士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松开了手臂放开了那名太监。 古川走到了公孙长明跟前,与其对视了半晌,终是在对方冰冷的眼神之中垂下了头,竟是卟嗵一声跪了下来。 “公孙先生,这是我的错,要罚就罚我吧,还请不要滥杀无辜。” 公孙长明还没有说话,殿内又传来声响,小郑氏云鬓散乱,满脸潮红地亦从殿内奔了出来,她先是弯腰去查看了自己的贴身婢女,这才直起身子,恶狠狠地瞧着公孙长明。 “你们身份不同,地位不同,你们做错了事情,身边的人,肯定是要受到处罚的!”公孙长明冷然道。 “我算是什么身份?”古川苦笑道:“我知,公孙先生你也知。有什么错,我愿意承担,但请不要迁怒他人。” 公孙长明正要说话,小郑氏却是开了口:“公孙先生,我要见李相!” “李相可没有时间见你!”公孙长明道。 “如果我见不到李相,我就去死!”小郑氏道:“不但我去死,他也会去死。” 小郑氏拿手一指古川道:“我的死算不了什么,但他如果现在死了,影响恐怕就非同一般了吧?” “想死,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吧?”公孙长明干笑道。 “公孙先生可以试一试!”古川此时却也反应了过来,对于李泽来说,小郑氏无足轻重,但自己,却还是有着重重的码码的。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成人之美 听了公孙长明的报告之后,李泽既觉得惊讶,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与公孙长明很是有些愤怒不同,李泽却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过份的。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两个惺惺相惜的人,两个孤苦零丁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产生共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 这件事情,唯一可虑的就是守卫的问题了。 如果没有守卫的过分松懈,这样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 不过发生了就发生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知晓此事的人,都被我已经连夜发配到西域去了,还请李相莫怪我自作主张。”公孙长明拱手道。 李泽点了点头:“他们的确是玩忽职守了,但也不至于死罪,公孙先生如此做,无可厚非。既然小郑氏要见见我,那就见见吧。看看她有什么话说。” 李泽是带着公孙长明与夏荷一起进宫城的。之所以不带柳如烟,是怕柳如烟对这样的事情容忍度太低,夏荷毕竟是跟李泽一起长大的,从小就受李泽的熏陶,世界观与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有着很多的不一样的地方。 “李相,我已经有了身孕了。”见到李泽的第一面,在屏退了左右,屋子里只剩下了李泽,夏荷,公孙长明的时候,小郑氏却是一下子跪了下来。 面对着小郑氏的跪礼以及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李泽在震惊之余,却仍然起身避开了小郑氏的这一礼。 “还请李相大发慈悲,放我们母子一条生路。” 屋子里一时之间沉默了下来,公孙长明此时除了瞪大眼睛瞅着小郑氏之外,竟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小郑氏怀孕了。 太后怀孕了。 这要是传出去,绝对地震惊天下的大事。只怕这天下不知有多少人会怀疑,小郑氏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李泽的。 要知道,在天下绝大部分的心目中,古川与小郑氏是母子关系,而有资格接近小郑氏,甚至有胆子侵犯小郑氏的,这天下,除了李泽,还能有谁? 小郑氏可是一直都是在李泽的掌控之中。 “这事儿,古川知道吗?”努力调整了一下心情,李泽沉声问道。 “他不知道!”小郑氏摇了摇头。 李泽站起身来,踱了几步,道:“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而且也是一件很难解决的事情。你们郑家,也是豪门望族,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怕不好收场。” “李相,当今之计,只有唤燕九进来,一剂药下去,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公孙长明恶狠狠地道。 小郑氏抬头,幽幽地看了一眼公孙长明:“孩了没了,我也会死,我若死了,古川也会死。” 公孙长明冷笑:“你觉得这可以威胁到我们吗?” 李泽摆了摆手:“小郑氏,你想要怎么样?” “请李相成全我与古川。”小郑氏道:“李相,您是马上要当皇帝的人,这天下,都是您的,我们只是两个苦命的人,还请李相您大人大量,容我人一条生路。这一辈子我与古川,还有这肚子里的孩子无以为报,下一辈子,必当衔草结环以报。” 李泽思虑片刻,道:“如果你只是一个人倒也罢了,可是郑氏一族,却仍然在北地生活,而且你是太后之尊……” “李相!”小郑氏摇头道:“这天下,有几个人记得还有我这么一个人物的存在?郑氏倒是记得,但只怕他们没有一个人不巴望着我早点死去吧!过去,我是他们恢复家族荣光的希望,现在,我却成了郑氏家族复兴的阻碍,我的死,能让他们摆脱这最后的桎锢,切断与旧王朝最后的一点联系了。” 李泽点了点头:“你说得倒也是。” “还请李相大发慈悲!”小郑氏连连叩首。 “公子!”夏荷看着小郑氏连接几个响头下去,额头之上竟是已经见血,不由得心下有些不忍。 “公孙先生,这件事情你来安排吧!”李泽道:“先传出小郑氏病重,就说,就说他因为思念先帝,日久成疾,并让郑氏来人瞧上一瞧。看他们来是不来?” “只怕他们没有一个人来!”公孙长明冷笑道。 “那不正好?”李泽笑道:“再过上几天,再传出消息说小郑氏因病殒命了。” “李相,小郑氏名义之上毕竟是太后,死了便也死了,但问题是,真死了的话总得要隆重下葬的,这关乎到李相的名声的。总不能什么都不管,草草了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与人口实。”公孙长明有些不满。 李泽切了一声,“我连皇帝的位子都抢了过来,一个死了的太后葬得隆不隆重,还怕别人说吗?就算我葬得再隆重,你以为南方的那帮子人,就不会胡言乱语?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有什么好怕的?义兴社大会一开,这些事情,自然就被掩盖住了。” 公孙长明知道李泽说得也不错。 相对于一个无足轻得的太后的死亡,接下来的皇帝禅让,义兴社大会召开,李泽皇朝的权力分割,每一个都是让天下震惊的大消息,足以把这件事淹盖得无声无息。 相对于后面这些足以对天下以后的形式产生巨大影响的事件,小郑氏之死,根本不足道也。 “早前我们不是已经议定禅让之后,封古川为岭南王的吗?岭南王府也已经建造的差不多了,公孙先生就先把小郑氏安顿到那里去吧。等过一段日子,古川也就搬到哪里去了,他们一家子倒是可以团聚。不过小郑氏,这样一来,你以后可就没了名份了,只能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妇人了。” “多谢李相成全!”小郑氏已经是喜不自胜:“能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妇人,一辈子相夫教子,却是小郑氏最大的奢望。” “好了,这事儿就这样办吧!”李泽摆了摆手道:“剩下的事情,你与公孙先生商量着办。你见我,再也没有别的事情了吧?” “李相放心,我一定会让古川,把禅让之事做得滴水不漏的。”小郑氏信誓旦旦地道。 “如此甚好!”李泽站了起来,携了夏荷的手,径直向外走去。 走在幽静的宫道之上,夏荷突然长叹了一口气,紧紧地握住了李泽的手:“我好幸运!也好幸福。” “怎么突然就这么感慨了呢?”李泽笑问道。 “看看小郑氏,本来是名门贵女,如今只不过是为了能默默无闻地活着,便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而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婢女,要不是因为公子,哪里能有今天?”夏荷叹道。“看着小郑氏,真是可怜。” “这天下,可怜之人不知凡凡。”李泽摇头道:“小郑氏这算什么?不知还有多少人,上无片瓦遮身体,下无寸土立足迹呢?我之所以要当这个皇帝,之所以要召开义兴社大会,之所以要顶着无数人的反对来进行一项项的改革,就是要让这些真正的可怜人,能活得像个人样,能活出人的尊严来。” “夏荷,你知道吗?一个国家,要想强大起来,第一步,我们便要让这个国家的子民,活得有尊严,每一个人都能挺直脊梁做人。一个弯着腰的民族,是永远无法成为一个强大的民族,这样的一个国家,也永远无法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的。” “民族是由一个个的人组成的,国家也是一个个的人组成的,只要所有人都直起了腰,能为了尊严而战斗,那么,这个国家就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夏荷连连点头。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禅让戏码 大唐文武百官,义兴社各路代表齐聚长安,而李泽也终于要跨出最后一步,成为这个帝国名正言顺的最高统治者。 率先出手的是自然是如今大唐的喉舌,大唐周报。 武邑祥瑞频现。 先是有农夫献上了结了九个玉米棒子的玉米杆,三穗的稻株,重大数十斤的大冬瓜等等,接着便是大青山内有天雷声震九宵,雷声过后,大青山一面绝壁之上赫然出现了一路大字:圣人出,天下平。紧接着粟水河在夏汛之后,整理河道的民夫又在淤泥之中挖出了一块石碑,上书泽行天下四个大字。 而在最后,据说有无数武邑人看到了有五彩神龙自粟水河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桓良久,然后才掉头直奔长安方向。 不管是大青山,还是武邑,抑或是粟水河,他们的指身,自然都只能是一个人,李泽。 如今的大唐周报,每一次的发行量,高达十余万份,遍及李泽统治之下的各地,即便是南方联盟统治区域,也会有大唐周报出售。 除了向大众售卖之外,当地官府还会在各城镇,乡村甚至于交通要道之上张贴大唐周报。因为李泽十余年来在教育之上的不懈投入,如今大唐识字的人,却是愈来愈多,年纪愈轻,识字率便愈高。 当这些祥瑞通过大唐周报在短短的时间内,便传遍了天下。 对于北地人来说,李泽登上帝位是众望所归。这些年来,他们从来都只知有宰相李泽,不知有什么皇帝。 是李泽让他们拥有了土地,拥有了房屋,拥有了牲畜。 是李泽降低了他们的税赋,取消了各种苛捐杂税,让他们真正做到了连年有余。 是李泽努力地澄清吏治,让官员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而是成了那种伸手可及能让老百姓信任的人。 是李泽修建了无数的水渠,让他们免除了旱涝之苦。 是李泽修整了无数的道路交通,让他们出行变得无比容易。 是李泽消除了外患。 是李泽整兵向外,收复了无数的旧河山。 是李泽开辟了无数的新的商路,让滚滚财源向着大唐集中而来。 任何事情,不比较不知道,一比较,才知道高下差别。 大唐中枢威权早在数十年前的席卷全国的农民大起义之中便丧失殆尽,从那以后,老百姓们就一直生活在一个个割剧地方的节度使的麾下。他们向节度使纳粮,当兵,早就不知皇帝为何物了。 直到李泽出现。 李泽让他们知道了,原来日子是可以过成这个样子的。 也是李泽,让他们懂得了,人是可以有尊严的活着的。 还是李泽,让他们知道了,唐人,应该是这个世上最高贵的那一群人。 那么,如果他们还需要一个皇帝的话,除了李泽,又有谁能让他们心悦诚服呢? 各地万民书经过朝廷驿递系统,向着长安蜂涌而来。 在这场万民劝进的大浪潮之中,长安人,自然也不甘落后。 当然,对于长安人来说,心情还是很复杂的。短短的数年之中,他们就经历了数次改朝换代了。先是大唐皇帝仓惶出逃,朱梁进入长安。他们成了大梁的治下子民。 但没有过上几年,大唐便又卷土重来。只不过皇帝从老皇帝李俨换成了小皇帝李恪。 现在,小皇帝又要下台了。 李泽将粉墨登场。 不过比较来比较去,似乎还是现在的大唐宰相李泽更靠谱一些。 李俨在位之日,长安人虽然还自居为天子脚下子民,但日子,却是过得困顿不堪,到了朱梁时代,因为战场之上的连接失利,更是让他们雪上加霜,不但要承担更为沉重的苛捐杂税,还要搭上性命去沙场征战。 那些年中,麦子的价格,甚至一度涨到了六百文一斗的水平,挨饿,成了他们的日常。 而现在,麦子的价格,终于恢复到了盛唐时期的六十文一斗,据说在武邑,价格还要更低。 他们,终于能吃饱饭了。 官员和蔼可亲了。 吏员捕快衙役不敢敲诈勒索了。 豪门权贵纫绔子弟像是一只只鹌鹑,再也不敢当街跑马,调戏妇女。 一个个曾经让他们敢怒而不敢言的游侠儿们,亦不见了踪影。 修城墙,修道路,修水渠,不再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徭役,而是成了可以赚钱的行当。 虽然现在日子过得还是清苦了一些,但终归是看到了希望。 人要是有了盼头,自然精气神儿就不一样了。 而这一切,却都是李泽带来的。 长安人的政治水平,比起其它地方的人,可是更要高上几筹的,从大唐朝廷重返长安之日起,他们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所以,在有心人的带领之下,一呼百应,无数的人涌上了朱雀大街,涌向了皇城所在地,高举着劝进书,希望李泽登上皇位。 而领头者,却是让李泽有些啼笑皆非。 居然是前大唐中书汪书一力策动。这位前大唐中书,也是大梁中书的家伙,被李泽闲置之后,可是一直没有死心,仍然在努力地想要展现自己的价值,盼望着在新的朝堂之上,再次谋得一个职位。 老百姓们的汹涌浪潮还没有完结,官员们终于开始行动了。 先是各地的基层官员,紧接着便是州府,再往下,终于轮到了朝廷大员,统兵武将们。 李泽的案头之上,堆满了劝进的文书。 当然,按照惯例,李泽还是要拒绝几下的。 本来,李泽很不屑于这么做,按他的想法,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自然就要顺理成章地把这事儿办了。 但不管是章回也好,还是公孙长明也罢,几个核心重臣,却一再要求李泽必须要拒绝上几次,然后让群臣们再上书几次。接下来是小皇帝李恪下诏旨决定禅让,李泽再拒绝,如是者三,方能把这事儿办下来。 “李相,这些事情,是要载入史书的。”章回很是严肃地对李泽道:“当今之世,百姓,官员自然知道李相是众望所归,万民所向。但以后呢?史书之上如果记载着您连拒绝一下都没有,不免让后人会猜测您本来就有篡位之意了。” 李泽失笑:“不过掩耳盗铃罢了。” “纵然是掩耳盗铃,该掩的时候,还是得掩!”公孙长明笑道:“因为这是给后人看的。” 无奈之下的李泽,只有听从了这几位的意见。捏着鼻子下文斥责了一番劝进的官员们,声称自己本是大唐秦王后裔,扶助大唐皇帝是自己的职责,万万不敢有染指皇位之意。 诏旨说得很严厉,但这并不能让众人有所退缩。 一来,大家也都知道这事儿本该就这样办。 二来嘛,这样的事,一旦开了头,难不成还能半途而废吗? 于是乎,更多的劝进书再一次涌进了皇城宰相公厅之中。 “居然还有血书?”看着一本红色的字体,散发着血腥味的劝进书,李泽连连摇头,这样的折子可不少,甚至还有万民书上的那些手印,很多都很明显地是血手印。 “这万民书上的老百姓的血手印我相信是真的,不过这些官员的折子吗?我就不敢全信了。”夏荷连连摇头道。 众人都是失笑。 事情到了这一地步之后,宫城之中的古川,也就是小皇帝李恪,终于也开始动作了。当然,这些事情,都有人替他代劳而已。 第一份诏旨是罪己诏。不仅将自己的爷爷老子都鄙薄了一番,更是将自己说得一文不值。这份诏旨是公孙长明代笔的,以此公的尖酸刻薄,这份罪己诏必然会在史册之上留下鲜活的一笔。 第二份是禅让诏,却是由章回代劳了。却是写得四平八稳,堂堂皇皇。 李泽再上书拒绝,连称惶恐。 于是第三份禅让诏在时隔数天之后,再次下达。 戏做到了这个份上,自然也就该落下帷幕了。 宫城之中,古川已经在欢天喜地的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了。小郑后已经在一个月之前被安排去了城外的岭南王王宫之中,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希望着赶紧完成了这些事情,好去与小郑后团聚,然后一起期待着他们共同孕育的小生命的出世。 而在长安城外,高大的禅让台也已经建得七七八八了。说来也是好笑,在李泽一边斥责劝进的官员,上书表明自己的忠诚的时候,城外的禅让台的建设可是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王思礼的左千牛卫三万大军控制了长安各处的交通要道以及外城治安。 李瀚的五千陌刀卫进驻皇城。 李澎的三千亲卫进驻内城。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小皇帝第四次下达了禅让诏书之后,李泽终于向天下表示,决定接受皇帝禅位,为大唐的兴盛伟大鞠躬尽瘁了。 一直被封闭着的太极宫,重新打开了宫门,开始了整修,布置。 曾经的大唐权力中枢的所在地,将要再次绽发光芒,成为这个世界最引人瞩目的所在。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妇女联合会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吗?”柳如烟站在承天门城楼之上,看着巍峨壮观的太极宫宫殿群,问道。站在李泽另一边的夏荷眼中也是露出了迷醉的神色。 这一家子,这十余年来,虽然一直都站在这个世界权力的巅峰之上,但住所,一直以来都是极其简单的。说起来是大宅,但与眼前庞大的建筑群比起来,连一个边边角角都比不上。 而在他们的身前,李澹牵着李宁的手,看着绵延不绝的宫殿群,亦是咋舌道:“妹子,你一直东南西北的分不清楚,以后在这里面住着,可得当心别走丢罗。” “我才不会走丢呢!”李宁扁扁嘴,很是不满哥哥对她的小瞧。 听着家人的话,李泽大笑起来:“咱们这一家子,就这么几口人,住这么大的地方,你们不觉得瘆得慌吗?” “怎么只有这几口人?”柳如烟眼神有些闪烁:“等你登基为帝之后,自然会有某些臣子上书,要你充实后宫,广选佳丽,多生子嗣,并将这些与帝国的未来联系到一起。到时候,我只担心这里够不够住呢?” 李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也是啊!嗯,你和夏荷可以先选好你们最满意的住所。” 柳如烟顿时恼了,歪着头看着夏荷道:“我就说吧,我就说吧,肯定是这样的。以前他是没时间,没精力忙活这些事情,又怕别人说他耽于美色,现在他就要当上皇帝了,又把权力都分润了出去,那些臣子们,巴不得他天天在后宫里花天酒地呢!说不得要多多地往后宫塞美女。夏荷,我们以后,恐怕也得尝尝什么叫做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呢?” 夏荷却是不恼,只是微笑着。 李澹看着母亲恼了,却是在一边道:“娘,不是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吗?怎么又说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呢?” 看着有些恼羞成怒的柳如烟,李泽愈发地开心起来,伸手扭住了柳如烟精致的鼻子一扭,柳如烟不妨,小脸立时便皱成了一团。 “你还真是一个小心眼儿。放心吧,我已经有了后宫三千佳丽,哪里还会广选美女,充实后宫呢!” “从哪里来的三千佳丽!”柳如烟一边摸着鼻子,一边哼哼道。 “你和夏荷,一人可挡一千五!”李泽伸手,一边牵了一个:“我有佳妻,不但国色天香,更是才能绝佳,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有了你们珠玉在前,其余的那些什么美女佳人又如何能入得了我的法眼?” 柳如烟眨巴着眼睛看着李泽,有些不敢相信地道:“真的吗?真的只有我和夏荷两人?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了!”李泽坚决地点头道。“不过说起来,我还只有一儿一女,的确是少了一些,你们两个还得努力,为我多多地生一些孩子,让那些说我子嗣单薄的人也闭上嘴巴,咱们不给他们一点点找到空子的机会。” 夏荷羞红了脸,柳如烟毕竟是当过大将军的人,性子彪悍之极,却是认真地点头道:“你说得对,是得多生几个孩子,不能让那些人找到由头往你身边塞人。哼哼,我们又不是不能生,只不过以前我多在外带兵,夏荷又整日忙着给你打理财务,没时间也没精力顾上这些事罢了,以后,我们却都是闲下来了。夏荷,咱们以后啊,便专心致志地给他生上十个八个孩子的。” “哪生得了这么多?”夏荷红着脸连连摇头道。“我们却是都上了岁数了。” 柳如烟怔了怔。 今年李泽已经二十六了,而柳如烟与夏荷可都是比李泽大上二岁,说来都已经二十八了,在这个时代,二十八岁的女子,的确已经年龄很大了。就算两人再能生,一年生上两个,生上十个八个,两人合力也得四五年,到时候可都三十好几了,能生得出来吗? 柳如烟咬着牙道:“却也不要紧,回头把燕九唤来,好生地问问她有什么别的办法?” 看着柳如烟认了真,李泽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连连摆手道:“与你说句顽笑话,你倒是认真了,生孩子这事儿,顺其自然就好。再说了,你与夏荷以后,也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哪里能专门呆在后宫生娃娃?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你当了皇帝,我们两个哪里还能出去做官呢?”柳如烟叹道:“这不我已经卸任了右千牛卫大将军吗?马上夏荷也要交卸户部尚书一职?到时候,我们还能做什么?” “这些实际上的事务,你们当然是不可能再去做了,但到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们去做呢!”李泽笑道:“你们两个,到了那时候,可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有些事情,有你们去推动,效果便会好得多。” 柳如烟看了看夏荷,道:“夏荷倒还好说,我听王明义跟我说过,马上就要成立一个什么金融委员会,夏荷是这方面的行家,如今这大唐天下的财税方面的官员,基本上都可以算做她的徒子徒孙,有她出面,很多事情自然便能更顺利地开展。可是我,却只会舞刀弄枪,带兵打仗,难不成让我去学校里当个教授不成吗?” “那是大材小用了!”李泽摇头道:“你要做的事情,我已经给你想好了。” “什么事?” “你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哪么,自然也就要为这大唐的女人们多做些事情。”李泽看着柳如烟,道。 “为女人做事?”柳如烟有些迷惑。 李泽点了点头道:“是的。别看现在我们的大唐,女子可以读书,可以为官,但这样的人却是太少了。女子,总体上来说,还是作为男子的附属品存在的,整体地位事实上还是非常低的,所以,你要做的啊,就是努力地去提高女人的地位,让他们能够和男人一样,大大方方地出来读书,出来做事。” “现在出来做事的女子已经很多了啊!” “很多是被迫的。”李泽摇头道:“数十年的战乱,男人死得太多了,女人才不得不出来养家糊口。一旦这天下稳定了,日子好过了,只怕这样的事情,就会越来越少了。夏荷,户部的统计数据你是清楚的,是不是这样的?” 夏荷点了点头:“是这样的。特别是在北地,征兆已经很明显了。虽然迫于律令,女童仍然会去读书,但越往上,女子读书的比例就越小,并不是这些女孩子读书不行,而是他们有家人,不让他们读了。但凡家里有些余财的,也都不愿意让女子再出来抛头露面做事。像在德州等地,很多厂坊,已经开始出现了用工荒了。但这样的事情,我们又不能强迫。因为他们可是按照律令,送这些女孩子完成了最初步的教育了。” “这些年来,我们已经看到了,女子的能力,不管是在做官,还是在做工,种地之上,都不会比男子差。”李泽道:“如果这天下的女子,都不出来做事,岂不是白白地浪费了一半的劳动力?这得让我们少赚多少钱啊?所以,你啊,以后就要努力地去做这些事情,把这一半的劳动力,给我完全地释放出来。” “这天下,有一半是女子吗?” “只怕现在还不止!”李泽道:“毕竟这些年来战乱,男人死得太多了。而我在一统天下之后,也并不会停下大唐前进的脚步,我们还会继续向外,去寻求更多的利益,到时候,只怕会有更多的男人会走出去寻找更大的机遇。而到了这一步,国内的劳动力,还会进一步的下降的。劳动力下降,便会让劳动成本不停地上涨,从而增加各种产品的成品,这都不利于我们快速地发展国力。所以,这可是关乎着我们大唐未来的一项大政,你不要以为他是一件小事哦!” “我明白了!”柳如烟连连点头:“那我就带着这天下的女子,再来打上一场翻身仗。” “所以啊,到时候,有的你忙啊!”李泽笑道:“当然,具体的事务,不需要你来做,你只需要拿住大政方针,用好手下的人就可以了。” “这会是一个新的衙门吗?”柳如烟问道。 “嗯,可以这么说!你可以把其称做妇女联合会。”李泽笑道:“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干什么的。这件事,别人来做,肯定阻力重重,但你来做,有着大将军的威风,皇后的威严摆在哪里,阻力自然也就小得太多了。” “谁敢阻挡我,我就一飞矛插死他!”柳如烟狠狠地道。 “哪可不成!”李泽道:“到时候给你造成阻力的,说不定有很多就是我们的战友,我们的同伴,岂能一杀了之?这是一个复杂细致的活儿,到时候,会给你派来专门性的事务官员,你啊,只需给他们撑腰就够了。” “好,那就来做这个妇女联合会的会长!”柳如烟转头看着夏荷:“夏荷,到时候你的那个什么金融发展委员会,一听就是个有钱的地儿,我需要用钱的时候,你可不能当铁公鸡,一毛不拔。” “夫人尽管放心。”夏荷道:“别人要,自然是没有的,您要,我就是卖家当,也得给您凑齐啊!” “说得好听,当年我当右千牛卫大将军的时候,也不见你有多么慷慨!”柳如烟扁扁嘴。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同道竞速 对于柳如烟毫不客气地怼了自己,夏荷却只是嫣然一笑。在李泽的心中,两位妻子并没有高下之别,在世人眼中,夏荷更重要的一个标签是整个大唐的财政掌舵人,是一个精明能干的户部尚书。但夏荷自己在柳如烟面前,却一直是退避三舍的。这或者是因为她从小就是李泽的丫环,所以向来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不争不抢,不嗔不怒。但愈是如此,她的地位反而更加稳固。 柳如烟呢,也知道夏荷在李泽的心目之中的位置之重要。他们两人在一起长大,这样的情份,却不是自己能比拟的。而两人之间的默契,有时候也让柳如烟甚是嫉妒。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偶尔李泽突然冒出一句让柳如烟莫名其妙的话,但夏荷却总是能心领神会。 这便是青梅竹马的好处了。 羡慕嫉妒恨毫无用处,真要表现出来了,也只会让李泽看低罢了。更何况,抛开夏荷是李泽的妾不谈之外,在大唐朝堂之上,夏荷的真正作用,只怕比柳如烟要强多了。 毕竟,李泽的麾下,能征善战的将领可谓是人才济济,随便拎一个出来,也不见得就比柳如烟弱了。但在财赋一道之上,能比得起夏荷的,从目前看来,仍然找不出来。以至于现在之于公孙长明,章回等一众人等对于夏荷马上要卸任户部尚书都是有些忧心忡忡,担心王明义、孙雷两人应付不过来。 不过李泽一旦就任了皇帝位,夏荷便是妥妥的皇贵妃,让皇贵妃再去担当一个实职部门的领导人,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而马上要成立的金融发展委员会,夏荷将担任主席一职,也是让这些重臣们稍微放下了一些心思,这也代表着夏荷将退而不休,仍然能在国家财赋之上发挥重要作用,不至于因为她的退下而让大唐刚刚建立起来的财税体系受到影响。 “以后你们两个也是享不了福的。”李泽笑道:“金融委员会,将担负起我们大唐的财税体系进一步的发展,改革的重担,虽然他只是在户部之下的一个部门。而巧儿你呢,妇幼、孤寡、抚恤这些事情,你都要参与进去。这也是拉近皇室与普通百姓之间距离的最好的办法。越往后去,皇室在政治上对大唐的影响将会越来越低,那么这些事情,便是皇室彰显自己存在的最佳的方法。” 听到这里,柳如烟叹了一口气:“如此一来,皇室就真被架空了,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真的不会造成大唐在政治之上的混乱?而且,你就真愿意被那些臣子们当成一个菩萨那样供着吗?” “谁说的?”李泽哈哈一笑:“这个体系的建立,只是为了防止一人独大,成为独夫而已。问题的关键在于,谁能成为这个最高委员会的核心。毫不客气地讲,我活着一天,我就会是这个最高委员会的核心。” 柳如烟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说,以后澹儿也能成为这个最高委员会的核心?” “哪就要看他的能力了。”李泽摊了摊手:“我能成为这个最高委员会的核心,是长期以来一点一滴的积存起来的,他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自然就会成为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帝,其他的委员,都会竭力配合他。如果他不行,这个核心自然就会旁移。也不仅仅是澹儿,宁儿为什么不可以呢?要是以后宁儿特别出色,能让所有人服气,那宁儿便能成为这个委员会的核心。” 柳如烟脸色有些不善:“难不成宁儿还能成为一个女皇帝吗?” “这怎么可能?”夏荷在一边赶紧道。 李泽微微一笑道:“要想成为这个最高委员会的核心,并不见得就是这个帝国的皇帝啊!也许到时候宁儿能做到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呢!总而言之,在这个体系之中,谁想做这个核心,那就得比其他人都出色。皇帝必须是我们李家的后代,如果他足够出色,就能实际领导这个帝国,如果他能力平庸,那就成为这个国家的象征。” “我们的后代,自然也会成为这个国家最聪明的人。”柳如烟信誓旦旦地道。 “那可不见得!”李泽摇头道:“出生在我们家的人,从他呱呱坠地伊始,他们距离终点线就只有一步之遥,他们需要付出的努力,可以说并不多。也许他们只需要跨出一步,就能达到他们的目的。而其它人呢,则需要拼命地奔跑,努力地奋斗,才有可能接近这个终点线。而在这个奔跑,奋斗的过程之中,他们遭受的挫折,所遇到事情的复杂,绝不是我们这样家庭出生的人所能想象的,而这,正是一个人成长过程之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所以,九成的情况是,我们的孩子,以后在处理繁杂的国家事务甚至于国际事务之中,其能力,远远比不上这些一步一步地从下面奋斗上来的。” “可我们只需要跨出去一步就能抵达目的地!” “话是这样话!”李泽笑道:“但其他人,心中会有一个比较的。而且,我努力建立起这样一个体系,就是要让所有人在选择这个核心之上必须慎重,因为他们的选择,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这个帝国的路,能不能走得顺利。” “我就不信了,我们一步就能抵达目的地的人,还能输给他们?” 李泽看了一眼柳如烟,道:“在我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还会一步一步地完善这个体系,我要预防我们家里的这些只需要跨出一步就能接近目的的家伙们,发现他们居然要输了,就操起屠刀把这个快赢了的人干掉的可能。” 柳如烟与夏荷对视了一眼,刚刚她们两个,倒也真是想到了这样的一个操作办法。但李泽,马上就堵死了这条捷径。 “等到帝国一统,等到我肃清了周边,我会让出这个核心的领导地位,站在一边,静静地瞧着这个体系的运转,看看他是不是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前进?如果歪了,我就把他再扶回正道上去,如果他能一直走在康庄大道之上,那我就可以腾出时间来,做许多其它的事情了。”李泽笑道。“这些事情,在我死之前,我是一定要做完的。” 看到气氛有些沉重起来了,夏荷赶紧岔开了话题,“公子,那里是掖庭宫吧,听说哪里以前就是关押犯了错的宫人、太监还有犯官家属的地方?屠虎带着那么多人,为什么在哪里大兴土木啊?” “哪里正是掖庭宫。”李泽点头道:“屠虎正在对这里进行大型改造,这里,不会再是关押人犯的地方,一座庞大的会议大厅将会出现在这里。这里,也是我们义兴社第一届代表大会召开的所在地。” “我们以后不是要住在这里吗?”柳如烟问道。 “太极宫,以后将会是整个大唐的政治中心,这里,只能是处理国务的地方。除开我的办公厅之外,其它各个委员会,都会在这里办公会议。”李泽道:“大明宫殿群,会成为我们大唐举行大型仪式,比方说祭祀,庆典,接见外国使团等的所在,而我们,将会住在兴庆宫。兴庆宫,可是这三大宫殿群中,最富丽堂皇的所在,建筑,陈设可比这两处要豪华漂亮多了。” “那回头我得去兴庆宫看看,挑一处好的宫殿!”柳如烟兴致勃勃地道。 “别想得太美了。”李泽嘿嘿一笑:“我们一家子这几口人,能用到多大地方?就算再加上仆佣,警卫,也占不了多大地方,所以屠虎会把兴庆宫重新规划,当然了,最漂亮的那一片,以后就成为我们李氏家族的私产了,归皇室所有,其它的地方嘛,朝廷都会收回去的。” 柳如烟一惊:“那这么说来,太极宫,大明宫……” “以后都属于大唐帝国国有。只有规划出来的兴庆宫那一片我们居住的地方,以后属于我们李氏的私产。”李泽微笑着道:“我看了屠虎的规划图,已经很大了。” 柳如烟叹了一口气,看着李泽道:“你这个皇帝,当得甚没意思。” 李泽大笑起来:“人活着,睡觉不过就一张床,人死了,也不过那么三尺地,要那么多的财产干什么?对于我而言,大唐帝国威播天下,那才是最让我快活的事情。再说了,真要那么大的地方,什么时候我研究出了一门好菜,先派人跑到一边儿去喊你,再派人到另一边儿去喊夏荷,等你二位赶过来的时候,只怕再好吃的菜,都不好吃罗。还是一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鸡犬之声相闻更有烟火气一些,要是偶然吵起架来,也还有人在一边相劝不是?” 听到李泽如是说,柳如烟和夏荷都是笑了起来。 “等到一切都安定了下来,便让澹儿和宁儿都回武邑读书去。改名去那种最普通的学校,与最普通的人一起就学,一起考试。”李泽道:“想要成长,就需磨练。你不是很期望澹儿能像我一样吗?那就让他与天下英才站在同一条跑道之上竞速,赢要赢得痛快,输要输得服气。”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登基 高十八米,长宽各约三十米的禅让台虽然只是以泥土夯建而成,但却极是雄伟壮观。耶律逢泽的博兴商社再次大出风头,整个禅让台以及台上的大殿等建筑,都是由他的博兴商社出资修建。由其麾下羊毛纺织作纺编织的地毯将整个夯土建筑全都包裹了起来,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整个地毯之上的花纹,竟然是一副完整的世界地图。 此时的大唐,因为远洋航行的大行其道,对于这个世界却是有了一个大致的认知,再加上有李泽这样一个开挂的存在,这样的一副地图,已经极其标准了。 李泽走上禅让台的时候,也是他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时候。 参加禅让仪式的人有数万人之多。这里面包括着大唐的文武百官,义兴社全体代表,上万士卒以及长安城中的百姓,还包括着不少来自海外的商人。高丽方面,却是高丽王李载道的心腹朴自成以及国相檀道济的弟弟檀道真双双而至。便连现今的吐蕃大论德里赤南也是派来了久居大唐的色诺布德前来道贺。虽然两国之间已经差不多撕破了脸皮,刀兵相见只不过咫尺之遥,但深知如今两国实力差距的德里赤南,仍然想最后地努力一把,希图与李泽修好,为此,色诺布德甚至带来了丰厚的条件。 不过对于德里赤南的愿望,只能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于李泽来说,吐蕃这一块土地,是必须纳入大唐的统治之下的,否则,大唐难以高枕无忧。这是地缘战略大环境的考虑,根本就没有退让的余地。 色诺布德来到长安,四处拜见旧时那些大唐高官,他们曾经是朋友。人是见到了,但无论那一个人,在与色诺布德见面的时候,却都是只谈风月,书礼,轶闻趣事,却是绝口不提国事。绝望的色诺布德,只能在无可奈何之下,走出最后一步,与南方的那些人开始勾连。 渠道他自然是有的。在大唐生活多年,这些准备工作,他还是做了的。 而高丽的两位大人物,虽然来自同一个国度,但在长安,却仍然是水火不容,以至于礼部的礼宾司,只能让他们分居两处。此刻,坐在下方椅子上,正在准备着观礼的两人,却是心情各异。 朴自成脸上殊无欢意,心事重重。檀道真却是两眼放光,兴致勃勃。李泽与檀道济何其相象也?在檀道真看来,唯一的区别就是,李泽做得太好,而他的哥哥,还差了一筹而已。 李泽能为之事,檀道济如何不能为之? 也许在将来某一天,自己的哥哥在汉城,亦能将此处的戏码,有样学样的地再演上一遍。坐在两人正中间的顾寒看着两人的模样,心中却是有些好笑。他知道这两人都在想些什么,不过站在大唐的角度之上,却是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如果高丽国内不是两派相争,大唐想要从中渔利,难度未免就大了一些。如今他们的状况,才是最符合大唐利益的。 号角齐鸣,鼓乐阵阵,旌旗飞舞,蹄声得得。 所有人一齐站了起来,齐齐半转身子,看向红毯铺就的那一条长长的道路。 李瀚的陌刀队,脱去了重甲,长长的陌刀之上包裹上了红绸,齐唰唰地小跑着从远处而来,每隔上数尺距离,便有一名陌刀队员停下持刀肃立。 这些人,人个都身高七尺以上,往哪里一站,端地是威风霸气。 这支队伍,一直从远处延伸到禅让台下。 众人的目光,除了高丽的朴自成檀道真,吐蕃的色诺布德将眼光在这些人身上停留良久之外,剩下的,却仍然是盯着远方。 十二匹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高大的战马,拖着一辆马车缓缓而来。特制的马车专门去掉了车顶,李泽第一次穿上了大唐皇帝全身的行头,有些僵硬地站在马车之上,替他驾驭马车的,是陌刀队统领李瀚,而他身侧站着的,却是屠立春与石壮两位大将军充当护卫。在他们的身后,则是跟着大群的身着盛装礼服的大唐文武百官。 马车缓缓行近。 “万岁!” 人群之中,突然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旋即,万岁的呼喊之声,便响彻天地。 不知是谁带头跪了下来。 接下来,数万人,便一个接着一个地单膝下跪,两手交叉,放在胸前,却又昂着头,竭力想要看清马车之上李泽的模样。 对于这数万人而言,真正知道李泽样貌的人,其实也并不多。 马车之后的文武百官放慢了脚步,这是属于李泽一个人的荣光。 马车之上,屠立春与石壮却是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四方。 这里看起来花团锦簇,一片祥知,但谁也不知道,鲜花之下,是不是还会藏着毒蛇?这几天的长安并不平静,内卫一刻也没有闲着,光是抓捕的刺客,就达上百人之多。 这里头,有南方来的刺客,也有旧唐勋贵们最后的垂死一搏。 李泽人有些僵硬,脸色也也有些僵硬,这全套的礼服套在身上,着实有些不舒服。但此时此刻的他,却也只能硬撑着。 终于,马车停在了禅让台下,李泽在两名大将军的护卫之下,下了马车,缓缓地拾阶而上。 他终于走到了禅让台的最上方。 钟鼓之声再一次的响起,充当这一次禅让事官的,却是前大唐大梁中书汪书。 这不是一个好活计,李泽也不想让自己的麾下重臣来担当这一职位,与是身份够重,脸皮够厚的汪书,便顺理成章,欢天喜地的接过了这一件事。 台上大殿的大门缓缓开启,同样身着大唐皇帝服饰的古川缓步而出,在他身后,两名内侍捧着两个锦缎包裹的大盘子。 台下所有人看着古川(李恪)的模样,心中却都是有些疑惑,按理说,这样的事情,旧皇帝怎么也是高兴不起来的,不说如丧考妣,脸色沉重总是免不了的。但看这位旧皇帝,却是神彩飞扬,左顾右盼,一副恨不得马上就完事了模样。 而事实之上,古川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李泽承诺了封他为岭南王,保证他性命无忧,而且将小郑后也给了他,更让他开心的是,小郑后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现在的他,恨不得马上就完成了这些繁琐的仪式,然后开开心心地回到他的岭南王府邸当中,却与小郑后一起聆听他们孩子那微弱的胎动。 这可比这里的事情有趣多了。 汪书对于这些繁琐的仪制却是了如指掌,他本来就是一个博学的人,再加上为了能够重新出山,他可是又好好地补了补课的。 移交印绶。 燎祭天地、五岳、四渎。 李泽亲自宣读祭文。 当一套套繁琐的仪程终于结束,当古川(李恪)当众脱下了皇帝服饰,换上了他岭南王的亲王服饰,在一众侍卫的服侍之下走下了高台,当高台之上,只剩下了李泽一人的时候。 一个旧的皇朝终于宣告终结。 一个新的帝国浴火重生。 虽然他的国号仍然还是唐。 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唐非彼唐了。 李泽走到了高台的边缘,向着台下的数万观礼之上,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双手。 远处,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 众人微微有些骚乱,但马上却又镇定了下来。 因为皇帝李泽的动作丝毫未动,站在台阶之上的那些文武百官依然冷静,四周的官兵仍然肃立。 隆隆的礼炮之声不绝。 一百零八响的礼炮之声,足足响了有小半个时辰。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讲话 李泽登基的第一天,在禅让台上的讲话,在整个大唐的土地之上再一次地引起了震动,不仅是北方,也包括了南方。 在这样的场合之下,其实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有着一定之规的。而章回也是写了一篇了自认为这一生最为满意的华美的文章供李泽宣讲。 但让章回失望的是,李泽在台上,压根儿就没有用他这篇文章中的任何一个字。而是信马由缰,来了一场激兴的演讲。 从大唐立国伊始,到盛唐之时大唐威震四荒八合,再到吏治逐渐腐败,天灾人祸,农民起义,国运衰落,节度使割剧,各自为政,互相攻伐,民不聊生。说到悲惨处,台下数万人中众多经历过这些惨事的人,无不潸然泪下。 再谈到他兵起武邑,十数年来,在无数仁人志士的前赴后继之下,大唐终于再一次从废墟之中站了起来。 如今的大唐,虽然还未完成天下一统的大业,但威名却已经远及海外,比起当年大唐最兴盛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谈到了一场场惨烈的战役。易水河畔,上万步卒面对两万铁骑排山倒海似的冲锋巍然不动。黄河边上,士卒们从泥浆之中奋勇地向着敌人发起一次次决死的冲击。东北大地,一个个坚守的孤堡,在敌人的围攻之下,拼死不退。西域之地,士兵们爬冰卧雪,将失去的故土一寸一寸地收了回来。 谈到了当年粟水河决堤之时,一个个拴着绳索跳下河去,用身体堵塞决口的勇士。 谈到了卷起裤腿,与百姓们一起挖泡掘河,插秧栽苗的基层官员。 谈到了九死一生,替大唐开辟新航道的远洋船队。 谈到了殚精竭虑,为大唐培育出一批批种子,发明出一种种新器械的匠师。 这些事情,李泽亲身经历的很少,但此刻,在他嘴里娓娓道来,却如同他当时便在身边一般无二。 而在台下,聆听着这一切的,那些亲身经历过的官员们,代表们,无不是感同身受,他们从来也不曾想到,他们做过的这些自认为很寻常的事情,在李泽这里,居然是如此的重要,竟然被李泽记得这么清楚,而且在这样的场合之中大声地宣讲了出来。 痛哭之声传来。 那是来自辽东的崔大郎掩面痛哭。 这一刻,他想到了在坞堡之中与他一起奋斗的那些兄弟们,想到了那一个个战死之后,被他封闭在房屋之中的遗体,想到了数月的坚守所经历的那些人间惨事,而现在,一切都值得了。 厉海热泪盈眶。 何塞任晓年双眼通红。 匠人代表紧紧地握着拳头。 农夫们仰头痴痴地看着高台之上的李泽。 商人们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士农工商,历朝历代以来,商人虽然有钱,但却一直被人看着肥猪一样,想宰一刀就宰一刀,而自李泽当政以来,商人们的地位,是呈直线上升的。而其中最为著名的代表就是金满堂了,现今,金满堂以一介商人,已经堂而皇之地成为了大唐水师学院的名誉院长。由他出资建立的大唐水师学院在大门口,赫然树立起了他的雕象,光是这一点,不知羡煞了多少大商人,也不知有多少大商人,正憧憬着有朝一日,也能像金满堂一样永垂史册。 而今天,李泽在讲话之中,把他们与军人,官员,工匠,农民,共同列为了开辟新大唐盛象的功臣,这对于向天下诏示了他们的政治地位,如何能不让他们激动呢? 公孙长明仰头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李泽,眼中闪现的却是当年他在大青山庄园之中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灵秀内蕴的小子,那个时候,自己认为此子必非池中之物,但一步步走到今天,却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一生,能辅佐这样一个君主,当真是再无遗憾了。公孙长明不在乎什么名垂青史,不在乎什么名位权利,他在乎的,却是这深爱着的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无忧无虑,不被外物所扰地活着。这也是当初他毅然远赴边疆,一呆十余年,辅佐张仲武抵御契丹族入侵的目的所在。 只不过,外敌的是挡住了,内乱,他却无能为力。本以为这一生最好的下场,就是找一处山清水秀的深山大泽却自耕自读自娱了结这一生,却不想遇到了李泽这么一个意外的人。 人生总是处处充满意外。 人生却又总是处处充满惊喜。 如今,他心愿已了。 南方虽然还有余毒未清,不过在公孙长明看来,那只不过是芥癣之疾,之所以现在不想去打他们,不是力不能及,而是同为唐人,李泽想用代价最小的方式,将南方收回囊中。 章回仰头看着李泽。 虽然李泽没有用他沤心沥血写出的那篇华彩的文章,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通篇大白话的演讲,的确要比他的骈四骊五的文章更有感染力。 李泽以皇帝的身份,正式向天下宣告。 皇帝是大唐帝国的象征。 权力属于大唐帝国千千万万的子民。 而作为代表大唐千千万万子民利益的义兴社,将称为权利的使用者。 而义兴社的领导,将由遍布全国的义兴社的代表们一人一票选择出来。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大唐将不再是李泽一个人,一家人的天下,而是大唐所有人的天下。 大唐将成为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大中华民族必将成为这世界之上最为强大的民族。 是以,新的大唐将以今日为起点踏是征程,是为兴华元年。 大唐周报没有做任何的修饰,将李泽在禅让台上的讲话,原汁原味的刊登了出来,然后无数匹快马驮着这些报纸奔向四面八方。各地大唐周报的分社再拿到了底稿之后,立刻加班加点的印刷,然后用最快地速度再一次地向下面分发。 天下为之震动。 乡村里,城镇中,田埂上,茶馆里,人们一群一群地聚集在一起,所讨论的,无一不是李泽刚刚发布的登基之后的这一次公开讲话。 当然,绝大多数的人,还并不能弄懂这篇讲话之中包含的深层次的意义。哪怕这些年来,李泽一直在致力于让更多的人读书识字。但实事求是的说,此刻的大唐,绝大多数的人,仍然是不识字的,甚至十之七八的人,一生都没有走出过自己生活过的这片地方的周边五十里之外。 有人欢欣鼓舞。 有人如丧考妣。 不懂的人,仍然平静地过着他们的生活,虽然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支持李泽这位皇帝陛下,因为正是有了李泽,才有了他们如今平静安祥的生活。 而懂的人,却深深地明白,一个新时代,正在缓缓地在他们的面前拉开序幕。这是与以往的时代绝然不同的,这场深刻的社会革命,正在悄无声息地在新的大唐慢慢地展开。 上百万的义兴社员们就不同了,不管他们识不识字,他们都被他们所属的组织召集了起来,由专门的人替他们逐字逐句地解读这篇讲话的意义之所在。 “虚君实相!”檀道真看着对面的朴自成,怎么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朴公,连大唐都是如此,连圣君都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你还有什么话说?” 朴自成讥讽地看着檀道真:“你没有认真地读圣君的这篇讲话吧?实相?哪来的相?大唐的权力属于义兴社,而义兴社的领导权分别掌握在数个委员会中,这些委员会各负其责,互相制衡,重大决策决议,必须得超过半数以上的人同意。檀将军,如果檀相也愿意仿着大唐的这个模式来改革高丽内政的话,我朴自成第一个举双手赞成。不过檀相会这么做吗?五年一选,连任不得超过十年,檀相愿意这么做吗?如果他愿意,朴某人回去就会成为檀相最忠实的拥甭。” 在朴自成的连珠炮般的反问之下,檀道真沉默了。 这些,檀道济是决不可能接受的。 檀道济不可能放弃军权,不可能放弃一手掌控朝堂的权力,因为他不像李泽,即便李泽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但只要李泽愿意,随时都可以收回,而在高丽,一旦撒手,就再也回不来了。 另一边,色诺布德站在窗前,看着长安城头,一枚枚冲天而起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彩,这样的盛景,以前的他从来没有看见过。 事实上,所有的唐人,以前也没有看过如此盛大的烟火表演,这是屠虎,朱一联手导演的一场大型烟火秀,以庆祝李泽登基。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长安人,都倾巢而出,如痴如醉地看着满天的焰火。 这才是盛世大唐该有的景象。 “准备返程吧!”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色诺布德转过身来,窗外的焰火仍然在不停地升上天空,他的脸色却是一片惨白。“回去之后,准备与唐军决一死战吧!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等到义兴社大会开完,他们就会向我们发起进攻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酬功 毫无疑问,大唐帝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权来保障整个帝国的利益,拥有一个大政府,也是中华数千年文明沉淀的必然结果。只有如此,才能在如此广袤的土地之上实行政令一统,集中力量办大事。任何背离最高中枢搞小山头,小区域的做法,都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对于这一点,李泽很清楚。旧唐末年的节度使分而治之已经充分地说明了这一事实。 而李泽现在要做的,便是要用一个统治集团,来替代过去的一家一姓之江山。将这大唐所有的精英都收入囊中,然后再从这些精英之中挑出那些最出色的来治理这个国家,会是一个最优的选择。 当然,李泽也明白,任何政治制度的改革,必然要与时代相适应,拔苗助长,只会适得其反。所以他的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点点的试探,一点点的进步。 义兴社已经存在并发展十余年了,十余年的耕耘,至少在北地,义兴社已经深入人心,在老百姓的心中,建立起了崇高的威望。而在这个基础之上,他才着手将义兴社与大唐的地方官府慢慢地融为一体。让老百姓们生出这样一种感觉,即义兴社便是官府,官府便是义兴社。从有事去找义兴社作主,变成有事便去找官府做主。 这事儿,说来简单,推行起来,却并不容易。 多年以来的经验,告诉了老百姓们,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之下,绝不去找官府。因为找官府,便意味着有可能四大皆空。 所以过去,他们依靠宗族来解决问题。 在宗族被李泽强力打击之后,慢慢地换成了找义兴社解决问题。 现在,李泽正在努力地向着第三阶段过渡。 如果第三步完成了,李泽便可以自豪地讲,他这一辈子的任务,差不多就算完成了绝大部分了。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指望一步到位。 虽然他已经确立了义兴社的官方地位,确立了最高委员会的权力,但想要在短时间内,真正发挥他们的作用,仍然是不可能的。在很多人看来,义兴社只不过是自己独揽大权的一个工具。这种认知,需要在长时间的实践之中去慢慢地解决。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在今后很长的时间之内,慢慢地树立起这些委员会的威信。 李泽已经决定,除了军事上的事情,在今后的时间内,他将不再触碰其它的政务,要让那些委员会的主席,树立起自己的权威,并且慢慢地滋生出与自己分庭抗礼,可以彼此制衡的自觉来。 当然,在这样的形式之下,如何去统治如此大的一个国家,李泽还要去摸索,那些马上就要新鲜出炉的各大委员会的主席们,也需要去慢慢地摸索,适应。但李泽却极有信心,因为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便能站在上帝的角度,去俯视这一项项重大的改革的前进情况,一旦出现了偏差,便可以凭借着自己强大的威望,将他们重新扳回到正确的道路之上来。 这一点,也只有自己有可能做到。 在自己以后,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可能有这样的威望了。 而当一切都按着自己的所思所想走上了正确的道路之后,义兴社本身就将具有强大的容错,纠错能力,而到了那个时候,才是自己真正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新的大唐涅磐重生,如凤凰浴火,展翅高飞。对于在这十几年中,抛头颅洒热血投入了自己的所有为此奋斗的人们,酬功是必须的。 加官晋爵那是必须的。 不过与过去新王朝的加官晋爵,新的大唐却是做出了极大的改变。 大唐的爵位分成了八等。 第一等:王。这只适用于李氏子孙。 第二等:国公。 第三等:开国郡公。 第四等:开国县公。 第五等:开国县候。 第六等:开国县伯。 第七等:开国县子。 第八等:开国县男。 八个等级的爵位,不存在任何的世袭制度,封妻荫子这样的事情,被完全取消了。只有为国立下大功的人,才有可能根据其功劳的大步获得爵位。而这些爵位,在其本人不犯错的情况之下,会一直持续到本人的死亡为止。 获得爵位封赠的人,不再拥有食邑,因为这与大唐最为根本的国策,土地政策是相悖的。每个爵位都对应着相应的政治待遇以及经济收入,而经济收入,完全折换成金钱来支付。 爵位与职位是完全分开的。拥有爵位的人,不见得就会拥有正式的职位。换而言之,在新的大唐,爵位,差不多成了一种荣誉称号了。他代表着你过去为这个帝国作出了多少的贡献。 在李泽登基的第二天,大批的爵位封赏便出炉了。 获得王爵封号的,只有一个人。即李泽的叔父,李安民。 国公的称号有两人获得,分别为章回与公孙长明。 开国郡公的人数要更多一些。包括曹信、杨开在内,十二位大将军除开李泌之外,其余的都获得了开国郡公的爵位。 而韩琦、薛平等人则获得了开国县公的封赏,这也让众人没有什么话说,要知道这两个家伙,在最初的时候,可一直与李泽不对付。这也就是李泽能容他们了,换了另外一个君主,只怕这两人的坟头草,都长得比人还高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之份封赏名单之中,居然还有不少的世人根本就不知道的名字,如果不是大唐周报在公布这些人的名字的时候同时公布了他们的功绩,所有人只怕还仍然不明白这些是什么人。 比方说金源。他获得了开国县候的爵位,虽然只是第五等,但已经让无数人羡煞了。而他能获得这个封赏,是因为他这十余年来,一直在致力于医学的发展,医师的培养,大唐医疗体系的建设,现在遍布于北地的大大小小的医馆,便是出自其手。 如果说金源得到爵位的封赏,众人还觉得释然,但在这份名单之中,居然还有为数不少的农夫,匠师,商人,虽然他们获得的只是第八等的开国县男,却也让众人惊艳不已。 原来在新的大唐之下,获得爵位,看得当真只是你为这个帝国做过什么,而与你过去的身份,毫无关系。 农夫沈黑牛,用从占城获得的稻种与本地稻种杂交,得到了产量提升三倍的新的稻种,获开国县男的爵位。现在的大唐,总体上来说,还是一个吃饭的问题。而粮食产量的大幅度提升,无疑是有大功于国的。 匠师沈从新,获开国县男,不过他的功绩,却没有提及,据说是涉及到机密。 相对于这些爵位的封赏,柳如烟成为大唐皇后,夏荷成为皇贵妃倒是风平浪静,让百姓津津乐道的,倒是新登基的皇帝,竟然没有广开后宫,纳四方美人入宫。坊间传闻纷纷,皇后与皇贵妃的事迹便被一一挖了出来。 左右这两位,都是大唐的名人,一为大将军,一为户部尚书,在弄清楚了这二位的生平之后,民间倒也释然了。 这活脱脱的就是两位悍妻啊,难怪皇帝不敢广纳后宫啊。 不管民间如何传说纷耘,反正李泽是不在乎的。老百姓们喜欢传,那就让他们传去。反正他们传自家的奇闻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早先章回还在给自己当贴身秘书的时候,为了增加大唐周报的销量,还专门弄了一个自己一儿一女的专版,天天记录他们的成长日记供老百姓们消遣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就算自己真被民间塑造成为了一个妻管严式的帝王,对于接下来柳如烟要做的提高妇女地位的事情,也还是大有帮助的。 都说大唐女子彪悍,其实也就是对外而言,在面对自家男人的时候,其实地位也真高不到哪里去,李泽没信心说什么男女平等的话,这事儿即便是千余年后,也做不到。但让女子出来干活,出来做官,出来赚钱,这些却是能做到的。 一半的劳动力啊!就这么荒废在家里,真正是可惜了的。如今的大唐,劳动力可是差得很呢!有更多的女人走出家庭,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而且,经济地位决定家庭地位,政治地位也同样决定家庭地位,慢慢地,大家也便会适应女人同样能做男人的事情,而且指不定比男人做得更好。但男人,却不一定能做到女人能做到的事情。 比方说生孩子! 即便是为了这个目标,李泽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会受到什么损失。 一个有血有肉的帝王,比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绝对能更让老百姓们喜爱。前者,大家会敬,有爱,而后者,只会让大家感到畏。 在忙完了这些事情之后,他的整个注意力,已经完全转到了义兴社代表大会之上,相对于他先前的那个什么登基仪式,义兴社代表大会,才是真正奠定大唐今后万世之基的重要事情。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大会 崔大郎立定了脚步,仰头看着前方义兴社大会堂六个正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的镏金大字,眼泪又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段布匹,慢慢地展开,那是一个个用鲜血写就的名字。这些,都是跟随着他死守孤堡而战死的兄弟,今天,崔大郎把他们都带来了。他举起了这些名字,喃喃地道:“看看吧,弟兄们,我们赢了,今天,我带着你们一起来参加属于我们自己的大会。” 他举着这片白布,昂首阔步而入。 他的身前,无数的代表,包括高官显贵们,看到这片白布的时候,都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给他让开了道路。守卫在大门入口处的李瀚,李澎以及陌刀卫们则是双手持刀,提举到了胸前,垂首向着这些死难的英灵致敬。 大会堂的设计极其精巧,从大门进去之后,整个坐椅的排列却是呈一个圆弧形,一排坐椅,一排长桌,然后下一个台阶,又是一排坐椅,一排长桌,依次向下。而在整个大会堂的最前堂,却是一个高台,上面,除了铺着鲜红的地毯之外,却是一无所有。 为了让这能坐上千人的大会堂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得到高台之上的讲话,屠虎,朱一带着一帮匠师们,可谓是费尽了心思,整个屋子的重新装修,无一不是遵循了这一点。最后达到的效果,就是只要讲话的人,声音能尽可能地大一些,那么利用他们一些特殊的设计,便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台上的人在讲些什么。 每张桌子上铺着青色的桌布,桌布上面,摆放着每个代表团的铭牌,进到内里,只需按着铭牌所标示的位置坐好就是了。 钱彪坐定之后,看着前方那个高台,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转头一看,在自己的身后,正是湖北总督丁俭,当下转过头去,低声道:“丁督,待会台子上面,应该是陛下吧?陛下会在哪里跟我们训话吧?” 丁俭点头道:“是。” 钱彪有些惴惴不安:“可是现在我们的位置,却是比陛下要高得多,这是不是有些不敬?” 丁俭微微一笑:“这些设置,肯定都是经过陛下同意的,既然陛下都不在意,你又何必执意这些虚礼?” “也是!”钱彪点了点头:“咱们这位陛下,的确是与众不同。” 从哪一天在禅让台上的讲话之中,钱彪对于皇帝李泽,却是又有了一个更加深入的认知。 说话间,整个大会堂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只剩下了最前面的一排,还空着。 随着内里一道侧门打开,章回,公孙长明,曹信等一众六部九卿官员们鱼贯而出,坐到了第一排座位之前站定的时候,嘈杂的大厅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齐唰唰地从座位之上站了起来,看向了刚刚这些人出来的地方。 果然,片刻之后,李泽的身影出现在了哪里。 他径直走到了高台之上,站定,看向了在场的所有人。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里,不方便行叩拜大礼,所有人却都是躬身叉手,向着高台之上的李泽行礼。 李泽微笑地看着这大堂之内的上千名代表,这些人,便是他伸向这片广大疆域的无数只触手,正是因为有着他们的存在,自己才能有效地统治和管理这个国家。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人,自己才有可能将自己的理念,一点一点地传达到空上庞大帝国的四面八方。也许,要完成这个理今,不是短时间可以做到的事情,但是,已经在路上走着了。 路再长,总有走完的一天。 事再难,总有办成的一天。 只要一代人接着一代人的锲而不舍,坚立不移的在正确的道路之上走下去,哪怕一路之上有很多的艰难险阻,有很多的荆棘坎坷,也总有淌过去的时候。 不怕走错路,错了,改回来。不怕走弯路,把他趟直就是。 怕就怕,你根本就不愿走,或者走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他双手轻轻往下一按。 大厅之内,立刻鸦雀无声。 “诸位,请坐!”李泽道。 “谢陛下!”又是齐唰唰地一声喊后,众人这才依次坐了下来。 “诸位同仁,同志。”李泽提高了嗓门,“在这间义兴社大会堂里,没有皇帝,没有臣子,没有大将军,你,我,还有他,我们都是义兴社员,都是属于义兴社的一分子。”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代表着整个大唐一百二十六万八千四百三十二名义兴社员,也代表着如今大唐治下四千八百九十一万百姓。” 李泽的声音在大厅里铿锵有力的响起,台下,上千名代表屏声静气,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而此刻,在太极宫的城楼之上,柳如烟正牵着李澹和李宁在凝视着远处的大会堂。她早就卸任了右千牛卫大将军,所以这一次,却是连代表的名份都没有捞上一个,倒是夏荷,因为仍然还是户部尚书,所以此刻,却也是坐在大会堂中。 这让柳如烟有些气闷。 “儿子,看到那大会堂了吗?就是那间金光闪闪的,最漂亮的那座宫殿!”指着大会堂,柳如烟对李澹道。 “看到了。” “你父皇正在哪里召集很多很多人开会,等到这个会儿开完啊,有些事情,也就彻底定下了调子,以后,再也没有法子改变了。”柳如烟叹道:“你父皇的想法,总是让人无法琢磨。为什么好好的大权在握的皇帝不做,非要做一个橡皮图章,泥塑菩萨!” 李澹仰着头道:“母后,父皇说了,他就算是一个泥塑菩萨,但只要一睁眼,仍然法力无比!” 柳如烟忍不住笑了起来:“是你父皇跟你说的吗?” “是啊!”李澹点头道:“这些日子,父皇不是每天都要跟我和妹妹讲一个时辰的课吗?我以后,也会成为像父皇一样的人的。” “哪有这么容易哦?”柳如烟叹息道:“澹儿,过了这一阵子,你就要回武邑去读书了,你要改名换姓,装做一个普通人,去与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起上学,一起考试。” “好呀好呀,那是不是有很多玩伴了?”李澹拍手笑道,但笑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道:“可是那样,是不是就很久看不到父皇母后了?” “别装样子,看你模样,就知道你恨不得早些离开我们是不是?”柳如烟佯怒道。 李澹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父亲其实是很慈详的,皇贵妃也是很温柔的,就是母后,活脱脱的一只母老虎,真是让人害怕得紧。 “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柳如烟叹道:“你父亲说得对,如果把你一直放在宫中,放在我们身边,就算你父亲智计无双,你母亲武功无敌,却也教不出一个智力通达又通晓人情世故,知晓人间疾苦的好皇帝来,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东西,才会真正能成自己所拥有的。母亲即便再舍不得你,为了你的将来,也只能将你放出去。儿子,你想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那这一辈子,就有的辛苦了。” “儿子不怕辛苦!”李澹大声道。 柳如烟笑道:“你现在自然如是说,但以后也要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心气儿,那才差不多。我告诉你啊,你以后,要与那些世上最聪明的人斗智斗勇一辈子,你要是稍一松劲儿,那些人便能超过你了。而被别人超过了,你就真的只能当一个泥塑菩萨,而且永远也没有睁眼发威的机会了。” “父皇是皇帝,我以后也会是皇帝呀!”李澹道。 “可是你父皇,正在亲手为他这个皇帝,套上一副永远也无法解开的枷锁。”柳如烟道:“以你父亲的能力,他穷极一生来为皇帝这个位子打造的枷锁,只怕你除了被他死死套住之外,再也没有半分别的办法。而唯一能让你挣脱出来喘气的机会,就是你能成为像你父亲那样的人,一个威望足以让所有人仰视的皇帝。” 大会堂中,李泽神情激昂。 “为万民开太平,是我们义兴社所有人必须要谨记的宗旨。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而要让我大唐千千万万的子民永世太平,我们就要让大唐成为这个天下最强大的国家,让我们大中华民族成为这天下最强悍的民族。” 他大步走回到高台的最里面,用力一拉,蒙在墙上的红色幕面哗啦一声落了下来,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呈现在所有的代表面前。 “这便是我们所处的世界!红色区域之内,便是我们大唐所占有的区域!”李泽指着地图道。 大厅内传来了惊讶的呼喊之声。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根本不知道这天下如此之大。在他们眼中广袤无比的大唐,在这副地图之中,居然只占着如此小的一块地方。 如果这不是李泽说的,这些人肯定不会相信。 “世界很大很大,我们的敌人很多很多,而我们义兴社要想做到我们立下的宏伟目标,那就只有一条路,带领着我们大唐,成为真正的中央之国。”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选举 (请假:今天就只有这一章了,实在是忙活不开了,在外培训刚回来,局里又举行培训,还要忙活开学前的一系列安全检查评估验收工作,压根儿就没有时间写。不管怎么说,工作是不能耽误的,也是不容出错的。枪手毕竟只是一个业余写手。只能说抱歉了,等这一阵子忙活完,再慢慢地补回来吧!) 整整一个上午,都是李泽的独角戏。 而在他滔滔不绝的演讲之中,其实也就只讲了两件事。 第一,皇帝虽然是帝国的象征,但绝不是帝国权力的最高拥有者。帝国的最高权力,属于眼下正在进行的义兴社代表大会。最高权力的执行者,属于由义兴社代表们一人一票选出来的最高委员会。皇帝可以是最高委员会中的一员,也可以不是。 这是一个让绝大部分人都很难理解的话题。在过去,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问题,皇帝当然是帝国的象征,但皇帝也是最高的决策者,一切问题的终点。而现在,李泽将他分开了。这种自我劁割,自我损害的操作方式,哪怕是这些义兴社员们也很难理解。 虽然在这之前,包括大唐周报之类的官方喉舌,一直在不停地吹风,但不少人仍然认为这只不过是李泽的一种操作模式而已,没有谁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 但李泽今天把讲演的重点,放在了这个上面,却是让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李泽是玩真的。对于高层领导者而言,自从知道了李泽的想法之后,他们当然是举双手欢迎的。从古到今,皇朝的统治,永远都是一个皇权和相权在博弈共生,但现在,皇帝自愿放弃手中的权力,这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情。 毕竟皇帝一言而决,对于他们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当然,就李泽个人而言,即便他宣布放弃了这项权利,仍然能做到一言而决,但他作出了这个姿态,表明了这个态度,却等于是给了这些高级领导者们抗争的权利和本钱。 他们的眼光,并不局限于现在,而是放得更远。像李泽这样的皇帝,百年难遇一个。他树立了榜样在这里,以后的帝王,那就好对付了。 高层领导者们欢喜不尽,而普通代表们,却是十分疑惑。但同时,却又是这些人,对于李泽有着近乎迷信、盲目一般的崇拜。在他们看来,皇帝所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如果自己想不通,那就是自己本身还没有达到某一个层次。 而这,并不要紧。 想得通的,要执行。 想不通的,也得执行,然后在执行的过程之中去慢慢地想通。 李泽重点讲述的第二点,就是国家和民族。 相对于他可以利用义兴社来强力推行现行的制度,要让现在的大唐人,真正形成国家、民族的概念,实则上要更难。前者,可以用法律来规定,来强制,但后者,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这需要长时间的沉淀,决非他这个皇帝能一言而决。 而同样的,这也需要所有的义兴社员们带头去努力。上百万义兴社员,便是上百万宣讲者,践行者。 上午集中开会,下午分开讨论。 旧有的掖庭宫的大大小小的宫殿,被改造成了一个个的小型的会议厅,每个代表团,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针对李泽上午的讲话,进行讨论。而此时,以曹漳为首的义兴社笔杆子们,便被分配到了各个代表团之中,进行更深一层次的讲解,以及答疑解惑。李泽只能大而划之,从国家层面,大义层面,战略层面来讲,但他们,却能就代表们一个个的问题进行具体的解答。 作为这些理论的真正执笔者,深入研究者,这些人在理论层面之上,比起李泽来,其实要更加深入一些。 而李泽以及大唐的高官们,也分别进入这些代表团与代表们进行座谈。 所有的有针对性的问题,都被汇编成册,准备在随后刊行出来下发给每个义兴社地方分部。这些代表们所提出来的问题,事实上也是绝大部分义兴社员们急需要了解和解答的问题。 不论做什么事情,必须要理论先行。对于这一点,李泽是深有体会的。理论便是指导性的意见,只有出来了指导性的意见,才会有具体的问题,具体的解决方法。 而在这个方面,义兴社总部以曹彰为代表的理论家们,已经默默地工作了数年之久。这才让所有的义兴社代表们,在李泽正式提出这些想法之后,虽然惊愕,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 大巧不工。平素的一点一滴的水磨石穿的功夫,看起来并不起眼,终于还是在此时,发挥出了他应该有的功效。 而到了第二天,终于进入到了这一次义兴社代表大会最为重要的,也是所有人都关注的一个议程,选出第一个也是最为重要的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人选。之所以说这个位置最为重要,是因为这个位置,基本上就掌握着全国的政务,是不折不扣的宰辅之职。 会议采取了不计名投票方式。 在高台之上,一个投票箱孤单单地立于其上,每一个投票人,手持着一张投票单,依次走上高台,将自己的票投进箱中。 李泽第一个走上了高台。 然后依次是各部衙的高官。 再后,便是各个代表团的代表们。 人选,每个人在心中都早已定好。 投票,并不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唱票,计票,才是最让人心情激荡的时候。 唱票的人是吴进,复核的人是淳于越。 对于这两个人,所有人都是放心的,一个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对谁都不讲情面的一个家伙,另一个,则一辈子浸淫于律法,对于规则最为看重。 规则一旦制定,不管是对是错,在淳于越看来,他都必须得到准确无误的执行,直到他被废除为止。就像此刻的选举制度,作为他而言,内心深处不见得便赞成,却仍然一丝不苟的进行着自己的工作。 最为紧张的,无疑是这一次的两个呼声最高,将要直面竞争的两个人选。徐想与曹信。 如果说最开始徐想是被某些人因为某些利益而硬生生地架了起来不得不得与曹信竞争,但到了此时此刻,徐想却也不想输了。 两个人这段时间都没有闲着。都在竭力地游说各个代表团,想要为自己拉拢选票。曹信主要是巩固自己的票仓,他和他的盟友们经过了粗步的测算,只要能保住大部分核心区域以及军队的选票,那么他当选的问题并不大。 徐想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这一段时间他的游说,则是选择了直插曹信的核心。徐想有一个极大的优势,那就是在曹信自认为的票仓之中,有很多的代表,都是他在武威书院时的同窗,学弟。 吴进板着脸从投票箱中摸出了一张选票,打开,面无表情地念出一个名字,一名书吏则在一张糊在大板之上的白纸之上写下某个人的名字,然后在名字下面,重重地划上一笔。 与所有人预料的一般无二。 竞争者就只有两个。 曹信与徐想。 最开始之时,曹信遥遥领先。最多时,他名字的下方,写满了一个个的正字,足足领先了徐想近一百票。但就在曹信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的时候,风云突变。徐想的票数呈直线上升。 到得唱完五百张选票之时,徐想已经拉平了双方的势头。 再往后,便成了一面倒的屠杀了。 每十张选票之中,最多只有一个人选择了曹信,而有九票选择了徐想。 韩琦薛平等人的脸上露出了快活的笑容。 他们的选择是准确的。 薛平从一开始,就觉得李泽想要一个锐意进取,敢于改革的年轻人上台,只有那些接受了武威书院最新式的教育,敢于放开手脚大干一番,敢于藐视一切旧有制度而勇于开拓的人,才能追上皇帝李泽的步伐。 因为李泽,正在破除绝大部分的旧有规则,而作为旧式文人,旧式军阀代表的曹信,不论是在个人魄力还是能力之上,显然都不能满足于李泽的要求。 曹信在李泽掌权之后,一直在吏部,虽然吏部被称为诸部之首,是百官之中当之无愧的老大,但李泽一直没有让其涉足经济,便是一个明证。 薛平率先串连选择徐想,正是为了符合李泽的这一想法,同时,也为自己在徐想面前,树立了一个同盟者,支持者的形象。 谁都知道,早先是薛平韩琦第一个开始串连支持徐想的,将一投桃报礼,徐想定然不会薄待他们,只消在政策的制定之上稍稍的偏向,便足以让西域,东北诸地,获得巨大的回报。 徐想的票数愈来愈多。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也都明白过来了。 财税系统一边倒的支持徐想,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但造成如此大的选票差距,必然是因为军队一方也倒向了徐想。 而军队,一向是皇帝李泽手拿把攥的,如果说李泽想要曹信上台,那么军队是绝不会违拗李泽的意愿的。 最终结果,徐想以六百余票对四百余票,绝对地优势击败曹信。当选了大唐第一届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 尘埃落定。 曹信的脸色虽然很是难看,但却还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走到了仍然有些怔忡的徐想面前,抱拳向他表示了祝贺。 李泽带着鼓起掌来。 大厅内同时亦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失败者有气度,胜利者不张扬。 这便是李泽想要的最好的结果。 下午,新鲜出炉的经济发展委员会的徐想,进行了他的第一次施政演讲。 很显然,徐想还是做了许多功课的。 而他的思路,也的确迎合了绝大部分人的想法。 外王而内圣。 对内,以经济发展为主题思路,在稳固农业的基础之上,大力兴办大型的工业作坊,促进物资流通,降低物价,大力发展商业。 而对外,说白了,就是加大掠夺的力度,从外部获得更多的财富来弥补国内的不足。 多年战争,大唐内部的财富的确是乏善可阵,而想在短时间内让国内有足够的财富可供流通,除了掠夺这个最简单的方法之外,基本找不到更切实有效的方法。 这迎合了商人的需要,也符合了军队的意愿。 以李安民为首的兵部各位大佬们,已经意识到,他们南方的敌人,已经不堪一击,一旦李泽下令全面攻击,只怕就会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其击溃。 但那之后呢? 军队何去何从? 战争年代,军队的地位无可替代。 和平年代,军队可就成为了国家最大的负担,每年高昂的军费需要付出会让国家感到痛苦,到了这个时候,只怕就会有人想到载军等一系列的削减军队利益的方法了。 所以,军队需要敌人。 既然内部已经没有敌人了,那就向外部去寻找敌人。 皇帝李泽已经给他们展示了这个世界是如此之大,那么,只要国家一直保持着向外的扩张势头,军队的利益就不会受到损失。 这也是他们需要一个有魄力的首辅的意思所在。 曹信的确在军中势力雄厚,但他却忘了,现在的军队,老一辈的正在逐渐淡出,新一发的那些中层军官们,无比渴望着建功立业,只有不断地向外扩张,他们手中的刀,才有发挥功能的时候。 说来说去,终究还是一个利益的问题。 商人们需要更多的发财的机会,农民们需要更多的土地,军队需要更多的立功的机会,而这些,只有一个始终保持扩张势头的帝国才能让他们得到。 而曹信在这些天的串连拉票之中,所陈述的治国策略,与这些人的要求,无疑是相去甚远。既然不能满足这些人的要求,那么即便是私人关系再要好,到了关键的时候,大家还是会摒弃他去选择一个能做到这些的人。 曹信输了,但对于曹氏而言,也并非无所得。 在第二天的纪律监察委员会的选举之中,曹漳毫无意外的当选。曹家,终于也是有人进入到了这个最高委员会中。 在随后的数天之中,每一天,都会诞生一个新的最高委员会的成员。 军事委员会,毫无疑问,李泽是唯一的一个人选。 情报委员会归属了公孙长明。 文化卫生归属了章回。 组织人事,归属了杨开。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谈话(上) (今天还是只有这一章。) 兴华元年八月十八日,李泽、徐想、公孙长明、章回、曹漳、杨开六人,组成了大唐义兴社第一届最高委员会。 李泽从来都不认为那种一人一票的民主政府是最好的,或者其能够在某一个时间阶段内对社会起到一定的促进作用,但从发展的眼光长时间来看的话,他的憋端是极其明显的。更何况,他现在所处的时代,谈这个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威权政府才是这个时代的主题词。 没有看到自己这个皇帝作出了分权的举动,便让世人大哗,觉得不可思议吗? 但这个东西,大家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毕竟在某个时空之中的一个叫做大宋的王朝,皇帝便承诺过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在那个年代里,士大夫的权力空前高涨,几乎可以与皇帝分庭抗礼,有时候大臣拽着皇帝的袖子,愤怒的唾沫喷得皇帝满脸都是,皇帝也只能掩面而去。 对于那个朝代,李泽其实还是有些欣赏的,虽然对外有些谙弱,但国内的百姓却是当时世界之上最富裕的,他们的某些政策,李泽现在都无法办到。 比方说,在冬日里,朝廷会给百姓发放取暖费,逢年过节,会给百姓赐钱、酒、肉。 对于现在自己谛造的这个政府,李泽更愿意称呼他为民主集中制。 下头可以民主,但到了上头,必须集中。 必须要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抓紧这个帝国的总的指挥棒,指应着帝国前进的方向,不让他偏离跑道。 一个强大的政府,才能集中起这个帝国所有的力量,去办他想办的事情。 发展,说到底就是一个资源分配的问题。如果不实行有效的资源分配,最终的结果,就会导致穷者愈穷,富者愈富,然后双方的隔阂会愈来愈大,矛盾会愈来愈多,最终会酿成一杯苦酒,让当权者好好地品尝一番。 李泽可不想尝。 “陛下,臣心中仍然惴惴不安。”徐想第一次坐得离李泽这么近,过去,他虽然也是一地总督,但与李泽单独相对,却几乎没有。而现在,李泽的整个大书房之中,就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着威严的皇帝的陛下。至于那个在一边做笔录的陈文亮,在这样的场合里,很多时候,都被忽略了。 在他的心目之中,李泽是很威严的,哪怕李泽已经觉得自己非常地和蔼可亲了。 “看不出你哪里惴惴不安了。”李泽笑道:“哪天在台上讲述自己的执政方略的时候,不是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吗?” “哪是做给别人看的。”徐想叹道:“既然当选了,那么我就必须让人认为我什么都是有成算的,都是有把握的,要是让他们对我的信心不足了,那接下来的这几年,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我可不想半途被撵下台,灰溜溜的留下一世骂名。” “对于接下来组建你的整个施政班子,你有什么想法?”李泽问道。 徐想沉吟了一下,道:“陛下,我明白您绝对是要砥砺前行的,所以我也会在这个指挥棒下来组建我的班子,制定方向和策略,前几天的演讲,只是一个思路,等到我的班子完全搭建完成之后,我会再提交详细的报告给您。” “要想做事,先要有人!”李泽点了点头:“人,是最关键的。用对了人,事半功倍,用错了人,事倍功半,甚至于祸国殃民。徐想,有一点你一定要清楚,光是政策好是不管用的,你制定再好的政策,碰上了歪嘴的和尚,照样能给你弄得稀巴乱。” “对于这一点,我还是有信心的。”徐想道:“从基层上面来讲,如今的官员,绝大多数都出自政经学院,他们都接收的是最新的教育,他们所学的,比我们那个时候在学院里学得东西,要更多更好。即便是那些旧有的官员过渡而来的,在北地这么些年来的工作经历之中,也已经转变过来了。有些困难的,无非就是新近归附之地罢了。但大势所在,倒也不怕他们有所反复。我可担忧的是整个委员会的建立,所以我想跟您讨个旨意。” 李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想组建一支年轻化的队伍,把那些老的,排除在外,因为你担心他们会成为你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阻力是吧?” 徐想连连点头,“陛下明察秋毫,我正是这么想的。” 李泽看着他半晌,才道:“马如果没有缰绳会怎么样?” 徐想一楞。 “我能想象得到,接下来,你就会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像前狂奔。”李泽道:“但是跑得快了,有时候,就顾不上看路了,也顾不上看前面是不是有障碍,是不是有荆棘了?这个时候,如果有缰绳,便可以拉上一拉,勒上一勒,让马儿跑得慢一些。” “我就担心我在正确的道路之上跑得好好的,突然被他们猛地一拉一勒,勒得鲜血淋漓!”徐想道:“再说了,有陛下您在上头盯着,我又岂会跑错路呢?” 李泽缓缓地摇头:“你又错了。只要你不现颠覆性的错误,我是不会出手干预的,如果跑错了,你们得自己想办法绕回来,如果跌倒了,你们得自己爬起来,如果有了大的损失,你们得自己想办法找补回来。你们得习惯自己做事而不能指望永远有别人来指点你们。你在浙江的时候就干得很好嘛!那时你大刀阔斧干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问问我同不同意?” 徐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不过一省之地,现在可是全国啊!” “一省之地,便可以随意实验了吗?”李泽哼了一声,“你胆子太大,不过运气倒是极好。你的队伍之中,有老人是一件好事,当然,他们肯定会在某些事上扯你的后腿,拉慢你的脚步,但正是这样的阻碍,却也能让你看得更清楚,想得更全面。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些人不会没有道理的阻拦你,他们肯定会挑出你的种种问题,种种毛病来劝说你,而你想要在你认为正确的道路之上继续前进,你就必须想办法解决他们提出的问题,有时候,甚至是他们制造的问题。因为这些问题肯定是普遍存在的,如果你连他们也搞不定,那放诸整个大唐,也必然是行不通的。如果你真想甩开他们不顾一切地狂奔,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肯定是要翻车的。” 徐想也是一个聪明人,听明白了李泽话里的意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躬身道:“陛下,我明白了,我知道我的队伍该怎么组建了。” “去吧,忙你的去吧!”李泽笑道:“各支代表团在这几天就要陆续地离开长安了,我想,你肯定跟他们还有许多的事情要谈,一天只怕睡不上几个时辰了。这些人,是你能否成功的关键,那些支持你的,你要给予他们回报,那些投了曹信票的,你要给予他们信心。总之一句话,有的你头疼的。” “陛下,我明白了。”徐想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泽含笑看着这位将成为自己麾下第一大将的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徐想有学识,有胆气,有魄力,更兼有手腕,该狠的时候犹如地狱阎罗,该软的时候也能拉得下脸皮求人,的确是一个比曹信更合适的人选。 如今的大唐,看起来花团锦簇,实则上不知有多少浪涛暗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以前有自己压制着,因为惧怕自己的权威,所以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美好,如今自己放权了,后退了,有些人一定是会跳出来的,想必先是要试探一番,一些马前卒会出来冲锋陷阵,一旦有所得,真正的大人物就会出场了。 让徐想失败,或者是他们证明自己才是对的,最好的办法。 牛鬼蛇神,总是要跳出来才好收拾的,不然他们身上披着一件菩萨的外衣,谁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总是只能等到他们现出原形,才好下手。 看着一边正在整理自己记录的陈文亮,李泽笑问道:“陈文亮,有没有什么想法?” 陈文亮愕然看着李泽:“陛下,臣没有什么想法啊!” “我是说,你想不想出去做一番事业?”李泽道。 陈文亮顿时怔在了哪里。 晃眼之间,他已经在秘书监干了八年,而成为李泽的贴身机要秘书,也已经有三年了。在秘书监,他接触到了在外面根本就接触不到的很多事情,也通过看见大佬们在处理这些事情时的各种方法,手腕。直接的,迂回的,果断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处事手段,但每一种,却往往能让他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原来,事情还可以这样办的啊!他经常在处理这些公文的时候,表面之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自惊叹。 再往后,他被提拔为了秘书监的少监,成为了秘书监中仅次于公孙长明的人物。而且谁都知道,公孙长明是不管秘书监的这些事情的,这里真正掌事的,就是少监。 如果说任秘书郎的时候,他学会了应对各种事物的方式和方法,那么一直跟在李泽的左右之后,却是学会了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待问题,也能从更多的角度看待问题,能从更长远的维度上来看待问题。 很多事情,现在看起来是很没有道理的,所以一旦要做,总是会有许许多多的人不理解,抵触,甚至反对,但如果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来看,却会发现这样做的好处。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句话,还真不是一句空话。 就像前朝,费尽了国力,让国内民怨沸腾最终引起大混乱,导致王朝垮台,大唐兴起的大运河的开凿,都说是某位皇帝穷奢极侈,为了一己之享受而做出的昏悖行为,但从后来发生的事情看,大运河的开凿,却当真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这位皇帝当真是为了自己的享受吗? 陈文亮最初也是这样认为的,但现在,他不这样认为了。 其实除了极个别的奇葩之外,但凡是做到了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人不想国泰民安,没有人不想自己成为名垂史册的明君,只不过绝大多数的人都失败罢了。 历史终究给这些人一个正确的定义。 当然,或者野史,演义传播更广,这些人在民间兴许永世都翻不了身,但在真正有见识的人哪里,却是能肯定他们的功绩的,最多叹息一声他们在错误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情而已。 回到李泽刚刚的问话,你想出去做事吗? 陈文亮当然想出去。 在李泽身边,官位不高,但权力却极大,但却总只是皇帝的影子。 而从武威书院出来的人,无一不想成为一代名臣。 想当名臣,自然就必须出去做事。 想要做事,就需要有一个舞台。 陈文亮知道自己总有一天是能出去的,而且只要出去,职位就肯定不会低,章回的例子摆在哪里呢? 但李泽当面问,他却有些尴尬了。 说想,岂不是说自己不想在这里干了?这会不会让陛下不开心? 说不想,这也大违自己的本意。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李泽笑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想!”陈文亮咬了咬牙,终于还是随了自己的心意,“不过我走了,陛下身边?” 李泽笑道:“你走了,自然还会有人顶上来。秘书监里,可是汇聚了各方英才的。只怕他们都眼巴巴地看着你,指望着你走了之后,好给他们腾位置呢!” 陈文亮不由得笑了起来。 “想去哪里?”李泽问道。 “想去地方。”陈文亮道:“想跟章总督一样,督政一方,造福百姓,为国为民,竭心尽力。” 李泽点了点头:“出去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你想去地方,只怕一时去不成。我想,用不了多久,徐想就会向我要你的。他需要你这样的一个帮手。” “去经济发展委员会?”陈文亮一愕。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谈话(中) (还是只写出来了一章啊) 徐想的手腕,心智都是一流的人物,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把朱友贞这样的人骗得团团转,作为一个卧底,地位竟然上升到与朱友贞心腹曹彬等相同的地位之上了。他将要组建的经济发展委员会,必然会融合进老中青三代人物,而其中,旧派势力,必然是不可缺少的。 当然,说这些人是旧派,也是相对而言。比起南方联盟的那些茅坑里的石头,他们又是不折不扣的新派了。 但徐想要做的事情,肯定也会超出这些人的想象。对于这些老派人物来讲,现在的大唐,已经很了不得了。南方已经是为后的蚂蚱,啥时候打,全看心情。要是按着他们的思路,自然就是现在趁热打铁,一鼓作气。但李泽却以民生艰难需要恢复,南方子民亦是大唐子民,此时在南方还具有相当的实力之前,战争,会造成大量的伤亡,所以要采取另外的一条策加,以图将伤亡降到最低。 国内几乎一统,从来没有正经纳入过大唐版图的东北,已经被囊括了进来,西域回归,吐蕃形式也是一片大好。 即便是盛唐之景像,也难比现在。 所以,他们觉得已经够可以了。他们的功劳,足以让他们这一辈子都躺在上面睡大觉,这个时候进行一些激烈的,大幅度的改革,成功了还好,一旦失败,那可就是污点了。 这些人的数量,是相当多的。 所以徐想需要强有力的援军来保证自己在经济发展委员会中的绝对控制力。 陈文亮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他毫无疑问是想要建功立业的新派人物。 他同时也与徐想有着同窗之谊,是天然的盟友。 更重要的是,他担任李泽的机要秘书长达三年之久。 他进入经济发展委员会,在外人看来,便是李泽伸到经济发展委员会中的一只手,一只眼睛,陈文亮的举动,在很大程度之上会被人看作是李泽意志的延伸。 而这,无疑便是徐想所需要的。 不管是新派,还是老派,在李泽的意志面前,除了选择服从之外,反抗的机率其实是很低的。即便有,烈度也不会太大,至少不会出现太强烈的动作以使国家受到损失来让徐想失败。 李泽猜到徐想的意思,不过他也愿意支持徐想。他很想看看,徐想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经过多年的培养与熏陶,这些从来不曾在上帝视角看过这个时代的土著人物,能否走出一条他所希望的路来。 自己已经打开了笼罩在他们思想之上的那一层铁幕,剩下的能走多远,就不是李泽所能控制了的了。 说句实话,别说全国上下,整个朝廷,众人齐心,就算是只有一半的人拼命反对李泽来做某件事情的话,李泽除了屈服或者别出蹊径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 因为即便是皇帝,他的力量也是有限的,他的权力幅射的宽度和深度也是有边界的。他的意志的延伸,终究还是需要通过这些人去完成。 所谓独夫,下场都是很悲惨的。 农业,工业,商业,金融,财税,民政,几乎所有与经济相关的事务,都划归到了经济发展委员会,这个位置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徐想不想失败,李泽却是容不得他失败的。 徐想之后,第二个走进李泽大书房的是杨开。 这个昔日只想升官发财的小官僚,如今早已经改头换面,义兴社的副社长的头衔,便足以让他成为这个帝国的核心人物。而且他也是李泽的最忠心的下属之一。对于这一点,李泽从来不怀疑。 杨开个人的能力,在人才济济的大唐朝廷上来说,委实是算不得出色。但如果一个人,可以十几年如一日地浸淫在某一件事上,反复地做着某一件事,那他,也足以成为这个领域的专家了。 杨开便是这种人。 这十几年来,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诸到了义兴社的建设当中。 曹彰负责理论,他负责架构以及将这些理论推广出去。 不得不说,他成绩斐然。 如今,一百多万义兴社员,已经成为了李泽统治大唐的基本盘。而这一百多万义兴社员中的绝大部分,也都成为了新大唐的官员。 这一次的代表大会,确定了义兴社代表千千万万的大唐子民执掌国家权力,也就代表着只有义兴社员,才能进入到官僚阶层之中,而一手架构了整个义兴社的杨开,无疑是最了解这些人的。 对上杨开,李泽就直接多了。 “做事,便先要选人!”李泽道:“义兴社员的身份,是以后成为官员的一张门票,那么毫无疑问,会有无数的人会蜂涌而来,而这些人中,有多少人是真正地抱着为国为民的想法却是值得商榷的。指不定有很多,便是冲着升官发财四个字而来的。” “这是不可避免的!”杨开道:“所以,这一次义兴社代表大会之后,我准备要进行一次整风活动。陛下不是说过,我们义兴社员,要拥有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精神吗?那么这一次,我就要大张旗鼓地来进行一次。有问题的,现在说出来,还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被查出来,那就得严惩了。” “的确是时候了!”李泽赞同地道:“我们走到这个阶段,很多人已经很满足了,觉得可以享受了,这股风要不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脑子里这根弦儿松了,那坠落下来的速度,完全就超出你的想象了。沈从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啊!要告诉所有的义兴社员,我们离真正的成功,还远着呢!即便在我们的治下,贫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家里几个人合穿一条裤子的人,不在少数。不说东北,西域这些地方了,即便是中原地区,关中地区,下去走一走,看一看,便会发现处在这一阶层的人,还大有人在。他们的存在,就是我们义兴社员的耻辱。” “陛下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会大刀阔斧,真刀真枪,要让有些人流汗,有些人流泪,有些人流血!”杨开脸色有些狰狞地道。“我们必须保证我们义兴社的纯洁和干净。” “你负责人事。”李泽看着杨开道:“虽然只管着行省一级以上的官员,但这些官员,却是最为关键的。各省主官、各卫大将军需要朝廷整体权衡,但对于副贰以下的人选,人事委员会却有着绝对的发言权,相比以前,你的权力,是急剧扩大了,杨开,你在这个位置之上可要坐稳,不要让我失望。” “陛下放心。我是什么人,这些年来,您也了解。”杨开笑道:“我这一辈子,已经是足足的了,剩下的时间,就只想着努力地做些事情,跟在您的身后,名垂青史呢!” “陛下,现在义兴社还只有一百多万人,相对于我们治下的子民,我觉得还是太少了,我觉得,我们还要大力发展社员。”杨开道。 “不必着急!”李泽摇头道:“宁缺勿滥。要严格控制进入的人选,除非这个人真得很优秀。我也明白你的顾虑,随着我们控制的区域越来越大,需要我们义兴社员进驻的地方会越来越多,人手肯定是缺的,但是你可以考虑一下预备社员的事情。这些人,虽然还没有正式加入,但却可以先拿进来做事。做得好了,顺理成章地加入,做得不好,正好就此去除,一举两得。” “如果能把这些人也拿进来的话,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觉得,这批人,就应该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什么东北,西域,先去磨砺一番,大浪淘沙终得金。” “怎么安排,是你们的事情,我就不管了。”李泽笑道。“但是你们人事委员会,在坚持自己原则的基础之上,还要是充分尊重各路主官们的意见,我们最终的目的,是煅炼出一批真正的为国为民的好官员的。把最合适的人,放到最合适他发挥才能的位置之上,才是你们应该考虑最多的事情。你想想,要是让李瀚去管经济,那会出现什么状况?” 杨开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然,我们会成为其它各委员会最有力的臂助的。” 权力向来是一剂甜蜜的毒药,一旦陷入其中,便很难自拔。李泽虽然现在开始分权,开始用一个集团的统治来代替一个人的统治,但他仍然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无他,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是在拔苗助长。本来在这片土壤之上,还不具备这样的一种底蕴,自己却硬生生在一片生土地上想种出来丰收的庄稼。 如今,种子种下去了,接下来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却还需要他来竭心尽力地维护。以使这棵大树真正成材,而不至于长歪了。但他想要做到这一点,便不能真正的大撒把,即便是形式上大撒把了,暗地里,自己还需要能在必要的时候一锤定音。 那么,人事,军权,这两大权力,他就必须要控制在手中。 军队不用说了。 而人事交给杨开,也是让他最为放心的。 因为杨开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自己的想法,一切都是以李泽为主的。 当然,除非必要,李泽不会动手,哪怕他们犯了错误,但只要未动其根本,这些错误就是允许发生的。 人生,便是在一场场磨难之中慢慢成长的,不经历坎坷,是很难成为一个真正的能顶天立地的人的。而一种政治制度,也是需要在一次次的错误和损失之中,来慢慢地纠正,完善,也只有这样,最终形成的,才会是最适应大唐帝国的。 杨开过后,李泽接见的是文教卫生委员会的主席章回。 “章公,以后还要多多劳累了!”李泽亲自起身,为章回倒了一杯茶。然后随意地坐在了茶几边的椅子上,侧身看着章回,笑道。 “陛下但请放心。”章回拱手回应。 “很多人认为,文教卫生是这几个委员会之中,最没有实权的一个部门,也是最容易被所有人忽略的部门,但他们却不知道,我李泽,最看重的,就是文教卫生了。”李泽看着章回,一字一顿地道。 章回微微一怔,在他心中,其实也是这么认为的。相对于经济,人事,军队,监察,情报这些部门来讲,文教卫生的确是影响力最小的一个委员会了。 “愿闻其详!”他看着李泽道,凭他对李泽的了解,李泽绝不会为了恭维他,便说出这番话来,既然这么说了,就必然会有一个说法的。 “无他,唯两句说!”李泽目光炯炯地看着章回道:“文明其思想,野蛮其体魄。” 文明其思想,野蛮其体魄! 章回细细地咀嚼着这两句话,愈是细品,愈觉得余味悠长,久久不绝。 “这是一篇大文章!”虽然还没有完全体会李泽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章回立即便下了这样的一个结论。 “是一篇绝大的文章,大到我们永远也做不完这一篇文章。”李泽道。“先来说说后一句话吧!什么叫做野蛮其体魄!” 章回点了点头。 “章公知道现在我们大唐的婴儿夭折率是多少吗?”李泽问道,没有等章回答话,李泽接着道:“去年统计的数字是三成。触目惊心啊,这还不算那些深山老林以及一些极偏远地区,没有算上东北,西域,以及中原,关中地区,仅仅是我们原本的核心区域之内。如果把这些地方都算上了,这个数字会更恐怖的。” 说到这里,李泽仰天叹了一口气:“十余年来,我们在医药一道之上投入了很多,但从现实情况来看,仍然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医师,需要更多的医馆,需要更多的更便宜的药材。” “相比过去,已经很好了。”章回安慰道。 “不,我们只能和自己比,不能和过去比!”李泽道:“这也是我为什么并不急于向南方发动进攻而想要停下脚步,先解决内部的一些问题的原因之一。看起来花团锦簇的大唐,内里实实在在的仍然是千疮百孔的。把打仗的钱,如果用来做这些事情,哪怕就是停顿一年,所节约下来的经费,也能让我们的医药事业,再上一个新台阶。”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谈话(下) “大唐的疆域,将会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要广大。”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道:“不仅仅是在我们的脚下,以后大唐人的脚步还要向更远的地方去延伸,虽然我们并不需要支占领那么多的我们无法实际控制的土地,但我们要将我们的文明,我们的思想,播撒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所以,我们需要很多的人,很多身体健康的人。” “我们的孩子,不仅要让他们安全地生产下来,也要让他们强壮地成长起来!没有一个强壮的体魄,干什么都是做不成的。身体,是所有事情的基础。” 章回鼓掌赞道:“陛下所言,我深有同感,我这一辈子,也一直在践行着这件事,所以我的弟子,提笔要能做花团锦簇的文章,下田能熟练地做各种农活儿,而上马拔刀,便要成为最勇敢的战士。这正是野蛮其体魄的意思了。” 李泽笑着坐了下来:“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以前章公你只是在一个小范围内做这件事,这一次,却是要将这一思想推而广之,放于整个天下来做这件事。” “这需要银多的银钱。”章回沉吟道。 “的确,需要很多的钱,在国家的财力还很有限的情况之下,在还有很多地方也需要大量银钱的情况之下,文教卫生委员会,恐怕还需要自己想很多办法来弥补经费之上的不足。”李泽笑道:“不过我想,这是难不住章公你的。” “凭我这张老脸,倒也是可以化来不少缘的,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总得想出一个开源的法子来。回头我与学生们一起来商议吧,陛下既然已经布置下来了题目,哪我总得将这篇文章做好,免得公孙长明那老儿,总是一直嘲笑我除了一张利嘴之外,什么都做不成,这一次,我便要让他看看,我倒底成还是不成?”章回绷起了老脸道。 李泽哈哈一笑,这两个人,都偌大一把年纪了,但斗起气来,却比三岁孩童还要认真得多。 “有一个强健的体魄这还是远远不够的。”李泽道:“文明其思想,这却是我们现在工作之中的重中之重。国家,民族,集体,这些概念,我们现在的四千多万大唐人,有多少人懂得?恐怕少之又少!即便是我们的义兴社员们,就真弄懂了他们之间的意思,他们之间的关联了吗?” 章回摇摇头:“据我所知,恐怕九成以上的人,都是没有这个概念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李泽摊了摊手:“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一个真正能传承延续下去的国家,这些是必不可少的。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要做好一件事,教育。” “所以这些年来,陛下顶住了许多的非议,竭力推行教育,办了无数的公立学馆,强迫适龄儿童读书?”章回道。 “是的。”李泽道:“成年人的世界观,价值观已经基本形成了,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是很难改变他们的思想的,但孩子们就不同了,他们是一张白纸,在一张白纸之上怎么作画,那就是我们的事情了。从小就开始教育他们,让他们懂得国家民族之大义,懂得集体与个人之间的联系,懂得什么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懂得什么叫舍小家为大家,懂得是非,黑白,懂得大义与私利,等到他们慢慢地长大,我们大唐,就真正拥有了我们的民族之魂,国家之魂。说句老实话,我并不看好这一代的大唐人,我把希望寄括在十年之后,那时候,我们第一批培养出来的孩子,已经可以担当大任了。” “我想,我已经弄懂陛下的意思了!”章回道。 李泽笑着点了点头:“章公是教育大家,本不用我多说什么了,但我仍然要忍不住地啰嗦几句,孩子最终长成什么人,就看我们的教育是什么样子的。所以,在这一块上面,我们绝不能放任自流,我们需要把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意图,从小就通过学堂灌输给我们的下一辈人。” “在教育之上不能放任自流?”章回微微皱眉。 “是的,章公,我觉得,我们要统一教材!”李泽道:“特别是村学,乡学,县学这些最为基础的教材,我们要有一个统一的由文教卫生委员会审核过的教材,这个教材,必须符合我们的国家大针方针。而到了行省,国家一级的大学堂里,除了百花齐放之外,在最根本的一些东西上面,我们同样要抓紧不能放松。”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李泽接着道:“章公,这里一松,就可能出乱子的。” 全国上下有统一的教材吗? 过去当然也是有的。 启蒙童子的千字文,百家姓,弟子规,三字经,再往上便是四书五经等等高级教材了,因为过往,这些东西都是读书人的敲门砖。但很显然,李泽所说的全国统一的教材,与这些东西,显然有着本质的区别。 联想到李泽的志向,他一直所强调的国家,民族,集体的这些概念,章回顿时觉得肩上有些沉甸甸的,这些教材,只怕不好编写。 “回去之后,我马上组织人手来讨论这件事情,尽快上手,编写出统一适用的教材,呈由陛下最后审定。”章回道。 “好,这件事情,就这样办了。”李泽满意地道:“说不得这其中肯定会有许多阻力的,但以章公之能,这些阻力定然能化解于无形。” 听着李泽的话,章回有些哭笑不得。陛下这就是只要成果,不想担责了,真出了什么乱子,都只得由自己来解决。 重新编写适用天下的教材,这件事情说来容易,做起来可是千难万难。别看自己似乎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但读书人中,有着自己理论的人,不知有多少。一旦出现了这样的机会,谁不想把自己的那一套塞进来?到时候必然是神仙打架了。学术之争,有时候的残酷性,较之其他的争斗,有过之而无不及。 “章公,我虽然说了对现在这一代人不抱有多少的信心,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放弃这一代人了。”李泽道:“还是要多想想办法来争取的,每多争取一个,我们便多一份力量。要这些人再去读书那是勉为其难了。毕竟绝大多数人,还是要为了生活而去四处奔忙的,但我们可以多采取一些其它的手段。” “还请陛下给支支招!”章回笑道。 “宣传!”李泽笑道:“用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方式,去铺天盖地的宣传。说书也好,唱戏也罢,乡野俚曲也行,大雅之音也罢,只要能传播我们思想的东西,我们都可以用上。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弄懂了其中的意思,但一遍又一遍的下来,我想总是可以混个脸熟吧?看得多了,自然就慢慢地入脑入心了,您说是不是?” “宣传?”章回揉着太阳穴:“这个老夫却是不太擅长。” “您不擅长不要紧,你可以任命擅长这类事情的人去主持这件事情,他们有的是办法!”李泽笑道:“您的手下,才子一抓一大把,可以让他们写书,写戏,写歌,然后组织人手到各地去演出。说起来我们大唐人的文化生活也实在是太匮乏了,做这些不但可以达到我们的目的,还可以让老百姓们多些娱乐,何乐而不为呢?” 章回叹了一口气,戏子,这可都是下九流的职业,陛下怎么就把他们同宣传国家的大政方针给勾连在一起了呢?也太不庄重了。 但皇帝这么说了,他也不得不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原本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任务有多重,只不过是接步就班,按照以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走就好了,但今日与皇帝一席谈,却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强健其体魄! 文明其头脑! 这两件事情,就没有一件是容易办成的,而且也不是一件短时间就能容易完成的事情。 这不像打仗,短时间内就可以分出胜负雌雄。 也不像搞经济,最多一两年,一个政策的好坏,便大致可以分辩出来。 这两件事情的时间线,只怕是要以十年为一个界限方才能看到真正的成果的。 而且,这不仅仅是时间的问题,还需要大量的投入。光指望朝廷拨款是不现实的,哪里都缺钱,而且也不是每一个官员都像皇帝考虑的这么长远,哪些掌控着钱款的人,只怕更愿意把钱投入到那些能立竿见影马上看到成效的项目当中去,这毕竟也是他们的政绩。而这种长期的又是大投入的项目,恐怕他们就没有那么容易答应了。 一想起自己还要去筹钱,章回的脑子里便嗡嗡地响着,满脑门儿子的官司,回去之后,只怕又得夙夜难眠了。 倒真是应了皇帝的那句话,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谈话(再下) 监察委员会来了两个人,曹彰与吴进两个人。曹彰是一个理论家,做起理论研究来,一套一套的,但真要落实到具体的事务之上,手段就廖廖无几了。之所以他能当选监察委员会的主席,一来是安抚曹信,二来是此人为人方正,讲起死理来与吴进相比,丝毫不逊色,三来,他是义兴社的第三号人物。 监察说到底,就是一个得罪人的活计,因为监察最主要的任务,其实就是对内的。贪污腐败,滥用职权,以公谋私,每一项,都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没有硬实的背景,在这个位置之上,只怕是坐不稳的。 吴进是一个实干家,此人不但在个人品德之上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他在基层干过很多年,是一个从策末之官一步一步地奋斗起来的,对于底层的那些鬼魅伎俩一清二楚,这两人搭档,可谓是天衣无缝。 等到再过上一些年,吴进建立起了权威,有了足够的影响力,再接班曹彰,就顺理成章了。 看着两人,实则上李泽的目光更多的是落在吴进的身上,缓缓地道:“改革之后的监察委员会,权力大增,上至我这个皇帝,下至最基层的里正,乡老,吏员,都属于你们的监察范围。以前的御史台监察院,虽然也担负着这些职责,但他们手里是没有武装力量的,而现在的监察委员会,手中却掌握了一定的武装力量,这对于你们是好事,但也是负担,你们明白这个道理吗?” 两人都是点了点头。 改革之后的监察委员会,将整个大唐属地的捕快,全都纳入到了其管理之下,这些人变成了一个准军事组织,被命名为靖安军,接受双重管理。既受当地官府的调配,又接受监察委员会的监督与调派。行省一级的靖安军高级官员,由监察委员会委派,府,县则由本地官府委任并在监察委员会备案。监察委员会有权跨行省调动靖安军,而本地官府则不具备这个权力。 “贪污腐败,不可能根除。”李泽道:“这些人就像春日的野草,总是割了一批,又长一批,所以,防微杜渐,监管得力,比起杀一儆百要更有效。如何让这些人心有畏惧,是你们接下来要担负起的最重要的工作。监察制度的完善,是你们首先要做的。既不能滥权,又不能松散,这里面的度,需要把握好。” 吴进看了一眼李泽,点头道:“陛下放心,臣明白自己的职责。我们的根本目的,还是为各个委会员服务的,替他们扫清队伍之中的渣滓,让他们的队伍更加的廉洁高效。我们一定会依照律法,妥当行事,绝不会干扰到其他各部门的正常运行。” “事实上,现在的监察委员会,担负起了两个职责,一个是监察天下,另一个却是卫护平安。靖安军要担负起地方治安的责任,小偷小摸要管,江洋大盗也要管,一些不成气候的小毛贼也要管。如非必要,我不希望在国内动用我们的军队来解决问题。”李泽看着两人,道。 “陛下放心。”吴进道:“接下来的第一件事,我们监察委员会就是要整肃自己的队伍,特别是靖安军,以前的捕快良莠不齐,即便是在武邑,沧州等地,捕快之中也充斥着大量的不合格者,这一次,我们要进行一次大的整顿。肃清了我们自己的队伍,接下来才能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 “这可是砸人饭碗的事情,做起来要小心在意。”李泽叮嘱道。 “陛下尽管放心!”吴进道:“手段多着呢,总得让这些人乖乖地离开,如果真想闹事,那就要清算清算老帐了,相信他们还是够聪明的。” 李泽哈哈一笑:“也是,你吴进的名字一出现,只怕这天下绝大多数心中有鬼的人,先自怕了几分,能全身而退的,只怕就要趁机开溜了。” 吴进将李泽的这些话,视作对他的一种表扬。 干这一行的人,肯定是要当黑脸的。得罪的人,必然也会无穷无尽。曹彰不怕得罪人,他是不在乎得罪人。成为一个孤臣,是吴进早就做好的心理准备。 “曹彰,你是管总的,具体的方略心里总该有个数吧?”看着时不时有些神游天外的曹彰,李泽提醒他道。 曹彰楞怔了一下,才道:“陛下,我与吴进已经做好了明确的分工,我呢,最主要的工作还是要放在义兴社社务之上的。章公跟我谈过了,陛下所说的文明其头脑,野蛮其体魄,我觉得这是一篇大文章,接下来我的重点工作在这个上面。监察委员会的事情,主要还是由吴进来负责。除非他有搞不定的事或者人,再来找我。” 停顿了一下,曹彰又道:“其实我也与吴进谈过了,在目前这种状况之下,我们的监察工作,还是要分个主次的,那就是先集中力量扫荡苍蝇蚊子,我记得您曾经说过,这些家伙与老百姓接触甚密,对普通老百姓的危害也最大,老百姓深受其苦,打掉他们,对于整肃社会风气是极好的。至于狮子老虎嘛,咱们慢慢来。要么不动,要动,就是雷霆万钧之力,断不能让对方有丝毫反抗的可能。” “在我们看来,大唐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对南方的统一问题。在这个大战略的情况之下,内部不易大动。”吴进道:“但不动不意味着我们放任自流,帐还是要一笔一笔的记好的。” “如此甚好!”看到这两个人的头脑都很清醒,李泽倒也很欣慰,说实话,他还真怕这二人犯了楞头青,到时候反而就真不好办了。 有些人,现在还真就动不得。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急不得的。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要不然,可是要烫嘴的。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要在稳定大局的前提之下来进行,在这个基础之上,很多事情,都不得不装作看不见,听不到。 但真如吴进所说,有帐不怕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最后来见李泽的是公孙长明。 这是一个隐秘、庞大,而且能量超乎所有人想象的组织。便是李泽,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替他的情报部门服务,这十余年来,在公孙长明的主持之下,在田波,高象升这些人的具体操作之下,大唐的内卫发展迅速,足迹遍布天下,不仅仅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还掌握了相当庞大的经济资源,在李泽看来,这个自己非常仰仗的组织,现在已经快要变成一个独角怪兽了。 这显然是不成的。 “内卫需要整肃。”李泽直截了当地对公孙长明道:“内卫所拥有的武装力量,经济势力,都将在整肃范围之内。” “陛下,武力是内卫的利爪,金钱是内卫的手段,如果砍了这两块,内卫的力量必然会被大大的削弱。”公孙长明不同意。“眼下,可还不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 “没有谁说过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事实之上,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这么做。我谈的是内卫的变革。内卫的武装力量,必须调整领导机构,简而言之,武装力量,只能属于军事委员会,内卫需要调动武装力量的时候,必须得到军事委员会的批准。” “那经费呢?” “内卫的经费,只能是划拨!”李泽道:“年初预算,年终决算,意外事情需要追加经费的,则单事单列进行审验。” “可有的事情,是上了不台面的,入不了帐的。”公孙长明急道。 “对于这种事情,可以设立一笔专项经费,这一笔专项经费,可以不经过审察。”李泽道:“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看着李泽不容分辩的模样,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内卫一直是忠心耿耿的。这样做,无疑会束缚住他们的手脚。” “内卫的手脚必须要有束缚。”李泽道:“现在他们的胆子太大,步子也迈得太大,有些事情,一经揭开,必然会天下大哗。我们要学会自我约束,这是对你们好。公孙先生,你相不相信,如果来一次严格的财政审察的话,内卫之中的许多人,只怕是要掉脑袋的。我知道这些人出生入死,干得都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活计,但正如我们在义兴社大会之上所说的那样,人,是需要有信仰的。” “可人也是吃五谷杂粮的。” “是啊,所以我们给内卫的薪饷是最高的,还有各种各样的补贴,综合算下来,一个内卫的普通人员,收入都能顶得过一个上等县的县令的收入了。”李泽道:“该去除的脓疮,要趁早去除,该治的病,得趁他们还没有发展壮大的时候治好,否则越往后拖,造成的危害越大。” “好吧,既然陛下已经做出了决定,情报委员会会遵照执行的。” “这不是我的决定,而是最高委员会的决定。”李泽摇头道:“你还有申辩的机会,能争取到多少,在会上来说吧。但是一旦形成了决议,就不容违拗,不能阴奉仰违了,吴进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谈话(还下) 兵部尚书以及左右侍郎,十二卫大将军、十二卫监察官,以及水师两位将领,全副披挂地出现在李泽的面前。而李泽,也特意地套上了一套甲胄,虽然对于他而言,的确有些不舒服。 他顶盔带甲的日子太少了。 不过今天不一样。 作为大唐最高军事机关军事委员会的主席,这是他第一次召见他的麾下。 所以,仪式感也还是要有的。 接见其它委员会的主席,李泽坐在他皇帝的大公厅之中。因为这些人,在理论之上,是能够与之相抗衡的,有资格与他讲条件的。 而这些将领则不同了。 所以,李泽将接见这些人的地点,选择在了军事委员会的办公地点。太极殿群宫之中的布武殿。 一般像这种的节堂里,中堂都挂着一副咆哮的猛虎下山图,但在李泽的背后,却是悬挂着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站在堂中,一抬眼,便能看见这副地图,而在那上面,清晰地用小红旗标明着如今大唐所能涉足的地方。 看着那副地图之上廖廖无几的小红旗,一个合格的军人,心中自然而然地会升腾起一股冲上去将旗子插满的冲动。 “见过大元帅!”所有将领叉手行礼,异口同声。 之所以不叫陛下而叫大元帅,是因为军事委员会的主席,自然而然成为全国的军事统帅。但这个军事统帅,却不一定非得是皇帝。 李泽有这个能力,所以他既是皇帝,也是大元帅。 或者某一天,大元帅就会换成另外一个人。 皇帝可以是大元帅。 但大元帅就不一定是皇帝了。 这便是李泽立下的规矩。 “坐!”李泽挥了挥手,各人按照次序,依次就坐。 眼光一一从这些人的脸上掠过,李泽缓缓地道:“大唐能有今天,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浴血奋战,竭心尽力。不过,今天我们聚在一起,不是来谈过去的功劳的,而是要谈一谈我们大唐军队的未来。今天,坐在这里的人,基本上就能代表着大唐军队的意志了,只要我们统一了思想,那么,大唐军队的未来,就可以定下了。” “军队永远都是陛下的军队,只要陛下一声召唤,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屠立春霍然立起,大声道。他的位置,在右首的第一位,与对面的兵部尚书李安民遥遥相对,足可见他的地位,在诸多将领之中,是结结实实排在第一位的。便是石壮,也坐在他的下首。 “这可错了!”李泽笑着摆摆手:“军队是大唐的军队,是义兴社的军队,不是我李泽一个人的军队。” “陛下!”屠立春仰头想要抗辩,却被李泽挥手制止了。“屠大将军,看起来我还得让曹彰去给你专门上上课了。如果军队是我一个人的军队,只效忠于我一个人,哪我费心巴力地搞这些制度有什么用?是为了好看地吗?是为了欺世盗名的吗?” 屠立春垂了下头。 “军队只效忠于一个人,这种想法是危险的。”李泽冷冷地道:“今天,你们效忠我,那一天,你们又找到了一个新的人效忠呢?” 这话就说得重了,堂下数十位将领哗啦一声全都站了起来。 “坐下!”李泽一拍桌子,“军队,只能是国家的军队,是义兴社的军队,你们对国家负责,对义兴社负责,而不是对我李泽负责。” 转过了大案,走到了大堂中间,李泽厉声道:“如果你们搞不清楚这一点,或者对这一点不认同,那么,我只有请你离开军队了。” 屋内,响起了不停地咽唾沫的声音。显然,这些将领们都是被惊着了,李泽对于这一点的反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人是会死的,我会死,你们,也会死。”看着诸人的表情,李泽放缓了语气,道:“趁着我们这一辈人还活着,还能说话算话,那就得把规矩立下来。谁违反了这个规矩,我就要让他万劫不复,这一点,我要在这里强调,不管他是谁,这是一条红线,谁踩都不行。” 所有人都凛然不已,大厅里一片沉寂。 半晌过后,一个人站了出来,却是张嘉。 “陛下,您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就是天,您说的所有的话,我们没有半点儿不听的可能。只是有一点,我心中却是有块垒,不吐不快!” “你说!” 张嘉大步向前,道:“我们听您的,没话说,听小王子的,那也没话说。可是按您以后的说法,有可能我们要听其他什么人的,这大家心里可就不舒服了。我想,大家也都是这个意思吧?” 李泽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到大案之后,坐了下来。 “还有谁是这种想法的?” 尤勇,闵柔,王思礼默不作声地走了出来。 柳成林犹豫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李泽,终究还是站在了原地。 至于李泌,石壮,李存忠,则站在原地没有动。 “陛下,我们都是些武人,不像那些文官,心有七窍玲珑,我们就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自古以来,都说什么李家军,杨家军啥的,可是大家现在回过头来再看看,这些所谓的什么军,当真就能卫护他们的主子一直平安吗?”李泽道:“不说远了,就说说我们现在,那些一个个盘踞一方的节度使,他们的军队又何尝不是效忠他们一个人的,最终如何?”李泽看着诸人,缓缓地道。 “我要的军队,是一支有灵魂的军队,有目标的军队。”看着众人,李泽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也听我说过,我要做的,是千古一帝,我要打造的,是一个传承万世的帝国。那么这个帝国的军队,他效忠的对象,就只有一个对象,那就是这个国家,而不是某个人。因为这个人,有可能贤,也有可能是愚,甚至有可能是个疯子。如果让这样的一个人掌握着军队,掌握着整个帝国的命脉,那么这个国家,只怕亡国无日。” “这也正是我打造义兴社的目的所在,成立最高委员会的目的所在。要说私心,我自然是有的,要是贤,自然能像我一样,一言九鼎,要是愚,那就老老实实的当一个皇帝,别插手政务,这样,至少能保个平平安安。就如同诸位一样,你们的儿子,将来如果能在军队之中崭露头角,子承父业,那自是好,如果不行,那就安安生生地当个富贵闲人也是不错的。” 李泽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道:“大家也都清楚,现在我们的军制,已经基本成形,很多规矩,也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所有的军人。所以,我大唐可不怕有什么将门世家,说句心里话,我恨不得诸位的后人,个个都是天下良将,勇将。当然,我也希望我的儿子孙子,将来一个个的都贤良无比。” “但这,只是期望,不是现实!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所以我们要以制度来保证。诸位,只要这个国家永远兴旺,发达,那么我的儿孙也好,你们的儿孙也好,至少可保富贵荣华不是吗?” “陛下,您这以说,我们也理解,但是您又怎么能保证,那个接手的人便一定是贤良的呢?”张嘉反问道。 “我们的最高委员会的主席们,都是义兴社员们一票一票选出来的。现在我们有上百万义兴社员,将来会更多,如果这么多人选出来的领导人都不贤良,不能带领这个帝国前进,那就说明我们义兴社病了,我们大唐病了,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可惜的了。诸位,别忘了,你们也是要投票的。退一万步说,就算有某一个人欺世盗名,骗过了大家,但是最高委员会,可有六个,难不成这六个都是蠢人吗?这也正是我一力坚持的原因所在。民主集中,民主集中,基础,仍然是民主嘛!” 张嘉叹了一口气:“陛下,您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我们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不过在我们看来,效忠您,不就是效忠国家,效忠义兴社吗?” “看来你们这些大将军们,真要让曹彰来给你们补补课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陈文亮,通知下去,诸位大将军要在我这里用中餐和晚餐,然后派人去请曹彰过来,好好地给我们的大将军们讲讲什么是国家大义,什么是民族气节?什么是军人精神?” 陈文亮忍着笑着了起来,大踏步走了出去。 “陛下,您说的,我们已经明白了,听课就没有必要了吧?”尤勇苦着脸道。被李泽看了一眼,却又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去。 “诸位,有一点,我是可以向大家保证的,那就是我们的军队不会停下脚步的。”李泽道:“一个国家的强大,最主要的一点,就是看他的军队强不强大,而一支强大的军队,是需要不断地磨砺的,所以,打垮了南方联盟,我们仍然会前进,还有交趾,还有安南,还有占城,大家看看我身后这副地图,有多少的空白地方啊!”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交底 暑日炎炎,连吹来的风,都是热乎乎的。即便是站在树荫之下,刘信达仍然是汗水涟涟。一口气将侍卫送来的水喝得一干二净,似乎仍然没有让身子凉爽多少。 站在他身后的数十名卫士却仍然穿戴着盔甲,一个个脸色热得通红,却仍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警觉地眼光四处扫视着。 眼下却正是草物茂盛时节,随便一个地方狡猫上那么几个人,还真是不容易发现。而他们的大将军,在这里,平均每三天就会遭遇一场刺杀。刺杀的手段几乎是千奇百怪,也让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真真正正地长了见识。 跟在刘信达身边的人,无不是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但在这些无穷无尽的刺杀之中,亦是有十数人伤亡了。 他们在这样热的天气里,依然全副武装地穿上沉重的盔甲,一来是为了方便作战,但更重要的也是为自己的性命着想,多一层保障。这可是同伴拿性命换来的经验。 想想吧,几个目光呆滞的乞儿,有气无力的箕坐在地上,当刘信达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们突然像一头头小豹子一样一跃而起,扬石灰的扬石灰,掏刀子的掏刀子,有人刺马,有人戳腿,是不是十分的惊心动魄? 他们的身子是那样的瘦弱,他们的武器是那样的简陋,所谓的刀子,只不过是一些废铁片打磨而成的,更多的人,手里拿的是削尖的木头,竹竿。 乍一看,他们怎么就是一群叫花子,但在那一刻,却化身为刺客。 他们的下场自然也勿容置疑,死得干干净净。但他们的猝起而袭,却也让侍卫们有不小的损失,主要就在于太过于突然了。 像这样一些在侍卫们看起来匪夷所思的刺杀行动,只要刘信达出门,便总会发生。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刺客也越来越专业,武器也越来越精良了。最近的一次刺杀,已经出现了弩弓。 这就有些可怕了。 民间向来是禁弩不禁弓,就在于弩便于隐藏,在近距离之上,杀伤力特别巨大。特别是现在北唐所出产的弩弓,体积更小,破甲能力更强,威胁也就更大。 刘信达站在树荫下,卫士们则散于四周,这里是一处高地,能够藏人的地方,早就被他们梳理了一遍,可即便如此,他们仍然不敢稍有疏忽。 刘信达目光之中透露出狰狞之色,视野之中,一处高大的庄园,正在熊熊地燃烧。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但他的目力仍然不错,还能看清庄子里的人正在奔逃,而他的士兵正在后面追赶着。 赶上去,便是一刀斫翻在地。 这是一场一面倒的大屠杀。拥有这个庄子的,是本地的一个大户豪强,说起来也算是颇有势力,但在军队面前,他仍然只能算是一个战五渣,毫无抵抗之力。 片刻之后,一队骑兵从庄子里奔驰而出,向着这面高地奔来。 刘信达吁了一口气。 结束了。 他往回走了几步,回到了大树的根部,在一处露出地面的老树根之上坐了下来。 这一队骑兵直奔上了高地,为首一人,正是刘信达的部将腾建。腾建翻身下马,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将两个五花大绑的人从马上掷了下来。 两人满身是血,这一跌,却是跌得七荤八素,半晌没有回过气来。在地上蛆虫一般地蠕动着。 刘信达走了过去,蹲在了那个蓄着一把整齐的大胡子的年长者的身边,一伸手,将他提了起来,重重地往地上一顿,站在这人身后的一名卫兵适时地加上了一脚,那人顿时跪在了刘信达的面前。 伸手抬起了那人的下巴,刘信达盯着对方,冷冷地道:“马成,你为什么要刺杀本将?” 马成努力地睁开糊满血的眼睛,狠狠地瞪视着对方:“刘信达,是大唐要你的性命,李泌大将军会为我报仇的。” 刘信达大笑起来:“马成,我不得不佩服你,都到了这般地步了,仍然还想法设法地求活?想拿北唐来吓唬我?想拿李泌来吓唬我?你以为刺杀的时候用了几把北唐人的军队制式弩弓,我就会相信你是北唐的人,是李泌的人?你以为我与北唐军队打生打死,现在仍然与他们为敌,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让我死吗?” 马成剧烈地咳嗽起来。 刘信达摇头道:“马成啊,你可真是幼稚啊!李泌才不想我死呢,北唐也不会想着我这么快死,也许,他们真想我死,但绝不是这个时候啊!钱文宗到底许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顾一切地来刺杀我呢?” 马成吐出了一口血,狠狠地道:“用不着他给我什么好处。刘信达,自从你来了九江之后,这块地方,都被你遭践成什么样子了?这里谁还能活得下去?不过半年功夫,你就勒索了我马氏足足三十万两银子,十万担粮食,这还不能满足你,你还要变着法子的加收赋税,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了,谁愿意豁出命来干这些事情?” “三十万两银子,十万担粮食,要不了你的命!”刘信达冷冷地道。 “可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谁知道你下一次又会要什么?”马成吼道:“我的土地被你差不多抢光了,我的佃户被你抓走了,不管我们怎么向你表达忠心,你都将我们当成一头头的肥猪,想宰就宰,刘信达,你根本就没有想在九江立足,也根本没有想过要在这里抵御北唐,北唐人想要我们的地,你不但要我们的地,还要我们的钱,我们的命。既然活不下去了,那就只能拼死一搏,只要杀了你,一切便会好起来的。只可惜,你的命真大,没有杀死你,不过你只要呆在九江一天,来杀你的人,便会前赴后继的。” “也许。不过你看不到了!”刘信达呵呵一笑,走到了另一边,呛的一声抽出了一名卫士腰间的刀,卟哧一声刺进了那个刚刚苏醒过来的年轻人的胸膛,血,哧地一下子标了出来。刘信达敏捷地一侧身子,利索地躲了过去。 马成凄厉地大叫了起来,死的那个,是他的儿子。 “你瞧,你们本来可以好好地活着,日子虽然难过了一些,但说不定哪天我就走了,你们的耐性太差了。既然拿钱买命的事情不干,那就只好连命也送掉了。”刘信达将刀顶在马成的胸口,道:“不过你还真是聪明,你说得不错,我压根儿就没有想在九江呆多久。” 说完这句话,刘信达手上加力,慢慢地将刀刺进了对方的胸膛。看着再没有半点气息的马成,仍然瞪着血红的眼睛,刘信达飞起一脚,将尸体踹开。随手将刀抛给了侍卫,刘信达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一边擦着手,一边看向腾建:“处理干净了?” 腾建摇摇头:“庄子里的人死干净了,但马成的另一个儿子,却并不在庄子里,审问了一下庄子里的人,据说十天前,马成便让这个儿子去了洪州。” 刘信达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收获多不多?” “在地窖里又找出了大约十万两银子。粮食,倒真是不多,几个粮仓里,大约还有几千石粮食吧!我已经安排人在搬运了。”腾建道。 “不错不错,果然还是有不少存货的。”刘信达满意地道。 “大将军!”腾建看着刘信达,欲言又止。 刘信达挥了挥手,四周的侍卫都退了开去。 “有什么话,就直说,你我兄弟,不必吞吞吐吐!” “大将军,这马成,似乎说得也有道理,我们在九江,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一些,的确有些杀鸡取卵,为什么不细水长流呢?你马成这样的大户,如果我们能拉拢过来,未尝便不是臂助?”腾建压低了声音道。 刘信达呵呵一笑:“臂助?你想多了。这些地头蛇,永远都是墙头草,永远只会站在胜利者的一方,他们会一门心思地为我们效力?想也别想,他们所虑的,无非就是他们家族的利益而已。如果出卖我们,能让他们得到更多的利益,他们不会有丝毫犹豫。如果觉得杀死我是最后的办法,他们便会不顾一切地来做。这些人,永远不可能成为我们的盟友。” 腾建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刘信达却是摇头道:“你还没有真明白。腾建,你说,如果李泌挥军来进攻我们的时候,我们守得住九江吗?不必避讳,说实话。” “守不住。” “哪我们要在九江与他们死拼一场吗?”刘信达又问道。 腾建叹了一口气:“不死拼我们又能去哪里呢?我一直想要在险隘要道之上修建要塞,加固城墙,多造一些守城利器,但大将军你一直不肯。我实在是不知道大将军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刘信达喃喃地道:“还能想什么,当然在想怎么能活下去。腾建,今天我便与你交给底,也好让你心中有数。”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工具人 刘信达起身,走到了高地的边缘,看着远处熊熊燃烧的高家庄。 高氏一族,不管是嫡系还是旁枝,在这一次的清洗之中除了个别的漏网之鱼,基本上被清洗干净了,而住在高家庄周边的村民,也遭受到了这一次的无妄之灾,被刘信达下令以同案犯的罪名,给抓捕起来了。 这些人当然是冤枉的。 高氏计较如此隐秘的事情,只怕连高氏本家那些非核心圈子里的人都无从知道,更别说这些普通的村民了。 但刘信达需要这样这些人。 没机会还要想法设法地弄人呢,更何况是给了他这么大一个口实。 正如腾建所说,刘信达在九江的统治是异常残酷的。 最开始时,刘信达还跟他又要好好地经营九江,打造一个稳定的基本盘,但这个说法,只不过持续了短短的两个月,等到刘信达彻底控制九江之后,政策便完全变了。 用刮地三尺来形容刘信达在九江的统治都不足以形容他的一系列的行为。 大量的富户,地主被以各种各样的罪名抓捕,杀的杀,关的关,他们的浮财被抄没,土地被收回,宅子以及女眷被刘信达赐给了麾下一个个的将领。而活着的人,则被刘信达投入到了一个又一个的军屯之中。 这些人没有丝毫的权利可言,他们戴着镣铐在田间劳作,鸡刚叫头遍被赶进了地里,月上中宵才能疲惫地回到草棚之中休息,每天所能得到的食物,勉强让他们不会饿死而已。 高强度的劳动,身体又得不到足够的营养,不能有充分的休息,使得这些屯垦点,每天都有农奴在死去。 但刘信达根本不在乎。 现在的九江,绝大部分地方,除了一个个军管的屯垦点之外,自垦农,几乎要消失殆尽了。而商贾,除了刘信达点头同意的,其它的也早就消失了。 刘信达在拼命地敛财。 他贪财吗? 外人或者这么以为。 但腾建知道刘信达压根就不贪财。这么多年来,刘信达的生活一直是相当俭朴的,比起一般的那些豪门大户,远远不如。 这些敛集而来的财富,一部分被刘信达充进了官库之中,另一部分则被刘信达用来充作了军费。 现在刘信达的部属,已经分成了两部分,一部五千人,这是刘信达的核心部属,也是他不惜重金打造的。这五千人的军饷足以与北唐军队的士兵军饷相比美。而且他们的装备,也正在一天比一天的好起来。 弄到了钱的刘信达,不顾一切地在武装这支五千人的核心部队。 这五千人,除了训练,作战之外,再没有其它的任何事情可做。而腾建与刘信达的儿子刘布武,正是这支部队的两名指挥官,各率领了两千人,另外一千人,则作为刘信达的亲卫所存在。 为了保证这五千人的士气,刘信达可谓是煞费了苦心,他甚至在军营之中设立了军妓,而这些军妓,除了那些犯事的人家的女眷之外,很多,都是抢掠而来的。 重金投入,自然也有回报。 这支本来就是百战之师的部队,不但战斗力正在节节升高,便连士气,对刘信达的忠心程度,也在一天一天地拔高。 另外五千人则是属于二线部队,这些人的装备要差一些,他们的主要功能不是作战,而是替刘信达敛财。除开经营这些屯垦点之外,他们还兼任着强盗,马贼,流匪等一系列的任务。他们抢劫的目标,不仅仅限于九江,他们甚至越过了九江的地界,潜入到了江西其它区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统率这支二线部队的,则是刘信达的侄子刘谙。 刘信达不许他的五千核心部队沾染这些恶习。腾建与刘布武所统率的军队,军纪极为严格。但腾建却很清楚,保证这五千核心部队战士的严格军纪,是二线部队无恶不作换来的。 在刘信达看来,二线部队只不过是可以随时抛弃的工具,死了毫不可惜,反正他随时可以弄到更多的人加入到这支部队中去。 人心本恶。 想要人遵守规纪,需要费尽心机,但想要诱惑人去作恶,或者只需要一点点的诱惑。而一旦一个人上了这样的贼船,尝到了这样的甜头,想要他金盆洗手,改过从善,那就难了。 “我们打不过北唐人。”刘信达道:“这个事实,你知道,我也知道。哪怕现在我们的军队,战斗力已经到了我认为的巅峰,这带兵打仗了一辈子,眼下的这支军队,是我带过的最强悍的部队。但我仍然不认为他们可以打赢北唐人。无他,这样的军队我只有五千人,而且是用无恶不作换来的。” 腾建也叹了一口气:“养这样一支军队,实在是太花钱了。” “对啊,实在是太花钱了,可我们没有生财妙手,除了采用这些残酷的手段来获得我们想要的东西,还能怎么办呢?”刘信达无可奈何地道:“可是北唐,这样的军队,却有几十万。” 腾建沉默了片刻,道:“大将军,既然如此,我们的敌人,就不可能是北唐军队是不是?” “当然不是。”刘信达哧笑了一声,道:“拿着我苦心经营的这支军队去与北唐碰,转眼之间,就会灰飞烟灭,那我图个什么?” 腾建打了一个寒噤:“那我们的敌人,就只是钱文中?” 刘信达又呵呵地笑了起来:“知道李泽为什么在大获全胜的时候,突然住手不打了吗?你想明白石壮为什么会答应我的条件,纵容我离开了吗?” “我没有想明白。”腾建摇头道:“我也不明白大将军您明明知道我们不是对方的对手,为什么又还要与对方死战到底?实在不行,我们投降不就得了。” “投降?”刘信达黯然道:“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件事吗?可惜啊,北唐人是不会允许我投降的。” “这是什么道理?我们与他们纵然为敌多年,但向他们投降,于他们而言,终是一件好事。”腾建不解地道。 “他们指望着我们搅乱整个江西呢!”刘信达道:“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说得就是石壮这样的人了。他们逼着我出卖了向真,逼得我到了江西,为了生存,为了不被向真秋后算帐,为了不被钱文中吞并,我就只能拼命地增强自己的实力,这样,便会与南方联盟的这些人发生冲突,最终,必然会水火不相容。他们,准备跟在我们后头捡便宜呢!” “大将军,既然明白对方的打算,我们该怎么办呢?”腾建茫然地看着对方,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天下之大,竟然没有自己这些人的容身之所。 “怎么办?当然是要求活。”刘信达的脸色狰狞,“我打不过李泌,打不过石壮,难道还打不过钱文中手下的这些废物吗?等到我们在九江抢够了,积累够了,等到北唐人认为时机成熟了,想要撵我们的时候,我们拔腿便跑,再去抢钱文中一块地盘。然后便是补充人手,积累财富,然后再向下一个目标挺进。” “可是这样,我们最终的目标是什么呢?” “我当然有最终的目标!”刘信达点头道:“我们一路向南,打垮沿途所有的想要阻拦我们的人,我们去交趾,去安南,只要我们的拳头足够硬,南方联盟这些废物就拦不住我们,只要我们跑得足够快,北唐人也就赶不上我们。我就不相信了,我们跑到了那些地方,北唐人还会巴巴地追着我们打。” “要去哪么远的地方吗?” “只有足够远,才能避开李泽这个恶魔!”刘信达摇头道:“腾建,没什么可惜的,别人都说交趾,安南这些地方是穷山恶水之地,那是他们不了解这些地方。真到了那块地方你就会明白,那里的富裕,一点儿也不比我们这里差。” “那些地方,只怕也不是那么好立足的。” “我们能从李泽的手下逃脱,还能怕那些蛮夷之辈,到时候我们占了那些地方,我也来当一个皇帝,到时候,便封你大大的一块地方,让你也来当一个王。”刘信达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在腾建看来,这笑声却有些凄厉地让人胆战心惊。 “兄弟,在大唐,我们无路可走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着手里的这些力量,去为自己找一条生路。”刘信达拍着腾建的肩膀:“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如此不择手段了吧?我还要弄足够多的钱,集取更多的武器装备,更多的战马,这样,才能让我们把所有人的力量凝聚在一起。只有让我们的士兵知道,跟着我们,就有数之不尽的钱财,那我们才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路向南,直到我们最终的目地的。” 听完了刘信达这一番剖腹之语,腾建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刘信达到了九江之后如此反常了。一切都是不得已。而在这些不得已的后面,却是某些人,在明里暗里的逼迫。 他们只是一把任人操弄的刀子,只是一个工具人,可即便是工具人,他们也想求一条活路啊!他们也不想被人在用过之后便肆意丢弃,甚至还背上一系列的罪名弄一个遗臭万年。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莲花山大营(上) 莲花山大营建于莲花山中,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大山谷之中,大片的平地被整饬了出来,地面被大牲口拖着石碾子一遍一遍地压过之后,变得坚硬如铁,只要不是那种连绵的阴雨,对其几乎没有什么影响。这片山谷,是莲花山大营的大校场,一般性的训练,都是放在这个地方。 山坡之上一排排的茅草房整整齐齐地成行成列地排列着,那是士兵们住宿和休息的地方。 在莲花山大营之中,整整有八千士卒正在这里接受训练。 他们的主帅,正是大将军向真。而他们所适用的军事操典,与现在北唐所使用的军事操典亦一般无二。 作为主帅,向真在莲花山大营之中,并没有为自己搞任何的特殊化,与士兵们一样,他的住所,也只是一间简陋的茅草房而已,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这间茅草房稍微大一些,内里,只住了他与数名侍卫,不像其它的茅草房,一间里面,大约要住上近二十人。 天色刚刚麻麻亮,整个大营之中,沉闷的鼓声便响了起来,第一通鼓后,安静的大营立时便沸腾了起来。第二通鼓响,房门被打开,士兵们提着刀,扛着枪从内里冲了出来,沿着一条条的道路,冲向了山坡底下的校场。有的士兵一边跑着,还在一边往身上套着甲胄。第三通鼓响的时间稍微有一点点的长,等到最后一声戛然而止的时候,五千步卒,已经在校场之上列成了一个个的方阵。 点将台上,全身披挂的向真看下方整齐的队伍,眼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练兵三月了,这些兵,终于有了一些模样。至少,令行禁止已经基本上做到了。 看了一眼身边的值星牙将向柯,向真点了点头。 向柯上前一步,大声吼道:“今日早课,登顶北峰,一共有五条道路可上峰顶,所有部众,以哨为单位计算战果,率先拔旗者,该哨奖励肥羊五只,酒十坛。最后一个拔旗者,接下来的十天,就只有杂粮窝窝头配点儿猪肉汤了,还得承担整个大营打扫茅厕的重担。” 向柯话音刚落,下面传来了哄然大笑之声。 很显然,这样的遭遇,已经有不少哨队遭遇过了。 “北峰之下,出发点已经设置完毕,上山道路,有易有难,仍然是老规矩,先到,先得。现在,出发!”伴随着向柯举起手中的大旗重重下压,密集的鼓点再一次响起。数千士卒立时便骚动了起来。 但他们并不是一窝蜂地向着营外涌动,反而是每个哨队之中,窜出了数名最为强健的士卒,撒开丫子便向北峰底下跑去。 从大营,到北峰底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足足三里地。先跑到哪里的,便能率先占据最有利的上山位置,后面的,就只能选择道路可险峻的了。 抢位置的人已经出发,后面的士兵才在各自哨长的带领之下,不疾不徐地排着整齐的队伍,喊着号子向着北峰之下前进。 “大将军,吃了这么多亏之后,他们终于还是摸索出了许多法子出来了,现在看起来,却是有组织多了。”向柯笑道。 “吃一堑,长一智,人不吃亏,怎么能长记性?”向真道:“与其耳提面命,不如让他们多上几次当,多吃几次亏,自然就会变得聪明许多。” “日出之时,他们便差不多能回来了。”向柯道。“成绩是一次比一次好了。喂了三个月,终于是强壮了不少,在体能之上,勉强能跟得上接下来我们的训练了。” “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向真苦笑道:“这么多的真金白银投下去,如果没有些收获,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将军,昨天我听说,桂管那边,又送来了一批税银。据说有数十万两。”向柯压低了声音。 “别打那个主意了,没有我们的份儿!”向真摇摇头。“杯水车薪,不知多少人瞪着眼睛看着这点子钱呢!朝廷里的官员,已经欠了好几个月的薪俸了。” “哪些人,白吃白喝的!”向柯一扁嘴。 “住嘴!”向真一瞪眼睛,向柯立时便闭上了嘴巴。 “我一个败军之将,坏了大局的家伙,能得到这些,已经让人很眼红了,这些钱,我们再想去分一杯羹,只怕更讨人嫌。接下来,我们还要大量的武器盔甲,得罪了这些人,于我们有什么好处。” “可是单凭着您筹措的这些钱,我们最多还能坚持三个月。”向柯为难地道:“给士兵的薪饷,能不能先停一停,现在这么多人饭都吃不饱,他们在军营之中,可是吃得肚儿圆的。” “当兵吃粮拿饷,这是人家拿命换的,不能欠。你要欠了一次,士气立马便会跌下去一成你信不信?”向真摇头道:“我在城里的宅子,已经在卖了,是容管那边的一个来自玉林的大商人,出价不错。” 向柯吃了一惊:“那间大宅子卖了,夫人他们?” “你不会以为我只有这一幢宅子吧?”向真笑道。 “可是据我所知,您已经卖了很多了。” “大的没有,小的还是有的!”向真道。 “夫人们住得习惯吗?” “没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向真摇头道:“挺住了,以后什么都会有,挺不住,以后连这种小房子都没得住。” 向柯沉默了,他注意到,向真所说的是挺住,而不是胜利。很显然,向真已经对击败北唐李泽,没有什么信心了,眼下想尽一切办法要再练一支强军出来,不过就是为了守住眼前的这一切。 微眯起眼睛,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在与北唐军队作战时候的那一幕幕场景。与向真一样,他也是侥幸脱逃,捡了一条性命回来。北唐军队的战斗力,没有什么人比他们这些败军之将更加清楚了。 他们是既服气,又不服气。 服气的是,对方的战斗力的确很强悍,不管是一对一,还是集团对集团,对方丝毫不比自己弱。 不服气的是,对方使用了大量的他们闻所未闻的武器。现在他们终于搞清楚了,那种远程打过来的能爆炸的东西叫做火炮,那种冲锋中的士兵抛射出来的东西叫做手雷。 如果不是这些东西,鄂岳一战,他们不见得就会输了。 不过战场之上没有如果,现在,他们丢了鄂岳这个关键的节点,成为了败军之将,回到广州,也是众人眼中的罪人。 两人都是沉默了下来。 即便将军队练出来了,也不可能击败对手,最多就是存身而已,这个摆他们面前的现实,让他们都是无言以对。 可是不练又怎么样呢?等着束手就缚吗? “这些人是将来我们部队的种子,等到他们被北唐军队一次又一次的击败的时候,他们才会正视到我们,那时候,这些种子,便可以开花结果了。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在练兵的同时,还强迫他们能简单地认识一些字,能看得懂军事地图,知道一些作战常识吗?或者,这里的每一个人,将来都会成为一名军官。”过了好久,向真才道:“北唐军队就是这样做的。那个时候,我认为这简直是多此一举,简直是将钱粮白白地抛散在水中,但现在,我才真正明白过来了。当每一个士兵都有成为军官的潜力的时候,这支军队才是真正可怕的。虽然现在我只不过是邯郸学步,只希望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或者还来得及。现在李泽忙着当皇帝,并没有趁机扩大战果,这给了我们喘息之机,如果这个时间还能拖上几年,我们的时间就更充裕了。” “但愿如此吧!”向真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间,太阳已经升了起来,而在大营之外,也再一次地传来了喧嚣之声,一队队的士兵犹如从水里捞出一般,湿答答地走了进来,走过一路,汗水便滴过一路。 不过有些人兴高采烈,有些人很不服气,有些人垂头丧气而已。 竖在校场上的高竿在地上的阴影稍稍变短了一些,军营之中再次响起了鼓声。这是集结令,同样地,三通鼓罢,还没有从北峰归来的士兵,将会受到更为严厉的惩处,这就不仅仅是打扫茅厕啃杂粮窝窝头这么简单了。 三通鼓罢之后,一个个的军官奔跑到点将台下,大声地向着向柯汇报着本队的人数,听到全员按时归来,向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些士兵的体能,正如向柯所说的那样,在几个月大鱼大肉的喂养之中,的确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五只羊,十坛酒,被搬到了台前,当众赏给了获胜的那一哨军队,在这一哨军队的欢呼声中,在众人艳羡的眼光之中,向真宣布早课结束,众人可以回营休整,洗澡,吃早饭,休息,一个时辰之后,这一天的正式操练就要开始了。 军营之中,饭菜的香气,已经随着风儿开始在大校场之上开始飘荡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莲花山大营(中) 自山上一直流到谷底的溪流被特意地引流到了营地之外,一条沟渠环绕着营地绕了半个圈子,再淙淙而下,汇集到谷地之中的河沟之中。如此设计,一来是可以预防火灾,二来,也是方便士兵洗浴。 就像此刻一样,环绕着整个大营的沟渠之旁,站满了赤条条的大兵,从沟渠里舀起一桶用,从头到脚淋上一遍,再彼此之间搓上一搓,就在林子里采来的牛角皂,虽然搓在身上有些疼痛,但去污去垢,却绝对是好东西。 这种树上结的长条形的天然去污渍,在很长的历史时期之内,都是普通老百姓们的最爱。 洗完了澡,赤条条的士兵们便又甩着两条大长腿,奔回到屋中,套上衣服,然后直奔伙房。不是他们爱干净,而是在操典之中,就有着对于个人卫生的相关规定,不完成,就吃不上饭,在通往伙房的路上,便有军官在哪里值勤,但凡没有按要求完成的,都会被赶回来。等到你重新完成了对自己的打扫再到伙房,基本上便只剩一点儿残羹剩汤了。 反正军营里只有男人,这些大头兵们,也毫无什么羞涩感,甚至有的人故意地叉开两条腿,刻意地在其它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某些部位,而另外一些人,要么用水桶挡着,要么用水瓢遮着,匆匆而去。 当然,他们不是因为羞涩。 而是有些自卑。 男人的快乐有时候显得特别简单,就这么一件平常的事情,便足以让他们为此取笑上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向真住的和众人差不多,吃的也一样,但在某些不起眼儿的用度之上,还是与普通士兵有着极大的差别的。 就像好洗澡,士兵们是用在林子里取来的皂角,而他呢,则用得是自北方而来的被称做香皂的东西。 就这样小孩子巴掌大小的香皂,要价只要二百文。还有一种被称做肥皂的,更便宜,只要一百文,一般来说,香皂是人用来洗浴的,而肥皂,用来洗浴衣服。 很便宜,家中稍有资财的,便用得起。 可是南方却造不出来。 别小看这些小东西,当他的销量,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赚取的利润就相当可观了。 像这样的一些日常所用的东西很多很多都是北方制造的。 在李恪出逃广州之前,双方的商道是极其畅通的,大量的北方产品大量涌入南方,凭借着他们更便宜的价格,更好的性能,轻而易举地击垮了许多南方的产业。像香皂肥皂这类南方造不出来的东西还好一些,但另外一些东西,就要命了。 就像胭脂水粉,北方的更便宜质量却更好。 制糖业,北方的雪花糖的价格,与南方的砂糖价格一个样儿。 作为专卖的盐业,北方制作出来的盐,质量与南方的一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曾一度让南方的盐业几乎垮掉,最后还是官府出手,直接限制了北方的盐涌入南方,这才算是止了血,但是北方的盐,仍然通过私下的渠道涌入南方。与官府争夺着这一块的利润,那怕是被抓住了就杀头,也没有扼制住这股走私浪潮。 这里头的利润太大了。大得许多人甘于为此铤而走险。 而且这里头,并不缺乏北唐官府的介入。大量的这样的走私货品,都是从海上来的。而海上却是北唐水师的天下,南方联盟的船只压根儿就不管出海太远,一旦这些走私船有着北唐水师的护航的话,那么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在某个地方靠岸,然后悄无声息地涌入南方的地下市场。 这些走私的人在赚取着大量利润的同时,出躲避了朝廷的征税,而他们更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样一次次的商品交易之中,南方联盟的银钱,正在流水一般地流向北方。 向真曾经与户部的官员专门谈过这件事情,也向父亲正式地上过折子,谈到如果长此以往,南方联盟不仅会陷入严重的钱荒,更可怕的是,南方的许多产业将会就此被摧毁,而从事这些产业的人会失业,将会失去收入,造就大批的流民,而因为这些,必然会衍生出更多的社会问题。 北方在停战之后,重开双方的商业交易,大力支持走私,这不是他们发了善心,而是在掠夺南方财富的同时,摧生出南方更多的社会问题,他请求彻底断绝于北方的所有商业来往,封锁边镜,大力打击走私活动。 但他的这份奏折自从递上去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这让向真感到很绝望,他很清楚,如此下去,南方的百姓只会越来越穷,广州的官府,也只会越来越穷。当那些向你缴纳赋税的百姓,再也无力向你缴纳的时候,官府该怎么存活呢? 官府没有钱,并无法支付官员的薪俸,无法支应士兵的薪饷,无法在发生天灾之时,去抚恤,去救灾。 他找了不少人,但支持他的人,却廖廖无几。 而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通过一些私下的情报,他发现这些走私的人正是广州朝廷的高官显贵们,而其中最有势力的,居然是他的弟弟向峻。 而在这一点之上,盘踞在益州的梁王朱友贞,脑子就清楚得多了,他直接断绝了与北唐的商业往来,现在的益州,基本上走着自给自足的路子。虽然日子过得很苦,但这,却确保了他们本身的利益。 朱友贞的脑子很清楚。 而主持政务的盛仲怀脑子更清楚。 在军事上,梁军现在重兵屯于汉中,手中扼有襄阳,一旦事有不偕,即便放弃了这两个地方,他们彻底地缩回益州去,依然可以凭借着天险来抗衡。 而在经济之上,益州素有天府之国之称,烧掉栈道三百里,蜀中自然成一家,并不是随便说说的。 向真现在很痛苦,因为他太了解北唐了,但愈是了解北唐,他便愈是感到有些绝望。在他看来,现在包括他的父亲在内,根本就无法真正地了解和理解北唐发生的那些事情,而他虽然知道,却也无能去改变这一切。 南方联盟是一个联合体,有什么事情,需要商量着办。所有的一切,都是各种利益争夺之后相互妥协,想要制定出一个真正的强国兴兵的策略,几乎不可能。 每个势力都有自己的利益,在这样的谈判之中,都竭力地想要多占便宜少吃亏,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再好的策略,经过一轮一轮的谈判修改,到最后拿出来的时候,早已经面目全非,有的甚至已经与本来的目的南辕北辙了。 清洗完了之后,亲兵已经从伙房里端来了饭食。向真之所以受这里士兵们的尊重,是因为在这些方面他的确做到了与士兵一个样。住一样的房子,吃一样的饭,这些都是可以看得见的。而那些向真真正与他们不一样的地方,他们却又是看不到的。 伙食不错,虽然是糙米,但却清洗得很干净,上面浇了一层肉糜子,再配上了一大勺子青菜,还有几片咸菜,另一个碗里,装着一碗鱼汤。汤色浓白,显然熬汤时干货不少,熬的时间也足够长。汤上面飘浮着几片野葱,被热气一蒸,一股鲜味让人馋涎欲滴。 刚刚端起碗来喝了几口,外面突然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向真端着汤碗走出房间,便看到大校场之上来了一队大约百余人的骑兵,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正向着他所在的方向大步而来。 那是他的骑兵统领王又。 王又的骑兵大营在山外。恰好堵在了莲花山大营的出口之上,一来是因为骑兵训练需要平坦的地方,二来,也是为莲花山大营看守门户的意思。 与北唐作战,没有一支强悍的骑兵是不行的,因为北唐骑兵众多。所以王又统率的这三千骑兵,几乎都是他们以前收拢的老兵,这些人经历过战争,比起莲花山大营的这些新兵可要成熟多了。 三千骑兵,就把向真前期筹到的钱财花去了一小半,好在其中一千余匹青塘马,是父亲向训为了表示对他的支持而提供的,而剩下的,就全靠他自己去想办法了。南方一向缺马源,但向真想尽了办法,还是为他的三千骑兵凑齐了五千匹马,这其中有青塘马,与有滇马,也有一部分本地马。虽然良莠不齐,但终归还是能上战场作战的。 每隔上大约十天,王又便会专门进山一趟,一来是向向真汇报骑兵的训练情况,二来也是为向真带来外面的一些情况。 为了练兵,向真几乎将自己与外界封闭了。消息来源,都是王又带进来的。 “大将军!”看到向真端着碗站在门口,提着一个包袱皮的王又躬了躬身子,笑道:“一大早就进山了,还没有吃饭呢,大将军能不能赏口饭吃?” 向真大笑,挥手让亲兵去给王又准备饭食,顺便也安排那百余名跟着上来的骑兵,自己却将王又迎进了屋里。 “大将军,这一段时间送过来的大唐周报!”王又将包袱皮放在了桌上,不客气地将向真放在桌上的饭食拖到了自己的面前,直接开动起来。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莲花山大营(下) (杀猪捅心脏?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如此看来,杀猪杀尾巴也肯定是有的了,各有各的杀法嘛,哈哈哈!) 一摸包袱皮,向真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多?”他问道。 大口吃着糙米饭的王又含糊不清地道:“问了,前段时间,长安那边不是在开那个什么义兴社大会吗?大唐周报每天都加印增刊,所以便累积了这么多。” “每天都发?”向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开了包袱皮,看着厚厚的一叠大唐周报,又沉默了下来。 他一直都看大唐周报,很清楚大唐周报的头版头条,刊登的都是北唐的相关政策。从内里,他可以窥见大量的信息。 但他是真没有想到,这一段时间,北唐竟然密集地出了这么多。长安哪边,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都看了吗?”瞅着快将一大碗糙米饭吃完的王又,向真问道。 “今天早上一送过来,我就往大将军你这里奔了,没有来得及看!”王又将最后一点糙米饭送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又端起汤碗,也不管向真已经喝过了,直接咕咚几口喝完了,咚的一声将碗顿在桌子上。 “兴华元年!”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报纸,向真目光收缩。 “是的,大将军,李泽登基为帝了,改年号为兴华元年!”王又道。 向真沉默着将一大堆大唐周报按着日期排列好,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 “凡心向我中华文明者,皆为我大中华民族中的一员,余将以毕生之精力,使我大中华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使我大中华帝国成为真正中央之国,永世不衰。” 向真默默地念诵着,眼前却似乎浮现在李泽站在大殿的中央,一字一字,语气铿锵地向着他的文武百官们发表着演讲。 李泽会篡位,这在南方这边并不是什么新闻,大家很清楚,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但李泽登基之后的一系列操作,才是让南方真正震惊不已。 向真一份一份地看着这些报纸,每看完一份,脸上的神色便更复杂一些。 “他居然分权了。”放下手中的报纸,向真看着王又道:“李泽成立了一个最高委员会,这个最高委员会中连带着李泽一起共有六人,任何大政方针的决策,都必须通过这个最高委员会。其他五人,一人一票,皇帝李泽,拥有两票。不管什么政策的执行,首先要在这个最高委员会之中取得多数才能获得通过。也就是说,李泽想要独揽大权,那就必须再获得两个人的支持。” 王又一呆,“有这样的事情吗?他,他这种做法,倒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不过他是皇帝,想要掀桌子,别人也拦不住他吧?” “皇帝没有一票否决权!”向真道。 听了这话,王又却是兴奋起来:“大将军,这是好事啊!这意味着这剩下的五人,都有与李泽较劲的能力,我们都知道,一旦事权不能统一,肯定是会出问题的,每个人的诉求是不一样的,李泽这是自毁长城。纵然此人现在的威望无以伦比,但时间一长,这些人的势力会一天比一天大的,终有一天,李泽会作茧自缚。” 向真叹了一口气,将看过的一份报纸放在了王又的面前:“皇帝可以一直当下去,但这些最高委员会的主席,却是有任期的。瞧瞧吧,最长连任不得超过两届,也就是十年功夫。十天之后,你干得再好,也得下台,换人。你觉得十年时间,这些人有资格与李泽掰腕子吗?” 王又顿时泄了气。 “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 “不,变化很大。”向真又拿起一份报纸道:“正式训练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既然来了,就去看一看,替我盯一盯,让我好好地看一看这些消息,我需要时间,好好地看一看,想一想。” 王又站了起来,点了点头道:“行。大将军你先看着,我去外面盯着他们训练。” 刚刚跨出房门的时候,外间已经吹起了集结号,响起了隆隆的鼓声,王又回过头来,看着拿着报纸认真的向真,发现对方的脸色,着实有些不好。 整整一天,王又曾无数次在大校场之上看向向真的茅草房,但那间茅草房的门板却一直没有打开过。 那些报纸虽然多,但怎么着也不用看上一天,即便是将那些犄角旮旯的小广告都看完了,也用不上这么长的时间。 等到天色完全黑定,军营里已经开始了吃这一天的第二顿饭的时候,王又端着两大碗饭菜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屋里传来了向真的声音。 用胳膊肘推开房门,看着向真道:“大将军,有这么好看吗?除了他们的一些政策之外,其它的不外乎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屋内,报纸散落了一地,向真却正伏在桌案之上奋笔疾书,听到这话,抬起头来道:“很有意思,除了这些政策之外,即便这些你认为莫名其妙的东西,也能从中窥出很多奥妙出来。你如果用心的话,甚至能从中推算出他们的经济状况,治安状况等等很多情报。” “这样的事情,我们有专门的人做,我就不费这个心了!”王又将手里的大碗搁在向真面前:“大将军,先吃饭吧。这一大碗鲜嫩的羊羔肉,是今天那个获得奖励的哨特意敬献给你的。”王又道:“说句实话,这些士兵现在的精神面貌,真是焕然一新啊。记得当初我招他们进来的时候,一个个面黄肌瘦,瑟瑟缩缩,都不敢抬头正眼看人的。现在在我面前说话,可是声如洪钟,大气得很啊!” “如果连这点改变都无法做到,我们怎么与李泽较量?”向真没有吃饭,将饭菜推到了一边,在满地的报纸之间来回踱着步子,道:“王又,我们需要作出改变了。” “嗯?”王又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向真:“大将军,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改变吗?” “我说的不是我们两人,也不是我们这支军队,而是我们整个南方!”向真两手撑着桌子,目光炯炯地看着王又。 “大将军,我们都知道,以我们现在的状况,必须要做出改变,可是我们现在真是人微言轻,说了不算,而且恕我直言,变,就意味着要很多人要损失掉他们现在有利益,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大帅一直说南方联盟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是团结,所以,绝不可能大动的。”王又摇头道。 “李泽现在所做的这些,我不知道将来是好是坏,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在短时间内,却能将所有人的能量完全的激发出来。因为他的这些政策,真正找开了一条普通人向上的通道。我仔细地研究了大唐周报之上公布的那些委员会的名单,这些名单上的每一个,都有着详细的履历介绍。你知道吗?世家子弟,书香人家所占比例不到二成,剩下的人,大部分是寒门出身,还有一些,甚至原本是一无所有的赤贫阶层。但十几年的功夫,这些人就凭着自己的努力,从一无所有,走到了北唐的权力统治阶层之中。这会吸引无数的人,激励无数的人以他们为榜样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王又道。 “你再看看我们这边!”向真苦笑了一声:“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朝廷之中,有几个是出身寒门的?即便是现在我们这支军队之中,手握兵权的,不也是勋贵,将门吗?那些士兵们了不起升到哨官一级,便再难向上走了。” “大将军,你到底要说什么?”王又疑惑地看着向真。 “父亲说我们南方联盟需要团结才能抵御李泽。可是,我们真团结吗?”向真没有理会王又,接着道:“鄂岳一战,钱文中不肯出兵,丁太乙不肯出兵。一个个的都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想着自己的那一丢丢利益,当时是我心软了,如果那个时候,当机立断地便夺了钱文中的兵权甚至直接废除了他的江西观察使的位子,以我们当时在江西的兵力,他能翻起浪花来吗?如果我当时不理会刘信达,直接挥师湖南,拔掉丁太乙,吞掉他们的兵马,回过头来再与石壮决战,会输得这么惨吗?哪怕就算是因为如此丢掉了鄂岳,那总体状况,也会比现在好上许多。” 王又吓了一跳:“大将军,可是这样一来,只怕容管,桂管,黔南,包括福建都会兔死狐悲,集体反对我们的。” “大军之前,任何语言上的反对都是苍白无力的。”向真冷冷地道:“我们需要改变了。” 王又看着向真,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大将军,你要做什么?” 向真将桌上的一叠信件推到了他的面前:“这是我写给一些人的信件,你看看吧,然后带着他们出去,把这些信,派人秘密地一个个的送到他们的手中。” 王又打开了其中的一封信,还没有完全看完,整个人已经抖得有些坐不住了。 “要么奋起一搏,要么死得快一点!”向真冷酷地道。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求见 冷锋侧着脸瞅着鼻青眼肿的刘元,竭力想要忍住笑容,却又实在忍不住,紧闭着的嘴巴里,不免便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在他们的身后,数十名骑兵,也是挤眉弄眼,不过每每刘元听到一点儿动静回头去瞅的时候,他们却又是一副一脸正经的模样。 “想笑就笑,憋着不辛苦么!”这样的场景,让刘元有些恼羞成怒,虚挥着马鞭,怒道。 此语一出,包括冷锋在内的众人全都放声大笑起来,只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刘元一张脸由红转黑,再转白,然后又红通通的犹如猴子屁股一般了。 “刘将军,葛将军一向对你是极好的,这些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怎么突然间就揍你了呢?”拼命揉着肚子的冷锋边笑边问道。 刘元干咳了一声,道:“你嫂子怀孕了。” 冷锋一听却是大喜:“这是喜事,是大好事啊!刘将军,这你回去得请兄弟们好好地喝一顿才行啊。” 说到这里,却又疑惑地看着刘元:“刘将军,这是喜事,葛将军为什么要收拾你,该不会你是因为嫂子怀孕了,所以红杏出墙了吧?” 啪哒一声,刘元提起手里的鞭子抽在冷锋的盔甲之上,“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把老子看成什么人了?” “那葛将军为什么揍你?” “怀了孕的女人都不可理喻啊!”刘元仰天长叹,“有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你信不信?知道我为什么挨打吗?” 冷锋摇头。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嫌我喝稀饭的声音大了。”刘远悲愤地道:“其实我喝稀饭的声音,比她的小多了。你说还有没有天理?” 冷锋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葛彩平时在军营中与大家一起吃饭时候的场景,连连点头,就葛彩那声板,吃起饭来,至少冷锋是要甘拜下风的。 “要是平时嘛,她便想要揍我,我还可以还手,即便不想还手,我还能跑。”刘元长叹道:“可是这个时候,我既不能还手,又不能逃跑,怕她追我。这不,就成这个模样了!兄弟啊,我正羡慕你,找个老婆不在身边,娃娃都有两个了,你他娘的就没受过一点儿窝囊气!” 冷锋大笑:“不过我看刘将军你这气受得还蛮舒畅的嘛!” “好不容易怀了娃娃,能不舒畅嘛?虽然挨了打,但心里其实仍然是喜欢的!”刘元压低了声音道:“医师悄悄地跟我说了,我们这一胎,就算是意外之喜,一定要慎之又慎,以后只怕想再要就难了。” “医师这么说?你们两个的身体都好得很!”冷锋道。 “你嫂子太胖了!”刘元摇头道:“我估计我还要挨一顿打。到时候你瞅着机会,带人来救我。” 冷锋大奇:“为什么还要挨打?” “我偷偷地给李泌大将军写了信,请李大将军把你嫂子从一线部队之中暂时调走。别人的话,你嫂子不会听,但李大将军发了话,又有军令,她再不情愿,也只能走。但她肯定能猜到是我搞的鬼,所以我一定还会挨一顿打。” 冷锋又是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行行,等回去之后,我一定时时刻刻瞅着你们哪,一旦不对,便来救你,不过刘将军,我估计到时候最多能替你挨几下,多了可不行,嫂子那拳头,挨多了我受不起。” “没出息!”刘元横了他一眼。 两人沿着小道继续打马前行,巡视着这一段边境线。 对面,就是盘踞在九江的刘信达所控制的区域,两边只隔着一条小小的溪沟,战马只需小跑一段路,一个加速,就能轻而易举地飞跃过去。 但唐军却接到了上头的严命,不得许可,不许越界。 两边虽然只隔了一条小小的溪沟,但却犹如两个世界。 在刘元冷锋的背后,是成片成片的已经成熟的稻田,不少的农夫正赤着胳膊,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在稻田之中挥汗奋斗,每一镰下去,那可都是沉甸甸的收获。得益于大唐对于农民的一系列优惠的政策,这些收入,他们只需要缴纳不到三成左右的赋税,如果再算上一些要还的到期的贷款,也不会超过四成。 这大概是这里的农夫们自从出生以后,最丰厚的收入了。 所以那怕现在天气热得让狗都在太阳底下呆不住,躲在树荫里伸长舌头喘息着的时候,这些农夫,却在蒸腾着水汽的稻田里干得欢快无比。 而在溪沟的对面,曾经同样是大片良田的所在,现在却是一片荒芜,原本该长满稻子的田里,比人还要高的野草无边无际的漫延出去,一堆接着一堆的断壁残垣告诉着所有人这里曾经有过的辉煌。 “那边的人过得很惨!”冷锋举起手里的马鞭,遥指着对面,在他们的视野范围之内,看不到任何人活动的痕迹。只在视野尽头的山巅之上,能看到飘扬着刘信达所部旗帜的一个哨所,那是用来监视这边唐军活动的一个建立在山顶的木质哨卡。 “的确很惨!”刘元点了点头,“可怜的他们,连逃亡的权利都没有,现在都成为了刘信达的奴隶,工具了。” “我们这边儿的人,与那边的不少人都沾亲带故。”冷锋叹道:“有的姑娘嫁过去了,有的娶了那么的女儿,现在就这一溪之隔,就是天上地下。” “谁说不是呢?岳知县的案头之上,不知收到了多少本地百姓希望我们的大军能够打过去救援他们亲人血书呢?可怜的岳知县,除了能将这些血水提交上去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为什么不打过去?”冷锋突然问道:“只要上面下令,我相信,我们早上出发,晚上就能一路打到九江去。” “你想得简单了!”刘元摇头道:“根据情报显示,现在九江百姓的确是有史以来最惨的时候,但刘信达的部队,却也是自我们与他交手以来最强的时候。他用九江百姓的血,喂饱了他的军队。如果说以前的刘信达部是野狗的话,现在他们就是吃惯了血食的野狼了,要难对付多了。” “这是我们不打过去的理由吗?”冷锋不满地道:“当年陛下以两万步卒在易水河畔阻挡张仲武的两万铁骑的时候,只怕没有想过这些。” 刘元沉默了片刻,道:“这样的话,我问过任将军,任将军告诉我,战争从来只是手段,只是政治的延续。” “什么意思?” “既然不懂,就不要多问。”刘元道:“我们是军人,想太多了有什么意思,听上头的命令就好了。不准攻击的命令来自最上头,任将军又何尝满意呢?任将军只说,我们这些人看到的只是九江,他最多能看到江西,而上头,却能看到整个南方,看到整个天下。层次不同,思考问题的方式也不同,结果自然也不一样。” “要是对面打过来了呢?”冷锋问道。 刘元笑了笑道:“刘信达活腻歪了?他又不傻,我们不打他,他就要烧高香了,岂会无缘无故地来惹我们。” “说得也是。不过就是感到憋气!”冷锋叹道:“我们义兴社员,不是要为天下生民开万世太平吗?不是要成为天下所有百姓的利益代言者吗?不是要替天下所有的老百姓们撑腰吗?现在算什么?九江的老百姓,就不是我们大唐的老百姓啊?” “至少现在还不真正算!”刘元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九江方向,这一看,眼睛却是再也收不回来了。 冷锋察觉有异,顺着刘元的视野看过去,脸上却是露出喜色:“刘将军,你好像猜错了,那刘信达,似乎还真是活腻歪了呢!”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举起来,正要拉开后面的拉绳,刘元却一把拉住了他:“等一等,不对头,怎么就这么点人手?” 两人再次看过去,九江方面,一彪人马正向着这边迅速地接近,先前只是影影绰绰地看着,这个时候却看得清清楚楚了。 的确是刘信达的部下,看着那个腾字大旗,显然还是刘信达麾下大将腾建,但其所带着的骑兵,不过百余骑而已。 “莫非这家伙准备带人向我们投降?” “腾建投降我们能得到什么?”刘元摇头道:“这看起来,倒像是来找我们谈事的。” “我们与他们有什么好谈的,除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没有第二条路。”冷锋道。 “跟我们自然是没得谈,但跟上头,只怕便有得谈了。”刘元道。 看到对面有骑兵奔来,正在稻田里割稻子的农夫有人惊叫着爬上路便准备逃走,但看一眼刘元与冷锋这数十骑大唐骑兵兀自立在哪里巍然不动,却又莫名地觉得安心起来,居然就持着镰刀站在哪里,不逃了。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迅速接近的两股人马。 隔着一条溪沟,腾建勒马而立,看向对面的唐将,拱手道:“敢问对面可是刘元刘将军?” 刘元大笑:“区区无名小卒,不想腾将军还能知道我的名字!” “刘将军大名,如雷贯耳!”腾建笑道。 “腾将军,今日特意过来,所为何事呢?总不会是觉得那边没有什么出路了,来投奔我们的吧?”刘元笑道。 “刘将军说笑了!”腾建微笑道:“腾某奉刘大将军之命,前来求见了李泌大将军,有要事相商。”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报酬 再一次见到鄂州城那巍峨的城池,腾建心中不由感慨万千。离开这里不过大半年时间,却恍惚是过了大半辈子一般。 与他们离开时相比,这里似乎并没有多少的变化。 大河亦然。 长堤依旧。 唯一不同的就是多了许多的烟火气息。 码头之上,大大小小的船只进进出出。碎石铺成的临时道路之上,一辆辆的马车,牛车,骡车不停地将各色的货物运往城内。光着膀子的力工扛着一个个的麻袋步履稳健地行走在跳板之上。 堤岸之内,半青半黄的庄稼正在微风之中荡漾,这显然是在战后补种的,以至于都到了收获的季节,他们却还差了那么一点意思。这样的情况之下,丰收自然是不能想象的,但比起颗粒无收,却又要好得太多。 门口没有士兵守卫,来来往往的人自由进出,城门口也没有收取进城出城的费用。城墙顶上,廖廖无几的士兵持枪肃立,偶尔能看到一队巡逻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看向两角突出的角台,腾建眼瞳微微收缩,左右两面,各安放着两门黑洞洞的火炮,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可谓是刻骨铭心。 鄂州城一战,他麾下一万五千青壮,正是在这种火炮的轰击之下惊慌失措,几乎没有做任何的抵抗便炸了营,本来可以称作天险的鄂州城,就此易手。 现在,唐军将他安置在了城头,却又成了守城的利器。 腾建很清楚,在这种火炮的攻击范围之内,任何攻击城墙的器械,基本上都无法生存。 走在鄂州的大街之上,赫然发现,鄂州城内已经基本恢复了过往的繁荣。 其实这两年来,鄂州城还算是风平浪静的。当年朱友贞攻破鄂州城之后的大屠杀所造成的创伤,已经被时间渐渐抚平,后来鄂州城虽然两度易主,但却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破坏,第一次是刘信达向向真投降,第二次便是腾建的仓皇而逃。 对比起鄂州城现在的繁荣景象,再想一想现在九江宛如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腾建不由得摇了摇头。 “现在鄂州城内,比你们那时候要干净吧?”陪着他一起回到鄂州城的秦宽,笑看着腾建,脚用力地在光可鉴人的青石板上用力地踩了踩。 腾建没有想到秦宽没有跟他炫耀别的,居然说到了卫生问题,不由有些愕然,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以前咱们两家关系还算不错的时候,我去过你们的军营,也去过你们驻扎的城市!”秦宽道:“看了里面的光景之后,我就知道,如果有朝一日咱们反目了,你们铁定不是我们的对手。” 腾建不知道秦宽是怎么从清洁卫生的角度之上联系到战争的胜负的,不过却也不愿示弱,回身指了指城头之上的火炮,淡淡地道:“要是我们也用那东西,却也不见得会输!” 秦宽大笑起来:“就算没有这东西,我们打你们,照样不费力气。算了,有些东西,跟你也说不清楚,走吧,大将军府就在前边。” 腾建自然也不想与对方争论,这两天,他与秦宽一路相伴而行,自然也有不少攀谈,对方不过一员牙将,但在军事素养之上,却丝毫不比他差。 见到李泌的时候,腾建只觉得眼前一亮。 李泌并没有摆开右千牛卫大将军的气派来正式接待他,而是让人直接将了领到了大将军府后院的小校场之上,在哪里,李泌的亲卫们,正在操练。 而李泌穿着一身青色的紧身衣,矫健英气的身材,真正是一览无余。 李泌不是那种什么让人一见难望的美女。但长年习武,身材修工,一股英气扑面而来,却是属于那种极度耐看的人,越看得久,便越觉得好看的那种。 刚刚跨过三十岁门槛的李泌,做到大唐一路大将军,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她是李泽的嫡系心腹,秘营出身的将领何只凡凡,但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却只有她一个,而且是以女子之身,那就更出奇了。 当然,柳如烟要刨除在外。 腾建站在那里,看着李泌射箭。 一石的硬弓被李泌轻轻松松地拉了一个满弦,手一松,箭如流星,正中远处悬挂在树上的一个标靶的正中心。 连着三箭,箭箭中的,四周响起鼓掌和喝彩之声,腾建也忍不住鼓起掌来,一来是礼节,二来,李泌能在五十步开外,箭箭命中要害,的确是很少见的。 “好箭法!”腾建大声喝彩道。 李泌回头,看着腾建微微一笑,将弓丢给了一边的卫士,从腰带之上扯下一块手帕,一边擦拭着额着的汗渍,一边走了过来。 “刘信达大将军麾下腾建,见过李大将军。”腾建叉手行礼,一丝不苟。 李泌嘿的一笑:“腾建,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倒也不必拘礼。” 腾建微微一笑直起身子,尾随在李泌身后,走到廊下。 “坐吧!”李泌指了指廊下的长凳,“刘信达派你来做什么?” 腾建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 李泌哧笑一声:“在我这里,没有什么要避讳的,直接说吧!” “刘大将军有一桩大功劳要送给李大将军!”腾建开口道。 李泌讥讽地看着对方一笑:“但凡说客上门,打头的第一句话,差不多都一样,是吧,秦宽?” 秦宽干咳了一声道:“大将军,我看过一些戏剧,反正那里头的人,都是这么编排的。” 腾建有些尴尬地看了对方一眼,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说什么好。 李泌淡淡地瞅着腾建道:“我李泌身受陛下大恩,官居右千牛卫大将军,已经位极人臣,说句心里话,我已经不需要用什么功劳来证明自己了。现在我做事,只看对我大唐是否有利,对陛下是否有利,其它任何理由,都无法打动我。所以,我建议你直入主题,不要来这些虚头巴脑的,否则我会觉得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腾建点了点头,道:“刘大将军已经准备撤出九江了。在临走之前,想将九江,完完整整地交到李大将军手中,我想,这对于李大将军,对于长安,对于李相,哦,对于陛下,都应当是有绝大好处的。” 李泌神色不动,波澜不惊地看着对方:“你们将九江祸害得不轻,这么好的地方,大半年的时间,便让你们折腾得成了人间地狱。怎么,搜刮够了,没什么可搜刮的了,要转移地方了,你们下一个目标是哪里呢?” 被李泌刺得满脸通红的腾建却是无语以队,他知道九江的事情瞒不过李泌,而且于他而言,总还有些作为军人的尊严,无从辩解也不想辩解。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道:“我们那边,秋收已经基本上完成了,我们也有了足够的粮食。刘大将军不愿意与李大将军您为敌,所以决定离开九江,我们准备移驻湘潭。” “湘潭?”李泌有些惊讶地瞅了一眼对方:“那这一路之上,只怕不会那么太平,也不会那么好走的。我想丁太乙一定不会欢迎你们进入湖南的。” 腾建点点头道:“是啊,所以我们来向李大将军求援,我们把九江完完整整地交到李大将军的手上,却也想从李大将军这里获得一些支援。” 李泌点了点头:“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军械是吧?” 腾建道:“李大将军,明人不说暗话,我们这一路往湖南去,肯定是一路杀过去。而这,不也正是你们想要得到的吗?但以我们的实力,就算打到了那里,损失也一定会很惨重,那就得不偿失了,但是如果我们能从贵方得到一些较为犀利的军械,那么便能轻松一些达到目标。” “你们想要的是手雷,猛火弹之类的利器吧?”李泌道。 “大将军明鉴!”腾建微微躬身,却是默认了这一点。 “如果我不给呢?”李泌微微一笑,问道。 “如果大将军不给,我们自忖很难达到目标,便只能呆在九江了。因为无路可走,也就只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修要塞,修城堡,作困兽之斗了。”腾建道。 站在李泌身后的秦宽勃然大怒:“你敢威胁我们?” “这一是威胁,只是阵述事实罢了!”腾建摇头道:“秦将军,我们现在就跟野狗一般到处乞食,如果四处都要碰壁的话,那除了守住眼前的这把骨头,还能怎么办呢?除非有更好一点的肉骨头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 秦宽被对方噎了一个倒呛,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 “东西我是有的,你们要,也不是不可以。”李泌却是笑咪咪地看着对方道:“但白拿可不行。” “九江就是报酬!”腾建道。 “笑话,九江怎么能算是报酬,你们把九江弄成了什么样子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我进了九江,是要亏大本的,光是安抚那里的百姓,恢复那里的生产,救援那些被你们祸祸的百姓,需要多少钱?” “李大将军的意思?” “想要,可以,拿钱来买。我们的武器,都是明码实价。”李泌笑道。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交货 刘元盘腿坐在溪沟坎上,虽然顶着两个黑眼圈颇为不雅,但兴致看起来却极是不错。 葛彩走了。 昨天,驻扎在鄂州城的李泌大将军派人送来了大批的军械物资和骡马,与这些东西一起过来的,还有一名女军官。这名女军官,就是专门来将葛彩提溜回去的。 早先无论刘元怎么哀求、威胁都毫不为之所动的葛彩,在看到那个女军官,在那个女军官对她说大将军命令她马上回鄂州城之后,立刻温顺地答应了,就像是一个鹌鹑一般。当然,回过头来,温顺的鹌鹑便变成了愤怒的战斗鸡,两只老大的拳头给了刘元左右各一下,然后便气啉啉地收拾了包裹行礼走人了。 刘元不计前嫌,一路远送十余里,一路叮咛相嘱,直到那名女军官翻起了白眼,直到葛彩再一次举起拳头,他才依依不舍的告辞,目送着她们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今天,他们是来交割这些军械物资的。 与往常他们巡逻不过数十人最多百余人不同的是,今天来了整整三千人,全副武装,戒备森严。 冷锋手里拿着一枚手雷,上上下下的抛弄着,走到了刘元的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都是好东西呢!咱们营,就从来没有一次配发过这么多的手雷,猛火弹,真他娘的想截留一部分。”冷锋道。 “你可以试一试!”刘元干笑着:“我可以装作不知道。” “你当然可以装作不知道,但监察官会收拾我!”冷锋长叹一口气:“这是干啥呢?这么多的好东西,送给对面,这要是翻脸与我们干起来,我们营可是首当其冲,只怕要死伤惨重。” “首先,这不是送,这是卖!”刘元道:“而且还是卖了一个好价钱的。一枚手雷,据我所知,现在的成本价,大概是五个银元一枚,卖出去却是二十个银元,一千枚手雷,能卖二十万个银元,回头,我们便能造出更多的手雷来。其次,刘信达有了这些东西,其实更不敢与我们交锋了,他会看到力量的差距,他只会跑。这家伙与我们打了这么些年仗,对我们太熟悉了,既然打不过我们,他就会挑打得过的去欺负。这一次我们兵不血刃地能拿到九江,下一次,我们跟在他的屁股背后,说不定还能拿到更多的地方。” “为我前驱!”冷锋摇头道:“只是这刘信达现在就是一个疯子,他所到之处,必然变成一片废墟,老百姓有的难受了。” 刘元冷笑道:“刘信达现在要跑,想要离我们远远的,就得与别人争斗,他现在就是一个无根浮萍,与别人挣,就得需要有比别人更强的武力,那就只有求助于我们。而我们可以给他,但却需要他付出高昂的价格,他就需要更多的钱财。冷锋,你说,老百姓家里有多少钱可供他抢呢?” 冷锋摇摇头:“江西好好,湖南也罢,他们的官儿为了弄到更多的钱来扩充军备,不断地加徭加赋,老百姓已快被他们折腾空了。” “对啊,老百姓那里已经抢无可抢了。都穷得叮当响了,那里还有多余的钱供刘信达抢。所以他刘信达只能去抢那些富户,抢那些豪门大户。”刘元道:“宗族统治。嘿嘿,咱们义兴社上课的时候,你认真听了吗?” “认真听了,只不过越认真听,越容易打瞌睡!”冷锋认真地回答道。 刘元大笑起来:“你该认真的听一听。南方的宗族统治,比我们北方过去更加的难缠。说起来,这几十年来的乱局、战斗,南方受到的波及,远远不及北方厉害,所以南方的宗族统治,也要比北方的更加深入,那里的老百姓也更加习惯于一宗一族的统治。我们为什么在占有这么大优势的情况之下,不马上发兵攻打诸如钱文中,丁太乙这些人呢?” “为什么?” “因为他们好打,估计大军一发,摧枯拉朽,然后呢?”刘元一摊手:“然后治理地方怎么办?那些豪门世家,那些地主富户,那些综错复杂的宗族关系,就轮到我们来处理了。当年棣州这些地方投降之后,我们的地方官,到现在还在与这些烂污事与这些家伙斗智斗勇呢!很多政策,仍然不能落实到地面之上。在这上面所耗费的钱财,比起在一片废墟之上重建地方更多。那些家伙多聪明啊,很快便学会了如何在我们制定的规则之内与我们周旋。” “说起来他们也是我们大唐的子民,又不能直接拿刀子砍过去。”冷锋道。 “要是这样干,皇帝陛下不会同意,淳于越尚书和他的徒子徒孙也会跟我们拼命的。”刘元道:“跟我们讲课的那位讲师,说过既然我们制定了规则,那么首先我们自己便要遵守,哪怕发现这些规则有漏洞,也只能慢慢地修改,但在修改之前,却还必须遵照之前的规则行事。说这才是依律法治国,只有我们官员,百姓,都习惯了这样的处事方式,我们的大唐才能久久远远。” “就是太不爽利了。”冷锋摇头道。 “治国,哪来的爽利?”刘元吐出一口气道:“听说说出这几句话的人,让陛下大为赏识,如今在淳于老尚书那里正得用呢!而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规纪,朝廷才决定了暂时停下征战的步伐,先采用一些别的手段,看看能不能用更小的代价来解决这些问题。打下来容易,治理好,才是真难。” “所以才有了这个借刀杀人之计。这样将来我们过去的时候,这些地方的阻力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而且我们也还不用背上骂名。”冷锋恍然大悟。“这计策歹毒啊!” 说完这句话,看着刘元冷眼看着他,霎那之间便明白了过来。 “不过,我喜欢。” 他赶紧补充道。 “也不仅仅是如此!”刘元道:“这不是要对吐蕃开打了吗?朝廷大量的人力物力都要往哪边倾斜,陛下也不想两面开战,能轻松一点当然要轻松一点。” “将军你说说吐蕃那么个苦寒的地方,咱们打下来做什么?”冷锋不解地道:“我有一个同乡,就在那边当兵,去年休假的时候,刚好也碰到他回乡省亲,他说那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刚去的时候,连喘口气都沉得难,不少人还送了命。” “战略安全!”刘元道:“吐蕃这些年来,只要稍安强大一些,就会居高临下地攻击骚扰我们,前些年,连咱们的西域都抢了去。现在陛下何等样人,岂会容忍这样一个家伙在卧榻之旁酣睡?当然要彻底拿下来。不管那地方怎么样?但那里,决不能存在着我们的敌人。” “明白了,防范于未然。这些吐蕃人眼下对我们毕恭毕敬的,是因为我们强大他们惹不起,打不赢,要是我们稍有衰弱,他们就会扑上来咬我们一口。所以干脆一劳永逸。” “就是这个意思!”刘元道。 身后传来了嘹亮的军号之声,说话间的两人一齐站了起来,远处,烟尘滚滚,显然有一股不小的人马正在靠近。用不着刘元与冷锋吩咐,身后正在休息的三千唐军,立时便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一正一副两名营将,却是轻松地站在最前头,目视着远方的烟尘。 片刻之后,烟尘渐散,一支约千余人的兵马,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在距离他们约有三里左右之时,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步卒,不过随行的车马,倒是不少,看着马车之上装着的那些箱箱笼笼,刘元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里面,装着的可都是他金银财宝。是对方用来向他们买这些军械的费用。 数骑人马奔了过来,打头的人,正是刘元早先见过的腾建。 “刘将军。”腾建翻身下马,眼光掠过了放在一边的那一排箱子上,几十口箱子没占多大地方,但却要了他们整整四十万两银子。 “腾将军,钱呢?”刘元笑咪咪地看着对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没事儿,我们可以先交钱!”腾建深吸了一口气,大方地道。 刘元身后冷锋翻了一个白眼,故作大方。反正是我们不卖给你,你都没地儿买去。 一箱箱的金银被抬了过来,在刘元和冷锋以及数千唐军战士的面前被打开,黄的白的当真是能晃花了人的眼睛。 腾建看着刘元与冷锋淡然的神色,看到他们身后那些士兵,连眼神儿都没飘过来而是只将注意力落在对面自己的随行部队身上,心中不由暗叹一口气。 两支部队,的确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亲自验过了手雷与猛火弹之后,腾建看着自己的部下将这些东西抬走,将一部分战马牵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来。 说实话,他还真担心对方黑吃黑呢。 “刘将军,就此告辞,后会有期。等我们的行程定了,我们会告知将军的。”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与恶魔的交易 一名军士点燃了一枚手雷的引线,略待片刻,将其丢进了十数步外的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掩体之中,那里面,安装了不少的稻草人,随着一声巨响,稻草人被抛飞了出来。刘信达、刘布武、刘谙与腾建几人都走了过去,审视着这枚手雷造成的杀伤。触目所及之处,麻袋被撕裂出了无数的小口子,那些破铁片深深地嵌进了沙袋之中,腾建伸出手去掏摸了一会儿,才掏出数枚铁片。 “威力巨大,北唐人没有搞鬼!”腾建道。 刘信达点了点头:“他们现在用得着我们呢,自然不会在这上头搞鬼。” “二十两银子,砰地一下就没有了!”刘布武遗憾之中,眼光里却又透露出炙然,刘谙也是如此,他们一齐把目光注视到了刘信达的身上。 “一千枚手雷,二千枚猛火油弹。花了我们四十万两银子。”刘信达道:“李泌真他妈心黑。不过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值得的。好钢要用在刀刃之上,刘谙,你就别想了。腾建与布武各领三百枚手雷,四百枚猛火油弹。剩下的,留在中军。只有在最为焦着的时候,才可以使用,好打开局面。” “遵命!”腾建与刘布武两人躬身领命。 看着有些失望的刘谙,刘信达道:“刘谙,这一次从北唐人哪里还武来了一千把弩弓,你领四百只过去,你的部队,用这个更加合适。毕竟攻坚这样的事情,我也不能指望你。” “叔父,唐人的弩弓、弩箭都是特制的,一旦弩箭射完,比烧火棍还不如。”刘谙道。 腾建插嘴道:“你放心,弩箭我们一定能供应上的。” “我们自己又打造不了?”刘谙不相信。 “因为有人会源源不断地卖给我们。”腾建看了一眼刘信达,道。 刘信达点了点头:“是啊,有人会源源不断地卖给我们。走吧,回房去,我们好好地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情。这秋收基本上已经结束了,各地的赋税该交的也都交了,该收的租子也都收了。眼下正好是那些人一年之中最肥的时候,我们此刻出动,可以抢个盆满钵满。只要有了钱,有了粮,我们就能一直向前。” 回到了大厅里,刘信达打开了一副地图,几个人的脑袋一齐凑了过去。 “这一次我们放弃了九江,钱文中必然想象不到,更何况,此时正是他们一年之中最忙活的时候,一时也无法顾及到我们,是我们最好的时机。第一步,我们要拿下德安,这在九月要完成,然后十月,拿下高安。十一月的时候,我们要进入宜春。在钱文中反应过来,调派大军前来堵截我们的时候,我们立刻转向,跳进湖南境内。这样,钱文中就不会对我们穷追不舍了,说不定还会因为我们离开了江西而欢欣鼓舞。” 腾建点头道:“以江西军队的反应速度以及军队的战斗力,想要调集足够的大军来对我们进行围追堵截,还真要两个月之久,更何况,钱文中的第一反应,只怕是会先将军队向洪州集结,毕竟那里是他的老巢,他肯定会担心我们直捣他的老巢。只要他们想不到我们的真实目的,我们就能游刃有余。” “正是如此!”刘信达笑道:“我们的真实目标,是湖南的湘潭,那是一个好地方,我们去哪里过冬。连续数战之后,我们的军械之类的物资损耗肯定会很大,也需要补充了,等到我们补充完毕了,到了明年开春,我们再度出发。” “军械补充?”刘谙皱起了眉头。 “放心吧,只要我们有钱,到时候肯定能弄到。”刘信达不置可否:“刘谙,你的部队第一批出发,扮成流匪,先期进入,制造混乱,吸引对方军队注意,然后我们主力立即跟进,一鼓作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达成我们的目标。” “是!” “腾建,你部作为进攻主力,将挡在我们面前的敌人要尽数击溃。布武,你作为第二波攻击跟上,一来是扫荡视野范围之内的残余敌人,二是要尽力筹措更多的军资。刘谙,在主力部队歼敌主力的时候,你的部下,就要开始扫荡周边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三人一齐点头:“明白了。” “士兵们的奖赏都准备好了吗?”刘信达问道。 “都已经准备好了。主力部队每人二十两银子的开拔费。”腾建道:“二线部队每人五两。等到开拔的时候,立即发下去。军队之中已经开始制作干粮,足够十日之用。” “很好。现在我们想要士兵们跟着我们走而且奋勇作战,除了用金钱来刺激他们,已经别无他途了。所以,这些钱,任何军官,包括你们,敢克扣一文一毫,我都会军法从事的。”刘信达严利地道:“告诉军官们,眼睛放长远一点,不要被一点小钱蒙蔽了眼睛,只要我们一直向前,直至彻底摆脱了北唐人,那好日子才真的来了呢!摆不脱他们,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是!” “就这样吧,你们先去准备。刘谙,三天之后,你的部队要出发。”刘信达吩咐道。 眼见着三人离开,刘信达转身进了内室,内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茶几一侧,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悠闲地看着书。看到刘信达进来,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将书插回到书架之上,看着刘信达道:“刘将军一切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动身呢?” “三天之后,第一批部队出发,十天之后!全军开拔。”刘信达坐了下来。“说吧,你们还有什么要求?” “要求当然是有的。”年轻人笑嘻嘻地看着刘信达,他年龄最多二十出头,鼻梁之上,几颗白麻子异常显眼,看着年轻,但在刘信达这种人面前,却依然从容不迫。“大将军现在麾下有一万余众是你从鄂岳带出来的,这些人我们不管,但九江现在的人,刘将军可不能席卷而去。” “我需要民夫!”刘信达不满地道。 “你不需要民夫!”年轻人冷冷地道:“你现要在做的是争取时间,那些笨重的军械,大宗的粮草,对你来说就是拖累。而且,你走到哪里,便会抢到哪里,有钱就行,这些东西,要来干什么?” “我的仓库里还有上百万担的粮食!”刘信达咬牙道。 “我知道。这些留下来,我们需要!”年轻人道:“九江被你祸祸得不轻,我们进入之后,需要安抚民众,需要人手来将这个疮伤遍地的地方重新建设起来,需要粮食,需要人手。当然,这些东西我们不会白要你的,会折算面相应的军资补充给你,我想,你更需要这些东西。” “一旦我深入南方,你们还怎么给我补充?” “你太小瞧我们了!”年轻人笑道:“我们自有安排,到时候,你抢来的东西,包括粮食之类的大宗物品,我们都可以收走。而军械也会及时补充给你。你进入的地方,有些人是你不能动的。”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卷宗,递给了对方:“这些人你不能抢,不能杀。” “这是你们的钉子?”刘信达接过了卷宗,沉声问道。 “何必明知故问?”年轻人站了起来,笑道:“十天之后,我们的人会接管九江,到时候如果我们需要的东西不在了,刘大将军,后果,你是承担不起的。李泌大将军一向最讨厌不守信的人。” 人为刀殂,我为鱼肉。 刘信达此刻对这句话,有了更深一层次的理解。 “我明白了,李大将军的所有要求都会得到满足。”刘信达站了起来,道:“我军只带走十天的军粮以及所有的浮财。这些钱我是不会留给你们的,我需要用他来鼓励我的战士们。” “可以!”年轻人点头道:“那么我就在这里祝大将军一路顺风,百战百胜!” 年轻人是李泌派出的一名内卫。 他的公开身份,是一名商人。而且是一名不走寻常路的商人,专门干一些走私的勾当。别人弄不到的货物他能弄到,别人过不去的关卡他能过去。别看年轻,在道上却算得上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仅仅带着两名伙计,年轻人行走在九江死寂一片的街头之上。 这城里头,出了军人,基本上看不到什么平民百姓。 “这城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一名伙计问道。 “还能到哪里去了,要么去给刘信达挣钱了,要么,便去阎王爷哪里报到了。”年轻人淡淡地道:“刘信达进入九江之后,所有的商业活动都被禁止了,一切都被军管,所有的收入,都是军队所有。至于普通人,嘿嘿,给两顿饭吃,能活着,就算是不错了。” 两名从人都是咋舌不已。 “这,这也太过分了,这刘信达,就是一个恶魔呢!我们现在,却在与恶魔做生意。” 年轻人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着,耳边突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他站在了门前,恰好门在此时被打开,有人抬着一个箱子走出来,从打开的门里看到,一些匠人正在院子里简陋的火炉边上忙活着,在他们原脚踝之上,有一根铁链子将他们固定在某个地方。 这些人,被刘信达当狗一般地眷养着为他干活。 年轻人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沉默良久,这才离去。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凄惨 午夜刚过,任晓年麾下一万大军分成数路,进入九江。 作为驻扎得离九江最近的刘元的三千人,最早一批越过界碑,向着九江城一路挺进。 驻扎边境的这些日子里,刘元派出了不少的斥候,将对面的道路,基本上打探得清清楚楚,三千人沿着大路,打着火把,浩浩荡荡的全速前进。 天色微明之时,他们已经前进了大约三十里路,开始停下略作休整,同时也开始吃早餐。 每个士兵的腰间都挎着一个扁平的铁水壶,里面装满了凉开水,腰间的隔囊之中,装着干饼,肉脯,此刻众人就在大路之上席地而坐,就着凉开水,开始吃着饼子和肉脯。 “那里有一个农庄!”冷锋指着远处,对刘元道。 刘元点了点头,回头大叫道:“虞耀,带你的人,去看一看,如果还有刘信达的士兵没有走,就地消灭。如果仅剩下了老百姓,就先安置一下,然后再来追赶大部队。” 一名校尉一跃而起,一边嚼着饼子,一边大声领命。 片刻之后,一队一百人的唐军脱离了大部队,沿着小路向着远处的农庄奔去。 虽然根据双方的约定,此刻刘信达的大军应当已经离开了他们的防地,开始向九江城方向集中,然后离唐军抵达之前,离开九江境内。但作为一支有经验的军队,却是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放松警惕。 接近农庄的时候,一百人的唐军已经展开了队形,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向着大门接近。 大门敞开着,从洞开的大门里看起来,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数名唐军迅速地接进,两人守在门有,剩下的几个持盾提刀,冲进了大门内。 “没有发现对方军队!” 随着他们的喊叫声,虞耀带着剩下的人,冲进了这个农庄。 农庄里安静之极,只有一排排的盖着茅草的平房,虞耀左右扫视了几眼,迈开大步,走向了那些门上挂着铁锁的平房,挥刀斩下,当的一声,铁锁被斩断,推开了木门,虞耀的目光顿时凝住了。 小小的平房之内,密密麻麻地起码塞了三十个人。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放亮,虞耀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屋里的情景。屋子太小,三十个人连躺下都不可能。他们人靠着人,人挤着人地坐在地上,而更让虞耀震惊的是,这此人,都被反绑着双手。 此刻,这些人,有的已经醒来,正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看着他们,有的似乎还在沉睡。 双方对视片刻之后,被关着的人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挣扎着站了起来,大声道:“起来啦,都起来啦,天亮了,要干活啦!” 随着这个人的喊叫之声,屋里的人,彼此靠着,互相借着力,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虞耀的目光落在一个仍然坐在地上的人,随着他旁边的人站了起来,这个人身子一歪,侧身倒在 挥了挥手,两名士兵奔了过去,蹲下来看向这个歪倒在地上的人,一个人伸手在那人颈旁一摸,再回过头看着虞耀的时候,却是摇了摇头。 “校尉,他死了!”士兵道。 “死了?” “死了!” 屋子里的人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惊讶,他们只是歪头看了看那个永远再也无法站起来的人,便又纷纷转回了头。 这样的场景,他们见得太多,已经麻木了。 “带他们出来,给他们松绑!”虞耀只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转身走了出去。 平房之中,正陆续地有人走了出来,这些人,全都被反绑着双手。一个个骨瘦如柴,形销骨立。 哪怕是唐军士兵给他们松开了绑绳,这些人仍然目光呆滞地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唐军,迷茫,麻木,无助,听天由命,是这些人此刻真实的写照。 “有没有管事的?”虞耀大声问道。 人群之中没有人应声。 “乡亲们,我们是大唐军队,是李泌大将军麾下的,你们知道李泌大将军吗?”虞耀又问道。 人群之中仍然一片安静。 虞耀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乡亲们,刘信达已经被我们打跑了,那些把你们关在这里的人,也已经被我们打跑了,你们,自由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人群中还是一片沉默,不过虞耀却发现,内里有些人抬起了头,眼光之中露出了震惊以及不敢相信或者说是惊喜的目光。 他再度重复了一遍。 “刘信达跑了,我们是大唐军队,你们自由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或者是因为他的声音这一次足够大,或者是这些人中有些终于清醒了过来,有人大声号淘了起来。 “哪里还有家,家里人全都死光了,就剩我了,就剩我了!”虞耀看着那个人,看起来约有四五十岁的模样,可他又不能确定,说实话,这里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一个个的小老头儿。 这里大概有两百个人,内里只有四五个女人,是从后厨被找出来的,她们的待遇稍微要好一些,没有被反绑着双手。 一个人哭了出来,便如同河水决了口,转眼之间,整个院子里,便被哭泣之声填满,这些人有的站着,有的坐了下来,有的甚至躺在了地上,放声大哭。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这些将他们放了出来的人是谁,但他们却听清楚了,那些捉了他们来的人,那些将他们关押在这里,天天逼着他们干活的人,被眼前的这些军队赶走了。 虞耀没有再说什么,或者,这个时候,这些人大哭一场,反而是一件好事。 他伸手招来了一名部下,低声问道:“农庄里还有粮食吗?” “找到了,大约有数十担。敌人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可能是带不下了。” “去生火,熬些稀粥,记住,别熬得太稠了,看这些人的模样,只怕一直都是饿着肚子的,一次可不能吃得太多。另外,看看有没有肉食,没有的话,就把咱们的肉脯切碎,加在里面一齐熬。” “是!” 哭声之中,一阵阵粥香味,随着清晨的微风飘来,哭泣着的人停了下来,他们的目光,看着那些提着一个个大木桶走过来的士兵身上。 虞耀从一个竹篓里拿起一只粗瓷大碗,舀了一碗稀粥,递给了身前的一个人。 所有的士兵都动了起来,每人舀了一碗粥,依次送到了这些人的手中。 每个人喝了一碗粥之后,人群总算是有了一些生气。 虞耀这才再一次地开口。 “你们中,有识字的吗?或者以前当过村正,里正的?” 一个人站了出来。 “小老儿以前是桃子村的村正。” “很好,就是你了!”虞耀大喜,走到了他的跟前:“刘信达的军队已经被我们打跑了,你们自由了,你们可以回家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小老头凄惨地道:“长官,我们没有家了,我们的家,都被那些强盗烧了,东西抢光了,小老儿一家五口,老伴死了,儿子和媳妇儿被他们不知弄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小老儿一个人了。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我们没有家了。” 虞耀沉默了片刻:“既然没有家了,你们就先在这里安置下来,你既然以前当过村正,当知道怎么做。我们还要去九江,去追击刘信达的部队,所以这里,只有由你们自己先管起来。这里有粮食,你们不会饿着。用不了几天,我们的皇帝陛下,就会派遣官员来安置你们,等他们来了之后,你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过在他们来之前,你们就不要乱跑,粮食虽然不少,但也要节约着吃。那个死了的人,找个地方好好地葬了吧!” 说到这里,虞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停顿了片刻才道:“你们看起来身体都很虚弱,就在这里好好地养养身子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多谢长官,多谢长官!我们一定不乱跑,我们一定就呆在这个庄子里,等着官人们过来。”小老儿连连点头。 虞耀再度看了一眼这些人,摇了摇头,一挥手,带着他的部下,迅速地离去。多少年了,他再也没有看到过像眼前这样凄惨的人了。 追上刘元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虞耀发现队伍少了不少,不用问,他们大概是去做和自己一样的事情了。 “刘将军,太惨了!”他低声向刘元禀报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狗日的刘信达,真是不把人当人看啊!”刘元咬牙切齿。“真想活剐了他。”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一边的冷锋道:“这样的人,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咱们走着瞧吧!” “我可不信这屁话,老话还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呢!”刘元恨声道:“这样的恶人,就该一刀劈了才能一了百了。” 冷锋不再说话,刘信达的所作所为,的确使他们感到错愕,可是现在,他们却正在驱使着这个恶魔继续向前去为恶。说起来,也是为了更快地解放更多的人,但在这个过程中,却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劫掠 有人得到了拯救,有的人却正在坠入九幽地狱。 高老汉用木爬子细细地将晒在竹晒席之上的谷子又翻了一遍,看着阳光之下那一粒粒饱满的谷子,眼里满满的都是宠溺的神色。 今年的年辰其实是不错的,至少老天爷对于他们这些农人是很友善的,风调雨顺。作为一个自耕农,今年的收入很不错。 他算了算,将今年的赋税全部都交了之后,剩下的粮食,还是足以让一家人过活的,虽然日子很苦,但不至于挨饿。 看着二岁的孙子在地上爬啊爬的,快要爬到晒席之上了,他立即大声喝斥了几句,眼见着孙子一边瞅着他傻笑,一边继续微晒席上爬,高老汉没奈何地从走了过去,将孙子抱了起来。 粮**贵着呢,要是这小子撒上一泡尿上去,今天这半天便又白晒了。正在村子头里收取赋税的县里来的师爷,可是精滑得很,谷物稍有不干,便会被他狠狠地折一下水分,早前几个想打马虎眼儿的人,回来的时候可都是哭丧着脸。 高老汉可不想吃这个亏。将谷子晒得干干的过去,让他们找不着错漏处。 眼见着日头西斜,高老汉捧起一把谷子在手里搓了搓,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了,这才将谷子收了进来,装进一个个的大口袋,然后码在了架子车上,推着架子车,向着村口走去。 此时,村口交税的高家村的人,已经剩不到几个了。 “高春生。”一个衙役看着薄子之上的最后一个名子叫了一声。 高老汉赶紧答应了一声,陪着笑将架子车上的粮食推了过来。“差官,刚刚收起来的,晒得极干了。” 衙役瞅都没有瞅一眼,直接道:“水分大,折两成,上称!” 高老汉一听便傻了眼。正想辩解的时候,边上那个摇着扇子的钱粮师爷却是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铁钎子一戳一抽,铁钎子的中空地方便带出了不少的谷物,倒出来拿在手里一搓,道:“高老汉是个实诚人,不像那些刁民奸滑,这谷子晒得是极干的,不用折水分,直接上称。” 衙役也是一个明白事儿的人,师爷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这里头是有故事的,当下便连连点头。上称之后,高老汉带来的粮食,却还有富余的。 原本高老汉是作了他们要折一成水分的,没有想到却是这样一个结果,有些傻呆呆地看着那师爷。 “你儿子叫高世平吧!”钱粮师爷摇头扇子,笑道。 “是的,是的。”高老汉连连点头。 “你有一个好儿子。前些天刚刚升了县团练的哨官呢!观察使府的乐校尉,很喜欢他呢!前途无量,前途无量。”钱粮师爷嗬嗬笑着。 高老汉恍然大悟,敢情不是师爷心善,是自己那个被抽丁走已经一年多的儿子,居然有了出息吗?这个死小子,也不晓得给家里带个口信! “该收的还是要收的,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师爷压低了声音,用扇子遮住了两人,道:“等天黑了,你再过来,把你交的拖回去。也不在乎你这点点,是吧?” 高老汉一听又惊又喜,连连躬身:“多谢官爷。” “不用多谢,高哨官与我也是熟人嘛,这点小事算什么!”师爷呵呵一笑,转身走开,扇子放下的时候,却又一脸的冷若冰霜了。 高老汉如同梦游一般拖着剩下的一袋粮食回到了家里,把儿子的事情跟老婆子媳妇一说,家里倒是欢喜不尽。 说起来,高老汉家是独丁,本来是不用抽丁的,但一年多前,官府不管三七二十一,每家都要出丁,高老汉想自己去却又被嫌年纪大,儿子被抽走,一走就是一年多毫无音讯,不想在外头却还混成了一个官儿了。 当官儿了就好,以后的日子有盼头了。 晚饭的时候,高老汉特意地让媳妇煮了一顿干饭,又翻出了一块存在坛子里的腊肉,小心地割了一小块烘熟了,剩下的大半块,准备请那师爷带到县城去给儿子。 一家人开心的吃的饱饱的。 好不容易捱到天黑了,高老波这才推着架子车偷偷摸摸地到了村头,差役们正在把收到的粮食装车,看到高老汉过来,也不多说话,在师爷的示意之下,两名差役随手提了几袋粮食放在他的架子车上,却比他交的还要多些了。 高老汉欢喜不尽的推着架子车便往回赶。 离开没多远,突然听到后面有动静,他回过头来,整个人顿时僵住了,村头那里,明亮的灯光之下,一个个的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地冒了出来,手起刀落之下,几个差役已是惨叫着倒了下去。 “有强盗!”村头有人大叫起来,剩下的差役拔刀,与那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打斗了起来。 村子里头响起了锣声,农人们手里拿着锄头钢钗纷纷涌了出来。 盗贼并不稀奇,每每碰到这种事情,村子里所有的人,都会齐心协力地将盗贼赶走。这样的事情,一年之中,总会有那么两三次的。不过那些贼子一般不会选有官差来的时候,今天有些奇怪。 高老汉赶紧将架子车推到了一边,可不敢让村子里的人看到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不然以后就没法儿做人了。将架子车放到一边,他在地上随手摸了一根棍子,也混在涌出来的村民一齐大呼小叫地向着村头涌去。 然而这一次,情况显然是不一样的。 最初出现的黑衣人,不过数十个人,比起村子里的农人要少得多,再加上县城里来的官差,大家心气儿足得很。盗贼经历得多了,大家也都有了心得。你要是怂了,他就横得很,你要是横起来,就轮到他怂了。 现在大家人手足足的,胆气也足,那些盗贼见识不妙,肯定是要逃的。 不过很显然,他们料错了。 盗贼的头目看到涌出来的村民,狞笑了一人,一声唿哨,数十名盗贼齐唰唰地从腰上取下来了弩弓,伴随着哧哧的弩弓声响,涌来的农人便如同割谷子一般地倒了下去。最头里的那些官差,正是首当其冲。 来袭的,并不是普通的盗贼,而是来自九江的刘信达麾下刘谙的部队。这些人虽然算不上精锐,但毕竟也是受过训的军队,而且这样的烧杀抢掠干多了,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货色。 躲在最后面的那名师爷毕竟见多识广,一见这些盗贼居然使出了军用的弩弓,立即便知道大事不好,一言不发偷偷地退后,解下了马儿的缰绳,翻身上马,用力一鞭,马儿一声长嘶,旋即奋蹄而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黑衣人只有数十人,但此刻却如同杀神一般,砍瓜切菜一般地将差役,农人砍倒在血泊之中。高老汉见势不妙,转身便跑。 刚刚跑了十几步,后心陡然一凉,他低头看时,却见胸前突出来了一截刀尖,随着背手一股大力传来,他向前踉跄了几步,脸朝下跌倒在地上。 他竭力地抬起头,看向家的方向。 村子里灯火依旧,他的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怎么会这样呢?眼见着日子有了盼头,怎么就这样了呢? 带着满心的不甘,高老汉彻底地没了声息。 黑衣人们尾随着奔逃的农人杀进了高家村子。 本来安详平静的高家村,一夜之间便成了修罗地狱。 当天色渐明之时,整个高家村的人几乎已经死绝了。所有的粮食被抢光了,家里但凡有点值钱的东西,亦被搜罗一空,就连铁锅菜刀锄头这样的铁器都没有被放过。 女人们更是遭了大殃,绝大多数,都是被凌辱一番之后,再被一刀杀死。也有一些幸运活下来的,却是袒身露体目光呆滞地坐在一片废墟之中,如同傻呆了一般。 一个孩子的哭声陡然响了起来。 那是高老汉的孙儿,在盗匪冲进村子烧杀抢掠的时候,他的母亲将他放在一个水桶里,吊到了后院中的井中。熟睡的孩子丝毫不知道,他的母亲,就在离井不远的地方,被那些盗匪奸淫杀害了。 此刻,他终于醒了过来。 他的哭声,成了这个村子里最后的一缕生气。 钱粮师爷快马加鞭一路脱逃,在天色大明之际,终于奔到了德安县城。 一个时辰之后,一支约一千人的军队,迅速地被集结起来,向着高家村方向开进,这是江西观察使驻德安的部队,为首将领是一名叫的校尉。 而在他的队伍之中,一名叫做高世平的哨官,此刻正是心急如焚,因为第一个遭贼的,正是他的家乡。 行进在道路之上的,不停地收到了来自各地的警讯,整个德安县,竟然在一夕之前,遭受到了不知多少匪徒的洗劫。 他立刻就知道事情不对。 这不是一般的盗匪,明显就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行为。 他旋即叫停了队伍的前进。 “全军回返县城!”他厉声大叫道。 在德安周边,有这么大势力的,敢这样的做的人并不多,但盘踞在九江的刘信达所部,绝对是其中一个。 而如果真是刘信达的人,就绝不是他惹得起的了。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大乱 (刚开学,又是疫情防控,又是风险排查,又是文明创建,作为搞安全的我来说,忙得连窝尿的时间都没有了。这么说大家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今天又只有这一章了。我欠了三章了,等我忙过了这一段,闲下来了,一定补上。寻唐已经进入最后一卷了,正在往拢里收,在完结之前,一定补上差的。) 的判断无疑是准确的。 但他在初期没有弄清楚准确的情况之前,便率所有兵马出城,却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而这个错误的决定,却最终使他万劫不复。 就在他急急回窜县城的路途之中,腾建所率领的两千精锐追上了他。这两千人,个个都有马,除开骑兵之外,便是步卒,也有一匹马可以作为脚力使用。 被追上的一千余人,大约三百人是他从观察使府带过来的老兵,剩下的近千人,都是在德安民间征召而来的壮丁,虽然经过了一年多的训练,但却并没有上过战场,与腾建麾下这一群久经战阵而且被银子喂饱了虎狼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双方甫一交手,所部便如同雪崩一般垮了。便是,也于乱军之中斩杀,如果不是腾建根本就没有心思去追杀剩下的逃兵,这千余人马,只怕一个也逃不脱。 击溃了德安这唯一的一支兵马之后,腾建马不停蹄,在德安县城还没有得到最后的讯息之时,已经飞马抵达了县城,彻底占领了这座城市。 腾建并不许自己麾下的这二千士兵参与任何的劫掠行动。 这也是刘信达的意思。 一支军纪严明的部队,一旦沾染上了这个恶心,对于部队来说,极有可能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所以,抢掠,洗劫,一向都是刘谙的二线部队的活计,而腾建,刘布武率领的主力精锐,只管拿钱。 而这些钱,在这些士兵看来,是他们的长官给他们的军饷,给他们的赏赐,是他们拿命换来的钱,每一文都是干干净净的。 等到刘谙所部进入德安县城之后,腾建立即率领他的二千精锐士卒向着下一个目标前进。 腾建和他的士兵们自然不会看到在他们离开之后,整个德安旋即变成了人间地狱,这个还算富庶的城市转眼之前便一贫如洗。 唯一有所改变的,便是死的人少了许多。 这得益于腾建临走时对刘谙所说的一句话。 “钱可以抢光,粮可以抢光,任何值钱的东西可以抢光,但要少死人,要不然,北面的人不会高兴的。要是他们不高兴了,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腾建说这话,也许是他的猜度,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刘谙的行动太过火了,所以一时心软,说了这么一句话,但这一句话,却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在抢掠德安的过程当中,只要是不反抗的,终究是留下了一条性命。 德安、武宁、修水、铜鼓、宜丰。 腾建进军神速,几乎是一天便拿下一个城市,在拿下宜丰之后,腾建所部这才停顿下来进行修整,而刘布武此时却顶替了腾建的前锋的位置继续向前进攻。 刘信达在离开九江之后,军队进攻之神速,便是连北唐方面的探子都感到惊讶。 毫不停留,打下一地,抢掠一地,然后立即便离开。 而拿下这些地方,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分驻各地的江西观察使军队,连集结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这一支装备精良,进军速度飞快的军队,各个击破,死伤惨重。 消息传到洪州,传到钱文中的观察使府的时候,钱文中勃然大怒。 刘信达简直视他如无物,在鄂岳败退之后,其人便与北唐有勾结的嫌疑,一朝占了九江之后,如果不是广州朝廷方向力劝他以大局为重,不要与刘信达发生冲突,他早就要集结大军前去征讨,拿回九江了。 现在好了,广州朝廷指望刘信达所部占据九江之后成为抵御北唐军队的第一线的希望完全破产了。此人完全就是一只喂不饱的狼崽子,占了九江还不满足,现在难不成居然还想占了洪州,直捣自己的老巢,对自己取而代之吗? 然而怒归怒,但钱文中对于刘信达所部的战斗力还是心有畏惧的。江西观察使绝大部分有着相当战斗素养的军队,已经跟着向真在鄂岳一战之中被北唐军队消灭了,现在剩下的一部分,已经成了钱文中的命根子,是他的安身立命所在,而其它征召起来的军队,训练的时间也不短了,但距离百战精锐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说是要去讨伐刘信达,但野战,钱文中真是没有信心。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情报传回来,更让钱文中疑惧不已。 因为刘信达打下这些地方,大肆抢劫之后便溜之大吉,而跟在他屁股后面接管了这些地方的,却是北唐军队。 “刘信达绝对已经投降了北唐了!”钱文中看着自己麾下的文武众人,实在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不是说北唐现在不会动手的吗?怎么就打过来了呢?单是一个刘信达,他觉得还能守住,但加上北唐,就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了。“傅选,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作为钱文中的头号心腹手下,谋师,傅选沉吟片刻才道:“大帅,刘信达投降北唐的可能性并不高,我们都很清楚,北唐军队军纪最为森严,但刘信达这一次却是走一地,抢一地,所过之处,几乎是一片白地,此人更像是在逃遁,被北唐军队逼着逃跑。而北唐人却是跟在他的后面捡现成的,从这一点上来看,他们更像是达成了某一种默契。” “不管他是不是真投降了,但后果,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傅选道:“如果刘信达真投降了北唐,下一步,他只怕就要来打洪州了,如果没有投降的话,他就绝不会来碰洪州这样的大城。因为这样的大城足以让刘信达头破血流,损失惨重。” “你的意思是说,洪州肯定会安然无恙么?”钱文中问道。 “不错!”傅选道。 “但即便如此,我们就坐视他荼毒我们治下的区域吗?如此下去,我们还能剩下什么?”钱文中心下大定之余,却又愁容满面。 “当然不能!”傅选道:“大帅,我们还是要去围剿的。留下一部精锐守卫洪州城,剩下的大军,分成数路,稳打稳扎,绝不冒进,步步为营,逐步缩小他们的活动区域,如果刘信达真是被唐军逼着跑的话,那么,他就绝不会与我们进行正面的碰撞,因为他损耗不起。” 钱文中微微点头。 “另外,我们要向广州朝廷求援,要求他们派出精锐部队前来支援。第三,给湖南发公文,要求丁太乙与我们一起配合,共同围剿消灭刘信达。”傅选接着道。 “丁太乙哪里肯为我们火中取粟?”钱文中叹道:“当初向大将军要求他一起出兵鄂岳,他不也拒绝了吗?” “如果刘信达成了一支流窜的军队,那有可能受到威胁的,可不仅仅是我们江西,他们湖南难道就能独善其身?”傅选冷笑道:“一旦我们稳住了脚跟,那刘信达一旦不能再轻易得手了,说不得就会窜到湖南去找他的麻烦,这个时候,如果大家不齐心协力地将刘信达围剿了,只怕以后,就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这一点,大帅跟对方讲清楚了,如果他还不为所动,我们也就没有办法了。只能将自己的篱笆扎牢了。一旦刘信达被逼着离开了江西,就绝能允许他有机会回来。” “好,就这么办!”钱文中连连点头。“洪州现在有军三万余人,留下一万人守卫州城,其余的二万大军再配上数万青壮,分成三路,前去围剿刘信达。” “不可浪战,不可轻战,只需要逼迫对方离开江西便可!”傅选叮嘱道:“三路大军,一定要相互呼应,万万不可冒进与另外两路失去了彼此支援。” 不说钱文中这里全面动员,数路大军在经过了十余天的集结准备之后,终于开始缓慢地开进,只说在宜兴修整了十余天的刘信达主力大军,终于再一次的出动,不过这一次,他们却是碰了一个大城。 五千精锐齐出,包围了宜春,军队在使用了手雷炸开了宜春城门之后,涌进了他们自出兵以来占领的第一座江西府城。 在这里,他们的收获,远远的超过了他们在先前那些地方所得的总和。毕竟随着他们的出动,左近的大户们,都纷纷逃进了这座坚城之内以避风险,却不想这座看起来无比坚固的大城,驻扎着三千守军的城市,在对方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 宜春被一扫而空,无数大户富户被杀,被洗劫一空。 拿下宜春之后,刘信达所部再接再励,再一次向萍乡发动进攻,这一次,他们遇到了稍微像样一些的抵抗,刘信达所部被阻碍了整整三天才拿下,而后果,就是在城破之后,整个萍乡遭到了更中残酷的报复。 拿下萍乡之后,刘信达所部再一次停顿了下来。 下一步,他们准备要踏进湖南了。而在进入湖南之前,他们需要再一次地补充军械。在破宜春,破萍乡的两战之中,从北唐人哪里购买的手雷,猛火油弹发挥了重要的作用,特别是萍乡一战,因为在宜春他们的行动太过于残酷而使得逃往萍乡的那些豪绅富户们再也不报任保的幻想,所有人都拿出了所有的家底对刘信达所部进行了拼死的抵抗,最后让刘信达几乎将所有的手雷与猛火油弹消耗殆尽才拿下萍乡。 刘信达现在不缺钱,他现在富得很。相对于钱,他现在更珍惜他这数千精锐部队。 北唐人很无耻,他们的军械涨价了,一枚手雷就涨了五两银子。 不过这对于刘信达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在见识到了这些武器的威力之后,刘信达压根儿就不在乎钱了。只要能买到就行,而钱,没有了,可以再去抢。 宜春,萍乡被破,让江西观察使钱文中几乎气得吐血,这一次他也更加确认了刘信达不会碰洪州,他亲临一线,指挥围剿刘信达所部。 而此时,湖南的丁太乙也接到了钱文中的书信。 道理谁都明白,现在刘信达就盘踞在萍乡,距离他的地盘,只不过一步之遥了,但虽然明白这个道理,想要大规模的调集军队,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因为此时此刻,在岳阳的北唐大将军石壮的动作频频,前线部队连续调动,大将军石壮,行省总督钱彪多次出现在双方军队对峙的第一线。 面对着石壮的强大压力,丁太乙哪里有心思理会刘信达这个区区的流寇呢?只能下令靠近萍乡的株州等地严加防范,力拒刘信达所部入侵湖南地方而已。对于钱文中要求的双方合力围剿刘信达的计划,却是有心无力。 对于北唐而言,这本来就是一个跨越两个行省,两卫大军的大计划。为了配合刘信达,石壮所部,李泌所部都有所动作。 而这,也正是北唐内卫肆无忌惮地给卖给刘信达的军械加价的理由所在,我们的大军为了你而进行调动不要钱的吗?现在卖给你的这些还是便宜的呢?言下之意,如果刘信达能再供奉一些钱财,那才是最合适的。 广州朝廷答应了钱文中的求援要求,由向峻率领的一支一万人的军队,迅速地开进了江西,而仍然在莲花山大营中的向真,在看到这些邸报之后,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又开始了俯案疾书,然后,这些信件,又悄无声息地飞向了四面八方。 局势看起来越来越严峻了。他先前的判断有些错误,北唐确实没有大规模出兵的意思,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不会出手,刘信达,这个他们事先埋下的祸患,此时终于开始显现出他巨大的威力来了。 在向真的地图之上,画着刘信达出兵以来的行动轨迹,向真几乎可以判断出刘信达下一步的目标,绝对就是湖南的株州。而以株州现在的力量,是根本无法抵御刘信达的进攻的。江西糜乱,接下来就轮到湖南糜乱了。 北唐几乎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便让整个南方联盟要乱成一片了。 而他,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样下去是万万不行的,必须要所有改变。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杀戮 唐忠趴在大门之上,透过门缝看着门外犹如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 这条街上住着的都是萍乡的有钱人家,每一家都是深宅大院,此刻,这些平素里的高门大户那厚实的大门都被破开了,内里不时传来惨叫之声,偶尔有人从大门里逃出来,但马上就会被追上,然后被一刀当街砍死。 而在大街上,惊慌失措的百姓狼奔鼠窜,在他们的身后,手持刀枪的匪徒狂笑着追赶着,也不是每个人都杀,似乎他们只是看谁不顺眼,就随音的一刀劈下去,一枪戳下去。 很多人已经跑不动了。 很多人已经绝望了,他们抱着脑袋,紧贴着那高高的院墙,整个人瑟缩成一团,祈祷着这些凶神恶煞的人看不见自己。 可即便是如此,也会有匪徒在奔跑的过程之中,随意地将这些人扯过来,然后一刀戳一个透心凉。 “陈校尉,救救他们吧!”转过身来,他看着在院子里站着的陈秀,卟嗵一声跪了下来。 陈秀,那个与刘信达做交易的内卫,此刻正站在院子里,在他的身后,二十余名唐军士兵顶盔带甲,按刀而立。 唐忠的宅子并不小,在这条街上虽然不是顶尖的,却也是中等往上走,而唐忠更是江西有名的陶瓷商人,之所以在这场动乱之中,他能全须全尾,是因为他的大门之上贴着一张古怪的图画,偶尔有流匪经过这里想要破门而入的时候,看到这副图案,立即就避而远之。 这是一副代表着这一家是由北唐军队眷顾的,刘信达的每一个属下,基本上都熟记了这副图案。 唐忠在三年之前,便跟北唐人搭上了线。 “那是杀红了眼睛的乱兵!”陈秀摇头道:“你觉得我们这些人出去了,又能救得了几个,一个不好,引起冲突,连我们自己都要搭进去了。” “陈校尉,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都是普通老百姓啊!”唐忠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凄声道:“他们很多都是唐忠熟悉的人,看着他们这样,唐忠心下实在是不能忍啊。陈校尉,大唐军威赫赫,我相信,只要您一出现,总是能救下一些的,哪怕是救一个,那也是救啊!” 陈秀默默地看着连连叩头的唐忠,看着对方的额头渐渐地渗出了血迹,他长叹了一声,走到了大门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大门。 就在距离大门数步之外的大街边上,一名穿着打扮看起来就还不错的一个女子,正被一名大胡子乱兵按着,扯下了那女子的耳环,项链,头上的珠钗。那名女子惊吓之下,猛烈地挣扎着,尖声的大叫着,两只手一阵乱挠,却是将那个大胡子挠了一个满脸花。 大胡子勃然大怒,手上一发力,哧啦一声,将那女子的衣物一撕两半,顿时露出了里面月青色的肚兜,大片的雪白肌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着那肚兜之下鼓鼓囊囊的存在,大胡子的眼睛顿时直了,吼了一声,竟然把那女子当街放倒,和身扑了上去。 周围几个乱兵在一边却是拍手叫好,大声鼓劲。 陈秀一言不发,呛的一声抽出腰间的刀来,一个箭步飞掠过去,一手抓住那大胡子兵的发髻,将他的头拗了过来,手中的刀子一抹,紧跟着飞起一脚,那大胡子兵向旁翻滚而去,血溅得满地都是。 地上那女子,却是早就昏了过去。也幸得她昏了过去,不然这血喷在她身上,只怕要吓得神经错乱了。 周围几个乱兵瞬时间的错愕之后,一声大叫,提刀便扑了上来,陈秀身后的那些唐军一涌而上,三下五除二将他们全都放翻在了地上。 这里的动静引起了其它地方的乱兵的注意,数名乱兵看了看这里的人数,却是转身就跑。 陈秀拎起地上的那个女子,将他往唐宅里面拖去,同时招呼着街上那些瑟缩着的百姓:“想要活的,都进来。” 看着陈秀以及那些唐军,这些人茫然不解,直到唐忠出现,大声地招呼着他们,这些人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奔向了唐宅,从大门里涌了进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街头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和呼啸之声,一队兵马出现,与先前的那些乱兵不同,这些人却是队形整齐,盔甲鲜明,对于街道两边的那些难民看都不看一眼,只有那些茫然失措的人挡在了他们的前面,这才被一刀砍毙在当场。 陈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呛地一声还刀入鞘,人却是傲然立在阶梯之下,而二十余名唐军,却是在他身后列成战斗队形,一名士兵哗啦一声抖开了一面大唐军队的旗帜。 陡然看到这面旗帜出现,带队而来的刘部一名军官却是有些错愕。一举手,在离陈秀不足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两边互相对峙着。 而在此刻,还有不少的人,正在沿着另一边的围墙的底部,从陈秀的身后涌进了唐宅。 刘部校尉军官大步向前,凝目看着陈秀。 “北唐军?” “在九江的时候,你们刘大将军见过我!”陈秀冷冷地道。 那校尉转头看了一眼横尸在地上的那几名陈部士兵,怒道:“你们过线了,陈大将军说,你们是我们的盟友,可你们却杀了我们的人。” “看不惯!”陈秀语气冷涩,寸步不让:“你们才是过线了,杀了不该杀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那就得死。” 校尉大怒,猛然拔刀,身后上百名士卒一声吆喝,手中长枪,弩弓齐齐举了起来,对准了陈秀。 陈秀冷哼一声:“你们都想死吗?” 论起此刻的实力,陈秀远远不是对方的对手,但是如果要论起双方的整体实力,刘信达又不是个儿了。 仅仅一面大唐旗帜,就让这名此刻已经有些暴怒的校尉军官躇踌不已。杀了眼前这些人,不算什么难事,问题是,敢杀吗? 双方僵持着,谁也不肯让一步。 直到大街之上响起了马蹄之声。 一名军官纵马出现了两人中间,翻身下马,却是毫不客气地给了那名校尉军官一鞭子,怒喝道:“滚回去。” 那校尉军官张口欲言,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猛然转身,带着他的百余名士卒,迅速离开了这里。 “陈校尉,得罪了!”那名军官拱手道:“我们腾将军请你过去见一面。” “很好,我也正想见见他!”陈秀冷声道。“来两个人,跟我走。剩下的,留在这里看守!” 在萍乡城的原知府府衙之中,陈秀见到了刘信达。 很显然,刘信达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见到陈秀,他只是淡淡地道:“陈校尉,你没有带过兵,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况,相信你也能理解。你们要求我杀掉某一些人,我做到了,但这样的杀戮一旦开始,就不容易收住了。” “以刘大将军的能力,我不相信你收不住。杀这些普通百姓,除了让这些人得到一些畸形的快感之外,我不觉得能给你带来任何的好处。”陈秀道。 “我没有办法!”刘信达直视着陈秀:“按照你们的要求,我要一路南下,但是以后的仗会越来越难打,因为对手对我们的会越来越重视,准备也会越来越充分。我就这么一点人手,损耗不起,而你们卖给我们的武器,却是越来越贵,我不得不尽力去筹粮这些银钱,我还要保证给我的士卒们以足够的刺激,这些人是穷,但蚊子腿再小那也是肉,积少成多嘛!” 指着院子里堆集如山的铜钱,银两,金块,以及各色珠宝首饰,陈秀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他发现在这一堆堆的财宝之中,居然还有一些断手,手上戴着或金或银或宝石的戒指。抢劫的人显然嫌麻烦懒得撸,直接一刀干净利索地砍下来。至于将这些东西取下来,就不关他们的事情了。 看着这些带血的金银财宝,陈秀点了点头:“刘大将军,停止这些无怕谓的杀戮,我去找任将军,你们需要的东西,会很快送到,而且也会重新给你们一个合适的价格,我们的要求,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杀那些不该死的人,而萍乡的杀戮,现在就要停止。” 刘信达呵呵一笑:“很好,就等陈校尉这一句话。不过陈校尉,你说的,能算数吗?” “我答应的,一定会办成。” “那好,三天时间,我们停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答案,我们只好再次进行,筹措到足够的钱粮,好向你们买足够的武器。” “如果你这样乱杀无辜,只怕就很难再买到我们的武器了。”陈秀斜了对方一眼,道:“刘大将军,钱文中三路人马已经逼近了萍乡,丁太乙在境内豪绅地主的压力之下,正在组建团练军,一旦他们准备完毕,你可就没有现在这么畅快了。你也就更需要我们的武器了。实话告诉你,这一次算是我个人心软了,但以后你如果还用这样的事情来威胁我们,也许我就会被以不胜任职位而调立,新调来的人,只怕就不好这么说话了。有一点你应当清楚,我们,并不是非你不可的。”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新的任务 一句并不是非你不可让刘信达在陈秀直后,沉默了良久。然后下令给了刘谙,约束部众,如非必要,不准滥杀。 他并没有下达死命令。 从九江出发到达萍乡的这一个月里,刘谙的部属,已经彻底地杀红了眼睛,也杀顺了手,这时候再想他们遵守军纪是不可能的。逼得急了,天知道这些人会干出一些什么来。在接下来前进的道路之上,他还需要他们。 “大将军,左军在攻打萍乡的时候损失不小,我们从刘谙的部属之中挑选一部分可造之才补充进来以充实前军!”腾建道。 “你觉得刘谙的部属被挑进左军,还能习惯左军严苛的军纪吗?”刘信达不想让这些人将坏习惯带进他的正规部队之中。 “总是能挑出一些的。”腾建道。“至于其他人,不妨在接下来损耗一批也无妨的。” “我们就只有这么多人!”刘信达摇了摇头。 “大将军,刘谙的部属并不是非这些人不可!”腾建轻轻地道:“即便是在萍乡,我们也能找到喜欢干这些事情的人。而且,就算他以前不喜欢干,只要进了这个圈子,用不了几天,也就喜欢干了。” 刘信达霍然抬头,看着腾建,对方说得有道理啊! 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住着一头恶魔的。 只不过这头恶魔平素被很多的规矩约束着,捆绑着。如果这些约束和捆绑一朝消失,这头恶磨脱困而出,那么,什么干不出来呢? 刘谙的部属,本来就是用来抢劫,敛财,用来供养自己的正规军队的,他是不是跟随自己的老人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人,是完全可以用来消耗的,消耗了,自己再从打下来的地方,弄一批进来就好了。 “这件事就这么办!”刘信达道:“从刘谙所部之中挑选一千人,分别进入左右两军之中,然后就地招募一些人补充他的队伍,不妨多招一点,我想,在攻打株州的时候,我们的损耗会很大的。” “普通的老百姓弄进来用处不大,而且还会招来唐军的不满,但江西山匪众多,我们不妨将这些人拉拢入伙,这些人几乎不用训练就能派上用场,而且他们要干的也是他们的老本行。”腾建笑道:“更重要的是,我们弄这些人,唐军只会高兴,而不会不满。” “那些山匪逍遥惯了,能答应加入我们?”刘信达问道。 “他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腾建从腰间摸出一枚手雷,“当然是先礼后兵,我先去招揽他们,要是不从,我便给点颜色他们瞧瞧,是跟着我们一起发财还是等死,我想他们是不会太难挑选的。而且,钱文中的大批人马正在向萍乡进发,这些山匪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我们退出萍乡之后,唐军便会紧跟着进驻,在唐军的狠辣,这些山匪,想来也是有些耳闻的。所以除了跟着我们去闯荡闯荡之外,他们还有其他的路走吗?” 刘信达沉吟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腾建,你说得对啊,咱们进入湖南之后,也不妨照此办理。湖南人向来悍勇善斗,特别是那些大山里的悍匪更是难缠,咱们能威胁的威胁,不能威胁的利诱,总是能糊弄一些人跟着我们一起去走一遭的。” “无非是先多给他们一些甜头尝尝罢了。”腾建笑道:“只要他们下了山,加入了我们,只要一旦离开了他们的老窝,以后怎么摆布他们,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吗?” “漂亮!”刘信达大笑:“这件事,你和布武,刘谙商量着去办,尽快地办好。然后我们要跳出江西,往株州去了。咱们要到湘潭去过年呢!” 陈秀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宜丰。任晓年的军队,此刻已经接管了宜丰,而其前锋部队,由刘元与秦宽率领的两个战营,已经先期抵达了上高与分宜。驻扎在两地,以威慑正自洪州方向前来的钱文中的部队,算是在替刘信达断后。以便让刘信达能够好整以暇地在萍乡修整之后跳进湖南,继续在湖南去闹腾,而他们则可以跟在后面继续收拾残局。 陈秀没有想到会在任晓年的大军之中见到了内卫大统领田波。 在听了陈秀的陈述之后,田波并没有责怪这位下属,反而是认可了陈秀的处理方式。 “陛下说了,我们要建设一个新的大唐,那么,就必然要消灭所有旧有的统治阶级,而这个统治阶级便包括了那些旧有的官僚、豪绅以及拥有大量土地的地主,还有哪些把持地方的大族,不把这些人涤荡干净,新的大唐,只怕在不久之后,便又会回到旧路上去。只有将这些妖魔鬼怪全都清理了,这个世界才会干净一些,才好方便我们大唐的政策在这些地方落地生根。这也是我们内卫拟定那些该清除人的名单出来的缘故。但不管怎么说,普通的老百姓是不在此列的,他们应当是我们保护的对象。” “多谢大统领!”陈秀感激地道。 “钱嘛,多赚一些少赚一些无所谓,本来就是一桩顺手的买卖,是想从刘信达手中多榨取一些利益出来,也是想要收复这些地方之后,用来恢复民生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吧,最后还是会回到当地老百姓的中的。”田波笑道。 听着这话,陈秀不由得想起那些戴着戒指的手掌,那些染血的首饰,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沉默了。 他相信这些钱,最终会回到当地为当地的建设发挥出巨大的作用,但由此而付出的代价,却也是不小的。 “你回去告诉刘信达,就是我们答应他了,所有的军械价格,会恢复到最初时候的价格,而且,如果他在湖南呆的时间越长,这个价格,还可以更低。”田波笑道:“毕竟现在湖南各地都有了准备,他在湖南还想像在江西这么轻松,恐怕不太可能了。” “是!”陈秀连连点头。看了一眼田波,道:“大统领,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陈秀,在外面跑惯了,很多规矩都忘了吧?”田波瞅了陈秀一眼,陈秀心里一跳,猛然反应过来干自己这一行的规矩,上头不说的事情,不要问,不要打听,也不要好奇。 当下不再多话,躬身一揖,退了出去。 田波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就到了江西。说句老实说,这里的这点子破事,真还轮不到他来操心。他来这里,却是因为内卫本身的事情。 国内政治大改革。 内卫马上就要被取消了,整体将并入情报委员会。而且对内卫的人员、财政审计也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而很多的首尾,是需要田波来亲自处理的。 内卫是有自己的武装力量的。而且这些武装力量,是良莠不齐的。有些人的所作所为,比起刘信达来,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像大唐的某些商人一般,在国内是彬彬有礼的绅士,是架桥修路的善人,是瞻养孤寡的好人,但出了大唐,到了某些地方,却是人脸一取,狗脸一挂,顷刻之间就变身为了人间恶魔,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内卫之中的这些人,也是为大唐立下过大功的。但现在,他们面临着被清理的局面,田波身为大统领,不得不替他们找一条出路,或者说,为他们开辟另外一个新的战场。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陈秀走的是内卫的另一条路子,有着公开的身份,有着显赫的地位,可以在阳光之下奔走。但还有另外一些人,却永远是见不得光的。 这一次跟随着田波抵达江西的,便有上千名这样的从各地汇聚起来的这样的内卫队员。这些人虽然算不上内卫的核心人员,但对于田波来说,跟了他一场,就不能让这些人没了下场。 一顿风盛的大宴,一坛坛开封的酒香气四溢。 田波跟在座的十余名内卫连干了三碗之后,将碗往桌上一盖,神色旋即严肃了起来。 “诸位,大唐境内,现在已经越来越太平了,而你们的能干的事情,也越来越少了。”他直言不讳地道:“而我知道你们,很多习惯却是改不了啦,很多手段你们也用得舍不得放下了,再让你们呆在国内,只怕有朝一日,你们会被我们自己人绳之以法,押到刑场之上,一刀砍下了脑壳。你们也知道,已经有人因此而掉了脑壳了。” 众人尽皆默然下来,有的低下头,有的转头看向别处,有的咬牙,有的捏拳,也有的黯然神伤。 “我很欣慰,这样的事情出了几遭之后,你们这些人,没有逃离,没有背叛。”田波接着道。 在场的人都有些伤感,作为曾经的内卫一员,没有谁会比他们知道内卫的强大,知道大唐的强大,敢于背叛的话,只怕下场比菜市口一刀更惨。 “诸位都是有功的人,也都是我田波的兄弟,我不会看着你们落到这个下场,所以,这一次我把你们都召集到这里来,是为你们寻找一个新的去处去建功立业。”田波道:“如果有不愿意去的,也无妨,我安排你们去海外,只不过你们就此要被内卫除名。” 看了片刻,在场众人无一人退出。 “很好,那我接下来就说说这一次的任务。”田波道。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藏刀 刘信达现在是大唐手里的一柄快刀,但同时,他也是一头被释放了的恶魔。现在,不管他如何作恶,总还在大唐的势力范围之内,还有的是办法对他施加影响,或者是约束。但他一直向南走,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说不定他还真能达到他的目标,抵达他所计划中的南诏,占城或者更南的地方。 刘信达也是一头猛虎。此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军事能力,也有着远高一般于武将的政治嗅觉,手腕亦非同凡响,这样一个人如果放弃了对他的控制,一旦让他脱离了掌控之后,指不定最后会长成什么模样。 而刘信达想要去的那些地方,也是李泽以后想要的。所以,现在这般棋的操盘手们,并不想在那里为大唐再制造一个对手。 那么,有效的控制,就是必须的。 即便是刘信达到了天涯海角,当唐军想要收拾他的时候,也一定能较为轻松地达到这个目标。对此,内卫是做了许多布置的。 现在,田波过来,一来是想为自己手下的这些兄弟谋些出路,另一方面,也是为这件事,敲定根脚。 刘信达的这一次南方之行,在大唐的鼎力支持之下,注定是会给南方诸联盟造成巨大的杀伤的。这也是大唐疲蔽南方的大计划之中的一个环扣。 “弟兄们,这两个月,一直在安排你们学习江西,湖南等地方的方言,并不是想让你们在江西,湖南扎根。”田波道:“而是有着另外的一些安排。” “大统领,不知是什么安排?”在场的十多人都有些愕然,他们原本以为,接下来大唐要收复南方,他们这些人肯定是要在这些地方安营扎寨的。 “在江南,湖南,我们另外有一些安排,那里需要你们辛辛苦苦地学习这些方言,习俗呢!”田波笑道:“你们,接下来将会被安排进入到刘信达的军中,跟着他一起往南方进发。” 屋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半晌,才有人问道:“大统领,刘信达现在就是一个流寇,那么,他的目标在哪里?” “这话问得好!”田波道:“如果一切如愿的话,刘信达最终的目标恐怕是交趾,安南,占城或者更南方的地方。” 屋里再一次地陷入到了死寂当中。 在场的基本上都是北人,他们以前,都不知道交趾安南在何方。后来算是知道了,但在他们的心中,那些地儿都是烟瘴厉疫之地,根本就不适合人类居住。 而他们,居然要到那些地方去。 可是,他们已经没有拒绝的机会了。 因为拒绝,必须在田波说出任务之前,一旦说出来了,他们就只有执行这一个选择了。 好半晌,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霍然站了起来,一口将碗里的酒喝了一个精光,哧拉一声拉开了身上的衣衫,露出内里横七竖八的刀疤:“去,有什么大不了的,某家这些年来,什么险没有冒过,什么苦没有吃过,不就是往南方走一遭吗?活着是奖赏,死了也没啥,这一辈子,该享受的,不该享受的某家都享受够了。” 田波的眼神从众人的眼前掠过,直到众人一一表态之后,这才道:“很好,你们终究是没有让我失望。这一次的任务,没有任何的限制,但你们也应当明白,越是没有限制的任务,就越是危险。” “没有任何限制?”屋里所有人眼中闪过惊讶的神色,而夹杂其间的,还有喜悦。 “是的,没有任何限制。”田波道:“但是,你们也不会有以往那样好的装备了,而且危险无处不在。” “没有装备,我们可以去抢,去偷。这不是问题。”最先站起来的那人道。 田波一笑点头:“你们中的一部分,会被安排进入土匪窝子,接下来,刘信达会去招揽这些人进入他的部队充当敢死队,炮灰,为他的部队先驱,兼之打家劫舍,抢掠钱财。另外一部分则会通过其它的渠道进入,但最终你们都会成为他的炮灰部队之中的一员。在这个过程之中是最危险的,因为这些炮灰部队什么脏活累活儿都要干,什么危险的任务都是顶在最前头,所以死掉的概率是会很高的。” 众人默默点头。 “而在随后,你们中的一部分人会成为长这支炮灰部队之中的军官,有些人会被挑选进入到刘信达的正规部队,当然,也有很多人会在这一过程之中死去。”田波道。 “死了屌朝天,不死万万年。”在场的都是血里火里爬过来的,在听了这个任务之后,早已经明白了其中的艰险,对于死亡,倒并没有多少畏惧。“大统领,除了这个行务不受限制之外,我还想知道,我们能得到什么?” 田波点了占头:“我先说说朝廷对你们的安排吧!诸位,当你们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你们在内卫的名录之上已经消失了。” 众人微微色变。 “你们的家属,都会接到你们因公殉职的通知书,同时,你们的家属在收到相应的死亡抚恤金的同时,享受到的其它遗属待遇会从你们现在的职务之上上浮三级。韩大头,你现在是振武校尉,上浮三级,你的家属就能享受壮武将军的遗属的待遇了。”田波道。 韩大头,也就是先前撕开衣服露出浑身刀疤的大汉笑道:“也罢,这一去的确是九死一生,即便是活着,也离家万里,活着回来的机会的确不大,就当我死了,他们也就没了什么念想!” “取消你们的内卫身份,是我的决定!”田波道:“这是为了你们好,或者你们现在不会感受到,但如果你们活了下来,而且将来有所成就的话,你们就会明白我为何要这么决定了。” “还请大统领释疑!”韩大头拱手道。 “如果你们能活下来并且真能随着刘信达抵达了目的地,你们或者会在那些地方打拼出一片天地来,以你们的能力,只消活到那个时候,说不定将来便能在那里获得一个重要的位置,指不定还能当一个土王。”田波大笑起来。 韩大头猛然醒悟了过来:“大统领,是不是有朝一日,我们的大军也会抵达那个地方?” “当然!”田波笑道:“终有一天,我们的大军会抵达那里的,只不过我不知道这一天是什么时候。当我们的大军出现在哪里的时候,你们会怎么做呢?” “如果我到时候真在那里当了一个什么大将军,什么土王之类的,自然是尽率部属向我们的大军投诚啊!”韩大头笑道:“难不成我还想死吗?” 说到这里,他突然明白了过来:“大统领,这就是要取消我们内卫身份的原因所在吗?” “是的。”田波道:“那时候,你们将会以当地统治者的身份投奔我大唐,然后继续替我们大唐统治那块地方。” 众人恍然大悟。 “所以诸位,此行虽然艰险,但也有大好的机会在等着你们。”田波按着桌子道:“死了的,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活着的做到了我刚刚所说的那些东西的,那你们就可以尽情地享受你们的人生,直到我们大军出现在你们的面前。我想,这个报酬,你们更感兴趣吧!” “当然!”韩大头兴奋地道:“大统领,不瞒你说,我这个是个贱皮子,太平日子过几天便浑身发痒,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你这么一说,我能过那种我最喜欢的日子,当然兴奋,开心,真要死了,那是我运气不好。再者说了,我们这些兄弟,又不是单枪匹马进去的,只要混进去了,我们总有办法聚到一起,只要我们这些人到一起了,活着的机率,可就大大增加了。” “好,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那大家就各自安好吧!”田波举起手里的碗:“喝了这碗酒,我就要与诸位告辞了,你们可以在这里一醉方休,从明天起,会有人陆续安排你们和你们的部下离开。希望在若干年后,我们还能再相见,还能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喝一顿大酒!” “多谢大统领,干了!”韩大头率先举起了酒碗。 田波一饮而尽,转身出门而去。 走了不远,便看到任晓年。 “大统领!”任晓年叉手行礼。 “刚刚我说的,你都听到了?”田波笑问道。“觉得这安排如何?” “大统领体恤下手,为他们另谋了一条出路。”任晓年笑道:“说实话,以这些人的作派,在大唐的律法之下,只怕真是活不了多久。与其死在自己人的刀下,还真不如去拼一番,指不定又是另一个天地。” “你真就这么觉得的?”田波看了任晓年一眼。 任晓年一笑:“刚刚大统领只讲了以后的好处,却也有一桩坏处没有讲。” “说说看!” “因为到了那时候,我们的大军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说不定为了平民愤,会杀了他们中的某些人来取信当地百姓。”任晓年缓缓地道。 “所以说,你能有现在的地位,而他们,却只能一直奔波在路上!”田波站住了脚步,“路就在他们的脚下,却由着他们自己去走吧。如果他们真能在那些地方称霸一方,如果他们这些从大唐出来的人,还一步一步地把自己陷入到死路之上,那也怪不得我们了。” 任晓年躬身不语。 两人缓缓前行。 “我听说这两年,你与何塞两人不太来往了!以前可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田波道。 任晓年脸色微微发白:“是属下对不起何塞兄弟!他不理我是应当的,我却一直在心里把他当好兄弟。” “路都是自己选的。”田波笑道:“都是为大唐效力,也说不上对与不对。你来到了右千牛卫,现在也是大唐有数的高级将领,也算是达成了你当初离开的愿往。” 任晓年沉默不语。 “尤勇要去军事委员会了。”田波突然道。 任晓年一怔,旋即明白了田波的意思,霎那之间脸色又白了几分。好半晌才低声道:“不是一直有传言,李敢将军要去左骁卫担任大将军吗?” 李敢,现在就是右千牛卫的副将,其人又是李泽的亲卫营统兵将军出身,与李泌是一个路子,这个传言,所有人都是深信不疑的,而李敢一起,现在李敢的位置,就非任晓年莫属了。但听懂了田波话里的意思的任晓年,此刻却是心中一凉。 “尤勇大将军已经在准备离职了,离职之前,他向陛下推荐了何塞。”田波道:“李敢本来也是人选之一,说起来李敢似乎更合适一些,但真要论起在军中的资历,何塞却是要更强上一分,而且他一直就在左骁卫效力,从一名基层军官,一路靠着军功升上来的,这个人选,军事委员会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离开的时候,人事委员会,情报委员会已经开始了对何塞最后的勘察,说句实话,以何塞的履历,这种勘察,只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下一次你见到何塞,可不能再喊一只耳罗,而是要向他行礼称呼一声大将军了。” 任晓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此刻他的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年同在左骁卫的时候,他可是处处都压着何塞一头的。 “不过任大狗,你的能力也是在这里摆着的,这些年来的战功,也是有目共睹的。”田波突然笑道:“李敢会调任左骁卫为副将,而你,仍然会升到李敢的位置。” “多谢大统领!” “谢我做什么!”田波嘿嘿一笑:“只不过我这一次刚好要来江西处理公务。陛下要我与你好好地谈一谈。有时候欲速则不达,沉下心来,才能做好事情!你也好,何塞也罢,都是我们大唐年轻一代的重要将领,大唐的未来,肩负在你们身上呢!你心中一直压着一块石头,陛下让我告诉你,当年的有些事情,肯定会让人对你有看法。而你要做的,是怎样努力用功劳来让人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你的付出,肯定要比别人更多一些。” “多谢陛下!”任晓年哽咽着向着长安方向深深一礼。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藏刀 刘信达现在是大唐手里的一柄快刀,但同时,他也是一头被释放了的恶魔。现在,不管他如何作恶,总还在大唐的势力范围之内,还有的是办法对他施加影响,或者是约束。但他一直向南走,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说不定他还真能达到他的目标,抵达他所计划中的南诏,占城或者更南的地方。 刘信达也是一头猛虎。此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军事能力,也有着远高一般于武将的政治嗅觉,手腕亦非同凡响,这样一个人如果放弃了对他的控制,一旦让他脱离了掌控之后,指不定最后会长成什么模样。 而刘信达想要去的那些地方,也是李泽以后想要的。所以,现在这般棋的操盘手们,并不想在那里为大唐再制造一个对手。 那么,有效的控制,就是必须的。 即便是刘信达到了天涯海角,当唐军想要收拾他的时候,也一定能较为轻松地达到这个目标。对此,内卫是做了许多布置的。 现在,田波过来,一来是想为自己手下的这些兄弟谋些出路,另一方面,也是为这件事,敲定根脚。 刘信达的这一次南方之行,在大唐的鼎力支持之下,注定是会给南方诸联盟造成巨大的杀伤的。这也是大唐疲蔽南方的大计划之中的一个环扣。 “弟兄们,这两个月,一直在安排你们学习江西,湖南等地方的方言,并不是想让你们在江西,湖南扎根。”田波道:“而是有着另外的一些安排。” “大统领,不知是什么安排?”在场的十多人都有些愕然,他们原本以为,接下来大唐要收复南方,他们这些人肯定是要在这些地方安营扎寨的。 “在江南,湖南,我们另外有一些安排,那里需要你们辛辛苦苦地学习这些方言,习俗呢!”田波笑道:“你们,接下来将会被安排进入到刘信达的军中,跟着他一起往南方进发。” 屋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半晌,才有人问道:“大统领,刘信达现在就是一个流寇,那么,他的目标在哪里?” “这话问得好!”田波道:“如果一切如愿的话,刘信达最终的目标恐怕是交趾,安南,占城或者更南方的地方。” 屋里再一次地陷入到了死寂当中。 在场的基本上都是北人,他们以前,都不知道交趾安南在何方。后来算是知道了,但在他们的心中,那些地儿都是烟瘴厉疫之地,根本就不适合人类居住。 而他们,居然要到那些地方去。 可是,他们已经没有拒绝的机会了。 因为拒绝,必须在田波说出任务之前,一旦说出来了,他们就只有执行这一个选择了。 好半晌,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霍然站了起来,一口将碗里的酒喝了一个精光,哧拉一声拉开了身上的衣衫,露出内里横七竖八的刀疤:“去,有什么大不了的,某家这些年来,什么险没有冒过,什么苦没有吃过,不就是往南方走一遭吗?活着是奖赏,死了也没啥,这一辈子,该享受的,不该享受的某家都享受够了。” 田波的眼神从众人的眼前掠过,直到众人一一表态之后,这才道:“很好,你们终究是没有让我失望。这一次的任务,没有任何的限制,但你们也应当明白,越是没有限制的任务,就越是危险。” “没有任何限制?”屋里所有人眼中闪过惊讶的神色,而夹杂其间的,还有喜悦。 “是的,没有任何限制。”田波道:“但是,你们也不会有以往那样好的装备了,而且危险无处不在。” “没有装备,我们可以去抢,去偷。这不是问题。”最先站起来的那人道。 田波一笑点头:“你们中的一部分,会被安排进入土匪窝子,接下来,刘信达会去招揽这些人进入他的部队充当敢死队,炮灰,为他的部队先驱,兼之打家劫舍,抢掠钱财。另外一部分则会通过其它的渠道进入,但最终你们都会成为他的炮灰部队之中的一员。在这个过程之中是最危险的,因为这些炮灰部队什么脏活累活儿都要干,什么危险的任务都是顶在最前头,所以死掉的概率是会很高的。” 众人默默点头。 “而在随后,你们中的一部分人会成为长这支炮灰部队之中的军官,有些人会被挑选进入到刘信达的正规部队,当然,也有很多人会在这一过程之中死去。”田波道。 “死了屌朝天,不死万万年。”在场的都是血里火里爬过来的,在听了这个任务之后,早已经明白了其中的艰险,对于死亡,倒并没有多少畏惧。“大统领,除了这个行务不受限制之外,我还想知道,我们能得到什么?” 田波点了占头:“我先说说朝廷对你们的安排吧!诸位,当你们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你们在内卫的名录之上已经消失了。” 众人微微色变。 “你们的家属,都会接到你们因公殉职的通知书,同时,你们的家属在收到相应的死亡抚恤金的同时,享受到的其它遗属待遇会从你们现在的职务之上上浮三级。韩大头,你现在是振武校尉,上浮三级,你的家属就能享受壮武将军的遗属的待遇了。”田波道。 韩大头,也就是先前撕开衣服露出浑身刀疤的大汉笑道:“也罢,这一去的确是九死一生,即便是活着,也离家万里,活着回来的机会的确不大,就当我死了,他们也就没了什么念想!” “取消你们的内卫身份,是我的决定!”田波道:“这是为了你们好,或者你们现在不会感受到,但如果你们活了下来,而且将来有所成就的话,你们就会明白我为何要这么决定了。” “还请大统领释疑!”韩大头拱手道。 “如果你们能活下来并且真能随着刘信达抵达了目的地,你们或者会在那些地方打拼出一片天地来,以你们的能力,只消活到那个时候,说不定将来便能在那里获得一个重要的位置,指不定还能当一个土王。”田波大笑起来。 韩大头猛然醒悟了过来:“大统领,是不是有朝一日,我们的大军也会抵达那个地方?” “当然!”田波笑道:“终有一天,我们的大军会抵达那里的,只不过我不知道这一天是什么时候。当我们的大军出现在哪里的时候,你们会怎么做呢?” “如果我到时候真在那里当了一个什么大将军,什么土王之类的,自然是尽率部属向我们的大军投诚啊!”韩大头笑道:“难不成我还想死吗?” 说到这里,他突然明白了过来:“大统领,这就是要取消我们内卫身份的原因所在吗?” “是的。”田波道:“那时候,你们将会以当地统治者的身份投奔我大唐,然后继续替我们大唐统治那块地方。” 众人恍然大悟。 “所以诸位,此行虽然艰险,但也有大好的机会在等着你们。”田波按着桌子道:“死了的,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活着的做到了我刚刚所说的那些东西的,那你们就可以尽情地享受你们的人生,直到我们大军出现在你们的面前。我想,这个报酬,你们更感兴趣吧!” “当然!”韩大头兴奋地道:“大统领,不瞒你说,我这个是个贱皮子,太平日子过几天便浑身发痒,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你这么一说,我能过那种我最喜欢的日子,当然兴奋,开心,真要死了,那是我运气不好。再者说了,我们这些兄弟,又不是单枪匹马进去的,只要混进去了,我们总有办法聚到一起,只要我们这些人到一起了,活着的机率,可就大大增加了。” “好,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那大家就各自安好吧!”田波举起手里的碗:“喝了这碗酒,我就要与诸位告辞了,你们可以在这里一醉方休,从明天起,会有人陆续安排你们和你们的部下离开。希望在若干年后,我们还能再相见,还能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喝一顿大酒!” “多谢大统领,干了!”韩大头率先举起了酒碗。 田波一饮而尽,转身出门而去。 走了不远,便看到任晓年。 “大统领!”任晓年叉手行礼。 “刚刚我说的,你都听到了?”田波笑问道。“觉得这安排如何?” “大统领体恤下手,为他们另谋了一条出路。”任晓年笑道:“说实话,以这些人的作派,在大唐的律法之下,只怕真是活不了多久。与其死在自己人的刀下,还真不如去拼一番,指不定又是另一个天地。” “你真就这么觉得的?”田波看了任晓年一眼。 任晓年一笑:“刚刚大统领只讲了以后的好处,却也有一桩坏处没有讲。” “说说看!” “因为到了那时候,我们的大军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说不定为了平民愤,会杀了他们中的某些人来取信当地百姓。”任晓年缓缓地道。 “所以说,你能有现在的地位,而他们,却只能一直奔波在路上!”田波站住了脚步,“路就在他们的脚下,却由着他们自己去走吧。如果他们真能在那些地方称霸一方,如果他们这些从大唐出来的人,还一步一步地把自己陷入到死路之上,那也怪不得我们了。” 任晓年躬身不语。 两人缓缓前行。 “我听说这两年,你与何塞两人不太来往了!以前可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田波道。 任晓年脸色微微发白:“是属下对不起何塞兄弟!他不理我是应当的,我却一直在心里把他当好兄弟。” “路都是自己选的。”田波笑道:“都是为大唐效力,也说不上对与不对。你来到了右千牛卫,现在也是大唐有数的高级将领,也算是达成了你当初离开的愿往。” 任晓年沉默不语。 “尤勇要去军事委员会了。”田波突然道。 任晓年一怔,旋即明白了田波的意思,霎那之间脸色又白了几分。好半晌才低声道:“不是一直有传言,李敢将军要去左骁卫担任大将军吗?” 李敢,现在就是右千牛卫的副将,其人又是李泽的亲卫营统兵将军出身,与李泌是一个路子,这个传言,所有人都是深信不疑的,而李敢一起,现在李敢的位置,就非任晓年莫属了。但听懂了田波话里的意思的任晓年,此刻却是心中一凉。 “尤勇大将军已经在准备离职了,离职之前,他向陛下推荐了何塞。”田波道:“李敢本来也是人选之一,说起来李敢似乎更合适一些,但真要论起在军中的资历,何塞却是要更强上一分,而且他一直就在左骁卫效力,从一名基层军官,一路靠着军功升上来的,这个人选,军事委员会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离开的时候,人事委员会,情报委员会已经开始了对何塞最后的勘察,说句实话,以何塞的履历,这种勘察,只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下一次你见到何塞,可不能再喊一只耳罗,而是要向他行礼称呼一声大将军了。” 任晓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此刻他的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年同在左骁卫的时候,他可是处处都压着何塞一头的。 “不过任大狗,你的能力也是在这里摆着的,这些年来的战功,也是有目共睹的。”田波突然笑道:“李敢会调任左骁卫为副将,而你,仍然会升到李敢的位置。” “多谢大统领!” “谢我做什么!”田波嘿嘿一笑:“只不过我这一次刚好要来江西处理公务。陛下要我与你好好地谈一谈。有时候欲速则不达,沉下心来,才能做好事情!你也好,何塞也罢,都是我们大唐年轻一代的重要将领,大唐的未来,肩负在你们身上呢!你心中一直压着一块石头,陛下让我告诉你,当年的有些事情,肯定会让人对你有看法。而你要做的,是怎样努力用功劳来让人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你的付出,肯定要比别人更多一些。” “多谢陛下!”任晓年哽咽着向着长安方向深深一礼。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以后该做的事情 雨水噼里啪啦里打在凉亭的顶上,也落在眼前的池塘之中,溅起一朵朵的水花。池塘里的残枝败叶无精打彩地浮在水面之上,偶尔能看到一两尾鱼儿摇头摆尾地探出脑袋,吐出一个个泡泡之后,又无声无息地潜游了下去。夏日里,这个池塘想必也是莲叶片片,叶绿花红极是好看的。 不过此时,却委实没有什么看头,只是让人平添了许多的忧愁。 腾建的心情,就像这池塘里的这些残枝败叶一样,说不得就要随着这秋雨,慢慢地雨打风吹去了。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原本是萍乡知县在乡下的一处庄子,只不过现在萍乡知县已经掉了脑袋,他一生所积累下来的所有财富,全都成为了腾建的战利品了。 这个庄子,就是腾建此时的屯兵之所。 庄子里很安静,但庄子外面却很热闹。 他的部队正在补充人手,人员优先从刘谙所部之中招收,当然,也会从外面招收一部分来补齐缺额。 腾建准备将自己的左军扩充到一千五百人。 刘谙所率领的二线部队,战斗力不是没有,但腾建却不想要太多,能从中挑选一些还算听话的人补充进来就算不错了。这些人的心已经野了,军队的严厉约束,对于这些人而言,已经是一种桎锢,把这些人招进来,不但不会让军队的战斗力得到加强,反而会成为一种拖累。 军队绝对不能变得像土匪一样,否则他们的战斗力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腾建情愿挑选一些良家子来重新进行训练。当然,现在所谓的训练,就是以战代练了,这样一来的话,伤亡肯定是会高一些,但这样练出来的兵,却也是最好用的。 这一点,刘信达与腾建是有共识的。所以像劫掠这样的事情,刘信达是绝不允许他的一线部队加入的。一线部队只管拿钱,脏活累活,便由二线部队去做。 池塘的对面,也就是大门的方向,数名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人在一名军官的引导之下向着这里去了过来。 腾建眯起了眼睛,坐在最头里的那个,虽然看不清容颜,但此人却有着明显的特征,在雨中泥泞的道路之上,一行深一行浅的脚印,显得格外明显。 绕过了池塘之后,除了当头那个人之外,剩下的人,全都停了下来。只剩下那个瘸子,拄着拐,一脚深一脚浅的走进了凉亭。 摘掉斗笠,脱掉了蓑衣,露出了那人的真面目。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再加上身有残疾,这样的一个人走在大街之上,一般会惹起很多人同情的,也许有些厌憎的人甚至会戏弄一番这样的人来满足自己畸形的心理。不过腾建却知道,这个人绝对是这天下最为可怕的几个人中的一个。 李泽很可怕,但是,他不管做什么事情,看起来还是讲理的,即便是想要杀一个人,他也会先讲清楚道理为什么要杀你然后才动手。但眼前这个瘸子,杀你,却觉得不会给你什么理由,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地掉了脑袋,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 田波,大唐内卫统领。 现在北唐皇帝李泽最早起家之时的班底之一。 与其他最早跟随李泽的那些人早就名扬天下不同,外界知道田波这个名字的人都甚少,更别说见到其人的真面目了。 但偏偏腾建就见过。 而且是在腾建最狼狈的时候。 李泌炮击鄂州,一举攻下鄂州城,腾建全军溃散,在一路逃亡的过程之中,他屡次遭受到了唐军的围追堵截,尽管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最终还是没有能逃脱过去。 他被生擒活了。 直到他见到田波的时候,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要不然上万溃散部队四面八方的逃亡,唐军怎么就能准确地咬着自己不放松手呢? 一切,都是按着唐人的计划在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腾建哪里还有什么选择呢? 留在鄂州城的一家老小都被唐人所执获并且带到了北唐境内给藏了起来。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甚至还在鄂州城腾建的宅底里放了一把火,在内里扔进去了一些男女老少的尸体冒充腾建的家人。 “腾将军,这一路威武啊!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见神杀神,遇佛杀佛啊!”田波笑吟吟地看着腾建,道。 腾建苦笑着一拱手:“大统领何必嘲笑于我,今日大统领来见我,不知有什么吩咐?” 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斜坐在栏杆之上,田波道:“的确有些事情要商量,接下来你们就要打株州,破湘潭了,等到明年,你们就要远走高飞了,而我们的脚步,也将停下在这一线。以后的路,就要你们自己走了。所以先过来跟你谈一谈。” 腾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么说来,过了湘潭之后,也不会再有武器军械的补充了是吧?” “有还是会有的,不过不会有这么多了。离开湘潭之前,你们会得到最后一次充足的补充!当然,你们得拿钱来买。但以后你们就要省着点儿用了。因为我们把东西运过去还是有风险的,只能小规模的对你们进行补给。” “此去千里万里,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一路抵达目的地!”腾建叹息一声。 “以我们对你们对手实力以及战斗决心的判断,你们应当是能抵达目的地的。”田波笑道。“到了哪里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腾建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按照你的要求,我已经建议刘大将军开始扩军,开始招纳本地山匪或者挑选本地青壮加入军队,甚至于准备裹协大批青壮了,这些人中,应当有大量大统领安排的人吧,需要我对他们加以照顾吗?” “不需要!”田波没有否认自己的安排,而是直接道:“这些人将凭着自己的本事在你们的队伍之中立足,如果不能爬起来,或者在战斗的过程之中死掉了,那也是命数。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情,这些人你理都不要理。也许有一天,他们甚至会成为你的敌人,与你兵戈相见,你也用不着手下留情。” “我都无法分辩出他们是谁,又怎么手下留情?”腾建苦笑着道。“我想这些人,一定不会具有唐军那种明显的特征。” 田波大笑起来:“这样好,你们各行其是,将来对我们更加有利。” “如果真能抵达那些地方,我需要怎么做?”腾建道。 “到了那里之后,你们就是彻头彻尾的入侵者了。”田波笑道:“你们要生存,就要和本地人抢地盘,抢资源,抢人口,在那些地方,可没有什么律法一说,谁的拳头大,谁的道理就足。抵达目的地占稳脚跟之后,你就不要在与刘信达紧紧地绑在一起了,这个时候,你要有自己的地盘,自己能完全掌控的队伍。” 腾建道:“现在我也有自己能掌控的队伍。” 田波指着热热闹闹的外面道:“就算是眼前这只一千多人的军队,你有把握全是你的人吗?” 腾建摇了摇头:“无碍大局。” “到了那里,你要慢慢地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和地盘,做到能与刘信这分庭抗礼甚至于压住他的地步。”田波道。 “这个恐怕有些难,论起手腕,我不如刘大将军远甚。”腾建叹了一口气道。 “无妨,到了那里,终究还是靠实力说话的,而你,会一直得到我们的补充,纵然不多,却不会断。”田波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断地侵吞,打压当地势力。等到你有了自己的地盘之后,就会有更多的人来帮助你了,建立起秩序,建立起统治。而你,此时更是要将自己手下有能力的人发散出去,任由他们去打拼,去建立属于他们的地盘,至于这些人最后还听不听你的,不需在意。” “我明白了。” “终有一天,我们是会打过来的,也许五年,也许十年!”田波道:“我也说不准这个时间,但陛下说了,大唐的周边,不能存在强大的敌人,也不能有化外之民,这些地盘,我们要纳入到我们的统治之下。所以,我们肯定会来的。” “翘首以盼。到了那个时候,或者我能脱下这身伪装,做一个光明正大的人堂皇行走于阳光之下而无需藏头露尾。” 田波微笑着道:“听得出来,你心中还是有怨气的。不过腾建,就像我第一次与你谈过的那样,你在做的,是为了所有的大唐子民有一个更加光辉的未来,是为了所有的大唐子民的长治久安。你年纪不算大,你肯定会看到这一天的,等到了那个时候,你会为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你可以告诉你的子孙,你,这一生,活得并不遗憾。” “我是一个军人。” “大唐的军人,更要以为大唐子民奋斗终身而感到开心。”田波昂首道:“不知有多少大唐军人,为了这一点,死得无声无息,这些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不会是每一个英雄都会留下名字的,也不会是每一个人都会被歌颂,被后人敬仰,怀念。我们,要知足。” 腾建点了点头。 “我正在努力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不不不,保持你本来的风格。”田波道:“你不是我们的探子,你是我们的合作者,一个解放南方的合作者。即便是你将来抵达了目的地,我们内卫的人也不会与你有直接的接触,即便是为你补充武器,也只会是以商业的形式。你需要一个光明堂皇的身份为以后的事情埋下伏笔。” “是这样吗?”腾建终于有些动容了。 “我们内卫的名录之上可没有你!”田波道:“在写给皇帝陛下的报告之中,你也是合作者。” “多谢田统领!”腾建终于叉手向对方行了一礼。 田波嘿嘿地笑了起来,从怀时掏出了一叠纸,道:“这里头,有你的父母写给你的信,也有你夫人的信,还有你的大儿子涂鸦,虽然不太好看,但我想你一定最想看到你大儿子的作品吧?你的小女儿已经能在地上走路了。” “他们还好吧?” “除了不能公开自己的身份,他们一切都很好。”田波道:“我们按着三品武将的身份供应着他们的一应所需,足够了们的日常开销,另外还有五百亩地。明年,你的大儿子就要上学了。也许将来有一天,前来你这里帮着建立本地秩序的就有你的儿子呢。哈哈,日子说来很漫长,但真过起来,可就快得很了。像我的儿子,在我的映象之中,好像一直还没有长大,可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才陡然发现,原来他都成人了,从武威书院毕业了,他跑来跟我说,要去辽东,要去大唐最艰苦的地方呢!” “我的儿子,将来也可以去武威书院吗?”腾建问道。 “有什么不可以的,不仅是你的儿子,你的女儿也可以去啊!”田波笑道:“不过现在咱们大唐最好的学校可不只是武威书院一家了,武威书院分家了,分成了好些人学院。假如能考进这些学院,将来的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腾建,你的家人,一直会有人照料,当然,也用不着瞒你,他们也会一直在我们的监控之下,这是工作需要,你应当明白吧?这种监控是是中进行的,他们不会有丝毫的察觉。” “这是应有之理,有人看着他们,也就有人保护他们,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腾建拱手道。 “你是通情达理之人。我想我们可能很长时间不会再见面了,也许将来坐在这个位置的人不再是我,但腾建,不管我们走到哪里,你都要记住,我们是唐人,我们为大唐奋斗。”田波严肃地道。 “为万世,开太平!”腾建突然道。 田波一楞,旋即笑了起来。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驱虎吞狼 李安民荣退了。 李泽亲自担任了军事委员会的主席,而与此同时,李安民告老,退出了权力中枢,转而担任了大宗正一职。这个职位,是管理皇族以及皇族所拥有的一些生意的。有鉴于李泽一族的简单,这个活计儿,与以前的兵部尚书比起来,当真是清闲之极了。 唯一能让李安民操点心的就是皇族所拥有的生意。 说起来,皇族的生意还真是不少的。不过与过去不同的是,现在皇族的生意,不显山不露水。真正冠着皇家名号的极其有限,领鲜算是其中一个比较出名的。李泽真正的生意,全都隐藏在那些大型的商社当中。 像博兴商兴,皇室占有二成的股份。 金满堂的远洋商贸,皇室占有三成的股份。 像这样的股份,操作都是由夏荷完成的。除开极少数一部分之外,外面人根本就不知道其中的真相。 只不过在过去,李泽每当缺钱了,就把这些分红,全都一股脑地塞进了国股。正所谓是家国不分。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李泽第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把家和国分得清清楚楚。 以后朝廷要是再缺钱了,可以向他借贷,但他不会再无偿地拿出这些钱了。李安国就是去做这些事情。 说实话,当夏荷将帐本摆在李安民的眼前,李安民看到最后每年的利润总数的时候,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一直以他们李氏是最穷的一个皇族。 原本李氏拥有的土地,被李泽全都收走无偿分下去了,几乎所有的店铺,这些年也都在财政最困难的时候卖了补贴朝廷了,李泽唯一没有卖的,就是大青山下的庄子了。 连个皇庄都没有的皇族,可谓是开天辟地第一家了。 但现在,李安民才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儿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明面之上穷是叮当响,堪为天下官员楷模,暗地里,却是这天下有数的富豪。如果李泽再不往朝廷这个无底洞里砸钱的话。 不了解北唐朝廷的人,都认为北唐朝廷一定富得流油。但李安民却知道,朝廷不是没有钱,但真得是没有多余的钱。一年的收入还没有入到囊中呢,怎么花用出去,都已经有了计划。所以一旦出了一个什么猝不及防的事情,便需要去四处找钱了。 要不然当时还是户部尚书的夏荷也不会一直心心念念的想要发行纸币了。 李安民退下去了,尤勇又重新回到了他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了,但下去当了一任大将军之后再回来二进宫,份量可就大不一样了。兵部尚书的位置,可是由军事委员会的二号人物兼任的。之所以选择尤勇,一来是因为他的战功足够,更重要的则是因为他的资历够老。在眼下这种局面之下,尤勇还是能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的。 因为现在的大唐军队之中,掌权的老一辈的人的数量还是相当多的。 “陛下,驱虎吞狼的计划,进行到目前,第一阶段的效果已经完美地达成了。”尤勇笑着道:“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已经在江西圈占了一大片土地,接下来,还能拿下湖南一片土地。” “但这,也是我们现在力量投射的极限了是不是?”李泽笑问道。 “如果陛下不想现在就向南方大规模地发起统一战争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我们力量的极限了。”尤勇点头道:“毕竟,打仗需要全方位的配合,需要各个层面都做好万全的准备。而这一次的驱虎吞狼计划,纯粹是前方军团的一次小规模的试探。不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成了最好,不成也无所谓。能取得眼前的效果,我们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刘信达的表现,的确超乎了我们的想象,或者,他能为我们创造更大的奇迹出来。”李泽笑道:“既然已经进行到了这个阶段,那下一步的计划是怎么样的呢?” “下一步的计划,已经由情报委员会全面接手了。”尤勇笑道:“接下来,我想公孙先生、田波会向您具体汇报的。军队已经从主导位置退居其次,以后只以配合的身份出现在这个计划之中了。” “的确,等到刘信达越过了湖南,我们就鞭长莫及了。”李泽道。“以公孙先生的手段,想必这一次的安排,又会持续到多年以后,现在种下种子,然不不紧不慢地浇水施肥,看着他生根发芽,看着开花结果,最后等到果实成熟的时候,再去摘回家来享受那甘甜的美味了。” 尤勇大笑起来:“这倒是公孙先生的风格。不过与过去比起来,公孙先生还是变了不少,至少计划变得堂皇起来,过往,公孙先生最擅长的就是绝户计!他到了陛下身边后,这些年来,还是变了不少。陛下对他影响甚大。” 一番话,说得李泽也笑了起来。 “回来之后,还习惯吗?”李泽问道。 “军中爽利,一令既出,无不景从,绝不会有二话。”尤勇道:“其实我更喜欢军中的气氛,不过陛下既然希望我回来,我自然是义无反顾。回来之后的第一感觉,的确是变化很大,如今的军事委员会,可比过去的兵部权力大得太多了。” “军事委员会统管大唐所有武装力量,不管是靖安军,还是预备役,统统要纳入到军事委员会的管辖之下,权利自然就大得多,但相应的,责任也就大得多了。”李泽道:“这些在过去都是没有的,我们一步步摸索,一步步前进吧。不怕有错,有了错,赶紧改过来,不给后人留下遗患。” “陛下放心,这五年,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把事情做好的。”尤勇点头道。 以尤勇的年纪,他很清楚,自己只是这个副主席,只是一个过渡位置,五年之后,肯定是要退位上贤的,只看看现在军事委员会的成员构成,便很清楚,李泽已经在着手培养年轻人了。而五年之后,恐怕大唐中的老一辈的军人,都要谈出历史舞台了。 自己在这五年之中,其实便是两个重要任务,一是配合李泽完成军队的改革,二是利用自己的资历,安抚老一辈的军人,让他们平稳地将权力交给年轻的一辈人,完成自然地过渡。 军队是利器,军队的平稳,可以说是一个国家的重中之重。只要军队稳定,那么这个国家,即便出了一些小问题,也不会动及根本。 “我们在占领了江西一部分土地之后,李泌估计会与江西观察使军队有一些小规模的军事冲突,但应当不会扩大成大规模的军事战斗。钱文中的个性使然,必然是会退缩的,最终我们可以彻底拿下并且有效统治这一区域。”尤勇翻了翻手里的卷宗,将话题又拉了回来:“而岳阳的石壮,则准备加大对丁太乙的军事压力。好方便刘信达彻底拿下湘潭,湘潭距离谭州太近了,那里也属于丁太己统治的核心区域,一旦刘信达在湘潭真的得手,对于丁太乙的打击必然是极其重大的。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丁太乙为了确保能从刘信达手中收回湘潭,会与我们达成某些协议。” “你是说丁太乙有可能拿一些地方来跟我们交换湘潭,以方便他在收复湘潭的时候,我们不至于趁火打劫!”李泽问道。 “是,石壮是这样认为的,湘潭距离谭州太近,是属于丁太乙的核心利益,如果我们真占了这个地方,丁太乙是会跟我们拼命的,既然如此,倒不如拿湘潭来换些我们能实际控制的地方更划算。” “石壮一向很精明!”李泽笑道。 “石壮说,完成这一切之后,后面的事情,就要交给经济发展委员会了,怎样从湖南抽血,怎样榨干湖南的利益,让他们日益疲蔽,最终让他们的统治摇摇欲坠,就看经济发展委员会的动作了。”尤勇道:“等到这一切完成了,军队再给对手致命的一击。” “就按这个计划办吧!”李泽满意地道。“南方的事情,暂时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现在韩琦正在黑龙江大动干戈,李德以及耶律奇统率的军队,正在到处驱赶,捕捉那些番夷部落,韩琦要把这些人全部从偏避之地逼出来,赶出来,然后集中到城市附近居住,让他们安定下来成为扎根在土地之上的百姓。而在高丽,檀道济已经组织了一支一万人的远征军,在我们水师的配合之下,已经准备远征琉球了。相应的详细文件,应该很快就会抵达长安。” “高丽的这支军队的控制权,应当掌握在我们的手里!”尤勇道。 “当然,这支军队的校尉以上的军官,八成都是由我们大唐驻高丽的军官担任。”李泽点头道:“咱们在哪里的军官,暂时上调二级临时军阶以指挥这支军队。檀道真是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尤勇满意地点点头:“拿下来的地方,自然是我们大唐的。” “相比起这些小打小闹,吐蕃现在才是我们的重中之重。”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希望,明后两年,彻底解决吐蕃问题。”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斥候 刘信达的军队前进速度太快,使得唐军一时之是还有些跟不上他们的速度。对方丢下来的所有地方,唐军都要分兵驻扎,要维持治安,要剿匪平乱。不管什么地方,在出现了这样的动乱之后,总会有一些人趁机生事,也总是滋生盗匪的高峰期。 刘信达劫掠得饱饱的扬长而去,怎么善后,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但唐军就不能这么想了,他们是要长期驻扎并且将其消化为统治之下的地方的。 如此一来,推进的速度可就慢了。 现在刘信达已经打下了萍乡并且已经在做离开的准备了,而唐军连宜春都还没有进驻。 “队长,来尝尝我烤的鸡子怎么样?”一名士兵笑呵呵地撕下了尚在冒油的一条鸡大腿,递给了带队的斥候队长。 这是一支只有十余人的唐军斥候队伍。因为大部队的速度跟不上,所以唐军便先行派出了斥候前往宜春探查情况,大致摸清宜春现在的问题之后,大部队一旦进驻,便可以雷霆万钧地解决掉所有问题。 现在这支斥候队伍驻扎在一个被废弃的村子中。 能够看出来,这个村子被毁的时间就在不久之前。很显然就是刘信达的部队所做的。断垣残壁之中,依稀还能看到有尸骨裸露在外。这名士兵抓到的这只鸡子,大概就是上一次刘部地毯式的搜刮之后残余的漏网之鱼,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逃过了这一劫,倒是好事了他们这些人,不用再啃冰冷坚硬的干粮了。 其实在斥候的条例之中,是严禁他们使用明火的,因为这很有可能导致他们暴露目标,不过现在这一片,完全荒废了,而且他们接到的也不是作战探查,所以倒是可以稍微的放纵一下自己。 而且今天这天气也着实不好,乌沉沉黑压压的,老天爷似乎想要合身把大地全都给压死似的,稍有些烟火气,倒也不致于引起什么人的注意。而且也不容易发现这里有烟火气。 藏身的这幢房子还算是完好,可以看出来过去的主人大致能算小康之家,因为在这家里,发现了猪圈,牛圈等,这年头,一家人能养得起这些牲畜,就算是很不错的了。 一圈人围坐在火塘边上,火塘里的柴禾烧得极旺,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红了每个的脸庞。 “教官,在村子里大致的转了一圈,死了只怕不少于三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那些家伙可真是牲畜。”一名队员有些激愤地道:“要是遇上了老子,砍死了他们还得再踩中三脚不可。” 队长将手里的鸡腿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将鸡骨头在嘴里嚼碎了又咂巴了几下,才吐了出来看着麾下这些年轻的队员,道:“这样的事情,在战乱时期,实在是太普遍了。你们这些小家伙,没有经历过以前的那些时刻,而我啊,年纪大了,却是看得太多了。有时候都觉得自己的血都冷了,再凄惨的场面,也都无动于衷了。” 这名斥候队长在右千牛卫之中算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年纪的确很大,都快要接近五十了。在军中服役已经过了十个年头了,按说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资历,早就升上去了,升不上去,也该退役了。 但他却怎么也无法升上去,第一,年龄过限,上头审批不过。第二,不识字,也不愿意一大把年纪再去遭那个罪学认字了。 他没有退役却是因为他的长官舍不得。这人从军之前是个猎户,跟踪匿迹哨探下套在军中那是一绝,稍微有一点痕迹,那怕就是一个脚印一泡尿一砣屎,他也能从这些再寻常不过的物事之中可以给你看出一朵花来,然后这朵花就极有可能引出一大片花团锦簇的花海来。所以每到退役季来临的时候,上司们总是会找出理由将他留下来。 他在军中,已经很少出外勤了,主要就是为军队培训这方面的技能。这一次要不是因为所有斥候全都派了出去,实在是抽不出人来了,这些刚刚进入训练营的年轻人,也不会被李敢派出来执行任务了。 而且在军中久了,他也不愿意离开军营了。他的职务虽然升不上去了,但薪饷却是越来越高,作为一名斥候教官,现在他拿的薪饷,足以与一名游骑将军相比美。 眼前的这批新娃娃,年纪都不过二十出头,在新兵训练营中表现出色,因此被挑出来送到了他这里来进行训练,这可是一批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小家伙,像这样的行动,倒是可以磨练磨练他们的一些基本技能。 有一定的危险,但总体上来说,却也还是安全的。一般的盗匪不敢惹他们,有一些胆子长毛的,来了也是给他们送菜,老教官甚至希望有些不长眼的盗匪来试试,正好让这些娃娃们见见血,开开荤,有了第一遭,以后就容易多了。这样的盗匪,碰上有组织的军人,基本上就是一个死字。 当然,如果碰上了同样有经验的敌人斥候的话,就麻烦了。 “教官,你怎么还不荣休呢?回家抱孙子去不好吗?”一名看起来精灵古怪的家伙,殷勤地替老教官倒了一杯热水,捧到了他的面前。 “怎么?被我练怕了?”老教官嘿嘿一笑。 “哪倒不是。我们清楚着呢,教官这是在教我们本事呢,在我们老家,学本事,那可是要交钱的,交了钱还得替师傅白干几年活呢。这是规纪。”士兵笑道。 “还是舍不得啊!”教官叹道:“在军中过得久了,回去了一时不得适应。二来呢,如今我的家里人过得好着呢,但一想起以前的日子,心里就发毛,我可不想回到过去。所以啊,能将这点子本事教给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能保护老百姓,让大家不再过以前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就是我的一点子心愿了。等到真干不动了,再回家去,心里也坦然啊!” “教官是义兴社员吧?” “当然!”教官骄傲地道:“我的社员号,可是很靠的,在一万以内,知道不?” 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几个小家伙都有些茫然,教官接着道:“现在咱们大唐有义兴社员过百万人,刘元刘将军都认识吧?他的社员号就在我的后面。这代表着我入社还要比他早。” 众人恍然大悟:“这么说来,咱们的皇帝陛下,应当是一号吧?” “当然。”教官道。“前一阵子,我不是离开了好些天吗?那可是去了长安,去参加义兴社代表大会了,皇帝陛下还与我握过手呢!” 一众小兵顿时便兴奋了起来。 “教官,皇帝陛下是不是跟说书的人说的那样,身高八尺,双手过膝,耳垂到肩,眼光一扫,便精光四射,慑人心魄?” “我呸。”教官怒道:“你小子应该读过书吧,怎么听这些人瞎掰,皇帝陛下啊,和气得很呢,跟我握手的时候冲我笑,那时我腿肚子都在软呢,险些站不住。陛下比我要高半个头,但那里耳垂到肩,双手过膝,那不是怪物了吗?” “我什么时候才能跟皇帝陛下握手呢?”一人充满着憧憬道。 “那你得先立下大功再说。”教官笑道。“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见到皇帝陛下的。小子,当到在义兴社会议大厅里,有一千多人,要不是出生出死为国征战,要不就是呕心沥血运筹帷幄,要不就是发明创造为国立下大功,像我这样的,算是运气好才能走进去呢!” “教官你说话还一套一套的呢,平时倒是看不出来。”另一名士兵笑道。 教官一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后骂我是个粗人,不过也没有说错,我的确是一个粗人,不识字,不像你们运气好,出了皇帝陛下这等人,让你们从小就读书识字,这些话我的确是说不出来的,是陛下讲话的时候说的,我可是一个字也不敢拉。当场记了一些,回来之后又央人读给我听,生生背下来的。陛下说的话,我可是一个字儿也不敢忘的。” “我在报纸上也读过,只不过又忘了。”小兵道。 教官哼了一声,道:“对你们粗野一些,是让你们多学点本事,在军中不比别的地方,一点东西学得不扎实,到了战场之上,是会要你的命的。小子们,可千万不要小看敌人,再弱的敌人里头,也有能要你命的人。这些年跟我一起共过事的人,死得七七八八的,剩下来的可不多了。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是军中精英,你们肯定也很骄傲这一点,但我可跟你们说清楚,我们这一行,也是伤亡最多的。别瞧着我活得老,我身上的伤疤,只怕比你们的年龄还要多一些。因为跟我们交手的,绝大多数也是敌人那边最强悍的。我们很少有大规模的交战,但愈是这样小规模的,甚至是单人作战,风险才更大。大军作战,一般的阴谋诡计不起作用,但单兵作战,什么样的狡狯伎倆没有?” 众人听得都是肃然起来,只剩下猛点头的资本。 “行了。说了这么多,大家都睡吧。外面该布置的机关都布置好了吧?我可是要去检查的,谁要是出了岔子,今夜就和我一起值守!”老教官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老教官的决定 看到宜春城墙的轮廓的时候,老教官勒停了马匹,对着众人道:“歇息一下,检查装备。” “教官,不若到宜春去歇息吧!用不了多大会儿就能到了。”一名斥候道。 老教官看了他一眼,道:“虽然说宜城已经被刘信达梳了一遍,但他们打过就走,说不定那些被打散的兵马,在他们走后又重新聚集了起来。又或者城里还有一些官员、一些有名望的人,在刘部走后登高一呼,组织人马重新恢复秩序,我们这点子人手,可不够人家吞的。到时候一看时机不对,我们得跑啊!要是到时候马没劲,人没力,怎么办?” “应当不会吧?前面那些地方,也没有看到有组织的敌人啊?” “前面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老教官摇头道:“作为一名斥候,永远保持警惕,时刻保持警惕,因为一个疏忽,你就没命了。” “明白了。” 休息了足足一柱香的功夫,众人这才缓缓策马走向宜春城。 城门大开着,远远地看到一些人进进出出。城门口,没有看到守卫的人,城头之上,亦没有旗帜飘扬,残破的城墙之上到处都是豁口以及焦黑的痕迹,那是被猛火油弹烧过的模样。 听到马蹄之声,城门口的那些人抬头看见他们,惊叫声中,转头就向城内跑去。 加快马速,向前逼近了一段距离,刚好停在城头之上羽箭的射程之外,老教官停了下来,对于他来说,这样的距离,几乎就如同本能一样,什么时候该停,眼睛一瞄就晓得了。 没有人迎出来。 城门洞子里空荡荡的,只能看到那些奔逃的背影,宜春,竟然连城门都没有了。 因为城门已经被刘信达炸掉了。 老教官并不知道上层的一些交易。 刘信达进城之后,按照唐军的要求,杀死了所有唐军要他杀死的人,而这些人,恰恰就是老教官嘴里的有机会重新恢复秩序的人。而留下来的老百姓,反而死得很少,他们,只是丢掉了他们所有的财物。 唐军对于早前刘部不分清红皂白的杀个干干净净的行为很是不满,因为他们不想拿到一块没有人的白地。 所以在老教官小心翼翼地留下了一半人在城外,自己带着另外一半走进宜春城的时候,但凡见到他们的人,要么逃得无影无踪,要么就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躲在隐秘之处瑟瑟发抖去了。 刘信达对于这座城市造成的恐慌,仍然没有让这里的人恢复过来。但凡看到顶盔带甲的士兵,心里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 在巡视了宜春城一圈之后,老教官确认,这座城池,现在的确是无主之物了。所有的老百姓,大概是被刘信达杀怕了,成了一个个的鹌鹑,看到他们就吓得说不出话来。这样的情况之下,让他想找几个主事的人都找不到。而靠他们这几个,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让这座城池运转起来的。 “刘二虎,你马上回去,告诉将军,就说我们已经占领了宜春城,现在等着大军前来接管,把这里大致的情况,跟将军说一声。”老教官道。 “是!”年轻的斥候答应了一声,转身策马向着城外奔去。 “教官,我们现在怎么办?” “上城头,树旗子!”老教官笑道:“咱们就别在城里晃悠了,守在城墙上吧。” 一行人离开了内城,上了城墙,片刻之后,一面大唐的旗帜,晃晃悠悠地升上了旗杆的顶端。在寒风之中迎风招展。 十几名唐兵,就守在了旗帜之下。 刚刚吃了午饭不久,年轻的斥候们,有的靠着城墙在打嗑睡,有的坐在哪里,百无聊赖地擦着本来就很锋利的马刀,刺枪,将弩弓拆了装,装了拆,每一个部件都擦得铮亮。 没事儿的时候保养自己的装备,这是斥候们一踏进训练营,就被反复叮嘱的事情。临阵磨刀的事情,对于斥候而言,就是寻死之道。 老教官却是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远方。 不知怎地,他总是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好,似乎要出事。作为一个在战场之上拼搏了十余年的老兵,他的直觉一向是很准的,虽然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感觉的来源,但每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最后的事实都证明了是对的。 果然,没过多长时间,视野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匹战马向着宜春的方向狂奔而来。老教官的眼睛眯了起来,虽然还很远,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正是他派出去的刘二虎。 刘二虎该去找大部队的,但现在他回来了,只能说明出事了。 隔着城墙还很远,刘二虎便拼命地挥着手。看着越来越近的刘二虎满脸都是惊惶的神色,老教官的心里不由一沉。 马蹄声让惊起了其他所有的斥候,他们涌到城墙边,看到了刘二虎,然后再看向了老教官。 “出了什么事?”看着气喘吁吁爬上城墙的刘二虎,老教官沉声问道。 “敌人,江西观察使的兵马,全是骑兵,最少有三千骑!”刘二虎有些结巴,“我发现了他们转身就跑,他们就派人来追,不过他们的马没我的好,但很快他们就会抵达这里了。” 城墙之上顿时沉默了下来。 “教官,三千人呐,我们该走了!”一名斥候道。“这可不是我们能抵挡的。” 老教官沉默不语,而是仰头看向寒风之中飘扬的大唐旗帜。 其它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好半晌,老教官才缓缓地低下了头,看着诸人道:“兄弟们,虽然斥候的任务,一向是打探情报,刺探军情,没有守城卫土的职责,但现在,我们占领了宜春城,大唐旗帜飘扬的地方,就是我大唐国土,现在,我们不是斥候了,我们是守土有责的大唐士兵。” “可是我们只有十几个人,怎么可能是敌人的对手,一个冲锋,我们就全都完了。”一名士兵脸色苍白地道。 老教官嘿嘿一笑:“有时候啊,有些事情明知道做了没有好结果,但还是要去做。兄弟们,今儿个我们要是跑了,可就把宜春城拱手送给了敌人了,以后你们有脸跟战友们说,我们看到了敌人,却望风而遁了吗?” “失地存人……” “闭嘴!”老教官道:“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抢占这些地方吗?因为这些地方是刘信达打下来的,我们只不过是抢在江西军队之前进行了接管,没主儿的地,谁抢着就是谁的。现在我们先来了,那这地方就是我们的。我们如果跑了,江西军队就会明正言顺地占领这个地方,以后我们的军队来了,可就没有理由开打了。没有了宜春,萍乡也就没有了。” 众人全都垂下了头。 “所以我们不能走。”老教官缓缓地道:“也许江西人看到了我们的旗帜,不敢来打,乖乖地退走,因为他们不见得就敢惹我们大唐军队。兄弟们,如果这样,我们可就要名扬天下了。” “要是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定要打呢?”一名士兵颤声问道。 “那我们会死!”老教官淡淡地道:“但同样地,我们也会名扬天下,区区十二个人,面对着三千敌人,保国卫土,我们一定会成为整个大唐学习的楷模。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用我们的死,换来了我们的大军能够向敌人开战,因为他们杀了我们大唐的人,抢了我们大唐的地。大军会我们报仇的。” 所有人都垂下了头。 “你们的父母,家人,会以你们为荣,你们的乡邻,会以你们为荣。你们的事迹,将会成为所有大唐军人学习的内容。”老教官嘿嘿笑了起来:“人,都是会死的,早死晚死都是死。更何况,一半一半的机率,我们可以去搏一搏,这一票,不管怎么算,我们都是赚的。” 缓缓地扫了一眼众人,老教官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们选择权,愿意跟我一起守卫这座城池的人,留下来,不愿意的,现在就走。以我教给你们的那些本事,躲开敌人的探查不是什么难事。” 没有人做声。 老教官说得没有错,想逃,他们肯定是逃得掉的,但这一逃,完的不仅是他们的名声,还有他们所有的一切,只怕连军藉到时候都保不住会被遣送回家,那才是真得完了,一辈子也休想抬起头来。 想想别人的家人获得无数的荣耀,家人得到最好的待遇和照顾,而自己的家人却要顶着耻辱生活的模样,即便是最怕死的人,此刻也无法挪动脚步。 “很好,不愧是我沈老三教出来的兵,下城,上马,我们出城列阵,准备迎敌。”老教官大笑声中,率先向城下走去。 十二人翻身上马,到了城门之外,老教官一马当先,十二骑在他身后一字排开,恰好堵在城门之前。 在他们的身后的城墙之上,大唐的旗帜被风吹得呼拉拉的响着。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义无反顾 钱守义一肚子的牢骚,满心胸的怒火。 太他怒的憋屈了。 明明就是北唐军队与刘信达勾结了起来,一个在前面攻城拔寨,肆意抢掠,一个跟在后面抢占地方。他们抢的是江西人的财富,占的是江西人的地盘,可父亲在出兵之前,偏偏还千叮咛,万嘱咐,不管如何,不能与唐人直接起冲突。他们的任务,是去追剿刘信达,而不是与北唐作战。 一路行来,只要看到那个城头上飘扬着唐军的旗帜,发现了唐人已经战据了某个地方,他麾下的这三千铁骑,便只能丧气地拨马离开。 而现在,连宜春这样的重要地方,居然也被唐军抢先占领了。 更让他怒火万丈的是,占领宜春的,居然只有这么一小队北唐骑兵。 看着他们有恃无恐地在城门洞子前一字儿排开,看着他们身后飘扬的北唐旗帜,钱守义的牙齿就不由得咬得咯咯作响。 太他怒的瞧不起人了。 十二个人,就想阻挡自己三千铁骑吗? 如果这样下去,是不是以后北唐人派一支狗穿上他们的盔甲,绑上他们的旗子,自己也要退避三舍? 与唐人交易,等于与虎谋皮。双方这才答成互不侵犯的协议有几天?他们就放出了刘信达这只恶犬四处撕咬,趁机谋占江西观察使的地盘。如果任由他们这样搞下去,江西观察使还会剩下什么? 现在已经把江西观察使的地盘切下了一大块去了,如果再丢了宜春,丢了萍乡,整个江西观察使就被压得扁扁平平了,以后当真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事,江西地域,只怕要被唐军一捅即穿。 钱守义很清楚,与北唐的战争,迟早是要爆发的,志在一统天下,将所有地方都纳入掌控之中的李泽,绝不会容忍南方诸节度割居一方的。 现在不打,只不过刚刚篡了位的李泽,需要恐固他的基本盘,需要安抚其统治区域内的人心,需要先解决西北方向的吐蕃问题,等他回过气来,还是一样要打吗? 迟打不如早打。 他想起了几天前刚刚收到的某个人的一封信。 这种日子过不下去了。老一辈儿的人,总想着绥靖,总想着拖延,想在拖延着找到机会,他们期待着一些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变化来改变现在的窘境,但看看北方的政局越来越稳定,李泽的统治愈来愈稳固了。 他们以为李泽篡位之后,为了拉拢人心,封赏部下而搞出的那个分权的最高委员会,一定会让某些人滋生野心,一定会使得北唐内部产生不同的声音,但从目前来看,一切都没有发生。 南方联盟需要改变,老一辈的人的想法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了。 改变,就从今天开始吧! 他的手摸向了刀柄。 刚想拔刀,身边一个人却是伸出了手来,按在了他拔刀的手上。 “守义!” 钱守义回过头来,看着按住他手的钱文东。 “你父亲说了,不得与唐军发生冲突。” 钱守义双眼通红,看着钱文东道:“二叔,您的意思是要我在这十二个唐兵的威胁之下,灰溜溜的走吗?” 钱文东无奈地道:“我们可以去萍乡。” “二叔,不要宜春,绕道去萍乡,这样的事情,是您这样的老将说出来的话吗?”钱守义愤怒地道:“我们就算绕过了宜春,拿下了萍乡,但回来呢?怎么回来?等到唐军大部队接管了宜春,我们就被隔绝在萍乡了,到时候刘信达一个反扑,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那,那就退兵吧!”钱文东叹道:“李敢,任晓年的大军,距离这里并不远,如果我们与唐军发生了冲突,那他们就有借口与我们开战了。” “开战就开战,还怕了他们吗?”钱守义怒道。 钱文东微微色变道:“开战?你说得容易,你忘了向真大将军是怎么在鄂岳败北的?你忘了鄂岳城是怎么一日之内就被唐军攻破的吗?” 钱守义冷笑起来:“二叔,如果这么说,我们还坚持个什么呢?趁早一绳子把自己捆子,背上一捆子棘条去唐营那里请罪岂不更干脆?早投降,早安生,纵然没有了权势,做一个种田郎总是可以的吧?” “守义,你不要钻牛角尖。” “这是钻牛角尖吗?北唐都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了,我们是不是还得仰起头,张开嘴巴接住,然后还要咂巴着嘴,赞几声真香啊!”钱守义怒吼了起来。 他们二人的对话,周边的军将却是都听得清清楚楚,被钱守义一激,顿时都是激愤起来。 “打!” “打!” 钱守义回首一指,对着钱文东道:“二叔,这便是军队的意思,宁可站着生,也绝不跪着死,再这样下去,用不着唐人来打杀我,我自己都要活生生地气死了。二叔要是不敢,尽管带你的人离开。” 钱文东怒道:“守义,杀几个人简单,如何善后可就难了。现在唐人气焰的确很嚣张,可是人家有人家的本钱,我们钱氏现在还有多少赌本,你不知道吗?一朝堵没了,可就万劫不复了。” “我们不能被北唐牵着鼻子走。”钱守义摇头道:“与其被他们熬死,那还不如掀了桌子呢!万一不行了,我们不也可以去学刘信达,去到处流窜。” 钱文东被钱守义气得说不出话来。 钱守义却是自顾自地冷笑着,拔出了腰间的刀。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身后的骑兵们一声呐喊,齐齐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对面,宜春城下,老教官看着对面的动作,脸色先是变得惨白,然后却又是一片潮红。他提起了手中的刺枪,策转马匹,看着他的十一个部下,缓缓地举起刺枪。 “右千牛卫斥候营第二十一队斥候,队长沈三秋。” “副队长谭子铭。” “斥候于二牛。” “斥候高超。” “斥候傅正。” ...... 一声接着一声的报名响起,虽然声音有些颤抖,但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为了大唐!” 沈三秋吼道,十一名斥候齐声迎和。 “为了陛下!” “为万世,开太平!” 沈三秋策动马匹,向前小跑而行。 十一名斥候紧跟而上。 对面的骑兵潮,轰然涌来。而这边,十二名斥候随着马匹的加速,身子渐渐伏低,手中刺枪探出。 “杀啊!” 纵然只有十二个人,但他们仍然摆出了一个锋矢阵形,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钱文东没有动,他的直属麾下一千骑兵也没有参与这一次冲锋。 对方只有十二个人。 钱文东呆呆地看着这十二名唐军发起了冲锋。 呆呆地看着他们与钱守义的兵马对撞在了一起,他甚至能看到为首的那名唐军,被钱守义一枪挑起,高高地甩向空中,然后重重地砸下。 十二名唐军消失在双方的对冲之中。 钱守义带着他的骑兵径直冲进了宜春城中,地面之上,留下了数十具尸首。 十二名唐军斥候全都躺下了,江西兵也倒下了近十个。 钱文东听到了钱守义的吼叫之声,仰头看去,城头之上,钱守义勒马而立,挥手一刀劈下去,北唐的旗帜飘然而下,跌落尘埃。 江西骑兵们齐声喝彩。 似乎他们刚刚击败的不是仅仅十一名骑兵,而是大批的唐军部队。 他叹了一口气,拍马缓缓地走向宜春城。 “派人把这些人的遗体好好收敛起来。”他低声吩咐道。 宜丰,李敢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刚刚,他收到了消息,钱守义带领三千骑兵,杀死了他派出的一队斥候,重新占领了宜春。帐内,所有的将领们听到了十二名斥候最后的举动之后,齐齐沉默了。 “这是在践踏我们的尊严。”李敢阴森森地看着帐内的所有将领,道:“这是在公然杀害我们大唐的士兵,抢夺我们大唐的土地。此事,焉能善罢干休?传我命令,中军三千骑兵,随我出击宜春,其余各部,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推进。” “李将军,三千骑兵是否少了一些,不如多调兵马,一举踏平钱守义!” “三千骑兵,就足以踏平钱守义。”李敢冷哼道。“我要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骑兵。” 所有将领们都闭上了嘴巴。 李敢这一段时间一直不太开心。 原本以为稳当到手的左骁卫大将军飞了,军事委员会已经任命了何塞为左骁卫大将军,李敢将被调任副将。原本这一战过后,李敢就要赴任了,不想在赴任之前,还出了这样的事情。不为右千牛卫挣回这口气来,只怕李敢心中更是极度不甘了。 “迅速把这件事写成报告,提交给大将军。”李敢回首看着书记官,道:“记住这十二个名字,他们是我们大唐军人的典范。” 三千唐军骑兵,在李敢的率领之下,连夜出发,从宜丰向着宜春而来。 钱守义进入宜春,还没有站稳脚跟,唐军已经逼到了门前。此时,宜春连城门都还没有修好。钱文东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破裂 钱守义与钱文东再一次爆发了严重的冲突。 李敢率三千骑兵正在赶往宜春,其来的目的不言而喻。 事已至此,想要善了,只怕已经不可能。但在对敌策略之上,钱守义与钱文东两人却又无法统一起来。 钱文东希望据城固守。 虽然宜春城破损严重,连大门都没有了,但这并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只消土木作业,便可以将大门完全堵起来。 在钱文东看来,与唐军野战,是没有丝毫胜算的,有坚城不用,那才是傻瓜。更何况这一次刘信达占了宜春之后,杀的人还是很有限度的,城里遗留下了大批的青壮,这些人完全可以组织起来,或者说将他们逼上城墙来协助本军守城。 更何况这一次李敢带来的也是骑兵,骑兵不擅于攻城,自己据城而守,李敢必然不会舍弃本方长处而强行攻城。肯定会再调动步卒跟上之后再对宜春展开进攻。 但这是需要时间的。 而在这一段时间中,江西观察使钱文中也可以将已经集结起来的大部队源源不断地运向宜春,在这里形成与唐军的一场大规模对峙。 虽然钱文中不想与唐军达成这么一个态势,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地步,也就由不得他愿不愿意了。 钱守义是他儿子,难不成钱文中还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唐军杀了不成? 钱文东认为,唐军目前并不想与江西或者说是与南方联盟展开大规模的战斗,要不然,他们早就挥军南下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磨磨叽叽。既然如此,那就来一场大规模的对峙,说不定能取得不错的效果,从而赢得与对手谈判的机会。 在钱文东看来,唐军死了十二个小兵而已,算不得什么大损失。李敢只不过是面子上下不来而已。如果双方能停战,哪怕给唐军赔偿也是可以的。 只要能谈,总是能谈点什么出来的。要是操作得当,保住宜春,保住萍乡也不是不可能的。 两人大吵了一架,不过这一次,钱文东却是占了上风。 在场的大部分将领,都站了钱文东的这一边。 一来,是钱文东说得极其有道理。 二来,自然也是因为北唐军队威名赫赫,特别是北唐骑兵,更是名震天下。 与北唐骑兵比起来,江西观察使府的骑兵,自觉矮了对方一等,如果真厮杀起来,那是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 谁也不想死啊! 如果能不死,那自然是极好的。 钱文东占得了压倒性的优势,钱守义无比气闷,却也只能同意了。他又不傻,当自己最嫡系的下属,都不同意自己的方案的时候,他除了妥协,还能怎么样呢? 在这样的局面之下,钱文东还真有可能夺了他的兵权。毕竟钱文东是他的二叔,这些骑兵将领,并不会觉得就背叛了自己的父亲。 钱文东当即开始安排守城事宜。 宜春所有人都被逼着出了门开始修建城墙的破损之处,临时制作的滚石,擂木之类的东西,也源源不断地搬上了城墙。 而在宜春还没有完全准备完全之时,李敢带领着的三千骑兵,已经抵达了宜春城外。 此时,钱文东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决定亲自出城,与李敢好好地谈上一谈。 城门,已经堵死了,钱文东坠城而下。 而在城外,他事先准备好的十二具棺椁之中装着十二名唐军斥候的遗体,以及这些士兵遗留下来的马匹,能打到的私人物品以及武器装备,钱文东都打了包,一并送往李敢军中。 可以说,为了能与唐军和谈,钱文东还是费了不少的功夫与心思的。 赤手空拳的钱文东走在最前面,数十名从宜春城抓来的青壮们抬着十二具棺椁,停在了离李敢军阵数十步开外。 一名唐军军官纵马而来。 “某家钱文东,江西观察使辖下行军司马!”钱文东抱拳一揖:“求见李敢将军。这里面,是十二名贵军士兵的遗体。” 唐军军官没有理会钱文东,而是走到了棺椁之前,两手用力,推开了棺盖,凝视着里面的那一张面孔。 第一副棺椁之中的就是沈老三。 致命伤是胸腹之间的一枪。 唐军军官看着这张熟悉的脸,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说起来右千牛卫中的军官,不认识这个老兵的人,还真是不多。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接受过沈老三特训。沈三秋的那些本事,对于每一个唐军来说,都是非常需要的东西。 伸出手去,轻轻地拍了拍沈三秋的脸颊:“三哥,你且慢些走啊,弟弟们还得给你送些东西过来呢!” 合上棺盖,军官仔细探查了另外十一具棺椁内的遗体,这才转过身来,对钱文东道;“走吧!” 看着钱文东与军官两人向着这个方向而来,远处的李敢挥了挥手,两翼各有数百骑兵立即奔出向前,开始警戒,而剩下的骑兵,却是随着李敢齐唰唰地下了马。 一名司号兵吹起了悲怆的调子。宛转凄凉的调子中,留在原地的骑兵们齐唰唰地单膝跪地。 “接兄弟们回家!”李敢吼道。 数十名唐军士兵奔了出去,从那些青壮们的肩上接过了十二具棺椁,扛在肩上,向着大部队而去。 钱文东的心里凉了半截。 唐军的鼓号很悲怆,但他们的战意,却在这悲怆的调子中,一节一节地拔高着,愈走得近了,他愈是能感受到这一点。 “李敢将军!”看着那些棺椁被运到了后方,看着李敢的部下重新翻身上马,钱文东长吸了一口气,走到了扶刀而立的李敢的身前,抱拳一揖。 “你们还有何话可说?”李敢冷声问道。 “这是一个误会!”钱文东道:“对于十二名贵方军卒的死亡,我深表遗憾,为此,我方愿意作出赔偿。” 李敢冷笑一声,眼睛越过了钱文东,看向了他后方的宜春城,淡淡地道:“好啊,交出杀害我方士卒的凶手,退出宜春城,这事,便算了啦。” 钱文东抗声道:“李将军,宜春是属于我江西观察使府的。” “宜春已经被流匪刘信达攻陷之后放弃了,属于无主之物,我方士卒既然已经抵达,而且插上了我军旗帜,那就是我们的地盘了。你们杀害我方士卒,侵略我方领地,我作出如此处置,已经是格外忍让了!”李敢瞪视着钱文东。 “李将军,你这是在强人所难!宜春从来便属于江西观察使府,我们只不过是来收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而已。” “当我们的军卒插上我们的旗帜之后,这里就不属于你们了!”李敢道。 “李将军,你这是要与我们开战吗?”钱文东怒道。 “算不上开战,只是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罢了。就算是开战,也是你们挑起双方的冲突的。如果你们不杀害我方士卒,何来今日之事?”李敢冷笑道。 “今日方见识到什么叫做强辞夺理。”钱文东无奈地叹道:“可是李敢将军,现在我方已经宜春城内做好了布防,三千精锐加上数千青壮,凭着你这三千骑兵,你能攻下来吗?观察使府调集的数万大军,正在向着宜春急速赶来,李将军准备如何自处?正想挑起双方大规模的战事吗?我想,这也不是长安,不是你们的皇帝陛下所想要的吧?” “我们的皇帝陛下想要什么,你们又怎么知道?”李敢大笑:“李某作为前线将军,只知道我的十二名士兵被你们杀死了,他们为了捍卫我大唐的国土,英勇牺牲了,如果不为他们报仇雪恨,我如何向大唐数十万军队交待?” “李将军这是一定要战了?李泌大将军同意吗?”钱文东怒道。 李敢哈哈一笑:“有我这三千骑兵足矣。钱文东,我也不杀你,你回去吧,却看看我是怎么攻破你这宜春城的。” 钱文东懊恼地垂下了脑袋。 不管李敢打不打得下来宜春城,只要开战,就不是他想要的。就算击败了李敢又怎么样呢?接下来必然是唐军的大部队源源不断地赶过来,最终形成唐军整个右千牛卫与江西观察使府的全面对峙。如果江西得不到其它南方节度的支持,江西如何支持? 向峻倒的确是正在赶来的途中,但凭着他带来的仅仅万余兵马,便能改变战场之上的劣势吗? 看着凛然而立的李敢,看着那些按刀怒视自己的唐军士卒,钱文东长叹一声,转身向着宜春城走去。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只能一战了。 只有打赢了,才能再接着谈。 要是打输了,啥也不用说了,以前所有的谋划,便全都落在了空处。 看着钱文东怏怏而回,钱守义却是兴奋不已。 打一仗,让小瞧他的唐军好好地瞧一瞧,他们江西兵是不是可以由着他们随意欺负的。他也想看看,凭着一些骑兵,没有任何的攻城器械,对方到底怎以攻破宜春城。 早前他们只不过死了十二个人,那这一战,自己便让他们死上一百二十人,一千二百人。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简单地战斗 战斗的爆发,与钱文东钱守义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在钱文东重新被吊上了城墙之后,两只脚还没有站稳呢,对面的骑兵已经发起了冲锋。 钱文东愕然转身看向飞速冲过来的骑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不成北唐的战马还长了翅膀不成,能飞上来? 骑兵的人数不多,只有百余骑,相互之间拉得极开,速度之快,让城上的同样是骑兵的对手,瞠目结舌,以这样的速度,一个不慎,只怕就会撞到城墙之上,筋断骨折都是轻的,丧命是大机率的事件。 然后,这些城头之上的江西骑兵便看到了让他们叹服的控马技巧以及人马合一的最完美的技术。 在那百余名骑兵借着战马的冲击力,将手臂抡到浑圆,一个个带着火星的黑砣砣就飞了起来,然后他们只凭借着腿上的技巧,便操控着战马划过了一道弧线,险之又险地在最后的关头,转向而去。 城头之上的骑兵,青壮还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的时候,钱文东与钱守义两人却已经面色大变。 “手雷!”两人异口同声地大叫了起来。 普通的士兵不明白这玩意儿的厉害,但他们二个,却是从向真兵败之后一些详细的情报,知道了唐兵的这种武器。 钱文东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便按着钱守义蹲了下来,脚尖一挑,已是将身边的一面大盾挑了起来,两人一面靠着城墙,一面用大盾紧紧地覆盖着了自己。 轰隆隆的爆炸之声连绵不绝地响起。 城墙之上,惨叫之志的,惊呼之声响了起来。 最后一声巨响之后,钱文东只觉得持盾的手臂受到了一阵阵大力的冲击,直到这种冲击力完全消失,他这才丢开了盾牌,站了起来。 城墙之上全乱了。 四处都躺倒着士兵,有的死了,有的还痛苦地在地面之上翻滚着,有的倒在那里,人还没有死,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下一下地抽动着,绝望地看着钱文东与钱守义。 城上的江西骑兵目瞪口呆,还没有从突然的打击之中反应过来,而那些被刀子和鞭子逼上城墙来的青壮,则完全炸了锅。此刻,他们正争先恐后地向着城墙之下涌去,斜梯之上挤满了这些人,有的人站立不稳,被挤得直接摔了下去。 钱文东脸色煞白,一把抓住钱守义,厉声道:“守义,带着你的人,马上走,从南门走。我给你断后。” “出城,与他们决一死战!” “怎么打,怎么打?”钱文东怒吼道:“你看看,我们的兵,乱了,我们的马,惊了,你快走!” 钱文东推搡着钱守义,摧促着。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爆炸的巨响声中,在腾起的股股烟雾之中,有一名唐军骑兵,却是没有离去,在烟雾的掩护之下,他拎着一个裹得紧紧的如同被子一样的方块,冲进了城门洞子里,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了那些那些堵塞城门的杂物之中。 因为时间有限,钱文东与钱守义两人并没有足够的土石方来堵塞城门,只是寻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木料,拒马,鹿角填了进去,这对于步兵或者不足,但对付骑兵却是足够了。 就在钱文东摧促钱守义的时候,比先前更猛烈的爆炸之声传来,这一次,连城墙摇晃了起来,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下去。 “城门被炸开了!”下方,传来了士兵们惊慌失措的喊叫之声。 钱文东霍然转身看着城外,那边,李敢的将旗已经举了起来,数千骑兵齐声呐喊,摧马向着城门洞子进逼而来。 “守义,快走。记住今天这一场战斗。”钱文东大声吼叫起来:“北唐人已经改变了战斗的方式,以后的战斗模式,与过去截然不一样了。” “二叔,要走一起走!”钱守义看着城外进逼而来的唐军骑兵,再看看乱成一团的城内,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如果说他的士兵们还保持着最基本的一个战士的素质的话,他们的战马,可就完全不成了,士兵们在努力地控制着他们的战马。 “那就谁也走不成!”钱文东吼道:“你二叔老了,新东西也学不来了,也无法适应新的战斗方式了,你还年轻,这一次的经历,这一次的失败,就是你最好的财富,回去好好想想,以后要怎么与北唐人打仗吧?别忘了,他们不但有手雷,还有火炮,你也看到了,再坚固的城墙,也架不住火炮的轰击的。快走!” 破城很容易,城内的战斗,却出乎了李敢的意料之外,江西兵的抵抗异常的顽强。不过想想也是,这些人都是钱文中的老底子,平素都是被钱氏喂饱了的,其中的绝大部分,都与钱氏有着转弯抹角的关系,纯粹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有了这层关系在,也就不怪乎如此的拼死抵抗了。 整整一个时辰之后,战斗这才宣告了结束,李敢就在沈三秋那十二个的棺椁之前,看到了被抬过来的钱文东。 钱文东受伤极重,看起来,绝对是活不了多久了。 “钱守义呢?”李敢看向走过来的数名军官。 “将军,钱守义跑了,方泽正带着人在追他!”一名军官道。 李敢皱了皱眉头,抬头看了看天色,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转过身来,看着钱文东,道:“你活不成了。看在你给我的士兵准备了棺椁的份儿上,我也会给你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木而且把你送还给钱文中的。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钱文东嘴角抽动了一下,点点头:“多谢。” “没什么话要留下吗?” 钱文东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身体,道:“我们钱氏,并不想与你们对抗,所以你们抢了九江,抢了我们这么多地方,都一直在忍让,可是你们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 “天下一统,这是我们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所有挡在我们前进路上的人,都会被我们碾碎。”李敢蹲了下来,看着钱文东道。 “我们钱氏是可以投降的,我们愿意成为李泽的臣子。可是,你们为什么连谈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呢?”钱文东激动起来,身体扭动,血沫子便从嘴里一股股的涌了出来。 李敢瞧了他一会儿,摇摇头道:“不是没得谈,只是你们需要放弃一切。放弃你们现在的权位,放弃你们现在既得的利益,做回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你钱氏愿意吗?只要你们愿意,我李敢就能保证,你钱氏不会有人再死了。” “凭什么?”钱文东道。“凭什么要我们放弃,我们现在的一切,也都是我们钱氏死了无数人才挣下来的。” “江西是大唐的江西,不是你们钱氏的江西,这样的回答,足够了吗?”李敢道:“既然你们不愿意放弃,那就只能一步步的走向灭亡了。” “器虽利,却也不见得无往而不胜。”钱文东道:“兵家之事,从来没有百战百胜一说,我们总是能找到对付你们的方法的。” 李敢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大唐,也从来没有把犀利的武器当成百战百胜的保证。我们百战百胜的保证,是我们对所有大唐百姓的责任。钱文东,你去过北方吗?你去过我们公子治下的那些区域吗?如果你能去一趟,瞧上一瞧我们那里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再看看你们这里,老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们百战百胜而你们只能步步后退了!” 钱文东沉默了下来。 北方的富裕,他们当然知道。 “往后,我们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兴许都用不着我们派出大军,你们自己内部就会先出问题。人,都是向往好生活的,当时你们钱氏能在江西兴起,是因为你们钱氏能带给江西人平安,是你们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江西的乱局。所以,江西人选择了你们。但现在,你们给不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了,而我们能给,所以,用不了多长时间,你们就会被抛弃了。老百姓会用他们的脚来说话的。” 钱文东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天空,眼神却是慢慢地失去了所有的神彩。在李敢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口气终是没有接上来。也不知道他最后到底听清楚了李敢的话没有。 李敢摇了遥头,伸手替他闭上了眼睛。 “来人,寻一副上好的棺椁,把他收敛好,再寻几个俘虏,让他们带着钱文东的棺材,回去吧!”李敢站了起来,大声道。 新余,逃回来的钱守义跪在寒风之中,以额触地。闻讯而出的钱文中急步从大厅之内冲了出来,看着钱守义,身子晃了晃,突然从一边的士兵手中抢过了一根马鞭,没头没脑地抽了下去。 钱守义倒也是硬气,被抽得满头满脸的血,却仍然趴在哪里纹丝不动,直到周围军将涌上去,一把将钱文中抱住。 “为什么不听你二叔的话?你害死了你二叔!”钱文中怒骂道:“你害死了他。”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心胸 李泌亲自赶到了宜春。 在给十二勇士上了一柱香,烧了一些纸线之后,这才随着李敢进到了对方的临时中军大帐之内。 “我们已经全面接管了宜春城,现在城内,正在进行安抚,救灾,善后等一系列事宜,就是不知抚民官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大将军要摧一摧后方,就是因为他们抚民官派出的速度太慢,这才耽搁了我的时间,要不然,沈立秋他们十二个,也不会死了。”李敢情绪有些低落。 李泌点了点头:“报告早就送上去了,不过你也要明白,朝廷有朝廷的难处,选派合格的官员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既要通晓朝廷政策,又要有处理此类事情的丰富经验,即便有合适的人手,赴新之前,也还有许多其它方面的事情要处理。没有那么快就赶到。” 李敢无言,只是叹了一口气。 “沈立秋他们这些人的事情,我已经用八百里加急的奏折送到了朝廷,请求朝廷给予他们高规格的表彰,想来是没有问题的,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给我们右千卫长了脸的,也给你李敢长了脸,毕竟他们都是你的直属部下。”李泌道。 “我倒不需要他们给我长脸,沈立秋,可惜了的。”李敢闷闷地道。 李泌看了李敢半晌,道:“你情绪很不好。” “能好吗?大姐?”李敢抬头看了李泌一眼。 “为了左骁卫的事情。”李泌追问道。 李敢垂下头,没有作声。 李泌冷哼了一声,“李敢,你好好想一想,你与何塞相比,优势在哪里?” 李敢张了张嘴,竟是没有说出话来。 “想不出来吧?”李泌道:“何塞从军时间比你早,参加过的大战比你多,立下的功劳也比你多。而你的优势,是秘营出身,又做过公子的亲卫统领,但这些资历,能得到下面士兵们的敬畏,但却不见得能让他们敬服。何塞就不一样了,他一直呆在左骁卫,从一名基层军官,一步一步地奋斗到了今天。所以,当尤兵部提出由何塞接任之后,整个军事委员会是没有人反对的。” 李敢叹道:“我知道,我也不是不服气,我只是有些想不通,既然如此,又何必调我去左骁卫当副将呢?这不是让我丢人现眼吗?” “真是小家子气!”李泌斥道:“朝廷调你过去,自然有朝廷的考虑,你需要做的,就是去做好自己的事情,好好地辅佐何塞。李敢,你可不要跟任晓年一样。任晓年当年一步走错,到了现在,步步落后于何塞,可以说,他今后的成就,是绝对赶不上何塞的。但真要论起能力来,任晓年的能力,可是要比何塞要高出一筹的。” “人有时候,自以为走了捷径,上了快车道,却殊不知这条捷径的前途却是有限的,到了顶,就没法子了。”李泌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李敢,道:“我们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就算不是一步登天,也比何塞,任晓年这些人占了更多的便宜。但做官做到了我们这一地步,朝廷要看的,可就不仅仅是能力了,胸怀,视野,德性等都成了考察的要求。你要知道,能走到我们今天这个位置的,能力即便有差异,也差不了多少,这个时候,其它方面的考量,便就更多了一些。你想要走得更远一些,就必须要在这个上面加强修养了。如果你不能放宽心胸,一片敞亮地去帮着何塞做好左骁卫的事情,你大概率便也要和任晓年一样,很难做到一卫大将军了。” 李敢悚然而惊。 “大姐尽管放心,我心里不舒服是不舒服,但绝不会因此便耽误了公事的。” 李泌点了点头:“你这一次去左骁卫,倒也不是要你何塞成为朋友。该争的,你还是要争,不过这只能是为公,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敢点了点头。 “本来还想置酒为你送行的,但出了这件事,就算了吧,接下来的事情,你便交给任晓年吧,明天任晓年就会赶到宜春,你收拾收拾,先回长安述职,然后便去左骁卫报道吧!”李泌道。 “任晓年接了我的位置,谁接任晓年的?是本军提拔,还是从外面调来?” “从外面调来。”李泌道:“据我所知,是要调一个擅长山地作战的人来接任晓年的位置,以后我们在南方作战,可不比在北方了。地形要更复杂,山地作战,是我们不可避免要面对的。” “听说李睿要调到西北去了?”李敢起身,为李泌倒了一杯茶,问道。 李泌点了点头:“李睿已经去长安了。这个冬天,他就会去西北哪边报到了。接下来两年的重点,便是吐蕃了。这小子一直都机灵,也有手腕,这一点,他可又踩到点儿上了,搞不好打完吐蕃,他就能成为一卫大将军了。” “李存忠退下来了,不是还有韩锐吗?” “韩锐的年纪不比李存忠小。”李泌摇头道:“而且打下了吐蕃,这支军队要长驻在哪里,不用一个放心的人掌控,军事委员会的人睡得着觉吗?打下来或者并不难,但要哪里真正的归心,不知要到啥时候呢,毕竟这块土地,以前可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且还是我们大唐长久以来的敌人。不比南方,拿下来了就拿下来了,百姓们不会有太多的抵触心理。反对我们的,主要是那些地主豪绅权贵,人不多,要是不识相,杀光了也不算什么事儿。” “大姐,我听说最近的一次最高委员会会议,咱们公子就遭到了挫折,他提出的增加水师军费的事情,被其它几个委员一起驳回了,公子是不是很生气?”李敢压低了声音,问道。说到这里,李敢身子往后一仰:“公子这是作茧自缚。李浩给我写了信来,气得跳脚呢!这一下子,他的梦又要往后推了。”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怕这正是公子想要的。”李泌摇头道:“一次性地给水师的费用翻番,提出这样的计划,本身就不切实际,公子大概率是在试探最高委员会,看看他们敢不敢质疑。” 李敢恍然大悟,“这下子倒是试出来了,我就不信公子会开心。” “你还是没有搞明白公子倒底要做什么!”李泌翻了一个白眼,“算了,跟你说也是白说,你自己去慢慢体会吧!” 两人正自聊着,秦宽却是急步走了进来,向两位长官行了礼,道:“江西观察使遣使前来求见大将军。” 二人都是一愕。 “来得是谁?”李敢问道。 “判官钱文西,也是江西观察使钱文中的三弟。”秦宽道。 刚刚弄死了钱文中的二弟,他又派了三弟过来,李敢哧笑道:“他们倒还真是不怕死,这个时候过来,也不怕我们把他撕碎了嚼来吃了。” 李泌站了起来,道:“既然来了,那就是客,我们就去见见他。这个人在江西观察使府算得上是二号人物,比钱文东还要更重要一些。” 钱文西只带了两个随从,真正的轻车简从地到了宜春。 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灵棚之前的李泌与李敢,钱文西叹了一口气,先是径直走了灵棚,给十二勇士上了一柱香,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走到了李泌李敢身前。 “见过大将军,见过李将军!”他抱拳行礼,又看着李敢道:“感谢李将军收敛了我二哥的遗体并送还给了我们。” “来而不往非礼也。”李敢冷然道。 “钱判官,屋里头说话吧!”李泌伸手延请,“你此来,想必是钱观察使有些事情要对我们讲吧?” 钱文西重重颔首。 进到屋内,钱文西开门见山:“这一次是一个误会,是守义这孩子年轻气盛,我家大兄已经剥夺了他的军权,将他关了起来。” “这是钱氏的家事,我们无权置喙。”李泌摇头道:“但是如果侵犯到了我们的利益,我们必然会迎头反击。” 钱文西脸憋得通红,半晌才道:“李大将军,家兄并无意与你们为敌。” “有意无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李泌笑道:“钱判官,大势所趋,钱观察使真以为挡得住我们吗?想要保全钱氏,该怎么做,我想你们心里一定是有数的。” 钱文西摇头道:“这并不是我钱氏一家的事情。李大将军,钱氏也是由无数人组成的,这些人依附于钱氏,同时又是钱氏生存的根本,钱氏想要做什么事情,自然要顾及到所有的人。如果大唐的政策能有所松动,我们自然是愿意归降的,但以现在大唐所实施的政策,我们这些人,除了抵抗到底,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李敢哧笑了一声,偏过了头懒得理会。 “这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李泌道:“那钱观察使今日让你来想说什么呢?” “以前你们所占的地方,占了也就占了。”钱文西道:“但自今日始,以现有的实际控制线为界,两家暂时罢兵,互不侵犯,如果你们还要得寸进尺,说不得我们也只有拼命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有所得 钱守义的三千骑兵在宜春与李敢所率领的北唐铁骑一触即溃的消息传到了萍乡之后,刘信达沉默了良久,才对腾建,刘布武,刘谙道:“现在你们明白,我为什么要放弃九江这块根据地,去当一个流寇了吧?” 腾建几人都苦笑着摇摇头。 “打不赢啊!”刘信达叹息道:“时间拖得越久,这种差距就会越大。可笑南方联盟还天真地以为,李泽是因为这些年连年征战,国力不济所以想要休养生息,而他们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地统筹各方势力。李泽真想动手,哪里需要动用太多的兵马,两三个卫的军队,便足以横扫南方了。” “既然如此,李泽为何不打呢?”刘布武不解地道。 刘信达道:“李泽已经将这个天下看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既然是自己的东西了,他当然不希望将东西打烂了。毕竟现在南方联盟还有着一定的实力嘛?打烂了,他心疼。所以拖一拖,逼一逼,南方联盟自己内部就会先出现问题的,不说别的,光是军事上的压力,就足以让南方的经济在崩溃的边缘摇摆。” “南方还是很富有的!”刘谙道:“完全能够做到自给自足。” “如果没有外在的压力,南方的确可以做到自给自足。”刘信达道:“不过现在就不一样了。为了练出一支强大的军队,南方联盟就必然要不停地加税,加赋,征兵。这几年来,南方人的压力已经很重了,很快就会坚持不住,而李泽也绝不会让他们轻松的,军事上暂时不动,经济上是肯定会使出各种手段的。” 腾建微微点头。 “更重要的是,南方很难将各方势力统合起来。别说是各个节度使了,便是一个节度内部,只怕也是矛盾重重。大量的财富是拥有在那些大家族手中的,而这些人,恰恰又是不交赋税的,这些拥有大量财富的人,想得是如何自保,有钱,他们也只是将钱用在加强自己人的力量之上。说起来,南方的力量还真不差,可是却掌握在不同的人手中,想要让大家上下齐心,简直就是做梦。所谓有功便来抢,有过便往外推,好事抢着干,难事谁都不想干,这样的做法,岂能是李泽的对手?” 腾建道:“而且李泽打压的是大地主,大豪强,对于商人,还是相当友好的。所以南方的那些大商人,只怕现在心思便活络得很。”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我才要跑!”刘信达道:“跑得远远的,跑到李泽够不着的地方,咱们再逍遥过日子。” “南诏,交趾,占城,这些地方,真的好打吗?”刘布武有些疑惑。 “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在努力地收集这方面的情报。像南诏,交趾,占城,说起来倒也有统一的王,但这个王也只是名义上的,下头势力林立,更重要的是,这些林立的势力,对于我们来说,都算不上强大。所以只要我们能抵达那里,先弄一块地盘问题不大,只要站稳了脚跟,就可以慢慢经营了。知道吗,占城那地方,稻子多得吃不完,一年可以种几季呢!”刘信达笑道。 “如此说来,咱们还迟疑干什么,早些走吧!”刘谙兴奋起来:“早走一日,便能早到一日。”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我们还要穿过湖南,越过广西呢!”腾建道。 “只要不是跟李泽的军队,其它的人,我可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刘布武笑道。 “是该走了!”刘信达道:“下一站,株州。仍然是刘谙先行,突进株州,四处抢掠,吸引株州的湖南兵力出城来剿灭你们,然后腾建跟上,株州城不要打,你直接绕过去,只奔湘潭。湘潭隔长沙近着呢!株州兵力必然会分兵前去追你。” 腾建笑道:“说不定湘潭的兵力还想与株州的兵力想着来前后夹击我,这可是一个机会。” “你准备打一个伏击?先打谁?” “当然是湘潭兵!”腾建笑道:“他们只怕不太能估计到我们的前进速度,这中间有一个时间差,正好利用起来。” 刘信达大笑起来:“如此,我们便可以去湘潭过年了。” “当然。”腾建道。 “刘谙,现在你麾下兵力有多少了?”刘信达转头问道。 “叔父,我们在萍乡大力招兵,不少江西山匪来投,现在我麾下的兵力,已经有上万人了。”刘谙喜滋滋儿地道。 “这一万人,你也要分个层次,哪些是能整合成有战斗力的可以做为正式部队使用的,有些是可以抛出去冲锋陷阵的,你心里要有个数。我虽然说我们成了流寇,但却不能把自己真当成一支流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叔父!”刘谙道。“我会在前进的路上,慢慢地整顿出一支不输给左中右三军的部队的。” “那就好!”刘信达满意地点点头:“明天,唐人的补给就要送到了,拿到了这些东西,我们就走吧!” “唐人的东西,卖得太贵了,弟兄们辛辛苦苦地弄回了这些金银财宝,转眼之间就送给了唐人,论起黑,谁能比唐人的心肠黑,我们背了名声,什么也得不到,他们得了好处,最后还落了一个好名声。”刘谙有些恼火。 “都是屁话。实力不济,就得认。只要唐人还愿意卖我们东西,我们便偷着乐吧!能拿到他们的手雷,猛火油弹,我们少死多少人啊!”刘信达冷哼道:“现在人手补齐了,战斗之中,也不要太依靠这些武器,越往以后,只怕就越难从唐人手里拿到这些东西了,省着点用,等我们到了地头,这些武器,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知道了!”屋里三人都是站了起来。 “先给兄弟们把赏赐发放下去,这个不能少。”刘信达道:“老规纪,开拔费每人二十两银子。” 钱文西怏怏地回到了新余,在离开宜春的时候,他看到一队队的唐兵又开拔了,目的地,正是萍乡,他知道,刘信达必然是又跑了,唐军跑着去占地盘了。 他不知道刘信达还会跑到哪里去,不过萍乡距离湖南株州很近了,他很渴望刘信达别再祸祸江西了,跑到湖南去肆虐吧!也好让钱氏松一口气。 有时候,他真是有些羡慕刘信达了。这家伙以前就是一个军头儿,无牵无挂,说走就能走,什么也可以丢下,只要手中还有军队。 但钱氏可不行。 钱氏家大业大,抛下了家业,那钱氏就什么也不是了。现在的钱氏,还是江西的主心骨,一旦那些人发现钱氏不能再当他们的主心骨了,只怕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们,另选一个能帮他们保持现在的荣华富贵的。 所以再难,钱氏也只能支撑,虽然不知道前途到底如何。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 与兄长钱文中交御了差使,钱文西怏怏地往回走去。走过一间厢房,看到外面看守的士兵的时候,他突然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大公子怎么样?”他问道。 “大公子一直很安静。”门口看守的士兵恭敬地道。 钱文西叹了一口气,大兄仍然没有消气,说实在的,他也心痛二哥的死,守义有些太莽撞了,但不管怎么说,守义也是下一辈之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人了。 推开门,钱文西走了进去。 屋里居然没有生火,与外面一样冰冷,而钱守义,竟然就盘膝坐在地上,歪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不生火?”他有些恼怒地冲着外边吼道。 “三叔,是我不让他们送的。”钱守义转过头来,看着钱文西道。 “守义,只知错了就行了,你二叔的死,也不能全怪在你的身上,这样的事情,放在谁的身上,都是会忍不住的。”钱文西走到钱守义对面,安慰他道:“你用不着如此自苦。死者已矣,你二叔在九泉之下,想来也不愿意看到你如此。” 钱守义摇头:“三叔,我不是因为这个,我是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脑袋能更清醒,我在想,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打赢唐军!” “打赢唐军?”钱文西苦笑了一声,学着钱守义的样子,也坐到了地上。钱守义却是拖过一个垫子递给了他:“三叔,我年轻,不碍事,你可不行。” 钱文西呵呵一笑,坐在了垫子上,“那你想出点什么没有?” “军事上的事情,其实还是有办法的。”钱守义道:“向真大将军不是也说了吗?唐军的火炮的确厉害,但却也有着致命的弱点,他们的手雷虽然凶猛,但杀伤力也就那样,只要冲到了一起,也就发挥不了作用了。” “你就想到了这个?”钱文西有些失望。 “不,我想得很多!”钱守义道:“三叔,你是我们钱氏之中读书最多的人,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个联盟的问题很大吗?我想说得是,想要在军事上取得突破,我们在政治之上,就必然要有所改变。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死。”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我要做一件大事 不管什么样的考量,一旦牵涉到政治,那就小不了。 听不到侄子这么一说,钱文西的神色顿时郑重了起来。 “守义,这一场败伏虽然是你莽撞了一些,但说起来还是因为我们对唐军了解不够而导致的。你不要想得太多了。打仗嘛,总是胜胜败败,没有什么好稀奇的。只要不动有根本就行了。”钱文西安慰对方道。 钱守义摇了摇头。 “不是为了这一仗。三叔,从刘信达到了九江到今天,我们江西观察使丢了多少地方?失了多少百姓?造成了多少的损失?为什么北唐军队一直在赢,偏偏我们却一直在输呢?” “这个?”钱文西顿时也说不出话来了。 “不改变,亡无日矣!”钱守义咬牙切齿地道:“南方联盟,名义之上是联盟,其实是各自为政,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没有一个统筹的规划,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战略之上不清晰,纵然各人都还有劲,可这劲儿,却在朝四面八方散发,根本就没有攥成一个拳头,您说,如果不改变,我们的前途在哪里?” “你想要干什么?”钱文西变色道。 钱守义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塞在了钱文西的手中。 “您看看这封信。” 钱文西疑惑地看了侄子一眼,摊开了信纸,眼睛落在了厚厚的信件之上,只不过看了一半,钱文西已是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等到看完整封信,钱文西将信卷成一团,死死地握在手中:“守义,你不要胡来,如果真这样干,就是自掘坟墓,自断根本。” 钱守义冷笑起来:“三叔,一棵大树长得太大了,时间太久了,有些根已经腐了,有些枝叶,不但不能为主干提供养分,反而在源源不断地吸取着主干的营养,再不修剪,这棵大树是要倒的。” “如此一来,钱氏可就失了根本!”钱文西怒道。 “这个所谓的根本,正在把我们钱氏拉下深渊。”钱守义压低了声音吼道:“数十年前,我们钱氏有什么?现在至少我们还有几万兵,还有江西半壁江山,趁着还有点子力气,该修的修,该剪的剪,只要主干还在,重新长出枝叶,再度繁茂也不是什么难事。” 钱文西摇头道:“你父亲不会同意这么干的。” 钱守义不说话,只是看着钱文西,看得钱文西毛骨悚然,忽然打了几个哆嗦,一下子伸手摁住了钱守义。 “守义,你不要胡来。” 钱守义嘿嘿的笑了起来:“三叔,我们现在就像是一个得了重病的人,要么下死手挖了这病灶,置之死地而后生,当然,这样,也许死得更快,但总算是还有那么一点点机会。要么就像眼前这样,任由这病灶一点点的扩大,然后吞噬掉我们的全身,这一点不但我看得见,您也看得见。这样下去,就彻底没救了。您的学问最大最深,看问题想来比我更深远,您好好地想一想吧我们该怎么办?” 钱文西仰天长叹不语。 “您也可以现在就去找父亲揭发我!”钱守义冷冷地道:“不然,该做的事情,我还是会做的。当然,三叔,您也可以支持我,您在江西,一直主持着政务,在官绅民间的风评也一直很好,如果有您支持,这件事情,我们做起来就更加的容易。” 钱文西猛然站了起来,一甩袖子,离开了这间厢房。 “三叔,明天我们就要洪州了。”在身后,钱守义提醒道。 钱文西的身子晃了晃。突然回过身来,道:“广东向峻带领一万兵马前来支援,马上就要到洪州了,你考虑过这个吗?” “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有人考虑过了!”钱守义微笑着道。 这一夜,禁闭钱守义的厢房黑咕隆冬,钱守义一直将自己沉浸在黑暗之中。 而在另一侧,钱文西临时休息的偏房之中,灯火却彻夜未息。 第二日,钱文中再度召见了钱守义,父子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后钱守义是被他老子提着刀子赶出房间的,如果不是外头的侍卫阻拦,指不定钱守义真会挨他老子两刀。 因为父子两人的这一段插曲,本来已经准备从新余撤退的江西军只能停顿了下来。钱文西与北唐军队达成了协议之后,再在新余维持如此多的部队,已经没有必要,大军在外,每天的花费,也是不容小觑的,特别是隆冬将至,需要糜费的银钱那就更多了。 既然不打仗了,自然是要撤军,然后各部该去哪里去哪里。 第三日,却是传出了惊人的消息,钱文中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据说是被钱守义给气得,他这一倒下去,居然就无法理事了。所有事务,转由钱文西代理。 而钱文西掌权之后,第一时间,就下令释放了钱守义,然后任命钱守义为军队统帅,指挥全军回撤,理由是自己不擅军事。 在留下了一万人屯住新余之后,剩下三万大军在钱文西,钱守义的带领之下,缓缓退向洪州。当然,不少钱文中的亲信将领也是心中惊疑不定,因为钱文中乘坐的车马,四周围满了钱守义的亲兵,其它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这里头怎么看,都怎么透着一股子诡异。 与此同时,在岭南,向真终于走出了莲花山大营,回到了阔别半年之外的广州城。 与过往相比,城内总算是又有了一些生气,被潘沫堂炮击之后的颓丧,终于又慢慢地回过了气,有了一些大城的气象了。 终于又算是熬过了一年,眼看着快到年终了,各地的节度使们送上的礼物,也正在络驿不绝地向着这里集中。不管怎么说,这里还住着一位名义上的大唐皇帝呢。 放在以往,各地节度使们自然是不会亲自来到广州的,但这一次却不一样了。北唐的咄咄逼人已经让所有节度使们感到了迫在眉捷的危险,如何有效地化解彼此之间的争议,商量出一个有效的办法来抵挡李泽,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因此,盘踞一方的节度使们这一次基本上都是亲自前来。 容管,桂管,福建,黔州都是节度使亲至,益州梁王朱友贞虽然没有来,但来的却是朱友贞麾下第一人盛仲怀,效果却也差不多。在益州,朱友贞现在只管军事,其他所有事务,一概交与了盛仲怀。 而江西,因为现在正与刘信达大打出手,又与北唐之前纠葛不清,只能暂缓前来,但钱文中却也已经表态一定会亲自抵达与诸人一齐会商。 算上这些节度使,再加上更南边的诸多原本的一些蕃属国,土王,酋长之类的跑来上贡的人物,广州倒是显得突然热闹了起来。 这些人都带着大量的礼物,当然,也带着大量的货物。 礼物是送的,有送给皇帝的,也有送给向训的。 货物嘛,自然是要用来卖的。 这对于疲蔽已久的广州市场来说,倒也算是一支强心剂了。 向真是向训特地招回来的。 为了支援江西,向训派出了向峻带领一万精锐离开了广州,这使得广州周边不仅显得有些空虚,气象不足了。而成军大半年来的向真新训部队,已经颇具气象了,以北唐操典练出来的军队,还别说,比起旧军队来,打眼一看,的确是要强出太多,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既然是各方势力齐聚,向训当然要向众人展示一下,虽然广州朝廷这一年来诸事不顺,大受打击,但实力却仍然是诸人之首。 三千骑兵,一万步卒,在广州城外扎下营盘,每日操练,倒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走在广州的大街之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些穿着打扮各异,操着各地方言的人,向真却是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了自己在广州城内的居所。 他的土地,大宅子,商铺,全都卖掉了,所有的钱,都被他砸在了他的军队之上,刚刚他走过的地方,至少有十几处铺面,酒楼都曾经是他的产业,如今却已经改换了主人,其中一部分,还是他的两个弟弟买去了。 走过这些地方,向真甚至没有向这些地方投去一眼,倒是他的几个亲卫,禁不住打量着这些依旧热闹的地方。 如今的向真,在城内,仅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他的妻妾,如今便生活在哪里,如果不是门口还站在士兵守卫,与寻常的人家,竟是没有什么两样了。 “我回来了!”推开小院的门,向真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快活的笑脸,大声喊道。 屋子里,他的妻妾还有几个未成年的孩子都是涌了出来,惊醒地看着这个大半年都没有回过一趟家的男人。 “我要做一桩大事!”晚间,夫妻两人相对而卒,向真道:“成了,我们或者还可以过上许久快活的日子,败了,立马就有倾覆之祸。” 年过四旬的妻子,闻言却没有丝毫的惊讶:“郎君要做什么就去做吧,用不着跟妾身说这些。” 向真点了点头:“跟了我几十年,我总得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政变(上) 向真要做一件大事。 他要在广州发动政变。 他要掀翻他老子向训的统治,让自己来掌控大局。 成功了,自然就能取代向训成为广州朝廷的实际上的控制者,失败了,即便他是向训的亲儿子,也是逃不了白绫一根,毒酒一杯的。 妻子不再问,向真也不再多说了,至于其它的妾室,向真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跟他们交待的。这一晚,一家人难得地坐在了一起,向氏带着一帮妾室亲自下厨,做了一满桌子的菜肴。向真让所有人都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 坐位不够用了,几个未成年的子女,干脆就是由他们的母亲抱在怀里。 这让这些妾室有些害怕,这是多年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场景。虽然她们也时常幻想来正经地坐在大堂的这张八仙桌上吃一顿饭,但每个人也很清楚,这只不过是一种奢望而已。 当梦想当真实现的时候,每个人却都又忐忑不安起来。 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背后总是有原因的。 特别是当向真还特意地给向兰留下了一个位置,摆上了一副碗筷之后,所有人的心情更加地紧张起来。 没有任何的解释,向真高据主位,谈笑风生之间据案大嚼。 妻妾们都担心地看着他。 吃完了饭,向真居然还同孩子们整整地玩了一个下午,直到孩子们沉沉的睡去。他才在一一地将他们安置睡下之后,走出了房门。 妻妾们齐聚在大堂之中。 向真冲着她们笑了笑,道:“我要去了,天明之时,要么是我的亲兵来接你们,要么,是父亲的亲兵来接你们。” 妻妾齐齐失色。 “我是一个不孝之子!” 丢下了这句话,向真转身,径直出了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孤身行走在灯火璀璨的大街之上,亲兵们隔着十余步,远远地跟着。向真不允许他们靠近。现在的广州城还是热闹的,还有一个时辰,宵禁的时间就要到了。到了那个时间,整个广州城,除了极少数的地方,都将陷入黑暗,眼下热闹的人群也将散去,除去巡逻的兵丁,再也不会看到任何一个闲人。 武邑的夜,向真经历过。 那里没有宵禁一说,夜晚同白间一般的热闹。用他们过去的户部侍郎,现在的户部尚书王明义的话来说,这叫做夜间经济,可以为官府创造更多的税收,为百姓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让百姓们能挣更多的钱。 踏上过去的节度使府,现在的国相府所在的大街之上,行人渐次减少,豪华的马车,倒是多了起来。 而让人颓丧的是,跑在街上的马车,基本上来来自于北方。 这种由北唐人制作出来的四个轮子,有转向系统,有减震系统,轮子上还包裹着一层叫做橡胶轮胎的马车,每一辆的售价高达数千两银子,是不折不扣的天价。但在南方,却仍然供不应求。 谁能拥有一辆这样的马车,那便是身份的象征。 这一次来到广州的容管指挥使,桂管指挥使,距离北方是那样的遥远,可他们的车驾之中,居然也有着这样的马车。 侧身让在路边,看到几辆这样的马车从街道正中驶过,向真感慨万千。 父亲的晚宴已经结束了。这些来自各地的尊贵的客人们,正在陆陆续续地返回自己的驻地。这样的一场宴会,代父亲招待这些人,为他们在席间斟酒的是弟弟向峥,事实上,这也是在向世人宣告,自己已经失去了向氏接班人的资格了。 向真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些坐在马车之上正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人,只怕都是看到了自己的,不过,却没有一个人下来跟自己打一个招呼,寒喧几句,现在自己在他们的眼中,已经无足轻重了吧? 看着几辆马车驶过,向真裹紧了披风,大步向着不远处的国相府行去。 门口,几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那是福建观察使容宏。父亲最亲密的战友和兄弟,最坚定的支持者,另一个则是向峥,正小心地扶着容宏跨过门槛,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 “见过叔父!”向真紧走几步,双手抱拳,一揖到地。 有些醉眼惺忪的容宏看见了向真,却是哈哈一笑,走上前来,亲热地拉住了向真的双手:“今儿个晚宴,你怎么没来?” 向真笑道:“侄子也是今天才赶回广州城的。快一年没有回家了,实在有些想念家里几个孩儿,所以便先回家陪孩子们吃了一顿饭,玩耍了一会儿子。” 容宏大笑,亲热地拍着向真的手背道:“好好,父子天伦,自然是极佳的。你爹也想念你的紧,快去见见他吧。” “是,侄儿恭送叔父。”双手扶住容宏的手臂,将他送上了马车,目送着马车缓缓地驶向远方,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向峥。 “三弟,我们一起去见父亲吧!”向真道。 向峥摇摇头:“大哥,我身负整个广州城的安防,现在城内各地节度使、高官云集,我哪里敢有丝毫懈怠,你也知道北唐的内卫有多嚣张,要是有一个人在这里出点什么事,那都是大麻烦,我就不陪大哥了。” 向真点了点头:“也行,你去吧!” 看着向峥转身欲行,向真突然道:“今天路过醉仙居了,生意很不错。” 向峥勒马转身,有些尴尬地看着向真道:“我也是看大哥当初急需要用钱,又一时不得脱手。” 向真微笑着点了点头:“不错,还得感谢三弟,给的价钱不错。” 向峥脸孔抽搐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打马而去。价钱嘛,当然不错,不过是对于他而言,他当初买下醉仙居的价格,不过是正常价格的三分之二而已。 当时向真为了训练新军,又一时筹措不到经费,便大肆出售他名下的产业,而他与向峻两人,便是购卖向真产业的大头。 如今向真已是一无所有,他与老二向峻可是趁机大赚了一笔。 看着向峥远急急而去背影,向真冷笑了一声,转身,向着大门内走去。 这个院子,向真无比的熟悉,曾经,他在这里,也有一间公厅。熟门熟路,他径直走向了父亲向训所在的书房,这个时候,父亲只可能在哪里。 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是向真吗?进来吧!”屋里传来了有些疲惫的声音。 推开门,向真走了进去。 向训仰躺在一张躺椅之上,此时不用再强打精神,年过六旬的他,显得十分的疲惫,满头的白发在碧绿的躺椅的映衬之下,十分的显眼。 “父亲!” “坐吧!”向训指了指身边的一个锦凳。“莲花山大营里的兵练得不错,就留在广州城吧,刚好你二弟带了一万精锐去了江西,你这万余人马,刚好补齐这个缺口。向峥的御营前军正好可以补充一部分兵马。” 向真看着父亲,半晌没有应声,自己刚刚回来,一句话还没有说呢,父亲就把自己倾家荡产练出来的兵给剥夺了。 没有听见回音,向训抬头看了一眼向真,有些不满地道:“知道你为这支军队投入了很多,回头会把你耗费的资财补上的,不会让你吃亏。这一次云南那边又带来了上千匹滇马,你不是说滇马不错吗,全都拨给你,你麾下那个叫王又的,练兵练得不错,就继续练吧。” 向真笑了笑:“那王又现在的这支骑兵呢?” “正好补进御营中军。”向训挪动了一下身子,道:“你继续去练兵吧,为我们练更多的精锐的战兵出来。” 向真沉默了。 向训撑着扶手坐了起来,看着垂头不语的向真道:“都是一家人,你练的兵,为父就不能用吗?” “父亲当然是能用的。”向真抬起了头,道:“父亲,可是有些话,我却要跟父亲分说一下。” “你说!”向训道。 “如今这个局面,必须要改变了。”向真道:“这样下去,我们必死无疑。今日儿子看到,广州城里,高官显贵们全都坐着北方产的马车,几千两银子一辆的马车啊!街上的店铺里,充斥着北方的货物,商家们交易,居然也在用着北唐的铜元,银元,金元。父亲,您可知道,李泽这是在吸我们的血吗?” “为父知道。”向训有些不耐烦地道:“这不是正把各路节度都广州来共商对策吗?时间还是有的,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南方不比北地,李泽可以在北地为所欲为,但南方,可不是那么好打的。” “团结一心?”向真长叹一声:“当真能团结一心吗?如果真是能团结一心,儿子在鄂岳就不会遭那一场大败了?” “鄂岳一战,与你指挥失误有着很大的关系,本来还有着兵力优势的。”提起这一战,向训便有些恼火,本来大好的局面,就因为这一战,而丧失殆尽了,而现在,向真居然把失败归咎给了各路人马不团结。 向真没有争辩,继续道:“父亲,我们再这样作为一个松散的联盟,显然是行不通的。这样下去,只会被各个击破。我们必须要想办法,拧成一股绳才行。这一次各路节度使齐聚广州,正是一个好机会。” “你想要干什么?”向训有些警觉地看了一眼向真。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政变(中) 向真笑了起来,看着父亲道:“我想要做什么?我当然是想要做出改变。穷则变,变能通,通则不痛。父亲,我们已经到了非变不可的时候了,变,还有一条生路,不变,便只能坐困穷城,最终穷途末路,难道您想让我们向氏,也跟那刘信达一样,变成一支流匪吗?” 看着向真,向训的身子略有些僵硬,半晌,才从躺椅之上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踱着步,最终走到了书房里那张大案之后,坐了下来,这才道:“那你想怎么变呢?” “第一,正如您所说的,我要把整个南方拧成一股绳,但是却不是您现在的所谓团结一心,因为您的这个团结一心根本就做不到,我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将大家都绑在一起。现在各大节度使都在广州城,机会千载难逢。说起来要不是李泽所部咄咄逼人,各大节度使都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他们也不会齐聚在这里,这要的机会,就只有这么一次啊,我岂能放过?” “你要扣留各位节度使,观察使?”向训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能是扣留呢?”向真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是朝廷要对他们委以重任啊。朝廷里这么多的高官显职,以前大部都为我们向氏所控制,又有什么用呢?这一次,正好让他们各自归位,让真正有能力,有实力的人坐上去。” 向训瞪着向真,听起来很好,但实际之上仍然是扣留。 “你想过没有,这会引起各地强烈的反弹的,一个不好,便要反噬!到时候李泽没有打过来,我们自己倒先要内讧了。” “这个,我自有把握!”向真淡淡地道。“第二,我会断绝与北唐所有的经济往来。彻底切断双方的经贸。我不会再让李泽从南方赚到一个铜板。短时间内,会对我们造成一定的损失,但从长远来看,我们南方是完全能做到自给自足的,纵然会穷困一些,不方便一些,但却能杜绝李泽从经济上整垮我们的可能性。当然,不方便的,可能只是那些有钱人,那些权贵显要罢了,真正的老百姓,已经被北方害惨了。” 说到这里,向真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您高坐在国相府里,可能不知道大量的北方棉布涌入,使得我们这边的桑麻,纺织等行业几乎倒闭,本来算是我们南方优势的糖类产品,现在已经无法经营,无数的手工作坊从业人员失业,成为流民,成为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北方钱币的涌入,让我们大量的金银流失,财政状况日渐委顿。大量的北方廉价的商品,几乎要占领了我们南方的整个市场,而我们,能给他们什么?是包括粮食在内的所有的一些原材料,我们以极低的价格送到哪边,然后换回来一大堆于国计民生毫无用处的东西,比如您那辆豪华奢侈到极致的马车。您可知道,您的那辆马车的造价,足以我养百来个精锐的骑兵了。” 向训喘着粗气,瞪视着向真。 “父亲,我们已经危如累卵,您却还高卧榻上,自欺欺人。”向真叹道:“李泽是真没有余力打我们吗?不,不是的。他想用最小的代价来摧毁我们。天下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情了,对手连揍我们的兴趣都没有,他就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玩些小花样,就能让我们一天不如一天,最终自我崩溃。” “危言耸听!”向训冷冷地道。“李泽的军队的确强悍,但那也只不过是在北方战场之上,南方的气候,地理,民俗与北方千差万别,他在北方能纵横天下,到了南方,只怕就是寸步难行,他不打我们,只不过是还没有做好准备而已。但他在准备,我们不也在准备吗?” “我们不是一个量级上的!”向真道:“我们与北方真正的差距,不是在军事之上。哪怕李泽拥有那些令人色变的厉害军械,但军械,终归是要人来使用的。正如您所说,我们南方的绝大部分的地理因素,其实对他们的这些厉害军械的使用,是有着极大的限制的。我们与他们真正的差距,是在朝廷的效率上,是在官员的执行力上,是在整个的大政方针战略之上。在这方面落了下风,我们不管怎么挣扎,都是被动的,都会被对手压得死死的。父亲,我们过去行之有效的那些统治方式,在现在,已经行不通了。” “你说行不通就行不通吗?”向训冷笑:“看在你是我长子的份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从这里退回去,回到你的那个小院子里去,回去陪着你的妻妾儿女们,再也莫要过问政事。” 向真大笑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外头凛冽的寒风呼地一下涌了进来,将屋里的暖和的气息,一下子冲淡了不少。向训顿时打了一个寒噤。 “父亲,你拉桌下的那个示警的铃声已经至少三次了吧?你不疑惑为什么您的亲卫们,到现在还没有冲进来吗?”向真讥诮地看着父亲,问道。 向训脸色渐渐地变了。 “你大概忘了,以前这间大书房,我是来去自由的。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们几兄弟经常会跑到您这里来玩闹,我还曾拉过那个绳,看着那些亲卫们拔着刀子冲进来的时候,我们都吓哭了!”向真充满着回忆地道。“所以,我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呢?你的亲卫们不会进来的。” “你,竟然连我的亲卫都策反了?”向训的脸色变得铁青。 “这就是人心所向!”向真走到父亲桌前,坐了下来,道:“这一年多来,我卖掉了所有的家产,只为了给士兵们加薪,我把所有能弄到的土地,都分给了我的士兵们,以此来换取他们的效忠,您的亲卫们,有怎么会看不到呢?到底是效忠一个像我这样一心为国,一心为民,一心为他们着想的长官,还是效忠那些只顾着自己享受,自己花天酒地,却连手下家里人的温饱都不能解决的人呢” 向训霍然站了起来:“他们怎么敢?他们拿着所有岭南军队之中最高的薪饷。” 向真摇头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比起我的部队,他们远远不如。更别说我的部队,人人家里都分到了土地,人人都只要交很少的赋税,您大概忘了,您的这些亲卫部队,也都是有家有口,有很多人需要他们养的。” 向训颓然坐下:“你别忘了,向峥的御营前军负责广州城的安防,你的军队在城外,此刻已经宵禁,他们是进不了城的。只要向峥反应了过来,你,仍然逃脱不了的。” 向真冷笑一声:“三弟就是一个废物,当然,他的一身勇力还是很可观的。可惜,他太爱钱了,爱到连自己的嫡系部下的薪饷都要克扣。您也不想想,连您的亲卫都投向了我,三弟带的御营前军,会仍然忠于他吗?” “向峻在江西,他手里有上万岭南精锐,向真,你这样做,会引发岭南内战的,到了那时候,才真是天下大乱了。”向训苦口婆心地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悬崖勒马,为时未晚,你掌控不了这个局面的。” 向真瞅着父亲那微微颤抖的身子,淡淡地道:“一年之前,我兵败鄂岳,大难不死逃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思考怎样才能改变眼下的这个局面。从我进入莲花山大营开始练兵的时候,我就开始慢慢地布局了。江西,湖南,是我要经营的重点,我怎么会忘记呢?向峻,回不来了。他更不能与我发生什么内战。” 向训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与江西,湖南也有勾结?” “父亲说得太难听了,怎么是勾结呢,只不过是一群志同道同的人,团结在了一起想做一番大事业而已。”向真道:“老一辈的该退出朝堂了,*****也该让贤了。您不是李泽的对手,那就换成是我试一试。” “你就一定成?”向训大吼起来。 “不一定能成。”向真认真地道:“李泽,实在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但我,一定会比您做得好很多。既然我们注定要成为李泽的敌人,哪怕明知不敌,我也会尽我所能去与之周旋,直到射出最后一支箭,流干最后一滴血。总比现在这样慢慢地被他弄死要好很多,如果在这个过程之中,我能让他感到痛,那我就很满足了。父亲,实话告诉您吧,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在最后能逼着李泽与我们和谈,哪怕最后他要求我们投降,那也是可以接受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对我们不屑一顾,连谈的机会都不给我们。” 向训呼呼地喘着粗气,突然从座位之上一跃而起,以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敏捷冲到了窗户边,扯开喉咙大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身后,向真巍然不动,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微笑着道:“父亲,您叫破喉咙也没有用的。”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政变(下) 向峥被他的大哥几句话,几外眼神给弄得有些心烦意乱。 要知道,从小到大,他与二哥向峻,基本上都是被在向真的阴影之下长大的。一来,向真是长兄,二来自小时候起,向真无论是在文韬武略之上,都远远地超过了他们两个。 以前在岭南,向峥与向峻在老大向真面前,只有俯首贴耳听命行事的份儿。在向氏,向真也是公认的向家接班人,不论是威望还是影响力甚至于财力之上,都不是向峥于向峻能比的。 但在向真兵败鄂岳之后,一切都变了。 鄂岳之败,对于以岭南为代表的南方势力而言,影响极为深远,是南方联盟转为全面被动的一次战役。而作为这一战的指挥者,向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向真失宠了。 向训开始将注意力更多地倾斜到了向真和向峻的身上。 当然,这只是向峥自己的看法而已,正如向真对其父向训所说,向峥除了一身勇力之外,在其它方面,就是一个草包。 向真倒霉的根子,是他的影响力,已经慢慢地在超越他的父亲了。 这是向训所不能容忍的。 老子还活着呢?你就想越过我去吗?正好借着这一个由头,将向真拿下,好好地杀一杀他的气焰。 你说向训真要把向真怎么样吗? 那并不是。 毕竟这是他最出色的一个儿子。 他只是不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便让儿子超过了自己成为了岭南的头号人物。在向训看来,向真的风格太过于凌厉了,需要再温养温养。 包括向真舍尽身家筹钱去莲花山大营去练兵,向训也是不以为然的,在他看来,这仍然是向真桀骜不驯,向他表达的另外一种不服输的意思。 所以,在向真这一次回来之后,他金口一开,便将向真费尽心力,财力练出来的这一支军的所有权给抢走了。 既然他的性子还没有稳下来,那就再去莲花山大营练几年兵吧。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向真的反应如此激烈,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想到向真为了今天,已经筹画了这么久。 向训想不到的事情,向峥自然也想不到。 一路奔向御营前军驻地的时候,他脑子里老是回想着大哥向真的那几句冷笑,嗯,还有那带着轻蔑的眼神,不知怎的,只觉得背心里凉嗖嗖的。 直到看见御营前军的营房,看到那些守在门口的士卒,他的心里,这才放松了几分。 大哥又怎么样? 现在你已经没权没势了。你练出来的兵,用不了几天,就要变成我的和父亲的了,你只能灰溜溜的再到莲花山大营里去蹲着,只不过这一次,却不知道还能从哪里弄来钱去练你的兵?指望父亲给你拨款吗?嗯,款子是一定要给的,补偿也肯定会有的,但只怕你想要再弄这一样一支军队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念及此,又不禁得意起来,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营房门口的卫兵,一边往里走,一边道:“通知各营主将,副将,到大堂坐议。” 身边的一部分亲兵,迅速地转身,去通知各营将领。 御营前军两万人,其中一半驻扎在城外,另一半却是驻扎在城内,负责整个广州城的安全保卫以及秩序维护。 大堂里燃着好几个火盆,使得内里暖融融的,向峥坐在大案之后,一边喝着醒酒汤,一边想着今天在酒宴之上听到的那些人,那些事。 虽然这些人都奉广州朝廷为正朔,斥责长安李泽是谋朝篡位的奸贼,但一直以来,他们还没有这么整齐的聚集于广州城。 李泽所带来的压力,已经越来越大了,所有人都已经感受到了李泽那如山一般的身躯以及比冰还要冷的眼神,正在长安凌厉地注视着他们。 他们是真有些着急了。 哪怕是容管、桂管这些离长安还远着的地方,也已经感受到了北唐那无处不在的影响力。 如果李泽这个时候在长安发一道旨意,愿意承认这些人的地位,保证他们的权位,只怕这些人立马就会丢掉以前的立场,向着长安这个被他们再三痛骂的家伙顿首下拜,广州朝廷立时就会土崩瓦解。 让向峥不理解的是,李泽明明可以轻易的做到这一点,但他偏偏就不,他甚至连谈判的机会都不给这些节度使留。 此人即位之初,倒也是给这些南方的节度使们下了一道旨意,不过这道旨意,却是命令他们去长安叩见。 谁会去? 去了只怕就是肉包子打狗,再也难得回来了。 至此以后,李泽便再无半点其它的意思表示了。 向峥曾听父亲说过,他们中的某些人,到现在为止还有人在长安活动,希望得到李泽的某种承诺,但却一无所获。别说见到李泽,连李泽麾下的那些重臣,他们都不得其门而入。 正是因为长安朝廷这种决绝的态度,才让这些节度使在无奈之下,聚集于广州城中,为自己的未来,一齐商议一个办法。 哪有其它的办法可想? 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武力拒统。 谁的拳头硬,谁说话的声音自然就大一些。 外头哐哐作响的甲叶碰撞声,将向峥的思绪从今天酒宴的回忆之中给拉了回来,他放下空了的汤碗,坐直了身子,眼神凌厉地打量着从外面鱼贯而入的两排将领。 “陈绪呢?”他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怎么还没有来?” 率先跨进门来的一名将领躬身道:“将军,陈绪今日午间吃坏了肚子,半天时间,倒是上了七八趟茅厕,现在身子软得跟面条一样,只能向将军告假了。” “怎么向勇也没有来?莫不是也吃坏了肚子?” “向勇将军他倒没有吃坏肚子,只是吃醉了酒,人事不省了!”先前那名发声的将领笑了起来,“末将怎么也叫不醒他!” 向峥斜着眼睛看着说话的这名将领,冷冷地道:“程子龙,你身为御营前军副将,我就离开了这么一天,就出了这些事儿,你是怎么管着军营的?” 程子龙微笑着抱拳道:“将军,陈绪,向勇他们一向都是唯您之命是从,我的话,他们从来都是当耳旁风的,我倒想对他们军法从事来着,可又怕将军怪罪,只好睁一眼闭一只眼了。” 向峥眼角一跳,只觉得程子龙今日有些古怪,此人平时性情温和,不争不抢,再加上年纪也大了,所以父亲再让他来跟自己搭班子,利用此人在岭南军中的老资格来帮自己稳定局面。一直以来,他也配合得相当好,今儿个怎么说话如此阴阳怪气?只怕是在陈绪与向勇那里又受了不少的窝囊气。 想到这里,心下倒也缓了,道:“行了,不来便不来吧,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如今各路节度使云集广州城,共商抗击长安李贼之大计。这样的事情,是瞒不住人的,而长安的奸细必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大计得成,说不得便要肆意破坏。虽然殿前司已经加大了力度,但我们御营前军是负责广州城防安全以及秩序维护的,所以这段时间,一个个的都把眼睛睁大了,巡逻班次加倍,要做到无死角全天候的巡逻,与殿前司做好配合,一有警讯,迅速帮着拿人。这段时间,所有将领,都不得离开军营,全给我在营中待命。” 帐下将领看着向峥,却是一言不发。 “怎么,你们都聋了吗?”向峥有些恼火地看着众人,只觉得一个个人的面目突然都可憎了起来。 外面突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兵器的碰撞声以及亲卫的惊呼声。 向峥毕竟是带兵的人,一霎那间,冷汗直冒,全身的酒意不翼而飞,陡然之间就明白过来出了什么事了? 难怪陈绪与向勇都不见人影。 “程子龙,你想造反?”他一跃而起,拔出了大案旁边的佩刀。 程子龙放声大笑,呛啷一声抽出刀来,向前逼近:“将军,向真大将军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不该呆在他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放屁,你们是在找死!”向峥提刀冲了过来。 这里是御营前军的中军大营所在地,只要他冲出了这间屋子,便还大有可为。 “将军,我劝你不要困兽犹斗了,你不在的这一天,该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程子龙笑着挥刀逼了上来。 屋内的众多将领一涌而上。 向峥即便是三头六臂,在屋内如此狭小的空间之内,被一群将领们围殴,只不过招架了三五下,便被击落了兵器,按倒在地上,四马攒蹄地给捆了起来。 “程子龙,我要把你千刀万剐!”躺倒在地上的向峥愤怒地吼道:“父帅不会放过你们的。” 程子龙冷笑一声。 转身面对着屋内的将领,道:“按照向大将军的命令,御营前军所属人马,立刻包围各地节度使所住驿馆,记住,不许惊扰了这些贵人,只不许他们出驿馆便是。” “遵命!” “打开城门,放王又将军等人进城!”程子龙又道。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诺言 屋里的火盆烧得很旺,偎在一边的铜壶里的水咕嘟嘟地沸腾着,一股股白气蒸腾而上。火盆边上,一个妇人坐在桌前,正在熟练地炮着功夫茶。 妇人未着钗环,也没有施粉描红,只不过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衣,但顾盼之间,亮丽的姿容却是让这间普通的房子似乎也散发着光茫。 她叫代淑,曾经的大梁王朝的皇后娘娘。如今,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广州城。 房门轻响,片刻之后,盛仲怀推开了房门,走了进来。 作为梁王朱友贞的全权代表,这一次盛仲怀当真是长途跋涉,历经无数艰难困苦才出现在广州城的。 朱友贞对于这一次的聚会,本身是不太感冒的,更不愿意盛仲怀这样重要的人物离开益州,前后花费数月的时间,只为来广州城谈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谈判。 但盛仲怀坚持要来。 第一,盛仲怀从来不认为益州能靠自己的力量抵挡得住北唐军队的进攻,纵然益州有天险在手。 第二,盛仲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送代淑和她的子女们离开。 对于后一点,当初代淑与盛仲怀已经与朱友贞达成了协议,代淑与盛仲怀助朱友贞拿下益州,盛仲怀为朱友贞效力,而朱友贞则要允许代淑和她的孩子们平安离开益州,自寻生路。 虽然说现在如果朱友贞反悔,代淑也无计可施,但很显然,朱友贞并不想这么做,在他的眼中,十个代淑也比不上一个盛仲怀重要,只要能让盛仲怀死心塌地的为自己效力,放代淑走哪又如何呢? 看着盛仲怀坐到了对面,代淑将分好的茶推到了他的面前:“今天见到了那些人,觉得如何?” 盛仲怀呵呵一笑,端起杯子,倒进嘴里,来回打了几个转,这才咕嘟一声吞了下去,道:“各怀鬼胎,如此联盟,能成大事才怪?” “看来老三说得没有错,指望不着他们,你要白跑一趟了。”代淑一边喝着茶,一边摇着头道。 “来这里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送你和孩儿们走,见他们,只不过是顺带着的事情,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无所谓。”盛仲怀道。 代淑眼睑微垂,半晌才道:“真是劳累你了。” 盛仲怀摇了摇头,却是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代淑才开口道:“既然这些人不能成事,那益州,能坚持得下去吗?” “尽人事,听天命!”盛仲怀道:“说实话,现在李泽的心思,已经不在军事征战这些事情上了,在他看来,我们都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 “只不过拿下了半壁江山,就如此狂妄自大了吗?” “他还真不是狂妄自大!”盛仲怀叹息道:“每一期的大唐周报我都是看的。李泽自入主长安之后,所作所为,当真是千无古人,后无来者。如果此人的一系列设想真能成功的话,他一定会成为开天辟地以来的千古一帝的。” “你对他评价如此之高?”代淑吃了一惊。 “一个男人得到权力,并不让人稀奇,可是在得到了最大的权利之后,还能将权力分润出去,可就真不简单了。”盛仲怀摇头叹息道:“这个人的心胸当真让人无法度量,此人的想法,也是我这等凡夫俗子无法预测的。” “你是很遗憾不能为这样的人效力吗?”代淑问道。 盛仲怀点了点头:“有点。只可惜我第一个碰到的人,不是这个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世事无法重来。” “我看现在益州在你的治理之下,一片欣欣向荣之态,军事之上,老三也是励精图治,对士兵推衣衣之,推食食之,现在的梁军,又依稀让我看到了我们最强大的时候的模样了。” “是有些起色了。只可惜,单以一地之力,永远也无法对抗天下的。”盛仲怀摇头道:“这一次过来本来还抱有一点希望,如果南方联盟真能团结在一起拧成一股绳的话,我们合力,或许能将败亡的时间尽量地推后。只要时间一长,说不定还能觅得机会,但现在看来,机会不大。” 代淑定睛看着对面的男人,幽幽地道:“既然注定是没有一个好结果的事情,那又何必一定要去做?不如就此撒手,随我一起走吧!” 盛仲怀身子微微颤抖,代淑的提议对于他而言,何尝又不是一种最大的诱惑呢?费了好大的心力,他才克制住自己有些激荡的心情,垂下头不去看代淑的眼眸,低声道:“梁王对我信任有加,明知此次我送你出去,有可能一去不回,却还是慨然允许让我离去,这份信任,盛某终得有所报偿。人以国士待我,我不能弃之如敝履,这会让我心不安。心不安,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快活。” 代淑点了点头,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地喝着。但眼眸之中,却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二来,我是一个男人,一个想要平天下,治天下,有着野心的男人。”盛仲怀接着道:“能与李泽这样的一代奇人争斗一番,于我而言,是难以抵御的诱惑。不管胜败,我总是想要试一试。就算最后输得一无所有,却总也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尝试。” “我明白你的心思!”代淑叹息道:“我只求你,到了最后时刻,无法可施的时候,一定不要往死路之上走,一定要想法子离开,以你的聪胆智慧,离开绝对不是难事。别忘了,在那个四面都是海水的岛上,有一个女人在翘首以盼。” “当然。”盛仲怀道:“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无法坚持了,我会离开的。” “什么时候走?”代淑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问道。 “三天之后!”盛仲怀道:“三天之后,会有一艘海船靠在广州港,在回航的时候,你们便会上船,随着你一起走的是五百甲士。这股兵力,在那个小岛上,足以让你们横行无忌,建立起自己的家的。” “那艘船安全吗?现在海上,可是北唐水师的天下!”代淑有些担心地道。 盛仲怀微笑着道:“这艘船,本来就是北唐人的,说是走私货物的,其实与北唐人有着脱不开的关系。我花了十万银元,雇这条船送你去目的地。这船船一出港口,就会升起北唐的旗帜,北唐水师不会骚扰他们的。” “如此,我们此行,岂不是瞒不过北唐人的眼睛?”代淑惊讶地问道。她的身份极其特殊,如果北唐人知道了是代淑在船上,生出不轨之心,只怕也是会有的。 “这你尽管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盛仲怀道:“他们只以为你是一个豪族世家的家眷,如今看到情况不对,所以前往海外去开辟一条后路,事实上,现在这样的事情,也并不鲜见。这家船行,专门做这种生意的。不会败了自己的名声。” 代淑点了点头,对于盛仲怀,她总是有着一股盲目的自信。 “再者,以李泽此人的胸怀,就算知道了是你,也不见得会来为难你们几个妇人孺子!”盛仲怀道。 “但愿如此吧!”代淑道。 “那个岛东西跨度有百余里,南北距度二十余里,气候适宜,一年能种两季。”盛仲怀道:“岛子上据说有两个小部落,大概有数千人吧,不过还都是刀耕火种。朱光泽带着第一批人已经上岛,清理出了安全区,你也是女中豪杰,去了哪里,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先施之以威,再施之以德,尽量地将当地的土人都笼络过来。”代淑道。 盛仲怀点了点头。 “距离那个岛三天的航程,有一个更大的岛子,那上面有北唐的商人在哪里种甘蔗。” “他们会不会找我们的麻烦?”代淑略略有些吃惊:“三天的航程并不远。” “放心吧!”盛仲怀道:“去了海外,每一个会说唐话的人,于他们而言,都是盟友。你站住了脚跟,还可以跟他们交易呢。他们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有利益就行,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互相起冲突的。” 代淑默默地点了点头。 “会有海盗吗?” “现在那片海域,大唐的商人,占据了很多的地方,有着很大的利益,所以大唐的水师,早就把那里的海盗清理得差不多了。即便还有一些小股的,也不敢去惹唐人。一旦杀了唐人,唐人报复起来是极其残酷的。据我所知,曾经有一个小岛上的土人杀了一个唐人,结果是这个小岛被唐人给屠得干干净净。” “大唐军队还干这样的事情?” “不是大唐水师,是在哪里的大唐商人联合起来干的。”盛仲怀道:“你去了那里,又有一股实力强悍的力量傍身,他们只会拉拢你的。毕竟那里还有很多的地方,他们想要涉足。每多占一个地方,他们就多一份利益。现在的唐人在海外,就像一头头露出尖牙的猛兽。”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便请父亲去吧 代淑深知盛仲怀是一个精细的人,既然他说一切都安排好了,自然便是没有问题,自己需要做的,就是按照他的安排去做便是了。 于是两人不再说这些事情,倒是絮絮叼叼地只说些往日两人交往之间的快乐的事情。 不过往事却是最经不得回忆的,说着说着,代淑却是眼圈儿都红了。 代淑出身名门,本身也是能文能武,又拥有一副倾国倾城的容颜,这样的人,本该就是活在云端里的人物,只是时事弄人,她这一生,却比一般的女子遭得劫还要更多一些。 看着代淑泫然欲滴,伤心欲绝的模样,盛仲怀却是觉得心疼得很。 “往事已矣,人总是要往前看的。离开了这片大陆,过去的事情,自然也就有了一个了断。”盛仲怀低声安慰道:“以后,便是一个新的代淑了,如果不喜欢这个名字,改了也没有什么关系的。” 代淑却是摇了摇头,“过往也是一种经历,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看着盛仲怀,她伸出手去,按住了盛仲怀的手:“你是一个有抱负重承诺的男人,我知道是说不动你就此弃了一切跟我走的,只是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去见我。” 看着对面的脸庞,盛仲怀瞬息之间,只觉得热血上涌,险些便要冲口答应放弃了一切,就此跟着代淑泛舟而去。 可是这话,终是只在喉咙之间打了几个滚,便又咽了回去。一只手端起桌上已经冷了的茶水,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终是让自己清醒了一些。 握着代淑的手,他肯定地道:“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也仅仅就是握了握,盛仲怀已是站了起来,下了软榻,走向门边。 代淑看着他的背影,张口欲言,却又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很想让这个男人今天晚上留下来,却又知道,这个人是一个方正守礼的人,即便心中喜欢,却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越雷池一步。真想与他双宿双飞,唯一能等的,也就是他放弃了一切到了以后自己藏身的那个小岛之后,明媒正娶了自己,才有可能。 盛仲怀的手,刚刚按到门板之上,驿馆之外,却突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之声,他微微一怔,转身走了回来,站在窗边,推开了窗户。 这间驿馆是用一家客栈改建的,正好临街,盛仲怀这一开窗,外面的景象顿时一览无余。而映入眼前的情形,让他心中立时惊疑不定起来。 一队队的骑兵正从街面之上迅速地奔驰而过。 那不是御营前军的骑兵。 那是本应该驻扎在城外的由王又率领的那支莲花山大营的成军不久的骑兵,他们的服饰与御营前军有着明显的区别。 王又进城了? 盛仲怀立时便明白,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事情。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一支御营前军的步卒队伍从街道的另一头跑步而来,与这支骑兵擦肩而过,双方竟然秋毫无犯,两支部队的带队军官竟然还互相招手示意。 国相府的上空,突然亮起了一枚烟火,在上空砰然炸开,一朵艳丽的红色花朵绽开在高空。 “出事了!”经历过数次政变的代淑,也立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盛仲怀点了点头,眼见着那支御营前军的步卒大步而来,到了自己所居的这个驿官周边,开始了布署防守。 他伸手关上了窗户,沉吟了片刻,大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道:“来人!” 数名属下早就候在楼道之中,外间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自然也是清清楚楚,早就守在了门外,只是这门没有打开,他们也不好敲门问询。 “告诉我们的人,谨守在驿馆之内,不要出去,更不要生事。”盛仲怀吩咐道。 “是!” 返回屋内,盛仲怀慢慢地坐在了软榻之上,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代淑倒了一杯茶,递到他的手中,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他。这样的情况,让代淑也是有些惊慌莫名。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问道。 盛仲怀将茶杯放在了桌面之上,看着代淑,一字一顿地道:“如果我料得不错的话,广州朝廷出了大事,应当是向真发动了政变。” 代淑一个哆嗦,但凡是发动政变,又怎么会不血流成河?他们现在可是身在虎穴,一旦广州城乱了起来,他们益州这点子人,被人轻轻一捏,只怕就会尽成齑粉。 她倒不怕死,但几个孩子却是她的软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勿需担心!”盛仲怀轻声道:“看样子,现在是向真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此人毕竟在广州多年掌权,城府甚深,手段也老辣,竟然连御营前军也完全掌握了。如今,他应当是游刃有余,要不然,也不会派出御营前军的兵马来保护我们了。” 代淑再一次推开窗户,看向外面。 外头,那名御营前军的军官,似乎已经安排好了防守事宜,正带着两名卫兵,走向驿官大门。 “哪这件事,是好是坏?”回过身来,代淑问道。 盛仲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好是坏。向训毕竟是老牌子的节度使,在东南方向之上影响巨大,一向是众人之首。向真的能力要更胜其老子一筹,眼光也要更广阔,但在东南的影响力,无论如何也是无法与向训比的,眼下看起来,向真必然是掌握了大局,能不能与齐聚在这里的各大节度使,观察使们达成一致,才是决定他能不能成功的关键,如果不能,那这一次南方联盟可就要大伤元气了。” “他是专门选在这个时机动手的。”代淑道。 盛仲怀点头道:“他布置了很长时间了,要不然,不会如此一击而中。不过就我而言,我倒更喜欢与向真打交道。” “为何这样说?” “向真多次出使北唐,更在北唐呆过很长的时间,对于北唐,他比所有人更了解,如果此人当真能平息所有的纷争,彻底掌握南方联盟的大权,我倒还真是对未来有些期待了。”盛仲怀笑道。“向训太老了,施政保守,只想维持眼下的秩序,通过过去的办法来抵抗李泽,而这,显然是行不通的。” “向真是不是想学着你们在益州所做的那样?”代淑问道。 “不大可能!”盛仲怀摇头:“我们当时做的那些事情,是借着清理朱友珪势力借势而为,引起的反弹较小。而现在整个东南联盟之中牵涉到的人太多,向真是不可能那样做的。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解开这个结!” 正说着,一名属下自楼下快步而上:“长史,外头那名御营前军的军官求见。” 盛仲怀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裳,对代淑道:“你尽管放心,向训也罢,向真也好,都是不敢对我们如何的。我们的存在,对他只会有极大的帮助,所以,我们是他极力要拉拢安抚的对象。” 转过身,对下属道:“请他进来,我马上来见他。” 国相府内,灯火通明,来自莲花山大营的军队,早已将这里完全控制了起来。不时有将领或者文官进入国相府,不过他们汇报的对象,已经不是向训,而是向真了。 整个御营前军,彻底倒向了向真,御营中军,向峻带走了一万人,剩下的人,也都倒向了向真,便连向训的亲卫营,大部分也都投奔了他,而少数不愿投降的,此刻早就成了刀下之鬼。向真能如此顺利地接管军队,除了向训向峥这些人对于军队的确没有向真好之外,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向真是向训的长子,而且长时间在岭南军中握有大权。对于那些投奔他的将领而言,背叛的感觉并不会那样的强烈,不过是由效忠老子,变成了效忠儿子嘛。 当听到广州城被彻底控制,一切都已经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后,向真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事前他已经觉得布置得相当周全了,但真发动起来之后,他仍然是捏着一把汗,这样的事情,只要某一个关节出了问题,便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现在,一切都可以宣告结束了。 他转过身,走进了向训的大书房。 此刻,他的老子正被关押在内里,站在门外,听到内里向训困兽一般的咆哮和怒吼,向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此刻的向训,满头的白发披散,双目通红,早就失去了往日的风度,见到向真走了进来,霍然停步,恶狠狠地瞧着他。 “父亲,大局已定!”向真道。“岭南,或者说整个南方联盟,将会迎来一个新的时代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听到向真如此说,向训反而冷静了下来,冷笑道:“你以为这就算控制了大局?你只不过控制了岭南军而已,福建,江西,湖南,黔州,容管,桂管这些节度,那一个你能拿捏得住?” “好教父亲得知,江西已入孩儿手中,湖南之事,也正在操作之中。至于福建容伯父哪里嘛?”向真拍了拍手,外间,王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里,一壶酒,一个酒杯。 “父亲,为了儿子能完全掌控大局,便请父亲今日去吧!”向真双手抱拳,一揖到地。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不吐故,何纳新 容宏今日喝了不少的酒,出来的时候与向真说了一会儿子话,被冷风一激,上了马车,便有些昏昏沉沉了。回到驿馆,却是倒头就睡。 对于容宏来说,这几年,他基本上是迎来了政治生涯的顶峰,对于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而言,已经是志得意满了。 如果按照眼下的局势持续下去,他认为直到自己寿终正寝,自己仍然会站在这个世界的顶峰之上,死去之后,一个王爵的封号是少不了的。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呢! 迷迷糊糊之中,他居然梦到了自己正在被风光大葬,闽王,便是对自己最后的盖棺顶论。十里长路,白幡飘飞,无数百姓,临街吊丧,皇帝扶灵,诸候抬棺,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呢? 容宏开心地大笑起来,如同一个局外人一边,飘飞在空中看着自己的灵枢被送往早就准备好的墓地。 风乍起,日隐没,飞沙走石。 容宏悚然色变。 一金甲战神自天而降,手舞大锤,一言不发,便在容宏的惊呼声中,一锤子便将那厚重的棺椁锤成了粉碎。 容宏尖叫一声,霍然从床榻之上挺身坐了起来。 “节帅!”床榻前,容宏的侍卫头子崔凯正焦急地站在床头,不停地呼喊着他。 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容宏长舒了一口气,幸好是一个梦。 不过这个梦,却让他的心里浮上了一层阴霾,似乎是不祥之兆啊。 崔凯是一个稳重的人,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到自己的。 “出了什么事?”翻身下床,一边披着衣服,一边趿拉着鞋子,容宏问道。 “节帅,不知出了什么事?御营前军突然派出了大股人马,将我们所居住的驿馆给团团包围了起来。”崔凯道:“我出去交涉,那带队的军官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奉上头命令,别的,却是什么也不肯说。连银子都不好使。” 容宏一惊,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果然,目力所及之处,尽是御营前军的士兵。而稍远处,还能看到骑兵往来奔驰的身影。 “出事了!”政治斗争经验丰富的容宏霎那之间,便知道情况严重。 他与向训是数十年的交情,一向都唯向训马首是瞻,是向训的铁杆心腹,向训绝不可能派出军队来包围自己的住所。 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城内出了大事,向训为了保护自己而派出军队。 第二个,便是向训已经出了事,御营前军,尽数落在了别人的手中。 向训怔忡地看着外面的士兵在寒风中肃然挺立,他很不愿意相信是第二个。 但不管是那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能在广州城中掀起波澜,使得御营前军大举出动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北唐内卫的谍子纵然厉害,也不可能做到这一地步的。 他缓缓地退了回来,坐到了桌边,提起了桌上的一壶冷水,咕咕地连喝了好几大口。 “节帅,现在我们怎么办?”崔凯问道。 “等!”冷水下肚,整个人的五脏六腹都凉嗖嗖的,容宏却也镇静了下来,不管是什么原因,至少自己的性命是无碍的,要不然,就不会是眼前这番景象了。“不管是出了什么事,我想,他们都会第一个到我这来的。告诉我们的人,都呆在驿馆之中,一个也不许出门,也不要打听,更不能生事。这个时候,稍微有一些不好的刺激,都有可能激起大变。” “我去安排!”崔凯连连点头。 容宏料想的并没有错,天色刚刚放亮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阵阵的马蹄之声,显然有人过来了。一直守候在他身边的崔凯急步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缝隙,看清了下面的来人的时候,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节帅,是向真向大将军!”崔凯的声音有些变调。 作为容宏的亲信,对于现在的广州朝廷以及岭南节度内部的权力迁移,崔凯自然是非常清楚的。现在,向真,基本上就处在一个边缘化的位置,被排斥在了权力的中心之外,但现在,却是他出现在了驿馆之内,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本来已经站起来的容宏,却又坐了下去,低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节帅,我去迎一迎向大将军!”崔凯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对容宏道。 容宏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向真孤身一人,在崔凯的陪同之下,出现在了容宏的面前。 “打搅了伯父清楚,都是侄儿的不是!”向真脸色平常,似乎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一般,叉手行了一礼。 “年纪大了,本来也不怎么睡得着。”容宏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向真,道:“你倒是真从容,昨日晚间一别,丝毫不动声色,却在转眼之间,弄得天翻地覆。” 向真微笑道:“也算不得天翻地覆,基本上是波澜不惊。实际上,御营前军,御营中军包括大部分的朝中官员,都对眼下情况极度不满,他们想要改变眼前的这种局面,侄儿也是无奈,被他们架着往前,竟是不走也不行了。” “御营前军和御营后军都跟了你吗?”容宏和崔凯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广州城内外所驻扎的原岭南军,尽数被改变成了御营前中后三军,现在后军被向峻带着去了江西,剩下的中前两军竟在都被向真拿下了。 “向峥真是废物一个!”容宏忍不住摇了摇头:“执掌御营前军快两年了,在你面前,竟然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 听到容宏骂起了脏话,向真忍不住笑了起来:“伯父,既然知道他是一个废物,让他执掌御营前军,可见真是一个笑话。” 容宏叹了一口气:“鄂岳兵败之后,你父亲疏远你,我其实是不同意的。” “我知道。”向真点头道:“伯父是替我说了公道话的,抛开北唐军的战斗力的确强悍不说,但当时江西,湖南两地不肯出兵襄助,刘信达又临阵反水,才导致了我兵败,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要说,这一仗,我的军队,还是打出了自己的风采的。” “这些,我也有耳闻。即便是北唐那边,对你也是赞誉有加的。”容宏道。“可是向真,又何至于此呢,你父亲终归还是会重用你的。暂时的疏远,不过是磨练你的性子罢了?” “恐怕不是伯父想的那样!”向真摇头道:“其实抛开这些事情不谈,我这一次的动作,并不是因为父亲疏远了我。” “哪是因为什么?” “鄂岳兵败,彻底打醒了我。”向真道:“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思索,怎么样才能击败李泽?不不,不说是击败李泽,而是怎样能维持目前的局面?” “你想到了?” “我不知道我的做法会怎么样?但是很显然,按照父亲和您的想法,是绝然行不通的了。”向真道:“所以我们只能改变。也许,改变会死得更快,但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者能另外寻到一条道路,也或才能反败为胜。而用你们的法子,我们会慢慢地死亡,死得不知不觉。” 容宏冷笑:“你现在就觉得比我们这些人要强了,我们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我们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现在的法子,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伯父,年轻并不是问题,李泽比我还要年轻十几岁呢!”向真道:“但现在人家却已经拥有了大唐半壁江山,称孤道寡了。” 容宏被噎得一个倒呛,半晌才拂袖道:“我去跟你父亲说,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这样吧,你要军权,就给你军权好了,向峥向峻两人本来也远不如你。” 向真微微垂首,道:“好教伯父知晓,昨晚父亲迎酒过多,迎来送往又受了些风寒,与侄儿一番争论,又是气急攻心,眼下却是中风卧榻不起了,连话也说不得。广州城内最有名的几个大夫正在哪里抢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回天之术能将父亲从阎罗殿门口拉回来。” 看着向真脸色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容宏身后的崔凯高大魁梧的身影却是摇晃了起来,脸色也变得古怪之极。手,不自觉地握上了腰间的刀柄。 什么中风卧榻,只怕是被向真给弄得卧榻了吧? 容宏似乎被惊着了,瞪大了眼睛瞧着向真,拳头握得卡卡作响。 好半晌,他才道:“向真,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不吐旧,如何纳新!” “那你今日来,是不是也要将我这个旧,给吐了?”容宏怒道。 向真再度躬身:“伯父多虑了。今日我第一个来拜访伯父,就是希望伯父能出来协助侄儿主持大局,稳定局面。南方联盟,除了父亲之外,便数伯父您资历最老,经验最为丰富。如果您不出面,侄儿一时之间,真还难以收尾!” 容宏沉默了半晌,仰天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向真,我想去见见我那老哥哥,行吗?” “向真马上安排!”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你是不同的 向真走进盛仲怀所居住的驿馆的时候,赫然发现盛仲怀正坐在桌子边上等着他,而桌上,七八个菜居然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盛长史知道我要来,还算准备了时间?”向真直接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看着面前已经倒满了酒的酒杯,端了起来,一仰脖子喝了一个干净。 盛仲怀微笑着道:“想来大将军收拾局面差不多要到天亮时分,然后必然是要去先见福建观察使容宏容大帅,接下来,多半便是来我这里了,所以便先备下了酒菜,想不到还真是让我猜着了。” “都说盛仲怀是一代人杰,果不其实。”向真点了点头。“朱友贞如果不是你,能不能入益州都难说,更不用说在短短的时间里,便把益州整理得焕然一新了。” “向大将军过奖了!”盛仲怀道:“来,尝尝这益州菜。” 向真也不多说,拿起筷子便吃,边吃边道:“忙了一整夜,人仰马翻的,又去容宏哪里斗智斗勇了一番,连口水都没有喝上,还真是饿极了。还是盛长史贴心,哈哈哈!” “就怕你吃不惯益州菜!”盛仲怀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眼中倒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之意。 “我家里就有会做益州菜的厨子!”向真抬头看着盛仲怀道:“盛长史,说句实话,你这益州菜,做得可不怎么地道。” 盛仲怀点了点头:“味道是差了一点,不过做这道菜的人不一样,她叫代淑!” 向真一怔,停下了筷子,道:“大梁的前皇后娘娘到了广州城我是知道的,倒还想不到她居然能做饭菜。” 盛仲怀哈哈一笑,“出来吧,早就说过,你来了广州城,瞒不过向大将军的。” 后堂门轻响,代淑一身宫装,款款而出,欠身行了一礼。 向真站起身来,双手抱拳一拱,转身看着盛仲怀道:“盛长史,如果你不说,我会一直当做不知道的。” “如果是以前,我自然也会掩耳盗铃,不过现在既然向大将军掌握了大局,那还是坦承一些好一点,毕竟我们要从你的地头之上离开。”盛仲怀道:“大将军请做,夫人,你也坐吧!” 向真玩味地看着两人,半晌才道:“你是担心我扣下朱夫人和他的孩子以此来胁迫你?” 盛仲怀点了点头:“有这方面的考虑。大将军想要做大事,必然想要捏合各方面的力量,盛某不敢妄自菲薄,有些担心向大将军以他们母子几人为筹码。” 向真大笑:“盛长史,如果我真这么想,难道会因为你现在的坦承,就改变我的主意吗?” 盛仲怀摇摇头:“向大将军,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完全不必要这么做,因为我欣赏你,对你想要做的事情,绝对是全力以赴的支持。所谓英雄惺惺相惜,不外如是。” 向真却是苦笑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你我两人,都在李泽手下吃了大亏,一输再输,就快要输得连底裤都露出来了。谈不上什么英雄惺惺相惜,只不过是需要抱团取暖罢。盛长史这么说,我倒是放下了一大半心。看来接下来我们的谈话,一定会很愉快了。” “英雄几起几落不到头呢!只要人还活着,还有些本钱,未尝没有翻本的时候!”盛仲怀道:“向大将军怎么有些心气儿不足呢!” “心气儿当然是有的,要不然,早早地把脖子洗干净了,等李泽来砍岂不是更便当,何必这么辛苦!只是虽然有心气,却还是不免底气不足,惴惴不安罢了。”向真道:“盛长史莫要告诉我,你信心十足可以战胜北唐,或者认为梁王仗着益州天险,便可以安然无恙,割剧一方。” “南方联盟若败,益州焉能独存?”盛仲怀道:“唇亡齿寒。” “正是这个道理!”向真拍手道:“梁王在益州,这一年多来,百姓逐渐安定,军队重新整编之后战力大增,正是向某最大的臂助。我还在想着怎么说服盛长史呢?看来是不必多费唇舌了,只是盛长史,您能做梁王的主吗?” “这是我们自家的事情,向大将军不必担忧。”盛仲怀道:“现在我只是想问一句,向大帅可还安好?” 向真眉头微微一皱,拿着筷子在面前的盘子里扒拉了几下,道:“家父昨晚喝多了酒,又受风寒侵袭,竟是不小心中了风,已经危如累卵了。” “理应如此!”盛仲怀却是不以为意,要是向训还能理事说话,那才是让他惊讶,同时也会让他对与向真的合作,划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盛长史是否觉得向某人心狠手辣?”面对着这么一个明白人,向真也不掩饰,直接道。 “说句老实话,这一次我来,本身是没有抱太大希望的。更重要的事情,是要送夫人出去,至于与向大帅的会晤,大概率是虚应故事。因为向大帅与我们益州的诉求是南辕北辙的,不想向大将军异兵突出,倒真是让我这一趟有一箭双雕的感觉了。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老三本来是准备随便派一个人来应应故事的,对于盛兄非要亲自来送我,还甚是不满,认为盛兄小题大做,抛下益州大事不管,为了我一介妇人而此时离开。现在看来,盛兄却是会满载而归了。”一边的代淑站起身来,替二人的酒杯里满上了酒。 向真虚虚起身为礼,不管怎么说,代淑也是当过皇后娘娘的人,不管现在怎么样,此人的身份地位却也是摆在这里的。 “向大将军,向峻领兵在外,您仍然果断地做了这件事,如果我所猜不错,您在向峻军中也应当有相应的布置,而在江西方面,您也应有有盟友吧?”盛仲怀问道。 “不错!钱文中到了广州城,江西的大权,落在了钱文西与钱守义手中,而钱守义,却与我意趣相投,早就结成了同盟。向峻到了江西,就也不用回来了,他带去的那一万御营后军,也会留在江西。” “湖南那边?”盛仲怀捏着酒杯,若有所思。 向真微微一笑,却不再做声。 代淑见状,微微一笑,站了起来,举起酒杯,道:“向大将军,这次借你的地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给你添麻烦了,代淑敬你一杯酒。” “不敢!”向真站起身来,双手捧杯,微微躬身,一饮而尽。 代淑也是喝尽杯中的酒,向两人欠身一揖道:“二位慢慢谈。小孩子顽皮得紧,我且得去照看他们了。” “夫人请便!”向真侧身伸手相让。 看着代淑离去,盛仲怀却是有些不喜:“向大将军其实不必避着她。” “不是避着她!”向真摇头道:“朱夫人毕竟马上便要离开这里了,但她坐的船与北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谁也不知道这船上到底有多少北唐的内卫?这些人或者对朱夫人没有什么兴趣,但一定会对朱夫人知晓的事情有兴趣。夫人知道得越少,对她便越安全,盛长史说是不是?” “倒也不错。”盛仲怀点头道:“看起来,你在湖南居然也有布置,这倒真是让我有些惊讶了,很难想象你是怎么做到的。” “痴长几十年,别的没有落下多少,但朋友还是有不少的。”向真幽幽地道。 “丁太乙也到了广州城,其长子丁晟,一向甚得其父亲信重,其在湖南,手中亦握有重权,他不可能是你的人。而你想要做些什么的话,那就绝不能放丁太乙回去,而且还要掀翻丁晟才成,而这个人,在湖南不得志,却又必须要有一定的根基,我猜想,这个人莫非是丁太乙的庶子,丁昊。” 向真无言地冲着盛仲怀竖起了大拇指。他是真想不到,自己还没有说什么呢,眼前这个人,竟然便将自己的老底看穿了大半。 “盛长史,不瞒你说,这一次来到广州城的各节度使都别想回去了,广州朝廷马上就会空出很多重要的位置,足够安置他们了。”向真道:“能回去的,也就你盛长史一个人。” “如果是梁王来了,你会不会放他回去?”盛仲怀笑问道。 “梁王是不一样的!”向真道:“梁王如果真来,我一定礼敬有加地恭送他返回。与那些老朽相比,梁王还有进取之心,还有复仇之意。” 盛仲怀微笑道:“既然握有了湖南,江西,福建,再加上岭南,在南方联盟,你的确已经拥有了压倒性的力量,谁敢反对你,便有足够的力量先平了他们,由不得他们不听话。既然事情谋划到了这一地步,我想向大将军接下来一定会做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来稳固你的统治。” “盛长史不妨再猜上一猜!”向真笑问道。 “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当面击败唐军一次,让所有人都明白,唐军不是不可战胜的,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怎么做到这件事?”盛仲怀摇头道。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响应(上) 江西观察使府库藏大使肖旭怒气冲冲地推开了钱文西公厅门,所啉啉地走了进去,一眼却看见钱守义正在内里与钱文西议事,楞了一下,站在了当地,向两人拱了拱手。 钱文中去了广州,现在江西所有的政务军务都由钱文西代管,而钱守义,现在应当还没有被钱文中解除禁足,但在此处看到钱守义,显然对方并没有遵守钱文中的命令。不过既然钱文西不在意,肖旭自然也不会多事。 “肖大使,怎么啦?如此怒意难平?”钱守义却是笑着站了起来,冲着肖旭拱手还礼。 肖旭走到了两人跟前,恼火地道:“向峻到底是来帮我们打北唐军的,还是来故意找我们麻烦的?” “什么意思?”钱文西问道:“他又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粮食足额供应了,猪羊能找到的,我都给他们送去了,柴炭也是拼尽了全力,每天都有上千民夫,不停地在往他们的军营运东西,我库藏里的一点儿积存,正在飞速减少,这也罢了,今日居然又派了人来,要我送五百坛好酒去他军中。”肖旭狠狠地捶着桌子,道:“说是要御寒,我呸,军中也能饮酒吗?我们库藏之中,可没有酒水这一项。不多的烈酒,那是用来给受伤士兵消毒用的。我说没有,他的亲兵头子便恶语相向,说不给便不走。在我哪里大吵大闹呢!” 钱文丁与钱守义对视了一眼,钱文西道:“给他。” “钱判官,我哪来的这么多酒水?”肖旭大叫起来,“那些烈酒,是我们好不容易从北边弄过来的,那是能救命的,平素便连观察使都舍不得喝的。” “你去逍遥楼,找掌柜的,他们哪里,应当还有一些积存,另外,把城里所有的酒楼都搜刮一遍。”钱守义道。 肖旭一怔:“少将军,逍遥楼是观察使的产业。” “都什么时候了?”钱守义不耐烦地道,“先应付过去了再说。” “他还要赏赐呢!”肖旭恼火地道:“说他们御营后军千里迢迢来支援我们,士兵们都颇有怨言,不发些赏赐,怕是会引起士兵哗变,到时候闹起了兵乱,不好收拾,开口就要十万两。” 钱文西大怒:“此人怎么如此不识大局?抵抗北唐兵,难道是我们江西一家之事吗?我们倒了,他们能有多少好处?” “哪里就是这些兵要啦?”钱守义冷笑:“不过就是这向峻向要中饱私囊罢了。谁不知道,这向峻与向峥兄弟二人,与其大哥有天壤之别。向真卖家舍业练军备战,这兄弟二人不襄助倒也罢了,却还趁火打劫,乘机压价,连他大哥的产业都不放过,我们这些人算什么?一个守财奴,钻在钱眼里拔不出来了。” “钱判官,少将军,怎么办?给还是不给?”肖旭一摊手道:“钱,倒还是有一些的,但开了这个口子,只怕咱们自己的军队也会意难平的。这眼看着年节将近了,到时候官吏、军队,又是一笔赏赐,这是惯例。那我可就支应不开了。” 钱文西看了一眼钱守义。 钱守义思忖片刻,却是一笑,道:“酒水先给他,另外,在库藏之中找一点珍稀一点的宝贝先给向峻送去,告诉他,赏银嘛,我们正在筹措。” “还真要给?”肖旭道。 “行了,你先去这样办,其它的事情,你就别管了。”钱守义挥挥手:“三叔自有安排。” 看到钱文西点了点头,肖旭这才转身离去。 “肖旭是一个好库藏!”钱文西看着钱守义道。 钱守义道:“我自然知道,这些年,如果不是他精细,咱们江西的库藏早就连老鼠都没有一个了,三叔,以后,民政这一块,还是要你来管的,我可管不了这些,也没精力管。下头用什么人,自然是由您说了算。” 钱文西叹了一口气:“这一回你老子回来了,只怕剥了我的皮的心思都有了。” 钱守义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钱文西的对面,道:“三叔尽管放心,我爹啊,回来不成了。” 钱文西一惊之下顿时跳了起来:“怎么就回来不成了?” “不瞒三叔,这一次,可不仅仅是江西在动。”钱守义缓缓地道:“在广州城,向真大将军的动作更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时候,广州城应该已经落在向真大将军的手中了。而现在正在广州城的那些节度使,观察使,只怕是一个也回不来了。” “向真敢对这么些人下手?他就不怕反噬己身吗?守义,我跟你说,要是向真敢对你父亲下手,我是绝不会客气的,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我。”钱文西瞪圆了眼睛,怒视着钱守义:“你早就知道此事,为何不对你父亲言明?那可是你爹。” 钱守义微微一笑:“三叔,您想多了。父亲此趟,却是有惊无险的,而且,因为我是向真大将军的盟友之一,父亲在广州城,是会得到更多的礼遇的。只不过是,他不能回到江西了。三叔您想想,如果父亲回来了,我是什么下场?你又会是什么下场?我们苦心孤诣谋划的这一切,岂不是要化为泡影?” “向真是要将你父亲这样的一些人,软禁在广州城吗?”钱文西颤声问道。 “说软禁太难听了一些!”钱守义道:“向真大将军掌握大权之后,会对广州朝廷进行一次大清理,到时候,自然会空出不少的重要位置。便是安置这些人的最佳所在了。置于封王封爵,更是不在话下。该有的政治待遇,他们一样也不会少,除了不能离开广州城。” “原来如此!”钱文西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到广州那边传来了确切的消息,我便把父亲最心爱的几个小妾给他送过去,他最喜欢的厨子也送过去,一定让父亲在广州有宾至如归的感觉。”钱守义笑道:“三叔尽管放心,我可不是那种忤逆不孝的人。” 钱文西横了他一眼:“说得你倒跟个孝子似的。” 钱守义哈哈一笑:“比起向真大将军,我还真是。” 钱文西心头一紧:“这么说来,向真如果成功,向训向大帅岂不是?” “哪还用说?”钱守义道:“广州城的事情,我们管不着,也无法管,三叔,我们现在要紧的,是把自己这里的事情做好。今天晚上我准备宴请向峻以及他麾下一干将领。” “这就要动手吗?你说的那些人靠得住吗?”钱文西仍是惴惴不安。 “既然是向真大将军提供的名单,我想应当是没有问题的。”钱守义道:“我们这边的军事调配,便要劳烦三叔了。” “你就不再跟那些人通通气?”钱文西问道。 钱守义摇了摇头:“既然是向真大将军的人,那我一旦发动,这些人自然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事先通气,要是漏了风声,让向峻嗅到了味儿,还就真不好办了。” “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了。”钱文西看着钱守义道:“不过守义,我总觉得你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对我讲,你还瞒着一些什么?” “等到我们这里一切妥贴了,我再跟三叔您说另外一些事情,现在的确是不宜相告。”钱守义坦然道:“不是不相信三叔,而是这件事情,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出了问题,所有的谋划便宣告成了泡影。而且这些事情,可不仅仅涉及到我们江西一家,还请三叔原谅则个,等到所有的条件都俱备了,守义一定第一时间与三叔说明接下来的所有计划。”钱守义道。 钱文西点了点头:“也罢,既然已经跟你走上这条道了,又哪里还有回头路?” 距离江州城十余里,来自岭南的由向峻率领的一万余御营后军人马的大营便驻扎在此处。此时,天空中簌簌地飘落着雪籽,地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而道路之上,却是一片泥泞,络绎不绝的民夫,正将各类物资源源不绝地送进大营。 内里,中军大帐,厚实的帐蓬中,四个大火盆里,银炭正在无声无息地燃烧,使得大帐之内,暖融融的。向峻正与数名部将,欣赏着江西观察使府刚刚送来的两样礼物。 一样是高达三尺的火红的珊瑚,另一样,却是装在盒子里的三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不管是那一样,都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宝物。 “钱文中坐拥江西数十年了,家底丰厚着呢!”向峻得意地看着诸人道:“这一次咱们过来,可不能空手而归,定然让你们的荷包都鼓鼓地回去。” 屋内众将齐声大笑,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吹捧起向峻生财有道,一个个都在盘算着怎么才能再榨江西观察使府一笔,好让大家发一笔横财。 “今儿个晚上钱守义宴请吾等,除了值勤的将领,其他的人都去。”向峻把几个晶莹透剔的珠子拿在手里转悠着,“不管钱守义打什么主义,咱们也必须得让他吐吐血。”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响应(中) 酒过三巡,大厅里热闹的气氛也是到了顶点。 两帮武将聚集到了一齐,居然没有一人喝醉,倒也是奇事一桩。 钱守义心中有数。 向峻心中也有数。 只不过两人心中的有数,却是截然不同的。 岭南的武将们,想着是要今**宫捞上一票,对于他们来说,千里迢迢而来,占着道德上的优势,更重要是,他们是岭南军,是御营军,在心理之上,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觉得江西观察使府不孝敬他们一笔,简直就是不识好歹。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人却是另有心事。 而江西这边的武将就更不用说了。 向峻站了起来,轻轻咳嗽了一声,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但是不等他说话,钱守义却也是站了起来,拍拍手,从后堂里,立时转出了一队人来,两人一组,每人抬着一大口箱子,十余口箱子摆在大堂的正中间,钱守义在向峻等人诧异的目光之中走了过去,伸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内里一片白花花的颜色,立时便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银子,十口箱子里,全都是银子。 钱守义缓缓地从箱子面前一一走过,十口箱子被他一一掀开。 向峻放声大笑,从桌案之后走了过来,一伸手,搭在钱守义的肩膀之上,“兄弟果然够意思,有了这些钱,什么事情都好办,你尽管放心,我们御营后军,定然会让江西安然无恙的。” 钱守义也在笑着,不过他的笑容里,却有一些别的意思,他将嘴巴凑到了向峻的耳边,低声道:“向将军,这些钱,的确是给你们的,不过却不是给你的。” “嗯?”向峻一怔,但马上又笑了起来:“当然,当然,是给我们御营后军全体将士的,哈哈哈,兄弟想得周到。” “不不不,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钱守义的笑容却倏然收敛:“这钱是给御营后军的兄弟的,但向将军你,却是一分钱也拿不着了,让你看看,不过是让你过过眼瘾而已。” 向峻愕然抬头,看着面孔冷峻的钱守义,突然之间感到胸腹之间一阵剧痛,低下头,赫然发现一柄短刀竟然直直地插在自己的胸腹之上,而那刀的刀柄,正握在钱守义的手中。 向峻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你,你怎么敢?” “我当然不敢。”钱守义呵呵笑道:“不过,有人敢。向真大将军让我问候你。” 向峻的眼睛瞪得溜圆,发出了一声嘶声裂肺的惨叫。 直到此时,岭南的那些将领们才发觉有异,听着这惨叫之声,看到鲜血自钱守义与向峻两人之间淌下,席间顿时大哗。 一部分岭南将领猛然站了起来,想要冲向大厅中间。另一些人,却是安坐不动,竟然还稳稳地举起了酒杯,好整以遐地喝起酒来。 今日大宴,为了怕将领们喝醉闹事,却是每个人都没有被允许带着武器踏进这间大厅,此时,双方全都是赤手空拳。 但刚刚抬着箱子进来的那二十名看起来是仆从的人,却不是。 他们伸手,从怀里掏出了弩箭。 没有丝毫的犹豫,那些站起来的岭南将领,在哧哧的弩箭破空声中,被一一射杀在大厅之中。 刚刚还欢声笑语划拳猜枚的大厅,顿时血流成河。 钱守义一松手,向峻瞪着一双圆睁的双眼,啪哒一声摔倒在地上。站在一地的血泊当中,钱守义的眼睛看向仍然稳坐在场中的大约一半岭南军将领。 “季志江将军。”他沉声道。 一名中年将领放下了酒杯,站了起来,冲着钱守义一拱手。他原本坐得靠近大门,离着向峻和钱守义都很远,一看就知道在御营后军之中并不受重用。 “向真大将军已经有吩咐,在江西,我们一切听从钱将军的安排。”停顿了一下,季志江道:“即便是要我们去死,也无所谓。” 钱守义点了点头:“你能控制住这支御营后军吗?” “本来只有一半把握,但有了这十大箱银子,便有七八分了。”季志江道。 “很好,带上这十箱银子,回军营吧,我的军队,会在你们的军营之外候着,如果拿捏不住的话,发出信号!”钱守义道。 “御营后军之中,原本的老军占有五成,这是向大将军的底子,另外两成属于中间派,只需安抚得当,便能拉拢过来。剩下三成,才是向峻担任御营后军之后调整进来的,不过这些将领都死在了这里,他们已经是群龙无首了,应当没有太大的问题。”季志江道:“钱将军等我的好消息吧!” 钱守义不再说话,挥了挥手,二十名青衣仆人抬着十口大箱子,跟着剩下的岭南将领们,向外走去。 屋里只剩下了江西一帮将领,钱守义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厉声道:“按计划行动吧。城外监测岭南军的动向,城内,开始清理。” “遵命!”一屋子的将领躬身领命,然后一个个的飞快的离去,片刻之后,外面响起了密集的马蹄之声,军队的呼喝之声。 直至外面完全安静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了钱守义一个人,独坐大案之后,慢慢地喝着酒,吃着菜。 钱文西缓缓地从厅外走了进来,看着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血流成河,尸横遍地的场面,他的脚步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钱文西一直从事民政方面的工作,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看见钱守义居然还吃得津津有味,他不禁有些反胃,捂住嘴干呕起来。 “三叔,今天还会死很多人的。”钱守义微笑着站了起来,咽下了嘴里的最后一口菜,走了过来。 今夜要死的,当然不止是来自岭南的军队中的某些人,钱守义也彻底掌握整个江西的大权,当然还会有很多的人被清理。 “你没有跟我说会杀了向峻!”看着地上那张死不瞑目的尸体,钱文西道。 “这是向大将军的吩咐!”钱守义道:“向峥无所谓,但向峻必须死。” “季志江能控制得住城外的这支军队吗?”两人走出了大厅,站在了寒风肆虐的院子中。 “季志江原本就是这支军队的老资历将领,为人正派,清廉,颇受士兵爱戴,向峻执掌大权之后,他被排挤去了后勤,成了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人。”钱守义笑道:“有他出面,事情本来就能成一大半,而且还有十万两银子,还有向真的手书,控制住这支军队应当是不成问题的,当然,肯定也会杀一批人来震慑的。” “经此大变,这支军队还能有多少战斗力?”钱文西叹道。 “这支军队,向真大将军已经全权授命我改编!”钱守义道:“我会把他们与我们的军队混编的。我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做这件事情。” “一个月?”钱文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守义,如果一个月之后,我们输掉了这场战争,又该如何?” “输掉了,两条路,一条是退往岭南,另一条,是退往广西。”钱守义淡淡地道。“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也就算是大势已去了,估计最后的结果,不会比刘信达好多少。” “不成功,则成仁,守义,太激进了啊!” “不过是速死和缓死的问题。”钱守义道:“与其被别人青水煮青蛙地慢慢地整死,我更喜欢轰轰烈烈地与敌人战上一场,在战场之上输得明明白白。三叔,我们是在争一线生机。争到了,是我们之幸,争不到,是我们之命。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我们用不着瞻前顾后了。事实就摆在哪里了,父亲与向训这些人,不是看不明白,他们只不过是不愿意承认,还想着苟活,存了走到哪里算哪里的心思而已。人啊,如果不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 “你与唐军交过手,当知道双方的差距。” “武器绝对不是决定一场战事的决定性力量!”钱守义道:“以前我们输,就输在各自为阵,现在我们将整个南方的力量全都集结起来,统一指挥,统一安排,与敌决死一搏。这一次,我们要真正地做到团结一致,不能跟我们站到一起的,心不能跟我们往一起想的,我们就先送他们去见阎王。” 钱文西点了点头,不再作声,其实走到这个时候,任何人已经不可能将这头已经狂奔起来的猛兽再拉回来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是死是活,都必须要按着已定的方案走下去了。 两人抬头看向城内。 此刻,黑夜之中,已经有不少地方腾起了熊熊的火光。 清理,开始了。 时光显得是如此的难捱,钱守义虽然嘴上说得笃定,但心里,却仍然是七上八下,只不过是在钱文西面前,尽量地使自己看起来胸有成竹罢了。 第一个前来复命的,居然是岭南军的一名将领。 岭南军内部死了三百余人,季志江完全控制了局势。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钱守义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大局已定。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响应(下) (写作十几年了,我第一次禁言了某人。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禁言过谁,也从来不删除差评。因为我觉得,这是给大家选择的权利。一本书,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喜欢的人会看下去,不喜欢的人,则会离开。最差的,也不过是骂一句写得真垃圾而已。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时候人性,真得没有我想得那样善良。不喜欢看,离开就好了,为什么要骂人呢?每一章都要看,看完就骂,还辱及家人、长辈,真得是不能忍了。) 刘信达转身回望萍乡,眼睛有些涩,鼻子也有些酸,险些儿便要控制不住的落下泪来。 他本是北方儿郎,到如今,却是被逼着一步一步地越来越向南了。 家乡愈来愈远,这一辈子,都怕是没有什么机会再回到家乡的土地,吃一口家乡的粮,喝一口家乡的水了。 摸了摸怀中那一小捧泥土,那是他离开山东的时候,便揣在怀里的。当时却是发誓要自己不要让了打回家乡,给自己鼓劲儿用的,但现在,却真真正正地成了一点点儿念想了。 刘部在萍乡经过补充之后,本部三军人马,扩充到了六千之数,左中右三军,各分了两千人,由刘信达,刘布武与腾建分别率领。而由刘谙率领的先锋部队,却是扩充到了一万人。 这个结果,让刘信达有些出乎预料之外。 他没有想到,居然能在江西招纳到如此多的人入伙。 不错,就是入伙。 在刘信达的心目之中,刘谙率领的那些人,真算不上什么军队。顶多就能算一些稍有些组织纪律的盗匪而已。 当然,这样的一支盗匪,在加入了许多有经验的基层军官之后,比起普通的盗匪来说,不管是在组织还在是纪律之上,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的。 也许,在经过千里迢迢的转战之后,去劣存优,他们中的许多人,也能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战士。 现在本部之中补充进来的一千余人,便是从原刘谙部提拔起来的。不过这些人,全都进入到了中军和右军之中,腾建却是不肯要,他宁愿要那些毫无战争经验的白丁重新训练。 对此,刘信达也无所谓。那些从刘谙所部提拔起来的人,虽然有些匪性不改,但在自己的威严之下,却还是比较老实,慢慢地自然会被同化过来的。 下一站的目标,株州。 这是唐军给他划定的线路。 打下株州,逼近湘潭。 唐军这是要迫使在岳阳附近与石壮对峙的湖南观察使军队调集军队援救湘潭,毕竟湘潭离长沙太近,不容有失。而一旦从那边调走了军队,唐军石壮部,肯定就要趁机侵蚀了。 刘信达现在只想快快地拿下株州,到了哪里之后,自己就可以从此摆脱北唐人的把控了,从此以后,虽然路更加难走,但怎么说,也是一个自由人了。没有被人当刀子使的感觉,他还是极期盼的。 刘谙所部,已经提前出发三天了,他们的目标是率先进入株州,然后对株州进行大肆的破坏,抢掠,一来是搜集到大军所需要的粮秣,钱财,二来也是迫使株州守军必须要做出应对。 其实不管株州守军怎么应对都是错的。 出城剿匪,一来他们很难抓到四处流窜的刘谙所部,一旦出城,反而很容易被刘谙所乘。现在的刘谙,对于指挥这样的一支部队,倒是得心应手了,该分的时候分,该聚的时候聚,分合之间,颇有些神出鬼没的感觉。 这让刘信达不得不感叹,战争的确是磨练人的最好的课堂。现在的刘谙,很有些脱胎换骨的感觉了。 而株州守军不分兵,刘谙所部,便能弄到足够多的粮草、银钱,而这对于刘信达所部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在还没有抵达目的地,没有一块固定的地盘之前,他靠什么来聚拢军心? 无他,银子耳! 没有足够的钱财来聚拢军心,只怕这支军队,立时便会做鸟兽散。 当然,除了钱之外,刘信达还给自己的部下们描绘了他们抵达南方之后的美好景象。 那里,土地肥沃。 那里,四季如春。 那里,美女如云。 更重要的是,那里没有像唐军这样的强悍的政权或者军队。 只要到了,那里便是一块任他们驰骋纵横的大地。他们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到了那里,他们都会成为贵族,会成为一方霸主,即便是最基本的士卒,也将会在哪里拥有大片的土地,大片的山林,豪华的房舍,数之不尽的牲畜,用之不竭的仆从。他们每个人,从此都可以过上王候将相一般的生活。 刘信达在军中的信誉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他只是在画饼充饥,但他的士兵,却都坚信他们一定可以抵达目的地,达成他们人生的巅峰。 这些士兵,基本上都是穷人家,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他们最原始的诉求。离开了九江这个固定的根据地开始四处征战,虽然也有怨言,但刘信达用一个又一个伤亡极小的胜利和大量的银钱,让他们的士气,却是一步一步地达到了顶峰。 现在,每个人都在希望着快些出征,好离他们的目的地更进一些。 哪怕是在如今这样的寒冬腊月之中出征也无所谓。 比起未来的美好生活,现在受点苦算得了什么。 自己没有成为富二代,官二代,但自己可以做富二代官二代他爸啊! 刘布武,腾建的左右军已经于一天前出发了,今天,刘信达的中军也开始出发。而最多明天,他们放弃的萍乡,就将被唐军接管了。 “我们走!”最后看了一眼萍乡的城池,刘信达翻身上马,扬手一鞭,马儿轻嘶一声,向前小步奔去。 纵然刘信达的中军本部全部都是骑兵,但其本部之中,还携带着大量的粮草和军械,一日的行军,却也不可能太快。再加上道路崎岖难行,一日之间,走了不过五十余里,天色便已经暗了下来。 候得扎下营盘,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一身风霜的刘信达走进了自己的帐蓬,行军途中,自然是一切从简,便是他这里,也不过是用石块垒起了一个火塘,亲兵们尽量地找了一些干柴生起火来。帐蓬里虽然比外面要温暖许多,但烟雾却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 呛咳了好几声,刘信达才适应了帐内昏浊的空气,坐在火边,一边喝着热水,一边看着信使们送回来的前军的汇报。 刘谙所部,已经开始了在株州的抢掠行动,不出刘信达所料,株州的湖南军队,压根儿就没有出城,反而尽量地在征召左近的青壮进入到株州城中,城防也在不断地加高加固。 很显然,对于刘信达有可能打株州,湖南方向上还是有着充分的预判的。对于刘信达这样的一支流窜的军队,对方的策略很明确,你要四处抢掠,我兵力不足,哪是没法子的事情,只能任由你去抢了,但你不可能长时间地围攻城池,只要你打不下来,你多半便要离开去攻打其它的地方了。 至于其它的地方是不是防守到位,能不能抵抗得住刘信达的进攻,那就不关株州方面的事情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却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了。 越往后,仗会越来越难打的。 这一点,刘信达有着清醒的认识。 打江西,自己是占了出人意料,出奇不意的优势,江西观察使府,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会动手,而且背后还着唐人。 但现在,所有的底牌都暴光了,自然也就没有了先发优势。 可是株州是一定要打下来的,这是北唐的指示,由不得他刘信达不执行,要不然,唐人在背后做起祟来,便足以将刘部全体埋葬。 “再难打,也得打啊!”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放下了刘谙送回来的情报,转而拿起了刘布武与腾建送回来的信件。 左右两支军队,都已经距离株州不远了。两人都对于攻打防守完备的株州城有着相当的担忧,腾建甚至建议,绕过株州城,去打醴陵。他已经派出斥候去打探过了,醴陵的防备比起株州来,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可以轻易地拿下醴陵然后直奔衡阳。 腾建在信中说,现在唐军对他们的控制已经越来越弱,只要他们脱离得足够快,便不怕唐军在后面搞什么鬼。 可是刘信达却不能这么做。 因为他还想在打下株州之后,从唐军手中再拿到最后一批军械,也是数目最多的一批军械。在尝过了唐军这些军械的优良之后,刘信达已经有些欲罢不能了。 更重要的是,相对于醴陵,株州要更富裕得多,刘信达需要更多的钱财,那么,拿下株州就是不二的选择。 让刘谙部集结起来先行攻打,消耗敌人的防守器材,防守兵力,主力再在后面尽全力一击。刘信达顷刻之间就打定了主意。 刘谙所部死多少人,刘信达一点儿也不在乎。反正这支部队,死了人,再弄些人补充进来就好了。 写好了三封信件,让亲兵马上发送了出去,刘信达准备好好地睡上一觉了,明天,又是一天艰苦的行军,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必须要好好地注间劳逸结合了。 他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自己要是一不小心死了,只怕这支部队就完蛋了。儿子刘布武,还没有这个能力驾驭整支部队,至少,腾建就不是刘布武能够左右的。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你不恨吗?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被自己儿子亲自送回来的年轻人,刘信达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这个人,是湖南观察使丁太乙的次子,丁昊。而这家伙,正是自己马上就要打的株州的驻军将领。 自己正要打株州,威胁湘潭了,这样的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觉得实在是有些荒谬。 难不成这个小子还当真以为自己有三寸不乱之舌,任着他舌灿莲花,就让自己放弃了这一次的作战计划吗? “有什么事情不能跟布武说呢?”刘信达道:“偏要见我?” 丁晟,丁昊兄弟两人,刘信达都是见过的。与丁晟比起来,丁昊在湖南地界之上,就像是一个隐形的人儿。其貌不扬,矮墩墩的个子配上一张娃娃脸,怎么看都没有一个上位者应有的威仪,一说话便是一脸儿的笑容,两个眼睛眯成了月牙儿。 倒是丁晟,有丁太乙七八成的模样,一直是公认的湖南观察使的接班人,待人接物做事,有板有眼,稳重之极。 而丁昊,虽然也在军中任职,但在刘信达看来,如果不是有一个好老子,像丁昊这样的人,只怕难有出头之日。 “因为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便是布武兄,我也是不敢透露半分的。”丁昊神神秘秘的模样让刘信达有些生厌,如果是丁晟跟他说这样的话,他会很慎重的对待,但丁昊嘛,在刘信达看来,只不过是故作神秘而已。 明知不敌,所以玩些花样骗得自己不打株州? 开什么玩笑?以为这是春秋战国吗?任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改变大局?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刘信达意义阑珊地道,准备听完这小子的胡说八道,就把他赶走。虽然自己要打株州,但丁昊毕竟是丁太乙的儿子,把他弄死了还是没有这个必要的,自己又不是要与丁太乙不死不休,只不过是要为北唐人的战略服务,顺手弄一点钱财而已。丁昊再不受丁太乙喜欢,他也是人家的亲儿子,真要弄死了,那就变成血仇了。 没必要。 丁昊的眼神落在了刘信达周围几名亲兵以及刘布武的身上,那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 刘信达大怒:“丁将军,有话就说,你要不说,我就要请你离开了。” 丁昊直起身子,圆脸之上一双小眼睛却是瞪得溜圆:“刘将军,我跟你说过了,这是极为重要之事,我只能跟你说。你是百战老将,总不是担心我能行刺于你吧?再者,我进来的时候,已经被布武兄彻彻底底的搜查了一遍,只差脱了我的内裤了!” 刘信达盯着对方看了半晌,好奇心倒是真被勾了起来,说到行刺,不是他小瞧丁昊,这小子真敢打这样的注意的话,死的一定是他。 挥了挥手,刘信达示意刘布武等人全都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刘信达与丁昊两人。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刘信达道:“要是你消遣老夫,你可知道后果?” 丁昊点了点头,道:“刘将军,从你在江西的行动轨迹,我们早就判断出了你要来打株州,事实上,也不是你想打,而是有人要逼着你打,是也不是?” 刘信达没有作声,这样的事情,说出来有些丢脸。 “我们湖南主力,现在被石壮拖在益阳一线动弹不得,这也是刘大将军有信心打我们的主意的底气所在,但是我要是告诉你,现在株州,已经有一支精锐不输于我湖南主力的军队在,您相信吗?”丁昊道。 刘信达呵呵一笑:“你如果愿意这么说,我也愿意这么信。” 丁昊自失地一笑,道:“我知道刘大将军是有些瞧不起丁某人的,丁某人在湖南地界之上,也一直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但往往啊,有些时候,这样的人,却能做出很多出人意料的事情来。” 看着对方的模样,刘信达心里却是有些莫名的警惕起来,眼下的丁昊,看起来怎么也跟一个不学无术靠爹混日子的官二代不搭界。 “株州城内没有大军。只不过虚张声势而已。我们的大军,都在株州左近藏着,刘谙的部队忙着抢劫,却是没有发现这些端倪。他没有看到我们的军队出城,便以为我们都躲在城内!”丁昊道。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刘信达心里一沉,不由得在心底痛骂刘谙,这个混帐,是吃干饭的吗? “因为这些人,不是为刘大将军准备的,而是为唐军准备的。”丁昊沉声道:“刘大将军来株州,只不过是过客而已,唐军却想雀占鸠巢,来了,可就不会走了。” “你想打唐军?”刘信达摇了摇头:“恕我直言,你不是他们的对手,跟在我后面的是任晓年,其麾下部将秦宽,刘元等人,无不是百战悍将。” “凭我一人,自然不行。”丁昊笑道:“但如果加上了刘大将军呢?” 刘信达呵呵一笑:“如果让我选的话,我仍然选择与你们作战。” 丁昊摇了摇头,看着刘信达道:“看来刘大将军与唐军连年作战,被对方打得一点儿心气也没有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刘信达道:“我只不过是作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而已。” 丁昊点了点头:“刘大将军,您不恨唐人吗?您就不想报复一下子?” 这话让刘信达沉默了良久,好半晌才自失地一笑:“恨,怎么能不恨呢?可光恨又有什么用?恨,不需要多少的本钱,但报复,却是要以实力为基础的,实力达不到,想要去报复人,那除了自取其辱,更加丢人之外,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所以您就选择忍辱负重了!”丁昊笑道:“如果有机会让您能重重地报复一下您心中恨的人,而且并不需要您付出多大的成本,而且事后,你扬长而去,对方却是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过逍遥的日子,您会做吗?” “世间那有这样的好事!”刘信达放声大笑:“丁将军,你说这样的事情,让我怎么能相信?我还不如直接相信我一出门,就有一馅饼直接砸到我的脑袋之上。” “万事皆有可能!”丁昊郑重地道:“只看我们是不是认真地在做这件事情而已,刘大将军一直没有往这方面上努力,自然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可操作性,但有人却一直在谋划,而且这件事情,已经进行了七八成了。” 刘信达盯着对方道:“你说得是谁?” 丁昊一笑,再度道:“刘将军,如果你愿意参与这件事情,那么事成之后,你离开这片土地去到你向往的地方,一路之上再也不会有人拦阻于你,你所过的地方,都会双手奉上金银,粮草,让你不再费一兵一卒平安抵达,你觉得如何?” “你是在给我说话本讲演义吗?”刘信达冷冷地道。 丁昊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之上,推到刘信达的面前:“这是向真将军写给你的信。” 刘信达手按在信件之上,眼光却是落在丁昊身上。 向真,可以说是被他坑苦了的,在鄂岳与唐军一场大战之中,正是他与石壮达成了默契,刘信达抽身而走,使得向真陷入到了石壮的四面包围之中,最终向真苦心练出来的军队,在鄂岳被石壮与李泌的联军给打得全军覆灭。 只怕在向真的心里,恨刘信达的心思,比恨唐军的心思要来得猛烈的多。 毕竟北唐人是敌人,敌人使出任何的手段都是可以接受的。 但被自己人背叛,那样的感觉却是最令人难受的了。 “向大将军说,他心中仍然是恨不得食你之肉,寝你之皮,但如果你识大体,知大局,愿意与我们一齐联手做好这一件事情,那么他向你保证,从这里你一路向南,都不会再受到什么阻碍。”丁昊一字一顿地道:“从此与你,再不相见,也算是恩怨两清,各不相干了。” 刘信达没有急着拆开信件,而是反问道:“向真一个落魄的岭南大将军,凭什么给我这样的承诺,广西,云南这些地方的节度,凭什么会听他的?” “因为广西,云南这些地方的节度使,现在正在广州,而且,他们不可能回去了。”丁昊微笑着道:“他们将在广州朝廷之中担任要职。” 刘信达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向真现在已经控制了广州朝廷?向训呢?” 丁昊微微一笑道:“向大帅年纪太大了,人一老,总得有些病痛的,一不小心,中个风啊什么的太常见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内里却只怕是写满了血腥与暴力。刘信达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顺一些,不让丁昊窥见自己此刻的心潮起伏。 “这么说来,你的老子,也回不来了?” “向大将军说,家父将在广州朝廷担任侍中一职,同时亦加封王爵之位。”丁昊道。 “即便是你父亲不归来,你有任什么越过你的哥哥去发号施令?” “我那哥哥是个孝子,所以这些年来啊,不论是军中,还是在文官群中,掌大权的,都是父亲那时候的一帮老人!这些年来,我对这些人可是恭敬有加,孝敬不断的。”丁昊道:“父亲一封信来,大部分问题便解决了,我再在株州打上一场漂亮仗,便更笃定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欲望 洪州发生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内卫在江西的探子的。 洪州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杀得人头滚滚,连岭南军统兵大将向峻都被杀了,如此惊心动魄的消息传到了宜春的时候,任晓年以及唐军一众将领们都是惊呆了。 向峻千里迢迢地跑到江西来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帮助江西抵抗唐军的侵袭吗?怎么现在江西人连向峻都一并砍了脑壳了。 “岭南军队的将领被砍了脑袋,他们没有与江西军队起冲突?”任晓年盯着那个内卫探子,道。 探子摇摇头:“整个洪州城都被戒严了,城外的岭南军队军营,也是戒备森严,根本就不容人靠近。进入洪州的道路,都被封锁了,便是这个情报,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辗转了好几道才送出来的,我不是目击人,所以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如此说来,岭南军队在死了指挥官之后,居然还能保持着平静。要不然,两支军队干起来,再怎么封锁,也是瞒不住消息的。”任晓年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子,疑惑不已:“这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钱守义有这么大的能耐,连岭南军也能控制住?这不可能啊!” 任晓年自言自语,可是这屋子里,却没有人能帮着他出主意,刘元也好,秦宽也好,打仗都是一把好手,但猜这种事情,可就不在行了。 “召集所有将领,大家集思广益,看看能不能猜出点什么!”任晓年道:“内卫那方面,再加把劲儿,看看能不能多探查一点消息出来。” “明白,我这就去!”探子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匆匆而去。 一帮带兵打仗的,在资源有限,情报有限的情况之下,自然是得不出什么有效的结论的。最终,所有人的目光,还是落在了任晓年的身上。 沉吟了片刻,任晓年道:“看起来,应当是钱守义趁着钱文中去广州的机会,发动了一场政变,趁机拿到了大权。至于向峻被杀,而岭南军没有任何的反应,极有可能岭南军孤军远来,在这个地方,没有后援,没有后勤,所以只能隐忍,等待机会了。岭南那边应当不会让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的。” 刘元点头道:“如果钱守义控制了大局,只怕岭南那边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之下,只有可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一件事情。” “有没有可能岭南那边让钱文中回来?一旦钱文中回来,指不定还能翻盘。”秦宽道。 “不可能!”任晓年断然道:“岭南向训又不傻,这个时候如何钱文中回来了,你觉得钱守义就会老老实实的交权么?不,不会的,钱守义一旦知道了这个消息,那么只会引发更多的杀戮,让江西的元气损失的更加多一些。而不管怎么说,江西都是他们南方联盟之中重要的一环,只要钱守义表态愿意留在南方联盟之中,那么钱文中恐怕就回来不成了。” “这么说来,江西现在是无法给我们带来任何的威胁了?”刘元兴奋地道:“现在钱守义恐怕最大的任务,就是想要恐固自己的统治。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顾着我们了,这个时候,我们倒不必再去招惹他,而是集中力量去一心一意地经略湖南。” 秦宽连连点头:“任将军,对啊!大将军行辕要求我们只拿下株州就可。可现在江西方面既然爆发了内讧,根本就抽不出来力量,我们便可以全力发动了,拿下株州,然后再直攻湘潭。湘潭可是长沙的门户了,拿下了湘潭,由不得湖南不从益阳前线抽调精锐回防,那岳阳方面,可就有大把的机会了。到时候,湖南可就是顾得了头,顾不了腚了。” 任晓年沉吟了片刻:“这件事情,我想一想再说,不着急。刘元,你部即刻进驻萍乡,在哪里,把该做的工作,全都做起来。包括大军进驻的前期准备,明白吗?” “明白了!”刘元连连点头:“您放心,当主力抵达的时候,需要什么,我都会准备好的。” 任晓年点了点头。 众将离去之后,任晓年却是孤身一人坐在大厅之中,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这是一个机会。 对于他来说,难得的机会。 大唐重军功,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要不然,以他和何塞两个人的出身,也不可能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之上。只要你立下了军功,那么上升的渠道便是通畅的。 只可惜,当年的一念之差,让自己离开了左骁卫。 实际上,也算不得错。在右千牛卫这些年,自己也算是一帆丰顺了。不过三十出头,便已经成为了右千牛卫的中郎将,另一个中郎将虞啸文不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比不上自己,事实上自己在右千牛卫之中,是实实在在的三把手。除了大将军李泌,监察官高五福之外,就算是自己了。 说起来,自己当真是该满意了。 可有时候,人啊,就是不能比较。 当曾经与自己差不多甚至还要比自己能力差一些的战友,朋友突然一下子窜到了自己的前头,这心里头,终归是有些不是滋味的。 何塞当上了左戏卫的大将军,从内心里说,任晓年是高兴的。他很清楚,自己是永远也不可能坐到左骁卫大将军的位置上去的。 因为自己当年背叛了左骁卫,在左骁卫最困难的时候,自己选择当了逃兵,而选择去了风头正劲的右千牛卫。 当年在左骁卫的那些老兄弟,是绝不会原谅自己的。 就像何塞,也在那以后,与自己有些疏远了,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口一个任大狗的叫自己。上一次在长安,当何塞叫了一声任兄之后,任晓年当真是百感交集。 他很想两人再一次见面的时候,彼此互相捶击着对方的胸膛,再来一个熊抱,都竭尽所能地想要对方在自己的大力之下服输求饶,然后你叫任大狗,我叫一只耳,何其快哉啊! 但这些,都不太可能了。 要是再碰见,自己得向他行礼了。 现在何塞,已经是右骁卫的大将军了。大唐十二卫,十二位大将军。 作为一员武将,已经快要做到顶了,再往上,就只有军事委员会了。 任晓年当然想更进一步。 不过,当年自己出走左骁卫的事情,现在看起来,在很多人的心目之中,留下了不好的映象。在职位还低的时候,这一点没有人在乎,但走到了这一步,这一点,却成为了自己致命的软肋。 可是当年的自己,哪里能想到,自己能一路走到如今的高位呢! 上来了,就不再想下去。 上来了,就还想更进一步。 大将军的位置,距离任晓年只不过一步之遥。似乎他只要努努力,便能再踏上这一步台阶。 只要自己的军功足够了,那么,前经的那个软肋,就会显得不足为道了。 但这一步台阶,却又是最难踏上去的。 要知道,与自己资历相差无几,同样战功赫赫的人,还是有大把人的。像李浩,李睿,李德这些人,便是如此,而且,他们还有一层任晓年不具备的关系,他们都是密营出身。 同样的,比自己资历深的,也是有人,比方说陈长平,比方说梁晗。 可是位置就这么几个。 任晓年想来想去,接下来可能出空缺的,可能退下来的,便只有王思礼,李存忠,张嘉,以及田平。 薛冲那里不用考虑,左金吾卫已经转为了建设兵团,那不是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虽然说自己还很年轻,未来不是没有机会,但这样的机会,却真是很少的。晚了别人一步,以后可就步步都跟不上趟了。 军功! 自己需要更加显赫的军功来证明自己。 任晓年霍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外,推开了窗户,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任晓年闭上了眼睛,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就是一个机会。 江西内讧,自顾不遐,也就无法威胁到自己的后路了,那么,全军进击,拿下湘潭,并且摆出进击长沙的阵势,必然会引起湖南益阳前线的震动。丁晟将不得不回师救援长沙,那么,益阳兵力不足,石壮便可以趁机进军,以极小的代价,拿下益阳。 大唐拿下了益阳,湘潭两地,便等于锁住了长沙的咽喉,整个湖南落入唐军手中,便指日可待了。 砰的一声,他关上了窗户,大步走到了门边,推开门,叫来了守候在门外的亲兵,“让人马上去找陈文,找到了,让他来见我!” 右千牛卫整个编制三万五千人。李泌的中军一万人战斗力自然是排名第一的,其次便是任晓年麾下的这一万人马,虞啸文所率一万大军排第三,至于另外五千人,则是后勤辎重,斥候以及各种技术人员。 单凭任晓年这一万人,想要完成这样一个大的构想,自然是很困难的。但这不是还有一个工具人儿可供任晓年驱使吗? 刘信达,还可以最后再榨取一把他身上的油水。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隆冬中的长安(上) 在南方还只是凄风冷雨,偶尔有雪籽簌簌落下的时候,秦岭以北,却是大雪漫天了。虽然还谈不上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但还在外面活动的人,却是大幅度减少了。 不过与正在猫冬的农村不一样的是,长安城内,却还是热闹非凡的。 雪每天都在下,但每天都在清理。 官府专门下达了命令,各家各户门前的积雪,必须清理干净。以确保道路畅通,房舍安全。 王明义主持下的长安城改造工程,却在这个时节轰轰烈烈地开展着。 对于其他人来说,隆冬是一个休闲的时节,对于他这个改造工程来说,却正是赶工的好时候。因为这个时候,大量的农村青壮们涌进了城市寻找一份工作,使得劳动力的价钱大幅度下跌。而许多本来在外地做工程的队伍因为天气原因停工,回到城里之后,老板们也不愿意白白地养着这些大师傅们吃白饭,拿闲钱,自然也是要一涌而上揽工程的。 虽然大的捞不上,这都是有主儿的,但从大老板手里包下一些零星的工程却是可以的。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至少可以维持一个收支平衡。 徐想的脑袋瓜子嗡嗡地响,因为王明义与郭奉孝两人在他的面前大吵了一架,如果不是他拉着,两个人已经脱衣服挽袖子准备干上一架了。 王明义主持下的长安城市改造,在历经了大半年之后,已经过了最初的红利期了。最开始的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没有多少人反应过来,这使得王明义可以以极低的价格收购这些临街的房屋,转而已高价卖出去,从中可以大赚一笔。 但长安一百单八坊,第一期王明义筹措了良久,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是将十八个位置最好的坊纳入到了改造的范围当中。 而当事情开始之后,自然也就再也瞒不住了。当开始第二期工程的时候,这样的房子,价格已经飞涨了。这使得王明义的暴利时代宣告结束。 而为了维持一定的利润,在接下来的工作之中,王明义只能压缩成本了。可以想象得到,越往后,这些房子的价格会越高,因为已经改造好的第一批房屋,如今已经开始创造大量的价值了,看到了这些,那些拥有这样房子的人,如何会不明白要怎么样才能从中获利呢? 在这个时代里,王明义已经体会到了拆迁的困难性了。 他的下属不是没有使出某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新上任的监察委员会的吴进真不是吃素的,这个贫苦人家出身的高官,最见不得的就是官府欺压普通百姓,让他逮着一个,便是从重处罚一个,弄得王明义苦不堪言,最终只能认栽。 跟吴进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也没有什么人情可言的。 你去了他哪里,还没有说话,厚厚的律法书便放到了你的面前,同样薄不了多少的监察条例就摆在旁边,再多的话,也立时被他噎回到了肚子里。 王明义麾下的好几个拆迁干将如今已经丢了官职,委委屈屈地在王明义手下去做一些鸡零狗碎的工作。 而这些人还算是好的,更有一些在这个过程之中往自己兜里揣了的,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极大的可能,会被吴进整到东北那旮旯去垦荒。 郭奉孝的工部下属是有许多工程队的,要说起来,这些队伍的技术力量那是没话说的,平素他们承建的都是大型的工程,道路,水利都是由工部负责的。这不时值隆冬,外面的工程都停了吗?郭奉孝自然也不愿意让这些人马呆着没事儿干。于是便想在城内的这些改造这中分一杯羹,算是为工部弄一些福利。 不过在这些招标过程之中,工部的这些工程队,无一例外的统统的败下阵来。而赢他们的,全都是民间的那些工程队。 人家便宜。 这让郭奉孝面子上很下不来。 而在王明义看来,你工部的工程队价格上既然下不来,自然就没有什么好说的。郭奉孝却认为民间的这些工程队,必然会偷工减料,克扣工人所得,这样既会造成工程隐患又会引发一些民间的潜在的不满,说王明义是鼠目寸光。 作为经济发展委员会主席的徐想,好不容易才劝得自己麾下这两员干将罢兵休战,各自气啉啉的离去之后,脑袋瓜子生疼的徐想,坐在案后一杯水还没有喝完,就又来了一位大人物,而这个人,他还必须得亲自去出迎。 因为这个人,是大唐现的皇贵妃夏荷。 什么后妃不干政,后妃不宜抛头露面在现在的大唐,压根儿就不存在。也没有谁不开眼的提出这件事情。因为皇后柳如烟也好,皇贵妃夏荷也罢,两个人都是跟着李泽一起成长起来的,两人一个在军中,一个在财税系统里,都有着庞大的势力,谁敢提出这个问题,无疑就是在与这两个系统作对,而得罪了这两个系统,下场如何,可想而知。 更重要的是,她们两人,都还担任着朝廷的职位。皇后柳如烟负责的事情还好说一些,无非就是一些救助鳏寡孤独,抚恤,救灾,筹款之类的善事,总得来说,就是帮着朝廷收拢人心的活。而夏荷担任的却是金融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一职。这个金融发展委员会是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二级单位,但担负的事情,不夸张的说,却是关系着整个朝廷的经济下一步的发展重点。 徐想是大力支持这一项工作的。 因为这项工作做好了,可以轻轻巧巧地便赚取大笔的利润,而这些利润绝不亚于现在朝廷极为倚重的海外贸易。 这便是夏荷筹措了好几年的信用货币的问题。 其实现在各大钱庄,包括武威,博通等大型钱庄,已经开始了使用各自的汇票来解决大宗银钱往来的问题。 武威是朝廷拥有的,自然不必说,博达身后站着博兴商社和通达商社,实力亦是雄厚之极,这两大钱庄开设的分号遍及大唐各地,使用大额的汇票来解决他们的用户之间大量的银钱调集已经非常流行了。 两大钱庄现在彼此之间甚至都尝性性在互认对方的汇票了。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基础,夏荷认为时机差不多已经成熟了。 徐想反反复复地看着夏荷拿出来的数张纸币的样币,心里总是有些忐忑。 “武威,通达都出现在假汇票的问题,他们的汇票复杂之极,都有人能模仿造假,咱们的这些纸币,这么一点点儿,能够防假吗?”徐想看着夏荷道:“皇贵妃,我们一旦决定发行,可就不是武威,通达这些小规模的汇票能比的了,一旦出现造假,后果不堪设想!” “专用的纸张,专用的油墨,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防造候的技术。”夏荷道:“不过完全杜绝造也是不可能的。只能严刑峻法,抓住一个,重惩一个。徐主席,一项新政开始施行,问题肯定是存在的,但不能因噎废食,该做的还是要做,问题出现了,我们就解决问题,再解决的过程中,一点一点的完善,如是而已。” 徐想点了点头。“皇贵妃说得是,不过事关重大,怎么慎重也是不过分的。” “当然,所以这些纸币,我想先在军队之中试用。”夏荷道:“军队的服从性高,内部也有自己的流通渠道,另外,朝廷自己的供销合社,也必须收用,一点一点的来推广。只要我们的军人习惯了用这些纸币,那就好办了。每年要退役那么多人,回乡之后,有他们带动,便可以慢慢地推开了。” “这是一个好办法!”徐想道:“这样发行的规模不用太大,真有什么问题,调整也来得及。” “另外,官员的薪俸,也将用新币来发放。”夏荷道。“同时,所有的钱庄,不管是朝廷的还是民间,都必须无条件地为百姓兑换相同价植的金银币,以确保纸币的信用。信用是最重要的,只要数年如一日地坚持下来,很快,这种携带方便的纸币,将会取代沉重的金银铜币成为市场之上的主流,到了那个时候,便可以禁止金银铜币的流通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朝廷在财政之上,将迎来一个宽松的时代了!”徐想笑道:“钱啊钱,到处都要用钱,各处都在伸手,有时候真正是焦头乱额。所幸这两年陛下没有准备大动干戈地打仗,只有一个吐蕃问题需要解决,否则,我真是要愁死了。” “没办法,咱们的陛下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做好,自然就让下头的人为难了。”夏荷笑道:“不过要是没有难题,又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呢?” “皇贵妃说得是!我们这些人,不就是为陛下解决问题的吗?”徐新道:“信用货币的发行问题,接下来我会在最高委员会上作为第一议题提出来,一旦大家无异义,便可以马上发行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隆冬之下的长安(中) 夏荷拒绝了徐想邀请她一起去城外司农寺的新农庄参观的邀请,理由是她下午在财经学院还有两节课需要去上。 对于别人来说那一个个枯燥无味的数字,在夏荷的眼中,却如同一个个跳动的小精灵,可以摆弄着变出无数的花儿朵儿来。 这些年来,经过她的手培养出来的财会人员,可谓是遍及天下,但对于整个大唐来说,这样的专业人员,还是太少了。这些专门培养出来的人才,大都还只是分布在州府一级,往下就很没有足够的人手了。 正是基于这一原因,从武邑搬到长安的财经学院,规模几乎扩大了一倍。而夏荷在财经学院里,是最高一个级别的老师。这个最高级别,当然不是指她的身份,而是因为她所负责的课程。 与夏荷分别之后,徐想离开了他的公厅,带着数名从人,直奔城外的新农庄。 农业,仍然是这个帝国的根本。 让所有人吃饱,仍然是徐想的第一要务。 粮食,从来不怕多。 粮食真的多了,便可以用来生产出许多别的东西,比方说酿酒。 大唐的粮食政策虽然已经放开了,但是酿酒行业,却仍然属于管控行业。只有拿到了政府颁布的牌照的作坊,才能酿酒。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要保护粮食。 酒的利润比起卖粮食,可要高多了。 事实上,任何最初级的原料,只要经过一定程度的加工,便能获得更高的利润。 徐想很想赚更多的钱,但在粮食上面,他却不敢这么做。 粮食关乎着稳定。 别看北方似乎不缺粮了,但这只是集中在一部分地区,很多地方,吃饱,仍然是一个极大的难题。一旦大量的粮食被投入到了二次加工的行业之中,毫无疑问,粮食的价格,必然是要上涨的,这会让许多吃不饱饭的人雪上加霜。 国家的储备粮必须要保证满仓满库,一旦哪里出现灾荒,朝廷要能立时拿出粮食来解决问题。青荒不接的时候,要让那些没有饭吃的人有地方借贷。 不过徐想也清楚,光靠管控,是无法解决问题的,管控只是在延缓矛盾爆发的时间。就像开源节流的财政政策一样,开源,永远是重中之重。只有扩大流水来的渠道,水才会越来越大。节约,是无法让人真正致富的。 而司农司,便是徐想非常重视的一个部门。而这个部门之中,最让徐想看重的,便是农业科学院。 农业科学院里,汇集了大唐最好的农夫,或者说,这些人,已经不能算是农夫了。第一代的那些人,的的确确是真正的农夫,但到了现在,第二代的人,却是一个个能写会算,学会了如何统计,如何分析,如何记录,如何从大堆大堆的实验记录之中,找出他们所需要的。 这里头,有专门研究育种的,有专门研究肥料的,有专门研究如何杀虫的,总之林林总总,分门别类的好多学科,得益于当年皇帝陛下打好的底子,现在的农业科学院,已经进入到了一个良性的循环当中。每当发现一个新的问题,往往就会在这里自动地衍生出一个新的学科来,并且有专门的人员去负责。 这几年来,司农寺也算是硕果累累,研究出来的许多良种,为提高大唐的农业产量,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这,也是司农寺卿刘新,有底气向徐想伸手要钱的原因所在。 研究,当然是最耗钱的一个所在。 但研究,也是把钱往水里砸的一个行当。 大量的钱砸进去,有时候连响儿也听不到一个。 徐想除了年初的预算之外,拿不出更多的钱给刘新。但是他允许刘新自己想办法创收。 于是,便有了这样一个新农庄。 之所以说他是新农庄,在李泽看来,刘新的这个搞法,算是开创了又一个新的行当,那就是圈地,建景点,然后收钱卖票。 现在的大唐,无数的大好河山,是任君采撷,任人游玩的,没有人把这些如画河山给封起来之后,建一个大门然后便卖票当山大王。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去玩,当然,危险系数相当高。除了自然的原因,还有无数的猛兽想要大快朵颐。 徐想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皇帝李泽。 所谓的新农庄,其实就是一个个的琉璃暖棚。不过现在的琉璃暖棚较之在武邑时候的可是上了档次的,一个个高大的暖棚,每个都占地一两亩地,内里全都种着反季节的菜疏。 更重要的是,这里面有许多是司农寺还在培育的新式作物,市面之上并没有销售。 “花了不少钱吧?”看着这规模洪大的新农庄,李泽转头问着刘新。 “差不多十万枚银币!”刘新老老实实地道。 听到这个数字,徐想恨不得往刘新那张老脸上狠狠地来一耳括子。看着新农庄里廖廖无几的游客,一看铁定就是亏本的买卖啊。 “你把钱就拿来搞了这个?”他怒目相向。“要在是武邑这样富足的地方,也许会有很多人会去这样的地方游玩,现在长安左近,有多少人有闲钱?而且这还是一个季节性的东西,一到春天,还有啥用?” 刘新摊摊手:“徐主席稍安勿燥,我弄这个东西,供人参观只不过是顺带着的,赚点小钱贴补贴补柴火钱而已,没指望他能赚钱。” “那你想干什么?” “我是想勾引有钱的人来投资这个行当!”刘新指了指那些反季节菜疏。“徐主席可知道这些反季节菜疏在市场之上的价格吗?可比羊肉还要贵呢!” 徐想顿时怔住了。 “不过很可惜,我们这里的这点子菜疏,只能供应给三品以上的官员家庭,别说是普通百姓了,级别低了的官员,有钱都地儿买去。”刘新道。“我很想扩大规模,让所有人在这样的季节里都吃得上新鲜的菜疏,但是呢,我没钱。” “所以你想让那些有钱的商人进入这个行当?”李泽笑问道。 刘新点头道:“是啊,现在的商人们,没有人注意到还有这个赚钱的东西啊!所以我给他们开辟一条新财源。他们有钱,我有技术,两家合股,商人能赚到钱,我呢,能分到红投入到研究中去,而老百姓能在这样的季节里吃上新鲜的疏菜,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呢?” 徐新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心中算了一笔帐,倒也的确如此,而且这东西如果在全国都铺阵开来,的确是一门新产业,而且还能拉动琉璃行业的再一次发展。 “就这么一点子事,还需要请陛下过来,让我过来吗?你自己就能作主干了!”徐新有些不解。 “土地啊!”刘新摊了摊手,道:“陛下,徐主席,这样的行当,想要做成规模,真正能赚到钱,就需要有大量的土地,但我们的土地政策就摆在哪里,不许买***方说在长安附近,每人平均拥有的土地,不超过二亩,这如何赚钱?” “可以租用!”李泽突然道:“当然,国家的土地政策是绝不能变的,但是特殊的用途可以作特别的申请。而租出土地的百姓,除了拿到租地的钱之外,还必须成为租地者的工人。徐想,这个东西如果在全国铺开,那就需要你们制定出一个实施细则出来,不能给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让国家的土地政策沦为了摆设,形成了新一轮的兼并。” “这些事情,本来就属于司农寺的范畴,刘新,你先拿出一个条阵出来,我们再来讨论,这事儿,倒也不急,反正今年是搞不成了是不是?” “怎么能不急?”刘新笑咪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子递了过去:“政策出台,开始招商,弄到土地,开始建设,这一系列事情做下来,只怕一年时间也就过去了,明年这个时候,能让城里的老百姓们在这个季节都吃上新鲜的疏菜,就算是效率高了。” “你确定有商人会来投资?” “我只不过放出风去,便有很多的人来观摩了!”刘新指着农庄之内,那些一看衣着就知道兜儿里有几个钱的人道:“这个行业现在没有门槛,没有垄断者,没有大佬,只要有钱,敢干,便能进来。而我们大唐,从来不乏冒险者的。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有我们司农寺在背后背书,竞争者不要太多好不好?” “但愿如此!”徐想点点头道:“这件事情,我会特事特办的。” “这正是我请了陛下和你徐主席来的缘故所在。”刘新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花。“这件事儿还有一个好处,我能将研究院里的很多新技术,第一时间推广开来,现在每培育出一个新的品种,包括各地官府和老百姓在内,都不敢冒险啊,有了这些庄子,便是现成的实验田,只要一季成功,接下来的推广就容易多了。就像我们今年刚刚研究出来的一种肥料,就无人问津,包括那些官员们,都哧之以鼻,认为肥料还需要花钱买吗?哼哼,等到明年这些庄子用这些肥料获得大丰收之后,我倒要看看这些人的脸色。”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隆冬之下的长安(下) 李泽很满意。 各个委员会按部就班的运转着,没有事事经过他这个皇帝,似乎也走得挺顺畅。 章回现在是连轴转着,想在长安见他一面,都是挺难的事情。 医药局,是朝廷收揽人心的一件大事。关中之地,中原之地,收复并没有太久,地方上的官员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是恢复经济,安置百姓,这一些事情,是顾不上的,就算是想到了,在他们的议事日程之上,也是排在后面的。 毕竟这些年,这里的百姓也就是这样过来的。 吃饱穿暖,自然是头等大事。 而章回,则一力挑起了这一件事情。 朝廷的拨款自然是有限的。想要将这年事情铺开,却又需要大量的金钱。章回充分利用了他的人脉,获取了大笔的捐款,将这件事情先在关中大地之上做了起来。 一个个的医馆被开了起来,一个个说不上医术很高明,但治个头疼脑热的小病,总是没有问题的医师,开始了坐馆诊治。这些医生,都是拿朝廷俸禄的,而药品,则都是太医局下属的成药作坊制作的,这些医馆,不仅不要诊费,老百姓没钱的时候,还可以先欠着款。 这对于关中之地的百姓来说,却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好事,一时之间,对朝廷的赞誉不绝于耳。 监察委员会虽然是曹彰挂着主席的头衔,但日常的具体事务,却是吴进在管着。李泽先前还生怕以吴进的性子,一上来就要大干一场,对整个大唐的官场来一次肃清活动呢。 但让李泽有些意外的是,吴进居然突然就变得很沉稳了。最大的动作,就是与淳于越一齐,集合了一大批人,编制了大唐的监察条例,并且将监察条例公开颁发了下去。 在做完了这些事情之后,监察委员会这才下发了正式的公文。 简单地说,也就八个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从现在开始的三个月时间之内,所有触犯了监察条例的人,可以自行向监察委坦白,可以公开谈,也可以以书信的方式隐讳地谈。而这些主动坦白的人,将不会被追究责任。 三个月过后,监察委将会展开正式的监察行动,而在那之后,被监察委查出来的问题,就会严格地按照监察条例来执行了。 这就给了所有人一个适应,准备的时间。 要说起来,李泽对于自己麾下的这成百上千的官员们,还是比较有信心的。至少李泽认为,这些人在大节上是不会有亏的,即便有,也是极少数。但小问题,只怕是寸出不穷的。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吴进还是有一套的。 毕竟,现在的大唐,更需要的,还是内部的稳定。 义兴社一向用不着李泽操太多的心,整个义兴社的运转,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体系,现在义兴社正在深耕着中原以及关中地区,等到义兴社在这些地方完全扎下根来,也就基本上宣告着李泽对这些地方统治的稳固。 而现在的整个帝国的人事权利,就掌握在义兴社手中。任何一名州府级别以上的官员的任命,都必须要通过人事委员会。有了这么一道关口,李泽亦能确保放出去的每一个官员,都是可以信赖的。 军事委员会就不用说了,这是李泽的后花园。大唐十二卫,除了顶在前方有战事的几卫兵马之后,剩下的,正在抓紧这个难得的空闲时间,进行着大规模地整编,老兵退役,新兵入伍。而东北大地之上,薛平的生产建设兵团,已经正式拉开了生产序幕,数万大军以战营为单位,分布在广袤的黑土地之上,一个个的农庄,正在拔地而起。 等到这些军人的家属过去了,等到这些军人在那里成家了,生根了,那片土地也就会焕发出勃勃生机了。 情报委员会经过了大力地整肃之后,与过去了有了相当大的变化。对内的情报监控大幅度削弱,基本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地方靖安军。而对外的情报工作,却是得到了极大的加强,大量的精干人员,开始向外散发,不仅仅是对南方,这些情报人员,更是向着海外出发,去开辟他们的另一个战场。 在大唐内部,李泽可没有搞特务政治的想法。这会引起很多人的恐慌的。李泽也没有连自己手下穿什么底裤,在跟自己老婆敦伦的时候说什么都感兴趣的邪恶爱好。 而最为重要的经济发展委员会,现在看起来,徐想还是相当称职的。在稳固现有的成绩的基础之上,一项项新的刺激经济发展的政策逐一出台,步子迈得虽然大,却又不失稳健。 这就是当初他不愿意选曹信的原因所在。 如果是曹信,一定会沿着既有的路子,按着现有的调子,以稳为主。 而徐想更年轻,更敢干,也敢于冒一定的风险,并且此人有着在基层丰富的工作经验,所以又兼顾了如何将风险保持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 李泽自问,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自己对于最底层的百姓的生活,还是缺乏必要的认识的。他也习惯于为了达到更大的目标而不惮于牺牲小部分人的利益。 但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那就是一座山。 那是会压死人的。 而徐想,则在竭力地弥补着这一点。 两人既然在这里遇上了,干脆便让刘新在他的新农庄里安排了一顿晚饭,虽然只是一些素食,但却都是暖棚里种出来的新鲜的疏菜,两人却也吃得尽兴,更重要的是,谈得尽兴。 徐想已经下定决心要推行夏荷的新货币了。 第一步,是在军队和官吏之中推行。这两个团体,本身就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第二步,便是号召所有的义兴社员们开始使用。整个大唐上百万的义兴社员以及他们的家属,这是一个巨大的团体。 当新的信用货币站稳脚跟,贵金属正式退出通用市场之后,朝廷能做的事情,可就更多了。 作为金融方面的大行家,李泽不免为徐想好好地补了一节关于货币的课,让徐想受益非浅。 回到兴庆宫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李泽没有想到,公孙长明,居然还在等着他。 这让他不禁眉头微皱起来。 不是因为公孙长明这个时候还来找他。而是因为,能让公孙长明在入夜了还非得等着到他回来汇报的事情,就一定不是小事。就一定会是一件让他意外的事情。 李泽讨厌意外的事情。 作为大唐的皇帝,作为这片土地之上权力最大的人,他更喜欢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感觉,而意外,惊喜,则代表着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控制,在朝着他不知道的方向发展。 这就让人开心不起来了。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李泽都不希望有什么让自己意外的事情发生。 小书内不管李泽在不在,在这样的季节里,永远都是温暖的,就像在夏季里,这里永远是凉爽的一般无二。 陈文亮不出李泽意料之外,被徐想弄到了经济发展委员会中任职,而陈文亮临走之时为李泽推荐了新一任的贴身秘书,此人也是秘书监出身,武威书院毕业,比陈文亮低上一届,今年不过二十六岁的陆临。 正在整理文书准备离开的陆临,意外地看到了李泽与公孙长明联袂而来。 赶紧为二人泡好了茶,陆临便坐到了角落的小案之上,磨墨提笔,准备记录二人的谈话。这是他的职责之一。 公孙长明带来的消息,果然让李泽惊喜莫名。 广州小朝廷内部动乱。 向真干掉了他的老子向训,实际掌握了广州朝廷。 这种父子相残的事情,李泽倒不吃惊,因为这种事情,太平常不过了。让他吃惊的是,向真,一个失势的大将军,居然能在不动声色之间,波澜不惊地便完成了这样的一件大事。 “看起来我们有些低估这个人了!”一边看着内卫发来的报告,李泽一边道:“这个人的能耐不小啊,要做到这一点,不但需要长时间的筹划,更需要相当多的人支持。” “的确是小看他了。他躲进莲花山大营练兵,我们的情报系统便自动地将他忽略了,只作了一些常规的监控。”公孙长明摇了摇头:“现在看起来,我们犯了大错误。” 李泽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公孙长明一眼。 公孙长明又拿出了一份报告:“这是江西来的。两地相隔甚远,但发动政变的时间,却相差无几,几乎是一前一后。” “江西?”李泽从公孙长明手中接过报告。 “是的,钱守义发动了政变,接管了江西观察使府,他得到了江西观察使留后钱文西的支持,清理了他父亲的亲信部下,一举拿到了所有的权力。”公孙长明道:“更重要的是,在这场政变之中,钱守义还杀了向峻,而更为诡异的是,被杀了统兵将军的这支岭南军,居然保持了平静。” 李泽合上了报告,看着公孙长明道:“这是不是说明着,江西政变之后,也有着向真的影子?”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担心 李泽与公孙长明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么说来,江西已经完全落入到了向真的掌控当中。成为了其麾下可靠的一部分了。”孙泽开口道。 “应该如此。”公孙长明点头道:“否则,双方不可能配合得如此完美。那支岭南军在向峻死后仍然保持着安静,便是明证。” “现在那支岭南军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季志江!”公孙长明翻了翻手里的情报,道:“岭南老资历将领。从其简历之上看,其人在向真麾下服役长达十年之久。” “这就对上了。看起来这支岭南军队在出发前往江西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自己将要干什么了。”李泽呼出一口长气。“湖南方面可有异动?” 公孙长明摇了摇头:“没有。湖南方面一切正常。石壮所部保持着对益阳方向的军事压力,丁太乙虽然不在湖南,但其长子丁晟坐镇益阳,一切稳定。而我们的驱虎吞狼计划亦在正常进行,刘信达已经离开了萍乡,兵发株州,其先锋部队刘谙所部,已经将株州搅得乌烟瘴气了。而丁太乙的次子丁昊,则率另一部湖南军队坐镇湘潭株州两地,严阵以待。” 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个圈子,突然站定,问道:“还有其他方面的情报吗?” “有。”公孙长明道:“本来向训是邀请了南方同盟的所有节度使、观察使前往广州城议政的,事发之后,除了梁王朱友贞的特使盛仲怀已经离开了广州城,正在返回益州的途中之外,其它的节度使、观察使仍然被扣留在广州城。” “伪梁王朱友贞与我们那是势不两立,绝不可能与我们有媾和的可能,所以盛仲怀就能离开!”李泽若有所思地道:“而其它节度使首鼠两端,极有可能在我们与广州之间摇摆,所以向真将他们全都扣下了。看起来,向真的这一盘棋下得很大啊,可不仅仅是为了把持岭南一地,他的目标是整个南方。” “只怕是眼高手低!”公孙长明摇头道:“就算江西全面支持他,他们也没有碾压其它盟友的实力。即便扣留了这些重要人物,又能怎样?” “这可说不定!”李泽道:“向真能在不动声色之间突然发动,本身就说明了这件事情绝不简单。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有了掌控全局的能力,抑或是可能呢?这样一来,本来散沙一盘的南方联盟,还真有可能被他捏成一个整体。” 公孙长明思忖片刻:“倒也有这种可能。但这需要后续的情报来佐证。陛下,目前我们最好的应对方式,我觉得还是要以不变应万变,先静观其事态的发展,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策略。” 李泽点了点头,说实话,这件事情,大大地出乎了长安方面的预料。鄂岳兵败之后,向真俨然已经如同一条被打得半死的蛇,但陡然之间,这条半死不活的蛇突然昂起了头,丝丝地吐着信子露出了一副狰狞的模样,而且一出手,就闹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委实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不得不说,领导人的风格,会决定一个集团的行事风格。 比如向训,虽然也是野心勃勃,但行事却更趋向于保守,凡事总是想着要预备几分后路,不把他逼到绝路之上,他也就得过且过,不会无事生非地跳起来咬人几口。 但向真这样的人就不同了。 此人更年轻,而且对北唐有着充分的了解,行事风格更大胆,敢于冒险,敢于拼上一切去赌一个可能。 如果说向训执政南方联盟,那么如果北方不主动动手,他也不会刻意挑衅,因为北方的军事实力摆在哪里,远远地超过了南方联盟。 南方联盟现在的优势,其一就是复杂的地理条件,比起北方要复杂得多。其二,就是南方的宗族势力极为强大,而以宗族势力为基础的这些地方割剧势力内部结构相当稳定。 李泽不愿意在现在有如此军事优势的情况之下向南方发动进攻,所虑的,也就是这两点而已。比方说北方现有的火炮,的确是攻城掠地的利器,但沉重的炮身却极不容易携带,对于野战军来说,差不多就是一个鸡肋。南方的交通条件,比起北方来说,远远不如,如何搬运这样的重型军械,就是一个无法克服的难题。 南北两个区域的作战方式和作战理念,差别太大了,习惯了在北方作战的将领,到了南方,极易水土不服。 就像现在的李泌与石壮两支军队,大量的北方士兵对于南方湿热的气候,就完全不适应。都说北方人不怕冷,但在南方,被冻伤冻病的人,成了军队之中最主要的减员原因。同时,饮食上也完全不习惯。 而这些,都是需要时间来克服和习惯的。 而另一个李泽不愿意开战的原因就是宗族势力了。李泽对于宗族势力深恶痛绝,但又不得不承认,以宗族势力为纽带的军队,其战斗力,当真是不容小觑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当一支军队之中的所有人,不是亲人就是乡邻的话,他们的战斗力,的确可以上升几个台阶的。 如果现在就开打,北方或者亦能获胜,但付出的代价必然会很大,而更重要的是,如果对南方百姓造成了巨大的杀伤,也是得不偿失的。 李泽要一片白地有何用? 草今天割了明年春风一吹,便又能绿莹莹的一片。 人命要是没有了,要想再长成一条汉子,至少也要十好几年。 在如今稳操胜卷的情况之下,李泽更愿意慢慢地来炖这锅菜。 以绝对的军事和经济压力来煎迫南方,迫使他们内部生出变化,然后以最小的代价来换取全国的统一。 即便是无法避免打仗,李泽也想把这样的战争烈度,限制在一个较低的维度之上。 而类似这样的和平演变的工作,北唐一直都在不懈的努力着。南方的商人,南方的无产者,便是北唐重点经营的对象。在经济之上,北唐也在无声无息地侵袭着。现在,北唐发行的金银铜三类货币,已经在南方成了硬通货,正在一步一步地取代着南方自己发行的铜钱。一旦徐想正在做的纸币流通开来,这件事情就更容易一些了。而做这些的目的,都是在源源不绝地抽取南方的血液。 向训觉得李泽给了他时间让他能打造一支更强大的军队。 殊不知李泽却正在利用这个时间,挖空南方联盟的根基。 双方都自认为得计。 但向真上台,那就不一样了。 “需要提醒前方的军队小心在意,向真是一个不惮于进行军事冒险的人物!”李泽对公孙长明道。 “现在这样的季节,向真即便是想进行军事冒险,也是不太可能的,而且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也无法瞒得过我们的情报系统!”公孙长明道:“当然,必要的提醒,还是应该的。” 一边正在做着笔录的陆临突然停下了笔,看着李泽道:“陛下,今天刚刚收到军事委员会那边转来的一份关于江西方面的军事报告,是李泌大将军发来的。您今天一直在外面,所以还没有批阅。” 李泽转头看着他,“说得是什么内容?” “李泌大将军的报告之中附了一份任晓年将军的军事计划。”陆临道:“在这份军事计划之中,亦提到了江西钱守义的军事政变,任晓年将军认为,江西事变,使得江西军队无法在短时间内威胁到右千牛卫的后路,因此,任将军决定率所部深入湖南,在驱使刘信达部拿下株州之后再进逼湘潭,如此,可以牵扯到益阳方面的丁晟所部,迫使丁晟抽调主力回援长沙,这样,便可以为石壮将军所部创造出战机。” 李泽眉头一皱道:“任晓年全军出击,谁为他后援?” “李泌大将军在信中说,任晓年将军因为觉得时间紧迫,所以在发出报告之后已经开始了行动,虞啸文将军的兵马因为正在修整,所以只能紧集结一部分去接管任将军全员出动之后留下的空当。” “补上这个空当,是不是有一段空窗期?”李泽打断对方道。 “是,十天!”陆临道。 “胡闹!”李泽道:“告诉李泌,稳打稳扎,我们不需要冒险。” “虽然之份报告是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但因为天气,道路的原因,这份报告是半个月之前送出的,现在只怕右千牛卫早就展开军事行动了。我们这里再把命令送回去,也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那也得送!”李泽冷哼道。 “陛下,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公孙长明道:“江西刚刚在我们手里吃了大亏,钱守义在江西搞政变,也需要时间来稳固他的统治,我们的大军离开江西,只怕他是求之不得的。” “话虽这样说,但凡事就怕有意外。”李泽摇头道:“以我们现在的状况而言,根本就没有必要冒任何的风险,步步推进,步步进逼就可以了。” “您有些担心?” “是的。江西变了天,湖南会不会也变天呢?”李泽若有所思地道。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反应 李泽与公孙长明抵达太极宫专属于军事委员会的怀德殿的时候,尤勇等一批军事委员会将领已经等候在哪里了。 大殿之中灯火通明,刚刚点燃的数个火盆使得屋里还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息,火还没有烧起来,殿里便显得有些阴冷,但此时,显然没有人关注这个了。 十几名军队正围在一个巨大的沙盘跟前忙碌着,在他们的身边,有着大批的木制模型,此刻,他们正在将这些模型组建在沙盘之中。 走近看时,他们组建的正是江西湖南交界地方的模型。 这样的沙盘模型,在军事委员会的仓库之中有许多,几乎囊括了整个大唐地域,行走于天下的大唐内卫们,每到一地,重新勘察当地地形,描绘成图,然后送回大唐制作模型是他们的一个重要任务。 趁着这个空当,陆临已经将内卫所收到的关于广州城的向真政变一事与洪州城的钱守义血洗其父亲旧部并且杀了向峻一事,向尤勇等人做了一个通报。 “敌人内讧,这对于我们是好事啊!”尤勇的第一反应,是欣喜不已。“今天收到的任晓年的军行事动计划,我认为还是大有可为的。如果真能拿下湘潭,必然能为现在对峙的益阳前线,带来有益可喜的变化。” 李泽淡淡一笑,看着尤勇道:“尤将军,石壮在益阳一线与丁晟对峙,是因为我们打不赢他们吗?” 尤勇一怔。 当然不是打不赢,而是北唐军队现在不想打而已。 他突然反应了过来,既然是如此,那么任晓年的这一次的进兵企图拿下湘潭,进而迫使益阳抽兵回援的意义在哪里呢? 说话间,那边沙盘已经拼接完毕,李泽走到了沙盘边上,久久地凝视着沙盘。 “陛下,您在担心什么?”尤勇走到了李泽身边,疑惑地问道。 “任晓年所部!”李泽敲了敲沙盘。“按照任晓年送上的报告,他的一万大军几乎是倾巢出动,而在他后面的虞啸文部,想要补上这个缺口,最少也需要十天的功夫,而十天,能发生很多事情。” “您是在担心钱守义?”尤勇道:“他刚刚血洗了洪州,清理了他父亲的部属,此刻只怕正在稳定局面吧,哪里有余力来做这件事情?” “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李泽道:“从向真的这一次事变来看,显然是蓄谋已久,那么,洪州的钱守义,不见得就没有预案。你们瞧瞧,如果钱守义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兵攻占了宜春,就将任晓年所部的后路给切断了。” 尤勇看着沙盘之上宜春的位置,不以为然:“陛下,我不认为钱守义有胆子去堵任晓年的后路,因为这意味着,他很有可能遭到来自任晓年的反扑以及虞啸文的援军的攻击,钱守义有这个本事挡得住来自两个方向上的我军攻击吗?” “如果只有一个方向上呢?仅仅只有虞啸文一部呢?”李泽深吸了一口气,道:“现在这个季节里,以江西地方上的交通条件,虞啸文所部即便用最快的速度在十天之内抵达了宜春,他们能带多少重型装备?我敢说,火炮他们一门也带不了。” 听到李泽这么说,尤勇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您是说任晓年的一万大军连回军反扑的能力都有可能不俱备了吗?” “如果他在株州,湘潭等地遭遇到了陷阱的话。”李泽缓缓地道。 “不可能!”尤勇断然道:“从目前我们收到的情报看,湖南方面并没有异动,他们的精锐军队,全都集中在益阳一线,在湘潭,长沙,株州等地,一共才有两万湖南军队,凭这两万军队,就想限制住任晓年的一万大军,我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李泽没有理会尤勇,而是从桌边拿起几面旗子,插在了沙盘之上。 “这是湘潭,株州,长沙等地的湖南军队?”尤勇歪着头,瞧着这几面旗子。 李泽又拿起了另外几面红色的,插在了株州与湘潭之间,这一次尤勇看明白了,这几面红旗,应当代表着是任晓年的部队。 “陛下,打株州的先是刘信达的部队。等到任晓年进驻株州的时候,株州的湖南军应当损失惨重,不可能还保持建制了。”尤勇忍不住道。 李泽沉吟了片刻,又拿起了几面黄色的旗帜,这一次却是赫然插在了株州地界之上。 尤勇顿时跳了起来:“这支部队是谁的,从天而降吗?” 一边的公孙长明却是看懂了,幽幽地道:“这黄色的旗帜,只怕是刘信达的。” 尤勇顿时跳了起来。 李泽看了他一眼,道:“料敌以宽,我只是有此猜测,并没有任何的证据。但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公孙先生,你说是不是?” 公孙长明点了点头:“的确有此可能。刘信达被我们逼着一路南走,要说此人心中不痛恨我们,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有机会坑我们一把,他只怕是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毕竟,从此之后,他就会远离我们的视线,在他看来,这可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游了,我们既然奈何不得他,他为什么不做一把以泄心头之恨?” 尤勇颤声道:“如此说来,刘信达打株州,极有可能便是他与湖南方面一起做的一个局?” 李泽双手按着沙盘,道:“我如此猜测,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向真已经联结了江西,湖南等地,而且能够调动起这两地的军队。考虑到钱洪义在江西已经成功掌权,而丁太乙又被困在了广州城,这种可能,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一旦形成了这样的局面,那么,他就极有可能利用这个机会,将任晓年所部,一口吞掉。” “向真只怕恨不得喝刘信达的肉,寝刘信达的皮,这样的事情,他能相信刘信达?”尤勇反问道。 “向真这样的人,岂会因为过去的恩怨,而放弃眼前的利益?”李泽摇了摇头。 “对于任晓年所部来说,最危险的,反而不是湖南军队,也不是身后的江西钱洪义,恰恰就是刘信达所部!任晓年再大意,也不会放松对这两支部队的警戒。”公孙长明道:“因为任晓年肯定跟你一样,认为刘信达与向真已经不可能和解。” “如果任晓年在拿到株州之后,再挥兵进攻湘潭,而在这个时候,刘信达所部突然反咬一口,杀一个回马枪,抢占株州,则任晓年所部必然会失去所有的后勤支援,整支大军将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而此时,准备良久的湖南军队必然会扑上来。”李泽道:“我军战斗力再强悍,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之下,在对当地的地形,气候都不了解,不适应的情况之下,只怕一场大败在所难免。” 尤勇打了一个寒战,“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就算我们以八百里加急,一路日夜不停地派人有往,时间上也根本赶不上。” “只怕现在,任晓年就已经开始行动了。”李泽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只期望我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就算是真的,也只有一部分是真的。如果任晓年到时候面对的只是株州湘潭的湖南军队,那么他咬咬牙,付出一定的代价取下湘潭,说不定还能坚守到虞啸文所部已经李泌所部打通宜春前去支援。如果湖南军队不惜一切代价,竟然提前从益阳调兵回援的话,那他就真的麻烦了。” 尤勇猛然捏起了拳头:“陛下,我们应当作出必要的回应。” 李泽转身,离开了沙盘,走到了大殿当中,沉默了片刻,道:“当然要做出回应。尤将军,不管赶不赶得上,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李泌哪里不消多说了,一旦宜春被切断,她自然知道任晓年有了大麻烦,肯定倾巢而出的。八百里加急给石壮,一旦出现上述我所说的情部,他所部,立即全线进攻,给我拿下益阳。” “是!” “我们如果有了如此惨重的损失,那么,总得有所补偿才行!”李泽道。 “我马上去办!”尤勇一刻也不想再等了,向李泽行了一礼,转身便向外走去,他身后,一群军事委员会的人员纷纷跟了上去。 大殿里只剩下了李泽与公孙长明,陆临三人。 “陛下,必要的时候,可以起用腾建,或才能给任晓年所部,带来一条生路。”公孙长明轻声道。 “我就担心这件事情如此机密,刘信达根本就不会信任任何人,而是事到临头才揭开谜底,到了这个时候,腾建还能如何作为?更何况,就算你的人员现在就出发,也来不及告知腾建了。腾建所带的兵马,是刘信达的核心部属,腾建能真正掌握多少人?在得不到我们的任何指示的情况之下,只怕腾建不会有任何动作。”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但愿我们只是虚惊一场。陛下,其实这件事情,也怪不得前线将士,他们不像我们能掌握更全面的情报,他们只知道江西出现了大变,却不知道广州也出了大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作出误判,也是情有可原的。” “向真是不准备与我们这样僵持下去了,这件事情一旦发生,双方的大战,就不可避免,必然要提前进行了。”李泽恼火地走到沙盘跟前,看着长沙湘潭一线,突然重重一拳擂下,将这片区域砸了一个稀巴乱。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警告 整整二十箱的手雷,猛火油弹,交到了刘信达的手中,陈文这才伸了一个懒腰,这一趟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刘信达不想打湘潭了,比起株州,湘潭作为长沙的门户,城池更加坚固,守军更为精锐,准备也更为充分。 为了督促刘信达继续向前,拿下湘潭,任晓年为其提供了更多的武器,便承诺,在拿下湘潭之后,将给予刘信达五千套制式盔甲以及更多的手雷之类的武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刘信达在犹豫良久之后,已经答应了。 就在今天,他的先锋队伍刘谙所部,已经纠集了上万人的队伍,已经提前出发,而腾建的左军也随即跟了上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陈文也彻底放下心来。 这是刘信达所部打仗的标准套路。 刘谙所率领的这些炮灰部队先行上阵,消耗敌人的军械,磨灭敌人的勇气,腾建所部再对敌人进行摧毁式的打击,最终,刘布武部给予敌人致命一击。至于刘信达的本部,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上阵的。 根据陈文的情报,现在湘潭城内聚集了大约一万五千湖南军队,与守卫株州的部队不同,这支一万五千余人的军队隶属于湖南观察使丁太乙次子丁昊所部,是正儿八经的湖南精锐。 不过在陈文看来,装备了北唐这些最新式武器的刘信达部队,应当不用费多大力气便拿下对手。 因为抛开这些最新式的军械不说,单是刘信达的军队,本身就是一支身经百战的老牌劲旅。即便是刘谙的那支炮灰部队,那也是不折不扣的一群亡命之徒。 这些人已经杀红了眼,抢红了眼,看到人口众多,经济繁盛的城市,便两眼放光,打起来也是属于那种不要命的。 对于这些人来说,那就是典型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打下一地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将人类的恶欲发挥的淋漓尽致。在这个地方满足了自己的兽欲之后,然后又盯上下一个地方。 与这支部队比起来,刘信达的本部,左中右三军的纪律却又严明得令人发指,与北唐军队有得一比。 这两种风格截然不同的部队却属于同一方,对比极其强烈。 坐在火塘边,将火钳架在柴火之上,将一个白面馒头放在火钳之上烤着,等一面烤得焦黄了,翻过一个面儿,继续烤,等到两面都焦黄之后,再拿起来,撕掉外面的那层焦黄的馒头壳,有滋有味地啃着,然后将撕去一层的馒头放在火上继续烤制。 这是陈文的一大爱好。 吃几口馒头壳,再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皮酒壶,抿上一小口好酒,浑身的寒意,也就驱赶得无影无踪了。 身边的两个同伴,这两年受陈文的影响,也都好上了这一口。 连接这样吃了两个馒头,一小壶酒也喝了三分之一,陈文感觉得倦意来袭,这些天不停地奔波于两地,可真是将人累坏了。 说实话,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在户外活动。 好在明天就可以回去了,现在北唐军队应当已经开始进驻株州了,到了那里,可以好好地休整一阵子。 等到打下了湘潭,自己这一阶段的任务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应当是一段平静的日子,可以好好地享受一下生活了。 站起身来,准备上床去美美的睡上一觉。 “睡吧,养足精神,明天回去。乔二,你不是一直想去长安看一看吗?等我们回去之后,我就带你们去长安逛一逛。”陈文笑咪咪地看着身边一个还不满二十岁的稚气尚存的小伙子道。 “那敢情好!”耳垂被冻伤的乔二正在不停地用手摩挲着自己的耳朵,在寒冷的外面还好受一点,一烤火,温度一上来,这耳朵就痒得受不了。“我守上半夜吧!您和陈大哥先睡!” “行,你小子年轻,精神头儿足!”四十出头的陈哲拍掉手里的馒头屑,也站了起来。 笃的一声响,外头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陈哲一怔,走过去打开了木门,外头除了呜咽的寒风声之外,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陈哲愕然之余,一低头,却发现门槛的缝隙里,落着一块竹片。 作为老资历的内卫谍探,进入一个地方,必然是要先观察环境,弄清楚自己所处地方的一切细节的,他很清楚,先前并没有这块竹片。 弯下腰,捡起这块竹片,陈哲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左右打料了一番,却是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关上了门,拿着这个竹片,回到了屋内。 陈文也走了过来,从陈哲手中拿过竹片,就着灯火看到上面的四个字,两个人都是面色微变。 竹片之上用木炭草草地写着四个字。 “背叛,陷阱!” 两个对视一眼,神色都是凝重了起来,身上的疲乏,却是在瞬间便被这四个字给击打得无影无踪。 重新坐回火塘边,陈文细细地审视着这枚竹片,显然,写这个东西的人很是仓促,似乎就是随手捡了这么两个东西写了这几个字,然后匆匆地送了过来。 “刘信达的中军之中也有我们的人吗?”陈哲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陈文摇头道:“不是一条线上的,互相之间不得发生任何联系。如果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一定是非常紧急的情况。” “背叛,陷阱,指得是什么?”陈哲迷惑地抬头看着陈文。 陈文咬着牙,思索了片刻,其实事情很明显,只不过陈哲不愿意承认而已。 他将竹片扔到了火里,看着火片冒起火光,顷刻之间便烧得无影无踪。 还能指什么,一定是指刘信达所部有变。 虽然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现在,北唐军队可是在一定程度上将刘信达所部视为友军的,这样的一支部队如果发生了变故,那么肯定是相当危险的。 “乔二,你今晚睡不成了。”陈文突然道。 “校尉,要我做什么?”乔二压低了声音,问道。 “现在大概是二更时分,再过一个更次,你要悄悄地潜伏出去。”陈文道:“出去之后,去株州,找到任晓年将军,将这四个字告诉他。至于到底为发生什么事情,我不知道,让任大将军自己做判断!” 乔二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校尉,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们怎么办?” 陈文看了陈哲一眼,突然一笑道:“真出了什么事还能怎么样?脑壳掉了碗大个疤,干我们这一行的,随时要准备死得无声无息。” “那我不走,让陈大哥走吧!”乔二道。 “乔二,你年轻,跑得快!”陈哲摇头道:“我年纪大了,这样的季节里,腿脚本来就有些不方便了,潜行出去,连匹代步的牲口都没有,我能跑多远?好生准备吧!” “我去找刘信达喝酒。”陈文站了起来,从包裹之中又翻出了两个铁皮酒壶,还拿出了另一个扁扁的小盒子,“陈哲,你在屋里头睡觉吧,鼾声可以大一些。我想,肯定还是会有人关注我们的。我们得给乔二打打掩护。” “明白。” 陈文站了起来,推开了大门,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便大步地走了出去。 “陈先生,这大冷天的,您要去哪里?”没走几步,黑暗之中便有一人钻了出来,笑嘻嘻地向着陈文躬身道。 陈文一举手中的酒壶,道:“睡不着,且去找刘大将军喝上几杯,这几个月来与刘大将军来来往往,却是觉得甚为相得啊,可惜哟,这一别,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了,实在是舍不得。非得一醉方休皆可。” 说完,也不管这人的表情,大笑着提着酒壶,径直走向刘信达所居的木屋。 听到禀报的刘信达有些愕然,还不等他搞清楚什么状况,陈文已是提着两个酒壶走了进来。 “刘大将军,我想你肯定也睡不着,所以来找你喝上几杯。”陈文将手里酒壶丢在桌上,道:“独家珍藏,就这两壶了,正宗的北方二锅头。您能在市面上买到的,毫无疑问,都是假货!”陈文笑着坐下,“一人一壶,如何?” 刘信达掂了掂酒壶,道:“怕不有半斤?陈先生,你似乎已经喝了不少了?” “独酌无趣,那两个家伙太无趣,所以只好来找刘大将军你了。”陈文笑着又摸出一个扁盒子,打开,里面却是整整齐齐的一排用白纸卷着东西。 “这东西,您一定没有见过!”陈文笑着从中抽出一根,转身从火塘里举起了一个烧着的柴棒子,却是将那纸卷叼在了嘴里,就着柴棒子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一股烟雾便从嘴里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刘信达愕然问道。 “这叫卷烟!”陈文笑道:“这玩意儿可是从遥远的海外弄回来的,现在我们大唐司农寺还在培养呢,没有大规模种植,最是提神醒脑不过了。每每疲乏的时候,抽上一根,立时便神情气爽。” “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刘信达也从盒子里摸出一根,点燃之后猛吸一口,顿时呛得大咳起来。“这这,这什么玩意儿?” 陈文一笑:“初时不习惯,慢慢地就离不得他了。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的确是好东西,陈大将军要是习惯了,也会觉得他好。来来来,陈大将军,可有下酒菜?” 刘信达点了点头:“陈先生既然有雅致,下酒菜自然是有的。”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最后的努力 陈文显得异常的兴奋,或者说是亢奋,滔滔不绝,但酒却喝得极慢。 刘信达却也显得极有耐心地倾听着陈文的讲述。 因为陈文说得都是大唐内部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刘信达还真是不清楚。 “刘大将军,可惜你没有去过我们德州。”手里拿着一个咸菜疙瘩,陈文咬了一口,道:“那里,曾经被我们的皇帝陛下称为帝国的心脏,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大唐帝国无数的产品都是从哪里生产的。” 刘信达微微点头。 “那种浩大的场面,但凡见过一次,就一辈子也难以忘记。”陈文眼中流露出神往之色:“矗立在河边的大型作坊日夜不停地工作,你是没有看到啊,厚厚的铁板。”陈文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觉得有些薄了,又拉大了一点距离,才接着道:“水力锻锤轰隆一声砸下去,吧唧一下,它就变薄了。” 刘信达脸色微变。大唐的工业生产能力,正是他们在战场之上永远占据优势的原因之一。像北唐的士兵,只要走上战场的,每个人都能装备上最好的盔甲,而他经过多年努力,也不过是让他的核心部队装备上了甲胄,像刘谙的部队,能着甲的少之又少。 一套盔甲太贵了。 “这种给士兵们打制的盔甲,我们在德州的作坊,一天便能造上百套出来。”陈文自豪地道:“现在又建起了这样新的厂坊,刘大将军,你知道吗?我们的军队已经用不了这么多啦,怎么办呢?往外卖。当然不是卖给我们的敌人,而是卖给海外的那些人。高丽人要,倭国人要,现在甚至在往欧罗巴卖。那价格,啧啧!” “欧罗巴是什么地方?”刘信达忍不住问道。 “很远很远。”陈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嘛,咱们的远洋船队,一年也就只跑一趟。以前呢,往哪边卖的是茶叶啊,瓷器啊,丝绸啊,现在又加上了武器。我听说,他们哪边儿,屁大一点儿的地方,就敢称自己是王。这王多了吗,就免不了打来打去。打得是一片稀乱啊,咱们的甲胃质量好,武器锋利,咱们的弩箭发射速度快,破甲能力强,在哪边可是极受欢凶的。” “一年只能跑一趟?”刘信达瞪大了眼睛。 “是啊,要不是因为太远了,咱们的皇帝陛下早就派军队去抢过来了。”陈文摇头道:“太远了,不划算,所以就只跟他们做生意,有钱赚就好了嘛!” “皇帝陛下雄才大略,深谋远虑,的确是人所难及!”这一点,刘信达是衷心佩服的。 陈文呵呵笑道:“其实还有些东西,刘大将军肯定是更感兴趣的,就是咱们的火炮,是不是?” 陈文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现在刘大将军正在使用的手雷,其实只不过是我们在制造火炮过程中的一个附属产品。” “火炮的威力我自然是知道的。”刘信达坐直了身子,“我的部下腾建,麾下上万人马,不就是在鄂州城遭到了火炮的袭击,因而溃散了的吗?” 陈文得意地摇头晃脑起来。 “大炮射程之内,无坚不摧。” “可是这东西,却有着致命的弱点!”刘信达忍不住道:“太过于沉重,运送不便,在地形复杂的地方,便不好使了。除非是两军对峙,攻坚,才有用处,而在运动战中,这玩意儿反而会成为对手袭击的目标。” “刘大将军是行家啊!”陈文拍手赞道:“的确如此,所以啊,我们的大军,装备这东西并不多,陆军就是嫌这种东西太沉重,一匹马拉着走还费劲,路稍微差一点儿,就玩完儿。所以,这东西,现在大量地装在咱们的战船之上。潘大将军炮轰广州城你是知道的吧?” 刘信达点头。 “在船上,就不存在重不重了。”陈文笑吟吟地道。“可是咱们的武研院费了老大劲儿,花了海量的银子弄出来的这东西,陆军不肯大量的要,他们岂不是要亏老本儿,所以啊,他们现在卯足了劲儿地想要把这东西弄小,弄轻,据我得到的消息,说是现在已经发展出了不少的类型,重量已经大大减轻了。” 陈文倒是没有说谎,只不过现在武研院陷入到了瓶颈当中,小了,轻了,威力便上不来,威力稍大,砰的一声,先炸膛了。所以陆军还是看不上。不过刘信达当然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听到陈文这样说,脸色又是变了几分。 陈文摇头晃脑地道:“大唐的强大,外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谓的南方联盟,哈哈哈,居然想螳臂挡车,嘿嘿嘿,咱们不是不能拿下他们,只是陛下有好生之德,说咱们都是大唐人,能不打打杀杀的,就别打打杀杀的,想要通过另外的方式逼得南方自动溃散,真要惹脑了我们陛下,大军齐出,也不过就是三下五除二的事情罢了。” “哪有这么容易?”刘信达摇头道:“陈先生,你不带兵打仗,不知道这里头的艰险。两军交锋,可不仅仅是一方强悍,一方稍弱,便一定是强的一方能赢的。这里头涉及到的东西太多,我一时也跟你说不清楚,但总之,一场全面的对峙,看得可不仅仅是军事。” 陈文扁扁嘴,“经济,军事,不外如是。可是两个方面,南方联盟到底那一方面能占上风呢?” 刘信达微笑不语,南方的确是不占上风,但北方想要速胜,却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就像刘大将军想要去的南诏,交趾,占城这些地方。”陈文似乎喝得有些上头了,哈哈笑着道:“刘大将军以为到了哪里,就真能避开我们大唐了吗?” “大唐军队连哪些地方也想要?”刘信达动容道。 “要不要的先两说,反正咱们的水师是如何的强悍,刘大将军是见识过的。陆路上一时过不去,水路上有谁能拦得住我们!”陈文傲然道:“即便是在那些地方,也有我们的人在活动。今年,咱们就从占城弄到了几十万担的稻米回来了。刘大将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啊,就算跑到天边,也躲不过我们大唐的影响力的。” 刘信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想说话,房门一响,一名将领出现在门口,看了陈文一眼,径直走到了刘信达的面前,俯耳低声说了几句话。刘信达一怔,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文,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挥挥手,让这名将领退了下去。 陈文又点燃了一支烟卷,看着刘信达,吞云吐雾。 刘信达沉默了半晌,才道:“陈先生,你今日来找我,跟我说了这么一大堆大唐是如何强大的事情,是想劝我吗?” 陈文眼瞳微缩,一口烟子吸了进去,却再也没有吐出来。看着对方半晌,才点了点头道:“是的,刘大将军,我想最后努力一下,看看能不能改变刘大将军的心意。背叛大唐,意味着便是大唐永远的敌人。不管将来刘大将军走到任何地方,大唐都是不会放过你的。” 刘信达嘿嘿一笑。 “背叛?我什么时候成了大唐的人了。我从来都不是。” “即便不是,你也应当知道大唐的力量,刘大将军,悬崖勒马,未时为晚。我今晚上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明白,强大的大唐,不是你能够抵御的,也不是这天下任何一股势力能够抵挡的。与大唐为敌,下场一定会很凄惨。”陈文道。 “可是我想试一试。”刘信达冷笑着道:“我想试试我能不能在大唐的淫威之下活下来,而且活得很好。陈先生,刘某人也是有自尊的,也是有傲气的。刘某人不是一条狗,不是一条让你们想怎么驱策,就怎么驱策的狗。我的家,本来在山东那儿,可被你们一路撵着,赶着,有家不能回。现在反而离家越来越远了。刘某人一族,本来是当地堂皇大族,现在却被你们逼成了流寇一般的人物,你说说,我心里的这股恨意,如何才能消除?” 陈文看着对方,淡然道:“大势所趋而已,刘大将军,我们谁不是狗,便连我们的皇帝陛下,也常常说,他愿意成为大唐千万子民的一条狗,一头牛,当狗,为大唐子民看家护院,当牛,为大唐子民耕田拉磨。” 刘信达摇头道:“陈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想要干什么的,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我要走了,远离你们这些人的控制,即便你们想要找到我,那也是你们击败了向真之后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我早就到了目的地了,哈哈,你们的水师的确很厉害,不过我可以不去海边啊,我去山里,我去内陆,你能奈我何?等我在哪里站稳了脚跟,你们就算来了,我又怕什么?” “你这是要自寻死路了。” “也许是吧!不过这应该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陈先生,你却马上就要死了。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有耐心听你说这么多吗?因为这些日子来,我觉得你人还不错。反正要死了,不妨便好好地陪陪你。对了,你的那个手下是叫乔二的吧,他已经死了。”刘信达道。 陈文低头闭目,好半晌才摇摇头,又从卷烟盒里拿出了一根烟卷,就着先前的烟屁股点燃了,重重地抽了一口。 “或者我还有个办法!”陈文笑了起来。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勇士 这一刻,陈文笑得很有些古怪,甚至说很有些邪气。 刘信达在这一霎那,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多年以来的沙场生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第六感觉警靠着他巨大的危险正在靠近。 他的鼻间,嗅到了一股极淡的,却又无比熟悉的气味。 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的他,大喝一声,猛然一反手,便抓住了一直站在他身后严阵以待的两名亲兵,将两名亲兵扯到了自己的身前,同时,他整个人也是一个倒翻往后退去,百忙之中,还不忙一脚踢翻了桌子,挡在了自己和陈文之间。 也就是这一刻,陈文站了起来,双手箕张,扑向了刘信达,他想抱住刘信达。 桌子挡在了他与刘信达之间。 而两名亲兵被推到前方的同时,也是瞬间抽出了腰间的刀,两柄刀几乎同时扎进了陈文的胸膛。 陈文的动作定格在了原地。 而刘信达在后翻出去之后,根本就没有停留,而是一路向后翻滚,砰地一声,撞破了木板壁,竟然是冲出了屋子。 屋内,传来了陈文凄厉而又愤怒地嗥叫声。 “刘信达,我操你妈啊!” 这一声怒吼还没有落地,巨大的爆炸之声已是传来,瞬间,整个木屋被夷为了平地。巨大的气浪滚滚而来,刚刚半蹲而起的刘信达又被掀翻在地,骨碌碌地向后翻滚了好几圈,才呈一个大字形平铺在了地上。 他努力地仰起头,看着先前自己与陈文把酒言欢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陈文,两个亲兵,都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了一堆破壁烂瓦与袅袅升起的青烟以及熊熊燃烧的火焰。 躺在地上的刘信达怔怔地看着这一堆废墟,心中一阵阵的凉气嗖嗖地冒了出来。 陈文知道了自己想要干什么。所以他专门来找自己作最后一次的努力,想要劝说自己回心转意,而与此同时,他又做好了刺杀自己的准备,一旦劝说失败,就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他一直在抽那盒卷烟,不是因为这个天杀的喜欢这卷烟的味道,而是他希望以卷烟的味道掩盖炸药引线燃烧时的那股琉璜的味道。而燃烧的烟卷可以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之下,点燃他藏在身上某个部位的引线。 他差一点点儿就成功了。 自己的反应只要再慢上那么一点点,那么现在,他刘信达就只剩下一堆碎肉烂渣了。 “大将军!”几名将领涌了上来。 刘信达突然觉得脸上凉嗖嗖的,伸手一摸,顿时疼得大叫起来,一片崩飞的木片,插在他的右脸颊之上,摊开手掌,满手的鲜血。 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右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力道,凭着经验,他知道,自己的右腿肯定已经断了。 他愤怒地仰天嗥叫起来。 “大夫,大夫快过来!”有人在大叫着。 好一阵子的混乱过后,一切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包扎好的刘信达坐在一张椅子上,似乎有些神不守舍。 “大将军,陈文的部属,都已经全部毙命了。”一名将领带着血迹走了过来,躬身道。 刘信达点了点头,眼睛却仍然落在正在清理废墟的士兵身上。 片刻过后,一名士兵走了过来,他的手上,捧着一个人头。 “陈文!”刘信达咬牙切齿地道。只剩下了一个脑袋的陈文,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似乎还在对着刘信达怒目而视。 身边的将领看着刘信达的模样,唰地抽出刀来,一手从士兵手中抢过脑袋,另一只手挥刀就要劈下去,似乎是想将这个脑袋斩成碎片。 “住手!”刘信达却是断然喝止了。 刀停在了半空之中。 “这是一个义士,一个勇士,一个英雄!”刘信达却是仰天长叹了一声:“刘某人打了一辈子仗,服的就是这种人。挖个坑,将这个头颅葬了吧,弄一块木板,写上勇士陈文之墓!” “遵命!”这名将领提着陈文的脑袋,离开了这里。 剩下的将领围了过来:“大将军,现在我们怎么办?” 刘信达咬牙切齿地道:“按照原计划,开始行动吧!我这几下子,可不能白挨,总得十倍百倍地找回来。” 湖南,益阳。 丁晟结束了一天的功夫,有些疲乏地回到了后院之中。与石壮当面对上,对于他而言,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在益阳,湖南观察使府几乎是精锐尽出,五万战兵分布在上百里的战线之上,与北唐军队对峙,而在五万战兵的身后,是多达十余万的民夫,青壮,正是不停歇地为这些军队运送着各种各样的后勤补给。 这对于整个湖南观察使府而言,是一个巨大的经济负担。对峙这大半年,湖南观察使府已经捉襟见肘了。不得不在年关将近的时候,再一次地向百姓加征赋税。 湖南人彪悍善战,性子狂野,可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在官军控制严密的城市周边,平原之上还好说一些,但在大山之中,乡野之内,反抗已经此起彼伏了。税吏,成为了湖南观察使府中最为危险的一个职位,因为谁也不知道今天下乡去收税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以致于每一天这些税吏在早上出门之前,都会与家人做最后的告别。 要么被走投无路的暴怒的乡民干掉,要么,因为完不成任务,被上峰以失职干掉。他们别无选择。 每一个税吏,都会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队伍下乡去收税。 与其说是收税,不如说是抢劫。 这样的日子是不可能持久的,这一点,丁晟清楚,他的老子丁太乙更清楚。但在石壮强大的军事压力之下,他们又不得不如此。 所以,丁太乙才在湖南情形如此紧张的前提之下,仍然千里迢迢地奔赴广州城,想要与向训好好地商量一下,该怎样应付这样的局面。其实,丁太乙就是想要去打一笔秋风,弄一大笔钱粮回来。而且,他希望能够得到贵州,云南,广西方面的援助。 这些援助,自己这样去向这些地方讨,肯定是讨不到的,就算不要脸地去求,最多也是给个三瓜俩枣,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作为顶在最前线的湖南观察使府,丁太乙觉得自己有资格向他们讨要钱粮,要不然自己崩了,他们就能有好处吗? 他是这样想的,但这些地方的节度们可不见得这么想,在没有看到真正的危险之前,谁也不认为自己是接下来要倒霉的那个。 所以丁太乙不得不来,他希望这一次的广州城的会议,能让各方面达成一个共识。自己顶在最前面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自己是湖南观察使呢?自己出人出力也就罢了,但那些在后方的现在还安全的节度们,就得出钱。 丁太乙走了,丁晟则留了下来苦苦地支撑着局面。 北唐士兵的挑衅,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 小股的斥候,越过边境线简直如同在自己的家里一样便当。 但丁晟对自己的部下下达了最严格的命令,那就是不理会。 只要北唐军队的大部队没有来,那就不要理会。小股斥候过来,也就是耀武扬威一番罢了,自己掉不了一块肉,要是自己的那支部队忍不下这口气去截杀了这些北唐斥候,对面的北唐军队只怕立刻就会找到借口大举来袭了。 梁晗,陈长平这些人,正虎视眈眈地等着这些机会呢。 太难了! 丁晟将脚泡在热水盆中,美艳的小妾蹲在地上,一双柔软的小手正在温柔地摩挲着自己的双脚,按摩着脚上的穴位。 屋里很温暖,小妾也穿得很暴露,从上往下看去,能将对方单薄衣裳之下的峰峦叠起看得清清楚楚。丁晟知道小妾的心思,自己好像有个把多月都没有碰过她了。不过眼下,自己哪有这个心思。 他只能闭上眼睛,装作没有看到对方殷切的眼神。 脚上陡然一阵刺痛,那是失望的小妾在手指甲戳他的脚板心呢,丁晟也只是咧嘴一笑,继续闭目养神。 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之声,丁晟有些恼火地睁开了眼睛,他讨厌这样的脚步声,因为只要有这样的脚步声传来,必然是又出了什么事情必须他出面处理了。 而这些日子来,总是有寸出不穷的意外事情,在等着他解决。 “少帅,少帅,不好了!”啪啪的拍门声传来。 “什么事不好了,北唐人打过来啦!”丁晟怒吼道。 “少帅,驻扎双江口的卢元将军,带着那里的五千骑兵,突然离开了。”外头的人的声音里透露出无比的焦灼。 哗拉一声,丁晟一下子跳了起来,打翻了水盆,赤着脚跑向门边,地上小妾一屁股坐在地上,被洗脚水浇了满身满脸。 “你说什么?”丁晟猛地拉开了门。 “卢元,卢元将军带着五千骑兵,离开了双江口,只是派了一名亲兵过来传信,说是接到了观察使的命令,让他立即赴湘潭。” 丁晟目瞪口呆。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行动 看着对方递过来的手令,丁晟目瞪口呆,一时作声不得。 自己父亲的笔迹他自然是认得的。而且上面的用印,也是父亲的私印。知道这个印章的人极少,除非是极其心腹的手下,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印信的作用。而卢元,恰好便是其中的一个。 “见令即刻出发,归于丁昊指挥!”整个命令的最后,特意用朱砂笔写出来的一行红字,深深地刺痛了丁晟的神经。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父亲远在广州城,还发出了这样一条莫名其妙的指令。难道他不知道,卢元带着湖南最为精锐的五千骑兵离开了驻地,就将益阳防线撕开了一条大口子吗? 如果是提前知会自己,自己还能有所布置,可现在突如其来的抽调走了这样一支兵马,让自己怎么办?对面的石壮觑见了这样大的一个破绽,岂不是会喜出望外。要是他不乘虚而入,那才是怪事呢? “少帅,要不要马上去追卢元将军回来?” 丁晟阴沉着脸摇了摇头:“这是父亲的亲笔指令,卢元那个老货,不会理会我的。去了也是白去。你马上集结益阳城中的预备部队,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双江口,希望在对手发现这个破绽之前,将这个防御上的缺口堵起来。” “少帅,预备部队的战斗力,那里能跟卢元将军相比,而且对面的可是陈长安。”前来禀报的将领愁眉苦脸地道。 “别说是陈长安,便是石壮亲临,也是堵上这个口子,否则让北唐军队插了进来,整个益阳防线便要崩溃了。益阳守不住,便只能退守长沙,半个湖南就没有了。”丁晟怒吼道。 不提丁晟这边因为卢元突然率军离开而气急败坏,另一边的洪州,钱守义也已经迅捷地展开了军事行动。 他用最血腥的方式,清理了洪州。 对于父亲的老部下,他只有两条道路供他们选择,要么去死,要么归顺。 因为钱文西的加持,使得绝大部分的钱文中的老部下选择了归顺,对于他们来说,这并没有太多的道德上的障碍,效忠老子和效忠儿子,大略上差别并不是很大的。而那些死心眼儿的人,也没有想到,钱守义当真是说到做到,稍有犹豫,便是一刀下去做了一个了断。 钱守义也是没有办法,他没有时间跟这些人磨蹭,他的时间是有限的。 任晓年率领大军走了,但北唐虞啸文部补上这个缺口,只需要十天时间。 也就是说,十年之内,他们要是不能消灭掉任晓年所部的话,等待他们的,绝对又是一场烂污仗,考虑到北唐军强悍的战力,到时候估计便要偷鸡不着蚀把米。 这一次,他们赌上了所有,追求的,可不仅仅是消灭掉任晓年这一支北唐军队。 他们的目标,是整个右千牛卫。 也只有打掉了整个右千牛卫,才能让北唐军队在南方元气大伤,才能让南方联盟重新建立在起在鄂岳一带的军事优势。 重新整编过后的整整四万江西军,加上季志江率领的一万岭南军队,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宜春方向扑了过去。 而此时,北唐任晓年部留守在宜春的部队,仅仅只有一千人。 便是这一千人,也不是战兵。而是隶属于任晓年所部的后勤轨重,野战医院,工程技术等兵种。 宜春现在屯集着任晓年所部的近五万石粮草以及各类后勤补给,作为总理后勤的振武校尉程广志,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源源不断地将这些后勤物资发往前线。保证前线军队的一应供给在这样的季节之中,不会短缺。 这些天来,他几乎没有睡上一个好觉。主要还是难以征集民夫。宜春连接遭遇战火,附近的百姓大量逃亡,想要征集到足够的民夫,实在是太难了。 一着急,便容易上火,嘴上长了两个大泡的程广志,最后一遍巡视了仓库之后,终于得闲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喝上一口茶,再舒舒服服地泡上一个脚,然后美美的睡上一觉了。 第一阶段的粮草发送任务,基本上已经完成了。虽然过程不是太完美,但完成了任务比什么都强。 民夫最后几乎是强行征集而来的。这个时候,他程广志也顾不是什么纪律之类的东西了,比起让前线的士兵挨饿受冻,让这些本地人吃点苦头,也算不得什么。哪怕战后他因此受到监察官的问责,他也不在乎。 反正一大把年纪了,打完了这一仗,自己大概也就要退役了。 与他差不多年纪的朋友们,在失去了升迁的希望之后,这一次基本上都退下去了,拿着退役金回乡去过舒服的日子了。 虽然说有些不舍在军队之中的日子,但想一想回去之后,日出扛着锄头牵着老牛去耕种自己的田地,日落之后躺在自己的葡萄架子下抿几口小酒,看着老婆在院子里喂鸡喂鸭,听着几头大肥猪吧唧吧唧地大口地吃食,也是一种极不错的享受。 打了小半辈子仗了,求什么呢? 不就是求一个这样安稳祥和的日子吗? 前些日子老婆来信了,说家里的大小子看上了邻村的一个丫头,已经托人去说了亲,就等着他回家之后,两家就可以结亲了。 晃眼之间,儿子都要成亲了,程广志抹着自己下巴上的大胡子,不由得欣慰得笑了起来,儿孙绕膝,离自己不远了呢。 可惜啊,自己离将军的位置就差一步之遥啊。要不是前年受了伤,再也上不得战场,捞不着战功,说不得今年的晋升,自己就能更进一步了。而转到后勤来之后,像自己这样的一些大老粗,做起来实在是有些吃力。 那些军队后勤发下来的大大小小的表格,看起来实在是吃力,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有时候,真想让程广志提刀砍人。 没办法,他只能用上勤能补拙这一招。用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努力来弥补这方面能力的不足。这些年来的变化真快啊,新进来的那些新兵,个个都识文断字,特别是那些从军校毕业而来的前来实习的军官,一个个都了不得啊。 也亏得有了这些人,自己才能把这个差事一直做到现在才没有出什么疏漏。 但程广志却也有了觉悟。以后的军队之中,像自己这样识不得多少字的大老粗,只怕真要没有什么立足之地了。 火塘之中的铁壶里的水沽嘟咕嘟地沸腾了起来,程广志决定先给自己泡上一壶热茶,然后一边喝热茶一边泡脚。 茶当然算不得好,只不过是一些最便宜的茶沫子,但程广志还就好这一口,一大把茶沫子丢进去,泡出来的茶又苦又涩,他却是乐在其中。别人都说喝了这样的茶压根儿就睡不着,他哧之以鼻,什么叫睡不着,那是没有累着。像自己,喝得再多,往床上一倒,照样还是鼾声如雷。 刚刚冲好了茶,正准备把铁壶里的水倒进木盆里,房门却砰地一声被人撞开了。自己的副手,那个来自武邑军校的小家伙,几乎是拖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家伙闯了进来。 “程校尉,敌人来了!” 程广志一楞,站直了身子,看着有些惊慌的副手,不满地道:“慌什么,出了什么事?” “程校尉,江西敌军来袭。足足有五万人。前锋一万人,距离宜春,只有不到五十里的距离了,最迟明天就会抵达宜春!”浑身湿透的这个家伙,语气断断续续,如果不是被扶着,只怕就要站不稳了。“我是驻江西内卫,得知消息之后,一路抄小路过来,但敌人斥候四处巡逻,截杀,我们一路出来的有五个人,只怕另外的几个,都是凶多吉少了。” 程广志眨巴着眼睛看着对方,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大将军不是说江西方面内讧,儿子抢了老子的位子,杀得血流成河,根本就没有精力管这边的事了吗?怎么一转眼,就杀过来了呢? 想到这里,一个激凌,突然反应了过来。 “你说有多少人?” “五万人,江西军四万,还有一万岭南军,钱守义倾巢而出了!”内卫大声道。 程广志虽然现在在干勤务了,但却是一个老军伍,一听这个数字,脸色就变得惨白。这根本就是冲着他们的主力部队来的。 在屋里连转了几个圈子,看着那内卫似乎要昏过去的模样,一把将手里的茶缸子塞到了他的手里,一边对副手道:“传我的命令下去,全军集合。” “程校尉,我们一千人,只怕守不住宜春。” “守个屁!”程广志怒道:“连给敌人塞牙缝儿都不够,集合我们所有人,准备离开宜春。” “宜春这里还有五万石粮食,那么多的军械物资!”副手颤声道。 “集合所有的骡马,不有我们的人,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程广志吼道。 “烧掉?”副手有些呆滞。 “不烧掉,难道留给敌人吃,敌人用吗?”程广志怒道:“不但要烧掉我们带不走的东西,这城,也给我烧掉。绝不能让敌人占据了,到时候我们的救援部队来了,还得攻这座破城!还有,马上派人去给任晓年将军送信,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钱守义脸色铁青,看着仍然余火未熄的宜春城。 从整个城池的燃烧程度来看,这场大火应当是昨天晚上就烧起来了,到现在,基本上已经接近了尾声。 程广志将宜春城破坏得很彻底。大量的无法带走的手雷,火药包,被他安置在了城池的一些关键的地方,大火起时,爆炸也便随之而来,一段一段的城墙被摧毁,倒塌,整个宜春城成了一片废墟。 轰隆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爆炸,将钱守义胯下的战马惊得一声长嘶,扬蹄欲走,却被钱守义死死地勒住了嚼子,只能不安地刨着蹄子,嘶鸣不已。 片刻之后,率先进城的钱守义部将胡胜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少帅,什么都没有了,城里本来是有大量粮食的,现在都烧成了焦炭,敌人,昨天晚上就走了。”胡胜道。 钱守义久久地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原本的打算,立时便有一半落在了空处。 奇兵突出,夺取宜春,同时也夺得北唐军屯集在这里的粮草,武器,这是对北唐军队的双重打击。根据先前的情报,驻守在宜春的只不过是一个校尉而已,率领的也只有千把后勤辎重人员,应当能轻易拿下。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只是一个校尉的这名北唐军官,居然有如此魄力,在没有得到上峰任何指令的情况之下,一把火就把几万石的粮食烧成了灰烬,让无数的军火利器,也就只听了一个响儿。 “胡胜,率你部全部入城,用最快的速度修缮城墙以及各类防御措施,要多少人,我给你多少人,记住,你只有十天,不,你只有八天。”钱守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对方道:“八天以后,北唐虞啸文部,必然会抵达宜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主力部队正在围攻任晓年,如果宜春守不住,让虞啸文闯了过去,两支北唐军队合拢,那就更难对付,极有可能打成一场烂仗,哪我们所有的谋算,就全都落空了。” “是!”胡胜点头道。 钱守义不再说话,一拨马缰,往回奔去。 离宜春城不远的江西主力部队,正在扎营,原本想进入宜春城内修整以逸待劳的想法,因为程广志的这一把火,全都成了妄想。 “季志江!”找到了正在指挥扎营的岭南将领季志江,钱守义径直到了他的面前。 “现在怎么办?”看着不远处青烟袅袅升起的宜春城,季志江也是满脸愁容。 钱守义冷笑一声道:“有城池要守,没有城池,难道就不守了吗?季将军,咱们整整五万人,你带两万人走,除了你岭南本部之外,我把所有的骑兵都给你。” 季志江点了点头,末了又有些担心地道:“没有了城池,三万人对上虞啸文的一万虎贲,你可有取胜的把握?” “把握本来就不在我这里!”钱守义道:“我的任务,就是拦住虞啸文,我知道我虽然人多,但打起来,必然处在劣势。这一点,我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我并不求胜,只求不败而已。如果你们的速度够快,能够在野地里尽快地消灭掉任晓年,再回师宜春,这一战,咱们便能大获全胜了。” “我部两万人马,丁昊麾下近三万人,再加上刘信达所部近两万人,近八万大军围攻任晓年一万人,而且这一万人用不了几天就会断粮,如果我们还打不赢,那还打什么,大家都趁早些投降李泽算了!”季志江挥了挥拳头:“最多五天,我们就能回来,到时候,光是骑兵,就超过两万人,看看那虞啸文跑不跑?” 钱守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战,不只是我们江西,连湖南也是赌上了所有。季将军,如果这一战败了,江西就完蛋了,湖南那边,也放弃了岳阳,如果不赢,那就真是竹蓝打水一场空。刘信达还可以跑,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季志江深以为然。 这一战要是败了,岂止是湖南,江西,岭南又如何能保?向大将军刚刚掌握了大权,如果不能用一场胜利来回击所有的质疑,大局,便要立时崩坏了。 大树一倒,猢狲们又何以求生? 程广志带着千余人以及大批的骡马在泥泞的道路之上艰难地向着株州方向前进。骡马的身上,驼着一袋袋的粮草,而每个人的身上,则都挂满了手雷,猛火弹之类的军火。别的武器,程广志都不要了,现在想来,那些还没有开封的武器,现在只怕都已经哪场熊熊的烈火之中化为了一滩滩的铁汁吧。 民夫,程广志全都放走了。 因为现在,他自觉没有能力再控制这些人,万一在到株州的过程之中出现了什么意外,单靠他这点人手,是无法控制得住局面的。 即便这支队伍只是一支后勤辎重,而且里面还掺杂着野战医护营的人,程广志作为一个老兵,仍然在前面放出了探路的斥候,后面留下了观察情况的留守。 从昨天半夜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整整三个时辰了,所有的人都疲乏不堪,便连那些骡马,都不大肯迈蹄子了。 但程广志不敢停。 人就是这一口气儿,要是一泄,只怕想再鼓起来,那就难了。以前在打仗的时候,程广志亲历过这样的事情。他所属的队伍在连续的高强度行军之后抵达战场,指挥的将领没有给他们任何时间的休息,只接便投入到了战斗之中。而他们的对手,比他们早到那么一点点时间,所以他们有了一些休息的时间。 听起来,似乎敌人更有优势。 但两方一交战之后,情况却完全相反。 北唐军以一面倒的优势击败了对手。事后,程广志还专门请教了随军的医师,这才弄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现在,情况也差不多。 要是一歇下来,只怕就再也走不动了。 “不要停,实在不行了,揪住骡马的尾巴。不要坐下来,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每走一步,便离株州近了一步。”程广志扯开嗓子大吼道。 其实,他比所有人更累。 因为他的身上,比别人挂着更多的武器。 想起那些不得不被自己销毁的手雷,猛火油弹,粮食,以及各类根本没有开封的武器,程广志便心如刀绞。 前面一声惊呼,一名女医师倒在了泥泞之中,程广志紧走几步,将这名女医师从地上拉了起来。看着满身泥水的女医师,程广志也只不过冲着她点了点头,这名女医师的身上,除了挂得满满的各种药包之外,竟然还挂着好几枚手雷。 “向前!” 程广志吼道。 “向前!”眼里蓄满了泪水的女医师,艰难地向前走了一步。 一匹快马自前方而来,马上的骑兵拼命地挥舞着双手,突然他的双手停格在了空中,整个人一个倒栽葱从马上掉了下来,而奔驰中的战马并没有停下来,而是仍然笔直地向着他们奔来。 在战马的后方林子里,另外几匹战马窜了出来,似乎是没有想到前方居然有如此大队的人马,他们勒住马匹,观望起来。 程广志一颗心向着无尽的深渊地沉了下去。 那是刘信达的骑兵。 程广志曾经亲自去向他们交付过武器,自然识得这些人马。 对方本来是大唐军队的一条狗,但现在从他们毫不犹豫地便射杀了己方的斥候,这条狗,反咬主人了。 “停止前进,列阵,准备战斗!”程广志声音苦涩地下达了命令。“构筑圆形防御阵,杀掉所有骡马,以骡马尸体以及粮袋来构筑阵地。男人向前,女人居中。” 千余人的队伍,在呆滞了片刻之后,开始迅速地按照程广志的命令行动了起来。士兵们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毫不犹豫地一刀捅进了骡马的脖颈,然后将骡马按倒在地上,一袋袋粮食被码了起来,能用来构建阵地的所有材料,全都被用上了。 而在程广志等人构筑阵地的时候,远处的骑兵已经越来越多。 程广志默不作声地将一些树枝树干聚集到了一起,从身上取下一枚猛火油弹,拧开了盖子,将内里的猛火油浇在了上面,然后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这堆树枝。 火熊熊地燃烧了起来,一股股的浓烟也随之升起。 程广志站了起来,将腰间的刀猛然插在身前,厉声道:“为了大唐,杀敌。” 千余人,包括所有的女人,看着程广志,异口同声地吼了起来:“为了大唐,杀敌。” 程广志拔刀,高举向空中:“为万世,开太平!” “为万世,开太平!” 提刀走向正前方,程广志看着各就各位的同伴们,点了点头:“兄弟们,程某人很高兴能与你们并肩作战,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来生再会!” 在程广志的吼叫声中,对面马蹄声响,百余名骑兵纵马冲了过来。 很显然,对面的敌人,并没有将一支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唐兵看在眼里。 “手雷准备!”程广志大声喝道:“点火,听我号令,一,二,三,抛!” 一枚枚手雷从这个圆形的防御阵内飞了出去。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她们有大用 战斗异常激烈。 战斗却又异常短暂。 前前后后,不过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便已经分出了胜负。 但是躺倒在战场之上的尸体以及那些活着的人,却都见识了什么叫做殊死一搏。 刘布武付出了死亡重伤超过三百人的代价,将对面的这支唐军后勤辎重队给尽数歼灭了,除了死掉的,受伤的,剩下被他俘虏的不到三十人,而且基本上都是女子。 其实战斗一开始,刘布武就后悔了。 他以为这只是一支普通的北唐军队后勤辎重人员,特别是当他看到对面的队伍之中有着近百人身着特殊白色服装的人之后,便更加地相当然了。 因为身着这着服饰的人,是北唐军队之中一个独特的编制,野战医护营。 刘布武以这支队伍是护送个医护营的,顺带着带了一些粮草,他没有想到,这支队伍之中,居然拥有如此之多的手雷,猛火油弹,早知道如此,他患了失心疯才会正面发起强攻呢。只需要远远地尾随着,找准机会,一个突袭,什么问题就解决了。 可是最终,却变成了一场强攻。 当第一批进攻的百余名骑兵猝不及防之下吃了大亏之后,刘布武就不可能退却了。 对面的士兵,战斗技巧其实并不出色,甚至绝大部分人都可以有战斗技巧,但他们的勇气,却让人叹服。 刘布武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举着点燃了引线的手雷,从那简陋的掩体之后冲出来,或高呼着口号,或闷不作声地义无反顾地冲向奔腾的战马。 这些人当然立即就死了。 但他们手里的手雷也爆炸了。 更可怖的是,不少人将多个手雷的引线串到了一起,点燃之后冲了出来,这样的集束手雷爆炸开来威力极其恐怖,波及十数丈方圆范围。 当第一匹战马冲进了这个简易的防卫圈之后,战斗其实就已经宣告结束了。当这名刘部的骑兵倒下去的那一刻,更多的骑兵从他撕开的口子里冲了进去。 一旦双方交裹在一起,精锐的训练有素的队伍立时便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战斗,变成了一场屠杀。 除了偶尔的北唐士兵的自爆之外,他们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反抗的余地。 从战果之上来说,刘布武自然是大获全胜,不但全歼了当面的所有北唐军队,还缴获了成箱成箱的手雷,猛火油弹。 但从自己的损失上来看,刘布武又觉得自己失败了。 他的右军,拢共也只有二千骑,面对着一群北唐的后勤兵,就折损了三百余人。那些受伤的,活下来的可能性基本上没有了。 有的看起来表面上什么伤痕也没有,但从他们大口大口地吐血便可以知道,他们的内腑受了重创。像这样的重创,在以往的战斗之中,刘布武已经见得很多了,那是被手雷这样的武器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给震伤的,与外伤相比,这样的伤,更加地让他麾下的医师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在痛苦之中死去。 还有一些被猛火油灼伤的,能活下来的也不过是运气极好的十之一二罢了,看着那些痛苦哀嚎的受伤的部下,刘布武的心头就是一阵烦燥。 如果有后悔药,这个时候他想吃上一大碗。 难怪父亲说,自己还远远比不上腾建。如果是腾建,可定不会这么莽莽撞撞地便冲上来。 耳边传来了女子的尖叫之声,刘布武回头,看见一个士兵正将一个女医师拽在手里,另一只手却是伸进了对方的衣服里。那女医师拼命地挣扎着,尖叫着,但在对方铁钳一般的手里,却是毫无反抗的余地。 刘布武大怒,几步冲了过去,举起手里的马鞭子,没头没脑地向着这名士兵抽了下去。 “王八蛋,你精虫上脑吗?” 挨了几鞭子的士兵蔫蔫地丢下了这名女医师,女医师跌在泥泞之中,双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蜷成一团,却还是抬起头,仇恨地看着刚刚救了她的刘布武。 “我知道你是医师。”刘布武指了指不远处那些受伤的士兵处:“你可以为救治他们吗?” 女医师看着他,突然一张口,一口唾沫喷向了刘布武。 刘布武侧身避开,制止了身边愤怒地想要抽刀砍杀女医师的亲兵,道:“瞧,你们也还有受伤没死的。我答应你,救我们一个人,我就允许你们救一个自己人。这交易如何?” 那名女医生楞住了。 “告诉你的同伴们,如果你们答应,这些受伤的北唐兵,我不会杀他们。”刘布武道。 女医师思忖片刻,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向了被捆起来的同伴。 “将军高明。”片刻之后,看到被俘的那些医师们开始救治两边的伤员,刘布武的亲兵恭维道:“北唐的这些医师手段高明,这一下子,可有不少兄弟能从阎罗王那里捡回一条命来了,等救治完了,咱们再将这些北唐人一刀砍了,为死难的兄弟们报仇。” 刘布武眼睛一翻:“刘某人说话算话,说要放了这些伤兵,就会放了这些伤兵。你当我说话是放屁吗?” 亲兵一楞,眨巴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等他们完事了,咱们就拔营启程。”刘布武道:“这些医师全部带走,北唐的这些伤兵嘛,就不必理会了。我说到做到,会放了他们,但却没有义务照顾他们。” 亲兵这才反应过来,这样的天气,这些人又受了这么重的伤,留在原地,不出一夜,一个个便都冻死了,感情将军并不是要放了这些人。 “将军,这些医师脾气都犟得很,只怕不易驯服!” 刘布武冷笑:“再犟,也不过是一些女人而已。现在难以驯服不要紧,等我们远离了这个地方,到了遥远的南方,到了南昭,交趾,占城这些地方,她们还能怎么办?听说那些地方都还没有开化,是烟瘴之地,这些女医师到时候对我们用处大得很。” 亲兵连连点头:“将军深谋远虑。” “少拍马屁了。这些女医师,你亲自带人给我盯紧点儿。别让有些混帐有机会欺负她们,这些人都是我们宝贵的财产。”刘布武道:“告诉兄弟们,想要其他女人,我刘某人会给他们,但这些人,不行,要是他们不守规纪,莫怪我军法从事。” “知道了。”亲兵道。“保管让这些女的全须全尾的。” 刘布武叹了一口气:“我们的医师太少了,这些人对我们来说有大用,再者不是都说了吗,医才父母心,学医的人啊,心都软得很。我们这一路上千里万里,总是能让这些人为我们效力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人就能救你一命呢!我们这些人,不怕死,不怕血,但病要来了,可不是勇气能解决的。” 因为两边的伤员都要救治,一直拖到天快要黑了,才总算将还能救的,进行了一个最初步的治疗,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已经有不少人在痛苦之中死去了。 北唐的数十名伤员被聚集在了一起,哭泣的女医师们在他们的中间点燃了一堆大火,然后便被刘部士卒们强行架上了一匹匹战马,然后整支队伍拔营,向着株州方向而去。 株州,任晓年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稍作整理驻扎之后,其部便一分为三,任晓年为中军,刘元为左军,秦宽为右军,三箭齐发,直奔湘潭。而留守在株州的,又只剩下了大约一千人的后勤辎重军以及临时在株州征召组织起来的青壮。 腾建所部,已经抵达到了湘潭附近,按照先前的计划,当是由刘谙所率领的先锋部队,先行向湘潭发起攻击。然后由他率领精锐部队,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不过这一次,腾建觉得不会这么容易,毕竟湘潭的驻守将领是丁太乙的次子丁昊,这里守卫的兵卒,也是湖南军队之中的精锐。 这一仗,不好打。 或者他们只是打上一打,象征性地完成了任务之后,就立即撤退,将这块硬骨头交给唐军自己来啃。 这是他临出发前,刘信达面授机宜之时,这般说的。 既然只是象征性的攻击,腾建也就懒得组织大家来商讨怎么攻击了。毕竟现在,对于他来说,保存实力,也是极为重要的。等到了南诏交趾之类的这些地方,手里没有实力,说什么都是白扯。 要想自己在哪里有一片天地,不一直是被刘信达呼来喝去的附庸,那么,手上就必须有自己的力量。 手上的这支左军,经过不停地战斗,不间断地吸血,现在腾建有把握能掌握一半之数,剩下的到了时候,多的是手段分化,拉拢,或者处理掉。 一阵马蹄声传来,一名信使匆匆而来。 “腾将军,刘大将军紧急命令!”信使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了信件。 撕开信件,粗粗浏览了一遍,腾建脸色已是大变。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看着信使,厉声质问道。 信使有些莫名其妙,看着腾建道:“腾将军,我不知道啊,刘大将军只说按此命令,立即行动。” 腾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刘谙将军哪里呢?” “信使是一同出发的,现在也应该到了!”信使回答道。 腾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只有一条路,向前! 刘元心里有些发毛。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湘潭安静得诡异。 刘谙的部下是一些什么样的角色,刘元心里很清楚,但现在这支部队进了湘潭,似乎转了性儿一般,居然变成了一支纪律严明的部队了。 最开始的时候,刘元还没有在意,但时间一长,这个味儿就不对了。因为像刘谙这样的部队,短时间内控制一下纪律是可能的,但长时间的能把持住,就必然说明会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 将身上的雨衣裹紧了一些,看着在凄雨冷风之中向前挺进的部队,刘元的心里远没有脸庞之上表现出来的那样的平静。 前方传来了一阵骚乱,刘元皱着眉头看向前方。 片刻之后,数名斥候押着一名衣衫凌乱的男子走到了他的跟前。 “将军,抓倒了一个探子。”一名斥候毫不客气地在男子的膝弯里踢了一脚,被扭着双手的男子两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你是谁?来自哪里?”刘元看着平静的男子,问道。 这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探子,如果是敌人,此时要么表现出惊慌,要么便是愤怒抑或是仇恨。这些年来,刘元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两军交战之前,像这样的探子,被抓,被杀那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了。 不仅仅是敌人,也有自己的。 斥候,总是在不停地补充人手。作为军中危险性最高的一个兵种,他们是最精锐的,拿着最高的薪饷,也干着最危险的活计。 “刘将军,卑职隶属于内卫江西区第二大队第三小队,卑职叫牛金。” 男子一开口,便让四周的人都被惊着了。 “凭证!”虽然也很惊讶,但刘元仍然冷静地问道。 男子扭了扭身子,身后的几名唐军斥候立即松开了手,但拔出来的刀却没有还入鞘中,眼光也仍然死死地盯着男子。 男子站起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被双臂,伸手取下了腰间的一根牛皮带子,用力一撕,将牛皮撕开,从内里掉出了一枚薄薄的铭牌,从地上拾起了铭牌,男子递给了刘元。 仔细审视了一下铭牌,刘元点了点头,将铭牌还给了男子:“牛金兄弟,辛苦你了。” 听到将军承认了对方的身份,周围的几名唐军斥候纷纷还刀入鞘,刚刚踢了他一脚的一名唐军带着歉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兄弟,不好意思了。” 牛金笑了笑,抱拳还了一礼:“无妨,兄弟们好身手,我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你们给干翻了,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哈哈一笑。 看着牛金不说话,刘元却是挥了挥手,让四周的唐军散去,独自留下了牛金。 “是出了什么事吗?”刘元问道。 牛金点了点头:“刘将军,从九江开始,我就一直潜伏在腾建的身边,昨天他突然找上了我,真是吓了我一跳。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腾建也早就被我们的人策反了,不知道是那位厉害角色出的手,当真是让人叹服。” “他说了什么?” “事情很急,腾建也不愿意写信什么的,只是将事情大略地跟我说了说,事情紧急,当晚我就以被派出来送信而离开了大队,一路之上就来寻你们了。”牛金道:“刘信达与湖南的丁昊已经勾结起来了。湘潭,是一个陷阱,在哪里,丁昊已经准备好了圈套等着你们猜进去,而刘信达所部,此时,只怕已经抢下了株州,我们的后路,已经被断绝了。” 刘元心里一跳,脸色一下子便变了。 “腾建,刘谙,都已经接到了刘信达的命令,他们都已经沿着计划好的路线后撤了,而他们最终都会回到株州。”牛金道。“以便断绝我们后撤的道路。” “宜春?”刘元一下子想到了株州后面的宜春,如果宜春不出问题,那么虞啸文的部队在数天之后便能抵达,这么大的漏洞,刘信达这样的老将不会不考虑到,除非他们有把握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消灭这支多达一万人的唐军精锐。 牛金摇了摇头,“腾建说,宜春,现在已经被江西方面攻下了,至于到底有多少江西军队也进入了这一战场,刘信达在命令之中并没有说。不过腾建猜这一次的布局如此精妙,时机掐得如此之准,明显便是冲着任将军来的,只怕江西方面也出动了不少的人马。” 刘元只觉得心砰砰的跳着几乎要蹦出腔子,如果宜春也丢了,如果江西方面也有人马加入到了对己方的围剿之中,那么,这一次只怕真是有难了。 这与最早时候得到的江西方面起了内讧的情报完全不一样。 “牛金,还要辛苦你了,我派人与你一起,骑上快马,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消息禀告给任将军。”刘元道。 牛金点了点头:“刘将军,你们不能再向前走了。每向前一步,便离对方的陷阱更进一步,现在回头,全力以赴地去打击株州,说不定还能将株州抢回来,腾将军说,他们尽量地慢一点,也会想办法拖慢刘谙所部回防株州的时间。” 刘元却是缓缓地摇头:“我不能停下来,哪怕是慢慢地向前走,我也要走。秦宽在右翼与我并进,如果我停下来不再前进,他的兵马并不知道这一情况,仍然在按着原来的速度前进,必然就会一个人突出去,这个时候,如果湖南兵马抓住了这个机会,先将突出去的秦部一口吃掉,我们会更危险。” 说到军事指挥问题,战略战术方面,牛金显然就与刘元不在一个层面了。 “现在虽然危险,虽然我们在一步一步地走向陷阱,但我们三部之间,仍然保持着畅通的联系,即便敌人有所动作,向打击某一个方向,那也必须同时防着另外两个方向的我们的人马。这就让我们有了一定的机会,只要我们三部汇合到了一起,那么,不是没有一战之力的。”刘元接着道。“你马上出发吧!” “卑职听令。”牛金拱手道。 “你既然出来了,是不是也回不去了!”刘元突然问道。 “回不去了,等到完成了送信的任务,我便会成为一名战士!”牛金笑道。 刘元用力地拍了拍牛金的肩膀,召来另外数名斥候,让他们陪着牛金一起去寻任晓年,同时又派出人手去通知秦宽。在秦宽还没有得到消息之前,他必须要保持前进的步伐。而他与秦宽之间,足足有两天的距离。秦宽与他和任晓年之间,各有一天的距离。 等到牛金与斥候们离开,刘元努力地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之后,这才命令亲兵召集麾下将领。 接下来,全军将进入临战状态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战斗就会爆发。 这只怕会是自己从军以来,最为艰险的一场战斗了,艰险到刘元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的。 刘元很清楚自己部队现在的状况。全军只携带了三天的粮食补给,其它的补给,都是从宜春,株州方面先送到任晓年本部,然后再由任晓年那里发送到左右两翼。 既然宜春,株州方向已经丢掉了,也就意味着所有的补给现在全都没有了。在这样的季节里,食物,将成为唐军最大的敌人。 唐军自然是勇敢的,但如果一个个饿得东倒西歪,这仗,还怎么打? 任晓年将军哪里,只怕现在已经察觉到一些什么了,哪怕没有牛金,他也一定会发现不对了。因为后方的粮食,是每天都会有一部分送达的,如果一天没有到,肯定就出现了某些问题,两天不到,绝对就是出事了。 等到牛金抵达,任晓年就会弄清楚所有的事情。 接下来,就是他这位总理前方的中郎将需要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刘元不同意牛金全军停止前进的建议,不仅仅是因为担心秦宽成了一支孤军,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后退是没有出路的。 现在,他们距离湘潭,比距离株州要近得太多了。 对于刘元来说,现在他宁可加速前进,直扑湘潭,不管敌人有什么陷阱,自己只要像一把尖刀一样,一举戳穿了对方的这个所谓的包围圈,那么,敌人的陷阱,也就只是一个笑话。 拿下湘潭,那就什么都有了。 补给,粮草啥的,湘潭城里肯定有,只要自己能拿下湘潭。 所以同前,是唯一的出路。 即便是知道中了敌人的奸计,对于刘元来说,也不存在后退的可能性。 勇往直前,用强有力的铁拳砸破敌人所有的阴谋诡计。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小伎俩,都将失去颜色。 在与本部所有的将领们取得了共识之后,刘元非但没有降低速度,反而立即提升了行军的强度,三千人的这支唐军,如同一支利箭,直捣湘潭。 而此时,在湘潭,丁昊的第一支援军,由卢元率领的五千湖南骑兵,已经抵达了。 在另一个方向上,季志江率领的江西,岭南两支队伍,也越过了株州,在刘信达所部的目送之下,尾追着唐军而来。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判断 石壮接到陈长平的八百里加急快报的时候,正带着他的身边的一帮亲卫们出早课。虽然是寒冬腊月,但一帮子昂藏大汉却是一个个赤着胳膊,整个人都冒着腾腾的白气,倒恍若是一般天神下凡一般。 郑文珺拿着公文走进来的时候,石壮正在玩石锁,大几十斤的石锁在石壮手中就宛如一个玩具一般,上下飞舞,惹得周围一帮亲兵大声喝彩叫好。 看到郑文珺,石壮粗壮的胳膊猛地向上一颠,停在他胳膊上的石锁便飞了起来,手掌一推,石锁稳稳地飞向了他身侧的石平,石平一声大喝,扎稳了马步,两手顺着石锁飞来的方向一托一拖,已是稳稳地接在了手里。 十八岁的石平,如今已经比他的父亲要高出了一个头,那一身健壮的肌肉,也是丝毫不逊色于石壮。 面对着一群**的大汉,郑文珺连眼皮儿都没有抬一下,径直走到了石壮的跟前,低声道:“陈长平将军的加急公文。” 石壮接过火漆密封的公文,哧拉一声撕开,匆匆浏览了一遍,脸色却是严峻了起来,将公文还给了郑文珺,在原地来回走了几圈,突然停了下来,道:“你去通知钱总督,我随后过来找他议事。” 郑文珺点了点头,转身欲行,石壮却又叫住了她,笑道:“告诉钱总督,我去他哪里吃早饭,上一次他送我的醪糟鱼,大大地准备一盘。” 郑文珺脸上露出了笑意:“可要准备酒?” “那就不了。”石壮摇头道:“这一次,事儿有点大!” 郑文珺先是一愕,接着便略显紧张地匆匆而去。 石壮如果说事儿有点儿大,那只怕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石壮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一群还在舞刀弄棒的汉子立时便停了下来,呼喝声中,在石壮面前站成了[悠悠读书 ]整齐的数行队列。 “今日到此为止,石平,通知在岳阳的所有将领,从即时起,全军进入最高级别的备战状态。”石壮道。 “要打仗了吗?”不仅仅是石平,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是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石壮拍了拍裸露的胸肌,笑道:“都长胖了,肌肉也有些松驰了,是该活动活动了。” 等石壮洗漱完毕,带了数名亲卫直奔总督府之后,湖南总督钱彪早已经是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早餐候着了。 说起来是早餐,但桌上琳琅满目的竟然有十好几样。石壮点名的醪糟鱼更是准备了两大盘。 石壮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直接据案大嚼,边吃边笑道:“钱督,要是让长安的那些监察官看到我们两人的这顿早饭,只怕便要痛心疾首的上折子说我们穷奢极侈了。” 钱彪亦是大笑:“要是什么都按照这些家伙说得来,那我们还活不活了?咱们又没有贪渎,也没有盘剥,都是自己的薪俸所得,有条件吃得好穿得好,为什么不吃好穿好一点?咱们这些人不吃不用,那些卖粮卖菜的人,又怎么能赚得到钱?难不成我们将钱都藏在家里,然后天天穿麻衣,吃粗粮,就能让百姓的日子过得好起来?” “说得对极了!”石壮笑道:“那些御史言官没有在地方上为官的经验,大部人都是读书读迂了的那种。不过呢,也正是因为有这些人认死理,倒也能起到一些警醒作用是不是?” “那倒是。”钱彪点头道:“不过吴进此人,可一点儿也不迂,精明得很。” “这家伙在放长线钓大鱼。”石壮道:“这家伙啊在憋大招,别看他现在执掌下的监察委员会似乎一个劲儿地在最基层动手,但他只要一发力,只怕就会技惊四座的。” 钱彪哈哈一笑,还别说,吴进这个人上位监察委员会副主席一职之后,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还真是如芒刺在背。 说起来也是很无奈的事情。做官做到他们这个地步,你硬要说他们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大公无私,这简直就是天方夜潭。作为地方大员,一举一动不知牵涉了多少人和事,有时候真真正正的是身不由己。他们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往自己兜里揣。可有时候,不往自己兜里揣就没事了吗?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而已。 普通人讲黑与白,是与非。 但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在黑与白,是与非之间,却还有另外的一块区域,只不过是不能宣诸于口罢了。 “今日大将军过来,是有什么公务吧?”钱彪笑问道。 “你儿媳妇儿给你透风儿了?”石壮一口气将碗里的粥喝完,拿着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问道。 “她只说了陈长平有紧急公文来。”钱彪道。 “双江口的卢元突然率五千湖南骑兵跑了。”石壮两口便将一个馒头吃完,拍拍手,看着钱彪道:“陈长平一边发兵占据双江口,一边向我发来了紧急公文。” 钱彪一怔:“这事儿怎么听着透着一股子诡异啊?卢元是湖南老将,丁太乙的老兄弟,他这一跑,就将益阳防线撕了一个大口子,等于将益阳拱手送给了咱们,所谓何来?说是这老东西背叛丁太乙,我可不敢信。” “送我们这份大礼,自然是有所求。”石壮吐出一口气:“还记得一个月前我跟你说过的任大狗给我写来的那一封信吗?” 钱彪现在虽然转成了文职,但也是带了半辈子兵的人,一听之下,顿时明白过来了:“他们的目标是任大狗的那一万右千牛卫。不过仅凭湘潭的那些人马,再加上卢元这五千骑兵,就能一口将任大狗吞下?任大狗要是这么没有用,只怕早就变成任死狗了。” “是啊,为什么呢?”石壮看着钱彪。 “除非他们还有别的后手!”钱彪敲着桌子,若有所思地看着钱彪,看了半晌才试探地问道:“刘信达?” 石壮重重地点了点头。 “极有可能是刘信达与他们勾结在一起了。”石壮道:“若非如此,很难解释敌人的行动。而且我还更担心的是江西方面。” “不是情报显示江西方面出现了内讧了吗?他们还有精力管湖南的事情?”钱彪奇道。 “钱总督,如果只有湘潭兵马再加上刘信达,有可能吃掉任大狗,但是虞啸文所部会眼睁睁地看着任大狗被吃掉吗?所以必然还有一支人马作为殂击虞啸文的援兵存在着,这支兵马从哪里来?只能是江西。想要挡住虞啸文的这一万大军,需要多少江西兵?起码翻个倍才有可能。” 钱彪深以为然。 “所以说,这一次针对任大狗的行动,实际上是江西,湖南两方面的联手之作!” “还有岭南。”石壮道:“别忘了,江西现在还有一支岭南军队,而且江西湖南两地,都没有人有能力能完成这一次操作,这需要此人有绝高的地位和人望以及魄力。” “以益阳为代价,换消灭任大狗?”钱彪摇头道:“这不太能理解。” “当然不止是任大狗。”石壮眯起了眼睛,“如果操作这件事情的是我,那么任大狗就只是一个引子而已。我的目标,必然是整个右千牛卫。” 钱彪顿时坐直了身子。 “你想想看,右千牛卫一共三万五千编制,控制着整个鄂岳以及江西九江等地区,现在兵力,已经很分散了。”石壮道:“任晓年现在深入到了湘潭地区,虞啸文还在九江,而李泌的中军还在鄂州。” 以手指蘸了茶水,石壮在桌上随意地划出了右千牛卫现在的军力布署。 “任大狗跳进了陷阱,虞啸文肯定要全力救援,李泌必然也会全军出去,作为虞啸文的后续部队。那么,如果我有绝对地把握在一定的时间内拿下任晓年,然后再集结所有的部队反扑虞啸文,你说结果如何?” “虞啸文很可能也要遭殃!”钱彪神色郑重地道。 “对,虞啸文也要遭殃,然后整个右千牛卫就只剩下李泌的中军一万五千人了。”石壮的指头重重地一戳,“此时,南方联军再全力以赴,猛攻鄂岳,李泌守得住吗?一旦守不住,鄂守就失掉了。即便我们拿下了益阳又如何?对方重新拿下了鄂岳,还干掉了我们一个卫,从战略层面之上,他们已经大获全胜了。我们这一年来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一切又回到了一年前的起点。” “所以?” “所以,我们就准备干一票大的。”石壮道:“益阳我想要,任大狗也不能让他成为任死狗。必须将他从这阎王殿里捞出来。” “你的意思是要全体动员了吗?”钱彪有些吃惊:“可是我们没有接到最高委员会的通知,军事委员会也没有命令下达。而之前,中枢的意思,并没有准备在这个时候与南方发生全面冲突。而且,大将军,所有的这一切,还是基于你的个人判断。” 石壮微微一笑道:“我想,皇帝陛下掌握的消息会更全面,现在想必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意图,但路途遥远,想要将命令送到是需要时间的,如果我们坐等命令先到,那只怕一切都来不及了,唯一可做的,就是收拾残局了。一个益阳,怎么能弥补我们如此大的损失呢?这事儿,钱总督敢不敢跟我一起干?”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一起担 这事儿,石壮纵然贵为大将军,也是没法子一个人干的,因为部队的后勤掐在了地方总督手中。小规模的军事行动,石壮完全可以不依赖钱彪,但像这样全卫动员的一场大规模的战斗,那就必须与地方长官达成一致了。特别是在没有军事委员会的授权之下。 这是一种越权的行为,哪怕事后证明这个判断是正确的,恐怕也不会受到嘉奖,说不定还会有处罚。因为对于中枢来讲,这样的事情,是比较犯忌讳的。 也就是说,这件事情,只要做了,对钱彪和石壮而言,在政治之上,极有可能便是一个污点。 当然,也不是没有收获。 至少,可以收获右千牛卫大将军李泌的友情以及鄂岳地方上的感激。 而且,一旦事后证明这个事情做对了,那么即便有处罚,朝廷也会认可石壮与钱彪二人在战略之上的眼光与判断。 怎么说呢? 失去与得到并存,就只能看二人的取舍了。 现在,石壮已经表明了态度,皮球已经被踢到了钱彪这里了。 钱彪起身,在屋里慢慢地踱着步子,他不得不计算这里头的得失问题。 从军事上来说,他基本上同意石壮的判断,他们如果不出兵救援的话,任大狗十之八九会变成任死狗,鄂岳也会遭受到危机。 同意出兵,这件事最终的责任,他就要和石壮一起担起来,总体上来说,只要结果是好的,最终的处罚极有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如果因此而赚取了益阳,同时又保住了鄂岳,那么在战略之上便重重地挫败了南方集团的图谋。 更为重要的一点是,李泌的身份非同一般,获得了她的友情,那么也便代表着同时获得了曹信,曹彰,皇后柳如烟甚至皇帝李泽的友情。 这件事情,还是做得的。 表面上看,政治上会有污点,但这个污点,却正是以后自己更进一步的闪光点啊! “做了!”他转过身,看着石壮:“大将军需要什么?” 石壮没有半点惊讶,似乎早就知道钱彪会做出这样后个决定。 “粮食后勤辎重这些是不必说的了。”石壮道:“我还需要钱总督尽可能地动员起民间青壮,今年整编的时候,不是有大量的老兵退役了吗?钱总督需要把他们重新集结起来。” “我们的兵力是够的!”钱彪皱眉道。 “我们的主力需要从双江口这个缺口直戳进去!”石壮道:“我要一路杀奔长沙。现在的长沙是个空心汤圆了,他们所有的兵力要么在益阳,要么在湘潭,我相信丁昊为了拿下任大狗,一定将长沙的有效兵力抽调一空了。这个时候,我们的大军突然出现在长沙,丁太乙的老巢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石壮做了一个手势,笑道:“更为重要的是,一旦长沙被袭,不管丁昊想要拿下任大狗的心情有多么的急切,只怕也要回师救援的。如此一来,任大狗的压力便会大大减轻。” “如果有足够的兵力的话,甚至可以在半路截击这些回防长沙的湖南军队,说不定还可以直接杀奔湘潭,把任大狗从沼泽里拖出来。”钱彪补充道。 “不错!”石壮点头道:“所以我需要足够的兵力在益阳一线迷惑丁晟。要是让他窥见了我们的真实意图,抢先放弃了益阳全师回援长沙,我们的算盘不免落到了空处。到时候就算拿到了益阳,却还是救不了任大狗。” 钱彪叹了一口气:“大将军,说句实话,就算我们行动再快,最终能挽救的恐怕也就只有虞啸文,李泌,任大狗的军队处在风暴的中心,只怕是救不得的了。” “那就要看任大狗所部的决心和韧心以及对目前战局到底有多少警觉之心了!”石壮道:“他早察觉一点敌人的阴谋,便可以早一步做好一些布置,便能多坚持一天等到整个战局发生变化。” “那是风暴眼儿,也是血肉磨盘。”钱彪道:“南方联盟是志在必得,连益阳都舍得放弃,便可以想象这一战的风险了。” “南方联盟是下了血本儿的。”石壮笑道:“益阳这一次就是拿来诱惑我们的。不过我这个人的胃口一向很大,益阳我想要,另一边儿我也不想丢。” “益阳我也想要!”钱彪大笑起来。 现在他这个湖南总督虚有其表,除了岳阳周边,其它的地方,都还控制在丁太乙手中,如果这一次能拿下益阳,那总算是名符其实了一些。再进一步,如果石壮出兵,当真拿下了长沙,在湘潭挫败了南方联盟的阴谋,那整个湖南入他觳中还会远吗? 到了那时,再与其它总督一起齐聚长安的时候,他才能挺起胸膛昂首阔步,不像上一次,见了其它地方的总督,总觉得差人一筹。 “石大将军,某家的小孙孙,这一段时间一直有些体弱多病,长安哪边名医荟萃,我准备让某家的夫人带着小孙孙一起去长安,请金太医瞧瞧。”钱彪道。 石壮一怔,但马上反应了过来。 这是钱彪在向长安方向表明态度呢!钱家在与朱氏当年的争夺之中,家族几乎覆灭,钱彪现在的这个小孙孙,是他们第三辈之中的唯一的一根独苗,钱彪看得跟眼珠子一般。 “也好,金太医的确是医术超群。这样吧,我也正准备派石平去向军事委员会说明我如此决策的原因,夏竹也十分想念皇贵妃了,便让她们一起做个伴儿去长安吧!”石壮道。 “如此甚好!”钱彪满意地笑了。 石平是石壮的独子,与自己的小孙孙那都是两个家族未来的希望,夏竹与夏荷更是情同姐妹,如此去长安,份量那是足足的了。 “钱粮,军械,骡马,这些我们是备得足足的。”钱彪道:“大将军也知道,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尽快地拿下湖南,让我这个总督名实相符。虽然早前中枢不愿意在这个时间段发动大规模的战事,但我可是一直在准备着。哈哈,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这战事,还是提前展开了。” 石壮一笑,站了起来,拱手道:“如此,那我这边就要开始行动了。” “大将军放开手去干,后勤辎重我这边保证供应到位,绝不会让我们的士兵受冻挨饿。”钱彪道。 湖南的两大巨头达成了协议,整个战区立时便行动了起来。 石壮决定亲自率精锐加入到湘潭一线作战,而在益阳一线,则由梁晗负责对丁晟进行军事欺骗,要让丁晟以为唐军会抓住这个机会对益阳发动全线进攻,而实则之上,右威卫的主力,已经在石壮的亲自率领下,自双江口这个缺口一路直奔湘潭,来一招黑虎掏心了。 就在湖南驻军全线动员的时候,驻扎在九江的右千牛卫虞啸文一部,也接到了来自宜春等地的紧急军情,虞啸文震惊之余,没有丝毫的耽搁,除了立即向身在鄂州的李泌紧急汇报军情之外,一刻也没有耽搁,首先便将自己麾下所有骑兵尽数派出,奔赴宜春,其余主力也随即全面出动。 而随着军队迫近宜春,虞啸文的心情却是愈发地沉重了起来,无数的斥候正将一份份的情报汇合到了他的案头,小小的宜春,钱守义屯集了近三万兵力,而且根据这些情报所显示的对方的态势,钱守义是摆明了要用一个铁桶阵来对付自己了。 这是要将自己拦在宜春之外,从而让他们好在株州,湘潭之间从容击败任晓年的架式。自己赶到宜春还需要数天时间,而且击败钱守义在宜春的防守,也需要时间。就算自己能做到这一切,任大狗到时候还存在吗? “将军,火炮太重了,道路泥泞,实在难行。不若放弃这物事,咱们轻装前进!”一身泥水的副将向虞啸文建议道。 “征发更多的民夫,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这四门火炮,你必须给我在规定的时间内运到宜春!”虞啸文没有理会副将脸上的为难之色,厉声道:“届时不到,我会以贻误军机治你的罪!现在不要跟我谈什么困难,所有的心思,都给我用在怎么解决困难之上。” 看着副将离去的背影,虞啸文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部下心中其实有怨气的,任大狗的吃相太难看了一些,如果他先知会自己,让自己能提前接管宜春,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大漏子?现在出事了,他们却要来补锅。 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来理会这些糟心事儿了,这桩事完了,如果任大狗还活着,只怕在军队之中的前途,也完蛋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只怕已经不是右千牛卫一家能解决的问题了。除非朝廷坚持先前的原则不变,坐视整个任晓年部被消灭,但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朝廷的整个大战略到此便要来一个急转弯,虞啸文能想象到朝廷大佬们的愤怒心情。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杀出一条血路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危险。 看着一个个血迹斑斑归来的斥候,刘元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一般。不但前面有敌人阻截,左右两面也出现了敌人的踪迹,而在他和秦宽之间,居然出现了大规模的骑兵部队。 往这个方向上去的斥候,五个人出去,只回来了两个。 而且,这支骑兵部队原本应该是驻扎在益阳的卢元所部,现在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自己与秦宽,以及任晓年所部的联系,基本上给切断了。 换而言之,三支唐军已经被敌人给分割开来了。 沉思良久,刘元决定让自己成为一支孤军。 毫无疑问,当你完全脱离了与友军的呼应成为一个突出的部分之后,敌人一定会像闻到腥味的猫一般地扑上来撕咬的,对于自己的部队而言,极其危险。 但刘元也相信,不管是任晓年也好,还是秦宽也好,应当能懂自己要干什么,他们也应当不会浪费自己给他们创造的机会。 现在秦宽,刘元,任晓年三支部队各自都显得单薄了不少,刘元希望在自己吸引了大部分的敌人前来围剿之后,任晓年能迅速向前突进,力争与秦宽汇合到一起,这样,他们的力量将会得到根本性的增长,从而增加生存的可能性。 李大将军一定会来救的,朝廷也不会坐视不管,肯定还是有些手段的。而想要等到这些,首先自己就要坚持更长的时间,因为不管是李大将军哪里,还是朝廷哪里,从得到消息,到做出反应,最后付诸行动,都是需要时间的。 临时的会议显得有些沉重。 所有的将领们都知道,刘元的决定,无异于是一场赴死之旅,一旦向前,就没有回头路。如果采取保守的策略的话,选取一个险要之地坚守,说不定他们可能等到转机。毕竟,他们是最先得到消息的。 刘元犀利的眼神扫过与会的每一位军官。 这是一次扩大的会议,所有哨长以上级别的人,都出现在了这里。 “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义兴社员。我想,大家都不会忘了义兴社纲领封皮之上的那几句话。”刘元语气很轻,但却很坚决。“现在,是到我们践行的时候了。” 会场之中,气氛格外地沉重起来。 “诸位,我们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也已经作好了一些相应的准备,可以想象,不管是任将军所部,还是秦将军所部,现在只怕刚刚得到消息。等到他们做出反应,敌人的分割包围已经全面完成了,到那个时候,说什么就晚了。而现在,敌人之间还有缝隙可钻,还有漏洞可以找到。这是我们的机会。” “一旦我们能找到机会,那么,必然就会吸引到周边的敌人向我们围拢,如果我们吸引了大批的敌人,秦将军也好,任将军也好,便有了时间作出调整。” “这是一场向死之旅,但置之死地而后生,说不定我们能能杀出一条血路。” 刘元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然,这里头的艰险不问可知。虽然我是这支军队的长官,但在这样的可以选择的时候,我愿意让大家一齐来选择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同意我的方案的人,站起来。不同意的,原地坐着不动。” 一阵沉默之后,一个人站了起来。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看着面前没有一个坐着的人,刘元欣慰地笑了。 “好,不愧是大唐军人,不愧是我刘元的兄弟!现在兄弟们,准备战斗吧,笔直向前,直面与敌人的战斗吧!大唐的军人是最勇敢的,大唐的军人也是最强悍的,而我们,是他们之中最勇敢的那一些人。” 湖南将领魏冬生是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的。 他也算是老将了。 扪心自问,如果自己碰到了这样的情况,一定会选择一个险要的地方固守待援,不管能不能最后脱困,至少,还可以抱有一份美好的期望。 现在面前的北唐军队刘元所部,拢共三千人。而且已经陷到了数面包围之中,在他的前面,是率领的多达上万人的步卒,在他的左右两侧,是骑兵正在穿插分割,毫不夸张地说,对方已经陷入到了绝境当中,就算前方的敌人羸弱不堪一击,但打垮了前面的敌人又能怎么样呢?在更前方,还有更多的军队在等着他,还有冰冷高大坚固的湘湘城墙在等着他。 魏冬生认为现在北唐军队的士卒的士气一定跌落到了谷底。 这是他的常规认知。 不论是谁,身陷绝境之后,有这样的反应,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眼前发生的一幕,却不是这样的。 唐军在天色刚亮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大营之前,势如疯虎一般地向着自己的营盘发起了疯狂的进攻。 自己的前营几乎在与对方接触的一霎那,便被击溃了。 眼看着对方直击自己的中军大营,而自己的大营还是一片混乱的时候,魏冬生当机立断,下令一名部将就地收拢残军进行抵抗,而自己则率领成建制的主力退向了后营。 后营此时应当已经构建了最基本的防御措施了,自己的主力注入进去,便可以将对方阻截在了大营之中。只要做到了这一点,接下来便能凭借着自己的人数优势与敌人纠缠,而这里发生的战斗,很快就能传到左右两翼的骑兵哪里,等到骑兵赶来,就是刘元覆灭之时。 魏冬生的反应和指挥没有一点儿的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错误地估计了眼前这支队伍的战斗力以及战斗意志。 他刚刚退入后营,还没有来得及进行必要的军事布署与兵力配备,唐军已经追着他的尾巴杀了过来。 他留下来的那些拖延时间的残兵,竟然为他一点时间也没有争取到。 刘元冲在部队的最前方。 浑身上血的他,双手挥着他的横刀,笔直向前,对于左右两侧奔逃的对方士兵看都不看,只要不跑到他的前面去,他就不愿意花费那怕一点点力气去砍上一刀。 前方出现了拒马,鹿角以及其它一些乱七八糟的障碍物,而在这些东西的背后,则是正在慌忙列阵的湖南军队,一面魏字大旗之下,一排排的弓箭手正在弯弓搭箭,刘元甚至看到了一台台的强弩正在被士兵们绞着弦,上着箭。 刘元狂吼着向前奔跑。 起跳。 他整个人腾身而起。 他听到了无数羽箭击发时的那嗡的一声响。 团身。 整个人如同一个皮球一样蜷缩成了团,刘元重重地坠了下去。 啉啉的羽箭从他的头顶之上飞过,身上的盔甲传来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的声音。 不知道中箭没有,也不知道受伤没有。 这个时候的刘元,压根就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在落地的一霎那,他的横刀就已经展开。 横扫!自左向右。 横扫!自右向左。 大唐军器监为将领们量身制作的兵器,在这一刻,体现出了它们该有的强大的能量。 横刀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手雷!”刘元嘶声吼道。 紧跟在他身后的两名亲兵,掏出了手雷,就在地上燃烧的火炬,点然了引线,一二三声数过之后,脱手扔向了不远方那些看起来已经形成了队列的湖南军队。 轰轰的爆炸声中,刚刚有了一些模样的军队,又被炸得一片稀乱。 魏冬生被爆炸的气浪推得险些从马上掉下来。 勉强在马上坐稳了身体,却惊骇地发生,从烟雾从中钻出来一个双手握着一柄大了好几号的横刀的家伙,浑身上下都是血的家伙,此时正咧开了一张大嘴,露出了白生生的牙齿,狞笑着向他冲了过来。 这一瞬间,也不知道是鬼上了身还是被迷了心窍,魏冬生居然下意识地一拨马,转身跑了。 主将奔逃,将旗后移,在战场之上意味着什么再也清楚不过了。 本来已经有了一些模样的后营,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又尽数垮塌了,他们随着将旗开始向后撤退。 如果这个时候刘元想要扩大战果,想要杀伤更多的湖南士卒的话,他是有机会的,因为此时,对方已经完全失去了有效的抵抗。 只可惜,刘元没有时间。 他很清楚,对方的骑兵,只怕现在正在赶来的路上,稍有耽搁,自己可就走不了啦。 “不许恋战,抢过所有能代步的骡马,我们走!”刘元一把抓住一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翻身骑了上去,大声吼道。 紧随在他身后的一名亲兵从腰上摘下了军号,嘀嘀哒哒地吹了起来。 刘元更是毫不留恋地一打马匹,继续向着前方奔去。 很快,敌人便也学乖了,只要往两边跑,唐军便不会追赶,只有那些昏了头不辩左右的人,才会挡在唐军前进的路上,成为唐军的刀下之鬼。 前前后后,不到一个时辰,刘元竟然从当面的一万湖南步卒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扬长而去。 湖南军损伤了许多吗? 未必。 战后统计,魏冬生脸色铁表,拢共的伤亡不过千把人而已,可一支大军就这样在那个时间段内崩溃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杀你一个回马枪 “伤亡多少?”刘元站在小溪边上,用头盔舀起水来,往盔甲上一泼,顿时殷红的血水沽沽地流了出来,连着泼了十几次,血水终于淡了下来,他这才蹲到盔甲边上,用一块抹皮,死劲地擦拭起来。 “有两百一十二个兄弟没有跟上来!”游击将军蔡开明有些悲伤地道。“轻伤的已经统计出来了,三百另六个,不过都没有什么大碍,医师已经给他们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基本上还能继续作战。” 刘元点了点头,没有跟上来,自然就代表着已经牺牲了。实际上,在作战之后,又如此高强度地行军了整整大半天,受伤重的兄弟,根本就不可能坚持下来的。 将盔甲擦干净,刘元站了起来,道:“告诉兄弟们,生火做饭。干粮省着点,先别吃,队伍之中那些受伤的骡马,先宰来吃了。” 蔡开明吃了一惊:“刘将军,这不妥吧,已经大半天了,虽然斥候还没有回报,但是敌人的骑兵应当已经离我们不远了,一生火,烟一起来,咱们的位置就暴露了。” 刘元哧地一笑:“你不生火,对方就不知道你的方位吗?先吃饱喝足再说。这样的天气,让弟兄们烤烤火,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蔡开明眨巴着眼睛半晌才道:“刘将军,你又有什么算计?” “瞧瞧,这么一大片林子,如果你是骑兵将领,你会贸然进来吗?”刘元问道。 蔡开明摇了摇头:“不会。骑兵进了林子,就没有优势了。” “对啊,所以敌人的骑兵,会进来吗?除非带队的是一个超级蠢材。”刘元道。 “可这样明目张胆地......”蔡开明仍然犹豫难决。 刘元一边套着盔甲,一边道:“我猜,敌人一定会很聪明的,他们肯定不会进林子,而是会绕一大段路,想超到我们前头去。然后等着后面的步卒上来,然后用步卒把我们压出林子,他们再在林子外面以逸待劳地收拾我们。” “这是正规的打法。”蔡开明点头道。 “瞧瞧,想要不进林子,那就得绕开眼前的这座山,这一来一去,大概明天早上他们能绕到我们的前头去堵我们。” “那不还是把我们堵在这里了!”蔡开明一摊手:“魏冬生的军队损失其实并不大,现在只怕正整顿军队,重振旗鼓之后肯定会再来追我们的。” “对啊!”刘元道:“所以,我准备回去再猛敲他一顿。” “回头?”蔡开明顿时石化了。 “兄弟,我们这一次作战,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能突出重围,而是为了能吸引到更多的敌人到我们这边来。”刘元道:“如果不重创几次敌人,怎么能吸引更多的敌人来呢?” “那要怎么打?” “正如你所说,魏冬生所部现在正在重整旗鼓,士气恢复是要时间的。今天晚上,我带一半人马杀一个回马枪。”刘元道:“你带一半人马,留在这片林子里,等待那些骑兵闯进来。” “不是说他们不会进林子吗?”蔡开明愕然。 “开始自然不会进。”刘元笑了起来,“但是呢,等到魏冬生哪里又被狠狠地干了一票,敌人的骑兵自然是恍然大悟,原来我们根本就没有过去的意思啊,感觉到被骗的他们,肯定要急于回去堵我们,这个时候,自然就是要穿过林子的。他们肯定想不到,我还留了一半人在这里头等着他呢!兄弟,猎人们的那些道道儿,你不陌生吧?” “一半人去敲魏冬生的大营,是不是太少了一些?现在那家伙起码还有七八千人!” “打这样的仗,那在乎人多人少呢?关键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刘元道:“今天大早上的,咱们刚刚开始攻击的时候,我发现魏部的很多士兵,似乎眼睛不太好使。” “我也注意到了。” “夜盲症!”刘元喜滋滋儿地道:“这些年来,咱们大唐的军队,都没有这回事儿,所以我们居然忘记了这么一码子事儿了。这些湖南军队,哪里像咱们大唐的军队吃得好,营养足,他们中相当一部人有夜盲症,晚上去干他们,正是时候。” 蔡开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刘将军,林子时的事情,你就交给我吧,他们要是敢穿林子,我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生火,做饭。” 一缕缕的炊烟从林子里升了起来,要多么显眼,便有多么显眼。随着唐军的斥候一头扎进了林子不久,大队的骑兵果然出现了地平线上。 大约三千骑兵由驻湘潭的丁昊部将周灿率领,却是停在了林子之外。 逢林莫入,这是骑兵作战的一条铁律。 这样的一片老林子,里头虽然有路,但了逼仄无比,骑兵进去了,要速度没速度,要展开也无法展开,要是遇到了敌人的埋伏,那简直就是送货上门。 看着那缕缕炊烟,周灿冷笑不已。 “如此拙劣的计策,也想诱使我上钩,当真以为我是三岁小儿吗?”周灿回顾四周骑兵。 所有人一起哄笑起来。 “周将军,会不会是对方虚张声势,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也许他们真就在里头呢?又或者他们早就跑了,只留下了一些人来吓唬咱们,让咱们不敢进林子呢?”一片哄笑声中,一名将领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如果他们真在里头,我们进去了,毫无优势可言。”周灿看了对方一眼,道:“当然,也许正如你所说,他们已经跑了,里头就只剩下了几个虾兵蟹将。” “要不要派人进去打探个虚实?” “何必?”周灿摇头道:“不管他们在不在里头,我们都不用理会,从这里,绕过这片老子,也不过需要小半日功夫,一支已经穷途末路的军队,便容他们多活小半日又如何?他们要是出了林子,小半日之后,我们自然能发现他们,追上他们。如果他们不出老林子,等到魏冬生来了,自然能将他们逼将出去。咱们宝贵的骑兵,可不是用来作这种无用的消耗的。” 一席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 不像在北方骑兵是大规模配置,就算是步卒,骑马也不过是家常便饭的事情。这是因为大唐掌控了北方,战马这种在南方很难弄到的战略物资,在北方却是毫不稀奇。 骑兵,是一个奢侈的兵种,南方节度们,训练出一个骑兵以及给骑兵配备上全套的装备,那可是花费不少的。 所以在南方,骑兵一向是自觉要比步卒高上好几头的。 周灿这番话,让众人深以为然。 一切就如同刘元所料的那样,这支骑兵在林子外头根本就没有停留多久,便直接绕过了这片老林子径自走了。 林子中,攀在大树顶上目睹了这一切的蔡开明,对于刘元的算计,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老林子中,一半唐军士兵们吃饱,喝足,然后在一堆堆大火的边上,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另一半,则在蔡开明的带领之下,在老林子里忙忙碌碌地布置着陷阱。 夜色落下帷幕之时,刘元领着一半唐军,又再一次踏上了来时的路。 魏冬生就是一个倒霉摧的。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一支逃跑走了的军队,一支正在被己方骑兵追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唐军,居然会杀了一个回马枪,又摸到了他的门上。 好不容易收拢了溃散的兵马,又是打气,又是赏赐,总算是稳定了军心,大家伙吃了一顿饱饭之后,他正召集所有的将领们开会讨论接下来如何重新振作士气,如何追上敌人一雪前耻的时候,喊杀之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因为没有想到还会碰到敌人,也因为天色一亮,他们就要再次踏上追赶唐军的路程,所以,这支军队的营盘扎得极其陋,除了一些基本的岗哨之外,连个望楼之类的都没有立起来一个。当这些岗哨被唐军轻而易举地摸掉之后,刘元带着的这一千余唐军,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抵近到了营盘的跟前,对手还浑然不觉。 可怜这些湖南士卒白日里刚刚受到了惊吓,现在好不容易回过魂儿来,打击便又猝然而至。 正如刘元所想的那样,这支军队之中,夜盲症大量存在。当战斗骤然发生,在这样的黑夜之中,这些人便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撞,因为眼睛看不清东西,慌乱之中他们只能胡乱地挥舞着兵器以求自保。 效果好到刘元自己根本就没有想像得到。 魏冬生的军队,炸营了。 面对着如此的状况,魏冬生欲哭无泪。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弄清楚了这一次来袭击的唐军并不多,但问题是,他完全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相反,他自己都被溃乱的军队裹胁着一路溃逃了。 他的亲兵们,也只能勉力地保护着他们的主将,不会被乱军所伤而已。 追杀了大半夜,眼见得效果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刘元决定收兵,回到那片老林子里,看看那支骑兵会不会上当。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再搞你一次 周灿得到魏冬生再次遭到刘元袭击的消息的时候,简直如五雷轰顶,一阵极度的羞耻感让他愤怒到几乎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 刘元就在那片树林里。 刘元料定了他的所思所想,预测了他接下来的所有行动。 这对于一员带兵武将来说,简直就是对他最大的侮辱,也是对他最大的否定。 三千骑兵,在周灿的带领之下,风驰电挚地向着带路奔去。 他从另一个方向上进了那片曾让他绕了一大段路的老林子,但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带着骑兵大队,沿着老林子里的那条狭窄的道路向前狂奔。 他没有想到袭击魏冬生的时候,刘元只带了不到两千人,他也没有想到,刘元在谋算着魏冬生的时候,还分了一半心思想要谋算他。 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的周灿,一头便撞进了这一片天罗地网之中。 伴随着一声声剧烈的爆炸在队伍的两头响起,周灿一颗活泼泼乱跳的心,一下子从热血澎湃掉到了冰窖之中。 这不是手雷的爆炸之声。 因为连着两次的爆炸之声的巨响,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甚至看到了数匹高大的战马被抛飞了起来,然后在空中就那样四飞五裂了。周围的碗口粗细的树木就像纸一样的被撕碎,变成了一片片的木屑化作满天花雨落下。 奔行在队伍最前头的数十骑,在这爆炸之声,瞬息之间化为乌有。 这是刘元所部配备的不多的炸药包,为了这一次的伏击,刘元将他们全都用上了。 队伍两头的连着两次的爆炸,将周灿所部一头一尾几乎全部消灭,而更恐怖的是,老林子之中的这唯一的一条可供骑兵奔行的在这,被炸飞的树木,尸体堵塞得死死的,三千骑兵,被困在了林子之中。 “准备战斗!”周灿大声嘶吼着。 爆炸之声让他魂飞魄散,但也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清醒了过来。 “一二三哨,下马,向左,搜索敌人。” “九十十一哨,下马,向右,搜索敌人!” “其余各哨,随我继续向前,冲出去!” 伴随着周灿的一迭声的命令。一名名骑兵翻身下马,两侧各有数百人,向着左右两面搜索前进。 而更多的骑兵,则绕过了面前的障碍,艰难地寻找着可供战马通行的道路,努力地想要冲到林子外面去。 林子里不是骑兵们战斗的场所,只有出了这片林子,有了开阔的空间,他们才有施展的余地。 林子中间响起了呼喝格斗兵器相接的声音,惨叫之声连接不断地响起。 周灿压根就不理会两边派往两边的战士是否能胜利,他现在只想带着其余的人,先冲出林子再说。 他很清楚自己部队的现状,骑在马上,他们是勇士,无所不能,但下了马,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之中作战,他们决然不会是唐兵的对手。 老林子里荆棘丛生,这些平常看起来不到半人高甚至只到人的膝盖高的丛生植物没有什么威胁,但现在,却让周灿等人举步维艰。 而更可怖的是,在这些荆棘丛中,在那些厚厚的软软的落叶之下,陷阱竟然无处不在。 有时候只是一些不大的坑洞,上面被落叶覆盖着,但战马一旦踩上去,一个下陷之下,沉重的体重便会让战马的腿当场骨折。 有时候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从浓密的树冠顶上,便有着数十上百斤重的石头从天而落。 有时候,好不容易看到一小块平地,但在平地上面的落叶之下,一张张的绳网扑而来,将骑兵们罩在其中,不等骑兵们回过神来,啸叫的弩箭之声已经终结了所有人的思想。 双方人数此时在老林子之中其实差不多,刘元所部,拢共也就三千人,连着两次战斗,虽然都是大获全胜,但其实也折损了五百出头了。 但在这片老林子之中,一方是早有预谋,设置了一个完全由自己控制的战场,另一方却是在猝不及防之间闯入到了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 先不说战斗力的高下,单是心理之上的影响,便足以让双方的战斗力此消彼长。 更重要的是,双方在装备之上有着极大的差别。 刘元所部,骑兵极少,少量的骑兵,基本上都是斥候,其它的都是步卒。而以李泽装备部队不遗余力的尿性,这些步卒几乎是武装到了牙齿的。 而周灿所部是骑兵,他们最大的装备就是他们的战马。为了保证战马的速度以及耐力,骑兵们普通是不着重甲的,一般也就是一身皮甲而已,顶多就是在要害部门,镶嵌上一些铁片之类的加强防护。 当骑兵们最大的装备,战马失去了作用而不得不下马与敌人在复杂的作战环境之中近身搏斗的时候,装备上的差距,立时便让骑兵们遭受到了巨大的损失。 你一刀下去,明明砍中了对方,却只能溅起一大溜的火星,别人一刀斫在自己身上,皮甲立即便被撕开,鲜血喷泉一般的狂飙出来,这样的场景看得多了,岂有不对作战的士兵产生极大的影响力的? 周灿终究是没有冲出这片林子。 当他终于看到了林子的边缘的时候,却也看到了在他的前方,一员唐军将领以及上百名士卒,正站在他的前方。 怒吼声中,他摧动战马,向前冲刺,此时,林子已经很是稀疏了,凭借着他精湛的马技,他妙到毫巅的闪过了一根根树木,扑向了让他恨到骨头里的敌人。 唐兵动都没有动。 然后,在周灿前进的道路之上,一根又一根的就地取材的绊马索从地上弹了起来,避过了一根,避不过第二根,避过了第二根,第三根又突然出现。 前方的战马嘶鸣着倒下,后面的来不及躲避,重重地撞在前方倒地的战马之上,几乎所有的骑兵在这样狭窄的地形里,滚作了一团。 直到此时,刘元和他的部下,才挥舞着手里的武器,扑了上来。 周灿曾经想过自己会战死在沙场之上,但在他的想象之中,自己一定会是在一场激烈的骑兵冲突之中与敌人殊死战斗而英难地战死在疆场之上。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得这般窝囊,他连展现自己的武技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的一条腿,被他自己的战马给压住了。 他绝望地躺倒在地上,看着一名唐兵提着血淋淋的横刀走了过来,然后双手持刀,向他扎了下来。 他只来得及拼尽全力地吼叫了一声:“刘元!” 他不想死在一个小兵的手里,即便死,他也想死在刘元手里,毕竟对方也算是唐廷的大将。 但那个小兵很显然是发现了这家伙是一个大官儿,击毙他可以让他的功劳薄上大大地添上一笔,所以,那把刀,没有丝毫犹豫地便笔直地戳了下来。 一刀下去,吼叫之声戛然而止。 这一场战斗,足足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 周灿的三千骑兵,全军覆灭在这片老林子里。 “刘将军,我们大胜!”蔡开明兴奋地瘸着腿走到了刘元的面前。 “受伤了?” “诲气,一个受伤未死的家伙躺在死人堆里戳了我一枪!”蔡开明有些恼火:“不过还好,没有伤着骨头,皮肉伤,已经包扎好了。” “我们的损失!”刘元点了点头,接着道。 “刘将军,我们还有二千人能作战!” 刘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这一战,抛开那些还能作战的轻伤士兵不言,死掉的,重伤的,又添了五百人。 “缴获多少战马?” “至少二千匹。”蔡开明压抑着兴奋,却仍是忍不住喜形于色,不管他们现在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当中,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胜,甚至,他们有可能因为这场大胜,而逆转这场战事。 “让马术还可以的士兵上马,随我出去作战!”刘元站了起来。 蔡开明一怔:“刘将军,还要去哪里作战?” “再去干魏冬生一票!”刘元擦去了战刀之上的血迹,“再来一下,估计魏冬生的这支军队,便差不多要失去战斗力了。” “还去打他?” “痛打落水狗,老子最喜欢了!”刘元哼哼道。 “战士们很累了!” “宜将剩勇追余寇!”刘元道:“等干完了魏冬生,我们好好地休息几天,再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干!” “抓的这些俘虏怎么办?不少呢!”蔡开明低声道。 “还用问我吗?你可是监察官!”刘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蔡开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半晌才咬牙道:“我觉得这一战,我们没有抓到俘虏,敌人太凶悍了,所以是全歼。” “我去打魏冬生,善后的事情交给你了。”刘元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片刻之后,一千余名唐兵骑上了刚刚缴获的战马,打着周灿所部的旗帜,一路向着魏冬生所部奔去。 魏冬生的确是一个倒霉摧的。 听到密集的马蹄声,看到远处飘扬的周灿的旗帜,还以为是援军到了呢,等到他们看清了那些旗帜之下是唐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魏冬生再一次被刘元痛殴了一遍。 这一次,损失过半的魏冬生部,终于彻底丧失了战斗的意志。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挣扎 刘元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硬生生地在敌人的包围圈之中往来折腾,凭借三千之众,消灭了围剿他的湖南军队近万人,其中还包括了一个整整三千人的骑兵军团,这使得整个株州与湘潭之间的这个猎场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迫使丁昊不得不调整了策略。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由卢元率领的整整五千湖南骑兵精锐,完全地被吸引了过来,开始追索这支大闹天宫的北唐军队。 原本丁昊等人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任晓年的身上,他们第一件事做的便是隔绝北唐三支部队之间的相互呼应,现在虽然还保持着这样的态势,但毫无疑问的是,刘元这边在击破了魏冬生与周灿两支队伍之后,理论上已经可以直接进逼湘潭城了。 卢元的离去,使得任晓年部立即便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 站在地图前,任晓年久久没有做声,下方,所有的将领们都在等着他发号施令。 在场的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知道,刘元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刘元这是在用自己整个队伍为代价,来为他们赢得与秦宽合兵,增强实力的机会。 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从出兵之时的意气风发,到现在的憔悴不已,任晓年看起来似乎老了十数岁。 身陷重围不必说了,更可怕的是,因为他的这一次行动,有可能导致整个右千牛卫处于风险之中。其它的将领很有可能还不清楚其中的关节,但任晓年却是很清楚的。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任晓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为什么湖南,江西,岭南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抛弃了之前所有的成见,达成了亲密无间的合作?为什么明明江西在内讧之后,这么快的就能调整过来?湖南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魄力,居然愿意用益阳一线的有可能整体崩溃的战略态势来换取鄂岳的利益? 他想不通。 所以现在他身处危境。 他猛然转过身来,眼睛通红,看着麾下的将领们。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考虑这些了。他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尽最大的努力让这支队伍能够存活下来。刘元用自己出色的战术能力,为他们创造出了一个好机会。 现在,围剿,隔断任晓年与秦宽之间的湖南军队,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转向了刘元的方向,此时,是他最好的机会。 他不愿意去想刘元接下来会遭遇什么,随着卢元的数千精锐骑兵转向刘元方向,刘元的最终结局,已经不言自明。 他必须要让刘元所部的付出得到最高的回报。 “传令所有兵马,立即向秦宽所部靠拢。刘元已经为我们做出了表率,敌人再多,也不过是土鸡瓦狗,只要我们自己不丧失信心,那么,我们就能击败敌人。”任晓年厉声道。 “杀敌!”帐下,所有将领们齐声大吼。 不得不说,刘元的这一系列辉煌的战果,让这里头的每个人,都在有些绝望之余,又迸发出了无限的希望,如果他们也能像刘元一样,几个来回之间,消灭上万敌军,那么,粉碎敌人的这一次的包围,并不是没有希望的。 在一连串的军令下达之后,在几乎所有的将领都群情激奋地走了中军大帐,奔向了各自的部队的时候,任晓年却是长叹了一口气。 刘元为他争取到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能延续多久,还并不清楚。 刘元可能还不知道,在株州方向,岭南将领季志江率领的三万岭南江西混编军队已经进逼而来,刘信达所部,随时都有可能投入到围剿他们的战斗之中。 刘元虽然歼灭了上万敌人,但这并不能改变整体的局势。 给秦宽的军令,是让他必须在三天之内占据条子岭,夺下哪里的湖南军队的一个军寨,以供他们在与秦宽汇合之后可以进驻。然后凭借着条子岭的地理优势,能够守卫更长时间,一便等到后方的援助。 他现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益阳方向之上。 卢元的离开,使得益阳方向的湖南防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破绽,如果石壮能够从双江口那里突破,派出一支强悍的骑兵队伍,直捣湖南腹心,或者能够减缓他这里的压力,从而赢得时间。 现在唯一的利好消息是,当初为了保持行军的秘密性,在湘潭和株州之间,湖南军队并没有实施坚壁清野的战略,本地百姓,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一地区,已经成了双方角力的焦点,这使得现在的任晓年还能筹措到一些军粮。 所有的筹措,自然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实际上,这一次的唐军,将他们能找到的可以吃的东西,全都带走了。用一些唐军士兵自嘲的话来说,便是连老鼠洞也没有放过。 条子岭,一名唐军士兵艰难地在地上爬行着。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炸药包。在他的身后,十几名掩护他的唐军,此时都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们有的是被石炮发出的石弹砸死的,有的是被如蝗一般的羽箭射死的。 现在,他只剩下一个人了。 耸立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石堡,扼守着进攻条子岭军寨的唯一一条道路,攻破这个石堡,地形便骤然开阔起来了。但就是这一个石堡,已经让他们付出了上百条人命,仍然没有拿下。 一步一步地向前爬着,鲜血从他的身上渗出,流到了地上,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迹。 身后,他的战友们正在盯着他。 身前,堡上的敌人,正努力地想要击毙这个顽强的敌人。 背上覆盖着的盾牌之上,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羽箭射在上面的声音。 一枚羽箭带着尖啸之声飞来。 士兵裸露在外的小腿传来一阵剧痛,这一枚羽箭钉在了他的小腿之上,穿过肌肉,将他生生地钉在了地上。 他痛苦的大叫起来,停止了爬行。 堡上的敌人欢呼起来。 然而下一刻,他们的笑声却又戛然而止。 因为在他们的眼皮了底下,那名唐军士兵竟然就这样硬生生地再向前爬,直到将那支羽箭从地上拔了出来,就这样带着那支羽箭,一步一步地接近着石堡的大门。 “射死他!”堡上的军官大吼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进攻,进攻!”秦宽一把抢过了身边亲兵手里的军号,鼓足了力气,吹了起来。 最前沿的一些士兵咆哮着从藏身之地冲了出来,向着石堡发起了又一次的攻击。 石堡之上,所有的羽箭,石炮车,不得不调转了他们射击的方向。 爬行的士兵猛然掀掉了身上的盾牌,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一跃而起,瘸着一条腿,就这样三蹦两跳,连滚带爬地到了石堡的大门处。 大门很厚,厚厚的木板之内,夹着的是一整块厚厚的石板。竟然没有任何一处地方可以让他放下炸药包,如果放在门底部的话,只怕根本就无法破坏这几乎要墙连成一体的大门。 士兵的脸上露出了决绝的神色。他用身体顶住了炸药包,然后伸手入怀,掏出了火折子,一晃之间,火苗燃起,没有丝毫犹豫,他点燃了引线。然后半转身子,一边用肩膀顶住炸药包,一边向着正在冲锋的战友们大吼起来。 “杀敌啊!” 轰隆一声巨响,烟雾,火光四起,这名唐军的身影消失在了其中,而那扇大门,在遭到如此的爆炸之后,终于也是四分五裂地倒塌了下来。 秦宽一跃而起,“杀进去,杀光所有的敌人。” 被刚刚的一幕刺激得红了眼睛的唐军,吼叫着冒着如雨的石弹,羽箭,冲向了这座石堡。 一柱香之后,石堡落入到了唐军手中,石堡之内的敌人无一幸存。 一个时辰之后,整个条子岭被秦宽攻占,军寨之内的敌军被秦宽屠杀一空。 身陷绝境之中的唐军,展现了他们暴戾无比的一面。 两天过后,任晓年连破数路拦截他的湖南军队,赶到了条子岭,与秦宽会师,此时,两部所有人马加在一起,已经不足五千人了。 两部能够如此顺利地会师,第一功臣,毫无疑问就是此时仍在独立奋战的刘元。他吸引走了卢元的五千精锐骑兵,为任晓年争取到了最为宝贵的时间,在季志江的数万人马还没有来得及赶到战场的情况之下,他们攻占了条子岭,取得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但此刻,刘元却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卢元的战争经验远远不是周灿所能比的。不过数天时间,他就已经让刘元数度险象环生,虽然多次侥幸得脱,但幸运之神却不会永远眷顾刘元。 因为季志江也已赶到了。两支庞大的骑兵队伍,从不同方向之上开始挤压刘元的生存空间。当确定自己的前后左右,都已经被敌人封锁之后,刘元放弃了所有的幻想。 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所有的一切。 最后,就只剩下拼死一搏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刘部剩下一千五百余人,退守古寨镇。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番号永不消失 刘元坐在古寨镇最高的一幢房子的楼顶之上,看着四周。 对于他来说,这里已经是一片绝地了。 古寨镇虽然处在一片高地之上,但四周却是一望无垠的平地,这样的地方,自然是骑兵最喜欢的地方。 卢元和季志江都不愧是老将,两人在围剿刘元的时候,来自不同的方向,但采取的策略却是一模一样,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封锁了刘元逃窜其他地方的任何可能,然后一步一步地将他逼到了这个地方。 说起来也好笑,刘元现在也算是一支全骑兵队伍了。在干净利落地灭掉了周灿之后,他麾下的步兵每个人都弄到了一匹战马。 但刘元不会蠢到以为自己有了这么多的战马,自己的部下就变成了骑兵。 只怕卢元也好,季志江也罢,都盼望着刘元脑子发昏,用这些骑着马的步兵与他们来一场决战呢! 刘元很清楚那样的后果。 自己的战士骑马赶路还行,想在马上作战,那是痴心妄想,那是给敌人送菜。 古寨城是他最后不得已的选择。 所幸的是,抵达了这里之后,刘元惊喜的发现,这个古寨镇子虽然不大,但所有的房屋居然都是石头垒成的。房子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大体上却是一个环形布局,只有两个出口,只要一堵死,那就是天然的一个小城池。 卢元或者季志江大概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必然也没有亲自来考察过这个地方,只是大略地知道这个地方的地形。 刘元认为这是上天对于他最后的恩赐,让他在这里能绽放一把最后的光彩。 后面传来脚步声,刘元回头,看到蔡开明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上一次受伤之后,一直没有得到休养的蔡开明,伤不但没有好,反而日趋严重了。 “还撑得住吗?”刘元问道。 “没事儿,左右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蔡开明呵呵一笑,坐在了刘元的身边,看着那些在古寨镇外游走的战马,叹道:“可惜了的,都是好马。” “咱们是能骑着它逃跑,还是能骑着他作战啊?”刘元问道。 蔡开明摇了摇头。 “是啊,都不行。这里已经是咱们的最后一战了。这些战马,这些日子,好歹也驼着我们东奔西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就让他们去吧!”刘元笑道。 “你说,任将军与秦疤子他们现在汇合到一起了吗?”蔡开明换了一个话题。 “不知道!”刘元道:“我们只能做到我们能做的,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蔡开明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搞不好我们这支部队就要全军覆灭了。如果我们的军旗就此被撤销,蔡某人真是死不瞑目啊!” 刘元没有说话。 按照现在大唐的军律,一支军队,从上到下,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旗帜,一旦某一支部队被成建制的消灭,那么,这个编制就将从大唐军队序列之中完全消失。 “不会的!”刘元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只要还有一个伍幸存,那么,这支部队就还能重建。” “目前这样的情况,我们还能有一个伍活下来吗?”蔡开明苦笑起来。 蔡开明拍了拍屁股,笑道:“能的。对了,今天不是在镇子里弄到了不少的鸡鸭猪羊吗?明天早上,咱们大开宴席,和弟兄们好好地喝一杯。” “哪里来的酒?” “军医那里还有不少!” “那是军医的命根子,再说,也最多还有一壶,不到十斤了,我们还有一千五百人,一人一口都不够!”蔡开明哭笑不得。 “啥命根子啊,咱们接下来都用不着了。”刘元呵呵一笑:“喝酒嘛,不一定非要是酒,兄弟们一起,便是水,也能喝出酒味儿来。喝得是个意思,对不对?” “你觉得他们明天就会来?” “其实他们今天晚上就会来,不过卢元和季志江都是老将,老成持重,肯定不愿意晚上展开攻击,他们十拿九稳的事儿,何必给自己增加难度呢?今天一定是好好地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将咱们一口吃下。”刘元从怀里掏出了一柄一尺来长的,已经削制得粗具模样的木刀来,又摸出一柄小刀,慢慢地削制起来。 “这是干啥?”蔡开明凑了过来。 “给我儿子的。”刘元一笑道:“可惜啊,看不到我儿子出世了,说起来,还真是有些想念那个肥婆了。” 蔡开明怔了怔,失笑道:“你要是敢当面喊葛将军肥婆,只怕把你的脑浆子打出来。” “那不至于,最多鼻青脸肿!”刘元眉毛一挑:“这一辈子,现在最后悔的便是没有当面喊她一声肥婆,本来觉得等自己成就比她大了,官儿比她高了,便可以耻高气扬地喊她一声肥婆,没想到却是没机会了。哎!后悔死了!” 听到刘元这么说,蔡开明却是鼻子一酸,险些儿掉下泪来。 “我比你强。我年纪比你小,儿子却早就满地跑了,婆娘也一向把我看成天一般,我说啥就是啥!以后啊,她要独撑一个家了。” “放心吧,以后我们不在了,还有肥婆在呢,你觉得有肥婆在,谁敢欺负我们的儿子,谁敢欺负你老婆?肥婆真会把对方打出脑浆子来。” “对了,嫂子几时生啊?” “我算了,这个月刚好七个月了,十月怀胎嘛,还有三个月,那春天就来了。春天好,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我儿子生在这样的一个季节里,一睁眼,满园子都是花,都是一片青葱,多好啊!” 看着刘元专心致志地开始修那柄木刀,蔡开明没有说话,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夜已深,所有的士兵们抱着他们的兵刃,和衣躺在屋内熊熊燃烧的火焰边上。只有那些负责做饭的士兵们还在忙碌着。 食材很多,整个古寨镇被他们洗劫了,原本这里的百姓,都被他们驱赶了出去。 这些士兵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精心地烹调着每一味菜,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顿大宴了。自然是丝毫马虎不得。 香味在古寨镇里弥漫着。 而此时,在白日里刘元呆过的那幢石屋之内,十名伤兵被带了进来,与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一名医师。 当着所有人的面,刘元揭开了屋里的一个地窖的木板,将火把在里面晃了一晃,然后自己先沿着木梯子走了下去,上面的人听到了下面传来了吱呀的一声响,接着便传来了刘元有些沉闷的声音。 “老蔡,把他们带下来。” 十个伤兵,一个医师逐一下到了地窖之中,赫然发现,下面竟然是另有乾坤。 在坑壁之上,还开着一道门,内里挖出了一个大约长宽都有十余步的空间,另一头,一条通道黑黝黝的不知通向那里。 刘元笑看着众人道:“意外发现。这条通道我走过了一遍,通往村口那里的一口古井,就是那棵大树之下的古井。”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刘元点了点十个伤兵和一个医师道:“从现在起,你们就将呆在这里,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出去。一直呆到我们的大军抵达这里。” “刘将军,我还能战斗!”一名伤兵大声道。 “你还战斗个屁!”刘元道:“右手都没有了,拿嘴去咬啊?” “我还有左手!” “你他妈什么时候变成左撇子了?”刘元瞪了他一眼。 “刘将军,士兵们需要我!”医师看了一眼伤兵,向前迈出一步。 “他们不需要你了,我也不需要你了!”刘元摇了摇头:“这里,更需要你。陈医师,你要向我保证,这里的十个伤兵,必须要活下去。只有你们都活下去了,我们这支部队的番号才不会取消,才会重建。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死,但我们这支部队绝不能消失。” 说到这里,刘元咧嘴笑了笑:“以后我和老蔡在阎罗王哪里,还指望着这支部队的后辈们,年年给我们上香呢。在军队的荣誉室里,有人向后辈们讲述我们的故事呢!不许哭,军人流血不流泪。” 看着众人似乎要失控,刘元吼了起来。 “老蔡,让他们搬下来。” 几名亲兵从上面搬下来一坛坛的食物,靠着墙壁放好。 “食物都做熟了,节约点儿吃,这地太不大,放不了太多。从这条通道走出去,便能取到水,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刘元从怀里掏出了有些破烂的军旗,递给了打头的一名伤兵:“你是这里级别最高的人,管好他们,一个也不许死。活着把这面军旗带回去。” “是,刘将军!” “对了,这是给我儿子的礼物,出去之后,给我老婆!”刘元笑了笑:“战斗到最后的时候,我会把这间屋子的上层建筑全都炸毁。谁也不会想到,一片废墟之下,还另有乾坤。” 做完这些交待,刘元转身,沿着梯子往上爬去,蔡开明冲着众人笑了笑,拱了拱手:“兄弟们,拜托了!” 楼板咣当一声盖上了,接下来,又是咣当咣当的响声,也不知刘元他们在入口处又盖上了一些什么东西。 黑暗之中,传来了低低的哭泣声。 “不许哭!”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最后一战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古寨城外,却是隐隐有闷雷之声传来,地面似乎也在微微颤抖,对于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唐军来说,当然明白,这是大队骑兵来袭的前兆。 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没什么重要的了。 人只有一条命而已。 所以,宴席仍然如常地举行。 长长的条桌码在了环形的街道之上,一大盆一大盆的各类菜肴被端了上来,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兴奋地簇拥在长条桌的两边,贪婪地盯着每一样美食。 刘元出现在了一间石屋的顶上,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皮袋子。 那里面,就是平素里医官随身携带的烈酒。 在石屋的下面,摆着好几口大缸,缸里满满地装着打上来的水。 刘元也不说话,从屋顶一跃而下,然后扯掉皮口袋的塞子,倒提起来,往每口缸里倒了一点酒液。 这几口大缸,少说也有数百斤水,这一点点酒倒进去,只怕连酒味都闻不到一点点儿了,但所有的士兵仍然满怀期待地看着这些大缸。 士兵们抬着这些酒缸在人群之中穿行,一手拿着勺子,一手给士兵分着这所谓的酒液。 “弟兄们!”刘元高高地举起了酒碗,用劲全身的力气吼道:“干了这碗酒,吃饱喝足去杀敌啊!” “吃饱喝足去杀敌!”千余名士兵同时举起酒碗,雷鸣一般地回应着刘元。 “干!” 没有多余的言语,刘元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砰的一声,将碗摔得稀碎,然后伸手在案上扯了一支鸡腿,一边啃着一边向前走:“弟兄们,吃啊,吃得饱饱的。” 街面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地面震颤的动静儿越来越大,闷雷一般的声音也变成了清晰可闻的马蹄之声,但这些士兵们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一半,仍然自顾自地吆五喝六地吃得兴高彩烈。 卢元驻足于离古寨镇两里左右,看着仍然显得有些朦胧的小镇,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敌人没有如他所愿一般突围,更没有溃散,他们选择了一个卢元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与对手打一场阵地战。 对手是有着足够的战马的,如果他们选择突围,当然是最理想的结果了。在骑兵的追逐战中,这些骑着马的步兵,将会成为真正骑兵的猎物。 很显然,唐军将领刘元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 卢元很佩服刘元。 在此之前,刘元虽然也是在南方联盟之中是挂了号的将领,但比起任晓年,李敢这些人来说,他并没有引起南方联盟多大的重视,但这一战,这个名声不显的将领,却让湖南军队吃了大苦头。 魏冬生率领的一支万人步卒大队,被刘元连二接三地袭击得手,最后打得魏冬生损失超过了一半,竟然不敢动弹了,只能选择扎营固守。而周灿的三千骑兵,居然被三千唐军步卒可全歼了,这他娘的算是开创了步骑之战最悬殊的一场战例。 在卢元看来,刘元指挥的这几次战斗,完全可以载入史册,成为所有将领们必须要学习的经典指挥案例。 对于这样的一个将领最后的一搏,卢元那里会有丝毫的轻视? 季志江在完成了对刘元的封堵之后,已经走了。 倒不是因为季志江有别的什么想法,而是战场大势又有了一些变化,因为刘元的这一通操作猛如虎,使得任晓年与秦宽所部成功地完成了汇合,而且还进一步地占据了条子岭军寨,取得了一个暂时的安身立命之所。这让南方联盟在野外将这支唐军分割歼灭的美好愿望落了空。剩下来的,居然是要强攻硬打。 如果时间充裕,其实困,也是可以将他们困死的,但可惜,他们做不到。 现在,虞啸文已经到了宜春,正在猛攻宜春守军,钱守义正在拼死抵抗。 另一个方面,石壮所部陈长平在双江口击败了匆匆赶到那里接替卢元驻防连脚跟儿都还没有站稳的湖南军队。而更可虑的是,这支右威卫的军队,没有按照先前向真所认为的那样去反向包围益阳,力求全歼益阳湖南主力的想法,反而如同一根利箭一样,直接向着长沙扑去。 反正意外太多了,多得让卢元等人都生出一些不安来。 比如刘元的操作。 比如任晓年秦宽的汇合。 比如石壮居然能忍住夺下益阳,全歼湖南核心部属的诱惑。 太多的意外汇集在一起,就不是什么好事了,这代表着南方联盟在考虑的时候,有很多方面的不周全。 寒风从古寨镇方向传来,卢元抽了抽鼻子,从风中,他嗅到了浓浓的香味。 这个时候,对面的敌人,居然还在用饭。 卢元自嘲地笑了一下,是瞧不起自己呢,还是破罐子破摔呢? 大概率还是后者更多吧! 不过这样就更难对付了。 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眼下对面的敌人,就是一群不要命的啊! “魏冬生来了吗?”他忽然转身问道。 “回禀将军,魏部信使已经到了,大概一个时辰之后,魏部五千人,将会抵达古寨镇!”一名偏将拱手道。 “很好。”卢元点了点头:“派出一部骑兵,绕古寨镇奔驰,窥伺,侦察哪里有什么破绽可以利用?” “卢将军,屁大点的一个地方,咱们一个冲锋,不就完了吗?”偏将建议道:“压根儿就不用等魏冬生过来。” 卢元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周灿当初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偏将顿时语塞。 “看到这镇子了吗?基本上都是石头建成的,而且没有什么规律,乱七八糟的,骑兵跑得起来?你在里头跑,屋顶上站几个弩手,就能让你损失惨重。你要是一头撞进了死巷子里,人家在外头一堵,便成翁中捉鳖。骑兵,什么时候能打巷战了?” 寨子内,刘元有些失望地看着卢元摆开了阵势,却是雷声大,雨点小,看起来那些骑兵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绕着镇子如飞一般地奔驰,却连一个靠近弩箭射程的都没有。 “狗日的奸滑如此啊!”刘元哼道:“本来还想弄些骑兵垫背的,南方想要培养一个骑兵可不容易,上一次咱们弄死了周灿那三千人,估计向真得哭好几场,要是再把这卢元的弄死个千把人,那就美哉了。” “看样子卢元是不会让他的骑兵来攻击我们了。他一定是在等魏冬生,他娘的,好多针对骑兵的布置都没了用处!” “不管了,随他们来的是什么人,我们就在这镇子上,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下精兵!”刘元挥了挥手,求之不得,退而取其次也不错,反正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做得更多了。现在能宰一个,接下来的唐军就会轻松一分。 “老魏,我给你一个时辰,你的五千人,都给我压上去,将这个镇子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塞满我们的人,用人海战术,把他们给我淹了。”马鞭子指着古寨镇,卢元道。 两人虽然都是湖南的统兵大将,但地位却相差悬殊。卢元也是毫不客气:“你损兵折将,将我们湖南人的脸都快丢干净了,周灿死了也就罢了,你可还活着,这是你将功折罪的好机会,这一仗要是打得还不利索,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末将明白!”魏冬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古寨镇,眼中虽然有畏惧之色,但却也知道,自己是真没有退路了。 这样的巷战,是最难打的。逐屋逐屋的争夺,除了拿人命来填,基本上没有别的办法。而是前几次的战斗之中,他已经充分领略了对手的装备之好,战技之精了。 这样一仗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人留下来。 “刘元,蔡开明的脑袋,就是你将功折罪的本钱。”卢元看着魏冬生的背影,厉声道。 鼓声骤起,号角凄厉,卢元的骑兵封住了西、南两个方向,魏冬生的五千步卒,黑压压地从东北两个方向涌了上来。 镇内,看到这一切的刘元与蔡开明两人握起了拳头,用力地碰了碰。 “刘兄,别了!” “蔡老弟,不管谁先走了,在黄泉路上却等一等,咱们结伴同行,免得寂寞!” “哎,忘了一件事,如果你老婆生的是个丫头,便给我家儿子做媳妇。”蔡开明突然正色道。 “放屁,肥婆生的肯定是儿子,他们将来只能做兄弟,就像我们两个一样!”刘元道。 两人相视,一阵大笑之后,却是一个向东,一个向北。 没有特别的战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看见一个,便宰一个,看见一双,便杀一双,直到自己被敌人干掉。 最后一战,有死而已。 镇外鼓声隆隆,镇内却是一片安静。 稍倾,东北相连之处,杀声骤起。 而此时,虞啸文所部,已经抵达了宜春。他面对的,是江西钱守义率领的三万大军摆出的铁桶阵。 哪怕有着三倍的军事优势,钱守义还是准备守御。 收拾虞啸文,那是下一阶段的事情,现在,他要跟虞啸文在宜春好好地磨一磨。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黑虎掏心 眼见着船队顺利地过了滩头,郑文昌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一直到这一次的目的地长沙,一路之上都是江阔水缓,没有什么值得可担心的了。 但他自己,却仍在是惴惴不安。 因为他这一次全军出击,是没有得到上司的号令的。 他虽然常驻洞庭湖,作为整个湖南战区的一部分,但作为水师,他的管辖权,却是归属于内河水师的。 现在整个大唐的水师,被分成了两大块,分别为外海水师和内河水师,但指挥权却都在楼船将军潘沫堂手中,李浩则作为潘沫堂的副手,现在主管的正是内河水师。 郑文昌其实可以光明正大地拒绝出兵的。 因为他没有接到水师方面任何的命令。 但面对着湖南战区的两大巨头,右威卫大将军石壮与湖南总督钱彪两人的建议的时候,郑文昌实在是没有勇气拒绝。 最终与部将商议一番之后,大家都觉得即便将来有什么问题,那也有石壮与钱彪两个大高个儿顶着,追责大概率是追不到他们头上来的。 毕竟嘛,作为整个湖南战区的最高长官,石壮还有一个临机决断的权力的。而作为驻扎在湖南的水师,他们只有听命的份儿。 当然,马上派人向水师上峰报备,那是一定要做的。 整个水师共有三十轮的轮桨船三十艘,这是洞庭水师的主力,上面可是架设了火炮的,每艘主力战舰之上,在两边侧舷之上各架设了两门,前后甲板各装一门。 火炮的出现,对于习惯于在水战之中接帮作战,血肉相搏的前洞庭水匪郑文昌而言,是一次改天换地一般的革命,在见识了这种火炮各类实心弹,开花弹的实战操作之后,他不禁为全天下的水匪或者说与大唐为敌的那些水师舰队哀叹了一番。 过去的作战模式,将在大唐水师的坚船厉炮之下,被彻底颠覆。 除了主力舰队之外,数十艘其他大大小小的战船近百艘,以及被总督钱彪征发的民用船只数十艘,在湘江之上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逆流而上,直扑长沙。 这是石壮的杀手锏。 陆路之上,由梁晗指挥的本部兵马,加上钱彪征发的青壮,组成了一支战略迷惑队伍在益阳吸引着丁晟的主力。 另一支则由陈长平率领着所有骑兵,在双江口击败对手之后,一路飞奔长沙。迫使丁晟或者丁昊不得不调集兵力堵截。 在陆上两支兵力吸引了对手几乎全部的注意力之后,水上才是石壮真正倚重的那一支队伍。 所谓黑虎掏心,一招直逼敌人心腹要害所在。 这已经不是单纯地为了某个目的而进行的一场战术作战了,纯粹就是全面开战的模式。这与朝廷当初定下的基本战略是相悖的。 也难怪郑文昌惴惴不安。 走进船舱里,看到石壮正好整以遐地坐在窗边看书,身边一杯热茶,正袅袅升腾着热气。一副不似指挥大军作战,而是出去赏风景的惬意模式。 “大将军!”拱手行了一礼,郑文昌走到石壮对面,坐了下来。 放下书本,石壮微笑着冲对方点了点头。“郑将军,这一次,可就全倚仗你了。” “不敢,份内之事!”郑文昌道:“我们已经出了洞庭湖,抵达长沙,不过就是两日的功夫。” “不仅仅是长沙!”石壮道:“还有湘潭。过了长沙,湘江可就没有这么平静了,郑将军可有准备?” “这是我们水师必须要做的事情!”郑文昌笑了起来:“莫非大将军以为我们驻扎在洞庭湖里,整天就闲着无事吗?这一年多来,我们的人,已经沿着湘江走了好几个来回了,那里有险滩,那里有暗礁,哪里适合大规模登陆,可都是做了详细的了解的。” “湖南水师的实力?” 郑文昌失笑道:“好教大将军得知,湖南水师的实力嘛,如果比我以前在洞庭湖当水匪的时候,他们自然还算是很强大的。但现在他们在我眼中,只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那就太好了!”石壮抚掌大笑:“这一次作战,太过于仓促,我本来还有些担心,水师没有做好完全的战争准备,现在看起来,郑将军早就在谋划此事了。” “我军驻扎湖南,一旦开战,自然就要控制湘江,这些,本来就是该提前准备好的事情,只是石将军,这一次,当真没有什么关碍吗?” “无妨!军情如火,作为前线的一名大将军,该作出判断的时候,一定不能有任何的犹豫。如果思前想后,怕这怕那,那什么事情也就做不了啦!”石壮挥挥手道。 “但这等同于全面开战了。”郑文昌叹道。 “差不多!”石壮点点头:“但朝廷在当初制定这个政策的时候,又怎么会预料到如今的局面呢?当时能想到,湖南,江西,岭南居然能够拧成一股绳吗?对手如此作为,就是率先同我们全面开战了。我们不得不做出反应而已。” “您这里一万人,水师抛开船上的水手,能出动的战士最多一千人,这点兵力,是不是有些太薄弱了?”郑文昌担心地问道。 石壮大笑起来。 “有时候,倒也不需要太多的人手,关键的是看你能不能一下子打到对方最薄弱的地方。”伸出手来,石壮敲了敲郑文昌胸前的护心镜,笑道:“为什么这里要全面加强呢?就是因为这里是最关键的地方,这儿被戳穿了,人也就没救了。湖南军队还是很不错的,但现在他们一部分在益阳,另一部分在湘潭,被任晓年给吸引住了,长沙这个心脏地带,就像脱了护心镜的身躯一般,我们一刀戳过去,正中要害,接下来,湖南就变成了一片乱局了。到时候,你说益阳的丁晟救不救长沙?湘潭的丁昊救不救长沙?嘿嘿,只要他们存了这个心思,那就有好戏看了。” 郑文昌默默点头。 庞大的船只在湘江之上行走,自然是惹人注目的,但可惜的是,看到这一情况的人,想要将情况报上去,却又受到了道路地理等环境的影响,哪怕是想要快马加鞭,也比不上船只在湘江之中的速度。 当他们还在路上拼命赶路的时候,大唐的水师,已经逼近了长沙。 湖南是有水师的,只不过他们的水师,更多的是用来在湘江之上收税的。作为湖南境内最主要的一条河流,湘江之上的水运还是很繁盛的,不让税银从水上流失,自然就是水师的责任了。当然,闲来无事之上,打打水匪,也是他们该尽的职责。 不过水匪也不傻,多半都在一些小支流当中活动,混个肚儿圆也就罢了,不去惹这些水师,另外在逢年过节时孝敬一番,也就马马虎虎地凑合着过了。 所有湖南水师的日子,还是过得很舒服的。而且,统兵的将军,也是十分富裕的。不管是谁,坐在这个位子上,想不发财都难。 所以,柏盛这些年来,是一年比一年胖了。 不像陆上的将领,不管是步行还是骑马,都还是能起到减肥的作用的,这位每次领兵出战,却都是舒舒服服地坐在船上,好酒好肉有滋有味,这体重能不起来吗? 橘子州是湖南水师最大的一个驻扎地。 整个水师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有八成都聚集在橘子州水寨之中。其它的,则分散在柳叶州,傅家州。 柏盛在橘子州拥有一个不小的庄园,他更喜欢呆在橘子州而不是长沙城里。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感觉到自己是真正的主人。 最近整个湖南战事忽起,作为水师将领,他自然也是要提高警惕的,所以率领船队沿江巡逻,那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只不过江风如刀,吹在身上如同刀子刮的一般,着实令人难受,所以虽然人在船上,但这位水师将领,却是很少出现在甲板上的。 温暖舒适的船舱才是他的最爱。 直到凄厉的示警号角之声响遍江面的时候,这位睡得迷迷糊糊的水师统领才跌跌撞撞地冲到了甲板之上。 触目所及之处,是一艘艘巨大的轮桨船只,正掀起股股白浪,逆流如飞而来。 虽然是逆流,但似乎比自己顺流而下还要快得多。 “转舵,回航!”虽然这些年来,尽顾着捞钱享受了,但柏盛最基本的一点素质还是有的,一看情形不好,当即下令逃跑。 自己这一次巡逻不过带了十几艘大帆船而已,在一般人看来是威风赫赫,但在唐军眼里,只怕是一块大肥肉。 一声声的巨响传来,柏盛惶然回头。 跑得最慢的一艘大帆船,此时已经断成了两截,正在缓缓下沉,而身后,打头的一艘唐军战舰的舰首,股股烟雾正腾腾升起。 天空之中传来异响,他抬头,便看见一枚黑色的物事掠过了自己的船只,然后重重地落在了水里,溅起了丈余高的水浪。 柏盛呆了呆。 “停船,降帆,我们投降!”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上路 古寨镇的巷战,打得让魏冬生有些怀疑人生了。 每一间房屋,每一条巷道,每一个角落,战斗无处不在。 绝境之中的唐军,哪怕是只剩下一个人,也敢提着血淋淋的刀子向着十倍甚至数十倍的敌人发起冲锋,直到他们最终倒下。 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无数的人命来堆叠。 从早上开始,一直打到快要夜幕降临,古寨镇里,战斗仍然没有结束。 卢元终于无法忍耐了。 两千骑兵进了镇子。 蔡开明手里的刀崩开了无数的缺口,在他的身后,只剩下了擎旗的最后一名亲兵。而他的对面,则是刚刚冲进镇子里来的湖南骑兵。 亲兵将旗子往地上重重一插,看着蔡开明道:“将军,我先行一步了。” 蔡开明微笑着道:“别跑得太快,我马上就来!” 亲兵抹了一把满脸的血污,丢掉了手里的刀子,一手持了一柄弩弓,一声怒吼,向着骑兵冲了过去。 奔跑之中,他抬起了手里的弩弓。 对面,一骑飞奔而出。 弩箭声响,一枚弩箭射出,对面骑兵一个精巧的马上侧身,整个人悬挂在了马的一侧,避开了这一箭,手中的刺枪笔直地刺向这名唐军。 卟哧一声,没有任何意外,刺枪贯穿了唐军的身体,盔甲再好,也挡不住骑兵借助马力的全力一刺。 唐军的一只手抓住了枪杆,脸上却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骑兵骇然看到的是幽幽闪着暗光的弩箭箭头。 他大叫起来,想要抽枪躲避,但枪杆却被死死抓住,他想要弃枪,耳边却传来了弩箭的鸣响之声。 哧的一声,这一箭,从他的面门贯入,几乎贯穿了整个脑袋。 骑兵跌下马来,而与此同时,那名唐军也仰天倒下。 无数湖南骑兵相顾骇然。 蔡开明放声大笑起来,他将亲兵插在身后的大旗举了起来,迎着对手,用力地挥舞,眼神之中尽是轻蔑。 “杀死他!”骑兵们无法忍受这样的轻视,他们咆哮着摧动战马,蹄声隆隆,数十骑沿着并不宽敞的街道,涌向了蔡开明。 “为万世,开太平!”蔡开明大呼起来,身上突然冒出了一股股轻烟。 那是他的最后一枚手雷,是他特意为自己准备的。 战马淹没了他。 他倒了下去。 但那面唐军战旗却崛强地挺立着,飘扬着。 轰然一声爆响,蔡开明倒下的地方,烟火骤起,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惨呼之声连绵不绝的响起,数名骑兵惨叫着连人带马的倒下。 那面唐旗飘然而起,晃晃悠悠地被气浪推着,飞到了屋檐之上,挂在了突出的檐兽之上,风一吹,呼拉拉地展开了。 刘元知道蔡开明已经死了。 因为从北面,无数的敌人正在涌来,但凡蔡开明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敌人通过他的防区。不过也无所谓,因为他也要死了。 他最后的防线,就是他身后的这幢屋子。 血糊拉拉的他,已经无法站立了。只能斜倚在门上,他的身后,几名同样重伤的亲兵靠在他的背上,顶住了他,免得他倒下去。在他的身前,十几名伤痕累累的亲兵或躺或坐。 最后的一千五百名唐军,在古寨镇,又一次的将魏冬生的队伍打残了。整整五千敌人,在这一场血肉磨坊之中,被磨得失魂落魄。 刘元很骄傲。 他以三千之众,全歼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打得魏冬生的一万湖南步卒所剩无几,他还牵制住了卢元的五千精锐,以及将季志江的两万大军整整拖了数天。 这一场战事,绝对是能进到武邑军事学院的经典案例教材之中的。嘴角里还在不停地冒着血沫子的刘元,脸上却挂着笑意。 作为一名大唐的中高级军官,他们都在武邑军事学院进行过短期的培训,在那里,他们学习过很多经典的军事指挥案例,有前朝的,也有这些年发生的。 以后,会多一个株州之战的,他刘元的名字,肯定能随着这一战名垂史册。 “肥婆,真要是能达到这个目标,以后你就算是不打仗了,靠着老子这一点名头,你和儿子也可以吃一辈子了。他娘的,以前,别人都说我不如你,瞧瞧吧,终了终了,还是你男人更厉害吧!” 刘元居然笑出了声。 “将军,都要死了,还笑什么啊?”台阶之上,一个断了腿的家伙,一边疼得抽抽的,一边问道。 “想老子婆娘了。”刘元道:“可惜你这小子,到死也没尝到女人味儿。” “将军小瞧俺了!”士兵叽叽地笑了起来:“去年回去省亲,俺与我们村的二花姑娘滚过麦草堆呢!” “狗娘养的,你这一下死了,不能娶人家,岂不是害了人家!”刘元哼哼道。 “就只亲了亲嘴,抱了抱,没干别的!”士兵却是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我要死了,就该睡了她,说不定还能给老子留下一个种。” “没睡好,没睡好,莫害了人家!”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士兵敲着自己的刀子道。 “怕个屁,老子家在哪里很有名呢,上头还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夫,真要有了我的种,自然能将她接进门去,谁还敢欺负她不成!”士兵怒道。 当魏冬生带领着士兵们冲进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这些已经离死不远的人正在谈笑晏晏,有的竟然还在斗嘴。 魏冬生的眼睛有些发直,但不想进来,但卢元说了,要他割下刘元的脑袋。 蔡开明的脑袋已经找不着了,整个人也都变成了一团肉泥,刘元的脑袋他必须拿下来去交差。 这一战,他的一万步卒完全被打残了。而罪魁祸首,就是那个现在坐在门槛之上望着他冷笑的刘元。 “魏冬生,某家首级在此,可敢来取?”刘元扬声大笑起来。 魏冬生看着刘元,有些警惕,这些唐军都是些不要命的。蔡开明的死,给他敲响了警钟。 看着魏冬生的模样,刘元畅快地大笑起来。 “果然是个孬种!弟兄们,准备好了没有,咱们要上路了。” 阶梯上,屋檐下,还能动的唐军,都在向着刘元挪动着,不能动的,被那些还有点儿力气的人拖拽着,十几个挤作了一堆。 “靠紧些,靠紧些,听说黄泉路上黑不隆冬的,彼此拉着,莫要落单了!”刘元大笑着晃燃了手里的火折子,点燃了身边的一根引线。 “上路罗!”他大吼起来。 “上路罗!”十几名士兵彼此紧紧地拉着手,齐声大吼。 魏冬生大叫一声,转身便走。 刚刚跑出没有几步,轰隆隆的爆炸之声便传了过来,巨大的气浪推来,让魏冬生踉踉跄跄好几步,终于是一个狗吃屎跌倒在地上,啃了满嘴的泥土,一阵阵的头昏目眩,脑袋嗡嗡作响,让他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身上落了不少的泥土,碎石,让他的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努力地翻转身子,看向前方。 房了倒塌了,十几名唐军消失在一片废墟之中。 没有来得及跑远的好几十个湖南兵,被碎砖烂瓦或者弹片波及,有的死了,有的正在哀哀惨叫满地打滚,有的却也和他一样,跌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魏冬生半晌坐声不得。 这就是唐军! 魏冬生失魂落魄地找到了卢元。 “死了,都死了,一个活的也没有抓到!全都死了,刘元,蔡开明,最后时候,把自己给炸了。” 看着魏冬生的模样,卢元皱起了眉头,眼前这个人,显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斗志了,他很想大声地斥责对方一番,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莫说是魏冬生,便是他,也被这一场战斗给惊着了。 他是第一次与成建制的唐军正面交锋,而唐军表现出来的超乎他想象的战斗意志,让他对接下来的战斗,突然深深地担忧起来。 只不过是一支三千人而且还是陷入绝境的部队啊!如果所有的唐军都是这个样子,那这仗,还怎么打? “收拢你的部队,回湘潭休整吧!”卢元挥了挥手,道。 魏冬生带着他剩下的人走了,虽然消灭了整支唐军,但胜利似乎并不属于他们。他的耳朵里,总是不停地在响起刘元和他的兄弟们最后那一声上路了的呼唤。 卢元也走了,他要去参与围剿任晓年的这一战,因为刘元,他不得不放弃了分割任晓年与秦宽的计划,以至于让这二股部队汇合了,这使得这场战争的难度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天黑了。 古寨镇陷入到了一片安静之中。 只余下镇子里,遍布各种的尸体。 一片废墟之下的窖井之中,有人低低的啜泣起来。 刘元的最后的呼喊,地上那剧烈的爆炸,让他们都明白,奇迹终是没有降临。 “不许哭!”黑暗之中不知是谁在斥责着:“有哭的力气,就放到养伤之上,伤好了,重建我们的部队,替将军报仇!”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疑惑 魏冬生颓废之极的走了。作为湖南的一个军头,他同时也是一个地方豪强,当手里的兵打完了,他的势力立刻就下跌了不知多少个档次,以后的日子肯定是会难过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翻身。 卢元郁闷地走了。 这一仗,看起来他打赢了,但唐军表现出来的顽强斗志,誓死战斗到底的决心,却让他心惊不已。 这颠覆了他对军队的认知,与他多年以来的从军经验。 一支军队,如果一成以上的军队被消灭,士气必然大跌,三成以上被消灭,基本可以判断这支军队失去了战斗力,五成以上,这支军队差不多就废了。 就像魏冬生所率领的这支军队一样。 但唐军却是不一样的。 卢元想不明白。 魏冬生也想不明白。 但这一切对于李泽来说,却不会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从他开始建设这支军队的时候,他就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这支军队打造成一支有灵魂,有信仰的军队。 一支有信仰的军队,不管损失有多大,他们都不会因为失败而崩溃,而只会为了能改变最终的结果,努力地去尽自己看起来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儿力量。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怎么样。 但他们坚信,自己这一方一定会赢。 从义兴社开始,李泽就一直不遗余力地做着这一件事情。 唐军的纪律是严苛的,但光靠严苛的纪律,并不见得能赢得百姓的认可与尊重。而义兴社则在军队之中做了大量的工作。 唐军驻扎一地的时候,在完成自己的训练等任务之余,他们被组织起来,去帮着地方修桥铺路,去帮着百姓春耕,去秋收,去帮助鳏寡孤独。 每到一个地方受了灾,遭了难,第一批次出现在哪里的人,总会是大唐的军队。 偶尔做一次,并不能改变什么。 但如果十几年来,一直致力于做某些事情的时候,量变就会产生质变。而当这支军队感受到百姓对他们的衷心地拥护和爱戴之后,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会萌生出保护他们的心思。 军队不再是单纯地作战机器,而是有了自己的目标,产生了自己灵魂的时候,那自然而然地就会多出许多其它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其实不管是那一支军队,总会涌现出一些激励其他人的英雄,就算是在湖南自己军队的历史之上,这样的英雄也可以一抓一大把出来。 但是,像唐军这样一整支军队,从将领到士卒都是这个样子的时候,就不得不让人害怕了。 卢元在向着条子岭飞奔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在想着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在条子岭的这支军队也是这个样子的,那么,这一仗怎么打? 就算这一仗打赢了,接下来又怎么与其它的唐军打? 这只不过是唐军十二卫之中的一卫的三分之一的部队而已。 卢元第一次对未来感到恐惧起来。 他是骑兵将领,这一次碰上的是唐军的步卒。骑兵对步卒,先天之上就有着兵路之上的压制,但南方并不是以骑兵而立足的。因为战马不足,他们不可能像北方那样组建大规模的骑兵军团。 卢元现在有些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碰上了北方那些闻名天下的骑兵,那会怎么样?比方说李德的游骑兵,比方说成德狼骑。 以前卢元还认为自己就算不是对手,但一搏之力总还是有的。但现在他见识了真正的唐军的威力之后,这点仅存的信心,也已经摇摇欲坠了。 其实不仅仅是卢元,魏冬生有这种感觉,正在指挥围攻条子岭的丁昊,也有着同样的感觉。 任晓年已经成了翁中之鳖。虽然他们在最后时刻,出其不意地攻下了条子岭,但小小的条子岭军寨这内,不足七千唐军连腾挪移转的空间也没有,而在他们的周围,已经聚集了近三万湖南军队,围攻条子岭,连打了三天,除了在条子岭之上留下了一层厚厚的尸体之外,什么也没有得到。 条子岭上的军寨,就如同一枚钉子,扎在丁昊的面前,不论你是火烧,还是锤击,它不融不弯,倔强地挺立着。 季志江带着两万军队赶到的时候,丁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因为连着三天的狂攻,他的军队,已经是真正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了。 攻击这样的防守如此顽强的阵地,如果第一战没有获得丰硕的战果,那么再接下来,也就很难有大的收获了。 三万湖南军,的确是已经是泄气了。 他们毕竟算不得湖南最精锐的那一批部队。 那些军队,还在益阳与右威卫对峙呢! “季将军,看你的了!”丁昊没有客气,直接把球抛给了季志江。 季志江是向真的亲信嫡系,而他们,算是向真的合伙人。虽然现在同坐一条船,但能让自己的士卒喘息一下,丁昊还是很乐意的。 更重要的是,季志江带来的这一万岭南军,比起他麾下的军队,那是要强出不少的,在这一点上,丁昊还是有着很清晰的认知的。 季志江接过了攻击条子岭军寨的接力棒。 更多的投石机竖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发射的不再是石弹,而是一捆捆浇上了猛火油的柴捆,草捆。 打下条子岭,最重要的还是军寨之前扼守道路的那个石堡。这三天来,丁昊就是在这个石堡之前折戟沉沙。 秦宽是这个石堡防守战的指军者。 这三天里,为了守住这个石堡,秦宽已经损失了一半的部下。守住这个石堡是整个防守成功的关键,任晓年已经给他补了两次兵了。 打退敌人的一次次进攻,付出的不仅仅是士兵的生命,他们的猛火油弹,手雷,已经消耗殆尽,武器之上的优势,他们已经所剩无几了。 季志江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无休无止地向着这个石堡投射这些烧了猛火油的柴捆,似乎是想要将整个石堡用大火完全淹没。 这一招,丁昊也曾经用过,只不过,他没有猛火油。所以效果便大打折扣,投也去的这些东西,被防守者轻易地便能消弥掉。 但岭南军用大量的猛火油弹,虽然威力不及唐军,但那仍然是猛火油弹。 整个石堡似乎都燃烧了起来。 看着燃烧的石堡,丁昊一直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一丝笑容。 “拿下了他们,我们全军向东,再一举拿下虞啸文,李泌,哈哈,向大将军的这一次努力,便算是大功靠成了。唐军整整一卫兵马被我们消灭,短时间内想要再打我们的注意,却也是不可能的了。”丁昊挥舞着手臂,道。 季志江点了点头,看着石堡之后,唐军正在狼狈地撤出石堡,向着更上方的主寨撤退,他也终于是露出了笑容。 拿下了这个石堡,条子岭便算是攻下了七八成了。 “进攻!”他大声下令。 大约两千人的岭南军,呐喊着冲向了石堡。 石堡之内已经没有了敌人,他们这一次冲锋的最大任务,不过是将整个石堡彻底掌握而已,不让大火熄灭之后,又被唐军冲下来夺走了。 秦宽趴在浅浅的小沟里,嘴巴之上蒙着一条布巾。原本布巾是用水打湿了的,但此刻,在身后高温的炙烤之下,不过转眼的功夫,便已经干了。 身上的凯甲如同一块烧红的铁板,正在烙烤着他的后背,不时会有崩落的石块,打在他的后背之上。 一把扯下了布巾,他张大了嘴,用力地呼吸着,但空气之中除了一片炙热,好像连一点可供呼吸的东西都没有,肺里火辣辣的疼痛。 他闷哼一声,将脸埋在了地里,竭力地想要从身下的泥土之中获得自己想要的养分。 大部队后撤是真的。在这样的攻击之下,石堡里根本就不会再有容身之地。 他现在有一千人,这些人,就藏身在石堡周边那层层叠叠的尸体当中。 他们昨天晚上就出来了,原本是想在敌人再一次进攻的时候给予迎头痛击,打一次反向的进攻。 秦宽没有想到岭南军赶过来了,也没有想到岭南军会采用这样的方式进攻。 现在,他身后是熊熊的大火,身前是数千呐喊冲来的岭南军。 他无路可退了。 他只能拼死一战。 唯一的优势就是,敌人到现在为止,还不晓得在这里有着这么一队人在等着他们。 谁也不会想到,这些人会把自己置于绝地之中。 其实这也不是秦宽想要的,不过形式所迫,他亦只能顺势而为了。 至于接下来能不能活着回去,很重要吗? 当他们被包围在这里的时候,每个人,就没有想着能活着回去了。 岭南兵冲了上来。 眼前的大火让他们停了下来,他们在等待着火势小下去,熄灭。 秦宽就在这些岭南兵松懈下来的那一刻,突然爆起。 一跃而起的他,只是一刀,便将眼前的一名岭南军官的头颅给砍得高高飞起,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如同一只狩猎良久的豹子,冲进了岭南军人丛之中。 一个接着一个的唐军,从伏尸累累的地上跃身而起,杀进了岭南军之中。 岭下,丁昊的脸色变了。 季志江的脸色也变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困守 (节日快乐!祝我们的祖国永远繁荣昌盛!) 唐军势如疯虎,岭南军被杀得节节倒退,被逼着一步一步地退了下来。终于在秦宽一刀将一名岭南军官自肩到胯劈成两半,五脏六腑喷了满地,而身上挂满了对手身上零碎的血糊糊的秦宽兀自咧开大嘴,露出两排血淋淋的牙齿大呼酣战的时候,他们崩溃了。 千余唐军追赶着几乎两倍于他们的岭南军自条子岭倒卷珠帘而还。 “季志江为什么不救援?坐视他的部下被赶了回来,这会冲撞本阵的。”后方的丁昊看着战局,变色道。 “少将军,季志江是极有经验的,这正是他的老到之处!”身后,一名老将低声道:“唐军虽然凶悍,但却只有千余人而已,岭南军只不过是一时被打蒙了,退到岭下,只需本阵以弓弩压阵,便能稳定下来。您看到没有,季部的左右两翼的骑兵已经在做准备了,唐军真要是下了岭,不等溃兵冲撞本部,岭南骑兵就会身两翼侧击,断了这支唐军回撤的后路,将他们包圆了一口吞下去。” 丁昊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身后的老将却又是叹息了起来:“可惜,可惜!” 他当然很可惜,因为唐军在一阵阵的军号声中,骤然收住了队形,然后毫不犹豫地返回到了岭上。 对于秦宽而言,对手的这一点子算盘,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打了半辈子仗了,岂会被这样的小伎俩给算计了。 眼见着对方本阵巍然不动,两翼骑兵却已经准备出击的他,当机立断,撤了回去。 对于条子岭上的唐军而言,生存是第一位的,拖延时间是第一位的,杀敌,反而是第二位的,逮着机会能咬一口便是一口。眼见不对了,当然便要跑路。 不管是任晓年还是秦宽,都坚信大唐朝廷不会对他们放任不管的,一定会有后手,一定会来救援他们。那么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地活下来,并且能吸引更多的敌人抵达这里。 这也是任晓年在知道自己坠入了对方的圈套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所以,才有了秦宽在第一时间抢占条子岭这个唯一可供他们迅速拿下并暂时安身立命的场所。 看着唐军迅速收缩,季志江恼火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对手都落到这样的地步了,居然还保持着如此清醒的头脑。 “吹号,重新集结,准备一次的进攻。”他恨恨地道。 退回到了岭上的秦宽,看着大火已经渐渐熄灭的石堡,拿手里的刀子戳了戳,哗啦一声,眼前的石堡墙体居然就这样崩塌了一截。 大火,将石头都烧得酥脆了。 “这里守不住了,退吧!”看着剩下的同伴,秦宽道:“这两天,任将军已经在军塞之前设立了新的防守阵地了。咱们去哪里再跟敌人周旋。” 所谓的第二道防线,实际上就是在军寨之前的那一大片开阔地之上,挖掘出了数条纵横交错,彼此相连,犹如迷宫一般的壕沟。 从下面往上看,丝毫看不出这一片地方有多么大的变化,但你真正站在这面前的时候,你就会发现,犹如蜘蛛网一般的这样的壕沟,会给进攻者带来相当大的麻烦。 挖出来的土被砌成了半人高的墙,这些墙发挥防御的效果,肯定是不佳的,但是,他却能有效地遮蔽对手的观察,使人完全不清楚对方的兵力到底是怎么一个调动法。 你看不到对手的兵力调动,而对手在军寨之中,却能凭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将你观察得清清楚楚,这就让人恼火了。 当然,对于攻击者来说,在拥有更充沛的人力优势的情况之下,也并不难办,那就是用人海战术,将所有的壕沟填满,然后平平地碾压过去。 但这样的打法,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就不得而知了,而且他们愿不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还得另说。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个是可以接受的。 但要杀敌一千,自损两千,任何人都得思虑一下值不值得。 现在的任晓年所部,至少还拥有五千人的部队,以唐军这种决绝的姿态,要将这些人全部干掉,联军要损失多少人? 越过了基本毁掉的石堡,看到眼前的这一幕的时候,丁昊与季志江都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敢情秦宽这两天在石堡拼死抵抗的时候,任晓年的主力在他的身后,就干了这么一件事情,那就是挖坑。 “再用火烧!”丁昊提议道。 季志江摊了摊手:“少将军,我们的猛火油弹也是有数的,已经用了不少了,像这样的阵地,我们根本就看不清敌人在哪里,使用猛火弹能起什么作用?就算烧起来,他们也可以退回主寨。你也看到了,这些壕沟根本就是和主寨连通的。大火一起,敌人呆不住,可我们也过不去,大火一灭,我们开始进攻,他们可也就出来了。还不是回到了原点,徒营损耗我们的武器装备。” “那就只能硬打了?”丁昊道。 “只能硬打!”季志江点了点头:“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说。我们回去好生地商议一下。” 任晓年站在主寨的哨楼之上,看着联军缓缓退了下去,浑身是血的秦宽,带着他的部下亦退回了主寨。 “辛苦了!”任晓年迎上了秦宽。 “只怕守不了两天。”秦宽一边卸甲,一边道:“如果敌人下定决心硬打的话,我们是撑不住的,他们起码有五万人。” “但他们有三个阵营,江西军队,湖南军队,岭南军队!”任晓年道:“谁都知道,哪一支部队打头阵,势必就是那一支损失最为惨重的,指不定会被我们全都干掉,所以他们还需要权衡,需要商议,要不然,现在他们就打过来了。” “但他们肯定会决议出一个结果的。”秦宽叹道:“而我们,只能被动等待。一旦开战,就是生死决战了。对于我们而言,只怕是有死无生。” “能守一天是一天,能守两天是两天。”任晓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我们陷入包围开始算起,已经差不多半个月了,我想,朝廷应该已经有了反应,此刻虞啸文应当已经到了宜春。” “指望不了他。”秦宽道:“宜春,株州,都已经落入敌人手中。” “我没有指望他,我指望的是石壮大将军!”任晓年低声道:“行动之前,我给石壮大将军写了信,他应该在那个时候起,就在动员军队,现在我们被围的消息,他肯定也知道了。如果他够大胆,以邓文昌的水军为先锋,自洞庭湖上遡湘江,半个月的时间,差不多也可以直抵长沙,湘潭等地,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攻敌之必所救吗?”秦宽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马上又黯然道:“益阳,或者石大将军会先取益阳。前些天,我们的斥候不是发现了卢元的骑兵了吗?那便是益阳的军队,现在益阳空虚,防线出了漏子,如果是我,肯定会先取益阳,这是最保险的方法。孤军深入,太危险了,一旦出了岔子,那就会落得跟我们一个下场。” “石大将军用兵,非是我可以比拟的。”任晓年道:“也许会有奇迹,除了这个,我们还能期盼什么呢?” “今天晚上,我去偷营,要是能得手,便又能拖上一天。”秦宽接过一名士兵递过来的水,仰天狂灌一气。 “好生歇息,夜晚不要去,季志江这样的将领,不会不防着这一手,等到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再去偷营,那个时候,对手等了一夜,也差不多懈怠了,但也不要恋战,当心对方的骑兵兜了后路。” “明白了,干一票就走。绝不恋战!”秦宽点头道。 事情倒也正如任晓年所说的那样,三方人马在商议之后,这首战,最终还是落到了江西兵的身上。一来湖南兵已经打了好些天,岭南军今天也上阵了,就只剩下江西兵马还没有动手,轮也轮到他们了。再者,江西兵在这里,没有能一锤定音的人,而钱守义在他们临走的时候,又将所有的权力都交给了季志江。江西兵纵然再不愿意,也只能服从这一次的集体决议。 防夜袭,自然是是做到位的。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唐军的夜袭,是在天色基本要放亮的时候展开的。 这个时候,守了一夜的联军困乏不已,认为对手已经不会来了。而休息的军队再则刚刚爬起来,一个个睡眼惺忪的准备吃早饭了。两厢之间的交接的这么一点点空隙的时候,山上的唐军突然展开了袭击。 最让山下郁闷的是,对方只是在边缘砍杀了一通,然后便又一溜烟儿地跑了回去,等到下面调集好了兵马,对手早就看不见踪影了。 人没有损失多少,加上被对手摸掉的哨兵,也不过损失百来人,但却足以让所有人垂头丧气了。 明明是他们占着绝对的优势,但敌人却如同一个嚼不烂捶不扁煮不熟的一个铜豌豆,时不时地还要蹦出来恶心他们一下,还要来咯咯他们的牙。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引诱 三天时间,虞啸文拿下了宜春,代价是损失了上千士卒。钱守义掘断了渌河,将宜春城的周围变成了一片泽国,这使得虞啸文在进攻的时候,难度更上了好几个档次。 钱守义在宜春损失了四千人,但对于拥军三万而且早就准备的钱守义来说,并不伤筋动骨,宜春城,也只是他阻截虞啸文的第一个点,而且是最不重要的一个点。 原本不是这样的,但程广志在撤退的时候一把大火,以及用那些无法带走的炸药包,手雷,将整个宜春城几乎给毁掉了,这使得宜春城的守御价值大大降低。 层层阻截,步步迟滞,这便是钱守义的策略。 借着虞啸文急于想要救出任晓年的心思,慢慢地将虞啸文诱惑得步步深入。 钱守义现在看起来被虞啸文压成了一个凹形,正面阻截的主力部队,被虞啸文剥洋葱一般的层层剥去,但钱守义一点儿也不着急忙慌,因为他的背后,随时都能补上来大批人马,一旦虞啸文再深入一些,想再要脱出来,那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现在付出的损失,将来自然能成倍地拿回来。 破烂的宜春城内,虞啸文与他的部将第一次发生了争执。 “将军,不能再这样向前了,钱守义如此浅显的想将我们往里诱的伎俩您看不出来吗?”曹新面红耳赤:“我们只有一万人,我们不能分兵,而钱守义顶在我们面前的是两万人,在我们的两翼,他各自布置了五千人。越往前,我们就陷得越深了。” “难道你没有信心击溃当面的敌人吗?”虞啸文怒视着他,“我们每慢一天,任晓年要损失多少人?” “任晓年是咎由自取。他如果不是急于求功,等到我们上来之后他再出发,怎么会有今天?”曹新道。 “闭嘴!”虞啸文拍案而起:“任晓年是一个什么罪责,我们将他救出来之后,自有军法问责,但在这之前,他是我们右千牛卫的中郎将,我,你,都是他的下属,坐视上司深陷危局而是不救,大唐军纪不容。” “明知是陷阱我们也要跳吗?”曹新几乎要跳了起来。 “大唐军队,有信心将任何的陷阱踏平!”虞啸文道。 曹新怔了半晌,看着虞啸文:“虞将军,任将军所部,已经被困半个月了,围攻他的部队,多达七八万人,他们补给没有了,粮食没有了,能不能撑到今天都还是两说,我们现在没有任何的消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们不能盲目地将自己搭进去。打一个宜春,我们已经损失了一千人,钱守义的下一个防守便是渌河,我们要强渡渌水,这又要折损多少人?” 虞啸文漠然地看着曹新:“既然你没有信心,那么你就负责断后吧!杨宏,下一战,你部为先锋。” “遵命!”另一员部将杨宏躬身领命。 “今夜强渡渌水,我以四门火炮替你开路!”虞啸文道。 “我不同意!”曹新大叫了起来。 “你有权利向大将军告我。”虞啸文道:“但现在我仍然是右千牛卫右军中郎将,你必须听从命令。” 渌水对岸,钱守义登高而望。 数十台投石机密布渌水岸边,与宜春城外一般无二,钱守义故伎重施,在他的防守阵地之前,早已经成了一片泽国,唐军即便渡了河,面临的困境,丝毫不会比宜春更弱。左右两翼两支五千人的部队,并没有参战,但他们的存在,却是钱守义最大的底牌。 虞啸文无法分兵,他只有一万人,他只能集中他所有的力量,才有可能击败自己。想要渡当渌水,在左右两翼的压迫之下,他只有这么一个可以选择的地点,这给了钱守义从容布置的机会。 “来吧来吧!我知道你们唐军很勇猛,你们的火力无可比拟,你们可以在正面击败我,但是,你们想要做到这一点,也得付出足够多的代价。”看着平静的渌水,钱守义突然嘎嘎大笑起来。 宜春一战,四比一的战损比,还是让他心疼不已的,也让他对唐军的战斗力,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可是打仗,不仅是勇敢就行了的。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派往株州的人出发了吗?告诉刘信达,他再不出手,可就没有机会了,指不定虞啸文的军队,会被我磨干净了。” “已经出发了!”身后,一员将领回应道。 “很好!”钱守义满意地道:“刘信达被唐军当狗驱使了这么久,现在有机会出口气,我想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钱守义现在信心满满,虞啸文果然愈陷愈深了,等到他渡过了渌水,钱守义还会再退,但这个时候,按照原本的计划,刘信达就该出手了。 到了那个时候,虞啸文背后是渌水,三面是钱守义的部队,而刘信达的近两万大军,将会成为一股决定性的力量。 当然,为了说服刘信达,钱守义又送出了五十万两银子。 现在的刘信达,就像是一个吞金兽,只有钱,才能驱使他动手了。 钱守义等着唐军来进攻,但唐军选择的进攻时间,仍然让他错愕不已。 当他坐在火塘边上,美滋滋地喝着温好的酒的时候,渌水两岸,鼓号之声大作,匆匆赶到战线之上看到对岸灯火通明的场景,愕然地道:“夜渡?” “少将军,我们的很多兵士有夜盲阵!”一员部将担忧地道:“据我所知,唐军是没有这个问题的。” “那就点火,将战场给我照得如同白昼!”钱守义道:“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另外,把没有夜盲症的人,全都给我调到最前边来。” “没有夜盲症的人,大部分都是我们的核心部队!” “现在哪里还能讲究这么多?调上来!”钱守义怒道。 话音未落,对岸突然传来了隆隆的轰鸣之声,一团火光闪过,尖厉的呼啸之声旋即传来。 “火炮!”十几名亲兵一涌而上,手持盾牌将钱守义围在了中间。 炮弹越过了渌水,落在空地之上,轰然爆响,无数泥浆,石块飞溅而起。 伴随着第一声炮响,另外三位火炮,也依次开火。 钱守义在亲兵的护卫之下,慢慢地向后退去,看着渌水边上的投石机,在火炮的轰鸣声中,一个接着一个地被炸塌,气得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 面对着唐军这样的武器,他没有丝毫的办法。只能被动地挨打,然后等到唐军的步卒杀到他的跟前。 在宜春,如果不是唐军这样巨大的武器优势,他本来不用付出那样大的牺牲的。 左岸,杨宏的部队已经准备横渡渌水了。 一个个的橡皮筏子,正被打气筒打得慢慢地鼓起,渌水边上,已经有士兵抬着打好气的橡皮筏子在待命了。 后军方同,突然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 虞啸文回身望去。 “停止进攻!”一个声音从急奔的马上传来。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虞啸文愕然不已。 战马径直停在了虞啸文的面前,来人并没有下马,而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虞啸文:“停止进攻,撤军!” “高监察!”虞啸文大叫起来。 “这是李大将军的命令!”来人,是右千牛卫的监察官高五福,虽然不掌军权,但却是右千牛卫不折不扣的二把手。“知道为什么是我来吗?李大将军就是担心你一意孤行。” “为什么?任晓年在等着我们!”虞啸文握坚了拳头。 “虞啸文,这已经不是我们右千牛卫一家的事情了。”高五福冷冷地道:“皇帝陛下的命令已经到了鄂岳,李大将军率部正在日夜兼程地赶过来,在李大将军没有抵达之前,任何的军事行动,都必须停止。” “任晓年不救了吗?”虞啸文痛心地道:“那是一万兄弟啊!” “活下来,是运,活不下来,是命!”高五福叹了一口气:“不过我相信,他们能撑住,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合适的时候。” 听着高五福冷酷无情的声音,虞啸文一把抄起身边的大刀,一声大啸,将身边的一株碗口粗细的树从中一斩两断。 对岸,钱守义严阵以待,但唐军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一阵火炮狂轰之后,他们居然偃旗息鼓,转瞬之间,就熄灭了火把,退得无影无踪。倒是让钱守义失望不已。 到了天明,派出一队又一队斥候的钱守义愕然发现,唐军居然还在退,一直退到了宜春,这才停了下来。 这一退,他好不容易才营造出来的这个凹形局面,又被唐军给抹平了。换而言之,他先前的几千人白死了。 这让钱守义郁闷不已,难不成现在他还要真的主动出击去进攻唐军吗?虽然他还有着人数上的优势。 “传令左右两翼,尝试性地进攻唐军,主力,重新渡过渌水,进逼宜春!”在考虑了整整半天之后,除了再次派人去摧促刘信达出兵之外,钱守义终于还是作出了决定。 他想再试一次。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背信 刘信达在株州的这些天里,过得并不开心。 虽然侥幸逃过了陈文的最后殊死一击,但却也因此受了不轻的伤。最初他以为与往次作战一样,只不过是一些皮外伤而已,也没有太在意。 虽然被破了相,但到了他这个年纪,容貌已经不再是考虑的重点了,更何况只要他手握重兵,就算他长得堪比九幽魔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腿上被炸飞的石头砸了,骨头没有断,但总有些软软的使不上力,以刘信达的经验,只怕是骨裂了,不过将养个月余,也能好个大概差不多。 但过了两天,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他才发现不对,老是咯血。 直到刘布武俘虏了十好几个大唐医师之后,刘信达才算真正搞明白了,对自己伤害最大的并不是这些外伤,而是爆炸时产生的气浪对自己五脏六肺的冲击和震荡。 陈文那个狗娘养的,真是下了死手,也不知在身上裹了多少炸药,难怪将自己炸得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脑袋了。 恨归恨,但陈文已经死了,而且自己还大度地给他埋了,立了碑,总不能再去掘了人家的坟去,没的让自己的麾下看不起。 好在这些个大唐医师,个个倒也都是有本事的,调药将养了一段日子之后,总算是有好转了。 但人到了这个年轻,伤了元气,想要再恢复到如初,却是不大可能了。刘信达能明显地感受到经过了这一件事情之后,自己的精力已比大幅度地下降了。 “啧啧啧,瞧瞧刘元这仗打的,漂亮啊!”翻看着手里斥候带回来的情报,刘信达赞叹不已。“三千步卒,生生地将魏冬生一万人给打残了,还将周灿的三千骑兵生吞活剥了,了不起,了不起。” “这魏冬生与周灿也太废物了。”刘布武不屑一顾地道。 “放屁!”刘信达眼睛一瞪,凶相必露,刘布武顿时吓得一哆嗦,话说他老子受伤之后,这脾气却是一天比一天坏了。 最出奇的是,只对他一个人坏,像腾建这些人,刘信达对他们却是愈发地客气起来了。 “魏冬生,周灿,那一个会比你差?他们对上的是唐军大将,你呢,你碰上的是一个唐军的负责后勤的校尉,这样的校尉,在唐军之中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死了多少人才将对手拿下?” 刘布武低下头,心里有些不服气。 那个晓得这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后勤队伍里,居然带了那么多的手雷炸药包猛火油弹嘛! “为将者,知己知彼,不过也只能做到心中有数而已,真要说到百战百胜,那可不见得。”刘信达凶了儿子一顿之后,却又放缓了语气:“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一个对手。你瞧瞧刘元这一战,魏冬生,周灿,对于刘元已经算是知己知彼了,可结果呢?被刘元翻来覆去的打。有时候啊,主将的选择,当真是能改变一支军队的命运的。” “可是刘元不还是死了吗?”刘布武小声道。 “他是死了,可惜了的!”刘信达道:“但他也赢了。布武,我说刘元赢了,不仅仅是因为他消灭了魏冬生和周灿两人的部队,而是指,他为任晓年的主力争取到了集结汇合的时间。因为刘元的这几次精彩的战例,完全搅乱了联军整个的布署,说不定会从根本上改变这一战最终的走向的。” “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刘布武迷惑地道:“任晓年被困在条子岭之上,覆灭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刘信达叹了一口气:“老腾,你来给布武说说,我啊,这一次受伤之后,总是常常感到精力有些不济,一说话多了,脑袋就突突地跳着痛。” 腾建微笑着道:“布武,大将军所说的,是战略层面上的东西了。如果不是刘元这几次出人意料的作战,现在任晓年所部,或者已经不存在了。但现在,情况大不一样。为了剿灭刘元,原本应该投入到去围剿任晓年的部队,全部倾斜到了刘元这里,不仅仅是卢元,还有季志江。这便让任晓年有机会抢下条子岭附隅顽抗。” “这我懂!” “布武,原本计划三五天就解决的战斗,现在一拖就是近半个月了,还且还没有看到完全解决的希望,你就不觉得会发生一点什么吗?”腾建笑道。 “唐军不会坐视这么一支军队被覆灭,肯定会有所反应。” “钱守义在宜春方向屯集了重兵,而且不是还再三摧促我们去参战吗,看起来那虞啸文也不过如此!”刘布武道。 刘信达叹了一口气:“布武,你要学着站在更高的点上看问题,这对你的将来至关重要,这一场战事,发展到现在,你觉得还是一个方向上的事情了吗?” 看着刘信达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腾建接着道:“布武啊,卢元是从哪里来的?从益阳过来的,卢元这支部队一走,益阳防线便被撕了一个大空子,岳阳的石壮,那是北唐的名将,你觉得他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那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水师,北唐的水师!”刘信达捶着桌子吼道。“益阳是湖南丢给石壮的一块大肥肉,但要是石壮不受这个诱惑,或者说石壮想要把湖南一口给吞了呢?如果是我,就一定会利用北唐强大的水师,以一支兵马直捣腹心。现在,长沙等地的兵力,全都给丁昊调集来了围剿任晓年,可却没有按照预定的时间拿下,这个时候,要是唐军水师沿湘江直捣长沙,砰的一声,整个湖南就炸了。益阳前线要大乱,湘潭这边更不用说,不但吃不掉任晓年,反而会顾此失彼,一败涂地。” “那父亲,我们可就成了决定性的力量了,可以让湖南人,江西人再加价!”刘布武的脑回路让刘信达与腾建两人面面相觑。 好半晌,刘信达才呸了一口:“加你妈的价。” 腾建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道:“布武,现在大将军在两个方向上都派出了大量的斥候打探情报,如果真如大将军所预料的那样,我们,可就要早作打算,准备跑路了。要不然,有可能被唐军缠住,或者被湖南人,江西人给裹协住,那就不是我们想要的了。” “这一次唐人肯定恨毒了我们,如果有机会,我当然愿意再打他们几闷棍,但时机不对,我们一定要及早地抽身而退。” 正仔细地给刘布武分析着当前的局势,刘谙却带着一人走了进来。 “叔父,钱守义将军哪边又派人过来了。” 刘信达与腾建两人对视了一眼,从信使手里接过了信件,大略地扫了一眼,笑道:“你回报钱守义将军,就说我今日整军,明天就可以出发了。” 那信使大喜过望,喜滋滋儿的去了。 “虞啸文突然撤退,钱守义组织全军反攻,希望我们所有的骑兵都出动,迂回侧击。”刘信达扬了扬手里的信件。 “这是好机会啊!”刘布武大喜。 “好机会你妈......”刘信达又要破口大骂,不过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了回去,憋得大咳起来。 腾建再一次充当了解释的角色:“布武,虞啸文为什么突然后撤呢?是因为打不过钱守义吗?要知道宜春之战,他可是大占上风的。之所以会后撤,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说唐军有了更重要的安排。这个安排,甚至是以完全牺牲任晓年所部为代价的。北唐李泽自建军以来,还从来没有放弃过这样一大支成建制的部队的,如果现在放弃了,就只能说明,他们有着更大的图谋,更大的野心。” 刘信达终于不咳了,接过刘布武递过来的水杯,一口气喝干了,道:“腾建,不用等西边的斥候回来了,不用说,石壮那边已经动了,李泌那边是要与虞啸文会师之后再动手。指不定柳成林部,此刻正在快马加鞭地向着江西方向而来。北唐军队不同于南方联盟,他们一声令下,部队即刻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战场,我们,得准备走了。” “就这样抽身而走?”刘布武目瞪口呆。 “不然呢?”腾建微笑着道:“难不成要我们替江西人,替湖南人卖命吗?现在咱们兵精粮足,士兵们都被打赏得一个个如狼似虎,士气正旺,当然该趁着他们几方在湖南江西大战的当口,一溜烟儿地往我们的目的地赶去,中原大地,他们想争由着他们挣去吧,咱们没有这个实力,也就不掺合这笔买卖了。” 刘信达打发走了刘布武,有些失落地对腾建道:“老腾,以后你要多教教这孩子,多看顾他,这小子从早就在军伍之中,我对他的培养,有些过于方正了。” “布武年纪还小,经历的事情多了,自然会成长。” “可是刘谙可比他成熟多了。”刘信达道:“以后真到了那片地方,我在还好说,我要不在了,他不见得是刘谙的对手。” “这不还有我吗!”腾建笑道:“怎么可能让布武吃亏!”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大手笔 “开炮!”随着水师将领霍安的一声令下,数十门一字儿排开的火炮,骤然喷出了火舌,一枚枚炮弹飞出了炮膛,向着远处巍然耸立的长沙城飞去。 一声声爆炸伴随着城墙之上的惊呼之声,一股股黑烟,火焰在长沙城头之上升起。 霍安兴奋地在炮兵阵地之上来回地走着,督促着士兵们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炮膛,重新装药,装弹。 霍安以前是一介水匪,跟着郑文昌算是修成了正果。在经历了武邑军官学校的专门培训之后,便成为了郑文昌水师专门负责火炮相关的将领。 郑文昌水师装备火炮不久,平素自然是有相关的训练的,但像这样,将火炮从船上卸下来集中起来轰击一个目标,即便是霍安也没有看到过,更加没有实践操作过,今天,算是补上了这一课。 所以,他兴奋得很。 石壮很淡然,在临时垒起的高台之上,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被轰炸之下的长沙城头之上那些兔奔鼠窜的防守部队。 很显然,他们已经被打懵了。 说起来唐军的火炮,现在已经算不得什么秘密了,在多个战场之上已经展现过他的威力,特别是鄂岳一战,技惊天下,所有的大唐的敌人,在惊悚的同时,也在拼命地想着破解的方法。 法子自然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但没有真正遇到过火炮的正面攻击的人,永远不能体会到那种从天而降如同五雷轰顶一般的感觉。 当那种震耳欲聋如同天崩地裂的感觉在你的身边真实上演的时候,无论先前有多少的准备,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攻击的军队,仍然无法控制住慌乱的情绪。 与投石机比起来,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级别的武器。 “大将军,此时如果进攻,说不定能一举拿下长沙城!”郑文昌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看着石壮道。 “长沙城里现在有什么?”石壮微笑着道:“少量精锐部队外再加一些不知所谓的民勇,青壮,打下来了,我们还得要大量的人手去维持,去清剿,现在我可没有这么些人手来做这件事情,左右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早取一些,晚取一些,并没有什么区别。” 郑文昌点了点头。 石壮站了起来道:“这里就交给你了,轰一轰,打一打,保持对他们的压力。湖南的精华人物,现在可大部分都集中在这里,想来他们的求救信使现在已经在奔往湘潭和益阳的路上了,我也该走了。” “祝大将军旗开得胜,全歼敌人主力!”郑文昌拱手道。 “以有心算无心,这一仗,我不打得丁晟丁昊连老本儿都赔光,就枉费了我浪费如此多的心力了。”石壮道:“对了,你在这里也要小心一些,但凡长沙城内的敌将还有一丝清醒的话,就会想着出城来偷袭看看能不能摸掉你的火炮阵地。” “大将军尽管放心,郑某做贼出身,以前最喜欢干的就是这样的勾当,岂会阴沟里翻船,他们不来便罢,来了,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郑文昌信心十足地道。 “那就好!”石壮点了点头,转身下了高台,扬长而去。不过在高台之上,石字大旗却依然在高高地飘扬。 长沙城现在几乎算是一座空城了。 这里的兵力,被丁昊抽调得所剩无几,现在正在湘潭围攻任晓年所部了。 石壮以水师奇袭长沙城,而他真正的目标,倒不是这座城池,而是想要以这种黑虎掏心的一仗,吸引湘潭,益阳两地的敌人。 在运动之中,将湖南精锐尽数全歼。 这可比猛攻敌人精心修建的要塞城堡要强得多。 北唐军队最擅长的是什么?野战。 北唐军队装备最多的武器是什么? 不是火炮,手雷,猛火油这些玩意儿,而是战马。 论起机动性,北唐军队要甩南方联盟任何一支部队七八条街,在不停地机动之中,消灭这些靠双脚丈量路程的南方军队。 石壮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湘潭的丁昊所部。 这里集中了湖南,江西,岭南三支军队的精英部队,如果能一战将他们干掉,那可就是一举打击了三个地方割剧势力。 湘潭距离长沙近,当长沙遇袭的时候,由不得丁昊不回师来救。现在石壮还不知道任晓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如果任晓年所部还有一战之力,还能吸引一部分联军的兵力,那就更佳了。 鸡公岭,鸭喙岭之间的谷地,是石壮为丁昊所部选择的葬身之所。 说是谷地,其实两座山岭之间相距近三里,中间是宽敞的平地,而且这条道路是丁昊所部回援长沙最近的一条路,也是一条宽阔的大道。 想要在这里伏击对手,按照过去的战争经验是不可能的。但这也就是相对于过去而言,对于现在的唐军而言,他们的炮火,可以完全覆盖这片谷地。 石壮最大的问题在于,他能不能在预定的时间之内,将足够数量的火炮搬到这两个地方。 郑文昌水师船队主力有三十艘轮式战舰,每艘战舰之上都装备了六门火炮,除了前后甲板的两门主炮太过于沉重之外,侧舷上的四门稍轻一些的火炮,全都被石壮给拆卸了下来,一万军队,不分昼夜地正在将这些沉得的火炮搬上鸡公岭和鸭喙岭。 好在这里离长沙很近,只不过十里左右的路程,站在岭上,长沙方向传来的火炮轰击之声,都能隐隐听见。 回援的敌人主力肯定是骑兵。 火炮轰击只是第一个方面,最后的剿杀,自然也要由骑兵完成。而现在的石壮手里,没有骑兵,他在等待着自双江口而来的陈长平所部。 陈长平率领五千骑兵突破了双江口之后,正在一路向着这里狂奔。 时间,也是石壮的一大敌人。 万一陈长平不能适时赶到的话,单凭石壮手里的这些步卒,是很难在这样的地形之下,拦阻住对手的骑兵大队的。 要知道现在丁昊手里的骑兵数量,还真是不少。 抛开丁昊本身所属的骑兵不说,还有卢元的五千骑兵,以及季志江带过来的上万江西骑兵。钱守义这一次是下了大本钱,几乎将他所能调集的骑兵全都投入到了这一次的战斗之中,如果这一战完全被覆灭了的话,那江西,几乎上就废了。在宜春拦阻虞啸文所部的钱守义三万步卒主力,难不成还想回去吗? 战事打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一场局部的战争了,而是一场真正的北唐对南方联盟的全面战争,这一仗的输赢,便可以决定接下来南方联盟的命运。南方联盟要是输了,湖南,江西必然会全面沦陷。 向真这一次的冒险的军事行动,原本是想以歼灭北唐右千牛卫所部来稳定前线的局势,使得北唐遭受一次重挫,借此稳定南方联盟内部并且进行内部的大改革从而与北唐进行全面的对峙。 计划当然是极好的。 但计划永远也赶不上变化。 因为是冒险,所以失败的机率是很大的。 但对于向真来说,他是属于无可奈何的一方,不冒险,他一点儿机会也没有。冒险一次,说不定就成了。 这里面,南方联盟第一个没想到的是,任晓年所部如此经打,在面临绝境的情况之下,该部仍然在苦苦支撑,特别是刘元所部,虽然全军覆灭,但却在一次次的战斗之中,重创了湖南军队,使得丁昊不得不调集更多的部队进入这个战场。 第二个没有想到,是石壮的反应。在没有得到北唐中枢授权的前提之下,石壮悍然调动了所部大军,同时协调了水师部队,一招黑虎掏心,直逼对方软肋。 本来向真是给了石壮一个大馅饼的,那就是益阳一线。在向真看来,在双江口露出大破绽,丁晟成了石壮嘴边的一块肥肉的话,石壮一定会先将这一块肥肉吞下去的。 在向真看来,石壮当然会先拿下这份唾手可得的功劳,如此一来,他也算是一举两得,不但能歼灭右千牛卫,还能替丁昊清理掉丁晟,为丁昊以后全面控制湖南打下基础。 但石壮压根儿就没有理会这块香喷喷的肥肉,而是将目光盯向了湘潭这块重兵云集的地方。 向真以一个普通地方将领的想法来揣泽石壮的想法,就注定了他的计划会破产。 石壮为什么会成为李泽最为看重的将领,原因就在于此了。 因为他在考虑问题的时候,总是站在战略的高度在思考仗该怎么打,而不是单纯地看着眼前的既得利益。 严格来说,向真的想法也没有错。如果驻扎湖南岳阳的不是石壮,而是其它任何一卫的将领,向真的计划,十之八九是要成功的。 如何用人,这是一门大学问。 李泽将李泌布置在鄂岳,将石壮布置在岳阳,闵柔布置在南阳一线,以郑文昌驻扎洞庭,在这一片广大的区域之内,一旦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以石壮的资历,完全可以支配闵柔以及李泌。如果另外两个地方换成了王思礼,柳成林等人,只怕石壮就支使不动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最糟糕的选择 丁晟在益阳陷入到了巨大的选择障碍症之中。 不是他不够果断,而是无论怎么选择,在他看来,都是错的。 自从双江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之后,他一直在做的就是怎么补上这个缺口,怎么防范右威卫借着这个缺口对他所占据的益阳防线大打出手。 因为卢元的突然离去,已经让他陷入到了极度的被动之中。这就像是一个连环扣,一个扣锁被破开了,整条锁链就面临着支离破碎的问题。 但事实是,石壮压根儿就没有理睬他,陈长平占据双江口之后,数千骑兵一路南下,竟然直扑长沙,然后又传来消息,石壮的主力汇合了洞庭湖的水师,沿着湘江一路南下,其目标,竟然也是长沙。 怎么办? 既然石壮走了,那么现在岳阳必然空虚,虽然梁晗仍然顶在前面,但在兵力之上,他已经占了绝对的上风,如果趁着这个机会去打岳阳,是不是就能有得手的机会呢? 但这样做,就无疑于是放弃了长沙。 他很清楚,他的弟弟丁昊现在将长沙,湘潭等地方几乎所有的兵力都集中起来去攻击任晓年了,长沙就是一个空壳子。石壮只要一兵临长沙,几乎就是唾手可得。 长沙能丢吗? 那可是他丁氏的老巢。 “少帅,长沙救不得了!”他的心腹,老将孙德斌苦苦相劝:“先不说陈长平全是骑兵,如果他们是目标是长沙,这一路过去,必然会摒弃那些小县城而直趋目的地,单说郑文昌的水师,虽是逆流而上,但敢不是我们能追得上的。既然已经救不得,就不必再枉费心力了,倒不如集中力量去攻击岳阳,如果能得手岳阳,算起来也不过是兑子而已。” 丁晟苦笑:“这哪里是兑子?这是拿我之腹心,去换对手的手臂而已,没了手臂,人还能活,没了腹心,我们就完了。” 孙德斌顿时沉默了。 他只能从军事上来考量这件事情,而丁晟,显然要想得更多。 “我不能不去救长沙啊。”丁晟道:“那里是我们的根本,无数湖南的重要人物,显赫权贵都集中在哪里。而且,丁昊在湘潭一旦得到消息,必然也会回师救援,如果他去救了,而我没有去救,以后,只怕我的日子就很难过了。” “那就只能放弃益阳了!”孙德斌叹息道。 丁晟的言语之中,已经若有若无地露出丁氏家族内部的纷争,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放弃益阳,援救长沙,也算是一种选择,对手就算攻占了长沙,但立足未稳,大军反击,将长沙拿回来也没有多大问题。 在孙德斌看来,石壮如此疯狂的拿岳阳来冒险,无非就是来一个攻敌之必所救,好挽救在湘潭陷入重围的北唐右千牛卫任晓年所部。 众所周知,右千牛卫对于如今的北唐皇帝李泽是不同寻常的。这是十二卫之中李泽组建的第一支卫军,皇后柳如烟是第一任大将军,李泌则是第二任。十二卫之中,这是公认的类似于皇帝亲军的部队。 联系到这些因素,石壮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援救这支部队,似乎也是解释得通的。至少在丁晟这些人眼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益阳也不能放弃!”丁晟道:“我率一半人马回援长沙,你带一半人马留守益阳。梁晗所部,最多不会超过一万人,亦没有余力向我们发起进攻。” 孙德斌一怔:“少帅,此时分兵绝不妥当,要么就守益阳,要么就全力回援长沙才是上策,分兵只会让我们两部都陷入到危险当中。” “能有什么危险?”丁晟道:“你坚守不出,凭梁晗手里的兵力,是撼动不了我们的防线的,而我率三万人回援,石壮手里的兵力,也是不足以对于形成太大威胁的。就这么办了。” 孙德斌哑口无言。 对于他而言,丁晟无疑是做出了最为糟糕的选择。患得患失,什么都想要,到最后,什么都有可能得不到。 在丁晟看来,回援长沙是势在必行,因为这不仅仅关乎着长沙的得失问题,还关系着他丁晟在湖南的地位问题。 其实在这里,孙德斌与丁晟都同时陷入到了一个误区当中,都认为石壮的最终目的还是要逼丁昊解除对任晓年所部的包围,以便拯救这支陷入绝境的部队。 但长沙的那些大人物们,那些权贵们,那些豪门大户是看不到这些的,当他们身陷绝境的时候,如果丁昊适时出现解救了他们,以恩人的姿态出现在长沙,无疑便对丁晟的地位形成了莫大的威胁,以前丁晟不认为丁昊会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但这一次,卢元突然率兵离开双江口,让丁晟如梦初醒,他的地位,远远不是他想的那要稳固。 所以,他要回援长沙,最好是在丁昊的前面抵达。 在这种问题面前,作为丁晟的心腹部将,孙德斌也无可选择。 什么叫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他们就是。 但孙德斌认为该在这个时候果断地放弃益阳,丁晟什么都不想丢的想法,当真是非常危险的。但他知道,自己也无法改变丁晟的想法。在没有了岳阳周边之后,如果再丢了益阳,整个湖南其实也陷入到了危局当中。 他只能尽自己的所能守住益阳。他相信,如果丁晟率领驻防益阳的一半人马离开,对面的唐军绝不会视而不见。 丁晟率大军离开益阳,一直关注着益阳动静的梁晗与钱彪二人都是大喜过望。 “果然不出石大将军所料,丁晟做出了最为糟糕的选择。”梁晗拈须大笑。“这样的糊涂虫,居然能统领整个湖南的大军,钱总督,你说他们输,谁会输?” 钱彪自然也是欢喜,对于他而言,丁晟的离去,则意味着岳阳将安然无恙,对方剩下的兵力,将不足以对岳阳形成威胁了。这两年来,他竭力经营岳阳及其周边,让其已经展现出了蓬勃的生机,在一片欣欣向荣的时候,他可不想岳阳遭遇战火。 如果丁晟一咬牙,不理会长沙的险境,尽起大军发动对岳阳的进攻,他与梁晗倒不至于怕了对方,但仗一打起来,地方上受损那是无法避免的。 毁灭一样东西极其容易,但想要重建,那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可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了。石壮当初说服他的时候,断言丁晟必然会做出政治上的选择而不是军事上的选择,现在果然应验了。 对于丁晟的选择,钱彪其实是感同身受的,不像孙德斌,梁晗这些人都是纯粹的军人不同,过去的钱彪与现在的丁晟,其实有颇多相通之处,有时候,必然是政治上的选择压倒军事上的选择。 “钱总督,你可以将心放到肚子里,我也可以做些事情了。”梁晗喜滋滋儿地道。他是那种进攻性的选手,一门心思的防守不是他的性格。既然对方已经没有了进攻岳阳的余力,那就轮到他来搞些事情了。 大事不必搞,但小事却是可以不断,占占小便宜,然后借此对益阳方面形成更大的压力。 而在湘潮,丁昊得知了石壮兵进长沙的时候,与丁晟一样,如同五雷轰顶。 这与剧本不相符啊! 向大将军不是说了吗?把益阳这块大肥肉送给石壮,然后借此换取联军干掉右千牛卫,重新拿下鄂岳,然后反向压制岳阳,并且与益州方向联手,同时压迫荆南,石壮所部在岳阳益阳一带根本无法存身而不得不选择后撤吗? 石壮为什么放着益阳这块老大的肥肉不啃,反而要孤军深入,直逼长沙呢? 丁昊想不通。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长沙绝不能丢。 “季将军,所有的步卒都留给你,所有的骑兵都给我,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长沙!”大帐之中,丁昊失态地看着季志江:“任晓年只剩下一口气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你了。石壮利用水师长途奔袭,深入我心腹要地,我要将他一并歼灭在长沙周边。” 季志江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这就像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直逼广州城,他季志江也会不顾一切地率军回援是一个道理。 “任晓年交给我,他跑不了。但丁将军回师长沙则要小心石壮,此人天下名将,用兵向来诡异莫测。” “这里是湖南!”丁昊闷声道。 株州,刘信达所部,已经准备出发了。刘谙所部已在三天之前开拔,则其本部,又停留了三天之后,终于等到了石壮偕洞庭湖水师逆江而上突袭长沙,湖南水师几乎是不战而降的消息之后,他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向真的确是一个枭雄,可惜啊,他碰上的对手实在是太强大了,便是其麾下一名部将,也能一眼看穿他的谋算,然后将计就计,倒倒一耙,这一仗打完,南方联盟,基本上也就完蛋了,剩下的时间,也就是垂死挣扎了,我们走吧,这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这不公平 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 石壮坐在自己的马鞍子上,眯着眼睛享受着太阳的抚摸,在他的周围,三百名骑兵同样地席地而坐,这是他现在仅有的骑兵,同时,也是他的亲兵卫队,作为一卫大将军,三百卫队是上限,不管他去哪里,都可以带上这三百人。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陷阱已经挖得够深了,而且不担心敌人不会跳进来。 刚刚收到的情报让石壮有些诧异,益阳的丁晟居然带着一半人马回援长沙,原本,石壮以为这家伙会全线放弃益阳的。 留一半,走一半,这无疑是最糟糕的选择。 这也舍不得,那也抛不下,怎么可能成大事。 当然,相对于大唐而言,丁晟的选择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惊喜了,这会让他更加从容不迫地各个击破。 湖南兵还是很凶悍的,别看一个个的个子并不高大,但打起仗来却也是无惧生死,在益阳前线,小规模的部队时不时就会爆发,顶在一线的梁晗,对于对方的士兵素质,还是赞不绝口的。 但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呢。 现在鸡公岭,鸭喙岭上,各自布置了三十门火炮。与打仗而言,把这六十门火炮弄上山,倒真是让唐军费尽了心思。所幸这山不高,也并不太陡。但这也有坏处,战事一旦打响,敌人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向两边山岭发起冲锋,石壮必须留下足够的人手来保护这些大炮。在前方堵截的人手,便显得不那么厚实了。 这一次石壮的黑虎掏心,算上郑文昌的两千水师,也不过一万出头,留下了三千人在长沙之外威吓之后,石壮这一次带到这里的,只有八千人。分别留下了两千人守卫左右两边山岭之后,顶在最前头的,便只有不到四千人了。而他们要守卫的两道山岭之间的豁口长达三里。 所以,石壮还需要陈长平能及时赶到,否则让对手的骑兵绕到了自己的身后,那乐子可就大了。 地面微微震颤,石壮身侧的三百骑兵瞬间全都挺身站了起来,开始将马鞍子套在马的背上,石壮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看向了路的尽头。 好多的骑兵! 黑压压的一眼看不到头。 卢元的旗帜,丁昊的旗帜,嘿,居然还有江西骑兵的旗帜,看起来现在南方联盟还真是挺团结的了。 连送死也是一块儿来的。 不下两万骑兵,这阵仗足够大了。南方联盟,一次性能集结这么多的骑兵,实在是难得啊!像这样一次性超过两万骑兵的大阵仗,石壮也就见过一次,那就是在李泽名震天下的那一战,易水河畔,一举奠定了李泽发家的根本。击败了张仲武的两万铁骑的冲击。 那场面,石壮至今难忘。 那一次,也是石壮最接近死亡的一次战斗。 胜负生死,其实就在一线之间。 今日,他再一次看到了这样的壮丽的场面。 与对手比起来,他现在的兵力,实在是有些可怜,但心里,却比那时笃定得多了,甚至于是胜卷在握。 当年易水河畔,对于胜败,包括李泽在内,实际上心里都是没有底的,只不过逼到了那个份上,这一仗不打不行而已。 那一仗,彻底让张仲武从巅峰之上坠落,从此一蹶一振,一步一步地被李泽逼着走进了死胡同,挣扎多年,最终仍然没有逃脱被唐军抓住,刑场之上挨了一刀。 今天这一仗结束之后,南方联盟也会被斩断脊梁的,对于南方联盟来说,损失掉了二万骑兵,就再也没有组织起如此规模骑兵的可能了。 身边的一名炮手脸膛通红,不知是被冷风吹得,还是激动的,看起来有些哆嗦。石壮拍了拍他的肩膀,竟是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样?能打准吗?”石壮笑嘻嘻地问道。 “能,大将军!”炮手下意识地一挺胸膛,大声道。说完了这一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黑压压的,压根儿就不用瞄准呢!反正一炮下去,就能炸平一大遍。” 石壮大笑,看着这门炮周边的几名炮组成员道:“那就打快儿点,这地儿有点平,战马可是能冲上来的。炸死的越多,接下来我们遭受到的冲击就会越小。” 山谷足够长,也足够宽,从过去的作战经验上来看,这里,并不是一个适合埋伏的好地方。所以南军联盟没有丝毫顾忌地便闯进了这片区域。 终于,两万骑兵全部进入到了这一长段谷地之中。 “开炮!”一名唐军军官站了起来,手中的红旗用力下压。 鸡公岭上,三十门火炮同时被点燃了引线,炮口喷出火舌,三十枚开花弹山上射出一条美妙的抛物线,落向了山谷之中。 与此同时,鸭喙内岭上,另外三十门火炮同时鸣响。 丁昊骇然望向天空。 卢元猛然勒马望向天空。 六十枚黑乎乎的炮弹,犹如从九幽地狱飞来的夺命镰刀,带着呼啸之声落下。 爆炸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山谷之内,瞬间便乱了套。 每一枚炮弹落下,便能将方圆丈余之内变成一片空地,死的倒在地上,受伤的哀嚎惨叫,战马的命比人的命要硬得多,不少受伤的战马狂嘶乱蹦乱窜,不受控制地在谷地之中疯狂奔跑,直至倒下。 看着下面变成了一锅粥,石壮一策马匹,冷笑道:“我们下去。” 绕路到了山谷的最前端,那里有一道散兵线,四千士卒组成了一道横阵,挡在了山谷的出路之上。 “冲过去,冲过去!” 不像丁昊一瞬间有些昏了头,卢元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看着身边的丁昊还在发楞,他猛地一鞭子冲在了丁昊的马股之上,大吼道:“冲,不要停。” 丁昊的战马吃了这一击,猛然向前窜去。 “卢为,率你部,向鸡公岭发起冲锋。” “剩下的骑兵,跟随我,向鸭喙岭发起冲锋!” 连着两道命令之后,卢元反手一鞭击在马股之上,向着鸭喙岭猛冲而上。在他的身后,大约一千骑兵,发一声喊,紧跟着他向上冲来。 而在另一侧,其部将卢为,率领另一部骑兵,向着鸡公岭发起了冲锋。 山岭之上,炮兵们对于迅猛冲上来的骑兵不管不顾,只是一门心思地清理炮弹,装药,装弹,发射,在他们的身前,一排排的唐军肃然挺立。 “手雷!”军官厉声喝道。 最后一排的唐军,点燃了手中的手雷引线,数了三声之后,抡圆了手臂,将手雷向着山下抛去。 最前一排,却是手持弩弓,紧紧地盯着那些有可能表现突出的对手。 手雷远攻,弩箭近防。最后是长矛攒刺,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炮兵。 丁昊打马狂奔。 他看到了峡谷的尽头唐军飘扬的旗帜以及那道步兵防线。 然后他便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声。 在步卒防线的前方,石壮埋下了相当数量的炸药炮,算准时间,点燃引线,然后,便将冲在最头里的数百骑兵给送上了天。 这里头,也包括了跑在前面的丁昊。 可怜的丁昊,刚刚意气风发了没有多少天,便如此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落下地来,连人带马摔倒在炸出的大坑之中,天空之中,土石簌簌落下,将他连人带马,都给埋葬了起来。 不仅仅是前方,此刻,在他们奔来的后方,也是响起了剧烈的爆炸之声。 前路后路,都被封闭了。 炮声不紧不慢地一声连着一声,手雷的爆炸之声响成一片。 卢元能看到那些喷出火光的炮口,但想要毁掉他们,就先要杀光挡在前面的那些唐军。 可这谈何容易? 那些飞舞在头上的黑疙瘩,爆炸的同时四处飞舞的锋利无比的铁皮,让人根本无从防御,或者步兵能够凭借盾牌,但他们这些骑兵,只不过披着一身皮甲而已,在这些铁片的攻击之下,根本就无力抵御。 “战争,现在是这个样子的吗?”卢元勒马站在山坡之上,迷茫地看着乱成一团的骑兵,三里宽的山谷,对于骑兵来说,并不窄了,但此刻,却全都笼罩在对手炮火的覆盖之下。 “这不公平!”卢元嘶声嗥叫起来。 远方,蹄声隆隆,战旗飘扬,一支骑兵大队,如同一条长龙正迅速地接近战场,飘扬的陈字大旗让卢元的双眼一阵阵的刺痛。 那是陈长平,他们在益阳前线多次交锋。 完蛋了! 卢元歇斯底里的大叫了起来,一拍战马,猛冲向上。 然后,他便飞了起来。 数枚手雷在他的身前爆炸,他的战马被炸得倒仰出去,而他则飞上了天空,他摊开了自己的四肢,像一块石头一样落了下来。 “这不公平啊!”他在心里头想着。 的确是不公平。这是处于两个时代的军队的一场战斗。当火药在这个时代被强化到了能作为武器使用的时候,冷兵器作战,便已经开始向热武器方向发展了,虽然还只是处于初级的阶段,虽然还只能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发挥他巨大的作用,但却足以改变整个战争的走向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你还算是一条汉子吗 季志江呆坐在大帐之中,下面,是几个侥幸从鸡公岭逃回来的骑兵将领。两万余骑兵出去,回来的,不到五百人。 丁昊完蛋了,长沙完蛋了,这一次所有的图谋,全都完蛋了。 季志江在心里哀叹道。 条子岭上的唐军已经手拿把攥了,原本他认为,等到明天天亮,自己再发动一次攻击,一切便可以结束了。 但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石壮的军队距离自己不过只有咫尺之遥了,现在每耽搁一刻钟,都是再将自己往溃败推进一步。 “召所有将领会议。”他有气无力地道这:“我们该撤退了。” 会议是悲哀而又沉闷的。 包括岭南,江西,湖南的三地的将领们对于眼前的局面,都是无话可说。要说到责任,这里谁人都逃不过。如果他们能迅速地干掉条子岭上的唐军,如果他们不是耽搁了这许多时日,这一切,是不是又会变个样子呢! “季将军,现在丁大公子正率军从益阳回返,我们是不是可以亦向长沙方向进军,争取与丁大公子两面夹击,反败为胜?”有湖南将领发问道。 季志江瞅着对方,淡淡地道:“恕我直言,丁少帅的失败,只怕也是不可避免的,如果谁想去,我不会拦着。但如果谁还想活着的,就跟着我撤回岭南吧!” “我们可以回江西,钱大将军还在宜春呢!”又有江西将领跳了出来。 “还是哪句话,想活着的跟我回岭南。”季志江懒得解释了,仗打成了这般模样了,右千牛卫压根儿就没有理会钱守义的诱敌深入之策,至今仍停留在宜春,而刘信达见势不妙,早就溜之大吉,如今只怕快到永州了。 刘信达自然也是看到了潜在的危险这才跑的。 “都散了吧,各自去准备。”季志江摆了摆手:“想回援长沙的,想去宜春的,都请便。如果不想做无谓的牺牲的,便跟着我回岭南,如今向大将军正是用人之际,各位都是百战之将,到了岭南,必然会受到重用的。” 天色大亮之际,季志江麾下的岭南军队已经准备完毕,季志江亦是全身披挂的从大帐之中走了出来,翻身上马,回转身来,最后看了一眼条子岭,那上面,唐军的军旗仍在高高飘扬。只需要再发动一次进攻,就能彻底拿下,不过已经不值得了。 杀了眼前的这些唐军泄愤吗? 那会让不少的自家部属跟着陪葬的。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目标,哪怕再多死一个人,季志江也觉得没有任何必要了。这里的每一个兵,都是值得珍惜的。千里奔袭,多次作战,拿到过胜利,也见证过失败,这些士兵是未来抵抗唐军的骨干,能保存一个,就是一个。 岭南军队径直开拔,在另外的几个营地里,稍显犹豫之后,江西和湖南两支军队明显是队伍之内起了分歧,一部分跟着季志江向着岭南方向而行,另一部分则是分道扬镳,一往长沙,一往宜春。 近三万大军在这里一分为三。往岭南方向的超过了两万人,另外两股,各自数千人。 条子岭上,几乎快要成废墟的军寨里,裹着一床破睡袋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秦宽,被士兵们的欢呼之声给惊醒了过来。 揉着惺忪的眼睛,从睡袋里爬了出来。 这些天来,他一直守在第一线,身上的盔甲已经结上了一层厚厚的血枷,如果是寻常人靠近了他,必然被他身上那股浓厚的血腥味给吓退,不过对于他和他的同伴而言,却是丝毫不觉。 “怎么啦?”他吼叫着。 “敌人撤退了,敌人撤退了!”一名头上缠着厚厚纱布的士兵在原地一蹦三尺高,指着正在离去的南方联盟的军队。 对方在视野之中,已经愈走愈远了。 “撤退了?”秦宽一下子跳出了壕沟,往前奔行了几步,站在了壕沟的边缘,瞪大眼睛望向下方。 他的望远镜在早先的搏斗中,被一个敌人砍了一刀,散架了,现在只能凭借一双大眼。 敌人真的走了。 不是在哄骗他们。 因为事实之上,他们已经不值得哄骗了,现在条子岭上,还能作战的,不超过两千人了。除了死去的,便是受伤了只能躺在那里的。 前两天当大股的南方联盟骑兵离去的时候,他们已经预感到了应当已经发生了较大的变故,朝廷必然已经有了大动作,让对手不得不作出应对,但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已经太晚了一些,摆在他们眼前的路,仍然只有一条。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但生机,就这样毫无预兆了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秦宽两条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要不是身边的士兵及时拉住他,他铁定一个倒栽葱栽进壕沟里去。 秦宽就这样子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 他不是因为太过于高兴而失态,而是因为这些天来,他的神经一直处在高度的紧崩状态之下,每天能睡上一两个时辰,那就算是很不错的了。普通的士兵只需要作战,而他这样的军官,要兼顾的事情就太多了。 整个人,其实就全靠那么一口气撑着。 现在,这口气突然就泄了,整个人也就垮了。 “将军,我们是不是赢了?”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他的身边,看着对方嘴唇上那刚刚冒出来的一些小胡子,秦宽笑了。 “我们赢了,是的,我们赢了!”说完这句话,秦宽的眼泪却是唰地一下落了下来。 这一瞬间,他当真是泪流如雨。 小兵明显有些慌了,不知道自己一句话,怎么就将自家将军如此伤心,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涨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 “你这个小混蛋,看不出来你家将军我已经站不起来了吗?也不扶我一把!”流着泪,秦宽笑骂道。 “哦哦!”小兵赶紧将手里的长枪丢到了一边,这柄这些天来他从来没有撒过手的长枪,终于在这一刻,离开了他的手掌,费了好大劲儿才将秦宽从地上拖了起来。 用力地在自己仍在颤抖的腿上狠狠地捶了几拳,秦宽转身向着身后的军寨内走去。 推开了军寨内唯一的那幢泥坯房子的门,秦宽看到任晓年全副武装地坐在了桌子后面,出鞘的横刀搁在面前的长桌之上。 “任将军,我们活了!”秦宽大声道。 任晓年面露微笑,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坚持下来了,我们活了。” 看着端坐在那里的任晓年,秦宽突然感到事情有些不对,“任将军,你怎么啦?” 任晓年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可是我们一万大军,这还不算医护营,后勤辎重技术等等,现在就只剩下了两千出头。八千兄弟,因为我的一个决定,命丧沙场。” “当兵打仗的,谁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秦宽向前走了几步,他发现任晓年很有些不正常。因为任晓年居然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而且头发明显地清洗梳理过了,身上的盔甲也擦得锃亮,与任晓年一比,自己现在就像从垃圾坑里爬出来的一般。可这几天,任晓年与自己一样,都是冲锋杀敌在第一线的。 “站住!”任晓年霍地站了起来,一手握住了刀柄,噌地一声抽出了横刀。 “任将军,你要干什么?”秦宽脸上变色。 “这是我的错!”任晓年痛苦地道:“是我因为看到了何塞当上了一卫大将军,是我急于想要立一场大功劳,是我急功进利,不等虞啸文补充到位便急于发动了这一次的进攻。若非我这一系列的错误,怎么会让这么兄弟死在这里?我没脸见到虞啸文,高五福,也没脸面对李大将军,更没脸见皇帝陛下。我只有以死谢罪,秦宽,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要去向刘元,冷锋,蔡开明这些兄弟去道歉!” 看着任晓年将刀子横搁到了脖子上,秦宽却是勃然大怒。 “任晓年,你他娘的就是一个懦夫!刘元真他娘的死得不值。当时刘元已经跳出包围圈了,他是有机会跑的,可他为什么要一再地主动向敌人发起攻击,不就是为了你吗?你这个懦夫!你现在这样死了吗?” “我不是懦夫!”任晓年脸红耳赤地吼道。 “任晓年,我没有你级别高,我也无法判断这一次的作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作为大唐军人,作为义兴社员,你他娘的就算是有天大的问题,也不能自我了断。有功,你会受到奖励,犯了罪,也应当勇敢地去面对朝廷的问责,非如此,不足以震慑后来人。你现在死了,算什么?力战而亡吗?你是不是还在想这样死了,人死为大,朝廷能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你要还是一条汉子,就挺起胸膛做人,哪怕你因此被剥夺一切荣耀,去坐牢,被流放,但你仍然不失为一条好汉!” 任晓年手中的横刀当啷一声跌落在桌上,又翻滚着跌落到了地上,他双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不战而降 柏盛战战兢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唐军大营,身后,十几名部属每人捧着一个盒子,跟在他的后边。 在橘子洲,柏盛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下达了投降的命令,使得唐军水师不费吹灰之力便取得了橘子洲上的水师码头,随即有了这位湖南水师统帅的引路,另外几处水师基地,也全都不战而降。 虽然有些瞧不起柏盛的懦弱,但郑文昌还是不得不承认柏盛的功劳,毕竟柏盛的投降以及后期的积极配合,使得唐军在长沙的军事行动,少了许多的阻力。 现在,柏盛又身负重命,要前去长沙城内劝降了。 这些天来,别看郑文昌天天轰炸一顿长沙城,其实所有的炮弹,基本都落在城墙之上,除了把城墙炸得千疮百孔之外,对城内,并没有多少的破坏。 长沙是一座大城,是湖南的首府,也是长沙的经济文化荟萃之地,如果能和平地拿下来,少一些破坏,唐军还是乐见其成的。 朝廷的意思原本就是清楚的,之所以不开战,就是不想把地方上打得稀巴乱,破坏容易建设难,打容易,收拾残局,那要花的钱,可不会比发动一场大战来得少,而且要更费心力。 原本李泽的意思,是想慢慢地拖死南方,迫使他们最后不战而降,但这一次的意外,使得一场大型的战事突然降临,不打也得打了。 但能不打的地方,自然还是尽量地不打。 对于这一点,石壮还是很清楚的。 所以在鸡公岭全歼了丁昊所部之后,石壮命人收集了南军一些阵亡的高级将领的人头以用作震慑,然后命令柏盛去劝降。 柏盛很害怕,这要是入了城,要是被城里的死硬分子一刀砍了,那可就太冤枉了。 不当官,没关系。 土地要被唐人全部没收,也没有关系。 因为这些天里,他已经向唐军之中的一些人打听清楚了,像他这样的人,土地肯定是要交还的,但其它的浮财,生意,都不会动他分毫。对他来讲,只要自己家里的船队还在,那么以后的日子,还是可以过得有滋有味的。 但大将军的命令是不可更改的。 违备大将军的命令,只怕下场会很惨。到时候别说财产保不住,这条命只怕也悬了。 罢了罢了,死了自己一个,能活全家族,也算是值得了。 所以在领了命令之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给自家老婆以及长子交待完了后事之后,便踏上了进城的道路。 十几个小木厢子,被摆在了中间的桌子上,如今长沙城中的最顶层的那一批人,一个不位地全都出现在哪里。 曾几何时,柏盛也是他们中间的一员,但现在,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一端,其他人站在另一端。 柏盛能感受到他们的仇恨,但让他稍感安心的是,没有一个人向他动手,甚至加恶语相向也没有。 毕竟他现在代表的是唐军,而唐军现在就在城外摆着。 如果对方愿意,随时都有可能拿下长沙城。 能在这个大堂里站着的,就没有一个楞头青。权衡利弊,是这些人的本能。 危机降临的时候,是灰飞烟灭,还是暂时偃旗息鼓以图东山再起,这些人心中都有着自己的算盘。 即便是在长沙城内的丁氏一族,此刻也有数人就在这个大堂之内,哪怕是看到了自家亲人丁昊的脑袋,他们也没有多少悲戚之色。 大树已经要倾倒了,他们没时间替已经死了的猢狲悲伤,因为还有更多的猢狲需要一条生路。丁氏的嫡系一族,丁昊已经死了,丁晟还远在益阳,即便丁晟回来了,能不能打得赢唐军,都还是两说。 而他们,却没有时间等待这个结果了。 “唐军进城,不会有目地的进行屠杀?” “石壮大将军保证各位的生命安全,只要长沙开城投降,那么,一人不杀。” “我们的财产不会被没收?” “石大将军说了,依据大唐国策,每家每户,所拥有土地,不能超过一千亩。不过大家可以分家,这样,多多少少还能保留一些土地。至于其他的浮财,店铺等,都是受唐律保护的不可侵犯的财产。前提是,你们是唐律保护之下的百姓。” “官职?” 听到这个提问,柏盛苦笑了一声:“诸位,现在还考虑这个,是不是太过于异想天开了。” “我们这一辈人,自然是不指望了,我是说的我们的子孙!”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柏盛道:“我们的家族,会不会进入他们的黑名单,以后都没有可能入仕?” “这一点,石将军也考虑到了,这一辈的人,自然是都要辞官归家,所有家族之中已经成年的男子,也没有可能进入现在大唐的官僚系统,但是,未成年的不在此限制之列。”柏盛道:“不过,大唐的官员,都是毕业于大唐的各大书院,我们家族的这些未成年的孩子,以后想要踏进官场,第一步,就是要进入这些书院去学习。而这些书院,是需要考试的,淘汰率极高。” 说完这些,大堂里沉默了下来。 也就是说,他们这些家族,想要有重新崛起的可能,起码要等到他们的孙辈才有可能。 “石壮还有什么条件?不可能就是仅仅让我们打开城门吧?”又一个拄着拐的老者开口了。 “有!”柏盛点点头:“石大将军说,这一次的战争,完全是因为我们挑起的,所以,大唐军队开拔的军费,需要我们这些家族凑齐。而且不得向百姓摊派,否则,他会追究责任。” “果然如此。”老者点了点头:“希望他别狮子大开口,他要多少?” “二百万两银子。”柏盛道。 老者站了起来,顿了顿拐杖,道:“倒也不算太多,各家凑一凑,也不会就伤了元气。就这么的吧,丁老四,你们丁氏出一百万两,剩下的,我们其余的家族均摊,如何?” 一直坐在哪里没有做声的丁家老四叹了一口气:“卢老,我哪里拿得出来这么多钱?” “我知道你没有。”卢老道:“但丁家大房有,怎么做,你心里清楚。丁家大房完了,二房三房没有成年男丁,你们四房以后肯定要成为丁家的主枝了。” 说完这一切,卢老走到桌边,抱其了其中的两个盒子,其中一个,是卢元的,另一个,也是他卢家子孙。 这一刻,卢老的眼泪终于是流了出来。将两个盒子挟在肋下,拐杖着地,叮叮有声地出了大堂。 长沙城在柏盛进城的第二天打开了大门。 以钱氏,卢氏为首的长沙城的顶层权贵们选择了投降。 石壮接待了这些投降者,向他们重申了自己的保证之后,便扬长而去,带着自己的亲兵一路去追赶陈长平,此刻,陈长平正在赶往望城的途中。 丁晟在得到丁昊全军覆灭的消息之后,三万大军停顿在了望城,再也没有向长沙前进一步。现在是时候消灭这支军队了。 柏盛被石壮临时任命为长沙安置使,郑文昌为安置副使。这让柏盛喜出望外。虽然他也很清楚,自己得到这个官职,只不过是因为石壮要利用自己在长沙城的关系以及家族势力来稳定长沙的局势,用最快的速度让长沙城平静下来,彻底真正地掌握在唐军手中,但他仍然很高兴。只要做好了这一件事,过后石壮过河拆桥的可能性就不会大。 他当然不会幻想自己以后还能混一个有实权的主官之类的,但哪怕是一个荣誉性的职位呢,对于他的家族,他的后辈来说,也是一件了不起事情,至少,他的家族不会受到进入大唐官僚系统的限制令。 所以,他极其的卖力。 在长沙投降之后,湘潭城的湖南官员们选择了向近在咫尺的这支唐军投降。 条子岭上幸存下来的二千余唐军,进入到了湘潭城中,这座城池是他们当初从宜春出发时的最终目的地,现在,终于进来了,但付出的代价,却是他们当初怎么也无法想到的,而引发的后果,更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因为这一次的行动,导到南北双方短暂的平衡被打破了,北方对南方联盟的战争,提前拉开了序幕。 进入湘潭城之后,虽然还没有接到任何命令,但任晓年仍然将全部的指挥权移交给了秦宽。他自己则准备等到宜春的钱守义所部窜逃之后,立即奔赴大将军李泌所处请罪。 在现在的情况之下,钱守义除了窜逃,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路可以走了,至于是直接窜逃到岭南,还是一路返回洪州与正在进攻洪州的李泌所部展开决战,就看钱守义自己怎么判断了。 “秦宽,这一次离开,我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任晓年有些伤感,在经历了最初的彷徨之后,任晓年已经准备坦然接受所有的后果。哪怕他会因此被处死! 现在,他觉得,只有最严重的处罚,才能让他对得起那些因为他的决策失误而战死的数千将士。 秦宽叹了一口气:“过去有功,我们是一齐领的,现在有过,我们自然也要一齐扛,你放心吧,我会给李泌大将军上书的。” 任晓年摇了摇头:“不必了,这是我的私心在作崇,不要牵连你们了,秦宽,过几天,陪我去古寨镇看一看吧!”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去向 “钱将军,季将军特意让我来告诉你,洪州是断然不能回去的。”彭定坐在一边,眼光扫过一屋子的愁眉苦脸的将领以前上首明显焦灼不安的钱守义,恳切地道。 “李泌只有不到两万人在攻击洪州,三叔正在拼命守卫洪州,整个洪州都在等着我回去救援。”钱守义的眼光缓缓地从一众将领身上扫过:“我们的家人,都在洪州。”” 彭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季将军说,这是陷阱。” “为什么是陷阱?” “李泌的右千牛卫,是北唐十二卫之中装备最好的部队。而现在洪州有什么?一群团练兵加上临时召集起来的青壮,这样的洪州,您觉得李泌竟然连续十余日都攻不下来吗?”彭定道:“李泌就是在等您回去。先不说您这一路之上往回撤,那虞啸文必然会纠缠不休,更可怖的是,那李泌肯定已经布下了陷阱,正等着您一脚踏进去。” 钱守义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放弃洪州吗?” “只能放弃!”彭定道:“眼下,钱将军手中还有三万军队,只要还有军队,就还有翻盘的希望,一旦连这最后的本钱也没有了,整个江西,才是全完了。”彭定道。 钱守义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墙壁之上,瞪大眼睛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半晌,才咬牙道:“走,走,不回洪州。我们撤退,我们先去吉安。在哪里重新建立防线。” 彭定大喜:“钱将军英明,我们季将军准备撤退到衡阳之后,也在哪里重新布置防线,如果钱将军在吉安站住脚跟,我们也就有了呼应。” 钱守义点了点头:“回去告诉你们季将军,我是不会去岭南的,如果吉安到时候也守不住,我还可以退到山里去。” 彭定怔了怔:“井岗山吗?” 钱守义点了点头:“我不会离开江西的。” 彭定站起来拱手道:“我会把您的意思带给季将军的。” “这一仗怎么就打成了这样了呢?”看着准备离开的彭定,钱守义还没有按捺住心中的怒火:“七八万大军啊,围剿一支孤军,竟然让他们生生地坚持到了最后,死死地拖住了我们,最终让我们满盘皆输。如果你们能早日结束,怎么会是今日的结局?” 彭定无言以对。 只能深深地躬身向钱守义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钱守义瘫坐在椅子上,这一仗输了,整个南方联盟的这一次行动,也彻底地失败了,他丢了大半个江西,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守住吉安以南的地方而已。 大半个湖南也完蛋了。现在丁晟虽然还拥有数万大军,但接下来他还能坚持多久,谁也说不准。 益州的盛仲怀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发动攻势,这一场战争,居然就已经快到尾声了。现在只希望盛仲怀能以大局为重,在汉中,夷陵等地向北唐军队发起进攻,牵制唐军的行动,使得他们能有更加充裕的时间,来重建第二道防线,守住小半壁江山。 “派人回洪州,告诉三叔,突围,能跑多少是多少!各人看各人的命吧!”钱守义有气无力地道。 洪州城外,李泌的中军大营,一名名的将领匆匆地各个方向汇集而来,攻击洪州已经小十天了,虽然看起来打得热闹,但事实上,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现在的洪州,对于唐军来说,就是一个空壳,他们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洪州城内的这些老弱病残。 但今天,大将军突然召集振武校尉以上的中高级军官开会,不少人心中都已经有了明悟,只怕先前的计划要破产了。 众人鱼贯而入大帐,大将军李泌端坐在大帐正中,而在李泌的身侧,却是意外地看到了右千牛卫的老人,如今已经到了监察委会员任职的陈炳。 人数太多,李泌也没有为诸人准备坐椅,看到众人到齐,李泌站了起来,直截了当地道:“诸位,我们的计划破产了,刚刚接到消息,钱守义并没有回援洪州,而是向着吉安方向跑了。先前的布置都落在了虚处,明天,总攻洪州。” “遵命!”所有将领轰然应声。 眼光扫过诸人,李泌沉声道:“这一次的战役,我们右千牛卫损失惨重,根据最新的消息,任晓年所部,包括野战医院,后勤辎重,工程技术,一共损失一万一千两百五十一人。除开极少数人外,剩下的,基本战死。” 说到这里,李泌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起来。 “这是我们大唐自兵起武威开始,最为惨痛的一次失败。”李泌重重地一拳擂在桌子上,眼睛变得通红:“战场之上的耻辱,我们右千牛卫就要从战场之上找回来,不管钱守义跑到了哪里,我们右千牛卫不将他的人头斩下来,誓不为人。” “不杀此獠,誓不为人!”帐内,第一次听到右千牛卫真正损失数据的将领们全都红了眼睛,异口同声地大呼起来。 “我已经向军事委员会以及皇帝陛下上书请罪。在朝廷的文书没有回来之前,我将仍然指挥你们作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右千牛卫了,我希望你们都记住今天的话。”李泌接着道。 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仔细想想也是,右千牛卫损失如此之大,作为大将军的李泌,自然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陈监察是我们右千牛卫的老人儿了,这一次特地从长安快马加鞭一路过来,接下来请陈监察跟大家说几句!”李泌转身看向陈炳。 对于军事布署,李泌是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明天,也不过就是按部就班地进攻便罢了。 陈炳点了点头,站了起来,道:“我从长安出发的时候,还不知道损失的具体数据,但皇帝陛下说,任晓年所部这一次只怕是要全军覆灭了。现在的情况,比陛下预料的要好了不少,我想,陛下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非常开心的。为什么要派我过来呢?是因为皇帝陛下很担心,担心你们因为右千牛卫的惨重损失,而迁怒于江西,湖南等地方百姓。所以我这一次过来的任务,就是只有一个,监察军纪。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大家心里都是清楚的。我不希望在右千牛卫已经遭到如此惨重的损失之下,接下来我还要处理另外一些人。这句话我说在前头了,大家下去之后,也要晓喻所有兵士知晓。” “遵命!”众人叉手领命,如果换一个人来,或者他们还会心生反感,但陈炳,作为右千牛卫的缔造者之一,这是后来者,在他的面前,真是没有造次的资本。 “以前他们是敌人,但接下来,他们将是陛下的子民,是大唐的百姓了。这一点,大家一定要明记在心。不必要的杀戮,除了结下更多的仇恨以及为接下来的地方治理带来更大的难题之外,没有任何的好处。我的话完了!” 李泌挥了挥手:“现在想必城内的钱文西也收到了钱守义逃往吉安的消息,他们要么坚守,要么会突围,如果他们选择突围,必然就在今晚,怎么做,不用我再说了吧?”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转身离去。 大帐之内,只剩下了李泌与陈炳。 “你想多了。”陈炳道:“据我所知,对于这一次的损失,军事委员会并没有追究你的责任的意思。” 李泌叹道:“任晓年背不起这个责任。军事委员会不想牵连到我的身上,只是因为我是陛下的心腹,是曹璋的妻子而已。但我作为右千牛卫大将军,怎么能抽身事外呢?陈老,我如果这么做了,任晓年就死定了。” “他不该死吗?”陈炳冷冷地道。 李泌沉默了半晌才道:“论罪,他自然是该死的,可我不想这样一员替大唐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大将,死在我们自己人的手里。不管怎么说,最后,我们还是充分利用了这一件事情,获得了充分的利益。如果我出头,那么,至少可以保他一条命。” “你可想好了,如果你强要出头,那你的右千牛卫大将,可就真要保不住了。” 李泌微微一笑:“没关系,大唐人才济济,后来者,只会比我更强的。这些年来,我一年之中,呆在家里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亏欠丈夫孩子太多,这一次正好可以回到长安去好好的相夫教子。陈老,我连去向都想好了,到时候,陛下肯定还是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陈炳一笑:“你想去哪里?” “靖安军啊!”李泌笑道。“等我休息一段时间出来,估计我相公也会辞去监察委员会主席的职位了,到时候我再补进去,想来大家也不会有意见。” 陈炳点了点头,曹璋担任监察委员会主席,本来就是替吴进的一个过渡,他退出来,李泌补进去,仍然会在监察委员会达成一个平衡,靖安军虽然不是正规的军队,但终究还是一支地方上的武装力量,由李泌来全面掌控,大家也是放心的。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终究没有奇迹 陈炳离开之后,李泌在大帐之内一个人枯坐了良久,拿着手里先前刚刚收到的军报,看了又看,几度起身,却又几度坐下。 最终,她还是长叹一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向了后营的野战医院。 野战医院里现在很是轻闲,除了一些因为运气不好被流矢所伤的士兵在内里之外,几乎每个安置伤兵的营帐都是空的。 唯有一座,门口站着两名女护卫。 看到李泌进来,两名护卫齐齐躬身。 “葛彩怎么样了?”李泌轻声问道。 “还好!”一名护卫道:“医师刚刚来看过了,说好在葛将军本身底子好,身体强壮,虽然经历了大出血,但性命是无碍的,只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孩子呢?” “毕竟是早产儿,身体很虚,不过只要精心照顾,不出大的意外,量来也是无恙的。”另一名护卫接口道。 “你去告诉金医师,不惜代价,也要保住这个孩子。需要什么药材,营里没有的,直接去寻我。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给他弄来。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他。”李泌道。 “是!”女护卫如飞而去。 站在大帐门口,李泌再一次迟疑了一小会儿,终究还是掀帘而入。 葛彩半躺在床上,背对着帐门,嘴里轻轻地哼着儿歌,握刀的手,此刻却轻柔无比地在拍打着身侧的一个襁褓。 那是她跟刘元的孩子。 在得到任晓年所部身陷重围的时候,李泌即刻率部从鄂州出发来援,出发之前,葛彩横躺在了李泌的马前,抱住了马蹄子,强逼着李泌带了她一起过来。 抵达九江的时候,不好的消息连接不断地传来,最后,一度甚至连消息都完全中断了。葛彩本身就是领兵的大将,对于这样的情况自然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孩子就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之下,出生了。 十月怀胎,这个孩子,却早出生了三个月。 更让李泌到现在都感到后怕的是,葛彩因为太胖,孩子出生的时候,又是大出血,一条性命倒是险些去掉了七八成。数个医师不眠不休地抢救了一天一夜,这才将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李泌走了过去,坐在了床沿之上,看着那个眉眼之前颇有些刘元模样的小小孩儿,轻声道:“我听说,早产的孩子,将来都很聪慧。” 葛彩转过身来,坐直了身子,又将一个垫枕靠在腰后,看着李泌,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丝微笑:“我和刘元,都是一介武夫,除了一身子力气之外,啥也不成。这孩子能聪慧到哪里去?只求他将来身体强壮就行了。” “身体强壮,不就是最好的嘛!”李泌盯着葛彩那几乎小了一半的脸庞,有些心疼。 在密营,李泌一向就是大姐头,别看葛彩身形肥壮,长得老成,看起来比李泌大上不少,实际上,她比李泌要小好几岁。本来差不多近两百斤的身躯,现在大幅度缩水,最多还剩上一半。昔日合身的衣服现在套在她的身上,空荡荡地。 “我那孩儿,生下来就锦衣玉食,被他爷爷和祖母当成宝贝疙瘩一样地养着,我想插手也不成,结果愈是娇养,反而愈是三天两头的病倒。我现在就指望他身体强壮了。等你这孩子大几岁,也送到我哪里去,我一齐来教养。不能再让他爷爷和祖母惯着了。” 看着今日话特别多的李泌,葛彩的脸色却是愈来愈难看了起来,好半晌,她才轻声道:“我听见集结将校的鼓号之声了。” “嗯!”李泌点了点头。“钱守义跑了,往吉安方向,本来要来一个围点打援,但那是一个聪明人,跑了,所以留着洪州也就没有必要了。” 葛彩看着顾左右而言他的李泌,眼眶却是慢慢地红了起来,伸出手向着李泌:“给我!” 李泌叹了一口气,伸手入怀,将那份军报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葛彩的手中。 “详细的战报已经都出来了。刘元没了,但因为他的努力,任晓年所部还是有两千余人坚持到了最后。”李泌道:“刘元在这一次的战斗之中的指挥非常的精彩,作为一名领兵将领,他为自己的战斗生涯,写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我们大唐军队的经典战例之中,必然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葛彩垂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这份军报。 刘元,是这一次大唐阵亡的最高将领。 李泌轻轻地抚着葛彩的后背,道:“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憋坏了身体。你身子本来就弱,还得想着孩子呢!” 葛彩抬起了头,眼中却没有一滴泪:“不哭,没有什么好哭的。大姐,我想去古寨镇看一看。” “你的身体还不好,等好了再去吧!” “没事儿,我的身子一向强壮。” “孩子经不得风!” “他不去。就留在这里,说起来照顾孩子,您找来的两个奶妈,可比我有经验得多。” 看着镇定得有些反常的葛彩,李泌一阵阵的心疼。 “既然想去,那就去吧,不过葛彩,我跟你说,你现在凡事,都要先念着孩子。” “我知道的。”葛彩道。 李泌站起了身,没有再说话,缓缓地向外走去。 离开这顶营帐还没有几步,便听到葛彩在喊:“来人,给我端吃的来,我要吃烤鸡,一整只。” 李泌的脚步微微一顿,转瞬之间,却又加快了步伐离去。 洪州城内,一片兵慌马乱。 钱守义不会前来救援,而是率兵径直奔向吉安,洪州,成了一枚弃子的消息传来,整个洪州城便慌了。 谁都知道,只要唐军一发动总攻,洪州城必然无法守御。 留守洪州城的钱文西更是干脆地直接地下达了命令,今天晚上,四门齐开,分兵突围。 这道命令的实质,其实就是告诉大家,大限已到,大家各展神通,各施手段,分头逃命去吧。逃得了是运,逃不了是命。 外面乱成一团,钱氏家庙之中,却是一片宁静。 钱文西正在小心地为家庙之内那整整占据了一面墙的灵牌续灯油。而在家庙之外,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卒正安静地等待着他下达了最后的突围命令。 这些人,是钱氏留守洪州的最后一点点直系的精锐了,这里面的士兵,要么是钱氏的家族子弟,要么便是钱氏的姻亲家族的子弟。 他们属于钱氏一倒台,就必然要被清算的那一种人。 将最后一盏灯的灯也填满了油,钱文西趴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然后走了出来。 此刻,洪州城到处都已经响起了喊杀之声,到处都是火光,爆炸之声从四面八方不停地传来。 很显然,突围行动已经开始了。 钱文西没有将城内所有的力量集结在一起来完成突围的动作,因为他很清楚,即便他这样做了,对于唐军来说,也照样是不堪一击,反而给了唐军一击功成的机会。既然如此,不妨让整个突围战更乱一些,更没有章法一些。 打一场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仗,指不定能逃出去的人还会更多一些。 面对这样的毫无组织毫无纪律的突围,只怕唐军应对起来也会更难一些。 站在台阶之上,钱文西拱手道:“诸位,别的话我已经不想多说了。现在那些人已经开始抢选逃跑了,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相信此刻唐军也已经失去了有效的控制,所以现在是你们突围的最好的机会。逃出去之后,不要回头,不要停留,一直往吉安跑,少将军在哪里等着你们。” “二爷,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一名将领拱手道。 钱文西惨然一笑:“我就不走了,我的身后是我们钱氏的家庙,我只能与他们共存亡。走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将领欲言又止,半晌,终于一咬牙,翻身上了战马,大吼一声:“我们走!” 一千精锐士卒,纷纷翻身上马,从钱文西的身前一一掠过,向着城外狂奔而去。 洪州城南门大开,这唯一的一支装备精良,纪律肃然的军队,如同一柄锥子一般,扎向了前方正在拦阻的唐军。 耳边哪密集的马蹄声逐渐消失,钱文西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数个黑衣人,围到了钱文西的跟前:“二爷,我们得抓紧时间,别浪费了他们给我们创造出来的机会。” 钱文西点了点头,伸手拔起身边的一支火把,用力地掷进了家庙之内,几个黑衣人也纷纷将手中的火把扔进了家庙。 片刻之后,家庙便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在这一片炙热的火焰之中,钱文西换掉了身上的衣服,穿上了与身边的黑衣人一样的服装,悄无声息地往着东城方向而去。 突围而出的那支钱氏精兵,很快就吸引到了唐军的注意力。在一片混乱的突围之中,这样的一支军队,太过于显眼了。 一支又一支的唐军,从四面方八围了过来,很快,这支钱氏军队,便陷入到了重重地包围当中。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带血的旗帜 古寨镇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哪怕这里的房屋都是石头建的。但在一场两军拼死的搏杀之中,能剩下的,也就只是那些四面墙壁了,有些地方,甚至连石头墙壁都不成模样了。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有的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但手轻轻一碰,忽拉一下便变成了一地的石头粉末。 这里,原本就不算是什么战略要地,也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所,之不过是当初唐军被南方联盟的大军一路逼迫到了这个地方而已。 战事结束,那些当初被唐军驱赶出这个镇子的百姓,却又陆陆续续地返回到了家园,看着变成一片刻墟的家,欲哭无泪。 什么都没有了。 但日子还是要继续。 不少人开始收拾这一片破烂,想要从内里寻找一点稍微能值钱一点的东西。 一阵阵密集的马蹄之声传来,废墟之中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拔腿便向马蹄传来的相反方向跑去。 一百余名唐军骑兵自湘潭方向一路赶到了古寨镇。 当先一人,正是任晓年,而紧随其后的,则是秦宽等一众人等。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更多的车马,那是他们在湘潭征召的一些民夫,此行,不但是祭奠在这里亡故的大唐军人,他们还要尽其所能地为战死的袍泽收敛尸骨。 在镇子之外,任晓年等人便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眼前的这一大片废墟。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向看了身侧的一处地方。 那里,堆满了瓦砾。 任晓年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地方,他蹲下身子,看着裸露在外面的一只发黑的手掌以及一小截手臂,那只手臂之上,戴着一只护臂甲,而那护臂甲,是唐军的制式装备。 伸手搬开了上面的一小片碎砖烂瓦,一名唐军士兵面朝下俯卧在内里。一只手臂伸在了外面,另一只手里,却还握着半截断刀。 秦宽等人都围拢了过来,眼中都是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不仅仅是这一名士兵,当这名战死的士兵露出来之后,他们看到,在遗体的下方,层层叠叠的码着的全部是唐军战死的士卒。 这是战后,南方联盟的士卒将在镇子里战死的唐军的遗体,全都丢弃在了这里。这个地方,原本应当是一片洼地,现在,却已经被碎砖烂瓦泥土石块给填平了。 “全部挖开!”任晓年转身,看着后面赶上来的那些青壮,道。 遗体上面的覆盖物并不多,很快,所有的掩盖物都被清理干理,这一片洼地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 全都是尸体! 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这些遗体并没有腐乱。 不少的青壮突然跑到一边,哇哇地吐了出来。 他们这一辈子,只怕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尸体被堆叠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很多地方,断臂残肢被胡乱地丢作了一堆,有的,甚至仅仅只剩下了一个头颅。 任晓年跪倒在了这个大坑的边上,双手掩面,任由泪水从手指缝里溢了出来。 “请兄弟们出来!”泪流满面的秦宽嘶声大吼道。 一百余名唐军默默地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一具具或完整,或不完整的尸体从坑里抬了出来。 一些青壮们在地上铺上了一块块的白布,另一些青壮,则想去帮着这些唐军士兵抬出遗体,却被这些唐军连踢带打地赶了出来。 每抬出一具,便用白皮小心地裹起来。 秦宽抱着一个头颅走出了深坑,很显然,这个头颅本人,他是认得的。他努力地想要在这片深坑之中找到这个头颅的其他身体部分,可寻觅了好一会儿子,还是徒劳无功。这一块白布之上,就只孤零零地放了一个头颅,站在旁边,秦宽愤怒地像狼一般的嘶吼起来。 唐兵们努力地将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拼凑完整,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残缺肢体,再也无法找到身体的其他部分。 “去找,去镇子里找,挖地三尺地给我找!”任晓年冲着青壮们愤怒地吼叫着。 本来就已经胆寒的这些青壮们,发一声喊,拿着工具,纷纷地涌入到了古寨镇中,生怕自己动作稍慢,便惹怒了这个明显已经有些失控的唐军将领,把自己也变成这些尸体中的一具。 “有人过来了!”一名唐军突然指向远方。 任晓年与秦宽抬头看向士兵指向的方向。十余名唐骑,护卫着一辆马车,向着这个地方,疾驰而来。 “是李大将军的亲兵!”秦宽叫了出来。 任晓年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李大将军的亲兵护送着一辆马车到这个地方,他立即便意识到了来的是谁。 片刻之间,这些骑兵与马车便到了任晓年的所在,眼前的这一幕,显然也让这些刚刚抵达的骑兵们惊呆了。 多少年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次性阵亡这以多的袍泽兄弟。 秦宽却是抢前一步,打开了马车门。 “嫂子!”秦宽叫了起来。 葛彩从马车里慢慢地钻了出来,秦宽扶着她下了马车。 “孩子呢,孩子呢?”秦宽突然惊慌失措地大叫了起来。 任晓年站在秦宽的身后,此时也是霍然抬起头来。本来膘肥体壮的葛彩,此刻显得如此的瘦骨嶙峋,而更让他们惊心的是,原本应当挺着大肚皮的葛彩,此时却肚腹平平。如果说过去葛彩因为太肥壮而不显现的话,那么现在,她平坦的肚子,就太扎眼睛了。 “疤子,没事儿,孩子生了,虽然是早产,但却是活过来了。我拼了命,也要给你刘哥留一个种呢!”葛彩轻声道。 “那就好,那就好!”秦宽长出了一口气。 葛彩的眼光落在了任晓年的身上,虽然没有穿戎装,却仍然是一丝不苟地向任晓年行了一个军礼:“任将军!” “葛彩,我,我对不起你!”任晓年羞愧难当。 葛彩微微摇头:“当兵打仗的,都是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这些年,死了那么多的兄弟,便是我们密营出来的,如今也只剩下不到一半人了。哪有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 看着葛彩的目光停留在了那一大片白布裹着的遗体所在,秦宽缓缓摇头:“嫂子,这里没有刘哥。听我们抓到的俘虏说,最后刘哥好像是自己引爆了炸药,只怕什么也没有留下。” 葛彩的身体晃了晃,却终是站住了没有倒下。她缓缓地走到了这一片白色的海洋之中,屈膝半跪。 “兄弟们,葛彩来看你们了。” 这支军队的最高长官,本来是葛彩,刘元先前是葛彩的副将,两人是唐军之中难得一见的夫妻档,因为葛彩怀孕离开,刘元才当了头头。这里战死的每一个人,葛彩都是无比熟悉的。 整整三千人啊!现在就只剩下自己一个孤家寡人了吗? 深深的地窖当中,一支小小的蜡烛成了唯一的光亮来源。陈林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一名士兵的手臂上的纱布,这名士兵的手,齐腕被斩断了。 看了一眼伤口,陈林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终于长肉芽了,这些天你一直高烧不退,可是吓死我了。” “我不能死呢,陈将军说了,我们这里每一个人都得活着,咱们这支队伍才能重建!”伤兵的声音很小,听起来也很虚弱。 “没事了,挺过了这一劫,你会一天好过一天的。杜哨长,去取点清水来!”陈林道。 “好!”靠近通道的杜盛答应了一声,佝偻着腰,沿着通道向外走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口古井,这个洞口下方约一尺处,便是一汪清水。 趴在地上,刚刚幺起了一瓢清水,杜盛的整个人却突然僵硬在了哪里。 他的耳边,传来了熟悉无比的军号声。 那是每一次战后,为了祭奠死去的英烈而吹响的号声。 自己人! 自己的军队来了。 肯定是大唐打赢了,不然大唐的军队不会来到这个地方。 杜盛一把丢了水瓢,站起身来,大声地吼叫了起来,但是洞口距离他太远了一些,连喊了数声,也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此刻,任晓年这些人,都还在镇子口没有进来呢。 杜盛跌跌撞撞地沿着通道向内里跑去,一路之上,脑袋也不知道在通道顶上撞了多少回。 “兄弟们,我们的军队来了,我听到军号声了!我听到军号声了。” “你有没有听错?”陈林冷静地问道,这些天,这样的事情,出了不少了,不时有士兵说他们听到了军号之声。 “绝对没有!”杜盛一迭声地吼道,从怀里掏出了那面破烂的军旗,“快点,快点,长矛呢,多找几根长矛来。” 洞口距他们这里太深,光溜溜的石壁,连绳子都没有垂下一根,他们根本就无法爬上去。 数根长矛被牢牢地绑缚在了一起,破破烂烂的军旗被挂了上去。 杜盛再一次来到了古井壁边,慢慢地将这面军旗从古井洞口探了出去。 风乍起。 古井之上,一面带血的大唐军旗在风中飘扬。 第一千二百章:两极 外面传来了惊呼之声,旋即,军号之声戛然而止,密集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杜盛激动地仰头看着井口。 一张有些丑陋的脸出现在了井口,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那面微微有些颤抖的旗杆。 “我是秦疤子,下头是谁?” “秦将军,我是杜盛。” 杜盛带着哭音喊了出来:“我是刘将军麾下第二战营第三大队曲长杜盛。” 秦宽转过头,大声吼道:“来人,找绳子来。” “秦将军,下面有十一个人,除了陈医师,都是伤兵。” “做一个软兜,快点快点!” 每一名士兵被拉出井口,围绕在井口的唐军便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第三旅还有幸存者的事情,暂时冲淡了先前无边的忧伤。 十一名伤兵彼此扶持着站在一起,杜盛仍然紧紧地握着那面战旗。重见天日,劫后重生,但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的喜悦之色。 “葛将军!”杜盛看着葛彩,突然就放声大哭起来。 所有人都来到了刘元最后战斗的地方,看着那一片瓦砾掩埋的地方,秦宽第一个冲了过去,用力地搬起一块烧得焦黑的石块,向外走去。 青壮,唐军都一齐涌了过去,清理着这一片废墟。 他们想找到刘元的遗体,哪怕就是一小块也好。 葛彩被扶着坐在一块石头之上,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忙碌的人群。 “葛将军,这是刘将军交给我的,说是给,给他儿子的礼物!”杜盛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了那柄精致的木刀。 轻轻地抚摸着木刀上面那精致的花纹,葛彩嘴唇抽动了一下,轻声道:“他手艺一向很好的。杜盛,他最后说了什么没有?” 杜盛泣道:“刘将军最后就在我们的上方引爆了提前埋在这里的炸药,最后,我只听到刘将军喊了一句,肥婆,我先走了。” 葛彩脸上露出了笑容,但绽开笑容的脸上,眼泪却是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一直想这么喊我呢,只可惜过去他打不过我,怕我揍他,所以不敢喊呢!” 身边的唐军听到葛彩的话,无不是红了眼睛。 废墟已经基本清理干净了,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秦宽却仍然不想放弃,他在里面刨着,挖着,终于,在一堆浮土当中,一个瘪瘪歪歪的头盔出现在他的面前。 小心地伸出手,将这枚头盔捧在了手中,小心地拂去上面的尘土。 这是刘元的头盔。 “刘元,秦疤子来了!你的肥婆娘也来了,我们来接你回家!”秦宽流着泪站了起来,捧着头盔,走到了葛彩面前,将头盔递给了葛彩。 “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秦宽垂头道:“最后他必然是引爆了炸药,里面肯定还有些猛火油弹之类的,一场大火,连石头都烧得酥了,刘元他,什么也没有剩下,就这个头盔了。” 葛彩将头盔接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向着镇外走去。 看着载着葛彩的马车离去,任晓年握紧了拳头,羞愧地低下了头。今天除了最开始他与葛彩打了一个招呼之外,全程,他都没有勇气再在葛彩多说一句话。 虽然说将军百战死,上了战场,谁也不能保证安全归来,但因为将领的决策失误而导致的不必要的失败,本来却是可以避免的。 刘元就是因为他任晓年的决策失误而战死的。而刘元即便是最后全军覆灭战死了,却仍然给他任晓年争取到了一线生机。避免了整个右千牛卫左军被南方联盟消灭殆尽,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在条子岭牵制了数万南方联盟的军队,为石壮的黑虎掏心战略的奏效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而这一次的牵制作战,成为了整个右千牛卫左军此次战役的唯一的一个亮点。 对于长安的人来说,发生在湖南江西的这一场战争对于他们是一件遥远的事情。如果放在以往,朝廷在某一个地方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争,总是会想着给他们加上一些赋税,一些徭役,甚至于一些莫名其妙的乐捐。但现在,所有的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们的生活一如往常。 他们了解战争的方式,就是从大唐周报之上获得一些有关战争的信息。 但限于这个时候消息的滞后性,他们得到的消息,基本上都是半个月甚至是以前的情况了。而作为大唐朝廷的喉舌,大唐周报在刊登诸如此类的消息的时候,自然也是有选择性的刊登。 像右千牛卫左军这一次的惨重损失,自然是提都不提的。在报纸之上,描写的都是右千牛卫左军的将士们如何浴血奋战,如何以单薄的兵力牵制了数量众多的敌人,为大军获得最后的胜利提拱了绝佳的良机。 像刘元这样英雄战死的将领,自然是要大加渲染的,刘元指挥的最后那几场战斗,更是被描述得神乎其神,而刘元最后的英勇战死,为这场宣传做了一个最为壮烈的注脚。 报纸上没有说刘元所部全军覆没,仅剩下了十一个人,也没有说左军一万余人,只剩下了两千人。 所以在整个北方,百姓还是异常亢奋的,到了南方,唐军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战无不胜的军队。而像长安这样的关中之地,虽然百姓对于新朝廷的归属感还并不是那么强烈,但新皇朝打赢了战争,总是一件好事。这代表着他们仍然会生活在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之中。 更重要的是,这位皇帝目前看来,还是挺不错的。 所以整个长安,已经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了。 与往年相比,今年的长安要繁盛荣华了不知多少。无数的货物涌入到了长安,王明义新开发的那些商业门面,一个接着一个的开业,整个长安的商业区,再也不仅仅限于过去的东西二市,可以说,现在但凡有人的地方,基本上都能看到一个接着一个的商铺里摆满了琳琅满面的商品。 有本地的特产,有北方生产的各类新奇的东西,当然,也有来自海外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长安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以及与大唐人面貌迥异的外族人。皮肤黝黑的,金发碧眼的,随着大唐遍布海洋的远航船队,也一一地出现在了这个政治文化中心之中。 长安人,在慢慢地找回他们曾经的骄傲。 皇后柳如烟最近也搞出了一个大动作,轰动了长安。 作为总揽了整个大唐的福利事业的皇后,自然是需要无数的金钱来支撑这项收揽民心的动作的,不管是照顾鳏寡孤独,还是在全国各地广设施药局,设立医馆,救穷扶贫,都需要海量的金钱来支撑。 光靠财政拨款,显然是杯水车薪,而募捐,也无法补助这个缺口,所以柳如烟还要想法子开源来挣更多的钱。 柳如烟将皇族居住的兴庆宫辟出了一角,将其中的一部分皇家园林改造成了一个动物园。内里装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珍禽异兽。 皇后娘娘想要的东西,自然有无数的人争相奉上。每支远航出去的船队,在柳如烟露出了这个意思之后,立即便争先恐后地从海外为皇后娘娘寻找那些大唐本土没有的飞禽走兽。即便是大唐本土之中的那些昔日傲啸山林的猛兽,也被当地官府想法设法地捉了来,献给了皇后娘娘以助她将这个动物园开起来。 每参观一次一百文的门票钱着实不便宜,但每日里,仍然有无数的人趋之若骛。不管是本土才有的老虎,熊瞎子,孔雀,食铁兽,还是来自远方的长鼻子大象,长脖子的长颈鹿,抑或是长达数米身披凯甲的凶猛的鳄鱼,都让大唐人为之疯狂。 柳如烟在这些事情之中,找到了与战场之上截然不同的一种愉悦的感觉,不能再统兵打仗的遗憾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她乐此不疲地投入到了这项活动之中。眼下年节将近,她也更加地忙碌了起来了。 而皇贵妃夏荷负责的金融改革也进入到了关键的时刻,第一步在军中的推行实施的非常顺利,而对于军人的信任,又使得在武邑等李泽的统治核心区域之内,老百姓,商人们也开始接受这些被他们称为军票的东西。 纸币,已经在慢慢地流行起来。 在开了一个好头之后,夏荷更加努力地投入到了推广纸币的过程当中。 两位夫人忙得不可开交,常常几天看不到人影,而李泽,此刻却仍然在为南方的战事而忙碌着。 与老百姓们的欢欣鼓舞不同,李泽却时不时地处于一种焦灼,愤怒或者是伤心之中。因为柳如烟与夏荷常常都不在兴庆宫的关系,他干脆也很少回去了,经常是住在太极殿这边的公厅里。 这场战事,并不是他想要的。而最后得到的结果,也必然与他理想中的结果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如今,只能说退而求其次罢了。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意难平 李泽的面前,一边摆着早前报送上来的右千牛卫战损报告。另一边,却是这些日子以来,大唐周报连篇累牍的关于株州大胜的文章。最上面的那一章,介绍的是右千牛卫左军第三旅旅帅刘元英勇的战绩以及最后壮烈战死的消息。 刘元虽然只是一个中级将领,但李泽却对他有映象。这是一个并不怎么高大但看起来却极是精悍的家伙,而且他的老婆是密营出身的葛彩。对于葛彩,李泽就很熟悉了。因为在密营之中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另类。属于那种喝水也能长成大胖子的那一种。 这夫妻两个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能给人极强的视觉冲击。而他们,也是唐军之中极为罕见的夫妻档。 而现在,这个家伙死了。 而右千牛卫,死了足足一万余人。 自易河之畔那一场大战之后,李泽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重大的损失。而且损失的还是对他有着特殊意义的右千牛卫。 “陆临!”他转身低吼道。 “陛下。”随着呼声,陆临立即便出现在了李泽的身前。 “军事委员会,监察委员会关于右千牛卫这一次的败绩的最后的处理结果的讨论有了结果没有?”李泽恼火地问道:“这都几天了,怎么还没有送过来。” 陆临低头,沉默不语。 “有这么难吗?一位高级将领的自作主张,轻敌冒进,导致如此大的损失,为什么处理意见迟迟拿不出来?” 陆临沉吟了一下道:“陛下,这件事情,如果仅仅是任晓年,那的确是很简单的,但现在,还牵扯上了李大将军。李大将军的文书之中,将这一次的罪责,倒是揽了大半。” 李泽冷笑:“李泌一向护犊子,这一次,她觉得她护得过来?她就有这么大的面子?” “陛下,军事委员会与监察委员会所虑的,不仅仅是李泌大将军,更重要的是右千牛卫这一次战死的上万士卒。”陆临道。 “他们是个什么意思?” “陛下,如果这件事情完全摊开了说,那就是任晓年所部任意妄为,立功心切,轻敌冒轻,以至于坠入到了敌人的陷阱当中。可如果这么一定性的话,那这些战死的士卒就要白死了。”陆临道:“他们虽然还是会得到抚恤,但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的死后名誉。大家认为,这对于战死的人是不公平的。像刘元,像蔡开明,冷锋,还有程广志等等等等。李泌大将军自请罪责,并不单纯的是为了护任晓年,只怕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这么一定性,要负责的,就不仅仅是任晓年了,左军所有的中高级军官,都会有责任。”陆临接着道:“而且,这件事情要追查下去的话,那么情报委员会也是脱不了关系的。比方说向真的广州兵变,钱守义的洪州兵变,丁昊是什么时候与向真勾连上的,这一系列的事情,情报委员会都没有及时地打探到。最终才导致了这个结果,如果全面清算的话,这个牵扯面就太大了。” 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军事委员会,监察委员会都认为,既然最终的结果,还是不错的,那么在这一阶段,我们就只能大力宣扬我们的士卒的英勇,壮烈,他们用他们的生命和鲜血,为我们大唐的统一大业作出了最大的贡献。”陆临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李泽道。 “最终的结果还不错?”李泽冷笑起来:“如果不是石壮在岳阳当机立断,现在会是一个什么结果,搞不好就是右千牛卫全军覆灭的结果!” “石壮将军最终功成,也还是因为右千牛卫左军虽然身陷绝境,却仍然奋战不休,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妥协的结果。”陆临看了一眼李泽手边上的大唐周报:“陛下,像刘元这样的人,是需要大力表彰,是需要作为全军楷模的。军队需要英雄,军队需要士气,如果说这一场大战我们获得了很好的结果,最终士卒却没有得到该有的奖励,军事委员会认为,这会对士气也是一个打击。” “这么说,我还该奖励任晓年了吗?” “任晓年自然要受到惩罚,但不应该是现在。”陆临道。“陛下,左军士卒所表现出来的血战到底的精神,是我们应当大力宣扬的鼓励的。” 李泽冷冷地盯着陆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们的意思?” “陛下,处理意见迟迟拿不出来,就是因为这个了。”陆临道。“军队需要胜利来鼓励士气,百姓需要胜利来让他们支持我们的统一大业,天下需要胜利来证明我们的战无不胜。如果这个时候处罚李大将军,任晓年这样的高级将领,势必要说明原因,难道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这一次的胜利,是侥幸才得到的吗?是因为一场意外才得到的吗?难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如果是因为这样一个巨大的错误,那么这上万人的伤亡,我们如何向天下交待?如何向这些人的家人交待?” “所以,我们只能宣扬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是士兵们用血和生命换来的。” 李泽勃然大怒,从大案上一把抓起那叠厚厚的战损报告,吼道:“我想,这战死的上万人,绝不会这么想的。” 陆临仰起头:“陛下,他们肯定是这么想的。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他们如何会奋战到最后一人。刘元所部三千人,只剩下了十一个人。条子岭一战,八千余人打到只剩两千人,也没有崩溃,还在奋战。换作其他军队,做得到吗?只怕损失超过三成,就已经无恋战之心,战损超过五成,就要崩溃了。但我们,损失超过了八成,却仍然在奋斗。所以,士兵们肯定就是这么想的。为万世,开太平,为大唐的未来,他们愿意献上自己的生命!” 李泽颓然坐了下来。 “陛下,您是大唐天子,是天下之主。这件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您就只能从更宏大的局面之上来看这件事情,来处理这件事情,来让这件不好的事情,变成一件对我们有利的事情。一个任晓年算得了什么?杀与不杀,不过是如鸿毛一般的事情。但全军的士气和斗志,天下百姓的拥护和支持,却是重于泰山的。” 李泽缓缓抬头,看着陆临。 正说得慷慨激昂的陆临顿时卡了壳儿,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赶紧躬身道:“陛下,臣,臣只是……” 李泽摆了摆手,“你说得对。我是大唐天子,我不能把自己的个人情绪,带到处理国事当中去。你去告诉他们,就说他们的意思我知道了。” “陛下圣明!” “但有一点,你给我说清楚了,我们可以骗天下人,但我们不能连自己也骗了。”李泽厉声道:“本次战役,该奖赏的人,当然要重奖,比如刘元,比如陈文,蔡开明,冷锋,程广志以及那些士卒们。但该惩罚的人,换个方式,也是要惩罚的。怎么做,让他们先拟个意见出来。” “是!”陆临如释重负,这一次的大胆进言,他可是极为忐忑的。李泽本人因为这件事情的不正常,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大家都在想着先把这件事拖一拖,拖到李泽完全冷静下来之后,再来商讨这件事情,而转寰的事情,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那些大佬们的殷切的目光的热情的拜托之下,陆临不能拒绝,也不敢拒绝,哪怕是因此要吃李泽的挂落,他也只能出头来说这个话。 本来他已经做好了挨上李泽一顿拳打脚踢的准备了。 陆临乐颠颠地走了。 李泽却是意难平。 其实这一战所产生的不良效果,可不仅仅是右千牛卫阵亡了上万将士这一个后果。这一仗看起来是大唐战了天大的便宜,以牺牲了万余士卒的代价,占领了大半个湖南以及大半个江西,将南方联盟的势力一下子打掉了一小半。 但李泽却很清楚,火候未到的战事,会带来很多不良的后果。而这些后果,恐怕会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就陆续地出现在他的案头之上了。 明明一切都不如意,但他还要强迫自己装出笑脸来告诉天下人,我们大胜了,我们赢得了又一场战役的胜利,我们离统一天下的大业又近了一步。 可这是直的吗? 不,当然不是真的。 因为接下来,统一天下的大业,反而要被推迟了。 站起来,转过身,拉开了身后巨大的幕布,目光落在了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大的地图之上,狠狠一拳,落在了南方那一片地方。 那里,崇山峻岭,山岚叠嶂。那里,很多地方,向来都是历朝历代的皇朝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只能在招安,造反,镇压,再招安之中不停地恶性循环。 本来,那些地方原本只盘踞着一些民风彪悍的百姓,或者说是土匪,但接下来,那里将不是了。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无奈 每一天都有新的军报以及情报从南方涌来,堆满了李泽的桌子。事情正在向着李泽最不想看到的那一幕发展。 哪怕前线有着石壮这样的名将,也无法改变这一个大的趋势。 在鸡公岭周边一举歼灭了南方联盟两万大军,迫降长沙,湘潭等地之后,石壮并没有多作停留,而是马上转向,挥兵直击已经抵达望城的丁晟所部。 但鸡公岭一战以及长沙速降的结果,很显然不但明显打击了丁晟,也让他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当即驻足不前,并且开始准备撤退。 当石壮抵达的时候,丁晟断臂求生,在抛下一万士卒驻守望城,抵挡石壮之后,率领剩下的两万士卒大幅度地后撤。 但他撤退的目的地,却并不是益阳。哪怕益阳还有着老将孙德斌率领的另外三万大军。 丁晟往湘西方向而去了。 而与此同时,在益阳的老将孙德斌也做出了漂亮的战术迷惑行为。他干脆利落地放弃了益阳,而且在离开之前,还将梁晗与钱彪给骗了一个够呛。直到孙德斌的大军几乎走干净了,梁晗这才反应过来。 不过,为时已晚。 在钱彪的报告之中,猜测孙德斌极有可能在丁晟离开益阳前往长沙的那一刻,他就在准备跑路了,不然,不可能走得如此利索。 而孙德斌的行军路线来看,他的最终目的地,毫无疑问也是湘西。 指不定丁晟最后决定往湘西跑,也出自于孙德斌的主意。 这一下就麻烦了。 李泽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袋一阵阵的疼痛。 湘西啊! 位于湖南西北部,地处湖南、湖北、贵州、益州四地交界之处,面积达到上万平方公里,在这个时候是典型的穷山恶水之地。 李泽一直还记得在上一世的时候,看过一部叫做乌龙山剿匪记的电视剧,讲得便是湘西剿匪。在那个地方,大部队压根儿就没有多大的用处。哪怕不算后勤补给方面的问题,大部队压进去,进入了那些崇山峻岭之后,也就如同一滴水掉进了海洋之中,连个泡泡都不会咕嘟一下。 “诸位,湘西地域广阔,境内多为山区,部落众多,民族成分极为复杂。处于一种大杂居,小聚居的状况之下。”陆临看了一眼会议室中的诸人,又垂下头去看着眼前的厚厚的一叠资料。 “其中有自称毕兹卡的族群,分布于龙山、永右、保靖、吉首、古丈等地,又有自称为果雄的族群,分布于花垣、凤凰、泸溪等地,这是当地两个较大的族群。占了湘西人口的绝大部分。但他们基本上处于较为偏僻的地区,而汉人则聚居于交通相对便利的河畔叉口,集镇圩场等地。湘西,虽然从名义上说,处于湖南观察使治下,但长久以来,这里从来没有被进行过有效的统治和管理,是典型的无政府状态。” “这个什么毕兹卡和果雄,他们既然同属于一个族群,那么,有着共同的领导者吗?或者说是酋长,族长之类的?”章回问道。 陆临摇了摇头:“过去曾经有过,但现在,没有了。丁太乙在这个方面还是下了一些功夫的,因为他们无力有效地统治这一区域,那么他也不允许这些族群能够聚集在一起形成一股对他有威胁的力量,所以这几十年来,对于这一区域,他只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不停地挑拨,离间,让这些族群之间不同的部落彼此之间相互征伐,长时间下来,这里哪怕是同一族群,只要分属不同的部落,彼此之间仇恨也累积得极深。对于丁太乙来说,他只需要控制交通便利之所,收取税费就可以了,其它的,他压根儿就不管。这一片区域之内,更多的是一种混乱的自治状态。手里只要有百把十个人,有刀有枪,便能称霸一方。这里总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兴许今天还是这个人当老大,过一夜,这个人便被宰了,换成另外一个人了。” “这里没有律法,只有宗法,族规,血腥,野蛮在这里被认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陆临接着道。 李泽抬起头来,看着诸人道:“现在,这里要出现大变化了。丁晟,孙德斌两部近五万大军进入了湘西,当他们对这个地方进行了有效的控制之后,我们再想消灭他们,难度可就大了不知多少倍了。” “既然这里的人桀骜不驯,丁晟在这里不见得能站住脚!当地人只怕对他们也排斥得很!”尤勇道。 “排斥是当然的。”李泽道:“但以前丁太乙不愿在这里大动干戈,是因为收获与付出不成正比,不值得他这么做。现在可不一样了。丁晟被我们逼得无路可走了,湘西是他唯一可以坚持的地方。所以,努力经营这片地方便是他不得不做的选择了。” 公孙长明叹了一口气,道:“想要经营哪里,手段还是很多的。丁晟第一步,必然是控制那些交通便利之地,然后以这些地方为中心点开始向外发展,那些大大小小的族群,不管是镇压还是拉拢,总之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而且此人进入湘西,从名义之上还是没得说的,毕竟湘西仍然是湖南观察使辖下,他们在哪里,本身就有一定的基础。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族群之中,肯定有着支持丁氏一族的人。着力拉拢这些族群,用金钱,武装让这些族群在短时间内强大起来,然后对其它族群进行镇压、威胁,还是能在短时间内聚拢起相当大的力量的。” 徐想翻了翻面前的资料,皱眉道:“更重要的是,丁晟盘踞于此地,还能得到贵州,益州方面的大力支持,很显然,丁晟在这里的统治愈稳固,力量愈强大,便能让我们裹足不前,对于益州和贵州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石壮在报告之中怎么说?”李泽看了一眼尤勇。 “陛下,石壮在报告中说,眼下,大部队进攻湘西是不可行的。”尤勇道:“其一,我们对于湘西之地的环境,地理,目前知之甚少。其二,湘西交通恶劣,补给困难,大军想要进入,必须要做好充分的准备,而眼下,我们的准备不足以支撑我们进入湘西。如果强行进入,只怕会遭受到前所未有的败绩。” “他有什么对策?”李泽摆了摆手,道。 “石壮说,眼下在军事之上,对于湘西,只能进行大方向上的封锁,确保湘西之敌不对湖南其它地方形成威胁。在努力经营湖南其它地方的同时,徐徐图之。”尤勇接着道。 李泽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诸位,现在大家都该理解我为什么在明显占有优势的情况之下,不愿对湖南,江西这些地方发动雷霆般的攻势了吧?因为我们没有把敌人一举全部歼灭的把握,一旦让敌人逃到诸如湘西这样的地方去,那麻烦就大了。而现在,这样的麻烦,还是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有些恼火地敲了敲桌子,李泽接着道:“可是你们中的很多人,还认为这一次我们拿下了湖南、江西大部分的地区是一场难得的胜利。胜利个屁啊?现在丁晟五六万人逃进了湘西,一举改变了湘西地区的力量对比,一旦他完成了对湘西地区的有效控制,接下来我们想要拿下这个区域,要传出的代价,就不是一般的大了。与丁晟同样的,还有逃到了吉安的钱守义,内卫方面不是说,此人已经派了一支部队进入到了离吉安不远的井岗山了吗?这些人,都打着同样的主意,要与我们纠缠到底了。” “诸位,这一场战斗,看起来我们的确是赢了,但从长远来看,我们输了!接下来要剿灭这两支队伍,我们会付出的更多!” “本来我们的战略是很稳妥的。先从经济之上让这两地变得穷蔽,然后利用各种手段来分化,拉拢,瓦解,等到对手虚弱不堪的时候,再集结大军一举而将其毁灭。现在倒好,我们自己的布置还没有到位,战争倒是先打响了。石壮为什么不能聚歼丁氏主力,不就是因为兵力不足吗?” “现在看起来形式一片大好,可是我们将自己的实力暴露得干干净净,不但将丁晟,钱守义打破了胆,也把其它地方给吓着了。敌人害怕了,是好事吗?不见得啊诸位。他们害怕的结果,就是现在的状况,他们会放弃那些肥腴但不易守卫的地方,退守到那些穷山恶水之地,利用恶劣的自然条件与我们纠缠。他们害怕了,便会更加的抱团,更加地团结来对付我们。我们自己在给自己增加难度。” 屋内,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李泽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军事委员会、情报委员会、监察委员会的人留下来,其它人各自散了吧,下去好好议一议,新拿下来的地方怎么治理吧?这些地方,不会太平的。只要丁晟,钱守义之流一天没有剿灭,这些地方就一天不会太平的。”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反思 冷峻的眼光扫过了大唐两大暴力机关的头头脑脑们,便是公孙长明,这一次脸上也没有了以前那种胸有成竹的笑容,这一次,不仅是军队出了问题,情报机关,同样也出了问题。 “都说说吧,通过这一次的事情,大家都有什么想法?”李泽吐出一口浊气,道。 公孙长明挺直了身子,看了诸人一眼,在这里,除开李泽之外,就数的资历,地位最高了。第一个开口做检讨的,必然就是他了。 “陛下,这一次在情报方面,我们出了大纰露。”公孙长明道:“这不仅仅是下面的问题,根子还是出在上头。我们对于向真这个人以及像钱守义,丁昊这些人,没有足够的重视,以致于在向真弄出广州兵变之后,反应迟缓,情报搜集不力,使得朝廷对于此次的事情,不能做到有效的前期预判。” “为什么会这样?”李泽追问道。 “事情出了之后,我亦是作了深刻的反省,出了这样的问题,主要是因为两个方面。其一,还是思想之上麻痹,认为胜卷在握,对于敌人的顽固缺乏充分的认知。其二,成立情报委员会之后,情报机构进行了大范围的改组,重构,原本严密的体系,在这一次的改组重构之后,没有立及衔接起来,导致在一些方面出现了空隙。大量的外围人员被遣散,放弃,使得我们的情报探知能力被削弱,内部的审查制度,又让不少人惶惶不安,甚至有人因为这一次的审查而被查办下狱,最严重的是有负责一方面情报工作的地方高级官员竟然畏罪潜逃,直接失踪。” 听到这里,吴进作色道:“公孙先生,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我们的监察使得这些人不能有效履职,从而导致了情报工作的疏漏吗?” 公孙长明摆了摆手:“吴进,我只是在说明一个现象。负责岭南方面情报的王一琨的失踪,直接导致了整个岭南方向情报系统运转涩滞,我们还在调整的过程之中,这件事情便发生了。情报系统这一块,本来就是游走在黑白之中的灰色地带,监察方面不能把他们当作普通的官员来监察,应当给予他们一定的空间。” 吴进勃然大怒:“那我们就来说说这个王一琨,身为大唐内卫高级将领,负责一方情报运作,但此人的贪渎已经到了让人目瞪口呆的地步。他利用的就是情报委员会赋予他的特权,现在我们对他的调查,还只是露出了冰山一角。但就是这些已经被查出来的,就已经触目惊心了,此人暗中敛财已达到百万之巨,至少已经有十一名谍探因为查觉到他的不法行为而被杀人灭口。当年沈从兴才贪了多少?就被陛下绳之以法,沈从兴都如此,王一琨算一个什么东西?如果我们的情报系统的安危,竟然系于一人之身的话,那情报系统本身,就是有大问题的。” 吴进转过身来,看着李泽道:“陛下,这件事情也提醒我们,情报系统的监察必须要更进一步,一个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应当有一个底线。我们从来不否认在这个特殊的行当之中会有一些超过常规的操作,但仍然不能逾越红线。” 李泽双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吴进与公孙长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情报系统,的确还要进行更深一步的改革。”李泽道:“我们不能一直认为不管黑猫白猫,抓着老鼠的就是好猫了,不能仅仅只看搜集情报以及从事一些特殊事件的能力,我们还要加强对这些情报人员的思想上的教育。游走在黑暗之中的这些人,更容易被腐蚀,被浸染,那在这方面我们就更要加强。王一琨,以往在情报业绩之上,的确出类拔萃,但一旦出事,给我们带来的打击,也是无以伦比的。” “陛下,下一步,我们会在这方面下大功夫的。”公孙长明有些颓然地道。 “调高象升回来吧!”李泽淡淡地道:“益州方面的组网已经基本完成,赫仁已经能撑起大局,另外再派一人去哪里,与赫仁一明一暗组成两条线即可,不必再让高象升呆在哪里了。” “调高象升回来?”公孙长明一愕。 李泽道:“不错,让高象升回来负责对外情报系统的清理,重组,田波以后不再管这一块了。他的能力,不足以驾驭下面这些神通广大的家伙,以后就只负责内务就好了。” “是!”公孙长明闷闷地点了点头。 田波这是变相地被解职了,这对于公孙长明来说,是一个损失。因为一直以来,田波对他可是言听计从,而高象升回来,必然会对公孙长明形成一定的牵制,此人是情报界的老手,真正的心狠手辣之辈。比起自己,只怕也不遑多让,他回到了中枢,在情报系统,必然会与自己分庭抗礼。 三言两语,便已经注定了在情报系统内部,要掀起一场声势更为浩大的清理行动,只怕又是要人头滚滚了。 看到李泽的目光转向自己,尤勇知道,接下来轮到自己了。李泽虽然自己便是军事委员会的主席,但真正的庶务,却是自己在管理,这一关,是怎么都要过的。 “陛下!”尤勇咽了一口唾沫,道:“军队的问题,诚如您先前所说,是真正的思想之上出了问题。这些年来,我们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之下,根本没有遭受过重大的挫败,正所谓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从上到下,都滋生出了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想头。所以才有了这一次任晓年的肆意妄为,在没有方面军的命令,没有朝廷的命令的情况之下,先斩后奏,导致了整个朝廷对南方大战略之上的失败,这是我的失职。” 李泽叹了一口气:“要说谁要为此负责任,我才是第一个。诚如尤老将军所说,我们的军队仍然悍勇善战,但骄傲的习气,只怕已经深入每个军人的骨髓里了。骄傲,不是一件坏事,但因为骄傲而轻视对手,就是一件大事了。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才是导致了任晓年事件的原因。” “那就是不少的军人们,觉得我们的统一大业快要结束了,对南方的大战,将是他们最后的快速晋升的机会。都还想往上爬一爬。一个人有上进心,是一件好事,因为有了这个上进心,才会让他有努力工作的动力,但是,有不少人,将将这动力用歪了地方。” 李泽冷笑了一声:“任晓年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了。这给我们提了一个醒儿,军队,特别是我们的将领,仍然没有将令行禁止,烙印到自己的血液深处,仍然没有明白,军队只是朝廷伸出去的拳头,拳头动不动,怎么动,什么时候轮到拳头自己作主张了?” 一干军事委员会的大佬们,都垂下了头。 “在我们的军队之中,像这样的想头的人,只有任晓年一个吗?只怕是不少的。只不过,这些人没有碰到像任晓年这样的机会罢了。如果有,他们只怕也会这样干的。”李泽道:“曹彰,接下来义兴社要在这上面好好地下下功夫,义兴社在地方上的工作做得很不错,但在军队之中,力度依然不够。你和义兴社的那些笔杆子,从现在起,要好好地想想,这件事情该怎么做?” “是,陛下!” “情报系统要进行大整顿。军队,也需要重新进行一次全面的大教育。”李泽道:“思想上不统一,不扎实,这样的事情,以后指不定就还会出现。尤老将军,现在前线战事已经稳定了下来,让李泌,任晓年两人回京述职!” 尤勇一惊:“陛下,前线虽然已经稳定,但此时让他们两人同时回京,只怕……” “就这么定了!”李泽道:“这件事情,必须要个首尾。” “李泌与任晓年同时离开了右千牛卫,以高五福和虞啸文二人的能力,只怕担负不起右千牛卫重组以及稳定前线的重任,陛下,钱守义在吉安,可还有数万大军,而且岭南,福建的援军,也正在向着边境地区开拔。” “调右威卫中郎将陈长平任右千牛卫副将,暂代大将军一职,主持全面工作。”李泽道。 陈长平是李泽起家之时,就跟着他的老人,一手箭术,天下罕有人及,在军中享有极高的威望,此人去右千牛卫,从资历上来说,倒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说是暂代,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转正了。 “那接下来李泌与任晓年怎么安排?”尤勇问道。 先前已经定下了调子,对于任晓年是不宜公开处分的。否则就等于将这一次战略上的大失败公之于众了。 “李泌调任靖安军吧!”李泽道:“一直以来,靖安军也需要整肃了。曹璋你不是一直想退出监察委员会吗?” “是,陛下,臣仍然想致力于义兴社的工作。”曹璋点头道。 “那就这样吧!”李泽道:“吴进以副主席之职主持监察委员会,李泌任靖安军大将军。任晓年回来之后,先放在军事委员会下的参谋司挂着吧!”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越快越好 “干杯!”四个杯子碰到了一起。 石壮,钱彪,梁晗,陈长平四人,将杯子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战,对于右千牛卫来说,算得上是损人惨重,不但将整个左军全都损失掉了,但对于右威卫来说,却是收获满满的一场战事。 石壮基本上没有费多少事儿便拿下了大半个湖南,士卒的损失更是微不足道,死伤的士卒,还没有病倒的士卒多。 钱彪当然也是心满意足,现在他这个湖南总督勉强算是名下在言顺了,除了湘西以及衡阳以南之外,其它的区域都已经落入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而陈长平更不用说了,来自长安军事委员会的命令已经抵达,他将调任右千牛卫任副将,代大将军之职。 “长平,来,我敬你一杯,祝你早日将这个代字去掉!”梁晗大笑着举起酒杯:“今日,咱们可要不醉不归,你这一去,咱们再要相聚可就难罗!” “咱们两家的驻地相距可不远!”陈长平微笑着道。 “瞧瞧,瞧瞧!”梁晗指陈长平,道:“这人还没有走呢,便已经如此生分了,大将军,这可不行,现在他还是你的下属呢,可不能轻轻放过,过了这一茬,以后可就没有整治他的机会了!” 陈长平大笑道:“梁晗,你可是把公孙先生的尖酸刻薄学了一个十足十,揪着胡子就是一嘴巴啊。得,是我错了,我认罚!” “态度还不错,不过一杯可不行。至少三杯!”梁晗得意地拿过来三个杯子,倒满酒,推到陈长平面前。 “你这是诚心要把我喝醉啊!这可是烈酒!” “你什么酒量我不知道?” “问题是我喝了这三杯之后,你还会跟我喝吗?” “自然。” “我明白了!看来接下来我要当心了,不能再被你抓住把柄了!” “那就要看你的能耐了!”梁晗抚着唇上精心修剪的小胡须:“正如你刚刚所说,公孙先生拿人把柄的本事,我跟在他身边多年,没有学到十成,那也是学了一个**成了。” 陈长平一笑,痛快地将三杯酒喝了一个干净。放下酒杯,道:“这一次公孙先生可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你没有写封信去安慰一下?” “这种事儿,怎么安慰?”梁晗挟了一筷子猪耳朵,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不过我把我的宝贝姑娘送过去了,他未来的儿媳妇嘛,让他提前教导去,放在我这里跟着我,只怕将来他要吃不了兜着走。” 钱彪听着两人的对话,有些疑惑:“即便高象升回去了,公孙先生难道就会吃瘪?公孙先生何许人也?高象升能斗得过他?” “关键不在于高象升。”石壮笑道:“关键在于陛下,高象升回去,明显就是陛下要重新整理情报委员会的权力结构,不过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好事。说句老实话,情报委员会这样一个机关,公孙先生一人大权在握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的确如此。虽然陛下也好,我也罢,都知道公孙先生不是一个有什么野心的人,但长期一个人说话算话而没有制衡的话,指不定将来会出什么问题,这可不是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像王一琨的这一件事,就是一个例证。陛下这也是想要与公孙先生善始善终的意思。”梁晗咽下了嘴里的菜,举杯喝了一口。“六十大几的人了,还那么争强斗胜做什么?我把他儿媳妇提前送过去,就是这个意思。” “梁晗,看不出来,你长进了太多了啊!”陈长平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瞧你说的,我以前只是不愿意想而已。”梁晗呵呵一笑。“高象升那小子狠着呢!你们瞧着吧,等他上了任,情报委员会还会有大震荡的。” “这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事情!”陈长平给自己杯子里重新满上酒,冲着石壮举起了酒杯:“大将军,这一杯敬你,这么些年来,跟着你我学会了太多的东西,以前的陈长平,只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跟着你,我才真正明白了战争是怎么一回事?” “是你悟性好!”石壮举起杯子,与他叮的一碰,道:“就像梁晗,跟我更久,但这一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不可能像你一样,能执掌一卫大军!” “我挺满足的了!”梁晗却是没心没肺地一笑,“不操那么多心,过得多爽利啊!长平啊,你这一次去右千牛卫当这个代大将军,也不见得日子就好过了。” “问题不大!”石壮却是摇头道:“陛下调长平去,也是经过多方考虑过的。长平资历之老,在整个军队之中,也是不多的。凭着这份资历,去右千牛卫便不会遇到什么抵触,像虞啸文这样的,是无法与长平相比较的。倒是重建右千牛卫是件操心的事情。这一次,他们的损失实在是太惨重了。” 一边的钱彪拿筷子敲了敲盘子,低声道:“但有一件事情,长平此去还是要注意的。” “还请钱督指教。” “这一次右牛卫损失最重,而右威卫则受益最大,再加上李泌大将军,任晓年又双双被调到京城去了,长平固然资历老,但毕竟是右威卫出去的,只怕会有些麻烦!”钱彪道。 “钱总督也听到了那些流言了?”石壮道。 “无风不起浪。总是有些人会无事生非的。”钱彪点头道。 “无愧于心就好了。”石壮淡淡地道:“这些事情,是免不了的。还有人说我这一次的突然出兵,在性质之上与任晓年并无二致呢!不过是让陛下给压下来了。” “这些人说这话,也不怕亏心。这一次要不是大将军当机立断,不但任晓年要完蛋,右千牛卫大概率也要吃大亏。”梁晗怒道。 “这不是有些事情不能公开嘛!”石壮道:“有些人看到我们得了好处,自然会眼红的。些许小事,不必理会。来来来,喝酒!” 众人都是默然。虽然说没有什么可惧的,但终究是让人心里不舒服。 “大将军,现在丁晟孙德斌跑到了湘西,接下来可就难办了。”喝了几杯酒后,陈长平忍不住问道:“您准备怎么办?” “你都要走了,右威卫的事情,就用不着你操心了!”梁晗晒笑道:“还是好好地操心你的右千牛卫吧!” “不然!”陈长平摇头道:“其实我去了江西之后,也会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大将军经验丰富,想来已经有了腹案了,所以我想请教一下,这样去了之后,心中有底!” 石壮笑道:“方案是已经有了的。不过我的方案可不太适合你。你去了右千牛卫,第一要务还是重组,让右千牛卫恢复战斗力,如果我所料没有错的话,接下来肯定是柳成林的右骁卫要接替你们的防务,顶到第一线了,右千牛卫会做为右骁卫的预备部队。” “我会争取一下!”陈长平摇头道:“这一次虽然损失惨重,但整个右千牛卫并没有丧失战斗力,而且吃了这么大亏,不找回来,大家也是意难平的。” “恰恰是这种心态,陛下就更不会把你们放在前头了,不过你上折子争取一下倒是可以的,态度倒也不妨积极一点儿,激烈一点儿,这对于你在右千牛卫争取人心还是很有帮助的。不过不要指望陛下改变心意。”石壮道。 陈长平楞了半晌,一时之间,竟然没了喝酒的兴致。 “大将军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我准备趁热打铁。”石壮道。 “进军湘西?”陈长平瞪大了眼睛,“湘西这个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极易打成一锅糊涂仗的,那里太复杂了。” “回头我准备回长安一趟!”石壮道:“陛下和你一样,陷入到一个误区里了,只看到了湘西的复杂,看到了困难,却没有看到积极的一面。” “怎么说?”陈长平愕然道。 “湘西之地,历来就不服王化,这个王化,不仅仅是对我们,对丁氏,何尝又不是如此?”石壮笑道。 “可丁氏毕竟在名义之上统治了湘西多年了,那里主要的城市还是控制在他们手里的。”陈长平道。 “不错,这也是丁晟退往哪里的底气。”石壮冷笑道:“我就要跟着他的脚步撵过去,将他们的立足点一个个的拔除,然后将他们逼进山里去,逼他们去跟那些土著,那些部落去争,去抢。资源是有限的,他抢一点,那些土著就少一点。” “然后他们就会起纷争?”陈长平眼睛一亮。 石壮点了点头:“会起纷争,当然,也有一部分会合流。不过只要有纷争,我们就有机会。时间如果拖久了,让丁晟在那里站稳了脚跟,不管用什么手段,他整合了那里的力量,对我们才是真的麻烦。而且时间一久,贵州方向,益州方向,必然会为丁晟提供支援,简单点儿说,越往后,难度越大,越快,就越简单。” “这仗不好打!”陈长平想了想,仍然道:“即便是想将他们逼进山里,这仗也不好打!” “这就是长期利益与短期利益的问题了。”石壮道:“现在,我们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以免得将来付出更多的代价。所以我已经上了折子,请求继续用兵。”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开放 “我反对!”徐想合上了面前的折子,不假思索地道。 摆在诸人面前的,是秘书监抄录的石壮关于继续在湘西用兵的折子。 “诸位,根据石壮所奏,这一次湘西用兵,最节省,最顺利的状态之下,花费也要数百万之巨。而这,也只仅仅是能让我们占据湘西那些交通较为便利的城市而已。可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花费才是大头。在这些地方大量驻兵,所需要的补给,根本就无法在当地筹措,全靠外面输入,如今虽然岳阳等地经济发展较好,但整个湖南地区,仍然可以用赤贫来形容。根本就无力供应石壮的大军所用。” 王明义连连点头道:“徐主席所言甚是。湘西那地方,即便是所谓的交通便利之地,那也是相对而言的,比起我们这边,那完全是天上地下,十斤粮食运进去,能剩下来一半就不错了。这还不考虑有可能遭遇到的其它危险因素。按照石大将军所言,今冬明春占据城市,将丁晟逼进山中,然后再慢慢进剿,而所需时间更是以年来计算,最终的花费,只怕是现在所计算出来的十倍。这笔钱,现在我们承担不起。” 尤勇不以为然:“诸位,不要只看着钱,钱只要花在刀刃之上,哪便是值得的。我觉得石壮所说极有道理。要是让丁晟在湘西彻底站住了脚跟,镇压安抚了那里的土著,将整个湘西地区联成了一个整体,哪我们的麻烦才大了。更重要的是,一旦贵州,益州这些地方也插手进来,事情就会更复杂。眼下,是最好的时机。将他们赶进山去,控制所有的交通要道,如此一来,外部势力想要掺合进来,难度亦是大增。这事儿,不能拖,拖则生变。” “钱呢?”徐想伸手,道:“钱从哪里来?诸位,甘肃,青海那边的奏折你们都看了吧?到现在为止,还仅仅下了两场小雪,根据过往记载,以及有经验的当地人的判断,明春,这两个地方大概率地要出现旱情,而这两个地方,水利基础虽然一直在建设,但奈何底子太薄,短时间内很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一旦春上大旱,明年的收成就要出大问题,朝廷必须要做好救灾抚恤的准备,就算是以工代赈,投入也是巨大。在我看来,与其急于收拾湘西这等不毛之地,倒不如将更多的精力用在民生之上。” “外部不稳,何来内部风清月霁?”尤勇怒道:“一旦在湘西地区对手形成强大的势力,则湖南不稳,与甘肃青海比起来,孰轻孰重?别忘了,现在益州朱友贞蠢蠢欲动,曹彬在襄阳,田满堂在夷陵,随时都会对我们发动进攻,一旦湘西再坐大,则两湖地区,都将遭到反噬。” 公孙长明敲了敲桌子,道:“我支持石壮的方案。湘西必须要控制,否则,益州,贵州都会以湘西为前线,对我们进行牵制和骚扰,一旦我们控制了湘西地区,情形就能反过来了。石壮的方案已经是花费最少的了。徐主席,你是做过地方的,也是知兵的,应当知道,如果我们控制了湘西地区的那些交通便利的城池,河口,集镇,我们能做的事情便多了。以这些地方为中心点,慢慢地向外发散,义兴社,文化教育都可以一齐进入开展工作,这样,比单纯的军事镇压,我相信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我也同意石壮的方案!”章回难得地与公孙长明保持了一致:“都说哪里的人彪悍、野蛮,归根到底,还是一个无知的问题,无知者无畏嘛,另外,就是一个贫穷的问题,只要解决了那里人的生计,让他们慢慢地变得衣食无忧起来,很多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所以饥寒起盗心,你不能指望一个肚子都吃不饱,时刻有被冻饿而死的人来知礼节,晓荣辱。所以,我们必须要在这里保持存在,然后利用我们固有的优势,去慢慢地经营。绝不能让湘西地区成为一个土匪窝子。那里可是方圆万里,数十上百万人口存在的。” “钱呢?”徐想道:“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我们总不能为了一个地方而舍弃另一个地方,在我看来,与其在湘西用兵,还不如在襄阳用兵,一轮火炮砸过去,花费更少!” “襄阳收复已经在准备中了。”李泽道:“但湘西我们亦不能坐视,那地方,正如石壮所言,时间愈往后拖,以后麻烦愈大。他的方案是正确的,先占据主要城池,要道,然后再以精锐小队兵马,进山剿匪。依托城池,依托大军,不断出击,一小片一小片区域的收复,积小成多。” 徐想叹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只能压缩其它地方的开支了。” “再想想其它办法吧!”李泽想了想,道:“王明义!” 王明义一脸的苦相,道:“陛下,现在我这头,实在是抽不出来钱,那些可以预知的收入,早就有了去向,而且是早就定好的,一旦抽走,前期所做的工作,便全都打了水漂,那损失只会更大,会带来更多的亏空。” “贷款呢?” “陛下,今年不能再贷款了。”王明义连连摇头:“为了支应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我们已经贷了大笔的款项。现在国家财政的支出,已经到了极限,再多,就超过了红线,我们一直都是负债经营,一旦越过红线,很容易导致财政崩溃的。” 李泽皱眉想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再放开一些产业了。放开酿酒业吧,拍卖酿酒牌照,由国家储备粮备释放一年的储备粮出来。在全国拍卖一百个酿酒牌照,可以筹集多少钱?” “按照以往的经验,一个酿酒的牌照每年的经营权是五万枚银元。但陛下,放开容易收回难,大量地放开酿酒,对粮食的冲击是极大的。毕竟酿酒的收益,比单纯的粮食买卖要更加地赚钱。另外,大量的酒上市,对于现在的官营酒价,也会造成很大的影响。”王明义道。 “粮食方面,司农寺这边怎么说?”李泽的目光转向司农寺刘新。 “陛下,东北建设兵团成立以后,今年一年,已经在东北之地开垦出了新田上百万亩,足以弥补酿酒所需。新粮玉米,已经在建设兵团的大规模种植,酿酒可以用玉米来做。这种新粮如今在民间的接受程度还不是很高,但用来酿酒,却是极佳的。”刘新道:“粮食供应方面,诸位不用过于担心,现在整个国家的粮食储备有两年,东北之地,随着人口的增加,每年至少还能多开垦出上百万亩土地来。而且随着新田变熟地,产量只会每年增加。再加上田薯,土豆等品种如今已经开始普及,其它主粮如稻子,小麦的育种已是愈来愈佳,单田产量年年递增,刘某人敢拍着胸脯保证,我大唐只要不遭受大面积的灾荒,就绝不会出现粮荒。粮价的波动,也会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如此说来,我们已经解决了这一次用兵至少大半的费用了。”李泽的心情好了起来,接着道:“另外,我建议,矿山等也可以适当放开,进行拍卖,允许民间资本进入这些行当之中,如今每年我们的钢铁,铜,锡,煤等每年的需求量大增,供不应求,导至价格大涨,允许民间资本进入这些行当,一来可以满足国内市场供应,平衡价格,二来,拍卖这些矿山,亦可以筹集大量的资金。同时,这些行业,亦可以为我们带来更多的税收。” “陛下,粮食,盐等已经放开,矿山如果再放开,那等于是我们将几乎所有的国之重器都放开了,虽然能暂时筹集到大量的银钱,但从长期来看,国家放弃了专营之权,损失只会更大。”章回道:“我觉得需要慎重。” “供销合作社从设立开始,到现在已经十余年了,从初期供销合作社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助益不同,现在的供销合作社已经日显僵化,我们每开放一个行业,供销合作社的赢利能力便萎缩一分。”李泽看着徐想道:“但我们国家财政的收入,且并没有降低,反而每年呈递增之势,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放开这些专营,不会在财力之上对国家有多少损失,反而会促使国家的经济更加地繁荣。以前供销合作社一家独大,导至出现了很多的问题。徐想,听说你正在准备对供销合作社下刀子?” “是。”徐想点了点头:“供销合作社发展到如今,内部运转已经极其僵化了,正如陛下所言,只要外部有竞争,他们就不是对手。在拥有更多的资源,更充足的人手的情况之下,他们被民间商业打得大败,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需要大力改革,该裁的裁,该整改的整改,如果他们不能为朝廷带来助力的话,那他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现在裁撤还为时过早。”李泽笑道:“虽然说他的历史任务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但他这十余年来建立起来的仓储,转运以及遍布天下的网点还是非常重要的。在经济发达的地区,他们的确日渐萎缩,但在偏僻乡村,经济落后的地区,他们还是无可替代的,商人逐利,这些地方不能赚钱,他们是不肯去的。所以还是慢慢来。” “是,陛下。供销合作社体量巨大,也不可能一刀切。现在他们还是我们的商业体系之中极为重要的一环。慢慢地来改革,切割吧!”徐想道。 “既然大家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那么军事委员会就可以命令石壮按计划行事了。今冬明春对湘西发动大规模的攻势,将丁氏残部赶进大山之中去。”李泽站了起来,道:“各部衙迅速根据今天的会议精神,拟定各自的计划,开始实施吧!”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郝仁在益州 蹄声得得,一大队卫士护卫着一名锦衣大汉沿着街道而来,看着这些卫士们身上的制服,街上行人纷纷走避,看着这些人的目光之中,尽是畏惧之色。 这些卫士隶属于梁王府殿前司,众多卫士护卫着的那名锦衣中年人,便是曾经的长安地下黑道的头头,现在的殿前司指挥使郝仁。 现在的郝仁,在益州城内,绝对是一个能止小儿夜哭的恐怖人物。 作为梁王府的鹰爪,郝仁在益州杀人不眨眼。 朱友贞杀了朱友珪,进入益州之后,对益州进行了残酷的清洗,而操刀者,便是这个郝仁。在其后,盛仲怀开始了对益州进行土地改革,其实就是模仿李泽在北方实施的均田那一套。与李泽所施行的大家族分家,朝廷给予拥有超过限量的土地拥有者一定的补偿从而收回土地为国有,然后再分给无地者不同,此时的朱友贞可没有这个财力,更没有这个心思。他们的做法相当简单,就是没收。然后将没收的土地分给佃户以及无地者,在增加粮食产量的同时,也增强了纳税的人丁数。 在朱友贞的统治之下,眼下的益州,可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豪门大户了。因为豪门大户,差不多都给朱友贞杀光了。 那些在朱友珪死后,迎接了朱友贞进入益州城的豪门大户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迎进城来的,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死神。 朱友贞的做法,比起李泽更加激进,更加凶恶,当然,在短时间内,也更加有效。 户藉之上的注册丁口,在极短的时间内翻了一番。这些多出来的人,原本是那些豪门大户的佃户或者隐户,这些人,原本是不用交税的,但现在被重新编辑在册之后,赋税,徭役可就一个也跑不了啦。 盛仲怀是个仔细人,在实施这件事情的时候,当真是将每一个可能的环节都考虑到了极致,动手的并不是正规军队,而是郝仁所统领的殿前司,整个益州所有府县,几乎是同时动手,第一时间,那些有着实力和影响力的宗族便被连根拔起,剩下的中小地主立时便吓破了胆,几乎不需要再动刀子,便老老实实地交出了自己的田地。 当然,这么大范围的行动,漏网之鱼还是不少的。 所以从那之后,郝仁这个直接行凶者,便成了这些漏网之鱼们刺杀的对象。有时候一天要挨上几拨刺杀。 不过这些并不专业的刺杀行动,对于郝仁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事,只能给他更多的机会将这些侥幸逃脱出去的人再逐一清理掉。 双手染满血腥的郝仁,亦越来越得到朱友贞的重用。而且,他不仅在朱友贞面前很有份量,在朱友贞的王妃与侧妃身边,也是说得上话的人。因为在朱友贞当初翻越秦岭逃亡汉中的时候,是抛下了所有的家人的。而他的两位妃子和孩子,最后都是在郝仁的保护之下,历经千辛万苦才逃到了益州与朱友贞汇合的。只要想想当时大军翻越秦岭之时伤亡了多少,便能想象郝仁带着一帮妇女孩子有多么辛苦才熬了过来。 现在的郝仁,不但负责着益州的情报,而且还掌管着益州的刑狱,真真正正的大权在握。其手中不仅有完整的情报系统,还有一支多达三千人的殿前司部队。 郝仁的家是益州曾经的一个大地主的豪宅,占地上百亩,内里庭台楼阁应有尽有,不过郝仁住进来之后,却是大煞风景地将这些美丽的景致铲得一干二净,弄得整个宅子里,除了楼房之外,便剩下了光秃秃的大片大片的空地,在这些空地之上,他建起了一排排的平房,安排了数百名殿前司士兵居住。每到夜晚,郝宅之中,总是点起无数的灯笼和火把,将整个宅子照得一片透亮。差不多成了益州城内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在益州人嘴里,这自然是因为郝仁杀人太多,所以害怕了,生怕有人刺杀他,所以才这般安排。 郝仁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女人,没有孩子。到了益州,照样是独来独往,连朱友贞赐给他的女人,他也都一一送还。 似乎除了做事,此人再也没有任何其它的爱好。 在益州文武官员之中,郝仁绝对是一个异类,也是众人眼中的一个变态。 但他愈是如此,却愈是受朱友贞的看重和信任,便连盛仲怀也称其为官员楷模。 眼下,这个楷模回到了自己的家中,进了独属于他的那一幢房子之后,整个紧绷着的神经,终于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屋子里早就烧得暖哄哄的,一进门,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上好的银炭无声无息地燃烧着,铜壶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杯热茶已经泡在了茶几之上,躺椅就在炭盆边上。 脱去了身上带着寒气的长披风,郝仁往躺椅之上一躺,伸长了四肢,舒服地呻吟了一声,再伸手端起热茶,品了一口。 冷热正好。 只有回到了这间屋子里,郝仁才会真正的放松下来。 因为这个宅子里所有的人,都是他信得过的。而负责这幢宅子的安防的,更是他的心腹手下,陶瞎子。 “瞎子!”放下茶杯,郝仁眯着眼睛叫了一声。 陶瞎子应声而出。 陶瞎子并不是真的瞎子,只不过是眼睛特别小而已。这个人虽然其貌不扬,但一身本领却不可小觑,当年此人护送敬翔出城,本来是一个必死之局,但此人硬是仗着对危险的近乎直觉的预判,逃出了生天。 “今天有什么事吗?” 郝仁问的事情,自然不是他在益州的公事,而是另外一个身份所需要做的事情。而这件事情的部揽者,便是陶瞎子。其实他们到了益州之后,极少会有内卫的人找上门来,对于内卫来说,郝仁是一条长线,也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启用的。但每过一段时间,陶瞎子还是会去联络点一趟。 “有!” 郝仁本来只是随口按惯例一问,倒没有想到得到了这样一个回答,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陶瞎子弯下腰来,从郝仁躺着的那个竹躺椅之上的踏脚板上抽出了一个竹筒,随手一拧,旋开了头部,又从里面倒出了一个细细的金属筒子,递给了郝仁。 郝仁仔细地审验了一遍金属筒子上面的封印,心中微惊,因为这是最高等级的印鉴,代表着这份情报,是来自于长安的情报委员会最高首脑公孙长明。 知道郝仁身份的人,不超过三个。 一个是公孙长明,一个是田波,另一个是高象升。而高象升,眼下正在益州呢! 拧开了金属筒子,这个筒子就作废了,再也无法复原,随手将金属筒子丢进了火盆,郝仁打开了这份情报。这份情报出乎意料之外的长,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大大的一张纸。 “这是什么事?”一边的陶瞎子骇然道:“莫不是要打益州了。” 郝仁没有说话,慢慢地仔细地看完了,将情报亦丢进了火盆,道:“这份情报不是让我们做事的。” “那是什么?”陶瞎子问道。 “老高,要回长安了。他高升了,马上就会成为大唐情报委员会的二把手了。”郝仁道。 陶瞎子喜道:“这是好事啊,凭大哥您与高象升的交情,以后这日子,可就好过了。” 郝仁嘿嘿一笑:“就算以后日子有得盼,那也得咱们能平平安安地活到那时候再说。瞎子,现在啊,我也就只有回到这屋子里,你守在身边的时候,才能睡个安稳觉,在外头的时候,根本就无法入眠,这日子,难熬。” 陶瞎子嘿嘿一笑。 “不过正如你所说,有得盼嘛,我的幺儿现在已经升做知府了。他老子我立的功劳越大,长安那方面,便愈会优待我的儿子,既然不能奖赏我,当然就只能奖赏我的儿子了。”郝仁得意地道。 “小少爷本来就聪明,指不定是他自己奋斗的结果!”陶瞎子笑咪咪地道。 “也许,老子的儿子叫郝聪,不就是好聪明的意思吗!”郝仁大笑,从躺椅之上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走到桌边拿起了披风,往身上一套,便往外走去。 “这时候还要出去吗?” “这个消息,当然要第一时间让高象升知道!”郝仁道:“接下来就要安排他出益州了。你这边好好地准备一下吧,明天,就走。” “好的。渠道一直都准备走,只需要通知启用就可!”陶瞎子道。 出了自家的宅子,郝仁便又重新披挂了起来,前呼后拥气势磅礴地离去,只不过这一次,他去的地方,却是益州的大狱。 作为殿前司的指挥使,益州大狱,也是郝仁的地盘。如果说殿前司指挥使衙门是郝仁在益州作恶的开端之处,那大狱,便是终结之所。 穿过重重警戒,进入到了阴森森的大狱。原本安静下来的大狱听到脚步声,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喊冤的声音不绝于耳。 郝仁沉着脸踏入了长长的甬道,毕毕剥剥燃烧的火把照在他的脸上,所过之处,正在喊冤的人立时便闭嘴了嘴巴,并且整个人都向角落里缩去。每一个似乎都不想被这个人看到。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他肯定在那里 阴森森的刑房内,高象升正坐在火塘边,慢条斯理地将馍撕成小块,丢进火塘里正在煮着的羊肉汤里。刑房里的味道很是奇怪,郝仁现在身居高位,闻到这种味道反而是有些不习惯了。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看着一脸从容的在哪里整治自己的羊肉泡镆的高象升,他的心里,却是充满了钦佩之意。 说到身份,眼前这个人,可经自己要高出太多了。 但这两年来,这个人就一直呆在益州大牢的刑房内,专门从事拷打刑讯的事情。 益州人本来是没有吃羊肉泡馍这个习惯的,不过自从朱友珪朱友贞前后控制益州,大量的北方人出现在益州之后,这一饮食习惯倒也是慢慢地成了一种常态,街边,也出现了这样的餐馆。郝仁有时候还会专门去做得比较地道的几家,怀念一下在长安的岁月。 高象升的个人特征太明显了,长期呆在某个地方,极易被人注意到,也只有像刑房这种鬼神辟易之地,才是他的最佳活动场所。像这样的地方,出现他这种模样的人,才显得正常不过。 刑房里没有点灯,全靠着火塘里的火光,此刻映照在高象升的脸上,明灭不定的火焰使得高象升看起来倒更像一个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鬼一般。 看到郝仁进来,他咧嘴一笑,白森森的牙齿让郝仁没来自的心里一悸。 拖过一条板凳,坐在了高象升的升边,郝仁从桌子上拿过另一个馍,一边撕着往羊肉汤里丢,一边道:“长安来消息了。” “嗯!”高象升点了点头。 “陛下调你回长安,担任情报委员会的二把手。”郝仁接着道:“田波下台了。” 高象升略有诧异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郝仁。 在益州,高象升为了安全,主动切断了与益州外部的一切联系。与长安方面的消息往来,全部都是通过郝仁周转。但郝仁也知道,在益州内部,高象升肯定还有一张自己不知道的网络,这张网络到底是怎么运行的,连郝仁到现在也搞不清楚。但通过一些有意无意之间的试探,郝仁发现益州的很多事情,高象升都是一清二楚。这对于一个几乎不出大牢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一个奇迹。 高象升到底是怎样联结外部的,在郝仁这里一直就是一个谜题。 当然,他也不会傻到去问。 “可以吃了!”拿起勺子,舀了两碗羊肉泡馍,递给郝仁一碗。 两人就在火塘边上,一边吃着羊肉泡馍,高象升一边听着郝仁说着来自长安的消息。 “王一琨失踪了?”高象升转头看着郝仁。 “那家伙敛财上百万两。”郝仁摇摇头道:“自知大唐律例饶不了他,所以跑了。正是因为他的失踪,岭南情报网络陷入到了混乱和停滞当中,使得向真兵变等一系列重要情报,延误了很长时间才传递到长安,也使得情报委员会因为情报抵达不及时,产生了误判,最终引发了湖南,江西一系列的战事。如果这些情报早些送出去,任晓年所部或者就不会如此冒进了。” 高象升慢慢地喝着汤,看着郝仁道:“情报里面不会说这些吧?” “我猜的!”郝仁道:“情报里只提到了王一琨的事情,不过我从朱友贞,盛仲怀哪里了解到了很多事情,两相一对证,觉得事情大体上就是这样。” “公孙老了!”高象升放下了碗,“田波太念旧情,情报系统的整顿始终没有狠下心来作一个彻底的清理。” “所以陛下才要调你回去,老高,你这一次可是真的高升了。陛下的意思很明显了,你这一次回去,只怕会从公孙手里接过来不少的权柄。” “公孙始终是陛下最信任的那个人,我只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柄刀!”高象升摇了摇头。 “有一件事我很奇怪。”郝仁道:“王一琨失踪了,岭南方向的情报网络,居然到现在还没有事,如果我是王一琨,一不做,二不休,必然要将整个情报系统给卖了来换取自己的安全。在岭南那地方,熟悉王一琨的部下可不少,这些人现在恐怕也在到处找王一琨吧?为什么王一琨会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呢?” 都是搞情报工作的,郝仁对于王一琨的作为很是有些不解。 “王一琨我认识,那是一个厉害角色呢!”高象升嘿嘿一笑:“此人聪明着呢!其实他很清楚,所谓的南方联盟,压根儿就不会是大唐的对手,他这么做,是给自己留了一线生路,而且,也算是一种交换吧!” “交换?” “对!”高象升淡淡地道:“像王一琨这种级别的人员,他们的家眷可都是在朝廷的掌握当中,王一琨逃了,他的家人能逃得了吗?他不出卖岭南的情报系统,就是换取他家眷的安全,假如他的家眷出了问题,毫无疑问,他马上就会将整个岭南,福建的情报系统卖给向真。” “但我们可以着手调整!” “岭南,福建等地的情报系统经营多年,哪里是说换就能换得了的?没有个一两年,根本就无法调整,而且这一调整,以前的努力就全都打了水漂了。”高象升道:“王一琨正是看到了这一点,这才有恃无恐的。他现在肯定还没有完全安全,等到他觉得自己完全安全了,就会提出要自己的家眷的,到时候如果我们没有找到他,或者找到他的后手,还真只有答应他的条件。” “真正岂有此理!”郝仁怒道。“这怎么可能答应他?” “当然可以不答应他,前提条件就是,岭南,福建等地的情报网络全都撤退,要知道以前的王一琨可是这两地的情报系统的总负责人。”高象升道。 郝仁一滞,“这么说来,还拿他没办法了?” “如果真找不到他,那就只有答应他了。相对于他们一家子的几条命,很显然岭南,福建的情报网络更值钱。”高象升笑道。 “这会让我们颜面大跌的。”郝仁有些恼火地道。 高象升扁了扁嘴。 “这段时间朱友贞他们又有什么新动作?” “曹彬在襄阳的兵力,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加强。同时,汉中又补充了一万人马。”郝仁道:“原本这两地是准备策应湖南和江西的南军的,不过这两地败得太快,我们这边还没有正式发动,那边倒是已经结束了,不过也不算是无用功。”郝仁笑道:“听盛仲怀说,还要加强这两地的兵力,下一步,只怕唐军便会来攻了,特别是襄阳之地,丁俭不拿下这里,必然如哽在喉的。” “这么说来,朱友贞在汉中,襄阳两地,已经布置了近十万大军了。”高象升道。 “是。”郝仁道:“对于益州来说,确保了这两地,也就确保了益州的安全。另外田满堂将在明春,自夷陵方向大举进攻荆湘之地,以此来减缓襄阳方面的压力。用盛仲怀的话来说,不管打不打得赢,都要打。” 高象升点了点头:“朱友贞也算天下名将,盛仲怀亦是一个才能出众之辈,这二人,的确是我们的劲敌。这番布置,大体上是没有问题的。” “老高,你说说我现在做的事情,好像在帮着朱友贞他们打牢根基呢!知道吗?今年盘点,益州入府库的粮食,比去年涨了五成,人丁入册,又弄出来了小二十万人来。”郝仁道:“这么下去,岂不是让朱友贞的实力越来越强大了?” 高象升看了他一眼道:“你不做,换个人来效果是不是一样的?” “那倒是!” “所以关键并不在你的身上,而在朱友贞,盛仲怀身上。”高象升笑道:“不过你也勿需太担心,就像益州的分田到户吧,老百姓是分到田了,但老百姓的日子较之以往,是过得更好了吗?” “不见得!”郝仁摇头道:“据我所知,百姓的赋税是极其重的,每年的收成,大体上有六到七成要上交,再加上徭役等其它的一些,他们的日子不会比过去过得好。有一些甚至更糟糕了,这其中相当大一部分以前作为大地主家的佃户,隐户,是不效纳赋税,不服徭役的,现在可都跑不了啦!” “对啊,所以盛仲怀在益州的改革,是肥了官府,可不是肥了百姓。相反,百姓的日子只怕更难过了一些。”高象升冷笑道。“所以,你挨的刺杀也更多了一些是不是?” 郝仁苦笑:“平均下来,一天一次。” “这就说明了民间的不满情绪仍在一天比一天聚拢。”高象升道。“再加上我们暗地里的工作,终于有一天,一点火星溅上去,砰地一下便会炸开来了。” 郝仁点了点头:“期盼这一天早点来!这种日子,我算是过够了。” “用不了多久了!只消襄阳,汉中等地,他们遭遇到了在军事上的大失败之后,内部的矛盾就会暴发了。郝仁,我走之后,我手里的暗线,全都交给你了。回头,会有人把东西送给你的。” 郝仁点头道:“三天之后,我这里要派人去湘西等地替盛仲怀去联结丁晟等人,趁着这个机会,我安排你出去。” “先不回长安,我准备去岭南,福建走一走。” “啊?” “既然陛下委我以重任,我当然还是要带点见面礼回去的,那个王一琨,就是我的见面礼。” “你能找到他?” “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只怕早就不在这两地了。” “不,他肯定在哪里!”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抵达岭南 眼看着夜幕降临,谢坤站了起来,吩咐两个伙计道:“关门,准备盘点吧!” 两个伙计立时便雀跃了起来,今天可是年关,关了门盘点清楚之后,便能领到过年的赏金,然后回家去一家子团聚了。 谢坤是广州城内一家专门经营酒水的商家,这两年来,粮食日益吃紧,便连他这样当年曾花大价钱弄到酿酒牌照的人,也几乎快要经营不下去了。因为能提供给他们酿酒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少。别看他店里的那些坛坛罐罐里都装满了酒水,但那基本上都是酿的柿子酒以及一些其他的果酒,虽然也有酒味,但比起真正的酒水,差得实在太远。 酒不行,自然卖不上价钱。 赚钱自然是不想的,但开销却不会少。每年的牌照费照样要上交,不然连果子酒都不许你卖,各种各样的赋税,乐捐一样也不能少,不然官府会不停地来找你的麻烦。 这两年来,谢坤一直是在吃老本。 很多跟他一样的商家,甚至有些实力比谢坤还要雄厚的商家,如今早已破产,黯然谢幕,不知去了何方了,谢坤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不是因为他经营有方,而是因为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他是大唐在广州的谍探,而且还是负责广州这一地儿的头目。 两个伙计刚刚安上了一半的门板,外头却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谢坤心里头一阵突突,说句老实话,自从王一琨出事之后,他就一直寝食难安。需知道,他是与王一琨接触最多的人之一,以前更是直接受王一琨的领导。 如果王一琨叛变了,只怕第一批被逮捕的人,就是像他这样的了。在广州朝廷这里,他绝对能算得上是一条大鱼。 现在只要一有这种杂乱之中又颇有规律的脚步声,他就心乱蹦乱跳。一大家子都在这里呢!被坐实了大唐谍探的帽子,一家几十口子,脑袋都要落地。 “霍参军!”看着带头闯进来的那个军官,谢坤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如果真是来抓自己的,就不是这个管后勤的霍春霍参军了。 “掌柜的,你这里的酒,我全要了!”霍春一挥手,身后的那些士兵老实不客气地立即开始了把店铺里的酒开始往外搬。 “霍参军,这都是些果子酒!”谢坤不敢阻拦,只能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口味不行,骗骗那些乡民还行,这拿上去了,到时候岂不是要怪罪于我?” 霍春一摊手:“谢掌柜的,你以为上头的人会喝这酒吗?这是给士兵们准备的,那有这么多的讲究,有个酒味,就够他们乐的了!这是向大将军的恩典!” 谢坤一听,就知道这事儿没得救了:“霍参军,那这帐?” “记上!”霍春一挥手,道:“回头我再来跟你结。你也知道嘛,现在国事艰难,周转不开是常有的事情,但军队,却是万万怠慢不得的。” 谢坤顿时哭丧了脸,这一回头,也不知道回头到几时了。 “霍参军,您看我这两个伙计,还有那些酿酒的工人,这都小半年没发薪饷了,这大过年的,我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过年,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了,这脸皮没地方放啊!” 霍春晒笑地看着谢坤:“谢掌柜的,你少跟我哭穷,以往就是你们这些商人赚得多。” “霍参军,每一次大将军要乐捐的时候,我都是拼尽全力的。”谢坤道。 “我知道!”霍春道:“实在是周转不灵了。” 悄悄地将霍春拉到一边,谢坤道:“霍参军,我家里还有一坛藏着的老酒。” 霍春眼睛一亮:“是你以前酿的满堂醉?” “就这么一坛了,敬献给参军!”谢坤一脸无奈又肉疼地道。 说着话,喊来了一个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伙计便抱来了一个能装十余斤酒的坛子。 霍春大笑:“好家伙,我就知道你还有存货,谢掌柜的,不逼逼你,你还就不知道孝敬孝敬我?光掂让着孝敬那些大人物了!” “哪里,这是最后一坛了,原本准备着过年自己喝的。再也没有了。”谢坤赌咒发誓。 “得了吧!”霍春挥挥手:“明天一大早,你去我哪,给你把帐结了!” “多谢霍参军!”谢坤一脸感激之色,一揖到地。 看到一屋子的果子酒被搬空了,霍春又承诺明天就结帐,两个伙计倒是喜形于色起来。只要结了帐,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笔大生意。 送走了霍春,谢坤走回到柜如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大红包,递给了最后坚守的两个伙计道:“过年快乐!虽然年辰不好,但年还是要好好过的。” “多谢掌柜的!”两个伙计乐颠颠地接过了红包,摸一摸,就知道里头至少五枚银元。 虽然年辰艰难,但掌柜的一直还是很大方的,至少没有拖欠过他们的工钱,至于先前谢坤跟霍春所说的,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叫苦的一种手段罢了。 “柜台下面还有两坛子果子酒,你们搬回去吧!”谢坤挥挥手。 两个伙计先把大门的门板上好了,这才提了酒,揣着红包乐颠颠地从后门出去了。 掩上了后门,谢坤叹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气息。看起来王一琨这王八蛋虽然跑了,但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出卖昔日的伙伴,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但愿这个王八蛋早就跑出去十万八千里了,这样一来,他们也就安全了。 笃笃,笃笃笃。后门突然响起了轻微的有节奏的敲门声,谢坤一怔,迟疑了片刻之后,终于还是拉开了后门。 一个戴着斗篷的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在那人的身后,还影影绰绰地有几个身影。 “谁?” 来人拉下了蒙脸的围巾,看到那些脸,谢坤几乎惊叫出声,对方反应却是更快,一把便捂住了他的嘴巴,人也随着跨了进来。 “谢坤,好外不见了!” 随着来人全都进入到了院子里,来人这才松开了手,微笑着道。 “高将军!”谢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刚一见之下,血气直冲脑袋,他是真的险些昏过去了。 高象长,他当然是认识的。而且终生难忘,因为对方的那张脸,实在是让人只要见过一面,就很难忘记。 “进去说吧!”高象升摆了摆手。 谢坤连连点头,眼见着跟着高象升来的几个人幽灵一般的消失在院子里,他倒也是见怪不怪,径直引着高象升进了屋子。 从一个小柜子里摸出一小坛酒,倒了一杯递给高象升。 “满堂醉,十年的老酒,喝一杯,去去寒!” 高象升接过酒来,一饮而尽,笑道:“这段时间,很难熬吧?” 谢坤眼睛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是,很难熬。上头又没有下命令撤退,我们真正的是度日如年!” “做得很不错,虽然度日如年,但有价值的情报还是在源源不断地送出去,为朝廷最后的决择还是起到了不少的作用的!”高象升道:“过段时间,你们就会得到晋升的。” 拖过椅子请高象升坐了下来,谢坤道:“岭南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们不受牵连就算是好的了,还说什么晋升不晋升的话,高将军,如果可以,我想到北方去!我实在是担惊受怕够了,我自己倒也不说,关键是老婆孩子一大家子呢!” 高象升沉默了片刻:“你们的难处我都知道,但眼下,你却是离不开的,王一琨失踪后,你是最熟悉这片地方的人了,所以,你需要坚守,而你的家人也不能离开,一旦离开,就会惹人注目了。” 谢坤哀声叹气地坐了下来,只是喝着闷酒。 “我调回长安了!”高象升慢慢地品着酒,道:“接替了田波的位置。” 谢坤眼睛一亮,这才明白为什么高象升说他可以晋升职位了,敢情眼前这位,如今已经是情报委员会的二把手了。 “哪您,怎么还冒险到这里来?” “在我上任之前,我要把王一琨找出来。”高象升冷哼了一声。“王一琨也好,你也好,都是我过去的老底子,他这一次,让我丢尽了脸面,不清理门户,我有什么脸面回长安?” “他失踪了,岭南地面之上,我想尽了办法,也找不到他。”谢坤摇头道:“您也知道,这条线上的人都疯了似的在找他,此人不死,大家都落不了心。” “你说他不在广州了,那他肯定就不在了。”高象升沉吟道:“那他就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福建,漳州。” “漳州那边也找了,没有找到!”谢坤摇头道。 “肯定在哪里!”高象升道:“你对广州和他都太熟悉了,他不敢呆在这里,但漳州那边,熟悉他的人就少了,以他的能力,想要隐藏身份太简单了,指不定他几年之前就开始在准备这个新身份了。只有那里,他才有机会逃出去。” “逃亡海外?”谢坤一惊。 “他知道,南方迟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所以他想要活命,只有逃亡海外。”高象升冷冷地道。“接下来,利用你的网络,好好地查一查漳州那边的商会,特别是与海运有关的商会!” “王一琨不可能公开露面的。” “如果他改变了外形呢?”高象升反问道:“如果他本就准备了一个新身份,而且外貌形象方面有了极大的改变呢?” “这怎么可能?” “这有可能,因为很早以前,我就遇到过这样的人!”高象升道。“半个月的时间,够了吧?这半个月,我先在广州将这边的事情捋一捋。”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南方战略 高象升的抵达,让谢坤心下大定,至少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是没有危险的了。朝廷与王一琨至少在这一点上是达成了共识的,只要王一琨不出卖同伴,那么他的家人,便不会有任何的危险。而既然高象升亲自前来捉拿王一琨,以谢坤对高象升的了解,此人要么不动,一动必然便是一击毙命。 心情振奋,干活的情绪便也立即上来了。趁着年节之时,谢坤提着礼物挨家挨户地上门拜访,虽然接触不到真正的大人物,但广州城中不少名位不显,但职位却很关键的人物,谢坤却是说得上话的。 就像年关夜来打秋风的那个霍春,是主管后勤方面的一位参军,从他哪里弄到的消息,对于谢坤和高象升这样的行家而言,便能轻易地推断出南军联盟的动向。 谢坤的收获很不错。 江西、湖南兵败,丢失了大片领土在广州朝廷之中引发了大地震,刚刚上位的向真,险些稳定不了局势,最后还是在容宏,丁太乙,钱文中的鼎力支持之下,这才勉力地维持了局面,达成了一致。 对于丁太乙和钱文中来说,眼下,竟是除了支持向真之外,再没有别的方法可想。虽然他们心中也是极恨向真扣留他们而使得局面到了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但实力大损的他们,眼下除了巴望南军联盟大团结,给予自己支援之外,竟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福建容宏一向与岭南是一体,自不用说,但广西,贵州,云南这些地方,可就不那么好说话了。除了选择支持向真,压下这几个地方的声音,还能怎么办呢? “丁太乙准备回去了!”谢坤道。“向真资助了他一百万两银子的军费,放丁太乙回去。不过钱文中却留在了广州。” 坐在火塘边上,谢坤道。昔日的酿酒作坊之内,所有的工人都已放假回家了,这里生活器具齐备,地方又大,藏几个人压根儿就不引人注目。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高象升点头道:“丁昊战死了,丁晟退到了湘西,论起在湘西地区的人望,丁太乙比起丁晟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了?湘西地区的那些部落头人,夷人酋长,肯卖丁太乙的面子,但不见得会理会丁晟。所以要丁太乙回去稳定形式。向真的脑袋还是挺清楚的。” “那钱文中呢?这一次被向真扣留的各地节度使都回去了,就留了一个钱文中。”谢坤问道。 高象长一笑道:“钱文中回不去了。与丁太乙不同,钱文中现在除了身边的那几百个亲兵之外,他的实力已经被他的儿子钱守义全面接手了,他已经是孤家寡人一个。回去怎么办?指不定钱守义会效仿向真,让他老子来一个暴毙呢?倒不如留在广州,还能为钱守义多挣一点支援。只要他肯留在广州,在吉安的钱守义,想来也不惮于扮演一个孝子贤孙的。” 谢坤苦笑道:“这可真应了一句,世上只有瓜连籽,没有籽连瓜。” “你想多了!”高象升淡淡地道:“眼下钱守义还有一定的本钱,是向真在江西地区的一个支点,所以向真还愿意善待钱文中,给他极高的待遇,一旦钱守义在江西失去了利用的价值,钱文中就啥也不是了。钱文中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遗余力的替钱守义争取利益,这本是一个合则两利,分则两败的局面。钱文中再不甘心又如何?” “倒也是!” “云南,贵州,广西这几个地方的节度使回去之后会有什么动作?”高象升道:“向真肯放他们回去,必然是有条件的。” “贵州,广西,云南两地各出两万兵马前来支援,所有军费由向真支付,而这些人马抵达之后,将分别布置在怀化,邵阳,衡阳等地,与湘西,吉安构成一条完整的防线。”谢坤道:“听霍春讲,针对我大唐军队火力凶猛的特点,这些人还制定了一些有针对性的战法。” “哦?怎么说?”高象升倒是来了兴趣。 “霍春讲,我们大唐军队现在最让他们头疼的便是火炮,手雷之类的火药武器,所以坚守城池之类的想法,现在已经不现实了,困守一地,只能被动挨打,面对火炮的攻击,他们还是无法可施。所以,他们要利用南方复杂的地形,主动出击,在运动之中作战。就算是必须要坚守,城池这些地方也不再是必要的选择,而一些险山峻岭,则更适合对我军作战。在他们看来,在复杂地形之上的作战,我们北军是远远比不上南军的。而且火炮沉重,在这些道路却地形复杂的地方,根本没有施展的空间。唯一可虑的就是手雷,不过这玩意儿,杀伤力毕竟有限。” 高象升点了点头:“倒也是切中了要害。他们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 “高将军,这一次贵州,云南,广西将要调来的军队,基本上都是夷兵,听说这些人长期生活在大山之中,走崇山峻岭悬崖峭壁如履平地,是极不好对付的!”谢坤道:“这些番兵基本上家里都穷得叮当响,他们为了钱出来拼命,靠着作战的掠夺和战功所获得的奖赏来养活家人,作战相当凶悍。这些人原本在本地都是不安定因素,这一次这些节度们将他们推了出来,实在是一举两得。我们倒是要小心一些。” “想办法摸一摸这些番兵的作战特点,长处,优势,好让军队方面有针对性的研究对策!”高象升道:“以前我们没有与这些人作战过,不清楚底细。” “是!”谢坤道。 “向真怎么突然就有钱了,六七万军队的开销可不小,不是说他还在大肆编练新军吗?”高象升有些好奇地问道。 说到这些,谢坤不由得笑了起来:“向真把他的两个弟弟都宰了。没收了他们的全部家产,听霍春说,收获之丰,让所有为之咋舌,光是向峻的家底儿,都比岭南节度的府库里还要丰厚。向峥也是不遑多让,抄了这两家,向真净得金银都是上千万两,另外还有多达上百万亩的土地。” “难怪向真如此财大气粗了!”高象升摇头道。“原来是发了大财。” “此人训练军队完全是照着我们大唐的路子再走。这一次没收了向峻,向峥的大量土地,在他没有触动其它大地主的利益之下,收获了大量的土地,因此在招募士兵之上还是很顺利的。这些新训练出来的士兵,不论是士气还是战斗意志,都是很不错的。向真提出了保卫家园的口号,还是颇为得人心的。在他们的宣传之中,我们要是打来了,他们这些人拥有的土地,财产,都将被没收。” “义兴社在这边也经营良久了,效果如何?” “在城池之中,在那些手工业从业者之中,还是很不错的,拥有了不少的基础,但在农村,效果不明显。那些地方,宗族势力太过于强大,我们九成以上的谍探损失,倒是都发生在农村。”谢坤有些无奈:“高将军,南方的宗族势力,远比想象中的更难搞。” “所以要摧毁他们!”高象升冷笑。“向真的思路也在变了,他是想利用南方综错复杂的地理形式与我们周旋了,以前他想与我们来一场战略性的大决战,但通过江西,湖南这几仗让他明白了,这样的大决战是我们喜欢的,他们压根儿就没有胜算,我们甚至没有耗费多少力气,便让他们大败亏输。既然正面决战毫无胜算,他就要与我们来打山地战,游击战了。” “差不多是这样!”谢坤道:“向真还下令,完全切断南北双方的贸易往来,任何北人货物不得在南方出售,我们的钱币不许在南方流通,走私一旦被抓住,没有任何理由,立即斩首,他甚至赋予了有司部门可以不用上报,就地处决的特权。他是准备完全切断南方双方的经济往来。” “双方的经济往来本来就是不平等的。”高象升微笑着道:“银钱一直在从南方向北方源源不断地流淌,向真这是这不得已而为之,长期下去的话,南方会越来越穷的。说句实话,如果他这项政策能坚持下来,而且他们也能挡住我们的进攻的话,那么这项政策还是非常有用的。” “北方的大宗商品流入南方,对南方这边的经济破坏作用是相当大的。这样一来,我们就少了一个极有力的武器了。”作为商人,谢坤对这个感触很深。 “我们的策略也已经变了!”高象升道:“以前陛下不准备对南方大打出手,但现在,却是不打也不行了。大的战略性决战短时间内不会出现,但双方的战火,从现在开始,就不会停歇。只能在不断地战斗之中,一点一点地蚕食对方的实力了。”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连山 丁太乙一刻也不想在岭南再呆着了。 他的心里郁积了太多的怒火。在他看来,湖南本来稳定的对峙局面,因为向真的冒进而彻底地毁于一旦了,自己数万大军被一朝葬送,丢掉了所有的膏腴地区,所幸的是丁晟和孙德斌两人还算应对及时,总算是保全了一半军队。可是退到了湘西地区,未来的艰难,可想而知。 一想起那天晚上,向真全副武装地冲进了他的驿馆,然后逼迫他写下了调动卢元所部骑兵的场景,他就感到一阵阵的屈辱。 现在好了,一场闹剧结束了,唐人死了万把人,但南方联盟付出了几倍的代价,丢掉了这么多的领地。然后,战略路线又回到了过去的老路之上。 这一次的证错,代价太大了。 湘西那地方是个什么情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 用穷山恶水来形容那地方,实在是不为过的。大山绵延,交通不便,人丁稀少,而且多是番夷,各部族盘踞一方,各部落的首领便是一方土皇帝,对于官府,向来是有利的有就服从,不利的就反抗。造反对他们这些部落来说,简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再平常不过了。原本的湖南观察使唯一能控制的就是那些城镇,而在城镇以外,就是那些番夷的地盘了。 惹得他们不高兴了,几个部落纠集在一起,便可以来围攻一下这些城镇,直到拿到他们满意的东西方才作罢。 就算是抛下这些全都不说,那地方,想要养活数万大军的难度,不亚于上青天。 这也是他现在仍然无法与向真翻脸的缘由所在。 事情到了这一个地步,除了相忍求活之外,似乎再也没有其它的路了,龟缩到湘西地区的丁氏军队,需要南方联盟为他们提供大量的军资粮饷来维持存在。 而自己,也从一个与这些人平起平坐的观察使,彻底沦落到了别人的打手与看家狗的地步了。贵州,广西,岭南虽然都应承了会为他提供粮饷军械,但也就是应承而已,最后有多少能落到实处,还很难说。 他想尽快地赶到湘西,儿子还是太年轻了。以前压不住卢元,现在也不见得能压得住剩下的那些老将。特别是退到了这种穷蔽的地方,军心,士气受到极大影响自是不用说的,要是军队再乱了,那丁氏也就彻底地完蛋了。 向真这一次倒是很大方地拿出了百万经费于他。也算是对湖南前期巨大损失的赔偿,丁太乙没有要银子,而是要向真将这百万经费,换算成粮食,军械等随后给他送到湘西,在湘西,拿着钱,现在这时节,拿着钱也是买不到东西的,特别是军械。现在湖南自己的军械制造算是完全毁掉了,在湘西那地方,自然也是打造不出好东西的,倒不如从广东这里弄过去。 在留下了一名心腹经办此事之后,丁太乙带着自己的三百心腹,一路快马扬鞭,向着湖南方向急奔而去。 哪怕是风雨漫天,哪怕是冰雪覆盖,也挡不住此刻丁太乙归心似箭的心情了。 “节帅,已经到了连山县了,这地儿九山半水半分田,溪涧纵横,地势险峻,实在是不宜晚上赶路,再者连山县的百姓,十之八九都是壮、瑶两族,这些人白日里是温顺的百姓,到了晚上,指不定就会干些什么呢?今天就进连山县城,在哪里的驿馆歇上一晚,明天早上再启程可好?”负责送丁太乙的一名岭南官员扬声道。 看了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错过了连山县城,可就真要在野外露宿了。一路急赶,连那些士兵都有些吃不消了,更何况年纪更大的丁太乙?对于那些夷族有可能晚上夜袭,丁太乙倒不在乎,他手里这三百兵士都是铁血精锐,少数野蛮乡民的袭击,只能是以卵击石,不过也没有必要去惹这样的麻烦。毕竟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之上。 “那就这样吧,磨刀不误砍柴工!就进连山县城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在干路!”丁太乙微微颔首:“去喝点热水,烫烫脚,好酒好肉地吃上一顿,养足了精神再出发!” 听到可以休息了,几百士兵也都是欢呼了起来。 “节帅,那我先进城去寻这连山县的县令与驿馆的官员,您呢,便直接去驿馆。” “那就有劳史参军了!”丁太乙点了点头。 “节帅客气了。”史进微笑着一拱手,转身打马而去。 连山县作为岭南一个偏避的小地方,县城也着实寒酸,坐落于吉田河畔一个平缓的山坡之上,所谓的城墙,不过是大约两三米高的夯土墙而已,而且处处都是缺口,有些地方原本是包了砖的,但现在也大部分缺失,看起来倒是被人掏走了。土墙之上,到处都是枯黄的一簇簇的草棵子。看得丁太乙连连摇头,这要是有个敌袭,压根就起不了任何的阻敌作用。 看到连山所谓的驿馆之后,丁太乙更是目瞪口呆了。 同样的是夯土围成的一个小院子,内里只不过三两间平房,虽然是青砖瓦房,但只看那些破烂的门窗就知道长时间根本就没有人在这里住过。 而留守在这里的一名驿站官员,看着丁太乙也是手足无措的说不出话来。 片刻功夫,史进倒是手脚极快地赶了回来,跟着他回来的那人,一看身上的服饰,就知道不是连山县的官员。 “节帅,真是不好意思了。连山县令没有想到您会在这里落脚,所以他去了府城拜会上司了,这两天是赶不回来了,这是连山县丞阮次山,是本地人。”史进连道歉。 “这能住吗?”丁太乙指着破烂的驿站道。 “收拾收拾,节帅还是能住的。”史进陪笑着道:“至于随从兵丁,便只能围绕着驿站住帐蓬了。”县丞阮次山拱手道:“我已经着人去找驿丞了,他亦是本地人,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收拾出来。说句老实话,我们这破地儿,来来往往的人,基本不在这里落脚,就算有,也多是信使之类的,万万没有想到节帅会在这里住,还请节帅恕罪。” 丁太乙无奈,眼看着天色已黑,也只能如此了。 好在这县丞看起来满面通红,明显是喝了不少酒过来的,但做起事儿来,倒是手脚麻利,等到那驿丞带着几个人赶了过来,在他的指挥之下,倒是很快便收拾了一间房间出来,打扫,清洗,重新糊上窗纸,驿丞更是从自己家里抱来了新的褥子棉被等物,阮次山又着人去弄来了好几车柴炭,几百斤粮食以及鸡鸭鱼肉,等到丁太乙的亲兵们绕着小小的驿站扎好军帐的时候,院子里也是肉味飘香,烟熏火烧的颇有些意思了。 坐在温度已经升起来的屋内,看着士兵们开始吃上了热乎饭的丁太乙,心中倒是不由将这阮次山和这连名字都没有记住的驿丞赞扬了一声。 这办事的效率还是挺不错的。 想想也是,能在这样的地方呆下来的,没点小本事,只怕就过不下去了。与湘西地区差不多,这连山县也是以夷人居多的地方,向来是不好管的。 “节帅!”史进笑咪咪地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这连山县别的没有,黄连是唯一的特产了,这东西不但可以入药,做成食物也是不错的。别看它苦,但用他们连山的方法烹饪出来,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黄连!”拈起一根手指头粗细长短的黄连,丁太乙叹了一口气,现在,自己倒真跟吃了黄连一般,苦在心里口难开呢。 “史参军住在哪里?” “我就住在旁边的那小屋里!他们正在收拾呢!”史进呵呵笑道:“阮次山送来了一壶酒,要是节帅不嫌弃,我陪您一起来吃吃这黄连,喝上两杯。” “好,一起喝两杯,这一次你随我去湘西,作为双方的联络官,倒是要辛苦了,这可不必在广州城内,那湘西,与这连山也差不多,甚至要更苦一些,至少这里还算是很平静的。湘西那地儿,可凶险多了。” “有什么可怕的!这不跟在节帅身边吗?数万大军,还怕了那些蛮夷?”史进不以为意。 “要是杀就能解决问题就好罗!”丁太乙摇头道:“以后麻烦大得很。史参军,以后还要请你在后勤支援方面,替我们多多想办法啊!” “那是自然!”与丁太乙喝了一杯酒,史进拍着胸脯道:“您好了,我才能好,这一节,我可是想得很清楚的。自然是唯节帅之命是从,竭力为我湖南大军弄到更多的钱,更多的粮食,更多的军械。” 听到史进这么说,丁太乙欣慰地点了点头,这史进,是一个明白人。 “你与那阮次山以前就认识?” “认识的,不过没有什么深交,每年他都要押送大批的黄连此类的药材去岭南,我跟他接触过几次,这不,今天还邀约我去他家里再喝上一顿呢!”史进笑道。 “那你可要早去早回,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要启程了。”丁太乙笑道。“这阮次山看起来很不错,与夷人打交道的经验也很丰富,你问问他,愿不愿意跟着我走?在这里做一个县丞,委屈了!” “那我跟他说说!”史进笑道:“能得节帅青睐,这家伙是要走鸿运了啊!”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夜空璀灿的烟火 夜色刚刚降临,整个连山县城几乎便陷入到了绝对的黑暗之中,对于这里的人而言,晚上点灯也是要灯油的,那也是费钱的,所以还不如早早地睡下。而且还能省下一顿晚饭,一年下来,这又能节省不少的开销了。 在连山县城里,晚上还点着灯的,绝对的是家境还很不错的人。阮次山的家,离着县衙不远,是一幢在县城里很少见的两进的青砖大瓦房,即便是县衙,也是破破烂烂的,远远比不得他这幢房子。 毕竟县衙是官府的,县令不会花钱来修官中的房子,有钱,绝对是搬回自己家去了,而阮次山却是在这里安家的。 这里的县令一般而言是走马灯似地在换着,但凡到了这地儿的人,无不是想尽了办法要尽快地调走,倒是他这个县丞成了铁打的营盘,既升不上去,他也不想离开。 事实上这一次连山县的县令便是去府里跑门路去了,今年一年的所有收获全都带上了,只想着能孝敬得长官满意了,好尽快地离开这个地方。 史进跟着阮次山踏进房门的时候,屋里头一个人正在火盆之上烤着这连山的特产黄连,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香气。 “回来啦?”那人抬起头,一张满是疙瘩的脸,让人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寒气。“刚刚烤好,要不要尝一点?” 史进连连摆手,敬谢不敏。 “黄连这样烤着吃,闻着香,但吃起来可就是真苦了!”阮次山有些心神不宁地走到了那人的跟前,坐了下来。 “苦点好,苦点好!提神醒脑!”那人呵呵一笑,几口便将刚刚烤好的黄连吃了个一干二净,“坐,史进,你也坐啊!来来来,大家一起烤起来,喝着酒,这黄连就酒,别有一番滋味。” 与那人的从容相比,史进与阮次山完全就不在状态,不时地看向门外,以至于连手中的黄连烤糊了都不自觉。 “没啥好担心的。”那人笑道:“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你们两人的表现也很完美。对了史进,你走的时候,丁太乙睡了吗?” “睡下了!”史进道:“毕竟年纪大了,如此长途地奔波,身体还是吃不消的,比起我们,要更吃力,我走的时候,他已经睡了。” “人生苦啊!”那人举起了手中黄晶晶的烤黄连,叹道:“睡了,就不要醒了。” 史进与阮次山都垂下了头。 “对了史进,我听谢坤说起过你,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向真现在也算是求贤若渴,怎么就容不得你呢?要把你远远地打发到湘西去做个联络官?” 史进苦笑一声:“高将军,我是向峥向将军的部下。最早时候,向真掌权,我自然是捞不到好处的。后来等到向真倒了霉,向家老三总算有了出头之日,可是我这做事风格又不为他所喜,虽然有了正经的差使,但也只是在边缘之上打转转,再后来,向老大重新上位,我这样的人没被牵连着一起收拾掉,而是给了一条活路,已经算是万幸了。” 高象升点了点头:“倒也在理,你这人看来,还真是时运不济,有时候跟错了人啊,你再好的本事,也是施展不出来的。不过你勿需担心了,既然已经投奔了我们,只要你能展现出你的才华,那么锦绣前程,指日可待。” “高将军,现在我的家人?” “放心吧,这个时候,你的家人应当已经在海上了。”高象升将手里烤好的黄连递给了史进:“当他们下船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了。我们会安排好他们的,你随后便可以去与他们汇合,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也可以好好地想想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是跟着我干这一行呢?还是从军?抑或是到地方之上任职?如果是在我们这一行,我就能安排你,如果从军,还需要经过军队的考核,而从政,也要经过人事部门的考核。” 史进想了想道:“等安等好了家人,我还是想从军。我以前在岭南的时候,做得最多的就是剿匪,对于山地作战,还是颇有心得的。” “那你的机会还是很不错的。因为我们大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山地作战,把你的履历写下来给我,我递到兵部那边去,想来他们会很喜欢有山地作战经验的人。”高象升笑道:“阮县丞,你呢?你的家人,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出了连山县了,尽管放心,有我们的人安排掩护,他们会平安地抵达地方的。” “我不想做官了!”阮次山摇头道:“也不瞒高将军,这些人我也搂了不少家底儿,但也沾染了不少官场恶习,到了北方我如果还去当官儿,只怕这些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会把我送到万劫不复的地步的,倒不如就此告别官场。我听说北方对于商人很是优容,我想去经商。” “想干什么,都随你们的意。”高象升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边,“后院里的快马已经准备好了,阮次山,待会儿离开的时候,这一把火,就由你自己亲自点燃吧,毕竟是你住了几十年的家,一把火与过去做一个了断。” 阮次山点了点头。 时间在两人的有些煎熬之中慢慢地过去。 终于,地上一小堆黄连都被吃光了,壶里的酒也被喝得涓滴不剩,城里也传来了三更的梆子声响以及更夫那永远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 高象升站了起来,背着双手走到了院子里,那里,捡着十数匹快马,随着高象升三人出来,从另一侧的厢房之中,亦走出了数名黑巾蒙面的人,沉默地站在院子中。 “我在炸药之中加了一些小玩意儿!”高象升突然回头笑看着二人道:“丁太乙毕竟量方节度,咱们让他走得璀灿一些。” 高象升的话音刚落,霹雳一声巨响猛然传来,整个连山县城似乎都摇晃震颤了起来。 史进与阮次山两人都是脸色大变。 他们从来没的经历过如此的场面,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高象升动的手脚,只怕真以为是地龙翻身了。 夜空之中无数的花朵盛开,那是一枚枚的烟花,随着爆炸之声冲向了夜空,在空中尽情地绽现出他们那一霎那之间的绝世芳烟。 史进与阮次山两人呆呆地看着夜空。 难怪高象升说要让丁太乙走得热闹一些,如此场面,当真是热闹非凡。 “我们该走了!”高象升淡淡地道:“两百斤炸药,整个驿站应当被掀翻了,只怕事后丁太乙连渣渣都找不到一点了。” 看着高象升翻身上马,史进与阮次山也不敢怠慢,赶紧上马,紧紧地跟在高象升的身后,在夜空之中的那些烟火渐渐逝去的时候,他们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整个连山县城乱了,无数的人大喊大叫着从自己的屋里冲了出来,在街上胡乱窜着,他们以为是地龙翻身了。 而这一次的爆炸的中心,原本的连山县驿站已经不复存在了,丁太乙居住的屋子只剩下了一个大坑,连个驿站的房屋,全都被震倒了。 绕着驿站扎下军帐的丁太乙的亲兵们,一个个昏头转向,有的人倒在地上痛苦呻吟,有的口鼻里尽是鲜血,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圈之后,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但还有不少的人,虽然落了满身的灰尘,狼狈不堪地站在哪里,但却毫发无伤。但此刻,他们的表情却是那样的震骇,那样的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丁太乙,他们的节帅,没有了。 没有人相信在这样的场景之下,丁太乙还有任何的生存的可能性。 高象升精心策划了这一场袭击。 在得知丁太乙将要返回,而且随行的人居然是被谢坤策反的史进之后,高象升立刻便开始行动了起来。 在全力调动了广州本地的谍探资源之后,高象升快马加鞭地抢先到了连山县,找到了阮次山,没有费多少力气,便成功地说服了这个在连山县呆了大半辈子的县丞,在驿站之中布下了陷阱。 而史进一路之上的任务,就是控制速度,确保丁太乙能够在某一个时间点上入住连山县驿站。 然后砰的一声,丁太乙便不存在了。 高象升一点儿也不想丁太乙回到湘西去主持大局,比起丁晟,丁太乙成熟得太多,在处理这些多民族的相处之上,他是有着丰富的经验的,而且丁太乙与湘西地区的许多大部落的人都还是有着香火之情的,这样的一个人要是回到了湘西,必然会对接下来的大唐军队的湘西作战带来很多的困挠, 既然有大好的机会,当然就要送他一程了。 目标达成,高象升毫不停留,带着史进,阮次山一行人,径直前往福建,到了福建之后,另有人接手了史进和阮次山二人,而高象升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高象升此行的最后一站,他确信王一琨就在福建,而且就在漳州。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杀气腾腾 周围白雪皑皑,唯独几眼泉水却是热气蒸腾,高象长赤条条地从温泉水里爬了出来,用毛巾擦干净了身子,穿上衣服,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一路奔波至此,着实有些疲乏了。但被这温泉水一泡,却是疲惫尽去,自觉浑身精神抖擞。 “你们几个也去泡一泡,我来警戒!”招呼着几名护卫,高象升径直走到了一边,坐在了马鞍子上,从皮囊里掏出酒来,惬意地咪了一口,又将酒囊递给了紧跟着自己的陶瞎子。 两人相对而坐,看着喝着酒的陶瞎子,两个眼睛一眯,几乎就看不见了,难怪得了一个瞎子的浑号,不过他的对手以为他真的看不见,那就要吃大亏了。 对于这个家伙,高象升还是很欣赏的。当初自己袭击敬翔的时候,随行的陶瞎子能在那间不容发的瞬间作出判断,逃出生天,便很能证明其人的能力了。 说句心里话,在这样的时代里,从事着如此危险的勾当,还能活得如此长久,本身便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 “办完了事,你不回益州去帮郝仁,跟着我来漳州干什么?”高象升笑道。 “大哥说了,让我跟着高将军您多学一点东西。”陶瞎子笑道:“我对您,那可是高山仰止,胸中崇拜之意如滔滔江水......” “停,停!”高象升立即喝止了他,看着对方又好气又好笑:“陶瞎子,没读过几天书,就不要学文人们掉书袋了。” “现在我其实是读了很多书的。”陶瞎子认真地道:“大哥说了,我们要是不多读一些书,以后可就玩不转了。” “你读的是戏本,志异吧?”高象升笑道。 “嘿嘿!”陶瞎子尴尬地一笑,算是变相的承认了。“高将军,我有一事不明啊,想要请教!” “你说!” “为什么您一定断定王一琨在漳州,而不是在泉州呢?您不是说此人准备着外逃吗?既然想要逃出去,那泉州岂不是更好?”陶瞎子不解地问道。“泉州过去可是第一大对外贸易的港口,比起广州港也不遑多让的。即便是现在海兴崛起,胶州湾也开始运营了,但泉州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呢!” “正是因为如此啊!”高象升道:“福建之地,地无三分平,天无三日晴,真正富裕的地方集中在哪里,就在沿海。沿海靠什么?靠海贸,或者说是海盗,海匪。以前的那些大海商,不就是在商和匪之间摇摆吗?一出海,大鱼大吃小鱼,弱肉强食。” 陶瞎子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不过现在被我们大唐的水师收拾得差不多了。” 高象升看了他一眼,道:“正儿八经的海商是收拾得差不多了,但海盗,海匪却屡禁不绝。” 陶瞎子咯咯一笑:“那不是与我们有关吗?” “那你知道这些海匪都是一些什么人吗?”高象升反问道。“这些人中的很大一部分,便是以前泉州的大海商。” “啊?”陶瞎子一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大海商几辈子都在忙活着这一些事情,现在被我们的水师强行阻断,他们怎么办?”高象升讥讽地道:“自然就要找些门路,靠上我们。对于他们来说,容宏算什么?” “这么说来,这些福建的海商,基本上都已经算是我们的人了?”陶瞎子惊问道。 “他们不算我们的人。”高象升冷笑:“他们永远只会忠于他们自己,只不过现在他们只有抱着我们的大腿才能赚到钱,才能延续他们的家族利益,要是有一日我们衰落了,他们毫不犹豫地便会反咬我们一口的。” “这样的一些家伙?”陶瞎子连连摇头。 “陶瞎子,这是常态,你要习惯,以后啊,你跟着郝仁,地位只会越来越高,非黑即白的那一套,是行不通的。”高象升道。 “是,这个我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陶瞎子道:“不像我们以前混江湖,不是朋友就是敌人,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高象升笑了起来:“最大的那几个不服气的海商,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已经是苟颜残喘了,剩下的,自然变乖乖地成了我们的走狗,所以啊,泉州,是我们大唐在福建渗透的最厉害的地方。你说,王一琨作为内卫的高级别官员,对这个情况会不清楚?他敢去泉州,岂不是在找死?” “我明白了!”陶瞎子道:“既然泉州去不得,广州留不成,那就只有漳州还有缝隙了。” “不错,漳州有空子可钻!”高象升道:“在漳州,还是有不少的小海商我们懒得去找他们麻烦,而这些小海商之中,又有一些真正的亡命之徒,每一次出海,便是搏命,赌的就是不会被海盗发现,也不会被我们发现,干成一票,便可以歇上至少一年。” “王一琨找的就是这样的海商!”陶瞎子眼睛一亮。 “或者他很早就在计划这一件事情。而且指不定他甚至控制了某一家这样的商行!”高象升道:“以他的地位,以前我们水师的出行规律,航线,他是一清二楚的。避开了我们的水师,海上的危险便少了大半,这样的生意,他只要干成一两次,在业内必然就名声大震。”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从很早之前,他就在谋划这一件事情了?”陶瞎子道。 “要不然,他的数百万身家从哪里弄来的?”高象升道:“好几年的时间啊,他就一直在积攒财富准备外逃呢!” “他图个啥哟?”陶瞎子叹道:“这下好了,连父母家人都害了,他不还是跑不脱?” “王一琨算是一个人物了。他出逃之后,并没有出卖我们在广州,福建两地的谍报网,引而不发,让我们投鼠忌器!一旦他逃亡成功,接下来的第二步,必然便是要求我们将他的家属送出去,他在这边肯定还有后手,这个后手就是我们两地的谍报网。他很清楚,我们是不愿意为了他一个人而将整个岭南福建两地的谍网推倒重来的,没有性价比,很多网络,不是用钱就能建起来的。”高象升道。“所以他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的家人的安危,只要他不落网,他的家人就绝对安全。” “所以只有先抓住他了!”陶瞎子道:“高将军,那现在线索有了吗?” “自然有了!”高象升点头道:“谢坤动用了在福建的所有网络,查找与漳州有关的海商线索,既然圈子已经这么小了,找到他,还算是难事吗?” “会不会惊动他?此人既然这么厉害,稍有风吹草动,只怕就会吓着他了。” “这个你倒放心,我让谢坤只查了外围,剩下的事情,等我到了漳州再说。”高象升微笑着道:“所以,当他们锁定了最后的目标之后,调查便戛然而止了。” “目标是?” “漳州得胜商行!”高象升道:“一家小海商,以前实际上便是一股小海盗势力在岸上销赃的地点。后来海盗被打残之后,他们却还一直生存着,而且生意还越做越大,特别是近两年,每年出海两趟,每一趟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虽然每一次都是一条孤船出行,但仍然在业内颇有名气了。其实我们的水师还专门围剿过几次,不过每一次他们都能成功地躲过,为了一条小船,水师犯不着耗费大精神,就这样罢了。” “这些资料,以前为什么没有查出来?” “谁人能想到,这家小商行的背后,却站着一个真正的大人物呢?每天有多少情报需要处理?这些事情,实在是引不起情报人员的注意的,日子一长,便被扔进了故纸堆中了。要不是这一次王一琨出事,我下令彻查这些事情,只怕还是刨不出来的。” “得胜商行的老板,就是王一琨?” “背后的东家,就是王一琨!”高象升道。“这一次咱们去漳州,就去看看这个家伙吧!” 陶瞎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高将军,像他那样的名人,是怎么做到在漳州公然出没而不被我们的人发现的?” “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高象升道:“很久以前,我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与当事人当面相对,我就楞是没有把这个人认出来。而这件事情,王一琨是知道的。他大概在仿效故人当年的神来之笔了。” 看着护卫们已经泡完了温泉,一个个荣光焕发地从泉水里钻了出来,高象升站了起来,道:“准备出发吧!今天晚上咱们进漳州城,是人是鬼,我们都去见见这家伙。能弄成今天这个场面,不管怎么说,我要去给他喝个彩的!” 高象升杀气腾腾,一张丑脸此刻更是显得格外扭曲。 王一琨可是他的老部下,这一次,他是自觉脸都被此人丢得干干净净了,不把此人绳之以法,他有什么脸面去长安上任情报委员会的二把手之职?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无法之地 漳州,闽南金三角,是有名的鱼米花果之乡,九龙江中下游是福建境内最大的一块平原之地,在地无三分平,天无三日晴的福建,着实算得上是一块宝地。当然,这里也同样是福建观察使容宏重点经营的地区之一。 福州,泉州,漳州,算得上是容宏统治福建的根基之地了,不比泉州被大唐利用海商的原因渗透的七七八八,这里,他的统治还算是稳固的。而漳州知府,便是容宏的亲兄弟容伟。在漳州的驻军也多达两万余人。 不过因为大唐水师存在的原因,这两万驻军的驻扎地,却都是远离海岸线,最近的也足足离开了五十里左右,毕竟,谁也不想遭到大唐水师来自海上的凶猛火力,岭南在这方面已经吃足了苦头,现在岭南,福建都采取了基本相同的模式,那就是靠海五十里,不给唐军有任何的可趁之机。而在远离海岸线的地方,则大量地布置堡垒,要寨,只要唐军水师部队敢上岸,那就争取让他们没有机会回到海上去。 官兵可以远离海岸线,但老百姓可不行。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渔民们还是要讨生活的。即便心中再恐惧唐军,海匪,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划着自己的小船出海去捕捞。对于这些渔民来说,饿死,被官府的赋税逼死,与在海上碰到风浪而死以及遭遇海匪,唐军而被杀死,其实区别也不大。 万一运气好呢? 福建观察使府原本的打算是要将临海五十里的所有居民全都撤往内陆的,但是无法解决这些人的生计,强行迁移反而激起了数次民变之后,终于听之任之了。反正官府是要走的,你们要留在这里自生自灭那就随你们了。 当然,赋税还是要交的。 正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之下,在沿海地带,便形成了许多的权力真空地带。成为了不少无法无天的人的天然的聚集场所。 而官府,只会在每个月的固定几天,带着人来收一遍税而已。只要税交足了,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他们完全是不管的。 木鱼镇就是这们一个地方。 高象升的落脚点也就在这里。 对于情报人员来说,这样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天堂。在这些地方,他们不仅易于潜藏,而且不能收集到无数的有价值的情报。权力的真空地带,不代表着利益的真空地带,恰恰是这些地方,看起来穷困,私底下,却有着无数的财富在黑暗之中私下里流淌。 那些在福建有权有势的人,怎么会放弃这样的妙地呢? 海盗、走私商贩,甚至于绿林好汉,都在这里各自占据着一块地盘,有时候合作,有时候火并,热闹非凡,说到最后,无外乎就是利益两个字而已。 大唐在这里当然也有属于自己的一个据点。 走私商人杨硕。 杨硕是土生土长的漳州人,原本就是经商。在南北双方还处在蜜月期时,敢于冒险的他,雇了一艘船去了北方一趟,带回来了无数北方便宜的货物,转手一卖,获利极丰,就此踏上了一条从北往南倒运货物的从商之路。 后来南方双方贸易政策逐渐收紧,他的收益开始变窄,但相应的开销自然是不能少的,这里头打点官府的,贿赂上官的,结交各路好汉让他们不要拿自家开利市的却是不能少的。于是杨硕便开始了在正常的货物之中夹杂着违禁物品。 因为这些不许交易的,往往就都是利润最高的。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杨硕被内卫成功地策反,成为了内卫在福建境内的一位谍探。 当然,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商人,而且还是胆子颇大敢于冒险的商人,杨硕能被内卫策反,也来源于他多次前往北地,亲眼看到了北地的欣欣向荣,看到了北地的官府清廉,军队悍勇,百姓富裕,因此认定,北方击败南方将是大势所趋,是一件不可逆转的事情,此时趁早上船,才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再到后来,南方双方的贸易被向真完全禁绝了之后,杨硕因为能弄到许多南方不能生产的北方物品,在漳州反而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更加赚得盆满钵满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杨硕的东西来源肯定有问题,除了走私,根本就不可能有别的渠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好的东西,大家都是想要的。 能赚更多的钱,谁不想赚呢? 当然,像杨硕这样的人,却也不可能进入到内卫的核心圈子里去,所以看起来他在内卫之中的级别不低,但却也只能游走在内卫的核心圈子边缘之上。 连王一琨,他都没有见过。 当内卫开始查找王一琨的下落的时候,杨硕也是下了大力气的,但却一无所获,说起来他当然也心慌啊,因为他不认识王一琨,但王一琨却肯定是知道他的,要知道,王一琨当初可是岭南,福建两地内卫的总头目。 单凭一张王一琨的画像,杨硕发动了自己所能发动的力量,仍然是一无所获,而自己一直又安然无恙的时候,他也是没有在把这件事当成一回事儿了。 在他看来,那个家伙,肯定跑路了。 当他再一次接到内卫有人要来漳州查探这件事情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来的会是像高象升这样的大人物。 对于杨硕来说,王一琨就足够大佬了,而像高象升这样的人,他只是偶尔听人提到过,只知道是那种最高层的人物。 所以他认为这一次来人,又只不过是一场虚应故事而已,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到木鱼镇来,而只是派遣了一位心腹到木鱼镇来负责接待而已。 杨硕在木鱼镇有着自己的货栈,仓库,护卫队等。在这里,他可也算得上是一方豪强。 木鱼镇原本是一个只有几千人的濒海小镇子,但官府退走之后,这里反而得到了迅猛的发展,渐渐地聚集了数万人之众,小镇子自然是人满为患,而依着小镇子,无数的青砖瓦房或才简易的木板房甚至就是一个草棚子,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地冒了出来。比起一般的县城,都要热闹兴旺的多。 虽然这种热闹,兴旺,只是一种畸形的繁荣,但不管怎么说,这里原本的那些百姓,倒还是因此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这里的所有日常用品的价格,都比漳州其他地方贵得多。 高象升选择这里,是因为得胜商行在这里有一家修船厂。海盗的船嘛,损坏起来快得很,不管是与其它海盗火并,还是逃避官军追杀,嗑嗑碰碰都是少不了的,所以经常性的修船,那是免不了的。 而王一琨想要出逃,就必然要有一艘不错的船。 根据内卫的情报,得胜商行的这家造船厂内,居然弄到了一艘大唐水师的轮式桨船,虽然是一艘破破烂烂的,但主体结构却丝毫无损,加以修缮,不说能恢复到当初最好的状态,但有个七八成状态还是没有问题的。 而现在这艘轮式桨船,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 蒙着脸,裹着厚厚的披风只露了两个眼睛的高象升坐在一家洒肆的角落里,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袱,内里鼓鼓囊囊的,像他这样打扮的人,在这家酒肆里还有好几个。而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这样的人出现在木鱼镇,而且还是以前没有见过的,那就只有一种人,在别的地方发了利市的江湖客,来这里销赃。不是有人会走过来坐到高象升的面前,与他低语几句,有的甚至还伸手到包袱里面摸索一番,揭开包袱皮看上一眼。 但很显然,没有人有太大的兴趣。要么是看不上,要么是东西太扎手,要么就是对方要价太高,反正就是谈不拢。 高象升每天晚上都来,看起来却是一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 “那条船已经修得差不多了。”又一个笑咪咪的商人模样的人坐到了高象升的面前,一边伸手在包袱里摸索着,一边低声道。 “嗯!” “船上装有两门火炮!” “什么?” “火炮!”来人揭开了包袱皮,将脸几乎凑到了包袱皮里,“已经确认了。两门火炮,四十发炮弹,应当是从水师哪边流出来的。所以,您认为的王一琨必定要从漳州出海,现在可以说是确凿无疑了。” “那些钱呢?” “应当也会上这艘船上,不过现在还没有发现痕迹,估计王一琨也该出现了。”那人盖上了包袱皮,抬起头来。“或者此人出现的时候,才是那些钱上船的日子,毕竟王一琨铤而走险,不就是为了这些钱吗?” “调集行动队过来!”高象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以防万一,另外,用最快的速度通知水师李浩,现在李浩正在距离漳州百里之外的海上等着我的消息。” “您准备在海上捉拿他?” 高象升点了点头:“想办法,我要上这条船去,行动队能上多少是多少。人我要拿住,钱我也要带回长安去。”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出逃 (今天看完了沉默的真相,心里赌得慌。迟来的正义,还是正义吗?在过去,这样的事情存在,但现在还有没有,将来还会不会有?想到这里,心里就更难受了。江阳朱伟的存在,确实让人看到了正义的光芒,但当正义要用同归于尽这种方式来实现的话,真是有点难以接受。)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得胜号拔锚起航,缓缓地离开了泊位。 这是一艘三十轮的大型海船,曾经也是作为大唐水师主力战舰的船只。但是随着新一代的大唐水师舰只下水之后,这种海船逐渐被淘汰,很多被卖到了民间。但有资格购卖这种船只的,一般而言,也只有大唐那些大型的远洋船队。经营这些远洋船队的人,无不是与大唐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为这种海船,不需要经过太多的改装,便能成为一艘战斗力不俗的战船。 得胜商行费心巴脑地弄来的这艘海船,是因为在海上遭遇了大型风暴而几乎要被报废的船只,饶是如此,得到这艘商船,也费了他们大笔的真金白银,经过了近一年的修缮,才终于有了现在的模样。 在漳州,还是不乏修船的好手的。 现在这艘海船,已经恢复了至少昔日七八成的模样与功效了。但想要这艘海船发挥出昔日的战斗力,则至少需要两百人左右。得胜商行能招募到两百个人上船这是没有问题的,毕竟在木鱼镇这地方,亡命之徒有的是。但想要招募到熟悉水性,精通海战的人,那就是难上加难了。 毕竟这样的人手,现在基本上都控制在泉州那些大海商手里,更重要的是,这些大海商如今与大唐水师的关系极为暖昧,得胜商行就是疯了,也不会去招惹他们。 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海盗,他们在海上,与这些大海商那是死对头。双方一旦碰上,那就必然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所以现在这艘船只,原本的像投石机等大型武器全部被折除了。在外人看来,这艘船现在已经是一艘不折不扣的商船,但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会知道,在这艘船上,安装了两门大唐水师才装备有的火炮。 整艘船只,抛开了战斗人员之后,现在还有一百出头的人手。其中大半,倒是保证船只能顺利航行的。 而在这一百多人当中,真正属于得胜商行自己人的,大约只占一半,另外一半,则是他们临时招募来的各色人等。 出海,就是冒险。要么人头落地,要么满载金钱而归。 得益于得胜商行这几年来的神奇的一次又一次地完美地躲过了大唐水师和泉州那些大海商们的双重围剿,创造了一次又一次的财富神话,所以这一次的招募还是很顺利地完成了。 一箱箱的货物连夜被装上了船,如果这一趟能顺利回来的话,那么差不多也就会装备与这些货物等重的金银财宝,得到了这次机会的家伙信,一个个兴高采烈的上了船只,拔锚起航。 驾船的是得胜商行自己的人。而负责在遇到危险战斗的,自然是那些为了钱卖命而招募来的亡命之徒了。 高象升当然不能成为这些亡命徒中的一个。因为王一琨是认得他的。所以,这位大唐情报委员会即将上任的二把手,便成为了这些满载着货物的大箱子中其中一个里面的货物。 看着得胜号愈行愈远,陶瞎子从隐身的地方站了出来。 他终于看到了高象升念念不忘想要抓到的王一琨。 他看过王一琨的画像,那是一个精悍的男子,纵然是一副画像,陶瞎子也能从中看到这个人的狠厉。 但今天,他看到的是一个胖得有些超乎他想象的家伙。 这家伙几乎连走路都有些困难了,需要两个人扶着,才能缓慢地爬上得胜号。 这样的一个人,就是曾经号令广东福建两地的内卫头领吗?就是那个差不多一手导致了江西福建两地战争的家伙吗? 说实话,陶瞎子有些担心高象升。 毫无疑问,王一琨是一个狠角色,无论是谁,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便将自己变成这个模样的人,都是不好惹的。而这条船,无疑便是王一琨的主场,而陶瞎子清楚,那条船上,除了高象升自己,只有十个特别行动队的人通过招募,上到了这条船上。而且这十个人,并不是特别行动队之中最强的。因为得胜商行招募的时候,首先看重的,便是这个人是不是一直都在木鱼镇周边厮混。 而王一琨,陶瞎子已经知道了他最终的命运了。不管高象升如何,他都是跑不了的。高象升已经通知了海上的李浩,现在在外海,李浩的数艘战舰,正在张网以待。 高象升其实是不必要这么去冒险的。 他只是心气儿不平而已。 或者,他只是不想王一琨这个老部下,死在别人的手里罢了吧! 叹了一口气,陶瞎子冲着远去的得胜号挥了挥手,转身没入到了黑暗当中。这一次追随着高象升数月时间,他着实收获良多。所谓盛名之下必无虚士,还真是有道理的。这些人能够在情报这个无比残酷的行当之中屹立不倒而且一步一步地走到最高的位置之上,不是没有道理的。 海上风平浪静,得胜号三张大帆全都升了起来,速度虽然很快,但却极是平稳。王一琨有些艰难地挪动着步子,走到了窗舷边上,推开了窗户。 冷冷的寒风带着些许腥味迎面吹了过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这是自由的味道。 而这种味道,他太久没有闻到过了。 这大半年来,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作为一名曾经的内卫高级官员,他深刻地知道大唐内卫的厉害,但有些事情,一旦踏出了第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当大唐朝廷进行大规模的政治改革,当吴进成了监察委员会的大头目,当情报委员会开始清查下属,王一琨就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从那一刻起,他就动了要逃跑的念头了。 他的事情,如果被查了出来,绝对是死路一条,没有任何可以翻身的可能性。想想皇帝李泽曾经的心腹大将沈从兴吧,他才贪了多少钱?最后的结果就是刑场之上一刀,对比起沈从兴来,自己可以杀上数十次头。 投奔南方联盟?王一琨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但这个念头转眼之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这只不过是苟颜残喘而已。 双方的力量对比太过于悬殊,只要李泽愿意,他随时可以灭掉南方联盟,自己加入这条破船,又能多活多少时日?而且以自己的身份,一旦投靠,必然会被南方联盟大力宣传来作为舆论上的争斗,到了那时,只怕内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死自己。在内卫无孔不入的刺杀手段之下,王一琨不觉得自己能活多久。 第二个理由,就是南方联盟在财政之上已是捉襟见肘了,自己投过去,那么自己这些年来辛辛苦苦敛聚的财富,只怕在很大程度上也就不会跟自己姓了,没看到向真为了练新军,将自己的家产都悉数变卖了吗? 第三个理由,自己投奔,就必然要出卖自己昔日的部下。首先不说忍不忍心的问题,如果真这样做了,自己留在北方的家人,那是绝对要被杀死来作为报复的。 自己再怎么苦心孤诣的策划,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家人从内卫的监控之下带出来的,只要一动,马上就会引起情报委员会的警觉,到时候一切便就完了。像自己这样的人,家人都是受到严格监控的。 所以,自己只能制造机会出逃。然后以整个广东福建两地的情报网络为筹码,来换取自己家人的安全。 这是王一琨反复思量之后得出的最后的结论。 到了这一地步,他先要找到机会让自己能够顺利地消失,然后出逃。 而机会,就这样真的来了。 他探知了向真的政变计划。作为一名资深谍报人员,王一琨的确是非常出色的,他不但知道了向真的政变计划,也知道了对方所策划的大略的军事计划。 他隐瞒了这一切,并且把知道这一绝密计划的内卫人员,悄无声息的弄死了。 这导至长安方面,对于向真的政变一无所知,自然也就对其后向真主导的福建,江西等地的军事计划,也无从谈起。 江西,福建大战骤起。 王一琨顺利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让自己消失了。 在他的预想之中,这一场大战,大唐会吃大亏,然后双方会在江西,湖南等地爆发大规模的战争。到了这个时候,追查他这个失踪的家伙的价值,显然没有应对这场战争的价值更大,大唐情报委员会肯定会把大量的资源投入到这场战争的应对中去,就算要追杀他,也不过是顺捎带手的事情,对于他来说,那就是小菜一碟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战争结束的如此之快,让他本来从容不迫的计划,一下子就变得紧迫起来了。大唐情报委员会腾出手来了,可以用最精锐的人手,来追查他。 王一琨知道,自己必须加快脚步了,走得稍慢一些,只怕就再也走不了啦。 外头的风声的确愈来愈紧了,通过一些不同的消息渠道,他知道大唐内卫的确对自己发出了最高等级的追查令。 但好在,自己还是逃出来了。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营救家人。在广州城内,他还是留了后手的。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见面 一轮红日跃出了海平面,骤然而来的阳光,使得王一琨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用手挡在了眼前。 身后房门轻响,心腹也是他的亲侄子王占端着一个托盘出现了门口。 “叔!”王占走了进来,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该吃早饭了。” 王一琨回过头来,走到桌边,看到桌上那满满的一碗猪油炒饭,还有一块油腻腻的大肥肉,他的脸庞抽搐了一会儿,胃中骤然便觉得一阵子翻江倒海,弯腰抚着肚子,不停地干呕起来。 “叔,叔,您怎么啦?”王占有些惊慌失措地扶住了王一琨。 “拿走,拿走。给我弄点小米粥来,再弄点青菜,这辈子,我再也不想吃这样的东西了!”王一琨痛苦无比地道。 “叔,你先喝点热水,我马上去做,我马上去做!”看着王一琨痛苦无比的模样,王占扶着他坐下了,飞快地端着托盘里的东西下去了。 又好一阵子干呕之后,王一琨这才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撑着桌子站起来,厌恶无比地看着自己凸出来的大肚子,曾几何时,他王一琨也是一个上山能打虎,下河能捕蛟的好汉,现在这样的自己,算是一个什么东西啊? 不过只要自己熬过了这一关,一切可以重新来过。自己能在大半年的时间里把自己整成现在这般模样,便也能再花上几个月的时间,让自己恢复以前的龙精虎猛。 重新走到窗户口,看着远处光芒万丈的太阳,看着那在阳光之中伸开长长的双翅飞翔着的大鸟,王一琨突然生出了一种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游的感觉来。 王占倒在了灶台边。 他的手捂住自己的咽喉,血正从指缝里咕咕地冒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蒙着面的男人。 船上不应当有这个人的。每一个上船的人,他都是过了目的,绝对不该出现这个人。 高象升蹲在他的面前,将刀上的鲜血在对方的衣襟之上擦了擦,道:“王占,我是高象升。” 听到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王占的身子骤然之间弓成了一个虾米,然后又啪哒一声摊直,两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内里,却是充满了无比的惊骇。捂住喉咙的手无力的松开,血泉水般地流淌了出来。 本来还没有一口气儿的他,却高象升这三个字,生生地吓死了。 高象升站了起来,端起灶台上的托盘,那里面,放着一碗青菜小米粥外加一小碟咸菜。 高象升稳稳地向着顶舱走去 推开舱门,高象升便看到了王一琨如山一样的身躯将整个窗户都给挡得严严实实,阳光从他脑袋旁边的空隙之中射进来,将房间里照得透亮。 轻轻地掩上舱门,高象升将托盘放在了桌上。 “一琨,吃饭了!”高象升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背对着高象升的王一琨整个人在那一霎那先是一僵,然后,那一身的肥肉,便如同波浪一般的荡漾起来,他的手伸向了腰间,但伸到了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只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如同呻吟一般的叹息。 高象升看着对方,眼中既无喜也无悲。 喜悲这些情绪,在高象升看到对方那一刻,不知为何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王一琨有些艰难地缓缓地回过头来,看着坐在桌边的高象升。 高象升解开了蒙脸的黑布,静静地看着王一琨。 “有些意外吧?” 王一琨垂下了头,“是,您不是一直在益州哪边吗?” “为了逮到你,我特意过来了!”高象升看着对方,“我很想知道,你究意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王一琨艰难地挪到了桌边,扶着桌子坐了下来,看着托盘里的青菜小米粥和咸菜,半晌才道:“将军,我能先吃饭吗?我饿得慌。” “吃吧!”高象升道:“这么短的时间,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吃的苦头也是不少的。” “是啊,真是不少!”王一琨红着眼睛,道:“每天吃五顿,每顿都是猪油拌饭,不加盐的,吃完这些,还捡着大肥猪肉胡吃海塞,吃完就躺着,一个月的时间,便能长上好几十斤。将军,我都大半年不知道青菜是什么滋味儿了。” 高象升有些可怜地看着对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饭菜,道:“吃吧!自从我知道广东,福建两地的人,不管怎么样也找不到你的踪影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到底是有什么神通,能从大家的视线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想了好久,我终于消起了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子,那件案子是你跟着我一起破获的。那个人,也是采用这种方法,让自己的身形,外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再配上一些小小的易容技巧,便是当面,也无法认出来本人来。” “没想到将军还记得二十年前的旧事。”王一琨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青菜小米粥,喝几口粥,啃一口咸菜,一边道:“我以为能在您反应过来便逃出去,没有想到,还是晚了一些。” “为了这些钱,值得吗?”高象升叹息道。 “不值得!”王一琨道:“可是当我第一次没有经住诱惑,踏出了第一步之后,便如同上了瘾了一般,一次又一次地明知道这是错的,却还是走了下去。当我亲手杀掉了第一个窥破我秘密的兄弟之后,我就连一点儿回头路也没有了。” “所以你就在知道了向真的诸多谋划之后,选择了隐瞒不报,而且杀害了知道内情的几个弟兄。”高象升痛心地道:“你可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你让整个朝廷对南方的大政方略,不得不就此来了一个就地转向吗?你可知道,大唐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那个时候,哪里还想得了这么多!”王一琨把着碗,伸着舌头舔着碗里的残渣,“那个时候,我只在想,怎么才能逃脱内卫的追捕,能够逃出去,而这,无疑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只有两边打起来,打得不可开交,内卫才没有精力关注我这边的事情,我就能从容不迫地逃出去。” 放下碗,王一琨叹息道:“可惜啊,南方联盟军太他娘的不争气了。我更没有想到的是,石壮居然会选择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之下,抢先出兵。这在过去,可是大忌。” “现在的大唐与以往的大唐截然不同,现在的皇帝陛下也不是过去的那位能比的。”高象升冷冷地道:“王一琨,你为什么不反抗呢?实话告诉你,在这条船上,你的力量占优,你可以试着反抗一下的。” 王一琨摇了摇头:“高将军,我还是一个小探子的时候就跟着你了,对你,我还是很了解的,既然你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没有任何机会了。而且,就我现在这模样,在你面前,不就如同一只待宰的大肥猪一般无二吗?想反抗,也反抗不来的。” 高象升点了点头,看着王一琨道:“在木鱼镇,其实我就已经确定了你的身份,也就可以动手了,但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抓你吗?” “将军一向思虑周全,是怕在木鱼镇动手,漏了风声,引发了我埋下的后手吧!”王一琨道。 “不错,现在告诉我吧,你在广州或者福建的某个地方留下的后手是什么?是不是如果你一旦出事,整个广东,福建的内卫谍报网就会跟着出事?” “原本是这样设计的,不过我也没有真打算用,我还想用这个条件来交换我的家人呢!”王一琨深吸了一口气:“将军,这个条件现在仍然可以拿来用一用的。” “你还有交条件的资格吗?” “当然有的。跟了将军这么些年,走一步看三步,狡兔三窟我是深谙其中三昧的。我留下的后手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一年之后,我如果没有任何的讯息,那么,这件事情仍然会发生的。” “一年时间,足够我将这两地的谍报网彻底改变了,你的后手毫无价值!”高象升道。 “当然不止这些。”王一琨笑道:“将军,在内卫之中,我可是有数的高级别将领,我知道的事情,只怕在某些方面比你要更多,而其中有一些,是内卫绝对无法舍弃的。” 高象升盯着对方看了半晌,点了点头,道:“说吧,什么条件?” “我把后手告诉你们,换取我的家人不受我的事情的连累!让他们在北方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如何?”王一琨道。 “你相信我?” “没法子,我没有朋友,就您这么一位敬重的上级!”王一琨摊了摊手:“除了相信您,我没有别的办法。再者,我相信要么您不答应,只要您答应了,您就一定会做到。” 高象升沉默了良久,王一琨说得是真的。的确有很多事情,是内卫方面无法舍弃的。 “行,这件事,我应下了,不管有多么难,我都会确保他们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不会受到你的牵连!”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自毙 舱外突然喧哗起来,紧跟着便听到了咚咚的脚步声响,砰的一声,舱门被撞开了。 “掌柜的,王占死了!被人杀死在底舱厨屋之中。”一个中年汉子冲了进来,有些惊慌地大叫着,一眼看到了高象升,顿时像一个伸长了脖子正在叫换的鸭子被扼住了脖颈,本能地就去摸腰间的刀。 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僵在了哪里,因为他看到,高象升半转过身子,一柄弩弓正对准他,幽幽发蓝的弩箭箭头,在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别说上面有毒了,在这个距离上,这样的弩弓,足以把他射个对穿。 “滚出去!”高象升冷冷地道。 那人呆了片刻,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倒退了回去。 随着房门又是砰的一声被关上,外头传来了那名汉子的大呼之声:“来人啊,不好啦!” 高象升摇摇头:“这些人你也看得上?” “没办法!”王一琨一摊手道:“内卫之中真正的好手虽多,但愿意跟我走的廖廖无几。我试探了几个,最后他们都死了,所以我不再试探了。” “现在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过,谁都有亲戚朋友家人,自然不愿意跟着你亡命天涯!”高象升道:“也只有这些亡命之徒才愿意跟着你搏一把,他们中绝大部分也不知道内情吧!” “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海盗头子而已。”王一琨道。“高将军,这个时候,是不是大唐的水师,已经正在赶来的路上了。” “你猜得不错!”高象升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阳光灿烂的天空,道:“我之所以选在海上,就是不想让你布置的后手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船上的火炮从哪里弄来的?” 王一琨一笑道:“这还用问吗?自然是从咱们大唐军队之中弄出来的。不过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我以岭南内卫统领的身份,向水师要了两门火炮,告诉他们说,有机会的话,准备炮轰南方联盟的那个所谓的皇宫。” 高象升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来,他们其实是被你骗了是吧?这我就放心了。” “他们还是很好骗的!”王一琨道。 “不是他们好骗,是他们很信任你!”高象升听着外面传来的喧嚣之声,却丝毫不以为意:“那两门炮,现在就是一个摆设,因为所有的炮弹,都被我丢进海里去了。” “碰上大唐水师,有炮弹又有什么用?这原本是拿来准备对付不开眼的小贼的。这炮,也就王占会用,现在王占死了,也就没人会用了!”王一琨摇头道。 外面传来了惨叫之声,紧跟着脚步声响,几个人闯了进来,都是一手持刀,一手持弩,看着高象升道:“高将军,他们发现了。” “无所谓!告诉他们,马上投降,否则,一个也活不成!”高象升道。 “都是些亡命之徒!”一名内卫特别行动队队员摇头道。 高象升冷笑一声,大步走出了房门,站在舷梯之上,看着下成那些面露凶光,手持兵刃的家伙,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手雷,晃着火折子点燃了,随手往下面一丢。 轰地一声响,下头当即便倒下了一片。 “哪个还想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高象升厉声喝道:“某家大唐高象升,谁想死,某家就成全谁。” 一脸疙瘩肉的高象升此刻就像是一个魔神一般,一言不合,就弄死了好几个人,下面的人顿时都被震慑住了,加上王占死了,大老板又迟迟不露面,看这样子,只怕也已经死了。群龙无首,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声地向后退去。 “我们的船!”一名特别行动队的队员,突然惊喜地指向远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名队员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灿烂的阳光之下,三艘大唐战舰,正向着这个方向而来。 “发信号!”高象升道。 一名队员掏出一枚竹管,对着天空,点燃引线,啪哒一声响,一枚黑色的弹丸冲上了天空,轰的一声炸开,天空之中,顿时绽开了一朵绚丽的红色烟花。 随着这朵红色烟花在空中绽入,远处的三艘战舰立时便分成三个方向,向着这里包围而来。 “放下武器,抱头蹲在甲板之上,我保你们不死!”高象升冷冷地看了一眼下方那些无所适从的家伙们,丢下了一句话,转头重新进了舱房。 外面的数名行动队员们警惕地看着这些人,只要他们敢有异动,他们下手,可不会有丝毫的容情,毕竟他们加上高象升,也不过十一个人。而对方,却有差不多百来人。 叮当一声,一柄刀落在了甲板之上,一个汉子哭丧着脸,走到了船舷边上,抱着头面朝外,蹲了下来。 有了一人带头,剩下的人,仅剩下的那一点点胆气,也全都没了。 这是在海上。 想逃都没有地方。 就算你水性再好,也是游不到岸边去的。 看着上百人都老老实实地蹲好了,行动队员们立时便开始行动了起来。 抛锚的抛锚,落帆的落帆。 得胜号,随着起伏的海浪荡漾着。 高象升回到了屋内,示意看守王一琨的两个队员出去,他再一次坐在了王一琨的对面。 “你的后手在哪里?” “广州城内,瑰花巷子左首倒数第二个院子,所有的东西都在哪里,有一个老苍头在哪里守着,我于此人有救命之恩。”王一琨道。“如果一年之后没有我的消息,他就会引爆那个院子里的炸药,然后引来岭南军队,一搜之下,自然什么都暴露了。” “很好!”高象升点了点头。“如果是假的,对你家人的保证,就只能作废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有什么可保留的。”王一琨道:“将军,底舱之中,一共有价值三百万两银子的财物。” “这些,自然都要收归国库。” “我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死法?”王一琨问道。 “免不了刑场之上一刀。”高象升道:“你倒也不用担心,现在的大唐,没有什么千刀万剐王马分尸的酷刑,不管你多么的罪大恶极,也就是一刀的事情。” 王一琨点了点头:“就是我这模样,从大狱往刑场的路上,有些不太好看。” 高象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砰的一声,带上了房门。 在他的身后,王一琨站了起来,双手抱拳,深深的向着高象升作了一揖,“多谢高将军。” 重新坐了下来的王一琨,伸手从怀里摸索了一阵子,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纸包,看着内里的一颗黑色的药丸,没有任何的犹豫,一仰脖子便吞了下去。 高象升站在舰桥之上,看着三艘大唐水师包围了得胜号,其中一艘缓缓靠近,站在高处的,赫然便是李浩。 高象升冲着他挥了挥手:“都结束了!” “抓住王一琨那厮了?”李浩大笑着问道。 高象升竖起一根大拇指,往后指了指。 几根缆绳抛了过来,拴在了得胜号上,两船缓缓靠近,还差着一点距离的时候,李浩已经是迫不及待地一跃跳了过来。向着高象升行了一礼道:“高副主席果然非同凡响,一出手,王一琨这厮便无所遁形。这混帐还从我手里骗走了两门火炮,现在想来,还是一阵阵的后怕。” “原来火炮是从你这里弄走的?”高象升笑道。 “可不是呢?这家伙说可以在合适的时候,偷袭向氏父子,造成岭南混乱,我一想这是好机会啊,哪里晓得这厮如此险恶?他在哪里,我去看看。” 一把推开房门,李浩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如同一座肉山一般坐在哪里的王一琨。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是王一琨?” 高象升站在他的身边,点了点头道:“就是他。”看着李浩一副不敢置信的神色,笑道:“你要是长年累月的只吃猪肉拌饭连盐都不加,然后再啃上几个大猪蹄子猪肘子,然后倒床上就睡,你也能长成他这个模样。” 李浩打了一个寒噤:“还能这样干?”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躲得过我们内卫地毯一般的搜寻?”高象升道。 李浩大步上前,很是有些佩服地道:“上个狠人。喂,王一琨,你李爷爷来了,你还这么大刺刺地么?” 王一琨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瞪视着他。 李浩一怔,这眼睛虽然还睁着,但却没有一点子灵性。 再向前一步,突然就看到对方的鼻腔之中,两道黑色的血液缓缓地流了出来,顺着嘴角一直往下,模样极是诡异。 李浩一下子站住了。 “死了?”高象升连走两步,与李浩并肩站在一起,“草率了,刚刚急着去迎你,倒是忘了这一茬。” 李浩回头看了一眼高象升,嘿嘿一笑,摇了摇头:“算了,死了也好,这样子拉回去,有碍观瞻。只是这人死了,确定没有什么后遗症了吗?” “我会处理干净的。”高象升道。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综错 高象升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三月时分了。李泽书房之外的桃树已经有朵朵花蓓了。 “辛苦了!”李泽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这员大将,温言抚慰道。 高象升的确是很辛苦。这些年来,一直奔走在外,几乎就没有停歇下来过。这一次奉召归来,却又一举替李泽解决了两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王一琨死了,岭南福建两地的情报网络可以完整地保存下来而不必要进行大规模地撤离或才被消灭。一个成熟的情报网络想要建立起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情,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金钱、人命才搭建起来。但想要摧毁他却是轻而易举。 二来,高象升还弄回来了足足三百万两银子。这对于现在的李泽来说,无异于是雪中送炭,石壮正在对湘西用兵,第一步是要占领各交通要道,河叉道口。占领并不困难,难得是接下来的稳住。第二步便要组建山地军进山剿匪,这才是花费的大头。这里头,还夹杂着百姓的安置,归化,宣教等等五花八门的事情。 想要在湘西这样的一个民族成份极其复杂,当地人压根就没有什么官府,朝廷,国家的概念的地方建立起来长久的统治,军队上去只是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接下来如何长治久安,才是要花大钱的活计。 对于在湘西的行动,李泽给予他的大员们只有一个纲领,那就是打下一地,控制一地,教化一地,不能按下葫芦起了瓢,这边镇压那边反。 而这就需要各部门在军队打下之后,需要迅速地跟上。 而所有的这些行动,都是需要钱的,需要大量的投入。 好在大唐在这些年来,已经在如何治理归化那些夷族方面积累了相当多的经验,虽然湘西与北地的夷族有着极大的不同,但总甚过盲人摸瞎马,不至于全无头绪罢了。 “这都是份内之事!”高象升坐在椅子上微微躬身,他并没有因为王一琨是他曾经的老部下而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李泽必然是不喜欢这种关系的。 “臣在来长安的过程当中,已经接到了谢坤送来的情报,王一琨在广东城内埋下的后手,已经被尽数拔除了,里面所暗藏的大量的机密文件,谢坤已经当场销毁。这件事情,可以完全划上句号了。” “那你觉得,王一琨的这个位置,接下来又谁接手比较合适?”李泽问道。 高象升略微楞了一下,道:“陛下,这件事情,似乎由公孙先生来禀报更恰当一些!” 李泽一笑道:“公孙先生以后只负责大战略框架上面的问题,具体的事务性的工作,便由你来负责了,而田波则负责后勤资金方面的事情,还是你们三个构成情报委员会的三驾马车,只不过各自的分工职责加以调整而已。这件事情,也是通过了最高委员会通过了的。所以,这件事情,还真是你的份内事。” 高象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泽的这个表态,几乎就等于是将整个情报委员会交到了他手里了。 “公孙先生哪里?” “这个你勿需多虑,公孙先生年龄大了,对于事务性的工作,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他辛苦了这么些年,也该好好地休养一下身体才行,我们总不能把功臣往死里用吧!”李泽道。 高象升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我认为以现在的状况,用生不如用熟,就让谢坤接手王一琨的工作。” “行吧,这些事情,接下来你就可以着手了。”李泽道:“情报机构这些年来发展很快,但也存在很多问题,虽然年前清理了一批,但还有许多深层似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你接手之后,我希望我们以后的情报机构,能得到一个大的改观,不仅是效率上的,还是思想上的。” “是!” “这件事情就说到这里吧!”李泽接着道:“你在益州,这一呆又是两年多了,说说哪边的情况!” “益州现在的情况还是比较复杂的。”高象升想了想,却并没有回答与情报相关方面的问题,他很清楚李泽想知道的也不是这些。“整体上来说,朱友贞入益州之后,整个益州在大的层面之上,还是得到了很大的改观的。其仿效我们的土地政策,人丁政策在益州取得了较大的功成,现在整个益州的财政收入,是朱友珪时期的三倍有余。而充裕的财政状况,也使得朱友贞在军队之上的投入愈来愈大,其军队的精锐程度,单就士兵素质而言,并不输于我军。” “这人坚韧不拔,的确是一个劲敌。”李泽感慨地道:“打蛇不死,必遭反噬啊!” “不过陛下,益州一系列改革的成果,最后并没有落到老百姓的头上。”高象升道:“改革的红利,全都被益州的先军政策给吞噬了。老百姓的日子,其实并没有好过多少。沉重的赋税和徭役,仍然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而大量的以前不需要缴税和服徭役的人被清理出来之后,怨念极大,再加上朱友贞借着清理朱友珪余孽的机会,大肆屠杀益州的豪门贵族,没收他们的资产,所以益州并不安稳。郝仁这两年来,平均每天都要挨一次刺杀以上。” 听到郝仁这个名字,李泽不禁有些好笑起来。朱友贞在益州的血腥统治,基本上都是由这个家伙在操刀。 “听说郝仁在益州,能止小儿夜啼?”他笑问道。 “这个倒还真是有的。”高象升道:“朱友贞在益州的统治重心,主要还是在城市以及平原之上,在山地里,益州也有相当多的夷族,以及很多逃到山里的人,对于这些人,朱友贞只有一个手段,那就是杀!” “总体上来说,益州的统治是建立在强悍的军队之上的,血腥的统治能维持一时,但恐怕不能长久。” 李泽有些玩味地道:“但他们推行的分田到户的政策,倒是对我们拿下益州以后的工作少了许多的麻烦,就这一点上来说,我们还是要感谢朱友贞的。” 高象升微笑着道:“在益州,事实上我们更要忌惮的是盛仲怀而不是朱友贞。朱友贞在军略之上不错,在治理地方之上,其实没有多少经验,益州政事,全操于盛仲怀之手,不得不说,此人的确是一个能力出众之辈。” 李泽点了点头:“能看得出来。” “盛仲怀如今在稳定益州统治的基础之上的情况之下,现在正大力开发与藏地的交易,今年,茶马古道再度兴盛起来了。”高象升道:“从第一年的收获情况来看,今年他们必然会加大力度开发这条线路,从茶马古道之上,他们能得到丰厚的回报。各类战略物资,正源源不断地从茶马古道运进益州。就在我离开益州的同月,盛仲怀已经派出了特使去了吐蕃,双方合流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原本今年我们已经准备对吐蕃动手了。”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但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陕甘两地今春的大旱已成定局,使得我们在粮草等的供应之上出现了不小的问题,如今,薛平还正在努力地西域都护府那边筹措更多的粮草来应对这一局面。不过也不能指望太多,再加上去年冬季突如其来的湖南江西大战,也牵扯了我们的不少精力,今年的进攻计划,恐怕要推迟了。” “时间一长,只怕会更麻烦。朱友贞,盛仲怀的计划其实很简单,最主要的就是死守汉中,襄阳等地,而在夷陵方向,则主动发起进攻。他们占有地利,打我们很容易,我们想要进攻,则面临着益州天险的问题。”高象升道:“我建议,无论如何,还是要先将汉中和襄阳先拿下来。这样,夷陵方向的田满堂所部,就不得不退回去了。”高象升道。 “你说得不错,这两地,今年是一定要拿下来的。”李泽叹了一口气:“总攻吐蕃的计划,只能再一次推迟了,不管怎么说,对外的进攻,一定要建立在内部的兴盛之上,我们不能本末倒置。一年,最多再有一年的时间,很多问题便能得到解决了。东北建设兵团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今年会看到真正的效果。西域都护府,薛平也在仿效东北建设兵团,大量的到了退役年限的士卒,仍然以军队的管理模式开始屯垦。高丽之地,已经开始复兴,今年也应当能为我们提供一定的助力了,海外贸易稳步增长。只要湘西,江西南部的战争进展顺利,最迟明年,我们就可以积蓄起足够的力量了。” “陛下,在茶马古道之上,我已经埋下了不少的钉子,能最大程度地对他们双方的交易进行破坏。接下来,我想继续在这上面发力,彻底切断益州的这一条生命线。”高象升道:“如此一来,便将益州关死了,迫使他们不得不对内更加残酷,这样我们便又有了很多作文章的机会。”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兴华二年 兴华二年,对于李泽来说,是充满恶意的一年。至少在这一年的开端是这样的。 正如年前预测的那样,甘肃,宁夏,青海等地遭遇了近十年来最大的干旱,而在另一头,河南,山东等地,又遇到了大涝。 虽然在去年年终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些准备,但突如其来爆发的战争,还是让大唐的各项准备工作,受到了极大的挫折。朝廷的精力在那个时候,不得不转向应对这一场大战。等到战事结束的时候,准备的黄金时间已经错过了。 旱情如期而至。 从过年之后,就没有下过雨,而去年冬季那一层薄薄的雪,当真应了那句杯水车薪之说。而这几个地方,本来还需要承担着朝廷准备发动的对吐蕃的战役的后勤输送,灾情远超当初的想象而准备又没有到位,现在的情况之恶劣可想而知。 战事不得不暂时停顿了下来。 皇后柳如烟自赴甘肃,坐镇河套。一来是帮着应对旱情,抚恤灾民,组助协调各地抗灾求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柳如烟熟悉军队,能在万一有事的情况下,起到拍板和一锤定音的作用。以免得因为通信的不及时而造成时间上的拖延因为耽误事情。 因为大唐暂时无力发动对吐蕃的战事了,但不代表着吐蕃就会老老实实地也呆着不动等到唐人回过劲儿来。对于他们来说,这无疑于是天赐良机,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呢? 各方面的情报显示,吐蕃德里赤南,已经组织了一支多达十万人的联军,准备向青海的唐军发动大规模的攻势,誓要将唐军从青海逐出去。 而在此之前,他们先要拔除的,便是在玉树和昌都的两个钉子。那是大唐费尽心血在那里组建起来的两支农奴反抗军。相比起在青海的唐军,这两支农奴起义军,无疑要孱弱许多。 李存忠的左武卫已经进入到了战争状态。但迫于后勤的压力,整个左武卫四万大军,如今只有两万人进入青海,而且分布在各战略要点之上。西域都护府所调集的两万骑兵,才刚刚踏上路途。 在不能解决后勤问题之前,在青海的这两万大军,将要独立应对吐蕃的攻击,难度可想而知。李泽已经下令李存忠,万一事有不偕,允许他选择战略性撤退。 失地存人,对于李泽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儿,等到大唐缓过这口气来,拿回这些地方,易如反掌。 至于昌都和玉树的两支农奴起义军,一时之间,李泽已是顾不上他们了。能活着自然更好,不能活着,那就想办法再去扶持一支吧。 对于李泽来说,国内的情况,现在自然是最为重要的。 而在西北方面焦头乱额的时候,河南山东等地的水灾,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山东等地在章循的治理之下,起步较早,各项水利设施基本完善,兴建的大小水库起到了一定的拦洪蓄洪的作用,水灾虽猛,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再加上山东的经济如今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基本上能做到自己把事情解决掉,不必麻烦中央朝廷。 但是河南,就不行了。 收复不久的河南诸地,无论是交通道路,还是水利设施,比起北地其它地方,都差得太远。不是当地官员不努力,而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他们将分田到户,人丁再册等工作完成,已经忙得脚不沾地,道路交通,水利设施这些大型的基础工程,虽然也在做,但短时间内想要形成规模,自然是不可能的。 洪水泛滥之下,整个河南哀嚎一片。 河南,作为中原大地的核心所在,现在对于大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让李泽极为恼火。一时之间,心火大盛的他,嘴上都起了几个大燎炮,擦上了燕九调制的膏药之后,黑乎乎的显得极为可笑。 当然,徐想是笑不出来的。 因为他比李泽更为着急上火,半边腮帮子也敷上了这种药。 君臣两人面面相对,你不说我麻,我不说你疤。 “裴矩已经累得病倒了。”徐想将厚厚的一叠材料放到了李泽的案头之上:“大略的统计数字已经上来了,但要做到精确统计,还需要时日。如今大致知道,河南一共有十七个县遭遇到了洪水泛滥,受灾百姓达到了五十余万人,其中开封黄河决口,使得开封受损最为严重,死伤人数也最多。” “五十余万人遭灾?”李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的,五十余万人已经破家了,现在连吃饭都成了大问题。”徐想道:“河南行省以及中央各部衙已经启动了最紧急的预案,大量的粮食现在正在往哪里调运。从武邑调过去的第一批粮食已经抵达,山东的章循虽然自己也很困难,但还是筹措了一批粮食,第一时间便送往了开封等地,现在这个时间,差不多应该已经到了。” “章循很有大局观!”李泽站了起来,踱了几步,看着一边的尤勇:“八百里加急给驻河南的田平的右金吾卫下令,整个右金吾卫要参与到河南的救灾当中去,其一,是要维持秩序,谨访不良人等借此机会生事,形成新的匪乱。第二,军队要参与到当地的重建当中去。第三,军营之中储备的粮草,衣服,军帐等物资,全都要拿出来应对此次危机。” “是!”尤勇挥笔记下李泽的命令,转身便走向太极宫东边的军事委员会所在的地方,准备马上去执行李泽的命令。 “告诉裴矩,一定要避免大量流民的形成。各县受灾群众,一定要尽量地做到就地安置,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五十余万人就分别在十八个点上,要是形成了大量的流民潮,让这些人涌向大城市,那麻烦就更大,而且会为灾后重建带来更多的困扰。” 徐想点头道:“裴矩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他已经下令在各县的要道之上设立了关卡,虽然动作很强硬,但不得不说,在这样的时候,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重要的,还是救灾的物资,粮食等能尽快地到位。”李泽道:“强硬的手段能维行得了一时,不可能长久,一旦灾民不能求活,那就会酿成大变的。” 徐想无言地点了点头:“陛下,我准备亲赴河南。” “你坐镇长安!”李泽断然否决:“吴进,你跑一趟河南,这样的大灾之下,各路魑魅魍魉说不定都会跳出来,什么贪污腐败,囤积居奇,投机倒把定然都会想出来捞一笔,你去河南坐镇,但凡发现这样的事,这样的人,无论涉及到谁,涉及到什么职位,都给我雷霆一击。要让老百姓看到朝廷救灾的决心和打击这些硕鼠的果决!” “遵命,臣今天晚上就出发。”吴进拱手大声应命。 “杨开,你也去河南,当地的义兴社员要全体发动起来,现在,正是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安抚民众,救灾重建,维持秩序,义兴社员们都要给我冲在最前头。” “遵命,陛下!” “徐想,你坐镇长安,调集各方资源,确保粮食,银钱,物资等迅速地向河南之地集中,用最快的速度,让受灾百姓的生活得到保障。”李泽脸色严峻:“首要的便是要保障能吃的上饭,只要还能吃得上饭,其它的事情,便都好解决了。” 一声令下之后,各路大员纷纷离京,向着河南方向而去,而兴庆宫的李泽,此时却是除了等待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下一步的消息传来,至少也要等到十几天甚至更以后,河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从奏折之中也是很难一窥全貌的。但这样的大灾,可想而知现在当地是一个什么样的混乱情况。别说是现在了,就是在他上一辈子生活的那个世界,纵然物资丰富到了一个极高的程度,但碰到这样的情况,依然是一个极大的社会问题。 现在的问题在于,不是没有物资来应对几十万人的吃饭问题,大唐分布各地的常平仓,本来就储备了三年的应急粮食,今年为了筹措银钱,放出了一年的粮草用来酿酒等,但剩下来的,也足以应对这一次的灾情,但运输,却成了心头之痛。 想要将这些物资运到受灾的地方去,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西北之地,一场大旱让今年的春耕出了大问题,而河南山东这一次的遭灾,春耕也是肯定赶不上了,兴华二年,注定会是一个让人难以忘记的年份。 夏荷端来了一碗汤药,放在李泽的面前:“清心火的,趁热喝了吧!” 李泽点点头,一边看着奏折,一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夏荷拿起一块方糖,喂进了李泽的嘴里,道:“我也想去河南一趟。” 李泽愕然抬头:“你去河南干什么?听说裴矩都忙得病倒了,哪里有空来接待你?” “我是去做事的,可不是去给人添乱的。”夏荷嘟起了嘴巴,道。 “做事?现在哪里需要的是粮食,衣物,帐蓬,你现在不是正在致力于纸币的发行推广吗?你去了哪里能干什么?” “公子,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机会 “好机会?”李泽疑惑地看向夏荷。 “当然是好机会!”夏荷坐直了身子,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是我们在河南当地推广纸币的大好机会。河南为中原核心之地,人丁众多,我们只要抓住了这一次的机会,让广大百姓接受了纸币这种信用货币,那以后再推而广之,可就简单多了。公子,洛阳可是商业之都。” “你准备怎么做?”李泽倒是感兴趣起来了,问道。 夏荷焉然一笑:“纸币这种东西,老百姓们以前根本没有见过。几乎所有人都不觉得这么轻飘飘的一张花花绿绿的纸能当钱使唤,总是觉得没有黄澄澄的铜钱,白花花的银子拿在手里妥贴,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们除了在军中强行推广之外,在外部的推行,举步维艰。即便是军人,在拿到之后,往往也是立即兑换成了银元,铜元之类的。而我们又规定了各地钱庄,为了保证信用,又不能禁止兑换。知道百姓们称呼纸币为什么吗?” “军票!”李泽笑道。 “就是啊!”夏荷道:“所以这一次,我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在河南大举推广纸币,使用什么样的钱,只不过是一个习惯问题,就像金银铜还没有作为货币金属之前,贝壳啥的,不也是当钱用吗?” “这倒是的。不过你准备怎么推广呢?” “现在他们没得选择了。”夏荷道。 “你是说受灾的百姓?” “是!”夏荷坦然道:“根据以往的经验,各地的州府县基本上还是要采取以工代赈等多种手段来应对这一次的灾情。做一天,换取一天的粮食或者相应的报酬,那么这一次,我们不再直接发给粮食或者铜元银元,而是发给纸币。” “你觉得老百姓会接受?万一生乱子呢?” “只要纸币能够买到东西,又怎么可能生乱子呢?”夏荷摇头道:“现在灾民们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拿到了纸币,他们第一时间,决得去试试能不能买到东西,只要一次成功了,那么接下来就简单得多了。” “这倒真是一个办法。” “这是其中一个手段!另外,”夏荷道:“我与孙雷商量过了,在灾区,我还准备无偿地给他们发钱,每户受灾百姓,每天还能领到一元的政府的补贴金。而这一元钱,可是过去的一百文。足够百姓购买一家子一天的粮食、菜疏等物,为期一个月。” “这可需要不少钱。而我们现在,差的就是钱!”李泽皱眉道。 “纸币又不是金银铜元。”夏荷道:“我是可以超发的。我已经让孙雷去准备了,加印数百万元的纸币,以应对这一次的灾情。” “你想过没有,这会导致物价的上涨。” “只需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便是可以接受的。事实上,灾情一起,不管我们发不发钱,物价都会飞速上升。”夏荷道:“这个时候,便只能通过市场与官府两方面的手段来平抑物价而已。” “你已经跟裴矩他们商量过了吗?” “这正是我要去河南的原因所在。”夏荷道:“换成别人去,只怕裴矩不会买帐,毕竟这个时候推广,颇有趁火打劫的意思,裴矩心中肯定是不舒服的。” “你这是要以势压人?”李泽笑了起来:“裴矩是老牌子的正经士大夫,不见能会买你的帐?” “他现在焦头乱额!”夏荷格格一笑:“所谓病急乱投医,我亲自去说,他总是要卖几分面子的。而且也由不得他不同意,要知道,除了官府的正经救援之外,此时此刻,他还更需要无数的大商家进入河南去帮着他救急呢!” 李泽瞧着夏荷:“这么说来,你与那些大商家已经达成协议了?” “不错!”夏荷道:“我已经联系了大约二十家实力雄厚的商社,他们将全力组织各类日用物资进入灾区,其中便包括大量的粮食,但他们,只收取纸币。” “你给了他们多少返点?”李泽忽然问道。 “果然瞒不过公子你!”夏荷脸色微微有些发红:“一个点。其实对于他们来说,这本身就是意外收获了。他们原本就打算大举进入灾区,这些大商家,手里都有大量的积存货物,这就是一个将手里的积压迅速销售出去的大好机会。” “而且还可以将价格稍稍地提一点点。”李泽冷笑:“这里里外外都是赚啊,不但赚了钱,同时还赚了名声。你现在给他们的一个点,只怕将他们的成本都冲得差不多了。” “公子,看你哪酸样儿!”夏荷大笑了起来:“他们是赚了,可朝廷需要啊!这个时候,能进入灾区以一个基本可以接受的价格出售各类货物,本身就是在帮着我们稳定地方局势啊,大量的货物涌进,也可以起到平抑物价的作用啊!商人把货卖出去了,我们可以收到更多的税,用了钱的商人会进更多的货物,那些生产厂坊能接到更多的订单,这怎么说,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我当然知道,不过就是心中有些不爽。朝廷费心巴脑地,到时候不一定能得个美名,倒是这些家伙们,赚得盆满钵满的,里里外外的好人都是他们做了。”李泽以手轻触嘴角的大泡,疼得龇牙咧嘴,惹得夏荷又是一阵大笑。 “那些大商家,同意接收全面接收纸币了?”李泽问道。 “这些人鬼精着呢!”夏荷道:“其实大商家对于纸币的抵触更小,因为他们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彼此之间使用汇票了,不过就是仅限于双方之间极为信任的关系的情况之下。而现在,纸币是以朝廷信用为依托的,而眼下,大唐方兴为艾,这些人当然明白,只要朝廷越来越强,那么纸币的信用就会一直坚挺,他们为什么不用?反而是那些小商家,不明白里面的奥妙,抵触心里更强烈。” 这倒是真的,李泽道:“所以你已经开始与这些大商家联手了吗?” “是的!”夏荷道:“不仅仅是钱庄,还有这些在全国有影响力的大商家,大的生产作坊。特别是隶属于朝廷的那些生产作坊,我们已经正式提请经济发展委员会讨论了,以后在这些地方进货,销售,将只收取纸币。当然,我们给出了一定的缓冲期。一年之后,他们将不再收取过去的银元,铜元等金属货币。当然,这也是分区域的,目前还只是准备在陕西,河北,苏浙等地开始试行。这一次因为河南灾情,便趁机将河南纳入了进去。而像湖南湖南等区域,因为是战区,所以便暂缓,任由其自然发展。不过只要上述那些地方进展顺利,这些地方自然而然地也会转换过来。” “行吧,你要去河南就去吧!不过有一点一定要注意,你们可以动用经济手段,市场手段,但绝不能动用行政手段去强压!”李泽叮嘱道:“那里的人,现在本身就郁了一肚子的气,胸有块垒,是点不得火星子的。” “不会。”夏荷道。“再者说了,右金吾卫在那里呢!他们用的,可也是这种纸币。” 对于河南总督裴矩而言,这些日子是极其难熬的,现在的他,便呆在灾情最为严重的开封坐镇,黄河决口,开封作为河南重镇,河水倒灌入城,整个城市几乎毁掉了,十余万人流离失所。到目前为止,已经知道的死亡人多已经突破千人,而这个数字,绝对不会是最终的数字,等到最后各地确切的数字报上来,只怕死亡的会是这个数字的几倍。这对于开封来说,几乎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一旦受灾,百姓会本能一般地向着城市所在集中,形成一个个的流民大汇集的区域,而这些区域,也就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稍有不慎,就会形居民变。 这也是裴矩为什么第一时间,就从洛阳赶到了开封的原因所在。连续十数日的高强度工作,终于把这位总督给累倒了。 在各地官员们的努力之下,受灾的百姓情绪还算稳定,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异样的情况,但在救援没有抵达之前,再怎么小心也是不为过的。 而朝廷的反应也是极其地快速,如今,陆地之上的交通几乎已经全部断绝了,但四通八达的运河网络,却成为了一条条的生命线,来自各地的救援物资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向着灾区汇集,第一批从山东运来的粮食,成为了稳定灾区的重要的筹码,只要看到有粮食进来,百姓们的情绪便会得到安抚。只要后期的救援能跟上,那么,裴矩就不用担心出现什么大的问题了。 对比过去,裴矩还是很感慨的。与旧唐时候相比,现在的新唐在反应的速度之上,救援的力度之上,不知上了多少个台阶。而一个个的朝廷大员们也正在赶赴灾区的路途之上,只要这些人一到,很多事情,便能当场而决,再也不用公文往来,白白地耽误时光了。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安抚 靖安军止武校尉梁嵬手按腰刀,站在栏杆之后,脸色有些发白。栏杆的一面,站着他带领的十名靖安军士,而在栏的另一头,则是密密麻麻的衣裳褴褛的百姓。 一场大水,让后梁沟子镇毁于一旦。如今已经知道的死了七八个人了,而整个镇子,已经被洪水完全给冲没了。 后梁沟子镇里的上千户百姓,一下子生计并没有了着落。 对于住在黄河边上的这些老百姓而言,这样的事情,在过去的日子里,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他们按照以往的经验,携老偕幼准备往县城进发,在他们的经验之中,在这样的灾祸面前,只有到那样的地方,才能有活命的机会。 梁嵬就是奉命阻拦这些人前往县城的。其实整个县里不止他这一处,所有遭灾的地方,靖安军都派出了人手,绝不能让灾民往县城集中,必须就地安置。 梁嵬其实不太理解,就地安置,可现在后梁沟子镇拿什么安置呢?镇子里已经完全失控了,几个本地官员,在组织抗洪的时候,已经死了。死去的那七八个,基本上都是当官儿的。这也是后梁沟子镇完全失控的原因之所在了。 但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作为一名靖安军军官,梁嵬必须无条件地执行上峰的命令。他们其实是以前的捕快和差役,在被改制为靖安军之后,则成为了军士,就有了军纪之上的约束,年初的改制大张旗鼓,清退淘汰了不少的人。 二来,梁嵬还是一名义兴社员。在镇子上死掉的那几个官员,也是义兴社员。作为义兴社的一员,梁嵬也必须顶在最前面。 “三娃子,你不让我们过去,是想让我们都饿死冻死在这里吗?”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隔着栏杆,手指头几乎点到了梁嵬的鼻尖儿上。 梁嵬就是后梁沟子人,只不过是后来搬去了县里而已。 “五爷爷,上峰有令,大家不得逃荒,就地安置。”梁嵬硬着头皮道:“请大家放心,县里一定不会不管大家的。县里也同样遭了灾,如果大家都涌到了那里,一样地没地方住,没东西吃。” “那是县城,县里有常平仓。”老者愤怒地吼道:“当官的不让我们去,是不是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是不是常平仓里根本就没有粮?或者当官的又把粮想要兑出去卖高价赚黑心钱?” 活的年纪长了,自然见多了各种各样的昧良心的事情,老头儿深信,只有他们这些人都涌到县城去,而且人越多越好,这样才能给当官的压力,才能让他们拿出一些东西来让老百姓活命,哪怕是陈米烂谷子,哪也是能让人活下来的希望啊!当官的,自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的。 “五爷爷,您这是说的那个年份的陈年旧事了?”梁嵬苦笑道:“现在是什么年份,兴华二年!陛下英明神武,官员也基本清廉正明,罗郎君他们几个人是不是官儿,他们是不是为了救你们才死的?” 面对着梁嵬的质问,老头儿仍然愤怒:“皇帝当然是圣明的,不过下头的人,不见得就没了黑心肠的,罗郎君他们几个是好人,好官,可县里那些不见得就是好人好官了,连逃荒都不让我们逃,是准备把我们都活活的饿死在这里吗?” “五爷爷,我也是土生土长的,我是个什么人,大家也都了解,难道我会眼睁睁地看着大家饿死吗?上面说有粮食过来,一定会有的,大家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整个河南都遭了灾,可不是我们这一地,大家不要添乱好不好?”梁嵬大声吼道。 “三娃子,你要是不让我们过去,我就不客气了,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当官儿的!”老者挥舞着手里的拐杖,一伸手,便要去推横杆。 梁嵬大急,这千把人要是一涌而来,他这几个军士那里抵挡得住? 手握在刀把子之上,看着鼓噪地人群,却是怎么也没有勇气抽刀而出。 看到梁嵬犹豫,当前的一批人似乎更有了勇气,正待一涌而上推平了这个哨卡的时候,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突然传来。 “军队,当兵的,军队!”有人惊呼了起来。 刚刚鼓声的勇气,瞬间便被远处出现的军队给打击得烟消云散。他们敢欺负梁嵬,只不过因为梁嵬是他们的熟人,更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人,不会把他们怎么样。但正规的军队一出现,他们哪里还敢乱动? 其实来的人不多,只不过数十骑而已。 正是驻扎在河南的右金吾卫部众。 看到现场的混乱,当先一名军官脸色微变,骑在马上,纵声高呼道:“乡亲们,我们是奉上峰命令,给后梁沟子镇送粮食来的,粮食马上就到。谁是这里主事的?” 梁嵬如蒙大赫,上前一把牵住军官的马缰神,道:“长官,这后梁沟子镇里的官员,已经都死了。” 军官微微一怔,却没有多说什么。 在骑兵的后面,又出现了更多的军人,不过这些人并没有顶盔带甲,更没有携带武器,每个人的肩膀之上,都是扛着一袋粮食。 一天以后,在后梁沟子镇原址旁的一片高地之上,建起了一个个简易的草棚子。虽然只是每天一碗粥,但至少,人是可以活下来,不至于饿死了。 梁嵬直接由靖安军校尉转为了后梁沟子镇的屯长,说起来也算是升了职了。县里实在是派不出别的人手了,而梁嵬又是后梁沟子镇的人,自然便是安抚这里的最好人选了。 老百姓的情绪也渐渐地安稳了下来,毕竟每天还有一碗粥喝,就代表着官府还在管他们,这又让他们生出了无限的希望,也让梁嵬的说辞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毕竟,河南大部分地方都遭了灾,官府一时之间忙不过来也是真的。缓一缓,终归一切还是会好起来的。 驻扎这里的几百士兵,这些日子倒是与这里的老百姓热络了起来。毕竟,没有武装起来的士兵,在老百姓眼里,与顶盔带甲手持武器的士兵,在观感之上还是有着很大差距的。 更何况,这些日子以来,士兵们帮着这里的老百姓在这片高地之上修建了供大家安身的草棚子,修建了茅厕,还从别的地方,弄来了不少的石灰用来消毒,每天还监督着大家必须烧热水喝,甚至还去了镇子的原址,去替大家寻找一些还能用的板凳桌子啥的,一路扛到了这里。 老一辈的人都说军队比土匪还令人恐惧,但眼下的这支军队,却是让老百姓刷新了自己的观感。 “这是什么东西?”草棚子之内,梁嵬看着右金吾卫的校尉胡阳,有些莫明其妙。 “你没见过这东西?”胡阳笑道:“这是咱们大唐的新钱。” “啥玩意儿?”梁嵬从盒子里拿出一叠崭新的纸钞,目瞪口呆。“这算什么钱?” 胡阳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一张纸钞:“瞧见了没有?我们的军饷,从今年开始,就一直发的是这个。” “你拿这些来干什么?” “朝廷的第一笔抚恤!”胡阳道:“每家每户,每天可以领一元新钞,用来购买日常所需。” “就算这是钱,就算这能买到东西,但哪里有东西卖呢?就我们这破地方?”梁嵬苦笑着道。 “马上就会有的。”胡阳道:“县里已经来了大商家,大批的货物,也正在陆陆续续地运到了。接下来,他们会在各处设立一些临时的货栈,大家拿着这个钱,便能买到东西了。” 梁嵬不解地道:“上面这是搞什么鬼?走这个冤枉路干什么?直接给大家发东西不好吗?偏要让大家拿这个东西去买?老百姓只怕不认这个。” “上头是怎么想的,我一个小小的校尉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这玩意儿能实打实的买到东西,老百姓肯定认!”胡阳笑道:“而且这一次去县里,我还听说了,接下来要重建家园,以重修道路,疏浚河道,这都是以工代赈,而且也不是发粮食发物资,而是发工钱,这工钱嘛,也是新钱。” “朝廷为什么不运粮食过来赈济,而是让这些商人来?这些商人都心黑得很,眼下这模样,不知道粮食啥的价格会长成什么样呢?这一元新钞,是当一百文,你觉得到时候一百文能供一家人吃一天吗?” “涨价?”胡阳冷笑一声:“知道吗?吴进吴主席已经到了河南了,那可是监察委员会的最高长官,监察委员会监察天下,能容得下这样的事情?而且裴总督也已经发布了命令了,但凡囤积居奇者,巧取豪夺者,严惩不贷!县里已经开卖了,每一斤细粮,不准超过三十文,粗粮,不得超过二十文。” “以前细粮一斤不到十文!”梁嵬道:“这都涨了几倍了!” 胡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不能看那老皇历啊!人家辛辛苦苦地把粮食运来,现在这交通条件,这天气,人家也是要成本的。从县里运到咱们这里来,也是需要成本的,这个价,算是良心价了。你不能指望人家做善事吧?人家是商人,要赚钱的。”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梁嵬的担心无疑是多余的。 对于后梁沟子镇的老百姓而言,一无所有的他们,现在除了寄希望于官府的救济之外,已经没有了其他的指望。或者因为河南之地平定不到两年,内里也还有着一些心怀叵测之徒想做点儿什么,但这里还驻扎着几百兵呢!纵然人家没带武器,但作为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就算是赤手空拳也足以将他们打成渣渣。 现在朝廷发钱儿了,而且是白发的。别说是一些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就算是一根木棍儿,只要能拿着去兑换到能吃饱穿暖的东西,那也是无妨的。 当柳家货栈的掌柜还在这片高地之上搭着帐蓬的时候,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了。有右金吾卫的士兵在这里值守,队伍倒也排得颇为齐整。 而看到从那一匹匹骡马之上卸下来的粮袋以及各种各样的物资的时候,老百姓们心下倒也镇定了许多,东西很多,一家又只有一元钱,买不了多少,肯定是人人都有份儿的。 最多的,当然还是粮食。其次,便是衣物,被褥,锅碗瓢盆针头线脑什么的。 几块门板往地上一放,货物往上面一码,随着掌柜的一声吆喝,买卖就正式开始了。 如同胡阳所说,一斤细粮三十文,一斤粗粮二十文,其它的衣服被褥倒还是要贵一些。对于这个价格,后梁沟子的百姓们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反应,一来这是官府白发的钱,一元钱,便是买细粮,也足以买三斤,家里人口不多的,竟是可以吃干的了,而人口多的,搭配上粗粮,至少也是可以吃饱的。不是说了,明天还会再发钱吗? 当然,不管是人口多的,还是人口少的,都会把钱用完用光的,哪怕吃不完,积攒一点儿也是有备无患的。 “掌柜的,我这儿还有几枚银元,想买点被褥衣物。”一人站在掌柜的身前,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银元。 “可以,不过你付的银元,我们却只能找你这种纸币,有问题吗?”掌柜的态度很和蔼,笑容满面地道。 一枚银元可是一千文,一床被褥肯定是会剩下很多的。 “不能找铜元吗?”男子迟疑地问道。 “不能。”掌柜的坚定地摇头。 “你们在这里会呆多久?” “很久!”掌柜地道:“说不定以后我们就在你们后梁沟子镇设分店了。” “买!”听到这么说,男子立刻下定了决心,只要正主儿还在儿,就算是找的这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所谓的钱,那也是能花出去的。 朝廷发的这一元钱,就只够买到粮食,而兜里还揣了几个钱的人,却大都还要购置一些其它的基本的生活用品,先前是拿着钱没地儿买,现在既然能买到了,当然还是要有的。虽然说价格也大涨了,但有些急用的东西,也是没法子。 一元的纸钞刚刚发下去没多久,便又回收了,而掌柜的却又找回去了不少的当一文,当十文纸纱,收回了几十个银元,则又找回去了更多的纸钞。 而在整个河南,这样的场景,在灾区,几乎都在同时发生着。新钞的发行,竟然借助着一场灾情,首先在河南地面之上大面积地铺开了。 这其实就是一个习惯问题,当所有的人,都开始习惯了这样的一种支付方式之后,大家也就坦然接受了这样的一件事情。 后梁沟子镇一切平静,梁嵬也放下了一大半的心,老百姓稳定了下来,接下来自然就是重建家园的事情了。 “胡兄,接下来,还要你多多协助了。”新上任的屯长梁嵬情真意切的向着胡阳拱手。 “我们来这里就已接到了命令,不管什么事情,只要你们开口,我们就帮着办!”胡阳笑道:“几百个大小伙子,得给他们多找些事情做,不然一天到黑的精力没法儿发泄,容易出事儿。” “现在咱们军队的军纪,真是没话说!”梁嵬真心地道:“最开始,镇子上的老乡们,可都是怕极了的。” 胡阳大笑:“接下来,是要重建后梁沟子镇吧?” “不错!”梁嵬道:“今天我不是去县里会议了吗?接下来还是以工代赈,这样白发钱的事情,只会再持续五天了。县上说了,后梁沟子镇原来那片地方,不能用了,这些年来,但凡发点洪水,便要遭灾,这一次既然彻底毁了,就干脆另先选址重建。地点,便在我们现在这片高地之上。” “首先还是道路要通啊!”胡阳道:“不然砖瓦,木材这些都进不来。” “不错,要用最快的时间,打通后梁沟子镇对外的交通,整个镇子上的劳力我会全都动员起来,再加上胡兄你手上的几百人,修一条简易的路,勉强能让马车之类的进来也就可以了。其他的人,则组织起来回老镇子上,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材料,挑出来重新利用。”梁嵬道:“县上说了,这一次的重建,每家每户,只能补贴一百元钱,这可不够。能省点,就省点吧!” “我看这里的百姓几乎都一无所有了,不够的钱怎么办?” “钱庄提供贷款!利息倒是极低的,年息半成!”梁嵬道:“没办法,只能向钱庄贷钱了。以后慢慢还吧!朝廷每家每户补贴一百元,已经是没话说了,这在历朝历代,可是从来没有过的。重建所需的人力,可以忽略不计,我们可以组织起来互帮互助,大头其实就只是建筑材料。” 新钞的一百元,基本上就是过去的十两银子,而建一幢土坯房,不算人工成本的话,二十两银子基本上便能够搞定了。也就是说官府补贴了一半,也难怪梁嵬满意了,想来百姓也没有话说。 “那就动起来吧!”胡阳道:“早一点帮着他们安了家,我们也好早一点回去。” 灾情过去的第三十天,整个灾区的重建工作,便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为此,朝廷在极短的时间内,划拨出了数千万元的资金投入到了灾区的抚恤,救治当中。按照过去的价,就是数百万两银子。 高象升费心巴力地从王一琨那弄回来的三百万两,连个水花儿都没有激起来,便花得一干二净,朝廷还倒贴了一大笔。 当然,如果不是高象升弄回来这笔意外之财,李泽会更加的艰难。 好在虽然投入了这么多,但也不是没有回报,整个灾区的重建,其实也是一笔大生意,钱投入出去,老百姓得了安置,抚恤,商人们赚得了真金白银,而朝廷又回炉了一大拨税收。而更让李泽看重的是,因为这一次遭灾后的处置工作,朝廷在河南算是真正地站住了脚,收揽了人心。 数万右金吾卫士兵离开了军营,放下了武器,他们此时不再是暴力的代表,而是摇身一变,成了抢险救灾的战斗者,百姓的守护神。 义兴社员们人人奋勇当先,官员们一个个亲临一线,彻彻底底地让当地的老百姓认识到了现在的大唐,与过去的大唐相比,的确在本质上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父母官父母官,过去虽然这么叫着,但这一回,老百姓才真正的体会到了一个父母官该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才真正有了一个感到可以依靠的对象。 在北地,李泽经营了多年,才让老百姓真正认同了他的统治,而在河南,他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就让他达到了这个愿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能得到普罗大众的认可,这是对朝廷,对官府最大的褒奖。也是他们能稳固自己统治的最核心的要素。一个得不到百姓认可的朝廷,是很难长时间立足的。暴力能够得趁于一时,却不可能永远成功。 而这一次的灾情,也让朝廷进一步地检验了整个官僚系统的反应能力,治理能力,总结出来的经验和暴露出来的弊端都在第一时间呈现在了各部各衙的案头,随后又被精心提练过后,送到了李泽以及各个委员会主席的案头。一场官僚系统内部的变革,整改,也旋即展开。 夏荷喜笑颜开,她的信用货币计划,终于开了一个极好的头,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新钞在河南,几乎就全面铺开了。 徐想也欢欣鼓舞,信用货币政策的成功,意味着他在财政计划方面,有了更大的施展余地。因为洛阳此时仍然是这天下的商业之都,有了这个支点,把新钞推而广之,就简单易行得多了。 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对于李泽来说,这一次倒还是真应了这么一句话。 而对于李泽的敌人来说,则是大失所望,李泽的朝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让遭到重创的河南安静了下来,恢复了过来,甚至还展现出了比以往更强劲的活力,使得他们原本的一些小算盘,瞬间破产。他们的某些计划还在制定中便无疾而终。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不要中了李泽的圈套 一个国家的强盛,简单一点儿来说,就是在对外的时候有着强大的武力,让人感到畏惧,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而对内,就体现在能不能在意外发生的时候,有着强大的控制能力,组织能力,将事情的危害降到最低,并且能最大限度地从不幸的事情之中找出有利的点来,然后将他发挥到极致。 而现在的大唐,在李泽看来,算是勉力能做到这一点了。河南灾情的应对,倒是让他看到了自己治下的大唐,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强大一点。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 此刻,与大唐相邻的另一个国度,同样是万里大国,曾经一度让大唐感到无比的威胁的吐蕃大论德里赤南,在听到大唐境内自然灾害不断的时候,当下便是喜形于色。 给他带来这个消息的人,来自益州。 孙桐林着实不容易,这么大的岁数了,跟着商队,一路从益州跋山涉水地赶到了拉萨。一路之上,好几次险些把命都给丢了。除了路途艰验之外,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便是遭到了山匪的突然袭击,若不是随行的护卫战力彪悍,现在的孙仲林只怕早就成了山间的一副骨头架子了。 “大论,这是我们家梁王与您的信!”恭恭敬敬的将朱友贞的信件呈给了德里赤南。 德里赤南却没有急着看信,而是沉声道:“我前些日子,听说你们那个南方联盟,又在李泽手里吃了大亏?” 孙桐林脸色微变,点了点头:“的确吃了些亏,不过也没有让李泽好过,他麾下亲军,最为精锐的右千牛卫被我们歼灭了大部!虽然说丢了些地盘,但现在却也重新稳住了形式,双方重新陷入到了僵局当中。” 德里赤南叹了一口气,最初听说南北双方大战初始的时候,他是相当开心的,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积极筹备起反击作战。 唐人是愈来愈跋扈了,整个青海,已经被他们占领了三分之一强,现在还在不停地向着更深处渗透,而在昌都和玉树,两支农奴起义军更是心头之患。 可是等到他准备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大唐那边却又传来了消息。李泽再一次击败了南方联盟,夺取了湖南江西的大片地盘,将南方联盟的两位节度使给赶进了大山之中。 这如同当头的一瓢冷水将他浇了一个透心凉。如果南方联盟一时之间没有了力量来牵制李泽的力量,自己一旦发动了反攻,那么李泽就会全力压上。对于大唐军队有着充分了解的德里赤南,实在不觉得有能力战而胜之。 “不过大王,李泽篡位自立,多行不义,嚣张跋扈了多年,这一次老天爷却也在惩罚他了。”孙桐林道。 “此话何意?”德里赤南不解地问道。 “北唐境内遭遇到了大灾,河南、山东等地遭遇到了涝灾,几十个县成了泽国,数十万人一夕之间一无所有,死伤无数,据我们的探子带回来的消息,那情况是相当地凄惨。”孙桐林笑道。 “此话当真?”德里赤南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只是听说了大唐的陕甘宁等地遭遇了旱情。李泽连他的皇后都派去了哪里坐镇,倒还不知道河南山东的水灾。” “我也正是因为此事,才受梁王所托专门来跑这一趟。”孙桐林笑道。 “你们梁王希望我向唐军发起反攻?”德里赤南笑道:“不用他说,我自然也是要这么干的,唐人夺我青海,西域诸地,我岂能善罢干休?看起来,倒是天助我也。” 说着话,德里赤南打开了朱友贞的信,看了几行,笑道:“你们梁王倒是大方,竟然助我一百万两银子的军费?” “我们两家本是盟友,守望相助是应该的。”孙桐林道:“在我们梁王看来,我们大唐南方诸家虽然成不了什么大事,但于我们而言,却还是非常重要的。一旦他们被李泽灭掉,不论是对我们梁王,还是对大论你,都是一件极不好的事情。” 德里赤南叹了一口气:“这话倒也说得不错。任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孱弱的大唐,在李泽崛起之后短短的十数年间,便已经发展到了如此程度,曾经被我们视为弱者的他们,现在却成了我们的心头之患。李泽此人,不得不让人佩服。大唐南方诸家,虽然成不了事,但却可以牵制李泽大量兵力,为我们创造一些机会,能挽救他们,我自然是会做的。” 孙桐林微笑着道:“不过大论,我来之前,梁王却有一些话让我转达给您,这些事情没有写在信里。” “哦,你们梁王要对我说什么?” “敢问大论,您是不是准备对青海区域的唐军展开进攻?”孙桐林问道。 “不错。陕甘宁地区大旱,这是我们的好机会。原本我还不知道河南、山东的涝灾,现在看来,这就是老天爷给予我的机会。”德里赤南大笑道。 孙桐林缓缓摇头。 德里赤南收敛了笑容。 “你们梁王什么意思?” 孙桐林道:“梁王请大论,千万莫要中了李泽的奸计。此刻在青海区域,只怕唐人已经张网以待了。” 德里赤南眯起了眼睛。 “陕甘宁区域的确是大旱了,但您可能不知道,李泽想要进攻吐蕃的图谋久矣,李存忠所部数年之来,一直便在筹措此事,陕甘宁这几年来,没有向长安朝廷缴纳一粒粮食,一文税赋,敢问,这些钱,粮,都去了哪里?”孙桐林问道。 德里赤南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说,他们的这些钱粮,都攒起来了,专门为了对付我?” “是的!”孙桐林道。“不然这一次,柳如烟堂堂皇后之尊,为什么会跑到河套去?难道真如他们大唐周报上所说的那般,是为了应对旱情,抚恤灾民吗?如果真是为了这么一件事,任何一个大臣都可以了,为什么要派柳如烟这样一个身份如此尊贵,而且又深悉兵事的人去河套?” 听着孙桐林的话,大堂里盘膝而坐的吐蕃贵族们一个个的都脸色郑重了起来。 “之所以派柳如烟去,就是要利用柳如烟的身份,来统筹陕甘宁甚至于西域的力量。他们的确遭了旱灾,他们也肯定料定了您要去趁火打劫,所以必然已经做好了准备,正等着您去呢!” “这么说来,我还去不得了?” “当然不去!”孙桐林道:“拖上他们一段时间,他们自己都受不了啦。大军需要粮草,灾民嗷嗷待哺,我们不去,他们无可奈何,便只能回头去应对灾情了。要是他们真敢来,大论您何妨把他们引诱得再深入一些呢?” “难不成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这样好的机会从我们的眼前溜走吗?”德里赤南道:“就算唐人集合了陕甘宁的力量,再加上西域,也绝不会超过十万人,而我们,却能轻易地集结起二十万大军。” “大论,在唐人准备好的战场上,你真有把握打赢这一仗吗?”孙桐林道:“好,就算打赢了这一仗,您准备承受多大的损失?您算过吐蕃现在有多少子民,能够征召多少兵力?而李泽麾下有多少丁口,能征召多少士兵吗?这样的消耗战,李泽不在乎,您能不在乎吗?” 色诺布德沉声道:“大王,孙公说得有道理,李泽实行的募兵制,士兵们服役三到五年,便会退役,所以此人在国内积攒了无数的经验丰富的预备役士卒,这些人随时都有可能被重新征召投入战场,双方丁口差距太大,我们拼不起消耗的,而且,在经济之上,我们也是拼不过的。” 色诺布德在大唐呆过多年,是真正的懂得大唐之人,听到色诺布德也这么说,德里赤南终归是有些泄气了。 “终是有些不甘,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当然要做点什么!”孙桐林道:“大论,这一次是解决昌都,玉树这两地农民起义军的最好机会啊!正好趁此机会,发动大军,剿灭这两股叛逆,特别是昌都,他们可是让我们双方的商贸往来面临着极大的威胁。而且这两股叛逆是唐军在吐蕃埋下的钉子,能将他们灭掉,就是拔掉了脊背之上的刺。如果能引来唐军的救援,那就更妙了。” “唐军岂会如此愚蠢?”色诺布德摇头。 “他们当然不可能直接救得了这两支反叛军,但却是有极大的可能发动一些攻势来分散我们的力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就必然要主动向我们发起进攻,那么,战斗就将是在我们的地盘上展开了。”孙桐林笑道:“大论到时候只需要不断地后退,不断地引诱他们深入,说不定便有机会趁机吞掉他们的一部分兵力。” “他们会为了这两支反叛军冒这样的风险?” “试一试也就知道了。”孙桐林道:“左右这两支反叛军是要收拾的,如果北唐在他们身上投入了很多,心下舍不得的话,倒有成功的可能。左右对于我们而言,是惠而不费的事情。”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用我们的血,重新妆点家族的门面 中原的三月,已经草长茑飞,万物复苏的时候了,但在拉萨,却还是极冷。地上仍然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天空之中扬扬洒洒,亦是下个不停。这样的天气,自然是没有多少人肯出来的。 但在城外的一处山坡之上,却有两个人相对而坐在一张毡毯之上,斗蓬之上落了厚厚的雪,稍有动作,雪便簌簌地落下来。 两人之间,放着一个小火炉,温着酒。 没有下酒的菜。 两人却似乎仍然喝得有滋有味。 “多谢孙公了。”薛均举起一杯酒:“我已经有足足三个月没有出过门了。上一次还是色诺布德过来瞧我,带我出来逛了逛。” 孙仲林看着薛均,摇头道:“薛兄,你这是何苦呢?其实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过得比任何人都好的。” 薛均呵呵一笑,举杯邀饮,却不说话。 原本大唐与吐蕃之间,虽然翻了脸,但在明面之上,却还是保持着和平之态,薛均倒也还能享受自由,毕竟,吐蕃人也还指望着薛均能从大唐给他们弄来更多的货物。 但自从李存忠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大唐也切断了往吐蕃的商品交易之后,薛均立时便成为了一个阶下囚了。 如果不是色诺布德还在护着他,此人在拉萨,只怕早就活得苦不堪言了。毕竟以前薛均是贵人,没有人敢动他,现在他却成了人人可欺的对象。 倒是色诺布德,念着自己在大唐的时候,哪怕是与对方直接翻了脸,唐人也没有苛待他的份儿上,派了人守在薛均的府上,不允其他人上门去折辱薛均。 在色诺布德看来,薛均可以杀,但却不能辱,这关系到吐蕃的颜面。 不管怎么说,吐蕃也是与大唐平起平坐的万里大国,不能输了气度。 “薛兄,你以前在河东,何其逍遥自在?何等高贵?如今落到这样的地步,还不是因为那李泽。如今只要你肯投效,吐蕃立马就会把你奉为坐上宾,为何这么执迷不悟呢?”孙仲林苦口婆心地劝道。“难道你就不敢李泽吗?” “恨,怎么能不恨。”薛均还是笑容满面,一边说着,一边兀自饮酒不停。 “既然恨,为何还要与他效力?”孙仲林不解,从薛均说话的语气,他能判断出薛均说得是真心话。“薛兄,据我所知,在昌都的那一支农奴反叛军,事实之上便掌握在你薛氏手中,我也不瞒你,接下来德里赤南就要对他们动手了,以他们的实力,只怕是难以守住的。” “在没有外力援助的情况之下,的确很难!”薛均表示同意。 “所以,只要你一句话,昌都的这支军队归顺德里赤南,则双方皆大欢喜,你也可以解了眼前之厄,何乐而不为呢?”孙仲林道“如今北唐国内遭了天谴,河南山东涝灾,陕甘宁旱灾,你还能指望李存忠发兵来救你吗?就算他敢来救你,只怕也是送货上门,有来无回吧?” “到底如何,打了才知道!”薛均道。 孙仲林连连摇头:“薛兄,你薛氏如今基本都在吐蕃,你只要投效了吐蕃,高官厚爵马上到手,便在吐蕃扎下根来,又有什么不好的?如今的中原,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吗?人一死,可就什么也没有了。这一仗打下来,你薛氏还剩什么?” 薛均沉吟了片刻,认真地对孙仲林道:“孙公,这一仗打下来,如果我们输了,的确什么也没有了,但薛氏还剩下名声。你孙氏在山东,与我薛某人在河东,都算得上是千年大族,当然了,千年是夸张了,但几百年却还是有的。我们都很清楚,名声,对我们这样的家族,意味着什么。” 孙仲林沉默了下来。 “以往与李泽相争,说白了,那就是兄弟阋于墙,自家人的事儿,输了,我认。但在史书之上,我薛氏不会因此而蒙上污点。但如果我投了吐蕃,为吐蕃人效力,那薛氏的名声,就彻底没了。想要东山再起,绝无任何希望。”薛均道。 “你薛氏人都要死绝了,还想这些做什么?”孙仲林叹道。 “怎么可能?”薛均笑道:“其一,当年与李泽相争,我输了之后,被贬斥的只有嫡系一族以及与我嫡系相亲厚的几房,还有一些偏房,旁枝,仍然在中原呢。以后我们这一房没有了,薛氏的大旗自然便会由这些人扛起来,所以,我是万万不能污了薛氏的门楣的。否则,连带着他们也没有复起之希望了。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姓薛,他们供奉的祖宗,也是我的祖宗啊!” “李泽算是一个心胸开阔的帝王。这些旁枝如今读书做官,倒也没有受多大影响,当然了,不能指望他们能一蹴而就,这其中,肯定还是有些关碍的。所以,我这个薛氏的罪人,要为他们最后挣点儿名声,挣点本钱啊。薛氏在我手里败下去了,我怎么能不为他们最后做一点事儿呢!” 孙桐林垂下了头,同样的作为一个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他怎么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再说了,本房的几个最聪慧的孙子,已经被允许回去了。将来的薛氏重新发达起来了,他们几个,自然也会有人扶持的。”薛均接着道。 孙桐林一仰脖子,喝干净了杯中的酒。 “上面所说的,是我的私心。接下来,就来说说公心了。”薛均笑着道:“你我这样的世家大族,从小就是饱读圣贤书的,家国大义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吐蕃强盛,对我大唐,是极其不利的,多年以来,吐蕃占据着地利优势,无数次的对我大唐进行骚扰,过往历史,两国打打停停,和谈,和亲都没有改变过这种局面,而现在,好不容易大唐有了一举解决这个历史顽疾的机会,我薛某人添为唐人,怎么能不尽心尽力呢?李泽说得好啊,将吐蕃纳入我大唐疆域之内,则大唐从今往后就不用再担忧此地了。” “吐蕃亦是万里大国,只怕不容易。”孙仲林摇头道。 “还是那句话,有机会,就要做一做,万一成了呢?”薛均呵呵笑道。“孙公,我劝你也要未雨绸缪,朱友贞不会是李泽的对手的。你现在是绑在了他的身上,不得不为之奔走呼号,但你却不可将你孙氏一族尽数绑在他的身上,否则,一毁俱毁,将来九泉之下,你如何见你孙氏的老祖宗?” 孙仲林垂头不语。 “现在还是来得及布置的。”薛均道:“在我看来,接下来李泽,肯定是要先收拾吐蕃,再对付南方的。如果等他收拾掉了吐蕃,回过头来的时候,那就真没有机会了。” 孙仲林转头看着远处山顶那皑皑白雪,突然笑了起来:“今日我本是受了色诺布德之托来劝降于你的,倒是想不到你反客为主,来劝我了?” “大势如此,其实你也是明白的,只是抱着万一的侥幸罢了。希望朱友贞能割剧益州长长久久,这样你孙氏也可在益州生根发芽。可是你看看我大中华的历史,分久必合,不管是那一个人当了朝,会容忍这样的分裂吗?想法设法也是要一统天下的。” “这事儿我会放在心里的!”孙仲林点头道:“可是薛兄,你知道吗?今日我来找你,是色诺布德最后的一次努力了,你如果拒绝了,那就真只有死路一条了,恐怕他们会在出兵之前,拿你来祭旗!” 薛均哈哈一笑:“孙兄,你知道我现在想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生怕自己死得不够轰轰烈烈,我最怕自己在牢房里被某个下贱的狱卒给折辱而死了!”薛均道:“能在千军万马之前,能在无数吐蕃人面前,被刽子手来个开膛破肚,挖心祭旗,我再临刑之前临危不惧,破口大骂,哦,不不不,我做不出来破口大骂这种事,但我还是可以唱上一段戏文的。如此一来,是不是显得更煽情更壮烈?你说说当李泽知晓了我为了他的大唐如此临危不惧英勇就义,会不会就对我薛氏就此另眼相看呢?不不不,不需要另眼相看,只需要他从此不将在我们放在心中了,以我薛氏的底蕴,用不了几十年,便必然能再次崛起的。” 孙桐林脸庞抽搐。 “我还给昌都的几个侄子去了信,告诉他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其实也是一个道理!”薛均道:“薛氏在我们这辈人中败了下去,我们这些人,便要在临死之前,重新为他打上一个好底子。煌煌史书,定然会记得我们这些人为国捐躯,孙公,用我们的血,将薛氏的门面重新装点一番,就算是李泽贵为皇帝,也是无法阻止我们东山再起的。” 孙桐林提起了酒壶,晃了晃:“薛兄,最后一杯了!” 薛均一把抢过酒壶,站了起来:“最后一杯,全是我的了!” 一仰脖子,将壶嘴塞到嘴巴里,咕嘟咕嘟地喝完,用力将酒壶远远地掷了出去,看着酒壶陷进了深深的雪中,仰天大笑了数声,竟是扯开了衣裳,高声吟唱着往下而去。 身后,孙桐林神色复杂地看着薛均远去的背影。 这一眼,就是永别了。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血祭 昌都,地处吐蕃与益州、青海、云南交界的咽喉部门,也是茶马古道的要地,是地地道道的商贸要道,自从落入到了农奴起义军手中之后,便使得益州朱友贞,吐蕃德里赤南如哽在喉,双方的交易,不得不绕过昌都这一地区,对于双方来说,极其不便。 拿下昌都,使得双方之间的交往再不受到扼制,对于双方来说,是一件双赢的好事。如今吐蕃需要益州向他们输入大量的日常用品,从茶叶、锅碗瓢盆到针头线脑,吐蕃都需要,而益州,也需要从吐蕃得到兵器,战马,药材等物资。 而农奴起义军盘踞在昌都,生生地割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自然是不处不快。 相对于玉树的阿不都拉,德里赤南将他的主攻目标,选在了昌都。 昔日吐火罗之子曼格巴,成为了攻击昌都的主帅。而色诺布德,则率另一部攻击玉树。打昌都是真,而打玉树,则是一个幌子,德里赤南很希望青海的李存忠所部能在玉树遭到攻击的时候发兵来援,那个时候,他就能率主力将来援的唐军一举歼灭。 孙桐林的警告,使得德里赤南想起了多年以前的河东之战,那一次,是他们被李泽深深地诱进了河东地区,最终遭遇到了吐蕃建国以来的最大的一场惨败,也正是这一场惨败,导致了吐蕃的政局大变,德里赤南一跃而成为了与吐火罗分庭抗庭的另一个领袖,并最终在李泽的支持之下,生生地熬死了吐火罗,完成了吐蕃的再一次的统一。 当吐火罗在临死之前决然地向德里赤南交出了手中所有的力量,德里赤南也完成了吐蕃的再一次统一,而他与李泽,也从亲密的战友变成了势不两立的敌人。 现在李泽的目标是要完全拿下吐蕃,将吐蕃疆域变成大唐的一个行省,而德里赤南在实力不济的情况之下,只能努力地想着保全吐蕃国祚的延续。 主动攻击李存忠,德里赤南心怀疑虑,正如孙桐林所说的那样,兴许李泽又在故伎重演,那么他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引诱李存忠所部深入吐蕃境内。 李存忠不来,德里赤得乐得先剪除了玉树与昌都两支唐军的臂膀,李存忠如果真的敢大军前来,那么,漫长的道路将成为他最大的敌人,广阔的区域给了德里赤南与其周施的战略空间,如果能彻底击败李存忠,那么至少在数年之内,唐人将再也无力对吐蕃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有一点很清楚的是,其它的唐军不可能像李存忠的这支部队一样,能很快适应青藏高原的气候,初来乍到,别说是打仗了,他们能站着正常的举起刀子来就不错了。 而李存忠所部数万人,可是为了攻打吐蕃,准备了数年时间。只要能够干掉他们,他们吐蕃将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发展的时间。 派出曼格巴,也是德里赤南对吐火罗一系人马的一种示好。 毕竟,打一伙农奴起义军的难度,要远远低于与唐军交锋,而将昌都这个地方交给曼格巴,也等于是将以后与益州,云南等地的商业往来的利益交给了曼格巴,这是德里赤南对吐火罗临死之前向他交出大权的一个回报。 只有坐到了这个位置之上,德里赤南才真正体会到了吐火罗当时的心情。也明白了为什么吐火罗在最后会将权力交给他。 因为吐火罗,实在是在他的阵营之中找不出比自己更强的了。 而一个分裂的吐蕃,必然会成为唐人的口中之食。 只有一个统一的吐蕃,才有可能对抗唐人的入侵。 所以德里赤南,顶住了自己一系无数贵族想要领兵进攻昌都的奢望,将这一块肥肉,交给了曼格巴。 现在,他也需要一个统一的团结的吐蕃。 昌都,马康岗,马康寺。 无数的白幡成了主色调,一排排的喇嘛齐声诵经,幽远的禅唱之声随着寒风飘扬,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灵堂正中,摆放着一具棺椁。不过棺椁之内,并没有死去的人的遗体,只有一副衣冠。 棺椁之间的供桌之上摆放的灵牌之上,一行血红的字,让所有前来祭奠的人,无不是心中肃然,身体颤栗,因为这个灵牌,赫然是用血写就的。 这是薛均的灵位。 在德里赤南下达进攻昌都的命令之后,薛均以及十数名仍然在拉萨的薛氏族人,全都被处以五马分尸之刑。 他们的血,被涂在了曼格巴的帅旗之上。 棺椁前方,左右两侧,跪着四名全身戴着大孝的人。 分别是薛均长子薛仁忠,次子薛仁勇,倒子薛仁义,薛仁孝。而在他们的后方,还分别跪着两排人,而这些人,也都姓薛。 当年薛均在河东与李泽的对抗之中失败之后,薛氏一族,为了争取活命立功,主动请樱来到了吐蕃,那个时候,吐蕃与李泽治下的北地正处于蜜月时期。 以薛均的经历,在那个时候,他就从李泽的所作所为之中清楚地知道了终有一日,李泽必然要对吐蕃动手,而这个期限,便取决于李泽什么时候能真正将自己的势力完全做大,成为中原大地之上那个权力最大的人。 所以到了吐蕃之后,所有的薛氏族人,便全都被他遣散,分布于吐蕃各地,而昌都,正是他的重点经营之地。几乎所有的薛氏有能耐的人,或公开,或隐姓埋名地抵达了这块地方。 昌都区域,纵横来去十数万平方公里,足够他们藏身,也足够他们经营了。 有人,有钱,还有来自在大唐的支持,薛氏族人,很快就在这里悄悄地做大了。 吐蕃因为吐火罗与德里赤南两方长达数年的战争,使得国内百姓处于水热火热之中,终于在忍无可忍之下爆发了农奴大起义之后,薛氏一族,敏捷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顺势融入到了农奴军队之中。 这些人能搞到粮食,能搞到武器甲胃,很快就聚拢了成千上万的农奴,在与奴隶主们的战斗之中,薛氏族人充分发挥了他们与生俱来的优势,悄无声息地吞并了一支又一支的小型的农奴起义军,最终,他们成为了昌都势力最为庞大的那一支军队,几乎完全控制了昌都地区。 作为外来者,即便拥有了强大的武力,他们也还需要本地人的支持,所以,这支军队名义上的统治者,是一个自称为格萨尔的吐蕃人。 格萨尔对于昌都人来说,绝对是一个可以让人震撼,让人一听便会匍匐在地上膜拜的姓氏。历史之上的格萨尔的后裔已无影踪,对于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格萨尔,自然会让很多人产生怀疑,但当这个人有了红教大喇嘛隆巴的背书之后,昌都人便再无怀疑。 有了这面大旗,昌都剩下的几支农奴起义军,也汇集到了格萨尔的旗下。 对于薛氏族人来说,所谓的格萨尔,只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个工具人罢了。他们真正的合作者,却是红教的大喇嘛隆巴。为了红教的宏伟事业,隆巴如今也算是豁出去了。率领着整整上千红衣喇嘛到了昌都。如今的昌都地区,已经成了红教的大本营。 薛均死了。 他被隆巴宣称为是红教的护教法王,为了红教的伟大事业而奉献了自己的肉身。 恐怕薛均自己也想不到,他死之后,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前来祭拜他。设在马察寺内的灵堂,这些人自然是进不去的,但这并不妨碍那些信徒们,在马察寺外虔诚地祭拜着为了解放他们而奉献了自己的肉身,被他们的敌人,来自地狱的恶魔杀死的护教法王。 唐得功站在薛均的灵位之前,上了三柱香,又双膝落地,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如果是以前,唐得功自然是不屑于向薛均行礼的。但现在,这三个头,他是叩得结结实实。不管怎么说,薛均最后的选择,无疑是壮烈的。 他是有机会走的。 但他没有走。 他站到了最后一刻。 最后,还用他的血,激起了无数昌都人的决死一战的决心。 不管他是为了自己的家族,为了尚在大唐境内的那些薛氏族人,还是为了大唐整个的大战略,他一定会在史书之上留下属于自己的那几行字的。 那怕就是提上一笔,在出身礼部的唐得功看来,薛均也死得值了。 煌煌史书,能在上面留下一个名字的人,在当时,又何尝不是一个名动天下的风云人物呢。 而像他唐得功,死后只不过是一抔黄土,一堆枯骨,无数年后,当墓牌垮塌,他的名字也就在这个世间烟消云散了。 看着呜咽还礼的薛氏诸人,唐得功走过去扶起了薛仁忠等人。 “大唐不会忘记你父亲的。我已上折为你父请封!” “多谢唐侍郎!”薛仁忠大哭。 “节哀顺便吧,你父亲用他的死激起来的士气,可不能白白浪费,昌都,我们是绝不能丢的。”唐得功安慰道。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蓄谋已久 夜已深。 梵唱之声依然,不过和尚们倒是已经换了一批,据说这一次的道场要做足七七四十九天。 一名身披斗蓬,连脸都蒙了起来的大汉走进了灵棚。为薛均上了三柱香,行过礼之后,薛仁忠便站了起来,恭敬地领着这名大汉走到马察寺内里。 唐得功早就等候在了那里。 大汉解下了斗蓬,取掉了蒙面巾,赫然便是现任大唐左武卫中郎将的李睿。 李睿赴左武卫上任已经一年有余了,但对于整个青海或者说吐蕃而言,这个人一直显得很神秘。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李睿到左武卫,是李泽对于左武卫大将军李存忠的一种钳制,此人的到来,极有可能在左武卫之中掀起一股夺权甚至内部不和的事情。 李睿可不是一般人,此人曾姓胡名十二,在李泽初期掀翻成德旧集团时立下过汗马功劳,正是因为此人立下的特殊功勋,才让李泽几乎是没有费吹灰之力便把苏氏集团彻底打落。也正是因为如此,胡十二被李泽赐李姓,改名李睿。 后来此人在右骁卫柳成林麾下,一路做到了中郎将。 去年被调入左武卫。 虽然职位都是中郎将,但现在的大唐军队之中的第三号人物,是除了大将军与监察官之外的第三人,但所有人都认为,李睿是李泽为了接手左武卫而特别派过来的,是左武卫下一任的大将军的必然人选。 但这位身份如此重要的大郎中郎将,到了左武卫上任之后,却显得神秘之极,极少露面,偶尔在左武卫大阅兵诸如此类的活动中露上一面,也是来去匆匆。别说是大家期待之中的左武卫权力之争了,李睿压根儿就没有公开处理过多少公务。 对于这样一个身份重要的人,吐蕃大论德里赤南自然不会掉以轻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清楚,看起来健壮如牛的李睿,居然对于青藏高原之上的独特气候极端地不适应,每上高原一次,便会身体不适,一个应对不好,就会病上一场。 因为这个缘故,更多的时候,此人都是呆在甘州。 这倒是让德里赤南松了一口气。 必竟从李睿过往的战绩来看,此人是一个极难缠的对手。胡十二出身内卫,心思细腻,用兵极为狡滑,有灵狐之称。此人不能上战场,对于吐蕃来说,自然是一大利好消息。 但现在,被传了近一年身体不好的李睿,却秘密地出现在了昌都,看他那生龙活虎的模样,又哪里有半分不适应高原气候的模样? “多谢李中郎将前来祭奠家父!”进到了屋子里,薛仁忠再一次大礼参拜。 李睿可不是唐得功。 唐得功虽然身份重要,但身份背景和以后的前程,可远远无法与眼前这个相比。 李睿双手扶起薛仁忠,道:“这是应该的。不论薛氏以前做过什么,这些年来,你们举家入吐蕃,近十年费心劳力,为我大唐经营出了现在的局面,都是劳苦功高,薛家主最后更是以身献祭,此等功劳,大唐当然不会忘记。我来祭拜,为薛家主叩上几个头,是应当应份的。” 说到薛均的死,薛仁忠不禁又是泪流满面:“爹爹他死得太惨了。” 李睿拍了拍薛仁忠的肩膀:“人左右只能死一次,怎么死,其实也并不怎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死带来的价值,有的人死了,一文不值,但有的人死了,却影响深远。你也不必过于伤心,当我们打进拉萨的时候,我做主,把你家的大仇人,交给你来处置,如何?” “多谢李中郎将!”薛仁忠大喜过望,再一次深深地躬身为礼。 “都坐吧!”唐得功提了指烧得正旺的火塘,道:“李中郎将一路赶来辛苦,仁忠为了料理丧事,也是辛苦了这些天了,这里烤了羊腿,酒也温好了,做下边吃边聊吧!” 三人围着火墉坐下,李睿道:“接理说,现在你服丧期间,要禁肉禁酒的,但马上大战就要开始,茹素可对你体力的保持不利,事急从权,你肉还是要吃的,酒就甭陪我喝了。我跟老唐喝就行!” “多谢李中郎将理解!”薛仁忠道。 三人围着火塘坐下,各自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刀,将烤好的羊肉,一片片削下来。就着温好的酒,大口地吃了起来。 “辛苦了近一年,终于要等来结果了。”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李睿叹道:“这大半年来,可是将我给憋死了。” “也就是李中郎将这样的性子,才能忍得住这样的寂寞,换了其他人,只怕真做不下来。”唐得功笑道。 “做不来,硬挺着也得做啊!”李睿笑道:“想当年在苏氏集团卧底的时候,比眼下这个,可还要凶险得多,不也是自己给自己打气熬过来了吗?” “那可不一样!”唐得功笑道:“那个时候,李中郎将可还不是中郎将!” 那时候的李睿,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谍探,而且还因为耍聪明被李泽重重地责罚过。而现在,他可算得上是功成名就了。身居高位之后,还能耐得住寂寞,份量自然不一样。 “对于你们来说,或者是不一样的,但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不都是为公子做事吗?”李睿仰头喝了一杯酒,道。 这就让人很羡慕了,能称呼李泽为公子而不叫陛下的,现在真没有几个人了。哪怕便是密营出身的人,那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一年前,李睿就到了昌都。 他抵达昌都的时间,比朝廷正式任命他为左武卫中郎将的公文要更早。 初上高原的时候,他的确是有着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不适应,不过到底是底子好,过了最初那个最艰难的阶段之后,他重于适应了这里的气候。 整整一年的时间,薛均在利用他最后的一点点能力发光发热为昌都的这支起义军准备军械,物资,而李睿的三千游骑兵,也陆陆续续地分期分批秘密抵达了昌都。同李睿一样,这些人抵达高原之后,也曾经有相当长时间的不适应,有人身体变弱了,不得不退出,还有人就此长眠在了这片高原之上。 但绝大部分人,现在都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候,重新变成了骁勇善战的勇士。 正好李泽所说的那样,现在以大唐的军事实力和经济实力,打吐蕃并不是问题,问题就在于这里的天气气候。平原上的人到了这样的高原之上,有时候别说是打仗了,便是走快几步,也会喘不上气来。 而这,也是德里赤南有信心与大唐周旋到底的决心所在。 大唐能够派入吐蕃作战的士兵是有限的,到现在为止,也就只有李存忠的左武卫这样一支部队而已。 大唐布这个局,已经整整一年之久了。 而谋划这个局,则要上溯更远了,从两支农奴起义军正式起事,占据了昌都,玉树之后,这个计划便有了雏形,然后在随后的时间里,一点点的慢慢地修改,完善。 德里赤南想要发起对左武卫的战争,那他第一步,便是要先干掉境内的农奴起义军,以确保他在与大唐军队交锋的时候,后院不会起火。而更重要的是,现在他亦需要干掉昌都的农奴起义军,以确保从益州输入吐蕃的这条商道的畅通无阻。 不管怎么样,德里赤南都是要先解决这个问题的。 正是有了这一个判断,所以在薛氏基本掌控了昌都之后,盘踞在昌都的薛氏兵马,便没有再主动向吐蕃军队发起挑衅,而是一门心思地开始经营昌都的一些重要区域了。修筑要塞,城堡,构建防御网,同时开始储备大量的战略物资。 而与红教隆巴大喇嘛的联手,确保了在这片对宗教极度虔诚的区域的百姓,深信无疑这支军队,便是佛祖派来保护他们的神兵。 而薛氏昌都的施政,也让他们再一次确认了这一点。 原本一无所有的农奴们,有了自己的牧场,有了自己的牛羊,有了自己的土地,他们牧马放羊,耕种劳作,辛辛苦苦地真正地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着,而这里的官府,只是收取很少一部分的赋税。 昌都的薛氏军队的军费,基本上来自薛氏的输入以及大唐的秘密补给。 近几年的时间,薛氏在昌都的骨干军事力量,已经发展到了整整一万人。一旦战事打响的话,昌都还能动员起来的青壮,至少还有上万人,而且还是经过了一定的军事训练的青壮。 而与昌都的经营策略不同的是,扎根于玉树的另一支农奴起义军阿不都拉,却是四处出击,不停地骚扰着高原之上吐蕃的那些大贵族。 玉树,只不过是阿不都拉的一个较为稳固的据点而已,究其根本而言,阿不都拉还只能算是一个流寇。 现在,阿不都拉正在配合着唐军的大战略,拼命地向着青海方向进军,他的动作,也被土蕃高层解读为想与唐军汇合的一次军事行动。 而唐人真正的杀手,则在昌都。 吐蕃主要的针对对象,也是昌都。 而且唐人,是想在昌都干一票大的,一举逆转青藏高原之上双方的力量对比。 所以,李睿才在昌都的八宿的那些峡谷山沟之中,整整窝了一年时间。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议战 唐得功给二人倒了一杯青稞酒,看着两人,道:“这一次攻打昌都的吐蕃主将是曼格巴,系吐火罗长子。吐火罗共有两子,长子曼格巴,次子阔勒登。”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李睿笑道:“这一次他们两兄弟都来了吗?倒也好,正好一次性解决了。” 唐得功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阔勒登离我们这里远着呢。吐火罗临死之前,知道凭曼格巴的能力,无法与德里赤南相抗衡,所以与德里赤南做了一个交易。曼格巴带着当时吐火罗麾下的大军归顺德里赤南,从而使两股势力合一,重新完成吐蕃的大一统。但是阔勒登却并没有来。而是带着其余部众,退回到了吐火罗家族的根本之地,大小勃律。从而形成了曼格巴在外征战,阔勒登守家的格局。” 薛仁忠接着道:“如此一来,就确保了曼格巴在德里赤南麾下不会被下黑手,要是曼格巴莫名其妙的死了,阔勒登在大小勃律必然会再一次叛乱的,在那里,其家族势力还是根深蒂固,相当庞大的。” “阁勒登既然距离我们如此遥远,那对此战的影响就没有啥了,老唐,说说曼格巴这一次来袭的情况吧!”李睿道。“等以后我们再慢慢地一个一个地去收拾。” 唐得功点了点头,脸色却是显得郑重了起来。 “从起义军占领昌都开始算起,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了。前些年,虽然德里赤南忙着与吐火罗拼斗,但也并没有忘了这里。所以,他对于昌都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所以,这一次的进攻,德里赤南倒还是相当重视的。曼格巴所属精锐力量,算是倾巢而出了。一共两万战兵,注意了,是两万真正的战兵,另外再加上五万民夫,号称十万大军,携带了大量的粮草,辎重,军械,其中,重型的攻城武器便有相当一部分,很显然,他知道现在的昌都城寨林立。” “七万人,号称十万,倒也名符其实了。还真是大阵仗,德里赤南与吐火南打了这么久,都没有进行过如此规模的战争。”薛仁忠道。 “德里赤南与吐火罗都是吐蕃贵族中的精英,两人虽然都想灭了对方,但更多的是从政治之上着手,想分化拉拢对手的部众,瓦解对方的实力,所以,双方的冲突,仅仅局限在一些小规模的冲突交锋之上。大规模的会战,是两方面都不希望进行的。因为大规模的会战,不管是谁赢,损失的都会是吐蕃的实力,而大唐强龙窥伺在一侧,两人可不想鹬蚌相争,最后却便宜给了我们大唐。”唐得功道:“所以,他们镇压农奴起义军是不遗余力,但彼此之间,虽然恨不能食对方之肉,寝对方之皮,去仍然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七八万之众,的确够喝一壶的了。”李睿笑道:“整个昌都,所有人加起来有多少?” “统计是我们的强项啊!”唐得功道:“从大唐来的官员,还有那些行走各地的红教喇嘛们,都负有统计的职责,人口统计便是其中的一项。整个昌都大约有三十万人口,不过却分布在这偌大的地区之内,所谓百里无人烟,倒真是没有错的。其中我们现在所在的乌察是重点经营的地区,集中了七八万人丁,已经是极难得的了。其它几十万人,八宿、左贡,察雅,江达等地人口稍多一些。这些地方,也基本在我们的控制之内,其它地方,则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一些部落,其中有倾向于德里赤南的,也有明哲保身的,不过他们实力弱小,并不重要。” “八宿我很清楚,人丁集本上汇集在那片平原之上。”李睿道。 唐得功接着道:“接下来,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节节抵抗,步步为营。用一场场的血战,来消耗曼格巴的实力,一点一点的激怒此人,让他不顾一切地向着乌察方向挺进,从而为李睿将军最后的致命一击,创造出最好的机会。” “薛氏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要是姓薛的,就没有想过还能活着下战场!”薛仁忠咬着牙道。 “但是也不能蛮干。”唐得功摇头道:“曼格巴兵分两路,一路走的丁青,类乌齐,另一路走的边坝,洛隆,最后两路大军汇集于乌察。而李睿将军藏身于八宿的河沟地区,需要等到他们兵临乌察之后,才能出手,而在此之前,不管我们有多大的牺牲,李睿将军也不会出手的。但是仁忠,你要记住罗,如果到时候我们与对手来一个同归于尽,又有什么作用呢?所以步步为营,节节抵抗,并不是玉石俱焚。” 薛仁忠拱手道:“受教。” “曼格巴的两万战兵,是吐蕃王朝一股重要的力量,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而且在政治之上也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如果我们能全歼这支军队,那么吐蕃损失的,可不仅仅是军队这么简单。至少,曼格巴或死或败,都会对大小勃律的阔勒登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唐得功道。 “每一仗,我们的军队都需要尽力抵抗,尽可能地消耗对手。然后再慢慢后退,我只有三千人。”李睿道:“而且只有一击的机会,一击不能竞全功,就要陷入消耗战,而我一旦现身,德里赤南就会大致明白我们的意图了,肯定会派兵来救援,那时候,不免打成一场烂仗了。虽然不见得会败,但对于我们来说,日子就艰难了,因为我们从现在开始,已经是极难得到补给了。” “李将军说得不错。”唐得功道:“德里赤南派遣了曼格巴来,并不是轻视我们,而是他不知道这里有李将军的三千铁骑,也是因为他认为曼格巴有能力消灭我们。所以他的战略重点,仍然是李存忠大将军的本部,他想诱使李大将军深入吐蕃,方便他本土作战。一旦我们的补给线拉长,则德里赤南的机会就来了。” “而李存忠大将军为了给我们创造机会,也会顺着德里赤南的意思来。”李睿轻笑起来:“左武卫大军,真得是会向吐蕃境内推进的。只不过速度很慢就是了。仁忠,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们抵抗的时间越长,李大将军的兵马便会前进的愈深,而同样的,德里赤南也会向前走很远。到了那个时候,战局陡变,我们全线击溃曼格巴,然后如同一柄利刃,直捅德里赤南的后方,到了那个时候,后勤堪虞的可就不是我们了,而是德里赤南自己。李大将军纵然此时也是后勤不济,但我们做了多年的准备,却是可以支持一段时间的,而在相同的条件之下,大唐军队与敌作战,还从来没有输过。” 唐得功微笑着道:“不妨给仁忠透个信儿,皇后娘娘现在可不在河套城,而是已经到了李存忠的军中,所以,现在后方不管是其它各部援军,还是后勤补给,各路官员们,哪一个敢有丝毫的怠慢。而总兵力,也不仅仅是左武卫的人马。战争的后期,还会有更多的兵力加入进来。” “一战功成?”薛仁忠有些激动。 “我们就是想这么干。”李睿道:“说一战就将德里赤南的势力完全剿灭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一战之后,便控制了大局,从此由我们来决定这片高原之上局面,却是我们想要的,从那个时候起,德里赤南将很难再有一块固定的立足之地,因为他走到哪里,我们就会撵到哪里,一点一点的将整个高原全部拿下。” “整个经略吐蕃的规划,从现在开始算起,长达五年,今年是第一年,但也是最为关键的一年,今年成功了,才能说上以后,这一次若失败,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一切回到原点,而我们这些人,只怕也不可能活着回去了。”唐得功笑着道。 “我们当然能成功!”薛仁忠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得功,再说说曼格巴本人吧!”李睿道。“我和仁忠,对于这个人都不太熟悉。” “曼格巴本人,绝对算得上是一员勇将!”唐得功道:“此人带兵作战,颇有一套。所以,在战术之上,我们绝对不能小看此人。单论打仗,他算得上是一把好手,在军中,也极有威望。只可惜此人在政治之上的素养太差,又兼之脾气暴燥。而其弟阔勒台,比起曼格巴还不如,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吐蕃贵族,能按部就班地做些事情罢了,这也是吐火罗后继无人,不得不在最后将一切托付给大敌德里赤南的原因所在。曼格巴二万战兵,其中一万骑兵,一万步卒,而其中战力最强的,并不是他麾下的骑兵部队,而是曼格巴亲手训练出来的三千步卒。这支军队,有点类似于我们大唐李瀚率领的陌刀队。” “什么?”薛仁忠与李睿都吃了一惊。 “只是类似而已。”唐得功道:“他们可没有陌刀队那样的重甲,也没有陌刀,不过倒也是披了甲的。而且在整体作战性上,比起我们大唐军队,也是远远不如。三千人,全都使用的是如狼牙棒,大刀,铁棍等重武器,单兵作战能力,极其出色。” 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接战 天上乱石飞舞,几十斤重的大石头,呼啸着凌空飞来,城头之上,碎石迸溅,薛仁孝蜷缩在死角里,亲兵用一面盾牌想将他挡住,但他总是不耐烦地将亲兵推开,嫌弃亲兵的动作挡住了他的视线。 “日他娘的!”薛仁孝低吼着咒骂着:“他们怎么连配重式的投石机也有了?狗娘养的朱友贞,终有一日,你会被像狗一样宰了的。” 他之所以咒骂朱友贞,是因为薛仁孝认定了这些技术含量颇高的投石机,吐蕃人必然是造不出来的,现在之所以有了,肯定是朱友贞派了人帮着他们造出来。 事实上,这倒是真冤枉了朱友贞。 要说起历史渊源,文化艺术,军事发展技艺,吐蕃人倒真是不差,毕竟那也是一个万里大国,也曾经在历史之上有过极其辉煌的时候,一度对大唐形成了极大的威胁。 普通的投石机,他们造出来毫不费力,而配重式投石机,只不过是在原有的投石机基础之上的一种改进,只要他在战场之上出现了,只要他表现出了更强大的威力,所有有心者,自然会让住,然后来模仿。多试验几次,自然而然也就来了。 但是像火炮这种涉及到多个基础学科的先进玩意儿,他们就摸不着头脑了。即便是大唐,也是因为先有了李泽这样的一个先知先觉的人,这才在历经十余年的摸索,在火药技术,钢铁冶炼技术有了长足的进步之后,这才弄了出来。可是即便弄了出来,现在也是一个极笨重的家伙,适用的范围有限,威力有限,还有着诸多的限制,能在某些战场之上改变局面,但对于整个战略大局来说,却并不足以成为决定性的东西。 简而言之,即便大唐现在有了这样先进的东西,但如果在大的战略布局方面输了,那么这些东西,最终也只能落入敌人的手中。 伴随着一声巨响,薛仁孝不顾危险地再一次探出头去,看到城墙之上探出去的一个角落不巧被一块大石命中,轰然坍塌。而那个突出去的角落之上,本来隐藏着十数名箭手,专门用来殂击正面城墙无法看到的敌人的。 角楼坍塌,上面的箭手自然也无法幸免,惨叫声中,纷纷跌落城下。 城头之上如此,城内也毫不轻松,靠近城墙的房屋被纷纷摧毁,作为预备队的士兵,只能尽量地将自己贴近在城墙边上,以避免如此猛烈的投石机的轰击。 一个人顶着叮当作响的盾牌半蹲着一路小跑到了薛仁孝的跟前。看到此人,薛仁孝却是有些不喜:“张淼,不是说了吗?咱们两个人,只能有一个留在城墙之上吗,你不在后面准备还击,你跑上来做什么?” “就是来看看!”张淼,大唐武威军事院校第一届的毕业生,也是第一批来到昌都的大唐军官,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却已经是战场之上的老兵了。武威军事院校第一届的毕业生,本身就是从战场之上表现优秀的基层军官之中挑选出来的。不像后来,武威军事院校之中,没有上过战场的已经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比例。“薛将军,吐蕃人这一次是下了血本啊,如此多的远程武器。” 说话间,耳边突然传来了呜呜的破空之声,两人同时下意识地一缩脖子,那是强弩的声音。 一根长约两米,粗如儿臂的强弩弩箭从两人的头顶上方十数米高的地方掠过,夺的一声深深地插在了他们身后的城楼门楣之上,上面带着的引火物,迅速地城楼门楣引燃了,二人却只是瞟了一眼,便懒得再理会。 “你为什么不还击?”薛仁孝质问道:“被他拉压着轰,太憋气了。” “薛将军,咱们就二十台投石机。对方有多少?看见没,对方的配重式投石机有好几十台,这玩意儿可是能轻松调整方向的,我要是一暴光了位置,他们来一个集中点名,铺天盖地的砸下来,我可支撑不了多久。就算是对轰,人家人多,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可以再造出来这么多,我们不能弄几台出来?” “那就摆着看吗?”薛仁孝反问道。 “当然不。”张淼笑道:“咱们就只有那么几轮的发射机会,我可不想浪费了,得让他们的效能最大化。我轰了他们的投石机,他们可以再造,但我现在忍着,等他们开始展开大规模的攻城的时候,我来对付他的步卒,哈哈,人被砸死了,还能救活吗?薛将军,我可是给他们准备了大惊喜的。” “倒也有理!”薛仁孝点了点头:“不过这么轰下去,我很担心我们的城墙坚持不住啊!” “轰开了缺口,就只能用人堵了。这本是意料中的事情。” 两人正自议着,不远处突然有两个人大呼小叫的从藏身的地方跑了出来,向着城下跑去。却是两个青壮,在刚刚目睹了他们的一个同伴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碗口大的石头将脑袋给砸没了,一时受不了,居然想向下方逃去。 薛仁孝脸色一变。没等他闪过第二个念头,一名军官已是跳了出来,手中钢刀毫不留情地劈下,立时便将两人给斩杀在当场。 “后退者,斩!” “喧哗者,斩!” “怯战者,斩!” 军官冷厉的声音夹在呼啸飞舞的石弹中间,立时便将另一些蠢蠢欲动想要逃下城的人,给震慑住了。 这样的事情,在昌都的军队之中是很常见的,但对于张淼来说,却真是不常见。来昌都之前,他一直呆在左武卫,大唐军律森严,临战而逃的事情,他是从来没有见过。 因为道理很简单。 向前有可能会死! 但后退逃跑,是一定会死。 一种死法,还能有身后哀荣,这在多年的战争之中,已经被朝廷用一个个的例子用力地证明了。现在的大唐,算得上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当然,也是最有信用的国家。 而另一种死法,不但什么也没有,还会连累家人遭世人白眼。 两相比较,还是向前,就算死了,也还有点念想。 不过到了昌都,张淼也习惯了每逢战事,总是有人会逃跑。薛氏控制的毕竟是一支农奴起义军,除了最核心的那部分之外,剩下的人,你不可能用严苛的军纪来要求他们,只能震慑,恐吓外加物质奖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 出了这样的插曲,两人也只是瞟了一眼,便又开始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远处的吐蕃军队阵容。 主攻丁青的是曼格巴麾下的另一员大将,代恩措巴。 在薛仁孝不停地咒骂他们的时候,代恩措巴也在愤怒地咒骂着薛仁孝。 以前代恩措巴是来过丁青县的,那时候也是为了镇压一些小规模的暴动。那个时候,丁青县的县城,不过是用土垒成的不过十几尺高的类似于围墙一类的东西。代恩措巴甚至觉得自己一拳出去,便能将那些脆弱的围墙打垮一截。 这才过了几年啊,丁青县居然就变成了这个模样。 正儿八经的城墙高达三十尺,更恼火的是,外面居然还包上了青砖。而为了预防石弹之类的攻击,在这些砖墙的上半部分,又赫然用一根根的木头,钉成了一个个的网格状的防护。木头之上,装上了无数的一头削尖的木刺,这是为了防止攀爬的。 虽然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改变,但却让无数的石弹无攻而返,击打在城墙之上的石弹,先砸上的是这些尖刺,然后再是木头网格,最终再碰上石墙,力量已经被消耗的所剩无几了。 昨天来察看丁青县防守的时候,这些防护还是没有的。 敌人太狡滑了,这些东西,早就做好了放在城墙后方,当进攻开始的时候,他们才放下来,长长的支撑使得他们能够抵销大部分的冲击力。一旦被损坏了,对方便用将其收了回去,然后再做一批也是简单不过的事情。短短的时间内,代恩措巴便看到其中一段被砸得面目全面之后,被可恶的敌人用绳子重新拉了起去,片刻之后,一个乱七八糟的这样的东西又吊了下来,不过与先前的规整相比,这一次明显就是临时找了些材料横七竖八地乱钉一起。 原本以为如此猛烈的远程攻击,能将城墙轰垮,然后大军一涌而入,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了,除了进行最为残酷的蚁附登城作战之外,竟是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 城池的位置太特歼了,刚好卡在两山之间之间的平地之上,除了正面强攻之外,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来。 “准备攻城!”代恩措巴停止了无意义的咒骂,转过头来,对身边的将领道。“让这些奴隶,知道什么是战士。” 一众将领轰然领命,转身离去。 而在城墙之上,张淼却是得意非凡,这个小玩意儿,是他与同学们当初在军事学院的时候模拟城池攻防战的时候,他作为守方想出来的注意,那个时候,就让那些受过系统军事训练的同伴们,伤透了脑筋。 这玩意儿,可不仅仅就是挡石弹攻击这么简单的。接下来在对方蚁附攻城的时候,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一战 与过往所有的战争模式一样,率先发动进攻的,永远是那些被视为消耗品的民夫。发起冲锋的他们,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很多人,还都是拿着木棍之类的玩意儿。吐蕃军也没有指望他们就能攻下眼前的县城,而是要利用这些人去清除攻城的障碍以及消耗城上的防守物资。 丁青只是一个小县城,不管他们准备的如何充分,储备的军用物资都是有限的。射出一支箭杀伤了一个民夫,那么就少了一支箭射杀一名精锐武士的可能性。 就眼前看到的,丁青县的防守,还是中规中矩的,不过是在城墙的前方,用石头,土堆,鹿角,拒马等为障碍,在地上洒了一些铁蒺藜,靠近城墙的几十米处,挖掘了一些壕沟而已。 民夫的作用,就是将这些障碍清除,然后将壕沟填平。 急如风暴如雨的鼓点之声,摧促着民夫向前奔跑,在他们的中间,一些小部落的吐蕃武士则纵马来去,不停地喝斥着畏缩的民夫向前,但凡稍有迟疑,便是重重的一鞭子抽下来。 说起来,这些小部落的吐蕃武士也不过是高级一点的牺牲品而已。如果民夫取得了但凡一点点突破,接下来他们就要冲上去了。而在这个时候的攻击,往往也就是伤亡最大的时候。但处在食物链底部的这些小部落的武士,与民夫一样,也是无从选择,只有服从,用性命相搏从而为部落争取到稍好一点的待遇和福利之外。 无法躲避,无法后退,光秃秃的开阔地,完全处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内,民夫们只能拼命地加快速度向前奔跑,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扛起一个什么障碍啥的,然后再往回跑。这样,便可以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存活的时间。 向前跑,要快。 向后跑,自然就要慢一些了。 说不定等一趟跑下来,自己就转到后面去了。 代恩措巴看着丁青县城头,皱起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别看只是一些民夫,但好几千民夫乌泱泱地往前冲,中间还夹杂着那些小部落的武士,声势可还是相当吓人的。但城墙之上,到这个时候,还是静悄悄的,安静得似乎没有人一般。 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城头之上此时人声鼎沸,士兵往来奔走,还击此起彼伏,代恩措巴反而会更放心一些。 但现在这样的状态,就让他无法舒展心怀了。 因为这样的状态,代表着守卫城头的,是一支训练有素而且非常熟悉战争的成熟的军队。他们现在不是没有反击能力,他们是在等待着最佳的时机,不击则已,一击则要取得更大的效果。 这让代恩措巴牙痒痒的。 不是说盘踞昌都的只是一群农奴吗?可是现在怎么看,都像是一支正规军。 到现在为止,丁青县的反击都没有展开,他们的远程武器,例如强弩,投石机之类的东西,也没有动静儿。 他们不可能没有,必然是另有盘算。希望这些民夫能够激发这些武器的还击,如此一来,他就可以锁定对方的投石机之类的位置,然后集中己方的投石机,凭着数量优势,将这些玩意儿一举摧毁。 但是事实,却让他失望了。 伴随着曾让代恩措巴丧魂落魄的那个熟悉的军号之声,城头之上,蓦然站起来了一排人,弯弓搭箭,羽箭啉啉飞出。 凭着居高临下以及现在顺风的优势,他们能将羽箭射到一百步开外仍然具有杀伤力。 一排羽箭射出之后,第二排又已经站了起来。 两排士兵此起彼伏,不停地弯弓搭箭,将羽箭倾泄到正在疯狂地清理障碍的民夫人群之中。 现在民夫的队伍已经开始混乱起来了。 前方率先抵达的,伸手抓住一样东西,不管是啥,往肩上一扛,转身便跑。而后面的还在往前涌,加上中箭倒地的,整个战场瞬间便变成了一锅粥。 “薛清,薛清!”薛仁孝大声吼叫着。 “我在这呢,叔!” “你箭法是我们这儿最好的。”薛仁孝指着在人群之中纵马奔走的那些吐蕃骑士,“你专门射他们,有把握吗?” “试一试,太远了一些。”薛清有些为难。那些吐蕃武士,最近的离他也有百来步呢,再加上民夫遮掩,对方又不停地在移动,想要命中这些人,难度颇大。 弯弓搭箭,瞄准了一个武士,屏息良久,一箭射出。 羽箭带着风声,擦着那名武士的头顶飞过,倒是将对方吓了一跳,一缩脖子,往城墙之上看了一眼,不自觉地带马往后退了好几步。 “差一点!”城头之上,发出一片叹息之声。“再来,再来!” 一片呼喝声中,薛清再一次张弓搭箭,嗖嗖嗖三箭连珠,还是没有射到吐蕃武士,倒是两箭误中副车,射倒了两个民夫,最后一箭,射在了另一个吐蕃武士的战马身上,那战马吃痛之下狂奔乱走,竟是将那名吐蕃武士掀下马来,跌了一个七荤八素,狂奔的战马,又撞倒了一大片的民夫。引起城头之上一片喝彩之声。 民夫的损失,不会让代恩措巴有丝毫的动容。就算死光了,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再征来一批罢了,这高原上的贱民,就像是野草一般,割掉一批,总是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又生长出一批来。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就这么统治着这片区域,也没有见人丁有多少减少。倒是手下这些精锐的武士需要爱惜,只要还有些人的坚定支持,他们的统治就会稳如泰山。 “可恶的唐人!”那熟悉的军号之声,将代恩措巴又引回到了过去那令人不堪的记忆当中,他们曾经威风八面地杀入到了唐地,甚至还曾一度攻入到了河东地区,可是最后,他们就是在这个嘀嘀哒哒的军号声,败出了河东,败出了银州,败出了甘州,然后又被从青海一路撵回到了高原。而这些战争,作为当年远片军中的一员,作为当时大论吐火罗身边的一员偏将,他听得实在是太多了。 “督战队上前,再补充一千民夫进去,给我用最短的时间,扫清障碍,填平壕沟。”代恩措巴怒吼道。此刻,他很想用最快的速度杀进丁青县城,然后找出那个吹喇叭的家伙,把他大卸八块。 他不想再听到这令人讨厌的喇叭声。 城墙之上,士兵们冒着石弹强弩的攻击,一轮一轮地射击着羽箭,殂杀着那些民夫。不时有人倒下,但马上就会有人又补充下来。 这些人,算不得正规军队,只不过是进行了一些简单地训练而已,而拉弓射箭,对于这片高原上的人来说,原本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他们自然也害怕,可是与下面的吐蕃军有督战队一样,在这些箭手的身后,也是有着督战队的,无令而退,早先那两个人,就是榜样。 尸体从一百步开外,慢慢地向着城墙方向延伸,大半个时辰之后,城墙前被清除了百余步的宽敞场地,再一次冲上来的民夫,则是背着一个个的草袋子,袋子里装满了沙土,跑到壕沟前,投进去,然后转身再跑。 此时,他们距离城墙,不过只有三十余步的距离,城墙之上也不再仅仅是羽箭攻击了,这一次,成排成排的弩箭手,也冲了上来。 密箭的羽箭如同飞蝗一般地射了下去,将民夫如同割草一般地射倒在当面,不少人更是直接被射中之后倒进了壕沟之中,成了填埋壕沟的一部分。 再多的障碍终于有被清除干净的时候,再深的壕沟也有被填平的时刻。当民夫们再一次冲上来的时候,他们的肩上扛着的已经变成了简易的梯子, “弓箭手退后,仰射,阻断!”薛仁孝拔刀站了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短兵相接了,民夫之中,夹杂着不少的吐蕃武士,而大批的精锐武士,已经开始集结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的后方,几十台投石机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张淼要把这些东西都留给那些精锐的吐蕃武士,尽可能地杀伤对方的有生力量,有可以预见得到的损失来杀伤那些民夫,太不值得了。 那些架在城墙上半部的木头格子,此刻正在发挥着巨大的作用,对方的梯子无法靠近城墙,只能搭上这些木头格子,这给城头上的士兵们反击制造了极好的机会。敌人就算爬到了这个高度之上,他们还要从乱七八糟的木头格子中穿行,而在这些木头格子上面,又被钉上了无数的倒刺,想要通过,就必须得清理,两军对垒,那里会给你这个时间。一根根的长矛探出去,轻而易举地便将这些人戳死在当场。 有的人中枪掉落下去了,有的人死了,却还挂在这些木头格子上。而在城头之下,更多的人,则是倒在了进攻的路途之上。 愈是靠近城墙,人群便越密集,相应的,死伤也就更大。 打到现在,丁青县甚至都没有动用过一次远程压制武器,连滚石,擂木这些常规的武器都没有用过,吐蕃军已经是伏尸累累了。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二战 代恩措巴在黄昏时分,发动了一次真正意义的猛烈攻击。 足足打了大半日,民夫死伤惨重,却也难逾雷池一步,便是那些夹在其间的小部落的吐蕃武士也死了不少人,但他们连爬上城墙接近对方与对方肉搏的机会也没有捞到。 这让所有人感到失望。 而太多的失望便成了绝望了。 以至于最后,即便是督战队连接砍倒了数十个逃跑的人,也没能阻止这些民夫的倒卷潮。 攻城也是个死,倒不如被督战队一刀砍了来一个痛快的。 看不见那些倒在城墙之下受伤严重却又一时不得死的人了吗? 在哪里翻滚着,哀号着,乞求着有人能去拉他们一把,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救回来。可这个时候,谁愿意去呢?但凡靠近到城墙,上面呼啸的羽箭总是能将接近的人射倒在地上,人没有救着,倒是会添几个在那里呻吟的人。 看到那些拖着残肢的家伙,一些甚至连肠子都露到了外面的家伙在地上往回爬着,血水染了一路,任谁又能不胆寒呢? 代恩措巴不认为自己损失很重,因为死伤的不过是些民夫而已,在他看来,战斗从自己派出真正的精锐战士的时候,才正式开始呢! 现在,城上的那些人,大概率的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手还拉得弓吗?臂膀还能举起刀吗?便是杀气,此刻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吗? 他稍稍地等了一柱香的时候。 别小看这一柱香的功夫,这却是在长期的战争之磨砺而出的极为老到的经验。 持续的攻击的确会让对手感到疲劳,但也会刺激对手的战斗潜力。打到一定的程度,人就会变成一具麻木的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是机械地听从上级的命令,不知疲倦了挥动钢刀,拉动弓弦。 此时,战斗突然终止,士兵们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疲倦立刻便会像深海一般不可阻挡地袭来。这就像我们在进行剧烈运动的时候,当你过了一个极点时候,便不会感到劳累,但当你结束了运动,休息了一晚上之后,第二天起床,你会发现,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酸痛的道理是一样一样的。 一柱香的时间过后,代恩措巴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城上的敌人已经喘息得差不多了,而疲劳此刻也正在深刻地侵袭着他们,所以,他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与先前的混乱不动,正规军队的进攻,没有太多的花哨,反正显得严谨无比。慢吞吞的队伍缓缓向前压进,但却带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一人高的蒙着牛皮的大盾居前,上百面这样的牛皮大盾顶在最前方,就像是一堵移动着的墙,而后方的士卒,手中的大盾举在头顶,使得这一波士兵就像是一块移动的岩石一般,虽然动作不快,但却压力十足。 在他们的后方,是更多的抬着云梯的吐蕃士兵,与前方持盾着重甲的士兵不前,这些人都是身着皮甲,队形也要松散许多,他们是准备蚁附攻城的,身着重甲,却量不便攀爬,在云梯之上,那是要动作极快的。 投石机呼啸着,将无数的石弹倾泄了过来,强弩带着火星飞掠而来,目标却是城墙顶部的那些网格状的木头格子。 很快,一道火线,就在城墙上端漫延了开来。 张淼就是在这个时候终于发动了他一直都没有舍得动用的投石机。他只有区区二十台,与唐军那种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化配件不同,他们在昌都,可没有这样的技术水准,所以,损失一台,那就少了一台。这种大型的武器,一旦安装,就不容易移动,被敌人发现了所在,必然会招来疯狂的打击,存活的机率,其实并不大。 他忍了一天,就是为了多干掉几个吐蕃正规兵。 “发射!”张淼厉声吼道。 二十台投石机足以覆盖现在吐蕃军展开的所有区域,每一台投石机投掷的并不是单个的石弹,而是用一个网兜装着的大小十来斤的碗口大小的石头,当这些网兜飞到半空,动能便会让内里的石弹挣脱网兜的束缚,变为漫天石雨落下。 当这些石弹黑压压的布满天空的时候,后方的代恩措巴脸色变得难看之极。对手的狡滑,超出了他的想象。 “找到他们的投石机,摧毁他们!”他愤怒地下令道。 但这道命令,并不足以将眼下飞在空中的石弹怼回去。 石弹落下,击打在那些举着的盾牌之上,蒙着牛皮的木盾,并不能承受这样密集的打击,牛皮或者还是好的,但内里的包板却是断裂了,一起断裂的还有举盾的手臂。 当乌龟壳出现了裂缝,也就露出了内里脆肉的肌体,紧跟而来的石弹,立时便将密集的队形给打得更加松散了。 有人被击中了脑袋,自然是当场毙命,有的人没有被命中要害,却也免不了筋断骨折,也有轻伤的,仍然忍着疼痛继续向前。 原本慢吞吞的队伍,在这一刻,骤然加速向前。 城墙之上的薛仁孝自然不会浪费这样好的机会,几乎就在乌龟壳出现缝隙的一霎那,所有的弓箭手,弩手都站了起来,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打击之下,射出了手中的羽箭。 纵然只是这么短短的一点时间,站起来,射击,然后再蹲下躲藏,仍然有几十个人倒了下去,当然,城下,倒下去的人更多。 “发射,快,发射!”张淼如同一个神经病一样,在投石机前跳着脚大喊着,摧促着士兵们迅速地将发射完的掷臂重新拉了回来,用最快的速度再次装弹,然后再一次的发射。 与第一次的整齐划不同,从第二次开始,便是参差不齐了。 每发射一轮,张淼都会抬头看向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计着数。按照唐军的反应速度,他们最多有发射三轮的机会。现在三轮已过,敌人的报复还没有过来,很显然,吐蕃兵在这个技术兵种之上的能力,还是比不上大唐军队的。 比不过是正常的。 在大唐军队之中,专门有技术人员根据石弹的大小,飞行的大致速度和轨迹来推算敌人投石机的大致位置,无数的度验,让他们已经有了一套运算熟练的公式,在正式的战斗之中,只需将预估的参数填写进去,立马就能得出范围的所在。 而吐蕃的这些士兵,只怕九成九是不识字的,怎么可能做到像大唐军队那样呢?据张淼所知,现在大唐征兵,识字已经是必备条件之一了。不识字的话,你连当兵的资格都没有。 当第五轮发射完之后,敌人的反击姗姗来迟。 “躲避!”张淼大吼着,第一个冲向了附近的那些隐藏点。 无数的大石自天而降,敌人的数量优势,在这一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顷刻之间,二十台投石机,便被摧毁了一小半。 紧跟着,第二轮,第三轮,又接锺而至。 连续几轮过后,再也没有石弹飞来,而张淼数着还剩下的七八台投石机,心疼不已。 “出来,都出来,挪窝,挪窝儿!”张淼招呼着士兵们。因为早就预测到敌人的报复,所以在附近,张淼修建了这些能够保护士兵的藏身点,东西可以被砸坏,但这些技术兵种,培养起来可不容易,能保全一个便是一个。 人比东西更重要,这是张淼在学院的时候,学到的第一课。 士兵们开始将沉重的投石机拆卸,转场,张淼却是带着几名护卫,摸到了城墙之上。 薛仁孝已经将城头之上燃烧着的木头网格全给扔下了城去,在城墙底下形成了一道火线,而吐蕃兵也已经攻到了城墙之下。一面面的大盾压在了火线之上,吐蕃兵便从这一面面的盾牌之上越过了火线,搭起了云梯。 数十步外,一排排的吐蕃兵正在向着城头倾泄着箭雨,与城头之上的弓弩兵对射,以求压制对方为己方攻城的士卒形成掩护。 吐蕃兵们嘴里咬着刀子,如同猿猴一般地向上攀爬,而城头之上,一根根的擂木则顺着云梯骨碌碌地滚下去,将云梯上的敌人一扫而空。也有人手持推杆,发一声喊,数人合力,将云梯远远的推开。 “还可以吧?”张淼摸到了薛仁孝的身边,有些得意地表功道。 “不错!”薛仁孝点了点头:“否则现在敌人便已经攻上城头,与我们展开肉搏了,不过你看,第二波又已经来了,还能打吗?” “今天不行了。我让他们换个地方。”张淼摇头道。 “那就硬碰硬!”薛仁孝目露凶光。“张淼,战前就说好了,我们两个,只能有一个在第一线,现在,你给我滚下去。” “好,我滚下去,明天我来。”张淼扫了一眼城上的士卒,或者是已经杀红了眼睛,便连那些青壮,此时也都是战意贲张。 其实他们也明白,如果吐蕃士卒真正破了丁青县,他们这些人,也别想活。除了拼命,还能怎么样呢?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牌面 李睿在八宿的日子过得很苦。 八宿处在唐古拉山脉东段与横断山脉伯舒拉岭的结合部,山高谷深,条件恶劣,但不得不说,却是一个藏人的好地方。李睿三千人马藏身此处数月,外部竟是丝毫未能察觉。 不过为了隐藏自己的行踪不暴露,他们付出的代价,也是常人难以承受的。白天,他们从来都不生火,哪怕是前段时间酷寒无比,士兵们也严格地执行着这一条纪律,只有到了夜间,士兵们才会升起火来,吃上一顿热饭,喝上一口热水。只怕生火所产生的烟雾,会被有心人发现从而推断出了什么。 整个大峡谷长达十数里,宽约数里,两头的入口放上警戒哨,这里便是天然的藏匿之地。数千人驻扎其间,根本就不显山不露不水。别说是吐蕃人了,便是在昌都这边,知道这支部队存在的,也不过是极少数人而已。李睿那一段时间主要应对的,不是敌人,而是严寒。 前段时间,因为严寒而冻伤生病的士兵,当真是为数不少。好在在出发之前,李睿便对这样的情形有了充分的预料,御寒的衣物被褥是他携带的物资中的重中之重。而薛氏,当时也是竭尽了全力,动用了自己几乎全部的隐秘力量,替李睿运来了这些大唐军队专用的物资。 如今,最难的时候早已经过去了,他们马上就要迎来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了。 三月时分,峡谷之中仍然寒气逼人,冰雪随处可见,水潭,溪流之中,冰层亦未完全消融。树林之中,随处可见一个个的窝棚,而在这些窝棚之中,又有用砍下来的枝丫树藤等依靠着大树而结成的一个个简单的马棚。战马便喂养在其间。 士兵们正围绕着驻地跑着圈子,整个驻地之外,被唐军开辟出来了一条宽约数尺的道路。当初进来的时候,一是为了让士兵们有事可做,二来也是为了大家行走方便,李睿带着众人,铲去了积雪,然后找来石块,趁着夜间烤火的时候,将石头放在火里灼烧,烧热的石头极易被敲碎,士兵们躺在上面睡觉,也可抵御严寒。到了白日里,便将这些敲碎的石头铺到开辟出来的道路之上。数千人一齐努力,没用多久,便围绕着整个驻地,弄出了这么一条道路。然后这条道路,便成为了大家跑步的的最佳场所了。 如今,原本还有些棱角起伏不平的石籽路,早已经被士兵们的靴子踩得平滑无比了。因为士兵们天天在上面活动,连雪都没有积存下来。 有跑步的,自然就有打拳的,舞刀的,也有人握拳躬背,在哪里一下一下撞着树的。反正为了打发时间,也是为了打熬身体,这些人各自都有着各自的妙招。 李睿在自己的窝棚子里与另外三名军官在打着麻将。 这项当初被李泽弄出来,让他退休的老子与一众投奔他然后退下来养老的家伙们休闲娱乐的玩意儿,如今在北地已经风靡开来,作为李氏旁系中的一员,李睿自然是较早接触到这种游戏中的一员。当年回大青山下的庄子里参加祭祖的时候,他还有幸陪着李安国,李安民,王铎这些老人们找过麻将。 不过那一次可是将李睿打得面如土色。 老同志们玩得很大。 直到上了桌,李睿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么多的兄弟姐妹,大家都推举他上来陪老人们玩。敢情不是因为自己玩得好,而是因为自己长年在外地,不知道这里头的底细,看那些人的神色,显然也是被这些老同志们坑得不轻才总结出来的经验。 一场牌,打得李睿心情肉跳。 和李安国的牌是不敢的,那是公子的老子。 和李安民的牌也是不敢的,那是公子的叔叔,而且还是管着他们这些人的长官,得罪不起的。 唯一一个敢和的也就是王铎了。 可这个家伙人老成精,狡滑得如同一只泥鳅。想捉他的炮,太难了。 一场牌下来,李睿足足输掉了一年的军饷,还跟李安民借了五十两银子才付清了欠帐。 本来在军中,是不可能带着麻将牌的,不过李睿在这里实在是闲得无聊了,便带着几个军官用刀子削了一副简单粗造的麻将牌,闲暇之时,几个人便在李睿这里打牌娱乐。 在军中赌钱是绝对不行的。 这一点李睿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他也绝不同自己的下属赌钱。 李睿打牌赌钱,只同自己身份差不多的人赌。这样,赌得才尽兴,赌得才过瘾,在大青山那一场牌,让他记忆犹新。 所以在这里,他们赌得是豆子,喂马的豆子。 权当作是打发无聊的时间罢了。 毛峰已经连输好几天了,眼看着今天八圈又要结束了,他面前的豆子又所剩无几了,而李睿面前的豆子自然是最多的。 倒不是毛峰他们几个让着他,在军中,大家都是争强好胜之辈,谁也不想输,自然是打得认真无比。不过李睿的技艺的确要高出众人一筹,几圈下来,输得最多的那一个就惨了,因为另外的输家,不需要赢别人,只需要盯着那个输得最多的人就行了。 毛峰已经连输七八场了。 此刻他紧张无比,因为他手里拿着一副巨好无比的牌。 桌面上,只剩下最后一张牌了,毛峰手有些颤抖地伸了过去,摸起了这最后一张,一看之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一牌翻身,一牌翻身啊,诸位,诸位,清一色,杠上开,卡五星,哈哈哈!”他将牌放桌面上一拍,仰天大笑。 “是吗?”剩下三人同时探过头来。 “李将军!”窝牌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军官猛然冲了进来。 “紧急军情!”军官大声道。 剩下三人立时都站了起来。 “喂喂喂,我清一色,杠上开,卡五星!”毛峰大叫道。“你们看看牌啊!” 毛峰身边的彭博一伸手将桌上的牌拂乱,“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毛峰大怒,如果按现在桌面上的计算,那又是他输了。正想要反驳,但那名冲进来的军官一句话,却是将他的注意力完全给转移走了。 “李将军,曼格巴突破了边坝,边坝守军被全歼,守将薛仁勇战死,三千部属全军覆没,现在曼格巴所部,已经在向类乌齐进军了。” “怎么这么快?”毛峰一个虎跳,“有没有搞错?” 军官缓缓摇头:“没有搞错。曼格巴派出一支部队,沿着唐古拉山中的一条秘密小道翻越,突然出现在了拉孜,断了边坝守军的后路,两下一夹击,边坝军心大乱,薛仁勇虽然奋力突围,但在曼格巴所部精锐的围攻之下,终是不敌,英勇战死。” 李睿脸色微沉:“开战不过五天,边坝就失守了,这速度是太快了一点,关键是丁青的薛仁孝这一下子,可就要陷入到两面作战的困境之中了。” “如果薛仁才知道了消息,还是可以迅速地退往类乌齐的。”彭博道。 “只怕来不及,曼格巴也是用兵的老手,恐怕在派兵拿下拉孜之后,必然会有另一支兵马,前去抄丁青的后路了。薛仁孝也危险了。他如果往类乌齐走,只怕会正中曼格巴的下怀,说不得曼格巴会在半路之上等着他。” “那么薛仁孝就只有两条路了,一条是往吉曲方向,然后想办法去玉树,另一条路就只有坚守不出了,但第二条路,只怕是死路。第一条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随军监察官骆永昆神色凝重地道。 “如果我猜得不错,薛仁孝会选择死守丁青,拖住代恩措巴这支军队。丁青县城的地理位置很好,不像边坝,曼格巴不可能派出另一支兵马去夹攻他,只能等着薛仁孝逃出来,薛仁孝不逃,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以丁青县的实力,坚持不了多久的。”骆永昆摇头道。 “薛氏这一次,本来就没想活命。”李睿多少知道一些内情,道:“所以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坚守,毕竟边坝丢得太快,对我们的计划,是有着很大影响的。” “李将军,我们怎么办?”毛峰道:“如果我们此时出去,会不会对大局有所改观?” “不可能!”李睿冷然道:“曼格巴不至昌都城下,不在昌都与薛仁忠打个你死我活,我们就绝对不能出击。记住了,我们只有三千人,所以,只能在三千人的投入能改变战局的时候,才能使用。怎么可能因为薛仁孝的区区几千人便贸然出击,坏了大局?” 窝棚内几人都是沉默了下来。 道理上是对的。但看着友军被一支支击溃,一支支消灭,在感情之上,终归是有些接受不了。 “就这样吧,加强打探,盯紧曼格巴,同时外围的哨探要更加的留意小心,万万不能让敌人窥见了我们的底牌。” “是!”军官转身应命而去。 “类乌齐是昌都大门,看这个样子,如果丁青也拖不了几天的话,那么类乌齐也守不了太久,昌都会战,只怕会提前。作好战斗准备吧!”李睿从桌上拿起一枚牌,高高抛起,猛然抽刀,一刀劈下,麻将牌被一斩为二。“从今天起,进入战备状态。”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赴死 任何一个大的战略在实施的过程当中,为了达到最终的目标,为了迷惑诱导敌人,总是有那么一部分人会成为牺牲的对象。具体到大唐这一次的对吐蕃的战役,位于玉树的阿不都拉所部,便成为了这个人。在吐蕃分别向玉树与昌都发起进攻的时候,阿不都拉放弃了根据地玉树,按照唐军的要求,向着李存忠大军所在的西宁方向靠近。 毫无疑问,在这个过程当中,阿不都拉将承担起不可预测的风险,兴许,他在这个迁移的过程当中,就有可能被吐蕃军队追上,包围甚至歼灭。 对于阿不都拉来讲,他无从选择。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否则呆在玉树,他的下场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与薛氏多年经营的昌都不同,阿不都拉虽然得到了大唐的援助,但在力度之上却无法与昌都相比,更重要的是,阿不都拉毕竟是农奴出身,麾下也没有办法像薛氏那样集结起各种各样的人才。 所以,为了活着,阿不都拉只能冒险向着李存忠所部靠近。 而在昌都,为了服务于大局,这些牺牲者,便分布在了丁青,边坝,洛隆,类乌齐等地方,步步为营,层层阻滞,每一地都要殊死抵抗。但在这些地方,他们布置的力量与他们所要承担的任务是不相称的。 真正的精锐,主要的力量,全都集中在昌都,集中在乌察岗。 各地拼命的抵抗,只是为了给吐蕃人造成一个错觉,让他们认为在层层的推进之中,已经将昌都反叛军的力量削弱到了一定的层次,每多消灭一部分反叛军,吐蕃人的气势就会更盛一分,就会认为他们在接下来的进攻之中,将要遭受的抵抗会更弱一分。 这些地方的将领,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站在了自己的岗位之上。 而这些地方的守将,无一例外,全都是姓薛。 在吐蕃多年,这些人无比怀念他们在大唐,在河东曾经的辉煌岁月。 只是因为一步走错,他们就此踏入了深渊,眼见着整个薛氏家族,将就此一蹶不振,甚到到了覆灭的边缘,这是他们不能忍受的。 他们这一代人不行了就不行了,但他们不能承受他们的子孙,也将在社会的底层之中挣扎,在经历无数的岁月之后,终于消泯于尘世当中。 这是不可接受的。 想要重振薛氏,他们这一代人,就要像他们的先祖那样,承担起牲牺,承担起痛苦,而目的只有一个,为他们的后代,重新打下一个再次崛起的机会。 这就是中华传承永久,渊源流长的宗族观念。也是李泽念念不忘也要将其打破的一种社会关系。 其实李泽自己也很清楚,这种宗族观念,是不可能完全消亡的,因为他在悠久的中国历史之中已经融入到了每个人的血脉当中。而他能做的,只是将这种宗族观念,慢慢地减弱到以家庭为单位。 义兴社多年以来一直着力于打造的家国观念,就是针对的这一点。 李泽想要改变的是国人只知有宗族,不知有国家民族的这种恶疾。 化宗族执念为家国情怀,如果做到了这一点,那么,原先国人对于宗族的忠诚,就成了对国家民族的忠诚的话,那么,这股庞大的力量,绝对可以让大中华无往而不利,前行路上,不会再有任何的力量可以阻止他们前行。 而现在在昌都,薛氏一族,自然还不会有什么国家民族情怀,他们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血,自己的牺牲来换回大唐利益在吐蕃的实现,成为大唐吞并吐蕃的前驱,如此一来,即便李泽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功绩,如此,薛氏后代便会赢得偌大的声名。 而对于这样的大家族而言,只要名声还在,重新崛起并不是一件难事。 因为他们,从来都不缺少人才。 对于像薛氏这样的大家族而言,纫绔子弟多么?当然很多。不过这些人都是家族之中觉得无法培养来传承的废物,只不过因为有着家族的血脉,所以就任由着他们去浪荡,去胡闹,而真正的受家族重视的人物,从小就会接受极为严厉的培训和教育,他们所吃的苦,与那些平民百姓吃的苦虽然不太一样,但也绝不轻松。 所谓人家比你有钱,比你优秀,还比你努力,这就让人更加地绝望了。 能传承千年的世家,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就像薛氏这样,举族到了吐蕃之后,昔日的那些浪荡子弟,很快就在严苛的环境之下沉沦,大多数人死得无声无息,而那些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家族精英。为了家族的崛起,这些人毫不犹豫地便慷然赴死。 其实在他们带着这些兵丁,站到所要防卫的岗位之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但如果这样的事情,能与国家大事的利益一致的话,那就成为了不折不扣的正能量了。 薛仁[5八小说 .5八xs.inf]勇战死了。 洛隆的薛仁义且并没有后退半步,仍然牢牢地钉在自己的岗位之上,他本来是可以就此撤到昌都去的。 而在丁青的薛仁孝,在后路有可能被切断的情况之下,依然选择了留守丁青。他其实也还有选择。 但他们同时选择了驻守,要用自己的性命来完成这一次的任务。 “张淼,你走吧!”当边坝失守,曼格巴主力直趋类乌齐的消息传到丁青的时候,薛仁孝在昏暗的灯光之下,对着张淼道。 张淼在磨刀,坐在黑暗之中,哧啦哧拉地磨着自己的横刀。在他的身前,还躺着一柄已经磨得雪亮的横刀。数天激战,他指挥下的远程压制部队所属的器械,终于是全部被摧毁了。现在这些珍贵的技术兵种,也被编入了预备队,随时准备上一线作战了。 听到薛仁孝的话,张淼抬起头来,龇牙一笑:“薛将军,这么看不起我啊?” 薛仁孝拿手一阵乱摆:“这是哪里话?只是张淼,你是武威军事学院毕业的,前程远大,本来按照以前的计划,我们在这里抵挡十天之后,便可以撤退的,但现在,我们几乎是无路可走了。大部队绝对无法走脱,但小股人马,还是能觅一些隐秘的通道撤回昌都的。你给我的帮助已经太多了,现在走,还来得及,犯不着和我在这里一起死扛。” “大唐军人,从来没有临阵脱逃的先例。”张淼淡然道。“前段时期的大唐周报登载的湘潭候刘元的事情你也看了吧?刘候爷在连续击溃了数股敌人之后,他也是能走的,但他为什么没有走?因为他的眼中,不止有自己的性命和安危,还有整个大局。为了最后的胜利,他无惧于生死。刘候爷正是我辈楷模,他那时所处的环境,与我们现在何其相似?张某人没有别的能耐,但流尽自己最后滴血,还是可以做到的。” 张淼嘴里的刘候爷,正是在古寨镇血战到最后一人的刘元,刘元战死之后,他在湘潭与洙州之间的数场战例被选进了军事学院的经典战例教材,而他本人,也被追封为候,虽然是不世袭的候,但对于军人来讲,几乎已经到了荣誉的顶点了。 薛仁孝沉默了片刻,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惭愧的感觉。 “我没有他那么高贵,张淼,说句实话,我现在所做的,不是为了大唐,而是为了我薛氏一族,我们只不过是想求得皇帝陛下的原谅,从而让薛氏后代在未来有一条光明大道。” 张淼嘿嘿一笑:“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能够在最后击败吐蕃人,彻底吞并这片高原。不管你是为了谁,我们都在朝这个目标努力是不是?谁还没有一点儿私心呢?我要是真死在这儿了,封候估计没指望,但连升个三级,大概是没有问题的。当初我们来的时候,上头就承诺了,活着回去的,上浮一级任用。我想要是战死了,升个三级是妥妥的。” “你还年轻!”薛仁孝讷讷地道。 “薛将军,我从十八岁就开始上战场了,到现在为止,已经打了整整七年的仗,在这七年中,许多比我更年轻的人,就倒在了我的面前。”张淼摇了摇头:“生死于我而言,早就看淡了。” 薛仁教沉默了半晌,终于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还是老规矩,我上,你就不上,你上,我就不上,轮着来。” “当然!”张淼抬起刀子,用手指试了试锋口,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确脖子,绝对能做到一刀两断。” “代恩措巴要发疯了。”薛仁孝道:“曼格巴已经突破了边坝,他这股兵马要是不能按时抵达的话,曼格巴的一侧便有漏洞,所以从明天起,他一定会倾尽全力压上来的。” “能顶一天是一天,能多杀一个是一个!”张淼提起了两把横刀,道:“明天早上到你先上,现在你去睡吧,我去巡城。晌后,就轮到我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昌都 薛仁忠全身披挂,手执一柱香,躬身将其插在了大案之上的香炉里,直起身子,看着案后的木台之上新添的十数面灵牌,泪水一下子忍不住夺眶而出。 随着丁青,边坝,洛隆,八宿等地相继的陷落,一个又一个的族人连接殒落在这片土地之上。薛仁勇,薛仁义,薛仁孝这些嫡亲的兄弟,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有落下。 薛仁勇在边坝突围的时候被曼格马部骑兵所围,受伤落马,被战马踩成了肉泥。 薛仁义在洛隆力竭被擒,与薛均一样,被曼格巴处以了五马分尸之刑。 薛仁孝在丁青,城破之后又打了整整一天的巷战,最后困居一幢房子之内,举火自焚。 现在,敌人已经抵达到了昌都城外了。 “诸位弟弟,你们安心去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了。你们的仇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不将他们举族杀得干干净净,薛仁忠必遭五雷轰顶!” 一把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薛仁忠转身走出了门外。 大约五六百人列队于石阶之下。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要么是姓薛,要么便是与薛氏休戚与共的家臣,姻亲。 “诸位,最艰难的时刻就要到了,但是,胜利的曙光也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薛仁忠厉声道:“时至今日,我也不妨告诉大家,大唐的援军,早就到了昌都,只不过他们还在等待着最佳的时机给予敌人致命一击。而这个最佳的时候,就需要我们这些人创造出来。仁勇,仁义,仁孝已经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做完了前半部分,剩下的后半部分就归我们做了。” “血战到底,血债血偿!”五百余人振臂高呼。 薛仁忠双手下压,等到怒吼声平息,接着道:“这一仗打完,活着的,可以不用再留在这里了,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便是回老家河东,也是没有问题的。这一点,唐侍郎已经向我明确保证了。我们薛氏不再是罪人,而是大唐功臣,你们可以光鲜地回到故土去。” 下方人脸上顿时露出了期待之色。 他们对于自己回不回得去,其实并不抱多少期待,但是他们还有家人啊!当初他们被逐出来的时候,可是拖家带口。在这里,求活成了所有人的主题,其他的,那是什么也顾不上了。而这些人也明白,如果一个人一生的所有目的仅仅只是求活的话,那离彻底沉沦就不远了。 如果他们以前就是这样的话倒也罢了,可他们明明享受过荣光,知道一个人想要得到荣耀,想要超越普通人,需要怎样的储备。 但这些东西,在这片高原之上,是不可能得到的。 现在,他们终于得到了允许,看到了希望,他们可以回去了。至少,他们的家人可以回去了。回去了,就有希望。 “死了的人自不必说了。”薛仁忠道:“你们不仅会是大唐的功臣,同时,也是我们薛氏一族的功臣,我薛仁忠活着一天,就会供养你们的家人一天,如果我薛仁忠死了,我的儿子还活着,我的孙子还活着,也照样会履行这一点。如违此誓,断子绝孙,薛仁忠一脉,永无出头之日。” 这个誓发得极是狠毒了。 “愿为薛氏,流尽最后一滴血。”一名薛氏族人振臂高呼,然后大步出列,向着薛仁忠以及薛仁忠背后的那些灵牌跪下叩了一个头之后,转身大步而去。 一个个,一排排,神情激愤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然后昂扬离去。 直到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这里,薛仁忠这才转身,小心翼翼地掩上了屋子的门。 唐得功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看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曼格巴所部连绵不绝的营盘,在他的身边,站着昌都名义上的王萨格尔,另一侧,则是红衣大喇嘛隆巴。 “倒真是有七八万之众呢!”看到薛仁忠走了过来,唐得功指着对面,道。 “历经了边坝,洛隆,八突,丁青之战,纵然还有七八万之众,但可战之后,最起码也损失了数千了。”薛仁忠冷厉地道。 “不错!”唐得功道:“据探子回报,在丁青,代恩措巴损失了近两千精锐战兵。薛仁孝和张淼打得很不错。” 薛仁忠鼻头一酸,“仁勇,仁义也不错。” “当然。”唐得功道:“丁青一战,打得代恩措巴都失态了,看到没,现在连嚣张的曼格巴也小心翼翼了,大概他也知道这一仗,可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昌都可不是丁青。” 薛仁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昌都当然不是丁青。从他们占据这里的那一刻起,所做所为,无不是为了今天这一战。 现在昌都城内,光是薛氏能够掌控的精锐战兵便过万,其它能作为预备队上战场的青壮,超过五万,城内储备了足够的粮草,军械,各类作坊一应俱全。他们要做的,便是与曼格巴打一场持久的消耗战。 在这里,他们是主场,曼格巴可是客人。 七八万人听起来的确是很吓人,人数的确很多,但从另一个层面讲,七八万人的消耗,也是一个恐怖的数字。要是不能一鼓作气,对于客军来说,后勤的消耗,就会是一个绝大的难题。曼格巴七万人中,倒有一多半的人,要用在后勤的输送之上。现在已经打烂了的昌都地区,可提供不了这么多人的消耗。 更何况,为了应对眼前的战争,薛氏已经提前将整个昌都所有能找到的人丁,粮草,牛羊全都给搬到了昌都城内。 所谓坚壁清野,不外如是。 别看曼格巴打下了那么多的地方,但在这些地方,他不可能找到任何的补给。 “萨格尔,隆巴大喇嘛,城外大军压境,来的又是昔日的吐火罗之子,对于城内的这些人来讲,压力还是很大的,只怕有不少人会出现不稳定的情绪,鼓舞士气,稳定民心,这些事情,就要劳烦两位了。”薛仁忠向着两人躬身行了一礼。 “薛将军,我一定做好这件事情。”萨格外连连点头。 隆巴微笑着道:“我们红教现在已经与你们绑在了一起,不用你说,现在还在昌都城内的所有喇嘛,已经去安抚民众,激励士气了。” 薛仁忠再次拱手:“此战过后,薛氏一族,会成为红教最忠实的信徒,以后连年供奉,香火不绝。” “多谢薛将军。” “隆巴大喇嘛,这一仗我们赢了,也等于是你赢了,你现在是大喇嘛,再过上几年,活佛这个名头,稳当当的便会落到你的头上。” “我更渴望我红教教义能传遍大地。”隆巴双手合什,虔诚地道。 唐得功大笑:“那得等你当上了活佛,才能做到这一点啊!” 昌都城头,薛仁忠唐得功这些人在看着远方的曼格巴的营盘,而在另一边,曼格巴也正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之上,看着对面的昌都城。 出发之前,曼格巴真是没有将这些农奴起义军放在眼中,但一路打到了这里,他却是完全转变了看法。 别看他连战连胜,但个中滋味,却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了。每一仗,都打得他愤怒之极。敌人的顽强,远远地超出了他的预料。哪怕就只剩下了最后几个人,这些人也敢叫嚣着向他的大军发起冲击。 那里面,有明显不是吐蕃人的唐人,但是,绝大多数都是吐蕃人。这些昔日的低贱的奴隶,那一刻却如同一个个的怒目金刚,哪怕是死,也要从敌人的身上撕扯下一块肉来,这样的作战风格,让曼格巴有些心惊。 唐人莫非有点石成金的手段吗?他们是怎么将这些昔日唯唯诺诺的奴隶,变成了一个个悍不畏死的战士的? 好不容易到了昌都,看着眼前的雄伟大城,曼格巴又不禁牙齿有些发酸。 以前的昌都虽然也是一座重要的城池,但哪里能跟现在相比?高达二十余尺的城墙之外,赫然包上了一层青砖。 方形的硬楼,六角形的硬楼建在城墙当中,向外凸出。圆形的团楼在每个转角之处都有,每隔一段距离,便建有一座敌楼,还有一座座的角楼巍然耸立。如果不是曼格巴知道这是昌都,乍一望,他还以为到了大唐的某个通城大邑。 整个城池的建设,打眼一望,便完完全全的是大唐的风格,那么便可以想象得当,内里的防守布置,大略上也就跟大唐的那些城池差不多了。 这不是简单地难打,而是相当地难打了。 “数年时间,竟然让他们如此坐大了。”曼格巴倒抽着凉气道。 但这事儿,还真是没法细说,如果不说德里赤南与他的老子吐火罗相争了这些年,像农奴起义军又怎么可能发展到眼下的这个地步。 “昌都,不好打!”代恩措巴眼中露出了畏惧之色,一个小小的丁青,便让他损失了无数的民夫,两千余精锐战士,眼下的昌都,个头是丁青的数个之大,而防守的军队,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这里头的反叛军有着与丁青一样的意志和战斗力的话,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子。 “不好打,也得打!”曼格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明天,你先试着打一打,找一找他们的漏洞和弱点在哪里!”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夜袭 攻打像昌都这样城防设施完善,守军准备充分的大城池,其实并没有任何的捷径可走,只能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的进行围困,以硬碰硬。这样的仗,就算是当世名将,也是不愿意随意碰触的。 在历史上,对一些大城的进攻,动辄便围上个一年半载的战例,比比皆是,甚至于有些极端的例子,打一座城,围了十年八载才最终破城,可见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之下,攻击一座坚城的难度。 事实之上,在看到了昌都城现在的规模以及从城内探子传出来的消息之后,曼格巴已经没有了速胜的这个心思了。 城内,军民相当稳定,反叛军对于所有的一切控制极严,却又相当有序。任何煽动暴乱或者造谣的人,只要被抓住,便只有掉脑壳一条路。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萨格尔这样一个所谓的王,城内还有上千名红衣喇嘛,相比起反叛军的凌厉手段,这些人,才是让昌都无比平静的最主要的原因。 指望城内有人响应,与自己的大军里应外合破掉城池,完全是一种奢望。 曼格巴已经在回到大帐之内的第一时间便提笔给德里赤南写了一封信。 他需要援军。 他需要更多的粮草,军械。 他也需要更多的民夫,工匠。 当写完这封信,用火漆封好口,正准备出大帐去透透气儿的曼格巴,却突然听到了后营方向传来了猛烈的爆炸之声。 曼格巴没有想到,他到昌都城下的第一天,就遭到了敌人的袭击。 “迅速通报前线所有部队,一支也不许妄动!”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后营方向燃起的熊熊的火光,曼格巴厉声道。 周围众多中军将领一个个面面相觑,冲天的火光之中,他们能看到遭到袭击的是后营的工匠营,此刻,已经完全陷入到了混乱之中,到处都是奔走的骡马,人影。 敌人袭击选择的居然是工匠营,是他们完全没有以的事情。 他们重点防御敌人有可能的突袭破坏的是伫备粮草的地方。 “敌人是从城内潜入的。能穿过我们的防线而不被我们发现,那就只能是小股人马,如果我估计没有错,不会超过十个人。他们成不了什么事。”曼格巴沉声道:“他们只不过是想造成我们前线部队的混乱,想趁着我们调兵遣将前去营救的时候,他们好从城内派出大股骑兵出城突袭,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只要前线部队严守位置,严阵以待,工匠营的事情,他们自己就能解决。” 曼格巴凝视着工匠营的方向半晌,拂袖而去:“如果他们自己不能解决,明天,就斩了工匠营统领阿巴赫的脑袋。” 曼格巴在军事之上,的确有着他自己的一套,他的预想其实一点儿也没有错,因为此刻在城内,一支两千人的骑兵大队,已经等候在了城门之后,只要发现曼格巴的前沿部队一有调动,或者陷入到了混乱之中,他们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上前去撕咬一口,取得一定的战果,给围城的敌人一个下马威。 与先前被攻下来的那些小县城不同,昌都这里,可是具备有充分的反击能力的。 不过薛仁忠和唐得功很遗憾地看到,吐蕃军的前军,中军等方向丝毫未乱,甚至还有无数的哨骑从营中驰出,向着昌都方向而来。 “洗洗睡吧!”唐得功摇了摇头:“没戏了,对手没有上当。” 薛仁忠点了点头:“就算我们没有逮着机会扩大战果,但这一次的袭击,仍然是成功的,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的确够吐蕃人喝一壶的。 袭击者,当然不止十个人,而是足足三十个人,分成了三个队,每队十人,从不同的道路,潜行到了工匠营,然后发起了突然的袭击。 三十个袭击者面着对有数千上匠,数百吐蕃士兵守卫的工匠营,从人数上来看,自然是如同沧海一粟,不值一提,但这些人携带的武器,却是吐蕃人从来没有见过的。 猛火油弹,吐蕃人是知道而且拥有的。 但火药武器,却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哪怕随着孙桐林一起出使到吐蕃的武将,详细地跟这些吐蕃武将讲到过现在唐军与敌作战的各种手段,其中火炮,手雷等武器更是描述的重中之重,但没有真正面对这样的武器的吐蕃人,很难对这样凭空描述出来的威力有什么真正的感受。 区区三十人,给工匠营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这三十人,是敢死队。他们出来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再回去了。这里头,有薛氏的族人,也有饱受摧残,对这些大奴隶主们有着刻骨仇恨的农奴。在接受了隆巴大喇嘛的抚顶祝福,断言他们将会回归天国,来世必将托生于世外桃源之地的预言之后,他们义无反顾地出了城池,走向了这一条明知没有归路的去途。 这片高原之的人,基本上都是佛教徒,而那些薛氏族人,在到了这里多年以后,在辛劳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之下,也基本上皈依,隆巴对他们的祝福,此刻无疑是他们最坚持的信仰支持。 人,是最怕有信仰的。 李泽在大唐,正在拼命地推行着家国、民族情怀,说到底,也是一种信仰。他要用这样的信仰来取代在李泽看来的其它各种各样烂七八糟的东西。 李泽已经在慢慢地获得了成功。 至少,在义兴社中,这种信仰正在形成,而且愈来愈坚固。 但在这片高原之上,宗教,依然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信效。与李泽推行的信仰才只不过区区七八上十年时间相比,宗教在天下已经推行了数千年时间。 三十个人,分三个不同的方向,潜行到了工匠营中。 而工匠营的戒备,其实也是中规中矩,虽然没有粮库这样的地方防守近乎于变态,这里也差不多是岗哨林立。 所以他们潜进去不久,就被发现了。 但问题是,他们身上携带的武器对于吐蕃人来说,太过于变态了。 一被发现,这些人看起来作了鸟兽散,但在他们四处乱窜的过程当中,一枚枚的手雷,一个个的炸药包引线被点燃,然后投掷到了四面八方。 剧烈的爆炸宛如从天而降的霹雳,在第一时间便让整个工匠营懵了。 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也没有见识过这样的攻击手段。 在很多工匠、士兵的眼中,这些人宛如从天而降的雷神,每一伸手,便有霹雳电光闪现,人,牲畜,甚至于那些刚刚打造出来的攻城器械,在雷霆的打击之下,转眼之间便死伤损失无数。 在懵过之后,就乱了。 整个工匠营全都乱了套。 整个工匠营到处都燃起了熊熊的大火。 而在这个营地里,本身就储备了绝多的易燃物资。两相一加,火势一发而是不可拾。 天亮之后,曼格巴脸色铁青地出现在了工匠营,这里,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所有打造出来的攻城器械全都变成了废物,绝大部分储备的物资化为了阵阵青烟,数百名工匠在这场混乱之中丧生。 阿巴赫跪倒在曼格巴的战马之前,脸如死灰。 所有的袭击者都死了,能找到的尸体不过二十来具。而来袭者的总数,绝不会超过五十个人。对于近十万大军来说,一根毛都算不上,但就是这么区区几个人,给吐蕃大军造成的损失,却是短时间内难以弥补的。 曼格巴挥了挥手,数名亲兵冲了上去,从地上拖起阿巴赫,一人揪住了他的发辫,钢刀出鞘,刀光一闪,阿巴赫的脑袋便拎在了他的手中,无头的尸体扑倒在地上。 从头到尾,阿巴赫都没有求饶,事实上,当天明之后他清点了损失,他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工匠营的巨大损失,迫使曼格巴不得不放慢了对昌都城的进攻,不像大唐军队已经实现了大型攻城器械的模块块,标准化,可以在平时就打造之后直接运到战场组装,吐蕃人还只能在抵达战场之后临时打造。 大唐的工匠在战场之上负责的只是组装,维修,而吐蕃人就麻烦多了。现在所有的这些准备用来打造攻城器械的东西,都被毁于了一旦,曼格巴只能重新来准备。而数百工匠死亡,更多的人受伤,必然会使打造这些器械的速度受到极大的影响。 没有这些东西如何攻城? 士兵们又不会飞。 器械需要慢慢地打造,曼格巴也不会让这七八万人围着昌都城吃干饭,翻白眼。从第二天开始,大规模地挖土垒城便在昌都城外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以土垒城,慢慢地向着城池接近,这是最古老的攻城手段,但有时候,不得不说,最古老的办法,最笨的办法,却也是最有效的办法。随着时日的推移,土城愈来愈接近于城池的时候,城内终于开始出击了,而曼格巴也一直在等待着这一时刻,双方派出的部队并不多,大部分是以千人为单位,但厮杀的程度却极为激烈。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皇后 柳如烟坐在院中凉亭里,一边喝着茶,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个十六七岁的丫头,正在院子里苦练着她自己的飞枪绝技。作为柳如烟的成名绝技,现在却是已经没有施展的机会了。 两个小丫头所使的枪比柳如烟的飞枪要小了一号,重量也要轻许多,不过准头倒是不错,十几步的距离之上,每一击都能准确地命中木头人的要害。 “力量差了一点儿!”柳如烟回头看着身后两个雄壮的妇人,道:“还得再加强力量练习。” 身后这两个强壮的妇人,都已经年过四旬了,呆在柳如烟的身边,也有十余年了,闻听此话,其中一人笑道:“我们倒是想给她们加练习力量,只不过一个个的都是娇生惯生的大家小姐,也不能太过了。” 另一个也是笑道:“娘娘,她们又不需要上沙场搏命,说起来苦练这绝技,还不是为了讨娘良好的欢心,能有如此准头,已是难能可贵了。至少也能唬人不是?” 柳如烟摇了摇头,的确是只能唬人,如此的力道,在战场之上是破不了甲的,即便破了甲,力道已尽,也是杀不了人的。不过正如这仆妇所言,眼下跟在她身边的这些侍女,再也不是昔日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当年在长安人牙子市场之上买回来的那一批女子,这些年下来,战死的战死,嫁人的嫁人,早已经全都散去了。 皇后身边的女子,又哪里会愁嫁呢?即便如身后的如此壮硕的妇人,当初也有十好几个,现在也只剩下了这两个立誓不肯嫁人的。 但凡在柳如烟身边呆过的女孩子,柳如烟总会为她们安排一个好的归宿,也允许她们随时回去探望她,光是这份香火情,便让这些女子是长安城中最抢手的姑娘。 而现在呆在柳如烟身边的这些侍女,基本上都是大唐官宦人家的女儿,想法设法地送到皇后娘娘的身边呆上几年,再回去,自然便是身价倍增。 当然,能到皇后身边的女孩,其实资质也是不错的。 柳如烟当是想像过去一样,再培养出来一个柳小蝉。现在李德、柳小蝉夫妇统带着大唐一支单独建制的游骑兵队伍,在大唐军伍之中声名赫赫。柳小蝉的飞枪绝技,更是名震天下。作为把柳小蝉手把手教出来的柳如烟,自然也是得意非凡。 所以她现在很想再塑造一个柳小蝉出来。 但可惜,这些女孩子有不少在资质之上要远胜柳小蝉,但在刻苦劲儿却是天差地别,想想也是,你怎么能指望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像小蝉那样拼命呢? 社会底层的人为了向上爬,往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而他们努力拼搏的结果,往往才能达到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的起点。 其实现在大唐的重臣们,对于子女的培养还是很看重的,但这份看重往往集中在男孩子的身上,对于女儿,就不是那么上心了。这些女孩子如今能考上大唐诸多学院的人,屈指可数。倒是那些平民出身的女子,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倒是有不少人考上了学院,一举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柳如烟对培养人如此的上心,其实心中未尝没存有与皇贵妃夏荷比较的心思。 夏荷是大唐王朝如今的财赋金融系统的开创者,她所培养出的金融、税务、财赋官员们遍布全天下。即便是如今身为皇贵妃,却仍然在财经学院之中担任着职务。虽然不再亲自讲学了,但那些在财经学院之中担任讲师的人,却都是夏荷当年的学生。 在大唐王朝,没有人因为夏荷是皇贵妃而柳如烟是皇后便敢轻视夏荷一星半点儿,原因就在于此。 谁敢得罪夏荷呢? 真要得罪了她,都不用皇贵妃说什么,有的是人替她出气。而这些人,现在基本上都是大唐财税金融系统的掌权者,想给人穿小鞋,那简直就是易如反掌,而且还能义正辞言地让你无话可说。 不过如今,柳如烟却也找到了新的事情。 作为大唐的皇后,她同时也是整个大唐慈善事业的大总管。 原本柳如烟以为自己成了皇后之后,今后的活动区域恐怕九成九的时间,要局限在兴庆宫那片小小的区域了。因过过去的皇后都是如此,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但不成想,当了皇后的她,却比过去更忙了一些。 全国各地当处跑,抚恤,救灾,募款,救济,几乎是忙得脚不点地。在长安的日子,反而是屈指可数了。 这些事情,她原本是不会的,但身后却站着一个深谙此道的皇帝李泽。 用李泽的话来说,现在在朝廷之上,他正在将权力分散到各个委员会中去,皇家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的分散、流逝。随着时日的推移,这种分散和流逝只会加速。用李泽的话来说,他们这一辈人活着的时候,不管是那一个重臣,都会对他们心存敬畏,皇家威严自然不可挑战。但到了下一辈,或者就不会如此了。 不管是谁,一旦品尝到了权力的味道,总是不想再撒手的,只会想进一步扩大自己的权力。就像现在的几大委员会,便已经为了各自的一块而彼此之间有些针锋相对起来就是这个道理。 柳如烟很不明白,既然李泽明白这一点,又为什么坚持要分权呢? 但李泽的一席话,又让她无话可说了。 中华上下数千年,可曾见过超过三百年的王朝? 既然老路行不通,自然就要试试新路子。 皇权肯定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地流逝,权力是所有人都觊觎的。与其最后被别人强夺去,或者不情愿地丢掉,倒不如现在就大方一点分出去。 皇室立足于天下,最开始肯定是显赫的武力,然后百年之后,就需要显赫的名望了。让所有人对这个位置根本就没有染指之意,因为他们一旦想要染指,必然就会受到天下人的谴责,唾弃。 想要达到这个目标,怎么办? 李泽说,去做慈善。 拿出所有的力气,去做慈善,让天下所有人,都看到这个皇室是如何的怜悯天下,是如何的心怀仁心仁德。一代人,二代,十代人,锲而不舍的这么做下去,那么,一代一代垒积起来的名声,便足以让他们的皇朝永世不朽。 虽然说到最后李泽自己说得也不那么自信,但在柳如烟听来,却还是有那么几份道理的。所以,现在她是将这件事当成了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的大事来认真对待的。也让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要比夏荷重要多了。 这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李氏家族的内当家该去操心的事情。 反正夏荷是一门心思地钻钱眼里去了,那就让她去拼命赚钱吧!自己没钱了,就去找她要。 全心全意的结果,就是让柳如烟如今在天下子民之中赢得了无以伦比的名声,柳如烟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一点,每到一地,那些真诚地,自发地聚集起来迎接她的人,能让柳如烟深切地感到这一点。 也让她对李泽的话,更加的深信不疑起来。 这一次她来到西北之地,名义上是因为陕甘宁之地的旱灾,实则上却是为了统筹整个西北的战事。她的鸾驾现在还停在河套城,但她本人,却是轻车简从,径直到了青海西宁。 平灭吐蕃,将整个青海地区以及青藏高原完全纳入大唐的疆域之中,事关着大唐千秋万代的战略安全,李泽自然不允许这场战事出现什么意外。为了这件事,大唐朝廷谋划数年,无数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现在已经到了最后收网的时候了。 为了这一天,大唐先是攻击西域,控制漠南漠北,在陕甘宁花费了无数的金钱来发展这里的经济,大量移民充实这里的丁口,最终的目的,无不是为了彻底掌控这片地区。 大唐投入的力量,哪里是吐蕃认为的仅仅是李存忠一卫军队呢?陕甘宁的陆子远,张嘉,西域的薛平等人,全都在这一次的大战略的规划之中。 而指挥这一场战役的主将,却是李存忠。 李存忠是一卫大将军,大唐有数的高级将领之一,但在张嘉,陆子远,薛平这些人的面前,却又还有所不及,李泽可不想在最后的收网之战中出现什么因为指挥层出现龌龊而导致意外。所以柳如烟这一次来到西宁,说白了,就是给李存忠撑腰的。 有柳如烟带着李泽的指示坐在这里,不管是薛平还是张嘉,都不敢炸毛。更重要的是,柳如烟可不仅仅是只有一个皇后的身份,她是知兵懂兵的,曾经的右千牛卫大将军,对于行军打仗后勤调配清清楚楚,谁也休想在她的面前打什么马虎眼儿。 就这一点,便是李泽也是远远比不上的。 当然,柳如烟不可能亲上前线,即便她很想,这些统兵大将,地方大员也绝对不会同意,所以,西宁,已经是柳如烟能抵达的最前沿了。 “娘娘,李大将军过来了!”一名侍女从外急步而来,躬身禀道。 “请!”柳如烟点了点头。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辞别 李存忠刚刚年过五十,作为一名前线统兵大将,现在可以算得上他的最巅峰时期了,也差不多是一名将领最为成熟的时候。此时,他已经算是功成名就,不再有青少年期的青涩,也不会有刚刚步入中年,渴望前途时的焦灼,但又还没有到垂垂老矣之时的保守。 现在的他,认为自己这一生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没有完成,只要做好了这一件事情,那么即便是马上退休,他也心满意足了。 那就是灭掉吐蕃。 作为一名统兵大将,一辈子能有一次灭国之战,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但这样的事情,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为了这一件事情,他在甘州一呆就是近十年,默默训练,苦心经营。在大唐其他各卫将领们在统一大唐的战场之上风生水起,战功连连的时候,他默默无闻地在甘州练着兵。 这些年来,左武卫的将领们,不是没有心存怨言的。不少人甚至认为他们得到不立功的机会,就是因为跟了李存忠这样一位大将军,否则,左武卫怎么会一直被扔在这个犄角旮旯里,不闻不问呢? 对于这样的抱怨,李存忠从来没有因此而惩罚过一个人。很多事情,他是不方便与下面人,也是不能讲的。朝廷对于左武卫的看重,在物资军械上面的供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而李泽与他极其私密的一次谈话,也让他无比的坚定了自己的信心。 想打吐蕃不是那么容易的。 光是吐蕃核心区域青藏高原那独特的地理,气候条件,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想要完成这一次壮举,没有多年的磨砺是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他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一次失败,便代表着前面近十年的努力完全白费,需要从头再来。 所以这些年来,想要离开的人,他也从不挽留,而是通情达理地放任对方离开,他要的是能沉得住气,沉得下心来的部下。 他深信,这些能耐得住寂寞的部下,将来得到的回馈,必然是丰厚的。而那些离开的人,只会在未来的岁月之中后悔不已。 统一天下之战,只不过是一场内部的兄弟之争,而扫灭吐蕃一战,则是真正的灭国之旅,两者岂能一概论之? 要知道,吐蕃与大唐一样,也是真正的万里之国,而且在历史之上,一度对大唐产生过极大的战略威胁。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布局已经基本完居,只欠最后那致命一刀了。 说起来他还只刚过五十,但在这边苦寒的气候,坚苦的条件之下,李存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说他已年过花甲都有人信。 向前来领路的女官抱拳行了一礼,李存忠跟着女官一路往内里行去。 大唐的女官愈来愈多了。 对于这一点,李存忠倒是没有多少抵触情绪的。一来因为他是一个武人,二人,因为他是一个胡人。三来,在大唐,一直便有女官的存在。只不过在以前,女官凤毛鳞角,而到了本朝,女官的比例大幅度增加了而已。 现在的大唐,推行适龄儿童强制入学,不分男女。到了县学,州学,才实行男女分校,但到了国家级别的各类学院,却又是混着的了。因为到了这个级别,只要不出什么大的差错,基本上都能获得一个官身了。 总体上来说,女子在所有的高级院校之中,占据着二到三成的比例,看起来少,但其实已经相当了不得了。而在财税类学院之中,女子所占比例更是高得惊人。 就像李存忠左武卫军中现在负责银钱往来的官员,便是一个年过三旬的女官,此人之细腻,让所有军官们又敬又怕又厌,但不得不承认,这名女官的工作极其出色。为了左武卫的利益,拉得下身段,舍得出面皮,不少人甚至亲眼看到过这名女官与陆子远吵架,撒泼,最后逼得陆子远不得不让步。而也就是这些事情,让左武卫上上下下,对这名女官彻底服了气。 左武卫的后勤供应是掌握在地方总督陆子远手中的,多给一点,少给一点,实际上便是陆子远说了算。而地方与军队总是存在着这样那样的矛盾的,地方要更多的钱发展,军队想要更多的钱来让自己更强悍,而钱就只有这么多,那谁能弄到手,就各看本事了。 除却这些,本朝两个最尊贵的女人,偏生又都是极有本事的。皇贵妃不说了,她弄的那些事情,李存忠不懂,反正觉得神神叼叼的,尽是些无中生有的生钱本事。但皇后柳如烟就让李存忠很服气了。 当年从长安至武邑,千里转战,当年还不是皇后的柳如烟背着一个刚出生的娃娃,硬生生地打穿了这千里通道。后来潞州一战,打得朱友贞怀疑人生,最后成了俘虏。这样的战绩,足以让同样身为武将的李存忠惊为天人。 当然,这一次他就更感谢柳如烟了。 因为皇后是来给他撑腰的。 忙活了这么多年,最后要是给别人摘了桃子,那能不郁闷吗?许子远不说了,虽然是懂军事,但终究是一个地方官,不可能插手军事,但薛平,张嘉可就不一样了,他们的资历,比起自己可更要强悍,到时候真想做点什么,自己该怎么办? 皇后亲自来西宁坐镇,就是让自己放心去办的意思了。 马上就要出发了,李存忠专门来向柳如烟做临行前的最后一次汇报。 走进院子,李存忠看到凉亭之内,皇后柳如烟正在那里专心致志地泡着茶,身边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两个平素从不离身的强壮妇人,也退到了凉亭之外数十步的地方。随行的女官,也停下了脚步,转身向李存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点了点头,李存忠大步向着凉亭走去。 “见过皇后!”李存忠拱手躬身。 “坐吧!”柳如烟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登子,笑着把刚刚泡好的茶,推到了李存忠的面前。 “多谢皇后!”李存忠再次拱手,坐了下来,挺直了脊背。眼前这位也是戎马倥偬的风云之辈,犯不着矫情,直截了当更加合适。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柳如烟看着对方,含笑问道。 “末将明日便准备开拔了。”李存忠道:“大军已经出发三日了,韩锐率领着整整一万骑军,也已经离开了。” “你只管安心做好你的事情,后面的事情有我。”柳如烟淡淡地道:“薛平亲自过来了,带来了两万胡骑,张嘉也正在来的路上,他带着一万大漠骑兵。到时候,这两支骑兵会统一编入你的麾下听从指令,而薛平和张嘉,将会留在西宁,与我一起组成后方总部,替你统筹后方事宜。” 李存忠咽了一口唾沫,整整三万骑兵,将会纳入他的麾下,而这两支骑兵的大头目,却又被皇后留在了西宁,那自己在前方,就毫无擎肘了。 “多谢皇后!”他再一次离席而起,深深躬身。 这是柳如烟对他的保障。按理说,薛平和张嘉是有权利率部深入的,但柳如烟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会办到。 “你也别太高兴了。”柳如烟淡淡地道:“权力越大,那么责任就越大,几支部队全都交到了你的手中,近十万大军,数不精的银钱物资都砸下去了,朝廷是要看最后的结果的。李大将军,你要明白,这样大规模的战事,这样大范围的动员,朝廷只能来这么一次,如果这一次不能竞全功,那么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你也知道,国内现在并不太平,南方即将陷入全面缠斗的泥沼,经济经过多年的发展之后,现在也已经进入到了瓶颈,各方面难处多着呢!” “皇后放心。陛下与皇后如此信任末将,末将必不辜负,誓将德里赤南生擒至长安,将整个吐蕃纳入我大唐疆域!”李存忠大声道。 “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柳如烟道:“薛平张嘉我可以强留在西宁,但他们肯定也会对你的用兵吹毛求疵的。而如果败了,李存忠,你的脑袋极有可能保不住的。” “如果败了,哪里用得着行军法,李某自己就把脑袋割下来。”李存忠道。 柳如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要的是胜利,要你脑袋做什么?坐吧,说说你还有什么担心的和拿不准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李存忠道:“阿不都拉正在向我方靠近,而我方作出了救援阿不都拉的局面,德里赤南布下局引我进去,我当然也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只不过他引来的不是猎物,而是足以撕破他大网的猛兽。西域和大漠的三万骑兵,能将他撕得粉碎。而韩锐的一万骑兵则将通过唐古拉山口直捣吐蕃腹地,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昌都,他们能不能完成任务,与韩锐共同成为插入敌人心脏的那柄刀!” “这你放心吧,有李睿在哪里呢!”柳如烟道:“李睿虽然年轻,但用兵却在持重之余又极度狡滑,此人,倒是陛下秘营出身的将领之中,最适合成为一面统帅的人。”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 阿不都拉勒停了马匹,看着从远方如飞一般奔来的数匹快马。 “大唐援军,大唐援军来了!”远远地看到阿不都拉的人影,数名斥候挥舞着双手,兴奋地大叫着。 听到这两句,阿不都拉如闻仙音,整个绷紧的身子,一下子松驰了下来。这些日子,他算是被色诺布德无数次地按倒在地上磨擦,打得都有些找不着北了。要不是知道唐军一定会从北方来援,他和他的部队,早就崩溃了。 现在,强大的大唐军队终于来了,他们的这一次逃亡,也算是终于走到了尽头。 “扎营,都收拾一下,打起精神来。”阿不都拉回过头来,看着疲惫无比的部下。 他可不想在友军面前露出自己如此窘迫的一幕,虽然从玉树出发之时,他还有上万人马,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一半,但终究还是要拿些精气神儿出来,不能让唐人小看了自己。 小半个时辰不到,地平线上便出现了骑兵的身影,而在骑兵的身后,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的步卒亦露出了身影。 大唐左武卫大半军李存忠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四月底的时候,李存忠率领左武卫三万大军及五万民夫,自青海西宁出发,一路抵达了通天河边的曲麻莱,而几乎在同时,由色诺布德率领的近两万吐蕃军亦出现在了这里,吐蕃,大唐两支大军隔河相望。 没有等色诺布德在河的对岸布置防线,同样是刚刚抵达这里的唐军,没有经过任何的休整,立即开始了渡河作战。 这让色诺布德有些恼羞成怒。 比起己方部队,唐军算得上劳师远征了,但对方的作派,就压根儿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他决定要给李存忠好好一点颜色看看。 但现实,却给色诺德好好地上了一课。 唐军的强横不是没有理由的。 色诺布德一直在狂追阿不都拉,随军压根儿就没有什么重型武器,便连强弩,也只不够勉强凑了数十台而已。而唐军,在一夜之间,便在通天河的对岸,架起了密密麻麻的上百台配重式投石机。 这便是大唐军工作坊流水线上生出来的武器。 平素拆散,打包,临战之时,随时可以组装起来对敌发动攻击。至于石弹,就没有什么讲穷了,只能就地寻找。不过石头这玩意儿,还是能轻易找到的。 虽然隔着一条通天河,但河流似乎并不能成为唐人的障碍。随着橡胶在唐地的发明以及推广应用,橡皮筏子也应运而生。色诺布德就在对岸眼睁睁地看着唐军在河边一阵忙河,通天河的另一边河水之中,便密密麻麻地出现了一条条渡河的小舟。 而与此同时,唐军的投石机开始呼啸着向着对岸发起攻击了。 漫天飞舞的石弹之中,数百艘像皮筏子同时发起了渡河作战。 短短的一个上午时间,唐军便有近三千人渡过了通天河,在河滩之上建立起了坚固的滩头阵地。 色诺布德在尝试着向这个滩头阵地发起数次进攻都无功而返,反而自己损失惨重之后,他终于放弃了通天河畔的防守。 入夜之后,吐蕃军队在色诺布德的带领之下,迅速地后撤,一路向着玉树而去。 阿不都拉这一回反客为主了,在从唐人哪里得到了补给之后,他带着自己的部下,在休息了一晚上之后,作为先锋,率先追击色诺布德而去。 左武卫却是不慌不忙,就在原地,不紧不慢地先是搭起了数座浮桥。除了在对岸留下了一座大营之外,在河对岸这边,也建立起了一个临时营地,在留下了数千民夫青壮以及少量军队留守这个两个大营之后,大部队这才在李存忠的带领之下,向着玉树方向缓缓推进。 撤退中的色诺布德打探到李存忠尽起大军前来追逐他之后,却是不惊反喜。 事情,正在按着他们的计划,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八年之前,吐蕃大军被李泽诱进了河东地区,遭遇到了惨败,跟着又在甘州遭到致命打击,十余万精锐大军一朝尽丧。正是因为那一场惨败,使得吐蕃与李泽的力量被彻底逆转,借着吐蕃的手,李泽不仅清洗了河东反对他的势力,更是将身侧这个大敌打得就此龟缩回了本土,不但失去了对大唐居高临下的战略威胁,更是让李泽开始肆无忌惮地在西域收复大唐故土。吐蕃在西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统治,在薛平带领的唐军的打击之下,一一土崩瓦解。 强大的吐蕃帝国,走上了沦落之路。 而就此带来的国内激烈的政治斗争,使得吐蕃实力更加一日不如一日。 所幸的是,吐火罗被德里赤南熬死了。而吐火罗在临死之前,也将所有的力量都转交给了德里赤南,使得分裂的吐蕃再一次完成了统一。 这一次,德里赤南是以其人之技,还施其人之身。他也要诱敌深入,谋求全歼李存忠的左武卫全军。 左武卫就是李泽用来对付吐蕃的。 只要将这支为了进犯吐蕃而特意训练了多年之久的唐军全歼,起码在下一个五年之内,唐军再也无力对吐蕃发动大规模的攻击,吐蕃也就赢得了难得的休养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吐蕃一面休养生息,一边要大力地支持益州的朱友贞政权,使得李泽无法分心旁观,以便为吐蕃争取更多的时间。 不管是德里赤南还是色诺布德都相信,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一定能让吐蕃再一次的强大起来,就算没有能力重现吐蕃最为辉煌的时刻,但是守住故土,保住国家,应当还是没有问题的。 计划并不复杂。 他们准备将李存忠引诱进玉树与昌都之间的地区。 因为李存忠的大军进犯,一来是解救阿事都拉,二来,肯定也要是救昌都的,或者在唐军看来,昌都比起玉树要更加的重要。 只要李存忠进了这个区域,埋伏一侧的德里赤南突然出现,封住李存忠的后路,那个时候,色诺布德,曼格巴,德里赤南三支大军加在一起,在这一片区域之内,全面击败李存忠的左武卫,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这一片地区虽然看起来很广大,但对于唐军来说,却必然是一条死路,进了这个区域,东有金沙江,西有他念他翁山,向南有澜沧江,基本上就是无路可走。 为了完成这个计划,德里赤南几乎是拿出了他所有的力量。 不管是德里赤南,还是色诺布德,抑或是曼格巴,他们都是与唐军交过手的,亲身领教过唐军的赫赫兵威,所以,哪怕李存忠只有四万余战兵,但没有数倍的优势兵力,德里赤南一点儿也不觉得保险。 而色诺布德在通天河畔,见识了唐军迅速架起远程攻击武器,以无以伦比的速度渡河作战的时候,更加坚定了这一念头。 集全吐蕃之力,拿下这支唐军,使吐蕃获得生存机会重振旗鼓的唯一机会。 否则让他们在吐蕃站住了脚,后续的唐军源源不断地赶来,吐蕃亡国无日。 但是退,也要退得有章法。否则以李存忠多年的征战经验,一旦觑出破绽,只怕就不会那么容易上当了。 所幸追在自己身后的是阿不都拉的农奴军,所以色诺布德倒是应付自如,打打停停,一边打一边走,慢慢地退到了玉树。 而李存忠,前进的速度虽然缓慢,但向前的意志,却是坚定不移。唐军看起来还是非常的小心的,每走一段距离,就会建立一个前进营地,留下一些民夫和青壮驻守这些营地。等到李存忠慢慢地追到玉树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只剩下了三万战兵以及不到一万民夫了。 李存忠边走边建前进营地,还留下兵力驻防的做法,在德里赤南看来是其成熟的表现,却浑然不知道这是李存忠不得已而为之。 李存忠麾下整整一万骑兵不见了踪影,早前靠着伪装,靠着战略欺骗,靠着这个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还可以瞒住敌人,但随着与敌人愈来愈接近,迟早会被对手发觉。李存忠便只能靠这样的方式,让对手误以为自己在分兵驻守这些退路,这样自己的兵马越来越少,倒也不会引起对手多大的怀疑了。 这样做,有一个最为要命的问题,就是在德里赤南合围,向李存忠所部发起进攻的时候,这些留在后方的前进基地,必然也会遭到吐蕃兵的攻击,到了那时候,这些留下来的民夫,基本上属于不堪一击,大量的死伤是必然不可避免的。当然,走到了这一点,露馅也是一定的。 不过等到德里赤南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便已经成了定局。 大唐用这些民夫青壮的性命,换来平灭吐蕃的战机。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样的设计很难于接受,但对于李存忠这样的大将来说,这是胜利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至于这些民夫青壮能够活下来多少,不在李存忠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已经尽可能地为这些人留下了足够的武器,粮草,并且要求他们将自己的营寨建立的越牢固越好,至于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就只能看各人的造化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胶着 昌都的争夺战日趋激烈。 随着曼格巴驱使数万民夫取土垒城,自远处一点一点地向着昌都城靠近,来自城内的反击,也是一日比一日凶狠了起来。 除了投石机,强弩这些武器对民夫青壮造成极大的杀伤之外,城内守军亦会时不时地开城突击,冲上来猛烈地对袭击青壮,破坏筑好的土山之后,在吐蕃军卒冲上来之前,便又迅捷地溜回到了城内。 曼格巴的骑兵,在四处搜寻民夫青壮奴隶丁口来充实他的修筑围城的队伍,而为了减少民壮的损失,他的军队也开始向前推进,开始保护这些人了。 不管损失有多大,曼格巴的土夯围城,还是一天一天地向着昌都城挺进着。 终于,他也将投石机回上了土山的顶部,站在上面,能清楚地看到城内的建筑,兵力布署,以及城内那些设置的投石机。 两边开始了猛烈的对轰。 两边的这些无程武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毁坏。 不过两边的主帅都不在乎。 因为曼格巴在外,他可以到处去搜集建造这些东西的材料,而数万民夫之中,工匠还是能打到不少的。哪怕打造出来的东西粗制滥造呢,只要能将石头崩出去就可以了,损坏了,再造就是。 而城内的薛仁忠就更不在乎了。 一来他是心中有底,二来城中着实准备充分。像他们使用的投石机都是大唐技术,城内的工匠亦是薛氏族人,他们是早早地掌握了大唐标准化模块化建设的那一批技术工人。建造的速度,质量,都不是外面的吐蕃人能比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各自只需要建造某一部分,而即便是那些损坏了的武器,总也能捡回一些有用的,拼拼凑凑,便又是一架新的。 围城筑到了这个地步,便进入到了第二个阶段了。从绵延不绝的那些夯土围城之上,一条条向前的宽约十余步的触手伸了出来,每隔上数百步,便有一条这样的触手开始向着昌都城修筑。 到了这个时候,由不得城内不大量派兵出门战斗了。 否则让曼格巴将这些触手修建成功,城内的防守就极端被动了。这等于让对手将昌都城分割成了无数个小方块,而这些小方块,还被隔断无法互相之间进行占术支援,而对手还可以利用这些彼此隔断的攻击点,对某一个地方展开大规模的突然袭击。 曼格巴使用的是的确是一个笨拙无比的法子,但却也是最难以破解的法子。到了这个地步,除了硬拼之外,已经没有别的什么应对之道了。 战事升级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曼格巴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差不多在昌都城之外,另外又修筑了一道夯土城墙,将整个昌都给围了起来。 唐得功身着重甲,挥舞着一根大铁棍,状若疯魔,率领着他麾下的五百铁甲军,冲出了北门,迎头便与曼格巴麾下最为强悍的一队铁甲军撞上了。 针尖碰麦芒,双方立刻便溅出了最为耀眼的火花。 唐得功的这些部下,可不是薛氏族人,更不是农奴军,而是实打实的大唐内卫。此刻被集结到了一起,立刻便成为了昌都城中最为强悍善战的那一批人。 尤其是唐得功本人,更是让在城头督战的薛仁忠以及前来观战的隆巴大喇嘛目瞪口呆。 唐得功对外的公开身份是礼部的一名侍郎,这些年一直呆在吐蕃,从事着宗教方面的工作,说白了就是策反红教,利用红教与黄教的矛盾来使得红教为大唐所用。在薛仁忠和隆巴大喇嘛的映象之中,这是一个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说起话来都是引经据典的书生模样的人。平时更没有看到他跟谁红过脸,急过眼儿。 而眼前的这个唐得功,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唐得功吗? 头盔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舞着一根铁棒子大呼小叫地他,就像是来自九幽地狱之中的一个恶鬼,每一棒击下,碰上他的对手,不是脑浆迸裂就是筋断骨折,此人的盔甲之上,沾满了血污甚至是白色的脑浆子,脸上更是血糊糊的只露出了满嘴的大白牙,连眼睛都是红的。若是细细去看,便连这家伙的牙缝里,都沾着些许血迹甚至是某些难以名状的肉丝。 在这片区域里,因为这个家伙的加入,对面数量相当的吐蕃铁甲军在抵挡了约半个时辰之后,便告溃败。 驱离了眼前的这一股敌军之后,唐得功立即转向,在摧毁了那些刚刚垒起来的土墙之后,他又加入到了隔壁的战斗之中去,一连将三股友军串连到了一起,将正面的敌人以及那些民夫青壮统统驱赶出去,一直追到了土山跟前,被上面一阵阵密集的箭雨给射了回来之后,这才罢休。 收兵回城,坐在城头之上,一名青壮提了一大桶水,兜头给唐一功浇了下去,地上,红的白白,立刻便流了一大片。 唐得功在脸上搓洗了片刻,这才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唐侍郎!”隆巴大喇嘛和薛仁忠都是欲言又止。早先唐得功请樱出城杀敌的时候,这二人还满是忧心忡忡,现在看看,完全就是杞人忧天,只怕这满城的将领之中,能比唐得功更凶悍的人,还真是没有。 “啥?”唐得功拿了一块布擦着**的脑袋。 “真没有想到,您竟然还是一员勇将!”隆巴叹道。 唐得功得意地大笑起来:“某家师从章回章公,是章公的亲传弟子。章公讲究的就是提笔写得济世文章,上马斩得敌方上将,如果做不到这两点,敢称是章公的亲传弟子?那是会被章公撵上门来指着鼻子痛骂的。” 隆巴是没有见过章回的,在他的映象中,堂堂大唐的礼部尚书,文坛巨匠,学界领袖,自然是温文儒雅的,自然是无法想象其人的模样。 但薛仁忠此刻却是想起来父亲曾经对他提到过的章回的那些轶事,以及他亲眼见过的章回本人,虽然年代久远,但此刻在唐得功的提醒之下,当年那个鲜活的映象立刻便浮上了心头。当年年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现在想起来,却是意味深长了。 “大唐的文人们,都是像您这个样子的吗?”隆巴却是有些惊悚,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这是一个至理。文坛领袖章回如此,那便可以想象全大唐的士子们该是一个什么模样了。 “我是他们当中最为出色的那一批人之一!”唐得功本来想吹吹牛的,但猛然一想,自己论文彩,算不得一流,论打架,也排不进前十,只不过是在这里,典型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要是把话说满了,万一传出去,某些师兄们以后不愤了,上门来找麻烦,自己的乐子就大了。不说别人,章公的公子章循,不管是在文坛还是打架,都是能吊打自己的。 在士卒的帮助之下,唐得功卸去了甲胄,脱去了**的衣服,终于露出了那一身健子肉,典型的穿衣显袖,脱衣有肉的身材,看得隆巴大喇嘛连连摇头。 话说,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唐得功赤身**地站在他面前呢,以前在他面前,那可是一个瘦瘦的文人模样。 唐人都是骗子! 隆巴在心里叽咕道。 城外,曼格巴的心情现在却是好多了。 这样的进攻虽然效率不高,但胜在稳妥,而且每一天都在向前一点点,都在进步着。最让他开心的是,打到这个程度,那一夜唐军偷袭时使用的那些威力惊人的爆炸武器,基本上很少出现过,偶尔出现,也是在他们的某一个地方即将失守的时候。 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说明了昌都城内这样的武器很少,少到他们只敢在救命的时候才使用那么一点点。如果多的话,那才是大麻烦。到现在为止,曼格巴还没有想出有效的法子来抵御这样的武器攻击。 最多还要半个月,我们就能全面展开进攻了。看着那些慢慢延伸出去的一条条触手,以及那些漫天飞舞的石弹,弩箭,曼格巴笑顾左右。 八宿,李睿收到了最新的情报。 色诺布德已经离开了玉树,阿不都拉丢掉的玉树,又被李存忠大军给夺了回去,现在,色诺布德正在向昌都方向退去。而李存忠部也在缓缓地追击。 “终于来了!”李睿长舒了一口气。数个月的等待,终于要真刀实枪地干上一票了。吐蕃人的计划,是曼格巴能够彻底消灭昌都之敌,然后与色诺布德合兵一处,正机抗衡李存忠,德里赤南则绕道后方,封住李存忠的后路,然后在这一片区域之内合歼李存忠部。 要是曼格巴全军溃败了,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后果? 李睿嘿嘿的笑了起来。 将手里的信件撕成一堆碎纸片,漫天一扬,在飘扬的碎纸片中,他昂首出了自己的那个窝棚子。 “全军,集结!”他抽出了自己的腰刀,大声吼道。 阳光照在刀上,寒光四射。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难以消化 阿不都拉急如星火一般地找到李存忠的时候,作为一军统帅的李存忠正站在一处青翠的小山岗上俯览着周边的景色。 映入眼帘的尽是绿色,如同一张柔软的毛毯,从眼前一直延伸到天边,一条小河就在小山岗的南侧,蜿蜒盘旋着一路流向远方。 看着李存忠兴致勃勃的模样,阿不都拉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策马奔行上了山岗。 “大将军,大事不好了!”阿不都拉连行礼都忘了。 看着阿不都拉惶急的模样,李存忠周围的军将,却是哄堂大笑起来,惹得阿不都拉对着他们怒目而视。 李存忠瞪了诸多将领一眼,道:“阿不都拉,你也接到消息啦?是德里赤南来了吧?” 阿不都拉一怔,点了点头:“原来大将军早就知道了,不错,我刚刚接到的消息,我们的后路,出现了一支吐蕃骑兵,听斥候所描述的穿着,旗号,应当是德里赤南的嫡系部队。大将军,只怕我们这一次,是中了对方的诱敌深入之策了。” “的确是中了敌人的诱敌深入之策。”李存忠点了点头:“我的情报比我的要更详细一些,不仅是我们的后方,在我们的西北方向上,德里赤南的主力已经尽数而来,此刻,在我们周边的吐蕃兵力,大概已经占到了吐蕃现在能动员兵力的六成左右,达到了惊人的十万大军。这一次德里赤南是下了决心,要将我们全部消灭在这一片区域之内啊!” 听着李存忠说出来的吐蕃军的规模,阿不都拉脸色煞白。 “这是一片好地方啊!”看着周边,李存忠点了点头,“看起来生机勃勃,实则之上,百里无人烟,我们不管向那个方向走,最终都会走入绝地。而且,这些地方,老天爷还设置了无数的自然陷阱,不熟悉道路的人一旦陷入其中,只怕就是有死无生了,是不是?” 阿不都拉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片区域,我们很熟悉,大将军,现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实在不行,我们就撤退吧。” “往哪里撤?往那片无人区里撤?”李存忠淡淡地道:“那不是自蹈死路吗?” “虽然是无人区,但我们这些人却是能从里面找出一条生路来的。”阿不都拉肯定地道。 “你所说的生路,几千人或者能成,但我们现在可有数万人。”李存忠摇头道:“去不得的。” “可留在此地,不也是死路一条吗?”阿不都拉急道。 “死路一条?”李存忠仰天打了一个哈哈:“德里赤南是将我们包围了,但是啊,恐怕我们是不太好消化的,不知道他一口将我们这块顽铁吞到了肚子里无法消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 阿不都拉瞪大了眼睛:“大将军,您的意思,是要在这里坚守吗?” 李存忠指了指脚下:“这个地方怎么样?附近唯一的一块高地,岗下有活水水源,我们就在这里设堡垒寨,静候德里赤南前来,我们就在这里,好好的与德里赤南打上一仗。多年以前,在河东,我们打得他落花流水,这一次,我们就再让他品尝一次失败的滋味。” “大将军,外无可援之兵,内无必守之地!”阿不都拉嘴里有些发苦,“大唐军队再强悍,可据我所知,我们的战兵就只有这么多,我们的粮食补给就这么多,又能坚持多长时间呢?” “阿不都拉,看来你这几年,还是很学了一些我们大唐的东西嘛,居然出口成章了。”李存忠道:“谁告诉你我们外无可援之兵了?” “外部有援军?”阿不都拉顿时精神大振。 “好吧,到了这个时候,也该把全盘的作战计划告诉你了!”李存忠道:“此刻,我麾下大将韩锐,率领一万骑兵,应当已经越过了唐古拉山口,他们将如同一柄刀子一般直插德里赤南的腹地。” 阿不都拉恍然大悟,难怪这些日子,他一直没有看到韩锐此人。 “而且,还有三万骑兵,正在赶往这里的途中。”李存忠道:“我们,充当的不过是诱饵罢了,在这里,我们要做的,就是吸引住德里赤南的主力,真正的杀手锏,我们还没有使出来呢!” “原来如此!”阿不都拉有些失落,这才恍然大悟地明白为什么他当惶急地找到这里的时候,这些唐军军官会笑话他了。 “阿不都拉,不是不想告诉你,也不是信不过你!”李存忠走过去,亲热地攀住对方的肩膀,道:“你麾下人马过于繁杂,里头不乏有德里赤南布下的眼线,我们是怕消息泄漏出去让德里赤南警觉从而让他当了缩头乌龟。我们费了这么多年的功夫,才终于使得德里赤南有勇气聚集起主力兵马与我们来一场决战,当然要一战解决问题,否则让他们缩了回去,我们只能一地一地的来攻打的话,那耗费的日子太长,耗费的钱粮更是无法计算了。所以,还要请你谅解啊!” “明白,明白!”阿不都拉除了表示理解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 “理解就好!”李存忠点了点头:“我的中间就设在这里,以便掌控全局,阿不都拉,你的部队,在距离这个山岗五里处设营地,作为中军翼护。而以这个山岗为中心,一共有五个这个样的营寨,你是其中之一。五个营寨相互呼应,相互联解,中军这里随时可以为你们提拱支援。赶紧回去筑城修寨吧,我把中军里虞参军派给你,他是这方面的大行家,他会指导你们如何修建一个绝佳的野战营地的。” 李存忠所部三万战兵,还剩下的一万青壮民夫,以及阿不都拉所属的五千余人,开始了疯狂地修建起了一个营寨。与一般的寻常驻军营地不同,这是一个攻防兼备的野战营垒,以李存忠所占据的这个高岗为中心,五个营盘犹如五朵梅花,盛开在了这一片青绿的草原之上。 三天之后,德里赤南的第一支斥候队伍抵达了这一区域的外围,旋即便与唐军斥候展开了殊死的相互绞杀之中。 而在此时,李睿所带领的三千骑兵,终于从八宿的那片深山峡谷之中钻了出来。一路疾行,压根儿就不理会沿途的那些小型的吐蕃哨卡,径自奔向了类乌齐。 一天之后,类乌齐曼格巴的后勤被充基地,被李睿突然袭击,守卫军队被全歼,所有的粮草,军械被李睿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而做完这一切的李睿,马不停蹄,犹如狂风一般卷向昌都。 他们的速度太快,以致于想给曼格巴报信的那些哨骑,都远远的落在了他们的身后。 五月十五,凌晨,雾气迷漫,视线不过十步左右,李睿的三千骑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离曼格巴大营不过数里远的地方。 “一场乱仗!”李睿笑咪咪地环顾着聚集在他四周的数十名将领,“这样的天气里,根本就没有办法做到统一指挥,统一作战,所以,开战之后,大家各自为战吧,我们的任务,就是让这片战场变得大乱,变成一锅稀粥。当战斗爆发之后,昌都城内的我军将倾巢而出,给曼格巴以致命的打击。诸位,好运,希望大战过后,大家都还能活着聚到一齐!” 李睿伸出了拳头,十几只拳头伸了过来,彼此重重地撞在一起。 这一战,所有人都怀着必胜的信念,但说句老实话,谁也没有把握说自己一定能活下来走到最后。战场之上不可预测的因素太多,而且这样的天气之中作战,难度更不是一般的大。 “各自就位,一刻钟之后,发动攻击!”李睿收敛起了笑容,翻身上马。 蹄声得得,将领们各自离去。 一刻钟之后,李睿径向摧马向前。在他身后,大约五百名骑兵紧紧相随。 这是一支武装到了牙齿的军队,他们身上装备着现在大唐各类最新式的武器。 浓雾之中,大地在颤抖,好巧不巧的,李睿的攻击地点,又一次选则了曼格巴的工匠营。战马踹弄了大营的栅栏,一枚枚手雷被点燃,随意地向着两边抛去,骑兵们沿着一条直线,向前猛冲。 三千人,六条攻击线路。 李睿的目的不在于太多的杀伤,而在于让曼格巴的大营全线陷入混乱之中。 唐得功与薛仁忠这些天来一直都住在城墙之上,不仅是因为曼格巴的攻击愈来愈凶狠,基本上是不分日夜了,也在于,双方约定的大致日也就在这一段时间之内,城内,也在时刻做着准备。 当城外的爆炸之声猛然响起的时候,衣甲不解地斜靠在墙垛之唐得功,一下子跳了起来。 来了! 李睿他娘的还真是选了一个好日子,看了一夜浓雾,唐得功嘀咕了一声。 他走到了身后不远处,用力地擂起了战鼓。 曼格巴大营,当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他认来这只不过又是城内的一次小部队的突然袭击,并没有太在意,这样的小股袭击,根本就动摇不了大局,但连接不断地爆炸之声从各个方向之上不停地响起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乱战 这些日子以来,隔三岔五地,城内总会派出一些死士,携带着这些能爆炸的武器潜入到吐蕃军营之中搞上一番破坏。 时间一长,所有人竟然都习惯了。因为这玩意儿虽然威力不小,但每一次造成的破坏,说起来也十分有限,而且每一次就那么几个,而且个个有来无回,大家也都习惯了。 什么事儿,就怕一个习惯。 所以这一次当后营方向再次传来爆炸之声的时候,吐蕃的中军,前军等大营,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因为这样的小规模的袭击,在前些次无数次的袭击之中,他们已经积累了很多的应对经验。 只到爆炸之声连绵不绝的响起,直到密集的马蹄声将大地踏得震颤起来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不对。 只可惜,后营与中军之间的距离,他们这个时候才做出反应,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当中军之中响起凄厉的牛角号,示警的战鼓之声的时候,当士兵们匆忙地从军帐之中跑出来的时候,马蹄之声已经到了大营之外,伴随着轰然的爆炸之声,大营的栅栏被炸开了,浓雾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骑兵冲了进来。 曼格巴站在大帐之外,脸色铁青。 多年的老猎人,这一次却是被鹰啄瞎了眼睛。 “来袭之敌至少有数千骑兵。” “这是一支一直埋伏在外面的部队。” “他们绝对是有备而来。” 一瞬间,曼格巴便明白了很多事情。 “来人,传令前军,不得回师援救中军与后军,全力预备城内敌人出城策应!”一旦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曼格巴的脑子也就立刻清晰了起来。 内外夹攻,这便是敌人打得如意算盘。既然是早有蓄谋,此时,只怕城中敌人便要倾巢而出了。己方主力集中于前营,只要前营不乱,闯进来的这些敌骑,就翻不起大浪。 敌人想要的就是造成己军大乱,然后在混乱之中将己军击败。这场大雾,无疑给了敌人最好的掩护。 “遵命!”一名亲兵大声领命,翻身上了战马,向着前军方向狂奔而去。 爆炸声仍在继续,喊杀之声愈加的猛烈,整个中军,似乎到处都陷入到了厮杀和混乱当中。 曼格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道:“擂鼓,擂响聚兵鼓!” 曼格巴此言一出,周边亲兵,将领全都楞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没有动。 “没听见我的话吗?”曼格巴大怒。 “都副帅,不能啊!”一名千夫长大急之下,越众而出。“聚兵鼓一响,固然我们的兵马都会向着鼓声响起的地方集中,但敌人也会循着鼓声而来啊,这便将都副帅你陷入到了最危险的地方了。” 曼格巴冷冷地盯着眼前的这位千夫长,他当然知道聚兵鼓一起,等于便是在黑夜之中亮起了一盏明灯,将自己照得透亮,自己人固然是看到了自己,但敌人却也看到了自己。 但此时此刻不如此,还能怎么样呢? 这样的大雾之中,敌人如鬼魅一般地在大营之中四处破坏,己方人数众多,此时反而成了最大的累赘,只怕在目不能视物的情况之下,彼此杀将起来也是不可避免的。 一支军队最怕的就是什么?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每个人都陷入到了未知的恐惧之中。 当一个士兵无法预知到危险来自何方的时候,他们的职业本能就会爆发,任何靠近他们的人都会遭到他们的无差别的攻击。 鼓声响起,敌人会来,自己人也会来。 但此刻他的中军之中也有数千人马,而且是最为精锐的部队。敌人的数量绝对不会超过自己人,而且听到了聚兵鼓,后营的兵马,自然也会循声而来,看敌人抵达中军的速度,他们只是踹破了后营,然后并没有停留便直奔己方中军。后营此刻肯定乱成一团,但损失肯定不会太大。聚兵鼓一起,后营兵马也会往这里赶。 那么,在兵力之上,自己是占了优势的。只要能将这支突袭的兵马困在中军之中,而前军又顶住了来自城内的攻击,今日说不定自己还能乱中取胜。 当然,前提是自己能活下来。 对于这一点,曼格巴有着绝对的自信。 做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大将军,怎么可能连这一点自信也没有呢? “擂鼓!”他唰地从腰间抽出刀来,戟指着跪在面前的千夫长道,看他愤怒的模样,只怕这名千夫长再犹豫片刻,他就会一刀斫下去。 无奈地千夫长一跃而起,大声吼道:“列阵,列阵,盾牌手居前,长枪手随后,弓弩手居中,以都副帅为中心点。所有人一齐大喊,让己方军队五十步外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擂鼓,擂鼓!” 中军大帐之外,二十面牛皮大鼓猛然擂响。 曼格巴就站在数百名亲兵围成的一个圆阵当中,直到此刻,他的亲兵们才开始帮他将盔甲一件件地穿好,手握着一柄大刀,曼格巴怒目圆睁。 虽然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出多远。 只要坚持到天亮,只要坚持到风起,只要坚持到太阳跃出地平线,浓雾就将散去,那时候,他要将这些夜袭击一一抓住,然后五马分尸。 鼓声猛然响起,正在肆意砍杀的李睿一下子勒停了马匹,转头看向鼓声响起的地方。 他的身边有五百唐军。每名唐军嘴里都含着一个竹制的小哨子,一边战斗,他们一边吹响着这个声音极为特殊的小哨子,凭着这个,他们仍然勉力保持着自己的队形。 “聚兵鼓!”李睿大喜:“曼格巴在哪边!” “将军,会不会是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鼓声在哪边,实际上曼格巴往另一边跑了!”一名唐军将领大声道。 “不可能!”李睿道:“曼格巴是大将,这可是一个不怕死的家伙。他绝不可能在这样的场合之下放弃他的部队,他要是一跑,整个吐蕃军便全都完了。你们听,前军方向一直动静,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曼格巴已经给前军传达了命令。曼格巴这是在用暴露自己的位置来聚集他的兵马。” “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杀过去!”李睿哈哈大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干掉曼格巴,吐蕃军就完蛋啦!” “可是那里必然是吐蕃军最多的地方!” “怕个毛!”李睿一带马缰,“走,去干他们!” 五百唐军吹响着尖厉的竹哨之声,跟着李睿,向着鼓声响起的地方猛冲过去。 李睿是这么想的,其它五支唐军的指挥官,在这一霎那,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这一点,他们采取了同样的动作,即不顾一切地带着麾下兵马,向着鼓响的地方猛冲而去。 转眼之间,在以鼓声响声的地方为圆心的周边里许左右之地,无数的敌我双方的士兵都涌挤到了一起。 而冲在最前面的,却不是李睿这一支兵马,而是另一支唐军。李睿离中军帐此时还有些远,而这支由毛峰带领的唐军,阴差相错之下一阵猛冲猛打之后,却是最为靠近中军帐的那一支。 听到鼓响,毛峰先是楞了一下,然后便是一阵狂喜,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即向着鼓点声传来的方向猛冲而去。 前方传来了吐蕃兵们整齐划一的大喊之声,可惜毛峰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他只知道,如此整齐划一的声音代表着前方有着成建制的敌人,而鼓点之声如此之近,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曼格巴就在他的眼前。 “手雷!”他大呼着摸出手雷,一弯腰已经是从地上燃烧着的木柴之上点燃了引线,然后奋向把手雷向前投掷而去。 几乎在他投出手雷的同时,浓雾之中,啉啉的羽箭破空之声传来,其间竟然还夹杂着强弩的声音。 毛峰猛然将身子挂在马的一侧,头顶之上羽箭嗖嗖地飞过,战马一个咧趄,已是中了数箭,在战马摔倒的那一瞬间,毛峰已是跃离了战马,在地上一连几个翻滚,再次摸出一枚手雷点燃,奋力掷出去之后,挺着自己的佩刀,大吼着向前冲了出去。 爆炸之声猛然响起,前方传来了惨叫之声。 潘边冲出了浓雾,十步之外,密集的盾阵出现,无数的长枪犹如一个刺猬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个滑铲,他的身子向前滑去,头顶之上,数枚黑乎乎的手雷扔了过来,火光闪过,盾阵破裂,枪阵东倒西歪,毛峰抓住了这个机会,弹身而起,已是冲进了对方丛中。 身后,同伴们正在绵延不绝地跟上。 两方人马,瞬间便缠斗到了一起。 吐蕃大军前营,代恩措巴回头看向杀声震天的中军方同,满脸的担忧。他已经接到了命令,不出曼格巴所料,此时,昌都城数座城门同时大开,无数的敌军从城内涌了出来。 “只要中军鼓声不断,便代表着都副帅没有事情!”身边一名将领安慰道:“茹本,我们只消顶住前面敌人的进攻就好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这也行? 李睿坐在马鞍子上,四周尽皆都是吐蕃士卒的尸体。士兵手忙脚乱地替他扒下了身上的衣甲,看着李睿血湖刺拉的身体,无不是倒抽一口凉气。随军医师用棉花蘸了酒精,咬着牙对李睿道:“将军,忍着点儿。” 李睿似乎没有听到,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刚刚抬到他面前来的毛峰的遗体。 酒精接触到伤口,医师能明显地看到伤口附近的肌肉在跳动,但李睿本人却没有什么反应,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他自然是知道这一下下去,伤口该是有多么疼的。 果然,能当上中郎将有望坐上大将军位置的人,都与常人是不太一样的。 手脚麻利的替李睿清理着身上的创口,纵然身上有上好的甲胃保护,但李睿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多达十数处,要是不敢紧处理止血封创的话,铁打的汉子,也被倒下的。 “毛峰,你个狗娘养的,咋就死了呢!”李睿的眼睛湿润了,看着对方仍然圆睁怒视的大眼睛,“你个狗娘养的打了几年的牌,就没有赢过呢!连一副大牌都没有做成功过。” 说到这里,李睿的眼睛终于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骆永昆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坐在一具吐蕃人的尸体上,看着毛峰道:“将军,毛峰最后做了一把好牌,和了,清一色,杠上开,卡五星,哪一把,足以把我们三个人的豆子赢光呢!只是后来一打岔,彭博就把他的牌都推倒了。” 李睿抬起有些模糊的双眼:“他和的啥?” “五简,卡五筒呢!”骆永昆抹了一把眼睛。 “狗娘养的,你到死终于是做了一把好牌!”李睿哽咽着从地上捡起一块木头,从靴筒子里拔出了杀了曼格巴的那柄匕首,嚓嚓地削了起来,片刻之后,一块五筒的麻将牌便出现在了李睿的手中,从自己伤口上弄了一些血,抹在了牌面的圆点之上,李睿将这枚五筒塞进了毛峰的有服内。 “兄弟,你和了一把大的,我,永昆,彭博都欠你的呢!”李睿伸出手,轻轻地替毛峰抚上眼皮。 说来也是奇怪,先前士兵们努力了半晌也没有让毛峰合上的眼皮儿,这个时候却是轻易无比的闭上了。 彭博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头盔已经带不了,便只能抱在手中,从远处走了过来,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一大捧豆子,蹲下身子装进了毛峰的衣峰荷包里。 三人就这样沉默了坐了许久。 “烧了把,和死去的弟兄一齐烧了吧,一路之上,他不寂寞,这么多好兄弟陪着他。死前最后一把和了这么大一副牌,这小子下辈子要转运呢!只怕是会逢赌必赢。”李睿挥了挥手,早就等候在一边的赶紧走了过来,将毛峰的遗体用白布裹好,抬向了远处码好的柴垛。 更多的战死唐军的遗体,也正在一个个地码上去。 “死了多少?”李睿垂下头,问道。 “小一千人!”彭博声音有些颤抖。 淋上了油脂的柴垛熊熊地燃烧了起来,李睿带着剩下来的近两千大唐骑卒,肃立于柴垛之前,看着火舌渐渐地将昔日的袍泽淹没。 百多个红衣和尚盘膝坐在地上,木鱼声声,往生咒在众人的耳边回响着。 大火烧过之后,所有人的骨灰都混和到了一起,属于每个人的小盒子里,将会装上一点骨灰送回到本土,送回到他们的家中,剩下的,便将长眠于他们战斗过的这片土地,成为滋润土地的一部分。 “李将军!”身侧传来了声音,李睿转过头。 “某家唐得功!”唐得功拱手道。 “原来是唐侍郎,久仰了!”李睿抱拳还礼。 “这位是薛仁忠!”唐得功替李睿介绍道。 “以前见过。”看着薛仁忠,李睿点了点头:“薛氏这一次立下了大功。朝廷哪边不会忘记的。丁青,边坝,八宿,洛隆,薛氏子弟都打得很不错。” “多谢李将军!”薛仁忠心下酸楚,这一仗下来,薛氏的子弟兵,已经所剩无几了。 “隆巴大喇嘛!”唐得功接着道。 “见过大喇嘛!”对于这位大和尚,李睿却是执礼甚恭。临来之前,陛辞之时,李泽就跟他详细谈过吐蕃国内的情况,知道这个国家礼佛甚恭,基本上每一个国民,都是虔诚的佛教徒,打下这片土地容易,但要顺理地治理,却是离不开这些和尚的。 虽然从小就对和尚不感冒,但李睿却是那种极度理智善于克制自己感情的人物,绝不会因为个人的好恶而将喜怒哀乐表现在自己的情绪之上。 只要是对管理这片土地有利的,他不在乎对对方再恭敬一些。 “将军神勇!”隆巴看着身上缠满了绷带的李睿,眼前这人,是大唐左武卫的中郎将,更是李泽的嫡系人马,这可是进了李氏的祠堂,拜过李氏祖宗的,算是皇族李氏的旁枝,但作战之时的悍勇,简进让人望而生畏。 李睿既然到了这里,所有的事情,自然便要以他为尊了。昌都的战事并没有彻底结束,代恩措巴带着数千残存的吐蕃军队,仍然固守在营垒之内,现在被薛仁忠指挥军队,四面合围。 “大喇嘛说,大局已定,不必再多造杀戮,他愿意去劝说代恩措巴放下武器,向我们投降!”唐得功道。 “代恩措吧会吗?”李睿皱起了眉头:“此人是吐火罗的近卫出身,算得上是其家臣,曼格巴在这里被我们宰了,他会投降?” “正因为曼格巴死了!”隆巴道:“他才有投降的可能。代恩措巴现在应当很清楚,除了投降,他没有第二条路走了。和尚愿意去劝说。” “大和尚,你不能另外派一个人去吗?万一这家伙死性不改,要对你不利的话,事后我们即便把他大卸八块,也没啥用处了!”李睿不想让这个家伙去冒险。对于他来说,一个隆巴大和尚,在未来恐怕比几万大军还更有用一些。 “我在这里,自然是我去,否则怎么让代恩措巴看到我们的诚意呢?”隆巴笑道:“李将军不必替我担心,即便不成,代恩措巴也不会杀我的。” 李睿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几千吐蕃兵如果困兽犹斗,还是蛮麻烦的。到了这个时候,他可不想为了这些残兵败卒而再多死一个自家兄弟了。 “你需要什么?” “只需要曼格巴的遗体就行了!”隆巴道。 曼格巴的脑袋被医师小心地给缝合到了身体之上,然后装进了一口棺椁之中,隆巴带着几十个和尚,抬着棺材,就这样向着对方的大营而去。 远处的李睿等人目睹了守营的吐蕃士卒没有任何戒备地便打开了营门,放了这一群和尚进去。 “都不检查一下吗?要是我们在棺村里藏着刺客或者别的啥的,岂不是将他们一锅煮了?”彭博讶然问道。 唐得功瞅了他一眼,淡淡地道:“那是隆巴大喇嘛,在吐蕃国内声名远扬的大人物,他这样的人说一句话,比他们的国主说话,还让这些普通的士卒敬服呢!” 李睿沉默了半晌,才道:“我讨厌和尚!当年我乞讨的时候,那些和尚自己吃的肠肥脑圆的,却是连口残汤都舍不得给我们,去他们哪里偷两个馍,却又发现那些和尚大鱼大肉地吃着呢!” 唐得功嘿了一声,却没有接话。 “老唐,以后咱们接手了吐蕃,如何消除这些大喇嘛在这片区域里的影响,还要下大功夫啊!神的就是神的,人的就是人的。神不能干涉人的,神要是敢干涉人间事务,我不介意向神举起刀子的。”李睿接着道。 唐得功微微一怔,李睿这话里透露了许多的意思。大唐的宗教政策,唐得功可比李睿要清楚得多,在大唐本土的时候,他正是负责这方面的事务的。他之所以被派到这里,就是因为他处理宗教事务很是熟练。他在意的是李睿说的这番话里的隐隐涉及到的人事关系。 作为皇帝陛下的嫡系,李睿说这些话肯定不是空穴来风,似乎自己在战后回归长安的事情有些麻烦了。听他这语气,只怕自己短时间是回不去了。 众人不再说话。 隆巴大喇嘛去谈判,外头的大唐军队却也没有闲着。该干什么还是照样干什么,大量的军械被从城内运了出来,一支支的部队也正在被调遣,对最后这个吐蕃人的营垒,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包围,只要谈判破裂,那便要开打了。 事实之上,隆巴大喇嘛没有让众人等太久。晌午刚过,吐蕃大营洞开,隆巴大喇嘛喜气洋洋地牵着一个人的手,从内里走了出来,在他们的身后,是放下了武器的吐蕃士卒。 代恩措巴投隆了。 “李将军,唐侍郎,薛将军,代恩措巴以后就是我隆巴的亲传弟子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隆巴喜滋滋儿地向着众人宣告。 李睿张大了嘴巴,他娘的,这也行? 代恩措巴还真是一个聪明人啊! 回头看了一眼薛仁忠,这位薛氏当家家主嘴唇颤抖,却终是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双手合什,向隆巴表示了祝贺。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骑兵去哪里了 虽然心中不虞,但薛仁忠却也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哪怕自己的兄弟薛仁孝就死在眼前这个代恩措巴的手中,哪怕在丁青等地,数千起义军倒在了代恩措巴的刀下,但放眼大局,只要这个人肯投降,不管是大喇嘛隆巴还是李睿,都是会欣然接受的。 代恩借巴是吐蕃大贵族,是曾经的吐蕃大论吐火罗的心腹手下,在吐蕃有着相当高的人望,这个人的投降,是具有象征意义的。不管是对接下来的战事,还是对未来对于吐蕃的治理,归化,这样的人,都是大有用处的。 而对于隆巴来说,黄教一直占据着统治地位,而代恩措巴这样一位重量级的人物,倒向红教,对于他将来在这片地域之中正统教首的位置,也是毫无疑问有着正面意义的。 在这些大局面前,自己兄弟的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呢? 昌都战事落下了帷幕,但相对于整个局面而言,大战方才开始。唐得功和隆巴大喇嘛忙着善后,李睿和薛仁忠则忙着整编部队,准备去爆色诺布德的菊花。 李睿毫不客气地将薛仁忠原本的部队进行了大规模的整编,从中挑出了大批的精干力量充实到了自己的部队当中,数日之内,便将他的游骑兵扩充到了五千之众。这其中包括了大批的薛氏子弟兵,也包括了更多的由农奴转化而来其中精于骑射的人手。而薛仁忠则带着其余的部众,兼并了刚刚投降的代恩措巴的部下。 匆匆完成整编之后的第五天,李睿便带着这五千游骑兵,径直向着玉树方向而去。 而此时,已经在扎曲河流域和通天河流域之间,完成了对李存忠大部队包围的德里赤南,正自满怀兴奋。 他的战略成功了。 李存忠一头钻进了他事先设置好的这个牢笼之中。进来容易,想要出去,那可就难了。前有扎曲河,后有通天河,李存忠即便是想突围,也会受到这两条大河的阻拦,被自己全歼的命运已经基本注定了。 当绕后的部队传来已经完全封锁住了通天河之后,德里克南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李存忠所部战兵加上民夫,一共不过四万人,但现在包围他的吐蕃部队,差不多已经达到了十万人。而且这个数字还会增加,昌都的曼格巴,现在也应当已经拿下了昌都,正日夜兼程地赶路去与色诺布德汇合吧? 李存忠被迫在囊谦曲立下营寨,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他的后勤补大营正在被自己一个接着一个的攻陷,他的补给路线,已经完全被自己切断。一支深入吐蕃腹地的孤军,战斗力再强悍,又有什么用呢 自己甚至都不用出动大军攻打,只消围上他一段日子,这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军队便会自然崩溃。 不管唐军的军纪有多以严厉,士兵有多么善战,但当他们没有吃的东西的时候,照样会虚弱不堪,照样会没有力气举起他们手中的刀枪开始战斗。 德里赤南已经开始考虑,要尽可能多地抓些俘虏了,如果能大量地捕获李存忠以下的唐军高级将领那就太好了。 德里赤南,色诺布德等吐蕃高层对于大唐都有着相当的了解,他们很清楚现在两国的实力差距之大,他们也不想把李泽惹得当真恼羞成怒,如果能抓住大量的唐军俘虏,不谛于是让自己手中有了与李泽讨价还价的本钱。 “大论,唐军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远程压制武器?”一群吐蕃高级将领随着德里赤南在搭起的高台之上观看着远处的唐军阵地,老将突阿鲁有些疑惑地问道。站在他们这个高度之上,能清晰地看到唐军的阵地之上,密密麻麻的投石机,强弩等武器。而且不是某一个营地是这样,是五片绽开的花瓣以及花蕊之中都是如此。 突阿鲁之所以疑惑,是因为这一次李存忠是来救援阿不都拉的,从对方的战略目的上来说,并没有想着去攻打通城大邑,随军带着这么多重型武器有些不同寻常,毫无疑问,这些武器,会影响到他们军队的前进速度。 “唐军的军工制造相当地厉害!”久居大唐的色诺布德解释道:“突阿鲁,他们不像我们,投石机这类大型的武器除了在临战之时需要临时制造,他们已经完成了这些武器的模块化,标准化。” “什么是模块化,标准化?”突阿鲁不解。 “很简单,就是他们的军工作坊之中有着不同的分工,一个工坊只制作武器的一部分,只有在战时,才将他们组装起来。像投石机,强弩等武器的数十上百个部件,他们都做到了统一标准,可以随意替换,所以在运输当中,他们并不需要费多大的精力。唐军作战,非常仰仗这些武器的掩护,而他们的军队,也就此演化了相当多的基于这些武器的进攻战术。” 色诺布德说很简单,但在场的人,却知道一点儿也不简单,至少他们国内的工匠,是绝对做不到一点的。别说是这些大型的比较精密的武器了,便是打制的羽箭,两个匠师做出来的,就可能不一样。像吐蕃军中的有些神射手,便需要一根一根地来挑选适合他们的羽箭,否则,轻微的差别,就有可能让他们的技能大打折扣。 “此战过后,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多抓一些他们的工匠,这些东西,我想对我们是相当有用的。”突阿鲁郑重地道。 “这是当然!”色诺布德点头道。“益州朱友贞他们在这些方面,是无法与唐人相比的。他们提供给我们的那些技术,虽然对我们有所裨益,但比起唐人,还是差得太远。” “为什么没有看到他们的骑兵营寨?”另一名年轻的吐蕃贵族看了半晌,突然惊讶地问道:“李存忠的骑兵哪里去了?” 李存忠所部是拥有大量骑兵的。在大唐十二卫中,李存忠所部,张嘉所部都是拥有大量骑兵的,但现在,李存忠的大营之中,却看不到骑兵大营。 骑兵的营寨与步卒的营寨是截然不同的。 直到这名吐蕃贵族发问,大家才猛然发现了这个问题。 这就不得不提到李存忠完美的战略欺骗了。 他的军中,携带了大量的骡马,而在行军途中,他将这些骡马,伪装成了自己的骑兵队伍。一边走,一边分散驻扎,直到此地,这些骡马差不多已经分散到各个后勤大营,这里,反而看不到了,一直以来,吐蕃的探子,斥候,都是任借着地上的蹄印等来判断李存忠的队伍规模,因为他们无法靠近李存忠的大部。阿不都拉所部的骑兵,一直在担任着外围扫荡的任务。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子里都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一种不好的感觉骤然浮上所有人的心头。 大战临头,对方一支力量强悍的队伍突然之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本是就是一件极其可怖的事情。 “莫合,给我找到对方的骑兵。”德里赤南脸色微变,“扩大搜索范围,加强外围警戒,李存忠所部骑兵数量众多,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一定藏在某个地方。” “如果他们是李存忠留下的后手,我认为他们应当还没有渡过通天河,否则,不可能瞒过我们的。”突阿鲁沉声道:“大论,或者我们该发动进攻了,兴许一打起来,这支藏起来的骑兵队伍,就会出现的。只要他们露出了头,那就好说了。” 德里赤南点了点头,挥挥手,刚刚年轻的吐蕃贵族,立刻便下了高台,打马狂奔而去。 “突阿鲁……”站在高台之上,德里赤南一连点了五个吐蕃将领的名字,“你们下去准备一下,从明日起,开始试探性地进攻,看一看李存忠的这个梅花针的弱点到底在哪个方向之上。” “遵命!”众人一齐躬身。 看着诸将一个个的离去,德里赤南心里刚刚浮现起来的阴霾,一时之间竟是难以散去。 未知的才是可怕的。 而最可怕的莫过于到了临战之时,才发现自己这方出现了很大的疏漏。 “色诺布德,你怎么看?” 色诺布德沉默了半晌,道:“大论,不管李存忠的骑兵此刻躲在哪里,应当不会在我们周边百里之内,否则,这么大的一支骑兵,是瞒过我们的斥候的。我有点担心的是,这支骑兵根本就没有往这个方向上来,而是……” 德里赤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是说,他们有可能通过唐古拉山口直捣我们的腹地?” “我们在唐古拉山口的防守力量很薄弱。” “哪个方向上,并不适合大部队行动。” “这是以常理度之,万一呢?”色诺布德目光闪动。 “看起来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吞掉李存忠了!”德里赤南狞声道:“不管他们玩什么花招,我一口将对方吞下去,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色诺布德点了点头。 就算是唐军真下了什么饵,但如果一方的力量过于强大,强行将饵吞了下去,再将持钓杆的人也拉下水,那自然是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绞杀 阿不都拉所属,一共还有五千余众,其中三千余精锐骑兵,全部被李存忠留在了中军大营,剩下的两千余人,被分配到了下面各部之中,主要从事一些辅助性的工作,倒是跟随军的民夫差不多。 起初对于这样的安排,阿不都拉是很有意见的,他认为自己的部下,都是善战的好男儿,让他们与民夫为伍,这是在羞辱他的战士。不过这话,他终是没有说出口。因为这样安排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他的部下会避免伤亡。 李存忠没有把他的部属当成炮灰顶到第一线,阿不都拉还能说什么呢? 就算觉得有些屈辱,只怕他的部下也地乐而为之吧。 直到战事进行到了最激烈的时候,阿不都拉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李存忠要做这样的安排了。交战的双方皆是本国精锐,与这些部队相比,阿不都拉赫然发现,自己的麾下,在战斗力上,还真是不够瞧的。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阿不都拉才反应过来,原来色诺布德从攻打玉树开始,就没有拿出全部的力量来认真的对付自己。 自己在色诺布德的眼中,只不过是一个诱饵,诱使李存忠来援,从而将他引入这个陷阱中的诱饵而已。 这个发现,让阿不都拉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站在李存忠的身边,周边数里,尽皆是搏杀激烈的战场,喊杀之声沸反盈天。 在第一天的试探性进攻丢下了无数青壮民夫的尸体之后,德里赤南等人也都反应了过来,面对着唐军,派上民夫上去,除了白白送死之外,并不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而莫合的骑兵哨探都撒到上百里左右了,仍然没有发现韩锐的一万骑兵的踪迹,这让德里赤南心中的焦虑更甚。 对方肯定出来了,但就是找不到。 找不到,就意味着不确定性。 而统领大军作战,最怕的就是这种不确定性。 所以从第二天起,吐蕃军尽遣精锐出战。 战事,立刻便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多年前战败的耻辱,这一次又是本土作战,保家卫国,吐蕃武士的战斗力也是呈几何倍数飙升的。对于他们来说,唐人是入侵者,是来抢他们的牛羊,抢他们的牧场土地,是想要把他们变成奴隶的邪恶的家伙。 他们是正义的一方,佛祖一定会保佑他们获胜的。 与昌都薛仁忠作战时,红衣喇嘛们的存在,极大地鼓舞了那些农奴起义军的士气一样,此刻在德里赤南的军中,黄衣喇嘛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这些黄衣喇嘛不但能从精神之是鼓励士卒,同时这些人,也还大致懂一些医术,其中并不乏医术精湛者,在军营之中,也还充当着医师的角色。 当然,吐蕃军中,更多的还是巫医。跳跳大神,唱唱小曲,然后一把奇奇怪怪的灰灰抹上去,最后是死是活就看天意了。 “大将军,我觉得我可以带领骑兵,从两军交接之处去冲一冲,挫一挫对手的锐气!”又没接到任何任务的阿不都拉毛遂自荐。 “不必!”李存忠摆摆手:“以吐蕃军现在的攻势,是无法打破我们的防线的,你瞧他的骑军主力,一直在附近打转转,你这出去容易,要回来可就困难了。一旦突击之后不能顺利地返回,我们还得去接应你,那原本坚固的阵列反而会出现破绽了。” “我们不需要接应,能杀出去,我就能杀回来!”阿不都拉坚定地道。 李存忠微笑地转身,拍了拍阿不都拉的肩膀:“你的心思我理解,但是呢,好钢也用在刀刃之上,现在不过是餐前甜点,真正的大餐还没有开始呢!有你立功表现的时候。” 出身农奴的阿不都拉自然是不理解什么是餐前甜点的,但大致的意思还是明白。不过现在看起来,德里赤南连他的嫡系都派出来了,应当是在搏命了,为什么大将军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呢? 说实话,阿不都拉看着都有些胆战心惊了。 因为就在他们的正前方,构成梅花阵的一个唐军阵容,怎么看都是摇摇欲坠。他们承担着吐蕃军最为凶猛的攻击,因为这个阵地,距离他们的中军大营是最近的。打破了那里,便能直接威胁到这片高岗,从而调动周边另外四个唐军军阵。 但不管看起来多么危险,李存忠似乎也没有去援救的意思。 看着源源不断地从哪里抬下来的伤员,阿不都拉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虽然也打了好几年的仗了,但在这样的大阵仗之中,阿不都拉的经验,眼界,与李存忠这样的老将比起来,还真就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色诺布德的心情很沉重。 一次次的无功而返,让他的心情愈发的焦燥起来,但在表面之上,还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打到现在,唐军还没有使出他们的看家本领,像手雷,猛火油弹之类的武器,唐军还压根儿没有使用。 这些武器,在唐军中已经开始得到了普及,像李存忠这样的部队,必然是大规模装备了的,对方现在不用,只能说是想用这些东西在他们认为更重要的地方。 如果现在还不是最重要的时候,那什么时候是? 色诺布德承担的是正北面的一个唐军军阵的进攻任务,大约五千人构成的一个数层环形军阵,第一层已经被他削薄了一部分了,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用巨大的损失,换来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成果,甚至不足以让唐军后退那么一点点,自己连压迫对方的阵形变得扁一些都没有做到。 有时候色诺布德真是觉得很无力。 面对着这样一支连普通士卒都披着铁甲的部队,装备上差了好几个档次的吐蕃军,当真是有心无力。 在长安,他有幸听过几次李泽关于军队建设的谈话。早前对于李泽所说的,打仗打的就是钱的理论,还没有那么深的体会,现在,他是真的领会到了。 唐军上上下下,就是用钱堆集起来的。不说对方的后勤供应等完备的体系,单是士兵这一身的装备,就让人望尘莫及了。 一个普通士兵花在装备上的费用,大致就能比肩吐蕃的一个中高级军官全身上下的装备了。 这大约就是李泽所倡导的用钱来砸死对手吧。 前线又溃退了下来,督战队怒喝着冲了上去,鞭子,刀子,棍子齐上,逼迫着溃退下来的士卒重整队形,再一次冲了上去。 他看到自己一位熟悉的吐蕃年轻贵族身先士卒地冲了上去,在他冲到唐军阵前的一霎那,无数的弩箭嗡的一声响,这员本来前途无量的年轻贵族便仰天倒下,前胸之上,插满了唐军那种短短的无尾羽的弩箭。 色诺布德突然觉得胸中发闷。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会想到在大唐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 从武邑,到长安,他见证了李泽从一方霸主到成为整个大唐的主人。 这个人的权力一直在稳步的增长,但似乎这个人的作风却永远没有变过。 李泽的克己,让色诺布德心惊。 身为这个世上权力最大的那个人,李泽不好女色,就两个媳妇。不好奢华,大唐长安那奢华的宫殿,他只占据了那么小小的一块,剩下的,全都被他大笔一挥,就成了朝廷的办公场所,有一些甚至成为了普通百姓都可以随意进出的游玩场所,只要花费那么几文钱,就可以畅游昔日天下最为高贵的地方。他生活检朴,在接待色诺布德的时候,也不过就是那么六菜一汤,听说还是他自己下厨做的。大唐的每一个人,都将李泽亲自下厨做一顿饭请自己视为最大的荣耀。 但与之相反的是,这位帝王却对自己的百姓慷慨之极。 他鼓励那些有钱的人,大肆消费,大唐国的那些有钱的商人们的生活奢糜之极,他们似乎从来不担心因为这些而遭到帝王的嫉恨从而没收他们的财产,这样的事情,在色诺布德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在李泽治下的大唐,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只要这些人遵规守纪,足额缴纳费用,朝廷甚至鼓励他们那样做。而谁要是大量地屯钱在家中,反而会受到处罚。 大唐的钱庄,有一项在色诺布德看来匪夷所思的规矩。 不管是谁,如果在钱庄之中的存款不足一万个银元,那么,这些钱是可以产生利息的,也就是说,钱庄会付钱给这些人。 但如果超出了一万个银元,钱庄就要倒抽一笔管理费,存的越多,那么抽得管理费就越多。 而为了让这项政策落到实处,在大唐的交易之中,超过一千个银元的生意,就不允许使用现银交付,只能通过钱庄来兑付。一旦被监管部门发现了谁使用了大量的现银交易,那么巨额的罚款以及紧随而至的商业调查,足以让一家经营得不错的商家破产。 用当时主管大唐财赋的皇贵妃夏荷的话来说,钱,只有流动起来才是钱,把钱屯起来,就是一种犯罪,大唐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大唐就用这些在色诺布德看起来无法理解的政策之中一天比一天富裕起来。李泽让他的士兵武装到了牙齿,于是便有了吐蕃人不得不面对的眼前的这种残酷的现实。 眼睛里看到又有好几个热血贲张的吐蕃好男儿倒在了唐人刀枪之下,色诺布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鸣金,收兵!”他喃喃地道。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噩梦 色诺布德做噩梦了。 或者说,这些年来一直隐藏在他内心最隐秘深处的那些恐惧,又一次的因为与唐军的交锋而被激发了。 在梦里,他的军队崩溃了,漫山遍野的尽是丢盔弃甲的士卒,而那些唐军,一个个却是身高丈余,青面獠牙,手持着巨大无比的钢刀,正自狞笑着将一个个哭泣哀告的吐蕃人砍倒在地上,血沿着地上的沟壑沽沽流动着,慢慢地汇集成了红色的溪流,红色的河流。漫无边际的红色向着他涌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红色淹没了他的脚踝,淹没了他的膝盖,漫到了他的胸膛,脖颈,眼看着就要淹没了他的口鼻。 他的胸口发闷,呼吸越来越困难。 一声大叫,色诺布德从床上一挺身坐了起来,浑身大汗淋漓。帐外几名亲兵一涌而入。 看着这些亲兵,色诺布德大口地喘着气,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从床上爬了起来。 “外面如何?”他低声问道。 “一切正常。”亲兵道。“唐军那边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正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远处却又隐隐传来一阵阵的喊杀之声,色诺布德披衣走出帐外,东方,火光闪亮,喊杀之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突阿鲁在尝试夜袭!”色诺布德自言自语地道。 目不转睛地盯着东面,他很希望突阿鲁那里能取得一些突破。但这一阵子喊杀之声,只不过持续了一柱香的时刻,便又偃旗息鼓了,夜空里,传来了色诺布德熟悉的嘀嘀哒哒的喇叭之声。 色诺布德很熟悉而且能听懂对方的号声所代表的意思,那是一切平安,各归本位,加强警戒的意思,很明显,突阿鲁的突袭失败了。 他叹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没有尝试,是因为他熟悉唐军的风格,基本上,他们是不会给敌人这种机会的。如果他们露出了这样的破绽,很有可能便是他们设下的圈套,引诱对手上钩,好给对手以沉重的打击。 面对这样的敌人,阴谋诡计能起到的作用很低,除了面对面的用蛮力压服之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别的好办法。 对手摆开堂堂之阵,小伎俩便毫无作用了。 回到帐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睡意。明天这仗该怎么打呢?色诺布德苦思冥想。 李存忠摆下了这么一个乌龟壳阵,态度却是笃定得很,既不急于反击,更不急于突围,他在等待什么发生。 但他等待的是什么呢? 李存忠必然是有所恃的,否则,他孤军深入,陷入到了十几万大军的埋伏之中,凭什么不慌不忙,凭什么不急不躁?他的士兵也是要吃饭的,他的粮草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色诺布德想来想去,能带来变数的,似乎也只有消失的韩锐的那一万骑兵。 唐古拉山口啊! 好几天了,哪边什么消息出没有传过来。德里赤南已经派出了信使往那个方向上,要求那些地方的官吏,军队要加强防范,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来防范有可能到来的侵袭。 但如果真让韩锐突破了唐古拉山口进入到了腹地之中,真能拦得住他们吗? 色诺布德烦燥之极。 除了将眼前的这块大肥肉,尽快地吞下去之外,他们并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吞掉了他,才能有余力去想别的事情。 明天,明天不能再顾忌伤亡了,伤亡再大,也必须要打开缺口,哪怕是以命搏命,那怕是用好几条人命去换一个唐军的命,也必须要去拼一把。 “天快亮了吧?”他抬头问道。 “是的,茹本,大刻还有一刻钟,就到五更天了。”一名亲兵道。 “拿我的盔甲来!”色诺布德沉声道,今天,他决定自己要亲临一线,亲冒矢石,去督促士卒们奋勇作战,付出再大的牺牲,也必须打开突破口。 色诺布德心里的不安,不知为什么一直在扩大,他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了。但他又不知道到底会出什么事儿。 当色诺布德在亲兵的帮助之下穿好盔甲,五更天的梆子声也响了起来。 “擂鼓,聚将!”色诺布德挥了挥手。 片刻之后,在隆隆的鼓声之中,一名又一名的将领们飞奔而至,巨大的牛油火烛将大帐照得透亮,也照亮了所有将领们的脸庞。 少了好几个。色诺布德的心像是被什么紧紧地抓了一下,却又强力忍住了。 “今天……”他想要发表一番演讲,来激励一下有些低落的士气,很显然,这几天的强攻猛打,折损甚大的将领们,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但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又响起了急骤的马蹄之声,色诺布德脸色微变,该来的将领都来了,而此时竟然还有战马急趋自己的大帐之前,要么是德里赤南那边派来了传令信使,要么,便是又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人的眼光,也都聚集到了打开的大帐帘子之外。 马声骤停,有人从马上一跃而下,一个站立不稳,竟然就地摔了一下马爬,但旋即却又一跃而起,看到那人狼狈的面容,满头大汗的模样,色诺布德霍地站了起来。 这是他早先派去昌都联络曼格巴的一名亲兵。 “茹本,大事不好了!”亲兵三步并作两步,直冲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色诺布德浑身冰凉,两手死死地抠着案桌,身子前躬,犹如一头要择人而噬的饿狼。 “茹本,大事不好了。曼格巴大茹本所带领的大军,在昌都全军覆没了,大茹本本人,被叛军当场击杀,三万战兵,五万民夫,全都没有了。”亲兵说到这里,两腿一软,卟嗵一声坐在地上。 他本是去联络曼格巴的,但在半途这上,却截获了几个从昌都逃出来的吐蕃骑兵,一问之下,魂儿都快吓没了,转身打马,一路狂奔而回。好在他带了两匹马,一路不停地换停,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终于是用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 而那些逃亡的曼格巴所部溃兵,现在早就不知道跑到那个角落里藏起来了。 色诺布德面如金纸。 “胡说八道,这不可能!”他厉声喝道,几步从案后便走到了那名士兵的跟前,拎小鸡儿一样地将这名亲兵拎了起来。“曼格巴三万战兵都是我吐蕃精锐,怎么可能被昌都那一群农奴给击败,给打得全军覆没,你假传军情,不想活了吗?” “茹本,是真的!”亲兵两手攀着色诺布德如同铁钳子一般的手,呼吸有些困难地道:“据那些溃逃的骑兵说,当夜一场大雾,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唐军骑兵,足有数千之众,突然自后营方向攻击我方大营,整个大营当场就乱了。曼格巴大茹本擂响大鼓,聚拢兵将,却被唐军沿着鼓声直接攻到跟前,然后大茹本就被唐军杀死了。” 色诺布德手一松,亲兵卟嗵一声又跌回到了地上。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韩锐怎么可能穿过我们的防线,去攻击曼格巴!”色诺布德连连摇头,身体摇摇欲坠。 几名将领涌上来,扶住了色诺布德。 “茹本,会不会是早就有一支唐军隐藏在了昌都?”一名将领小声道:“像八宿那样的地方,多的是高山峡谷,如果处心积虑之下,在哪里面藏上几千兵马,并不是一件难事!” 真不是一件难事吗?色诺布德挣扎着摆脱了将领们的扶持,走回到了大案之后,重重地坐了下来。 如果要做到这件事情,起码要提前好几个月,甚至于是在去年唐军就已经做了,否则在今年吐蕃决定大规模进攻的时候,哨骑,斥候,便已经遍布这些地方,这个时候再潜进去,压根儿就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唐军真在数个月之前便埋伏了这样的一支军队,而且还在那些深山峡谷之中熬过了整个冬天…… 天啊!色诺布德简直不敢想象,唐军是怎样才能熬过这个冬天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只能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唐军早就有了一个庞大的计划在针对他们,他们预料准了接下来吐蕃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因为做出相对应的部署。 “那支突然出现的唐军,统帅是谁,旗帜是怎么样的?你打听清楚了吗?” 亲兵连连点头,这样重要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忘记。唐军的旗号,以及旗号的样式,那些溃兵却还是记得的。 听完亲兵的描述,色诺布德手脚冰凉。 那是游骑兵。 统兵的将领姓李。 是那个听说到了左武卫上任的中郎将李睿,在情报之中,此人一直没有出现在西宁,据说是不适应高原的气候,原来此人早就到了吐蕃,早就潜藏在了昌都。 他们布置了一个庞大的作战计划,而唐军,却在他们的基础之上,布下了一个更大的圈套。 李存忠的笃定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睿来了。 韩锐破唐古拉山口。 还有没有第三支,第四支军队。 李存忠在这里死守,在等着什么呢? 等着他们的大部队赶过来? “所有人都等着,我去见大论!”抛下这一句,色诺布德飞一般地冲出了大帐之外。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跟屁虫 &esp;&esp;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esp;&esp;色诺布德一路狂奔到了德里赤南的中军大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德里赤南的中军大帐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放亮,而中军大帐之中,竟然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将领。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是无比凝重。 &esp;&esp;“大论!”色诺布德刚刚开口,德里赤南已是摆了摆手:“色诺布德,你也知道了吗?韩锐那一万骑兵的下落找到了。” &esp;&esp;色诺布德一怔,马上又反应了过来:“他们在哪里?” &esp;&esp;“唐古拉山口。韩锐率领一万骑兵,突然出现在了唐古拉山口,攻克了我们在哪里的堡寨,然后一路迅猛向前,行军速度极快,刚刚收到的消息,他们已经攻占了安多。” &esp;&esp;色诺布德脸色惨白,“安多失守了,这已经是十几天的消息了吧?” &esp;&esp;德里赤南点了点头,“是十几天前的消息了,现在,只怕他们已经到了那曲了。那曲现在还在不在我们手中都还得两说。” &esp;&esp;“他们的目标是拉萨。”色诺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sp;&esp;德里赤南点了点头:“不过他们想要攻占拉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安多失守,只不过是他们占了一个出其不意的便利,安多失守,那曲必然会有所防备,而我们在拉萨还有一万守备部队,再加上各大寺庙的僧兵以及临时能动员起来的青壮,能组织起来的人手,绝对不会少于两万人,而赞普想必也会号召周边的各部落增援,至少也能再凑起个万把人。拉萨有坚持可依,韩锐所部,尽是骑兵,他们一路急速突进,肯定是没有携带攻城器材的,想要拿下拉萨,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esp;&esp;色诺布德知道德里赤南的分析并没有错。不管怎么说,拉萨都是吐蕃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那里有着坚固的城墙,也有着相当数量的留守部队,赞普,以及在布达拉宫里的活佛一声令下,必然会有无数的部落聚集起兵马往哪里赶去。 &esp;&esp;可是! &esp;&esp;可是他们遭遇到的危机,又岂是只有这一种? &esp;&esp;他苦涩地看着德里赤南,道:“大论,我刚刚收到了消息,曼格巴,全军覆灭了。” &esp;&esp;德里赤南张大了嘴巴,怔怔地看着色诺布德。 &esp;&esp;大帐里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然后轰地一声,几乎所有人都同时跳了起来,冲到了色诺布德的跟前。 &esp;&esp;“你说什么?” &esp;&esp;“曼格巴怎么啦?” &esp;&esp;“这不可能!” &esp;&esp;“安静!”色诺布德一声大吼。 &esp;&esp;德里赤南原本有些潮红的脸色此刻已经变得煞白,看着色诺布德,他一字一顿地道:“色诺布德,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曼格巴怎么可能失败?” &esp;&esp;“我起初也是这么认为的。”色诺布德惨然道:“我派出了信使去联络曼格巴,本意是想让他尽快结束昌都的战事,好调取所部精锐前来共同围剿李存忠。但我的信使在半路之上,碰到了曼格巴的溃兵。” &esp;&esp;停顿了片刻,色诺布德道:“唐军早有预谋,应当是在八宿一带的深山老林之中,埋伏下了一支队伍,在曼格巴进攻昌都最紧张的关头,突然出现,袭击了曼格巴大营,内外夹击之下,猝不及防的曼格巴所部大败,他本人当场阵亡。数万大军已经崩溃了。” &esp;&esp;沉默了好长时间,德里赤南才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一噩耗。 &esp;&esp;“后续的情况,了解清楚了吗?” &esp;&esp;色诺布德摇摇头:“我接到消息之后,立即就往大论这里来了。大论......” &esp;&esp;“色诺布德,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不用藏着掖着了。”德里赤南道。 &esp;&esp;色诺布德点了点头道:“大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只怕唐人已经在我们的头上布了天大的一个局,而我们已经跳到了其中。不管是我们进攻昌都玉树的反叛军,还是引诱李存忠的左武卫前来这一区域,都在敌人的算计当中。这一点,从他们事先便在昌都埋伏了这么一支强大的军队便可以看出对手的处心积虑。” &esp;&esp;德里赤南闭上了眼睛。 &esp;&esp;“大论,虽然是事后诸葛,但现在看来,这些反叛军从一开始,似乎就在配合着唐军的某种战略。”色诺布德接着道:“曼格巴攻打的昌都地区,每一处,反叛军都是高沟深垒坚城,他们从造反开始之时,便在修建城池,似乎从哪时起,就做好了我们去攻打的准备。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农奴造反,从来没有停止过,他都是起得也速,败得也快,那些农奴,从来都没有一个长远的打算,但这一次,显然是不一样的。” &esp;&esp;“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一名吐蕃将领叫道:“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大论,我觉得我们该撤军了,拉萨才是重中之重,绝对不能丢。” &esp;&esp;色诺布德看了他一眼,道:“所以大论,现在我们该下决心了。撤吧!短时间内我们啃不下李存忠,时间一长,我们反而又被困死在这里的危险。李泽的皇后就在河套,我甚至怀疑他现在已经到了青海,有这样一个人物坐镇,只怕唐军会源源不断地调集兵马赶来。柳如烟来是来陕甘应对旱情的,她根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esp;&esp;今年大唐境风旱灾涝灾并发,皇后柳如烟到了河套,皇贵妃夏荷去了河南,在吐蕃国内看来,这是李泽为了稳定局势拉拢民心的举措,当时是真没有想到柳如烟到了陕甘,根子上却是在谋划着吐蕃之局。 &esp;&esp;但是撤退就那么容易吗? &esp;&esp;“大论,以昌都如今的情形,那里的反叛军肯定在接下来要向我们这里进发,如果等到他们也来了,我们要走就更困难了,末将请令,前去阻挡昌都反叛军。”色诺布德道。“不能再迟疑了,现在李存忠所部骑兵极少,这是我们的一大优势,他不敢贸然追击的。他要真敢追击,我们的骑兵便可以在半路之上给予他们沉重的打击。”色诺布德道。 &esp;&esp;不管怎么说,昌都来犯的反叛军肯定是要殂击的,德里赤南基本同意了色诺布德的建议,色诺布德回去之后,也是当即拔营向着昌都方向主动迎了上去。 &esp;&esp;而真正促使德里赤南下达撤军命令的,却是莫合带回来的一个更令他震撼的消息。唐军大量的骑兵已经出现在了通天河以及沱沱河边,他们在建桥。而这些骑兵的数量,加在一起只怕有数万之众。 &esp;&esp;莫合根据对方骑兵的旗帜,外形,基本判断这些骑兵来自西域或者是来自漠南漠北。几乎全都是番骑。带兵的两员大将,应当便是薛平麾下将领厉海以及张嘉的儿子张健。 &esp;&esp;莫合甚至猜测柳如烟或者就在这支骑兵当中,因为他看到这两支来自不同区域的部队合作极为紧密,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在这里坐镇,这样的两支队伍不可能配合得这么完美。 &esp;&esp;这些人可不是唐军的正规部队,而是他们临时征集起来的番骑而已。 &esp;&esp;如果等到这些人全都过了河,吐蕃军只怕想走也难了。 &esp;&esp;再没有任何想法,德里赤南当即下令,全员撤退。 &esp;&esp;整个吐蕃军由突阿鲁断后,由莫合率骑兵游击两翼,掩护主力迅速后撤。 &esp;&esp;多达十余万的吐蕃军队,步骑掺半,还拥有数万民夫,大量辎重,想要撤退,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esp;&esp;唐军中军大营,李存忠凭高望远。 &esp;&esp;“阿不都拉,你瞧,你的机会就要来了!”李存忠指着一片凌乱的吐蕃大营,“他们开始撤退了,外围必然有骑兵卫护,你的任务,就是与这些骑兵作战,驱离,骚扰。” &esp;&esp;“大将军,你准备追击吗?可是您的军队,基本上都是步卒!我的骑兵只能在外围,是挡不住他们大规模的攻击的。”阿不都拉道。 &esp;&esp;李存忠笑道:“他们有大量的骑兵哪又如何?别忘了,他们也有数万步卒,数万民夫,还有无数的辎重,他们走得快吗?一天走个四五十里路顶天了。除非他们的骑兵抛下这些步卒民夫辎重轻骑跑路,哪我倒是真追不上,可是他们能这么做吗?所以别看我只有步卒,但我的行军速度,不会比他们慢。” &esp;&esp;吐蕃军队开始大规模撤退,而李存忠也悍然出兵追击。 &esp;&esp;让阿不都拉惊叹的是,李存忠竟然在追击的过程之中摆出了战斗的队形向前。不理会吐蕃骑兵的骚扰,不在乎突阿鲁所率领的吐蕃军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只是向前,再向前。 &esp;&esp;唐军一边向前走,一边战斗,纵然有时候速度极慢,但他们向前的步伐,却从来不曾停止。而阿不都拉所部,在李存忠的严令之下,也不允许离开大部队一里左右的范围。当吐蕃大队骑兵来袭之时,他们反而会退入到步府阵容当中。而步兵则用无数的弓弩来迎接这些吐蕃骑兵,只要吐蕃骑兵的攻势一受挫,阿不都拉则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扑过去收割一拨,只消吐蕃军稍退,他们便也退回来,不恋战,不浪战,更不会追击超过一里左右的距离。 &esp;&esp;一天,唐军走了四十里。 &esp;&esp;二天,而这一天,吐蕃军队也只走了四十里。 &esp;&esp;双方的差距,一点儿也没有拉大。李存忠还是如同一只跟屁虫一般死死地黏着德里赤南。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追击 年迈的突阿鲁与年轻的莫合并肩勒马站在一处高岗之上,看着不远处,正不急不缓地前进的唐军大部队。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看到保持着作战队列却仍然行军不停地唐军队列,莫合骇然地问道。 突阿鲁久久不能出身。他也很想知道,唐军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与撤退中的吐蕃军队一样,唐军也携带了大量的辎重,而且还承受着吐蕃断后军队不停地骚扰,但他们的前进速度,却是一点儿也不比吐蕃大军慢。 换而言之,要不是突阿鲁这些天来不懈地骚扰,李存忠只怕早就追上德里赤南了。 “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见到军纪如此严苛的军队。”好半晌,突阿鲁才叹道。“莫合,这一仗,怎么打啊?” “早前李存忠弄了一个龟壳阵,我们一时之间打不动,但现在既然李存忠已经出来了,我们又何必再走,就算要走,痛痛快快地打上一仗再走不行吗?”莫合有些恼火地道。 “打自然是可以的!”突阿鲁看着年轻气盛的莫合,苦笑道:“但是你看看现在这个样子,对方在这样的行军速度之下,还能保持作战序列,真打的话,我们需要多久才能拿下他们?” 莫合不由语塞。 “退一万步说,我们就算是拿下了他们,我们会有多大的损失,你算过吗?” 莫合垂下了头。 “如果说按照我们早前的计划,伤亡大也就罢了,只要全歼了李存忠的这股兵力,换来几年的和平,有了一定的缓冲时间,那也是可以接受的。但现在,怎么可以呢?”突阿鲁道:“付出重大损失,不顾一切地击败了李存忠,接下来如何应对更多的敌人,他们可是已经在路上了啊!” “可是终究还是要打的。”莫合道。 “是啊,终究要打的。”突阿鲁点了点头:“但是怎么打,在哪里打,却是需要我们现在仔细考量的事情,莫合,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了,这是一场事关我大土蕃还能不能生存在太阳底下的战争。色诺布德被唐人逐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给我们讲得清清楚楚了,李泽是下定了决心要吞并我们大吐蕃的,因为我们大吐蕃的存在,让李泽感到了威胁。” “他不会得逞的,所有土蕃儿郎会与唐人奋战到底。”莫合大声吼道。 “当然会奋战到底!”突阿鲁点了点头:“可是敌人的实力占优,而且又苦心孤诣地谋划了多年,上半局,我们已经输了,曼格巴的覆灭,让我们的实力大为受损,这使得我们在下半场,只能采取守势。伸出去的手指头,要全部缩回来,手指头的力量永远也不可能和拳头相比,所以,我们要屈起手臂,握紧拳头。” “您说的这个拳头,是拉萨周边吗?”莫合问道。 突阿鲁点了点头。 “那是我们的根基,在拉萨周边,是我们最富裕,最强大,人丁最多的部族,那里有肥沃的土地,有成群的牛羊,有着成体系的各类工坊,在哪里,我们会得到最大的支持,所有人团结一心,全力抵御入侵者。到了那里,我们还可以号召边远地区的部族前来支援,只要拉萨不失,则吐蕃的旗帜就不会倒。这便是大论无论如何也要撤回去的道理所在。” 莫合点了点头。 “唐人想要速战速决。”突阿鲁看了一眼天上变幻的云彩,接着道:“而我们,则需要坚守,再坚守,拖延,再拖延。知道吗?我们不需要击败唐军,我们只需要坚持下去,到得最后,率先支持不下去的,必然是唐军。后勤补给便是他们最大的软胁。现在看起来,唐人最起码已经动员起了超过十万人的大军以及民夫,而在这片土地之上,他们无法就地获得他们所需要的补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从后方运上来,这漫长的补给线,沿路之上的损耗,唐人再富,也是经不过长时间的消耗的。更何况,唐人现在国内正在遭受自然灾害。洪灾,旱灾,正在他们的国土之上肆虐,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最终失败的一定会是他们。” “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再理会李存忠,只管大步行军就是了,反正以他现在的实力,他也打不动我们。”莫合道。 “不打不行啊!”突阿鲁叹道:“你怎么知道李存忠不会来打我们,他这样死死地咬着我们的目的何在,不就要拖慢我们行军的速度吗?他在等着他们的大规模骑兵的抵达,一旦在他们的骑兵赶到而我们还没有撤回去,那就完蛋了。” “既然如此,那我与老将军一起,来阻截李存忠。” “不,你走吧!”突阿鲁摇了摇头:“回去告诉大论,是我让你走的。你还年轻,接下来的拉萨保卫战,还需要你这样的年轻的家伙,我老了,这阻击战,便让我来领教李存忠这个契丹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你要正面阻击?”莫合吃了一惊。 “不错,你把所有的骑兵都带走,我只留下步卒以及两万民夫。”突阿鲁道:“他们反正也走不了啦。回去之后告诉大论,必要时,抛弃掉所有的辎重,这些东西,回到拉萨,还可以再造。” 入夜,李存忠所部仍然有条不紊地扎下营盘,开始休息。他一点儿也不担心吐蕃军会连夜撤退。在这样的行军之中,他的部下很累,但同样的,吐蕃人也会很累,假如他们真要连夜赶路的话,只会让他的士兵更加疲惫,到了明天白天,效率会更低。而且一晚上能走多远,还是一个大问题。 一进一出之下,指不定还不如休息好了再赶路更加地有效率。 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就是这个道理。 第二天天色大亮,吃过早饭,唐军开始再度起程,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前进多久,便停顿了下来。 因为在他们的前面,出现了一道连夜打造出来的障碍以及一个军阵,封住了他们前进的道路。 所谓的障碍,只不过是用无数的辎重堆集在一起而构成的,甚至连无数的骡马,竟然也被杀死之后堆集了起来。 突阿鲁的将旗便在这堆障碍的最高处飘扬,这员老将,赤着胳膊,举着大旗,站在了那里,白须飘飘,倒还真是平添了无尽的悲壮感。 而在这道障碍的前方,是数千全副武装的吐蕃武士,更前方,则是手执着一些简单的刀枪,弓箭的民夫。 阿不都拉仰望着那个赤膊老汉儿,失笑道:“这家伙,是要唱大戏了吗?” “这家伙,是要拼命了!”李存忠皱眉道。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一般情况之下,这样的仗,都不好打。哪怕是占尽上风的情况之下,面对着一群心存必死之志的家伙,仗也是难打的。 突阿鲁并不进攻,他只想尽可能地多拖住李存忠一段时间。以他现在的兵力构成,要是主动进攻的话,只怕转眼之间,就会被李存忠的精锐部下给打得溃不成军。 一看突阿鲁的阵势,李存忠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这是要赶着这些民夫青壮与自己拼命了,对于这些人来说,向前是死,向后也是死。 “民夫在前,精锐在后,他们这是要用民夫来消耗!”对于这样的阵势,阿不都拉是深恶痛绝,这是吐蕃贵族们作战的标准套路,也是他们这些原来的农奴最为痛恨的作战方式,在这样的作战模式之下,他们根本就没有被当做人,而是成为了一种作战的工具。“我率骑兵去冲去,民夫坚持不了多久的。” 李存忠摇了摇头:“等。” “为什么?” 李存忠淡淡地道:“此刻他们被突阿鲁所蛊惑,正是士气是旺盛的时候,这个时候冲上去,他们的抵抗意志也是最为强烈的,战斗力也是最强的。几万民夫,就是几万只鸡,拼命啄起来,也是能伤人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们等他们士气衰竭的那一刻。阿不都拉,你率骑兵佯攻,来来去去地引诱他们,始终让他们的神经崩紧。” 说到这里,李存忠一笑道:“弓弦拉得太紧,时间拉得太长,那是会断的。” 突阿鲁等着,等着李存忠主动来攻。 但唐军就是不动。 倒是对方的骑兵,呼啸着冲上来,刚刚接近弓箭的射程,却又呼啸着拨马离去。 一柱香。 一刻钟。 一个时辰。 站得高的突阿鲁看到对面的唐军仍然屹立如山,而自己的下方,民夫已经开始有些骚动起来了。 便连他自己,因为站得太高,风太大,都冷了起来,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按理说,李存忠不进攻,正合他的心意。 但他却越来越感到不妙起来。 这样的消耗时间,与他想象中的消耗时间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想用厮杀,想用鲜血,想用伤亡来扼制对方的追击速度。但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只怕对手不攻则已,一攻之下,便会将自己打得大败。 但他又能怎么样呢? 主动进攻吗? 用这些民夫去进攻唐军戒备森严的军阵,无异于是找死。 整整小半天的时间过去了,民夫的队伍,终于开始乱了起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隔一会儿便要来跑上一阵子的阿不都拉的骑兵,突然之间便发起了迅猛之极的进攻,几乎在阿不都拉动的那一刻,稍远一处的唐军军阵之内,也响起了嘀嘀哒哒的军号之声。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执迷 色诺布德坐镇红石岩,静静地等候着李睿大军的到来。 与突阿鲁一样,他将自己的一部分兵力交给了德里南赤带走了,自己仅仅带了五千兵马来到了红石岩。 因为色诺布德很清楚,自己的这一次的殂击最终会以失败而告终,就算能阻得了一时,也阻不了一世。 吐蕃面临的这一次灭国之战,最后的决战之地还是在拉萨以及周边,多一份兵力,便有可能将战事的时间拖得更长一点。 而漫长的物资补给线将是唐人不可承受之重。他们的极限,最多就是三个月的作战期,超过了这个期限,唐人绝对无法再支撑下去。 眼下他们发起的这一场大战,是他们好几年积累下来的成功,顶住了这一波攻势,就赢得了喘息之机。 红石岩卡在了李睿进军的必经之路之上,要么拿下红石岩,要么绕道五百里。 两边的高地之上各布置了五百名弓箭手,剩下的四千人,与色诺布德一起,就在红石岩宽约一里的道路之上布下了阵地。 能坚持多久,便坚持多久。 色诺布德没有想到李睿居然会派人来劝降,来的人居然还是薛仁忠。 “你不怕我杀了你?”看着薛仁忠,色诺布德有些惊讶地问道。 薛仁忠摇了摇头:“我自然是有些怕的,但李睿将军,唐侍郎两人却说茹本你与其他的吐蕃人还是有着很大不同的,不会做一些无益之事。” 色诺布德嘿了一声,摇摇头,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表达其它什么情绪。 “我也知道对于茹本这样的人来说,劝降的作用恐怕不大,但仍然也觉得该来这一趟,不管怎么说,薛某还是要向茹本表示感谢的。”薛仁忠与色诺布德对面而坐,言辞诚恳。 “感谢我,有什么好感谢的?你的老子是我亲自下令杀的,而且还是五马分尸,死得其惨无比!”色诺布德冷冷地道。 薛仁忠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之色,“父亲当初要留在拉萨,其实就已经准备赴死了,至于怎么个死法,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一刀两断,三尺白绫,一杯毒酒,五马分尸,其实也都是一个意思。我要感谢的是在他活着的时候,茹本你还是给予了他该有的尊严,据我所知,如果不是茹本维护,在那之前,只怕我的父亲会遭受更多的羞辱。便是他死后,也是茹本帮着收敛了,并且把棺椁寄居在了寺庙之中。” “只不过是酬故人之情罢了。”色诺布德摆了摆手:“这些事不用多说了,你回去吧!” “来都来了,茹本何不让我把话说完?”薛仁忠道。 “劝降的话,就不用说了!”色诺布德道:“我是吐蕃人,绝不会容忍唐人侵略我的故土,奴役我们的子民,除了战斗到底,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好谈的了。” “茹本,你在大唐生活多年,该当知道,现在的大唐与吐蕃,孰强孰弱?” “并不是谁强就一定能获得最终的胜利的。”色诺布德淡淡地道:“交趾这些地方,你们唐人这几百年来打了多少次,可曾将他们彻底击败过?相比起他们,我们更强。” “茹本,这你可错了!”薛仁忠摇头道:“我们并不是打不下那些地方,而是因为那些地方不值得我们花费更多的代价,每一次对他们的战争,与其说是想要占领他们的领地,倒不如说是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大国不容轻辱,只要他们保持恭顺,甘为臣属,那也就够了。因为从战略上来说,他们对我们无法构成任何威胁,所以,我们只要能从哪些地方得到足够的商业利益,能够长久地保持我们的影响力,就足以让我们心满意足。这里头,有一个性价比的问题。” 色诺布德默然,他在大唐多年,自然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大唐对于外蕃地位价值的讨论。即便是交趾,安南这些地方,在长安也是有使臣,有说客的。这些人存在于长安的理由,就是要想法说服长安地贵人们相信他们是恭顺的,他们是老实的。即便是现在大唐南北对峙,这些地方的人,也还是想尽办法派遣了使者驻扎在哪里。 色诺布德曾经与安南的使臣朴洙深谈过。朴洙曾经悲哀地说过,即便他们对上大唐,能够获得一场空前的胜利,但在大胜之后,却还是要赶紧地向大唐表示臣服,送上礼物,乞求和平。原因很简单,大唐即便大败,也不伤筋动骨,安南即便大胜,也是五痨七伤。这样的大胜多来上几次,整个安南就要亡国了。更不用说大败了,一次大败,就足以让安南彻底灭国垮台。 这便是小国寡民的悲哀。 对于现在的吐蕃而言,却是想求这种地位而不得。 因为大唐的皇帝李泽,把吐蕃定位为了有颠覆大唐可能性的战略级的威胁。而为了解除这个威胁,最干净利索的做法,无疑就是灭掉这个国家,把其直接纳入到大唐帝国的疆域之内。 这就是双方根本就没有妥协余地的根缘所在。 作为一个吐蕃人,色诺布德自然有着他们的骄傲。历史之上,他们向来自认为是与大唐平起平坐的万里之国,也曾一度威胁到大唐的安全。现在,被李泽定位在这个位置之上,也是无话可说。 连谈的可能都没有,除了战斗到底,又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明知不敌,也要战斗到底。 更何况,他们还是有一些自己的底气的。 而这份底气就来自于吐蕃的地理位置,气候等一些老天爷赏赐给他们的东西。当然,还有他们自认为的保家卫国的勇气。 “没有什么可说的。”色诺布德看着薛仁忠道:“你们要战,那就战!” “大战是不可避免的。”薛仁忠点了点头道:“今日我来,除了我薛氏与茹本你的这份香火情之外,也是受了唐侍郎之托。唐侍郎有一些话,让我转告给茹本。” 色诺布德抬了抬手,示意薛仁忠直言无妨。 “唐侍郎说,这一次吐蕃亡国,必成定局,无可更改。所以这一次我过来,与其说是劝降吐蕃的一位茹本,不如说是色诺布德本人为吐蕃人的将来想一想。吐蕃国亡是一定的,但吐蕃人将来却还是要在这片土地之上生存的。而茹本既是吐蕃的大贵族,在吐蕃有着不错的声望,而且又对我们大唐有着深入的了解,将来我们大唐治理这片土地,也需要茹本你这样的人加入进来,齐心协力,让这片土地更早地实现繁荣兴旺。” 色诺布德怔怔地看着薛仁忠半晌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也罢,薛仁忠,你回去告诉李睿,唐得功,他们的话我记下了。但首先是,红石岩之战,我得活下来。其次,在你们真正地打下拉萨,占领了整个吐蕃之地后,我还活着。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与你们战斗到底的。假如到了最后,我们竭尽了全力,仍然被你们灭了国,那为了不致于灭种,我也不介意成为吐蕃人心目中的叛徒,来帮你们治理这片土地,你觉得这个回复如何?” 薛仁忠脸上露出了笑意,站了起来,拱手道:“有些回复足矣。既然如此,茹本,我便告辞了,还要请茹本在接下来以及以后的战斗之中,千万莫要自寻死路,该逃的时候,一定要逃。” “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无谓的死去的。”色诺布德站起来,“好走,不送!” 薛仁忠满意地离去。 打下吐番之地,然后自然就是要治理这片土地,到时候光靠阿不都拉之类的农奴起义军的首领们自然是行不通的。而色诺布德这些受过良好教育,有着不错的大局观,又对大唐有着充分了解甚至不错好感的人,自然是上上之选。 当然,前提是要让这样的人再也无路可走。 “进攻!”李睿手中马鞭重重下压,鼓声隆隆,军号吹响,唐军对红石岩的进攻,拉开了序幕。 而此时,在距离红石岩不过百余里的地方,李存忠与突阿鲁的较量,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两万民夫在开战之后不久,便彻底崩溃,对于他们来说,长久的对峙对于这些民夫的心理压力达到了极限值,当真正的战斗开始的时候,即便是想以命换命也做不到了。他们的崩溃就在那么一转眼之间,而李存忠刻意下令各部不得拦截这些逃窜的民夫,更加加速了他们的崩溃速度。 突阿鲁最后的精锐也在与唐军的交锋之中死伤枕藉。 左武卫的士卒第一次在与敌交锋之中使用了手雷等武器。 弓弩攒射,手雷轰击,骑兵冲锋,最后步卒扫荡。 在唐军的火力优势,人员优势面前,突阿鲁想要抵抗一天的想法,在半天之后,便告终结,而这半天时间中的大半时间,还是在双方静默的对峙之中度过的。 突阿鲁点燃了身下以及周边所有的障碍物。 熊熊大火成了这位吐蕃老贵族最后的倔强。 看着在大火之中赤裸上身挥舞战旗高唱战歌的白发苍苍的老将,便是唐军也不得不对这样的人生出一份敬意。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西域军队 沱沱河畔,万马奔腾。 来自于西域由厉海统领的整整一万骑兵,正在准备渡河。与中原地区的唐军都拥着自己完备的工兵辎重部队不同,他们可得自食其力。无数的大树被伐倒,然后被战马拖拽着自四面八方向着这里汇集,然后一根根地捆扎在一起,做成了一副副的双层木筏子。 两岸一根根的木桩子被深深地打进了泥土之中,长长的裹挟着钢丝的粗麻绳连接两岸,一个个的木筏子便以此为依托,在沱沱河上形成了一座浮桥。 整个河面之上,十座这样的浮桥在同时搭建。 而在河的对岸,率先过河的大约数百骑兵,正自小心警戒着有可能到来的攻击。 不过在经过韩锐的第一轮狂风暴雨般的打击之后,这一带的稍具备些气候的吐蕃部落几乎已经被扫荡一空了。剩下的一些小部落,在发现又有一支大规模的骑兵抵达这里,早就跑得不知影踪了。 对于这样的过河效率,柳如烟是不太满意的。不过也没有办法,现在的这支西域军队,也就是这个水平了。与中原比起来,在生产力上面,双方现在根本就不在一个层级之上。就像这一次渡河驾桥的这种长达上百米的麻绳,西域都护府就无法生产出来。别小看了这样的一根麻绳,要达到现在这个强度,里面蕴含的技术,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比方说现在柳如烟就对他们队伍中的上千头骆驼兴趣满满。 骆驼柳如烟自然是见过的,是西域都护府作为贡品进献到长安,当时献过去的那几对骆驼,清一色的白色毛发,煞是好看,被柳如烟直接弄到了她的动物园中。因为性情温顺,如今可是兴庆宫中动物园中的创收大户,骑上走一圈,可是要收十文钱的。 但像现在这样一次性地聚集上千头骆驼,那场面还真是极度壮观的。 “在西域,有时候骆驼可比战马好用多了。”看到柳如烟关注着那些骆驼,厉海笑道:“他们性子温顺,吃苦耐劳,可比娇贵的战马好养得多。包括这一次千里迢迢过来,他们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 “听兵部的人说起过,你们在那里还碰上过大食人的骆驼骑兵。”柳如烟问道。 “有,不过这样的事情倒也不多。作战的话,骆驼还是有着不少的缺陷的,到底是不如战马,但如果长途行军,在我们哪里骆驼就不可或缺了。”厉海道。 “这支骑兵的军纪还不错!”柳如烟看着不远处,正在顺序过桥的西域骑兵。这些人样貌各异,服饰各异,一看就知道是由一支不同的种族组合在一起的一支骑兵队伍,但现在却是军官的号令之下,有序过桥。 “起初可不是这样的!”厉海道:“这些骑兵的单兵素质,还真是挺不错的,真要说起来,比起我们中原的骑兵要强上不止一个档次,但真正上战场的时候,可就不大顶用了。这也是我们在初跳入西域的时候,能一次又一次击败他们的原因。” “组织纪律性太差?”柳如烟问道。 “是。”厉海笑道:“他们一个人可以说是一条龙,但组织起来,就成了一条虫了。缺乏作战的纪律性和韧劲,顺风仗打得风生水起,一旦遭遇到逆风作战,往往就会在突然之间崩溃。” “现在呢?” “从我们进入西域,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厉海有些骄傲地道:“现在的他们,与当初可算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任何一个人,只要他融入到了我们大唐的军队之中,他们的精神面貌就会发生极大的改变。当然,这里头,也少不了严罚重惩。” “也是,要不然,你们上一次与大食的冲突,也不会以胜利而告终了。”柳如烟笑道:“对了,你觉得大食人的战斗力如何?” 厉海皱了皱眉头:“娘娘,这是一个值得我们重视的对手,他们的战斗力相当强悍,而且战斗意志也极为顽强,当真是悍不畏死的一支队伍。据我们所知,我们面对的只不过是大食人的一支偏师,算不得他们的主力。而且,他们与我们作战之时,似乎并没有与我们非要争个高下的意思。如果将来我们还想要更进一步,把势力向外扩张的话,必然会与他们发生正面的冲突,到时候只怕面对的,就不是现在的那支部队了。以西域军队现在的实力,只怕是力有未逮。” 厉海对对手的评价如此之高,倒是让柳如烟有些意外。厉海是一个骄傲的人,他如此重视的对手,应当是不会差的。 “我们现在对他们的了解太少了。”柳如烟道:“现在的重心还是在国内,拿下吐蕃之后,我们大唐的周边,基本上就没有能够直接威胁到我们的对手了,至于还会不会向外走,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想必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也会更加详细的。” “现在薛都督与袁都护都已经在这个方面发力了。”厉海道:“双方既然讲和不打了,那商业上的交往自然就繁茂了起来。彼此之间的查探那是少不了的。现在我们算是知道了,这个大食帝国,可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大。” 说话间,距他们不远的一座浮桥终于架好了,一队队的骑兵呼喝着牵着战马上了浮桥,络绎向着对岸而去。 一名带队的军官一看样貌就是一个异族人,褐色的眼珠格外引人注目,听着他操着一口很是别扭的大唐官话下达着命令,柳如烟不禁笑了起来。 “大军之中汇集了如此多的不同的种族,语言也不一样,平时怎么沟通呢?”柳如烟很是好奇:“在作战之中,彼此之间的沟通还是很重要的。” “不管他们平时说什么,但军令的下达,都必须使用大唐官语!”厉海道:“这是从一开始,薛都督便定下的规矩,在西域,其他族裔想要获得提拔,成为军官,能说大唐官语,是一个先决条件。所以,每一个想要往上走的人,练习大唐官话,学习大唐文字那是必须的。这些年下来,大唐官话,在西域的普及率年年提高。” “十年之功啊!”柳如烟感慨地道。 “是的,十年之功!”厉海也是连连点头:“当初我们刚到西域,打下第一块地方,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薛都督便下令开办学校,说实话当时我们还是很不理解的。这些年来,不管经费多么紧张,但我们打下一地,开办学堂却成了第一要务。十余年时间,现在我们的学堂遍布西域都护府,北庭都护府,而我们,也从中尝到了巨大的甜头。” 归化,归心,薛平在西域所执行的这些政策,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摧毁原本的那些种族的文化,然后将大唐的文化移植过去,这是一项水凿石穿细水长流的功夫,历时十年,终于开始显现威力。现在正值青壮的那些西域人,大都能说一口有些别扭的大唐官语,但年轻一代人,却能熟练地说大唐官话了。 但凡不是大唐文字的典藉,基本上被官府给收走了,从中挑出一些有价值的保存了下来,剩下的,全都被付之一矩,而这些有价值的典藉,又全都被薛平给送到了长安。其实如果不是李泽下达了严令,薛平甚至是准备将所有他能找到的这些其它种族的历史记载啥的,统统给干掉的。 想要同化一个族类,第一步,就是摧毁掉他的历史。 “现在我已经体会到了这一政策的威力了!”厉海连连摇头:“这样的东西,我们这些大老粗,的确是想不出来的也做不到的。从长远看起来,比我们手中的弓箭大刀可厉害多了。我们只能斩草,这个却是能除根。娘娘,现在那里的族裔,已经渐渐接受了他们是陛下所倡导的大中华大家族中的一员了。哪怕他们相貌与我们迥异。” “说句老实话,这个我也不太懂!”柳如烟坦然道:“但陛下,公孙先生,章先生都对这个事儿上心得很,他们都觉得正确的事情,自然是没错儿的。特别是公孙先生和章先生,向来不对付,但在这件事情上却是通力合作的。” “读书人的事情,嘿嘿嘿!”厉海笑了起来。“不过话又说回来,想要做到这些,第一步还是要靠我们手里的家伙。” “这倒是不错。”柳如烟道:“第一步,总是征服,接下来,再是同化。厉海,好多年没有见过你的神箭之技了,这些年可有长进?” “当年输给陈长平大将军,耿耿于怀啊,多年以来,不敢稍有懈怠。如今陈长平大将军官位越来越高,想必练箭的时候也是越来越少了,再相遇,我可不见得就输给他了。” “是吗?”柳如烟眉毛一扬,“那咱们来比较一番,阿茗,拿我的矛来。” 一身戎装的一名女兵小跑着走了过来,将背着的一袋短矛交给了柳如烟。 从中抽出了三根,柳如烟掂了掂,手臂一扬,一枚短矛呜的一声飞向空中,一矛脱手,另一支也飞了出去,第一支飞到高空,返身折下,两支短矛在空中矛尖相碰,溅出点点火光,而就在这一霎那,第三支矛也飞到了,恰恰命中二矛相碰的点上,三支矛互撞,返头落下,在两人身前丈余之地,呈品字形插到了地上。 “娘娘的飞矛神技愈发精进了!”厉海取下从不离身的天罚弓,三箭连珠射出。 他们两人的较技,立时便引来了河边无数人的围观。 看着厉海三箭与自己的三矛以同样的方式在空中相撞,落地之时还巧之又巧地正好落在三枚短矛的中间,羽箭的箭头竟然还插在同一个地方,柳如烟不由得连连摇头。 这场比试,却是自己输了。 沱沱河边,欢声雷动。毕竟这样的神乎之技,可也不是寻常就能看到的。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吐蕃亡 大唐对于西域、漠南漠北的统治这些年来是异常成功的。在西域,薛平改土归流,重视农垦,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中心城市,然后以这些中心城市作为辐射的中心向外发散影响力。而在漠南漠北,经济上的羁绊则更为明显。 十余年来,大唐对于羊毛、牲畜、肉制品等的需求量呈几何幅度的上升。特别是羊毛的产量,一直处在一个供不应求的阶段,这就促使了漠南漠北的牧户们,开始大量地养殖羊只。羊毛,成为了他们主要的收入来源。 大唐以东、西、中三个受降城为中心,兴建了无数的羊毛加工作坊,肉类加工作坊,奶制品加工作坊,以及牲畜交易中心等。而在这些地方,同时又是内地日用品销往漠南漠北的集散地。 丰厚的收入再加上大唐一向的轻徭薄赋的政策,使得摆脱了那些王公贵族酋长统治的普通的牧户们,生活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划定牧场,规范放牧,彻底打散了原先这片土地上人们以部落为中心的生活轨迹。一个原本比较大的部落,现在有着极大的可能被划分到了不同的行政区划之内,与更多其它部落的人生活在一起。原本部落间的隔阂,现在也在共同的经济利益的驱使之下而逐渐消散。 而文化渗透的政策,又使得这些牧民的下一辈必须到几大受降城中的学校进行集中的学习。十余年下来,这些牧民的下一辈在大唐文化的熏陶之下,几乎已与唐人无异了。 现在的漠南漠北,与中原几乎已经形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状态。 西域一万骑兵,漠南漠北两万骑兵,是李泽对吐蕃的最大的杀手锏,也是李泽在不动用中原大规划军团的前提之下,保证对吐蕃的兵力优势碾压的最大后手。 这三万人在吐蕃这样的地形条件之下作战,比起中原大规模军团的作战效率必然要高得多。不像中原的正规军团,出动肯定就要伴随着大量的民夫青壮,需要源源不断地运送后勤补给物资来确保战斗力。 这些骑兵,出征之时,都是一人双马甚至三马,而其中一匹,必然是母马。很多给养,行军途中自己就解决了。投入很少的物资,就能让他们长时间远距离的作战。 事实之上,这一次的吐蕃作战,攻坚之战由李存忠所部担任,后期时间更长的扫荡作战,便将由这两支骑兵来担负了。在第一阶段的任务完成之后,李存忠的左武卫兵团,便会驻扎于吐蕃的各个要点城市,这这些四面出击扫荡的骑兵,作出战术之上以及后勤方面的支持。 当然,在这里头,也有着大唐朝廷一些不宜为外人知的其它因素。 这些番骑,也是这些地方,这些部落最后一批能够形成有效战力的家伙了。当他们的实力在一次次的战斗之中被有效削减之后,对于大唐对这些地方的统治,亦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新的一代已经成长起来了。 新的一代对于大唐有着更多的向心力。 老一辈的没了,新一辈的才能崛起,掌权,从而造就一个崭新的地域,一个对大唐忠心耿耿的区域。 当然,这些较为腹黑的打算,都被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和战功的诱惑而掩盖了。 大唐对于战功的赏赐,一向是大方的。这在多年的征召作战之中,已经被切实地证明了。 五月底的时候,厉害率领一万西域骑兵渡过了沱沱河。**则率领两万漠南漠北骑兵跨越了通天河。 也就在这个时候,色诺布德在红石岩被李睿击败。 他坚持了三天时间。 在昌都的援军持续抵达之后,色诺布德终于抵抗不住,全军覆灭。而色诺布德倒也算是信守了承诺,兵败之后,束手就擒。 李睿率领薛仁忠,唐得功,自洛隆出发,沿着雅鲁藏布江直趋米林,郎县,一种直接吐蕃核心区域拉萨。 而在另一路,德里赤南因为被李存忠一路死咬,最终不得不抛弃了所有的步卒,只带领麾下骑兵一路狂奔回到了拉萨,随即进行总动员,一边下令散布各地的各部族率军勤王,一边紧急整休拉萨防务,准备与唐军在拉萨进行决战。 而被他抛弃的步卒,军心溃败之下,被李存忠轻易击败。 六月中,李存忠张建所部抵达达孜,韩锐与厉海两军在那曲会师之后,长趋直入,攻克林周,而李睿所部则抵达贡嘎,三部合拢,完成了对拉萨的封锁包围。 大唐皇后柳如烟亲自坐镇,战事却是由左武卫大将军李存忠全权指挥,柳如烟存在的目的,就是协调各部人马的协一,避免因为军队来自不同的地方而忽视了统一的作战要求。西域和漠南漠北的兵马,毕竟不是中原纪律严明的正规军团。而柳如烟的身份,却足以让所有人都俯首听命。 围困拉萨之后,李存忠并没有急于攻打吐蕃的这个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围点打援这个经典的战术再一次被运用。 拉萨被围,吐蕃赞普以及布达拉宫的佛佗都向外发出了勤王的信号。而这,也是李存忠希望看到的。利用这一点,将各地来勤王的吐蕃部族军队,一支一支地歼灭,是最为省力的事情,他不希望因为用最快的速度拿下了拉萨而导至在以后,他需要一地一地的去攻略这些地方。 现在这些人会主动地送上门来,何乐而不为呢? 这是一个世人都能看明白的阳谋,但绝大部分的吐蕃部族却仍然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支支的冲向拉萨想要勤王救驾,然后一支支的被唐军分割,包围,歼灭在拉萨周边。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唐军在拉萨的周边歼灭了来自各部族的援军多达十余万人。 每一次的战果,都让此刻身在唐军军营之中的色诺布德痛心疾首。 色诺布德在唐军军营之中的待遇不错,享受着与红教大喇嘛隆巴一样的待遇,时不时地还能与皇后柳如烟,大将军李存忠等人宴饮,或者坐而论道。 但相对于隆巴,色诺布德却是如坐针毡。 随着来援的吐蕃部族军队愈来愈少,也愈来愈弱,而他赫然在唐军之中发现了运送到的火炮之后,他终于坐不住了。 唐军很快就要发动最后的攻势了。 而吐蕃人的元气,也在这一次次的援救之中,快要被唐军打得烟消云散了。 “皇后娘娘,请允许外臣前去说服吐蕃各部族放弃拉萨,臣服大唐!”在亡族来种或者亡国的两个选项之中,色诺布德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在这样下去,吐蕃人,真的会被大唐的军队杀光的。 柳如烟笑了。 她一直在等待着色诺布德的这句话。 “色诺布德,你在大唐多年,当知道我大唐包融天下的胸怀,而现在,你也看到了,在吐蕃作战的大军之中,除开唐民之外,更多的是其他族裔,但他们享受着与唐人同样的权益,唐人拥有的,他们也同样拥有,我可以很笃定地告诉你,在我们的眼中,这些人,也是唐人的一部分。而吐蕃归降之后,也将得到同样的待遇。”柳如烟道:“在武邑,在长安,你看到了操着各种语言,拥有不同的肤色,不同的外貌,文化风情截然不同的人和睦相处,亲如一家。所以,你不用担心大唐的态度。你需要担心的,是将来吐蕃人归顺之后,是不能真能放下仇恨将自己视作大唐一部分的问题。只要你解决了这个问题,那么吐蕃人很快就会像大唐其它地方的人一样富裕起来。” 色诺布德顿首不语。 “去吧!”柳如烟挥挥手:“你可以在俘虏之中挑选一百人作为你的随从,去到吐蕃的各地,劝说那些还在观望,或者还准备向我们发起攻击的吐蕃各部族,不要作自取灭亡之举。大喇嘛,还请你多派一些人手与色诺布德同行,助他一臂之力!” 隆巴微微欠身应命。 怀着满心的悲愤与无奈,色诺布德踏上了劝降的旅程。 而李存忠也终于准备在夏季来临之前,对拉萨发动最后的攻势。 六月底,伴随着千里迢迢一路运送过来的十门火炮的轰鸣之声,大唐军队对吐蕃的最后总攻拉开了序幕。 李存忠的作战意图很明显。 首战即终战。 所以进攻一开始,包括火炮,手雷,炸药包,猛火油弹等众多吐蕃军队闻所未闻的新式武器一齐登场。 开战伊始,火炮便在拉萨东城方向,摧毁了吐蕃人所有的远程防御武器,轰垮了长达百米的城墙。东面防御的溃散,如同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倒下,德里赤南费尽心机打造的防守体系被迅速摧毁,唐军从三个方向之上攻进了城内。 整个战事,仅仅持续了一天时间,拉萨便被攻克,德里赤南战死,赞普杀。大量王公贵族被俘。 吐蕃宣告亡国。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日子 八月,正是关中最热的月份。 火辣辣的太阳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晌午刚过的时候,也正是一天正热的时候,路上基本看不到什么人影儿,唯有在路边的一些大树的阴晾底下,一些农夫,畅着衣襟,一边拿着草帽用力地扇着风,一边大口地喝着自带的凉茶。便是平日里活蹦乱跳的狗子,此时也焉头巴脑地趴在树下,伸着舌头不停地喘息着。喘上一会儿,爬起来,小跑到路边的沟渠之中,撅起屁股舔食一阵子凉水,然后又赶紧奔回到树荫之下。 今年陕甘大旱,收成远远比不上往年,补种了一批苗子,现在还都青了吧唧的,但越是这样,农夫们便越是不敢怠慢,要是这些苗子再坏了,今年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好在过了五月之后,久违的甘霖终于是降落了,这也让地方官府和百姓们都大大地收了一口气。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旱情得到了缓解,田里的收成虽然下降了不少,但得益于朝廷的一系列补贴政策,终究还是能过的。 为了帮助遭到旱情的陕甘宁等地渡过这一次的灾情,朝廷减免了今年的土地税赋,这也使得百姓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几场大雨过后,一直在不停修建的水利沟渠终于是发挥了作用,现在田边沟渠里水流潺潺,看着就令人欣喜。 当然,补水也不是没有矛盾的。那些从修建的大堰之中流出来的水,总是有先有后的抵达不向的地方,下游的人翘首以盼,上游的人则恨不得让水往自家田里多流一会儿,即便是苗子吃饱了,但自家挖的那些小水塘,也要装满了以备不时之需才好啊。 在连续发生了几次为争水的械斗之后,官府制定了严格的补水时间,并且严惩了一批为争水而纠集民众进行械斗的村民之后,才刹下了这股歪风。 总的来说,一切都是向好的。 从经历灾情时的绝望,到现在的充满希望,老百姓经历了一次过山车一般的心路历程。皇帝是好的,官府也不错,虽然惩罚那些为本乡本土争利益的人厉害了一些,但谁也说不出个什么来。毕竟,人家是按照律法一条一条地来的。 预料中的粮食大涨价并没有来,虽然有小幅上扬,但也还在老百姓的承受范围之内。 “我们灭了吐蕃了!”树荫之下,聚集在一起的一群农夫之中,突然传出来一个欢呼之声,一个汉子手里拿着一张大唐周报,突然欢呼起来。 相比起现在的年轻人以及孩童识字率大幅度攀升,一般三十岁以上的人,能识字的还是凤毛鳞角的,眼前这位农夫,却是因为以前是一位军人,而且还是一位曾经当过什长的军人,所以在军中,被逼着认识了不少的字。 识字虽然不多,看不懂那些华彩的文章,但像大唐周报这样一直致力用大白话来写文章的报纸来说,他认的字也就足够勉强能读懂了。 就是凭着认得这些字,能读懂大唐周报以及平时张贴在村里的那些文告,以及曾经的军人身份,这个汉子被全村所有人一致选为了村长。 汉子只能站着,因为他的屁股前不久才被官府狠揍了二十大板,原因就是争水。这家伙当过兵,下手狠,把对方人都打蔫儿了,外表还看不出什么伤痕来。不过念在是上游截断了他们村儿的水,所以才从轻发落,挨了二十板子。 “又灭了谁?”跟着汉子一起守水的其它村民对于吐蕃还真没有什么概念,或者又是那块地方的一个大官吧?反正这些年来,大唐周报经常地刊登又又又把谁给收拾了,又又又把哪里的土地纳入到了大唐的疆域之内。至于这些地方在哪里,他们是不知道的。很多本地人,平素都连去县城一趟都少呢。 “吐蕃,吐蕃!”汉子游动的又蹦又跳,今天早上将报纸揣在怀里,还没有来得及看呢,现在才抽出空来,不想一眼便看见了那粗大的排在最上头的捷报。 “吐蕃是啥?” “一个国家,很厉害的。”汉子哈哈大笑:“那可是有数十万大军的强国,以前经常欺负我们的,哈哈哈,现在被我们干掉了。连他们的赞普,哦哦,就是他们的皇帝,都被我们捉来了。” “吐蕃很大吗?” “当然,疆域万里,带甲数十万啊!被我们几万大军就给灭了,威武我大唐军人!”汉子扬天大笑。“今天回家后,都去我家里,我请客,宰一头大肥猪。” “村长,怕是你堂客要跟你急哦!”一个与村长年龄相仿的村民笑道。“你忘了前几个月,你说是咱们的大军在南方打了大胜仗,宰了家里一头猪,被你堂客拿着扫帚赶得满村跑的事了吗?最后大家也没有吃上猪肉。你堂客架上车去县城里卖罗,大家空欢喜一场。” “这一次保证让大家都吃上,这不一样呢!这是灭了吐蕃,灭了吐蕃!”汉子哼道:“她要敢再不知事,我揍她。” 众人轰笑起来,别看村长在外头威风八面,打起架来一向冲在最前头,但在家里,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妻管严,被他那娇小的老婆管得死死的。堂堂的七尺汉子,经常被老婆拎着耳朵穿行在村中的大街小巷。 谁叫他的老婆不但识字,还会弹琴,画画呢,而且长得还标致。听说是村长当年打仗的时候救下来的,还带着一个娃娃,看起来是知书识礼温文贤淑的,也不知道内里性子居然这么泼辣。想来当年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伤心事吧。 女子现在还在村子里的小学堂当女先生呢,是极受大家敬重的。因为他们村子里,这两年,年年都有人考上县里学堂,比邻近的几个村子强多了。要知道,上了县学堂,将来就能在县里找事儿做了,要是考上了州府里的学堂,那就不得了啦,可以做官儿啦。 “真要是大喜事,村长觉得值得大肆庆祝的话,当然是可以动用公里的钱啦?怎么也不能让村长自掏腰包。”另一个年长一些的笑着道。 现在的村子里,都是有公有钱的。而这个公有钱的来源并不少,一来是官府每年会拨一点点,二来就是村子里规定的提成。富裕的村子就提得多一些,穷的村子就提得少一些,有钱人家提得多一些,穷人就少一些。三来就是村子里的人如果犯了错,会有一定的惩罚,不太严重的话,就是罚钱,这些钱也是记在公帐之上的。另外,就看村子里的村长之类的人物,有没有本事弄来钱了。如果这个村子里出过大富豪,出过大官儿,那这事儿就容易得多了,每年总是会弄到一些乐捐的。 而这些钱,一来是用在村子里的学堂上,二来是准备在有灾祸的时候可以救急,三来是用来抚养孤寡。虽然官府也有孤寡院,但还是号召地方上尽可能地自己解决问题。四来可以修修村子里的路啊,挖挖水井啊等等。 总的来说,现在的大唐,虽然还是有很多的穷人,还有很多的地方有人吃不上饭,穷得叮当响,但在大部方的地方,老百姓的日子,的确是一天比一天好过了起来,而官府的很多政策,也让老百姓舒心。 就像这种每年给乡里拨钱的事情,以前可是没有听说过的。只听说老百姓必须要给官府缴纳钱粮,还真没有官府这个大貔貅往外吐钱反哺老百姓的事情。 别看官府给的这点钱不多,但在老百姓看来却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这让他们每年缴税纳赋的时候心里舒服多了。 这不是还有一些钱粮又还给我们了吗? 官府这么通情达理,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没事儿,别的事她不干,这件事儿她一定答应的。”村长却是信誓旦旦,“她最恨吐蕃人了。” 村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公里的钱也不多,今年还要准备着给村子里多修几个池子,平素可以养养鱼虾鸭鹅啥的,碰到了今年这样的坏运气,还可以弄来浇地。我是村长,每年拿薪俸的,堂客当先生,县里也发钱,我的日子,可比你们大家过得殷实多了,请大家吃一顿饭,还是没问题的。你们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到时候从家里提溜一点菜过来不就行了吗?”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这倒是实话,村子里的第一家一正三厢的大瓦房院子,可不就是村长家的吗?出去当过兵的村长走南闯北,见识多,胆子大,赚钱的门路多着呢。 “到时候让你堂给我们弹一首曲子唱支歌成不?”有人大胆地道。 “没问题。”村长大包大揽:“吐蕃灭了,她必然是欢喜的。” 正说着话,耳边却传来了马蹄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却看见了一队队的骑士出现在不远处的大路之上,看到骑士的旗帜,村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左武卫的兄弟吗?就是他们灭了吐蕃人呢,咋的报纸上才登出来,他们就回来了呢?” “这还说用,肯定是报捷的啊!”大家也不顾太阳毒辣,从树荫之下涌了出来,跑到路边,围观着越来越多的车马。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背叛者 沿着宽阔笔直的驰道一路前行而来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的确是从吐蕃而来的。不过倒不是报捷,报捷的文书早就轻骑到了长安,这支队伍,就是押送着吐蕃上至赞普以及布达拉宫的那位,下至一些达官贵人至长安像皇帝献俘罢了。 六月底的时候,吐蕃的战事,从大的层面上来说,其实已经结束了。 拉萨被攻陷得太快,唐军来得太快太突然,云集在拉萨的这些达官贵人,部落头人们,基本上没有什么漏网之鱼,被唐军大量的骑兵完全给兜住了,然后一网打尽。 而造成这种局面的,却是在吐火罗死之后,德里赤南集大权于一身,算是重新统一了吐蕃,为了保证吐蕃境内的稳定和统一,德里赤南强令一些有影响的土蕃贵人以及大部落的头人们,全都到了拉萨。 这在无形之中帮了唐军一个大忙,无形之中为接下来的唐军扫荡吐蕃境内的其余势力减轻了极大的压和。吐蕃大军被打垮之后,那些散居各处的部落群龙无首,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的抵抗,更别说大家联合起来一起抵抗唐军了。 再者还有色诺布德以及隆巴大喇嘛的全力配合,原本就六神无主的大部分部落,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 唐军所到之处,要么闻风而降,要么一触即溃,到了七月底,整个高原基本上已经完全被唐军掌控到了手中,剩下的一些小鱼小虾,压根儿就触动不了大局了。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柳如烟,李存忠这才下令将这些人押送长安。 要说还有哪里仍然有一些麻烦的话,也就是曼格巴的亲弟弟所占领的大小勃律了,如今厉海与韩锐兵分两路,正在向着大小勃律迫近。 原礼部侍郎唐得功一跃而成为了大唐又一位封疆大吏,为为了青藏行省的总督,色诺布德,阿不都拉,薛仁忠则成为了新成立的青藏行省的各部衙长官,李睿以左武卫中郎将的身份统领驻青藏大军,韩锐为其副贰。 而李存忠则返回长安向军事委员会述职。 其实所有人也都知道,李存忠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这一次回到长安,必然会得到丰盛的奖励然后在军事委员会抑或其它部衙之中就任一个轻闲的职位,就此退居二线。 不过李存忠已经很满足了,灭国之功,放眼大唐十二卫将领,还有谁能与他比肩呢?史书之上,必然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也是对他十余年来辛苦耕耘的最好的回报。 所以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之下,他兴高彩烈的移交了军务,然后与柳如烟一道返回了西宁,很干脆利落地处理了他在西宁的家产,携带着家人赶回长安。 他走得极是彻底,连在左武卫任职的儿子及其他一些亲眷也全都带了回来。算是准备彻底让自己的影响力在左武卫中消失。 对于他的这一系列作为,内卫的报告中用了无可挑剔四个字来评价。 而李泽在面对监察部提交的一份李存忠这些年在左武卫中的各方面的审计报告之中提到的一些负面的东西,李泽大笔一挥,便将其全部抹去了。 对于李泽的这个做法,监察委员会的吴进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官儿做到了李存忠这个份儿上,些许的经济问题,其实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了,只要不过份,都是能容忍的。 水至清则无鱼,毕竟不是每一个人殾有像吴进这样的。而吴进也不是一个政治上的真正的楞头青。 这一行人中,柳如烟自然是开心的,离开长安小半年的时间,的确是想念李泽了。 李存忠自然也是开心的,因为他算是功成名就了。与过去的老上司韩琦等人比起来,他将来在历史上的声名,必然要更盛。 左武卫的士兵自然也是高兴的。这些人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是在这场战事之中立下大功的人,是回来接受表彰的,据说皇帝还要亲自接见他们,这份荣耀,足以够他们吹嘘上一辈子了。 有高兴的,自然也就有不高兴的,甚至是凄凄惨惨戚戚的。 这些人,自然就是那些吐蕃俘虏了。 虽然他们在被俘之后,仍然享受到了相应的礼遇和待遇,特别是赞普与那些大喇嘛,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就是阶下囚的事实。 而且可以想见的是,离开了家乡的他们,这一辈子,是休想再回到故土了。 队伍之中,最为尴尬的莫过于色诺布德了。 他是队伍之中唯一的一个自由的吐蕃大贵族,他是如今大唐青藏行省的高官,他也是这些吐蕃俘虏眼中的叛徒,异类。这些人甚至将吐蕃的这一次灭国的失败怪罪到了他的身上,认定了他就是唐人派回吐蕃的奸细。 色诺布德有苦难言。 面对族人的怒目而视,羞辱嘲笑,恶语相向,他只能苦笑应对,一路之上,还要竭尽全力地照料这些人,不让他们受到些许的委屈。毕竟这一路之上行来,在大唐的国土之上,不少大唐的地方官,打着拜见柳如烟,李存忠的名号,实则上却是想把这些吐蕃贵人当猴子一般的参观一番。 心力交萃之下,色诺布德原本一个雄壮的汉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心中的伤痛,只怕比外在的影响要更大一些。 盘腿坐在柳如烟的对面,色诺布德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这个大唐最尊贵的女人。此刻却是一身寻常女人的打扮,木钗青衣,只不过那种常在高位所养成的威势,却是柳如烟怎么想掩盖也掩盖不了的。 “你今天中午没有吃主食,倒是喝了不少酒。”闻着色诺布德身上浓浓的酒味,柳如烟皱着眉头从身边拿了一个提盒出来:“这是一些点心,你边吃咱们边聊。” “多谢娘娘!”色诺布德欠身道:“在下惭愧,心思恍惚,心神不定。” “看得出来。”柳如烟道:“你觉得自己是背叛者?” 色诺布德沉默不语。 “对于这些人来说,你是背叛者。”柳如烟接着道:“对于眼下的很多土蕃人来说,你大概也是背叛者。前一段时间,你被刺杀了七次。其中五次被内卫提前侦知而逮捕,两次是你过去的部下,差一点得手,但最后你却把人放了。” 色诺布德垂下了头。 “但是色诺布德,对于未来的吐蕃人来说,你会是他们的功臣,你会是他们铭记的对象。”柳如烟将一盒精美的点心推到了色诺布德的面前。 “但愿如此吧!”色诺布德对于柳如烟还是比较了解的,作为一名统兵大将出身的女子,对方其实是十分豪爽而且并不喜欢缩手缩脚畏畏缩缩的人。当下也就拈了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你在大唐多年,你觉得现在的吐蕃会是我们大唐的对手吗?”柳如烟问道。 “不是!” “是大唐的百姓过得好,还是你们吐蕃的百姓过得好?” “大唐的百姓。”色诺布德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却又无法掩盖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有很多吐蕃人现在恨你,是他们并不了解大唐百姓的生活,他们对于自己的未来,也因为昔日的生活被打破而充满了惶恐和畏惧,他们都害怕改变,害怕因为大唐的统治而变得更差。”柳如烟道:“这就像是一只猴子,被锁上链子关在铁笼子里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旦打开了笼子,松开了链子,猴子却害怕了不敢出去。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而你,色诺布德,就将是指引这些猴子奔向自由生活的人。这个比喻没有恶意,更没有贬低吐蕃人的意思。”柳如烟道。 “我知道!”色诺布德道。 “当有了引导者,这些被锁了关了多年的人,获得了自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自由的时候,他们终究会发现,原来的恐惧和惶恐是有多么的可笑,而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回过头来,就会真正地记起你,感谢你。” “这个事情,阿不都拉或者比我更合适。” 柳如烟缓缓摇头:“阿不都拉因为出身,学识等方面的短处,很难完全做到我们想要他做的。他的想法太偏激,太狭隘了。可以作为你的制衡,但绝不能让他主导这样的事情。那会让很多事情走到另一个极端。因为吐蕃不仅仅是农奴,还有普通的牧民,战士,自耕农,以及一些小贵族以及大量的官员,僧侣。你是不一样的,我们认为你的学识以及政治素养,足够你在以后的治理青藏的过程之中,权衡利弊,作出最佳的选择。所以,在青藏,唐得功居首,你排在第二位,而阿不都拉,只能排在薛仁忠之后。” “色诺布德,我们选择你,不是千金市马骨,而是切切实实地需要你。这一点,你要清楚明白。而你更要清楚的是,你现在服务的对象,不再是过去吐蕃的那些大贵族,大奴隶主,而是千千万万的吐蕃百姓。你在大唐多年,当知道皇帝陛下的想法,这些年来,皇帝陛下有事没事找你聊聊天,可不是无地放矢,而是意有所指的。水滴石穿就是这个道理。” 色诺布德嘿了一声,“娘娘,我想知道,皇帝陛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了要将我们吐蕃灭国吞并的心思的?”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为了这些人,不值得 听到这个问题,柳如烟侧头思忖了片刻,因为关于这件事情,却是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久到她需要好好地想一想李泽最初提起这件事情到底是什么时候。 看到柳如烟的表情,色诺布德心头却是一片冰凉,因为这代表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很早了吧!”果然,柳如烟一开口,便证实了他的想法。 “应当是陛下刚刚成为武威节度使的时候。”柳如烟接着道。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色诺布德仍然是心下愕然:“那个时候,陛下还只是一方节度。” 柳如烟嫣然一笑,点了点头,道:“我好像记得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是一个大雪天。陛下与公孙先生,章回先生一起赏雪,我与夏荷则在一边作陪。当时陛下说起整个大唐局势。” “陛下怎么说?”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当时大唐虽然还有名义上的天子,但实则上却是诸节度割剧,国已不国,但凡是一个胸有大志的人,无不是在谋划着一统天下,再造乾坤。当时陛下点出了几个人,这其中便有张仲武,田承嗣,朱温等人。” “陛下看人很准。”色诺布德点头道。 李泽的崛起史,其实也基本上就是在与这些人的对抗交战之中,一步一步地壮大起来的。 “那时候的陛下,已经胸怀天下了。其实在我看来,他那个时候,就没有将这些所谓的天下英雄看在眼里,颇有一些气吞天下如虎,视天下英雄如无人的意思。”柳如烟的眼中闪过丝丝崇拜与爱慕交织的神色。 “陛下之威,那时已经初露峥嵘了。”色诺布德叹道,只可惜那个时候,这位新崛起的武威节度使,压根儿就没有引起吐蕃上下的注意,那时他们的注意力,还被张仲武,高骈这些人吸引着。 “陛下没有多说这些人,而是与公孙先生,章公等人论起了大唐统一之后的情形,指出了大唐统一之后,要面临的几个大敌。”柳如烟道:“第一个,是北方的游牧民族。陛下认为,如果不及早着手布置,终有一天,北方的游牧民族,会成为中原的心腹大患。秦时筑长城,便为抵御外族,但一道长城,终是死物。岂能保长治久安。” “如今漠南漠北以及东北之地,早已尽归大唐,而这一次攻打我吐蕃的主力,便全都是由这些游牧骑兵组成的。”色诺布德道:“陛下对北方的游牧民族的镇压,归化是大获成功了。” “正是。而在那个大雪天里,陛下说出的第二个大敌,便是吐蕃!”柳如烟看着色诺布德道:“色诺布德,你看看现在的大唐,接下来陛下击败南方一统天下之后,在大唐的周围,还有那个国家,那个民族,能对我大唐形成威胁吗?” 色诺布德惨然摇,的确没有了,在大唐的周边,除了吐蕃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度之外,其他的,都不过是一些撮尔小国,面对大唐,连自保之才都欠奉,哪里还有力气对大唐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有些什么想法呢? “所以那个时候,陛下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我们吐蕃灭国吞并吗?” “是的。陛下说,拿下漠南漠北,再拿下吐蕃,将其疆域纳入我大唐境内,而中国大地,将成为一块真正的天选之地,外敌再想入侵,陆地之上已经极难再有作为,除非将来某个时候,有强大的敌人能够从海上来。”柳如烟笑道:“现在吐蕃已经拿下来了,而海上,我们大唐的舰队纵横四海,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碰到真正的对手。而这些章程,却就是在那个大雪天里,在他们几人的闲聊之中定下来的。我还记得当时章回先生觉得这太不可思议,觉得陛下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一任务,而公孙长明先生却觉得可以试一试。” “竟然布置了十余年之久吗?” “吐蕃之国力,可并不比这个时候的大唐差。一场灭国之战,别说是十年,便是二十年,三十年也是没有什么可意外的。”柳如烟道:“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借助你们入侵大唐,我们诱敌深入,在河东一举击败了德里赤南和你,在甘州银州大败吐火罗。” “那时的我和德里赤南都认为你扶持我们,只不过是为了牵制吐火罗,不让我们吐蕃有能力再袭扰你们的国土,压根儿却没有想到,这只不过是你们灭掉我们吐蕃计划的一部分。”色诺布德叹道:“那时的我们虽然刚刚遭遇了一场惨败,但却仍然自大地认为,我们是能够与大唐平起平坐的大国,祸患就在那时埋下了。在我们与吐火罗打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想必陛下笑得很愉快。” “这有什么可笑的。”柳如烟淡淡地道:“这只不过是计划之中的事情,包括后来驱逐河东范氏至吐蕃,都只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不过范氏在吐蕃展现出来的能力,倒真正是出乎了陛下的意料之外。后来还感叹了一句,千年世家,果然不同凡响,纵能压制一时,却不能压制一世。他们的再度崛起,只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色诺布德点了点头,为了范氏的重新崛起,为了家族能在大唐再度拥有一个良好的名声,上至范均,下至范氏子弟,在这场战斗之中前仆后继,慷然赴死,的确为他们造就了无上的名声。 “第三个大敌,就是国内的门阀世家,宗族制度等问题了。”柳如烟摊了摊手:“相对于前两个问题,陛下对于第三个大敌,则更加地重视。” “据我所知,陛下已经将门阀世家摧毁得差不多了。”色诺布德道。“至于宗族制度,也正在瓦解之中。” 柳如烟摇了摇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宗族制度在中国大地之上占主流地位数千年,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被打垮的。只不过从表面上看现在势弱了而已,而在内心深处,这种思想,仍然根深蒂固。我们现在所做的,只不过尽量地将大宗族变成一个个以家庭为单位的小宗族罢了,当然,陛下认为,做到这一步也就够了,而且这样会让我们的帝国,更加的聚有凝聚力和团结性,这里面的度,是极难把握的。穷我们一生之力,只怕也是无法完成的。也许要一辈接着一辈的做下去。至于门阀世家,嘿嘿,旧的去了,新的却又在慢慢起来,而且还更加地隐蔽了,对于这样的事情,陛下也是无可奈何。” 对于这个,色诺布德倒是深以为然,旧有的门阀世家被打倒,而跟随李泽起来的那些人,必然会成为新的门阀世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陛下天纵英才,想必对此也有自己的看法吧。”色诺布德正色道,李泽既然想到了这个问题,想来必然也有一些应对之策。 “无他,每隔上一段时间,便找出一个出头鸟来收拾一遍而已。”柳如烟冷冷地道:“无法消亡他,就只能让时时警醒他们,凡事要有度,要有底线,过了线,便是自取灭亡。” “监察委员会!”色诺布德顿时醒悟。 “不错,所以监察委员会,永远不会让门阀世家染指,执掌这个部门的人,甚至都会是对门阀世家有着极深成见的人。这样的人,会一直瞪大眼睛看着这些人,过了线,便能毫不犹豫,毫无顾忌地收拾掉。” “哪怕这个人是开国功臣也不行吗?” “不管是谁都不行。”柳如烟冷酷地道。“门阀世家是一个统一国度的大敌,所以陛下给他们设置了一道红线,越线,杀无赦。中国历来无一帝国能超过三百年的历史,总是在一个怪圈之内无尽的循环,百年奋发,百年守成,百年颓废没落,陛下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怪圈。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但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呢?总是要尽可能地想得远一些,哪怕为此而牺牲许多利益,从长远来看,也是值得的。” “包括皇家的利益?” “自然。”柳如烟道:“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大唐正在发生着亘古未有之大变化。色诺布德,你应当庆幸,你是这个大变化之中的棋手之一。陛下选中了你,也希望你能回报陛下的厚望,吐蕃人必须融入到中化大文明中来,你做不到,我们换人,如果一直做不到,我们会换另一种方法,但很显然,另外的选择,就不会那么愉快了。” 色诺布德很清楚柳如烟话里的意思,车厢里虽然放置了不少的冰块,比外面要凉快一些,但仍然有些燥热,此话入耳,他却是激凌凌地打了一个寒战。 “色诺布德必当竭尽全力。”他认真地道。 “相信这是你的真心话。”柳如烟笑道:“此刻,队伍里的其他那些吐蕃人,不管他过去是赞普,还是茹本,还是活佛,都已成过眼云烟,以后的历史之中不会再有他们。而你,现在才算是真正地踏上了征程。所以,为了他们而烦恼压根儿就不值得,你该想得是,未来的青藏行省要怎么办?”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有缘 柳如烟乘坐的马车至少是平常马车的三倍大小,因为轴承,齿链,滑轮再加上橡胶轮胎的使用,虽然只用两匹马拉着,却仍然显得毫不费力。两边的车窗极大,镶嵌着透明的琉璃,窗外的景色一览无余。 顺着柳如烟的眼神看向窗外,大片大片的庄稼便映入了眼帘。 往年的这个时候,这些庄稼应当已经呈现出丰收的金黄色,但今年因为一场大旱,大量的青苗被旱死,不得不在后来补种。这使得这大片土地看起来就不那么齐整了,有的地方高出一大截,有的地方已经呈金黄色,但大部分却还是郁郁葱葱的一片青色。 道路两边的沟渠里,水声潺潺,每走一段距离,便能看到一个波光鳞鳞的大池塘,运气足够好的话,还偶尔能看到有鱼儿唰地跳出水面,带起一串串的水珠在阳光之上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你能想象出这些地方,在数月之前还碰上了一场几十年难得一遇的旱灾吗?”柳如烟回过头来,看着色诺布德,眼神之中充满了骄傲。 “这便是现在的大唐,哪怕不时会碰到天灾,但我们却有能力把灾祸的影响缩减到最低,尽量地不让百姓正常的生活受到太大的影响。” 色诺布德点点头,说到底,这便是一个国家的实力。 吐蕃也是一个万里大国,老天爷不是在东边搞点事儿,就是在西边弄一点乱子,总是不能消停的,大唐的疆域比起吐蕃更大,这样的事情,自然也就是不断的。 在吐蕃,每当出现了这样的大灾之时,虽然也有抚恤,但更多的却是让百姓们自生自灭,官府最大的职能,倒是预防着百姓在遭灾之后的暴乱。每逢大灾,总是会有暴乱发生,最后也终是由人头滚滚落地而告终结。 “二年前你从这条路离开,两年后你又沿着这条路回来,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同?”柳如烟有些戏谑地看着色诺布德。 色诺布德有些茫然,似乎就只多了更多的大池塘,这一定是因为这一次的旱灾,让本地的官员们痛定思痛,所以修建了更多的蓄水池子。 “脚下的路!”柳如烟笑着道:“你没有感到更平坦了吗?” 经过柳如烟一提醒,色诺布德这才反应过来。他一直以为马车没有丝毫的颠簸是因为柳如烟这辆豪华的马车上的那些先进的技术,却没有想到道路上去。 此刻他再转头看向外面的道路,这才发现道路与他两年之前离开的时候截然不同。那个时候驰道也是这样宽,但却是用碎石子铺路然后用石碾子生生压平的,虽然也很结实,但终归还是有些坑坑洼洼的。但现在触目所及之处,却宛如静止时的水面,灰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做出来的。 “这是……” “这是一种新材料,是去年才发现的,经过一年的改良,今年才开始应用到实际的生活之中。”柳如烟道:“陛下把这种新材料命名为水泥。用这种材料来修建房屋,道路,不但速度极快,更重要的是,坚硬更逾铁石。” “大唐总是能弄出各种各样的新东西,让人目不遐接。”色诺布德却是并没有太过于惊讶,在大唐多年,他见到了太多的各种各样的新东西被发明出来。 “每当碰到了这样的大灾,朝廷便会投入大力气来进行大型工程的修建,以便让老百姓们有个地方去赚钱,这条路,就是在旱灾出现之后才修建的。”柳如烟道:“你去过山东,河南吧?” “去过。”色诺布德点点头,“曾去河南拜会过裴矩总督,也去青州拜见过章循总督。” “河南,山东这一次却是遭了水灾。”柳如烟道:“这两个地方的变化更大,这一次百年难得一遇的水灾,倒也是为我们划下了一道线,那些地方不宜居住,被老天爷给标示的明明白白了,如果你再去,很多地方只怕就不认得了。这两个地方,正在大张旗鼓地进行道路,房舍的修建,有些城池,甚至在进行整体的搬迁。” 色诺布德吃了一惊:“这需要多少银钱?” “银钱自然是需要投入的。不过在这些重建的过程之中,却又会又更多的产出,带动更多的生意,说起来这个我不太懂,等到了长安之后,你可以去请教王明义,或者是夏荷。”柳如烟笑道。“色诺布德,我还建议你去河南,山东看看。大战过后的吐蕃,百废待兴,你该去看看,特别是河南,看看裴矩他们是如何重建的。” “这些地方是一定要去的。”色诺布德郑重地道。“如果陛下允可,我还想在这些地方求取一些有经验的官员,跟着我一起回去。只不过吐蕃与中原之地比起来,未免偏远苦寒,就怕这些人才不愿意跟着我去。” “这件事儿你与陛下去谈,对了,还有人事委员会的杨开,只要取得了他们的同意,这事儿也没有那么难办!”柳如烟道。“西域,东北之地,也不比你吐蕃好多少,还不是有很多人争着抢着去,只要有朝廷的政策扶持,还怕没人去吗?” “还请娘娘指点迷津。”色诺布德拱手道。 “这哪里有什么秘密可言!”柳如烟大笑了起来:“你去了长安,随便找一个官员,一问便知。起初之始,照样没有人愿意去这些地方,后来朝廷便有了这样一个内部的政策,但凡愿意去这些边远辛苦之地,一律提拔一级到两级使用,在这些地方工作三到五年之后,便可以申请调回来。而且在这些地方,薪饷都会比中原要高上一倍有余。还有其它一些五花八门的优待措施,比方说娃娃读书的问题。每个去哪里的官员,都有资格推荐一人到帝国的那些高级学院就读,你可能不知道,现在想考上帝国的那些高级学院的难度有多大?即便是那些累世的书香之家,都不见得有把握。” “如此说来,我也可以向陛下求取这样的政策?” “为什么不呢?”柳如烟微笑着道:“到时候,只怕人不要太多,没点儿才能的,你还不能要呢!这才朝廷之中,叫做支援边疆。” “如此,我便放心了。”色诺布德终于展颜开怀。 在大唐多年,其实有一个道理色诺布德是想明白了的,想要天下太平,想要百姓安稳不造反,不生乱,归根到底就是一件事,让老百姓富起来。 谁兜里有了银子,还愿意干那些提着脑袋过了今朝没明天的事情呢? 人心,其实都是求稳的。 太平日子,谁都想过。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当年色诺布德在武邑闲居的时候,读过的一本书中提到的这一句话,就让他颇为感触。 这一路之上,还一直在为吐蕃亡国,在为自己成为了旧日同僚,亲人眼中的叛徒而自伤的色诺布德,至此终于是豁然开郎。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呢? 过去譬如朝露,已经一去不复返,如果自己真能做到柳如烟所说的那一切,那自己也算是不负了这一生,也算是问心无愧了。 他可不想青藏行省最后走上了柳如烟嘴里所说的另外一种办法。 车队缓缓向前。 太阳火辣辣地照着随行的队伍。 与那些坐在马车之中,至少还有冰块可以降温的人来说,士兵们无疑是最辛苦的。虽然不用披甲,但大唐军队的严苛军纪,却仍然要求他们着装齐整,在这样的日头底下,一个个也是有些蔫头巴脑的,谁也没有心情开口说话。 也就是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沉寂。 “大唐左武卫右军第三旅第二营第五大队第一哨前什长麻立勇恭贺大军凯旋归来,左武卫威武,大唐万胜。” 声音很是响亮,在鳞鳞的车马之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听这话,道路两边的骑士瞬之间一个个便不由自主地挺进了胸膛,坐直了身子,眼睛齐唰唰地看向路边。 一个穿着露肩短褂的汉子站在路边,却是向他们行着标准的军礼,在他的身后,十数个差不多打扮的村民,却是离得稍远一些。等到麻立勇喊完,这才乱七麻糟的挥舞着手里的草帽等物,大吼起来:“大唐威武,陛下万岁!” “为万世开太平!”随行的左武卫士卒们,齐唰唰地举起了手中的刀枪,吼了起来。 麻立勇是见怪不怪,含笑看着骑兵们缓缓走过他的面前,而身后的村民们,却是脸上露出了震憾之色。 “出了什么事?”马车之中的柳如烟,突然听到前方传来的呼喝声,轻轻地敲敲了窗户,问道。 “娘娘,已经去人问了。”外头有人应道。 片刻之后,便有人在窗外道:“娘娘,是刚好遇到了一个以前左武卫的退役士卒,见到了左武卫的旗帜,在外恭贺我大军凯旋而归。此人参加过甘州银州之役。” “哦,那倒是巧了。”柳如烟笑道:“撞见了就是有缘,让他来见见我!” 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皇后与乡民 现在的麻水村村长,当年的左武卫的一个小什长,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就在路边的这一声大喊,居然会引来了左武卫大将军李存忠。 说起来,他只是想要在村民们面前证实一下自己当年呆过的部队有多么厉害。当然,这些左武卫的后辈们的反应,也的确让他脸上大有光采。 但因此便看到了大将军李存忠,就绝对是太意外了。 看着这个村民给自己干净利落地行了军礼,又一连问了对方好几个问题,李存忠这才放下心来。对方的确是以前左武卫的士兵,因为他能准确地说出当时左武卫右军的上下的军官,高级官员的资料好查,但第五大队的曲长,第一哨的哨长都已经战死了,外人不太可能知道他们的名字。 皇后娘娘要见这样一个人,又自称是左武卫的昔日士卒,他自然要来检视一番。 “什么?”一听说是皇后娘娘要召见他,在李存忠面前站得笔直的麻立勇能顿时觉得两腿发软,浑身筛起糠来。 李存忠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拉住他:“在本大将军面前,你蛮有胆子的吧,怎么一听说皇后娘娘,就这么胆小了?左武卫可没有你这样的胆小鬼。” “大将军,您是,您是我们的将军啊,我是跟着您打仗的,自然不怕,可是,可是……”麻立勇哆嗦着道。 听了这话,李存忠心中倒是熨贴,大笑道:“放心吧,皇后娘娘以前也是带兵打仗的,也是当过大将军的,论起单打独斗的本事,那比我还要厉害呢!娘娘一向是武人作风,干净利落,没有架子,不必害怕。” 麻立勇一呆:“比您还要厉害?这不可能吧?” 李存忠又是一阵大笑:“好小子,真是会说话,这马屁拍得好,不过李某人不说假话,皇后娘娘打架的确是比我厉害。走吧,我陪你去见娘娘,记住了,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不要乱说。” “明白,大将军!” 刚刚踏进马车,麻立勇就不敢动了。 马车从外面看不出什么,除了大一些,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但门一开,一到里面,那种低调的奢华立刻就扑面而来了。 当然,这是李存忠的感受。 至于麻立勇,自然是不懂这内里的每一样物事,恐怕他辛苦干上好几年也买不起一件,但地板上铺的那一整张地毯他却还是认得的。而这,还只是马车的第一间,中间一道薄薄的帘子,隔开了第二间。第一间的两侧,一边坐着两个身材强壮身着甲胄的强壮妇人,另一侧,却是坐着两个模样俏丽的年轻女子。 看看色彩艳丽几乎一尘不染的地毯,再看看自己一双草鞋之上沾染了泥土尘垢,麻立勇便迈不动步子了。 马车里刚刚换了新的冰块,门一开,凉气便嗖嗖地往外冒。首先进去的李存忠转身看了一眼麻立勇,挥挥手:“你进来吧!” 麻立勇为难地搓搓手,道:“大将军,鞋子脏。” “那就脱了鞋子。”李存忠道。 “脚臭!”麻立勇又道。 李存忠一时说不出话来,四个女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看得出来,她们在强忍着不笑出身来,不过帘子之后,却传来了柳如烟的大笑之声:“大将军,让他直接进来吧。” “娘娘让你进去。”李存忠伸手一把将麻立勇拉了进去,径直去了第二间。 一踏进内里,便看到一个布衣木钗的年轻女子坐在正中,旁边坐着一个大官模样的人,但那人一看就是一个吐蕃人,麻立勇浑身的神经瞬间崩紧。 “行礼!”耳边传来李存忠的声音。 麻立勇两腿一软,就要跪下。 “行军礼吧,你曾经是左武卫的军官吧?这一次我也算是带着左武卫作战了,你也算是我的部下了!”柳如烟端起桌上的冷饮子,喝了一口,微笑着道。 “是!”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麻立勇一下子便站直了,向柳如烟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娘娘,麻立勇在当年甘州之战后,便因伤退役了!”李存忠在一边解释道。 “不错,不错,这么多年了,军人的风姿犹在,大将军练得好兵啊!”柳如烟笑着指了指色诺布德对面的位置,“大将军请坐。” 李存忠拱了拱手,坐了下来。 “你叫麻立勇?” “是。” “你也坐吧!”柳如烟指了指自己对面,道:“你个子不矮,站在哪里,脑袋都顶着马车顶了。” “娘娘面前,哪里有草民的坐位!”麻立勇战战兢兢地道。 “莫非你要我这样一直仰头看着你吗?”柳如烟开玩笑地道。 卟嗵一声,麻立勇立时便跌坐到了地上,看向李存忠眼皮子一阵乱跳,色诺布德一阵干咳,柳如烟却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之中,麻立勇却是渐渐地放松了下来。正如大将军所说的,皇后娘娘真是没有什么架子的。 “日子过得怎么样?”柳如烟问道。 “很好,很好!”麻立勇连连点头。 “很好吗?今年不是遭了灾吗?” “是遭了灾。比起去年来,今年收成肯定是不行了,起码要少三成收成,不过朝廷免了今年的税赋,倒也就基本扯平了。”麻立勇道:“这大半年来,又是修路,又是修池子,我们可以去做工,收入并没有少。” “粮食涨价了吗?” “涨了。”麻立勇老老实实地道:“细粮涨了,像小麦,大米都涨了两成左右。” “涨了两成?那买得起吗?” “买得起的。”麻立勇接着道:“其实是这几年大家的嘴都刁了,怎么着也不会饿肚子的,还有很多粗粮呢,像糜子,豆子,红薯这些都不少的,还有一些高梁,但大家都想吃细粮,粗粮要么卖了,要么喂牲口呢。” 这话说得一边的色诺布德眼皮子一阵乱跳,嘴都刁了!他在心里苦笑了几声,这便是大唐啊,富足的大唐,一个遭了灾的地方,居然也这么豪横。 “当官儿的对老百姓怎么样?”柳如烟很是随意地问道。 一听柳如烟问到这个,李存忠倒是有些紧张起来。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要是麻立勇不知轻重地一阵乱说,那可是要直达天听的,真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只怕连陕西的总督,也要跟着吃挂落,到时候人家不会怪罪这个家伙,只怕要把这笔帐记到自己身上,谁让麻立勇曾是自己的兵呢? 也由不得李存忠不紧张。以他的经验,基层的官员们,对老百姓可不见得就有多么友好。反倒是官越大,对普通的老百姓越和蔼。 “官员们还是挺好的。”麻立勇一开口,李存忠顿时松了一口气。 “就是太年轻了,好多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呢,脾气冲着呢。不过倒没有什么坏心,也是实心为老百姓做事的,所以大家都觉得不错。”麻立勇道。 “看来这里的官儿,是刚刚从学院毕业出来的。”柳如烟笑顾李存忠与色诺布德道。刚从学院毕业,自然不可能是一地主官,但麻立勇也不大可能直接见到当地主官,多半是那些经办实务的人。 “有贪官吗?” “有。”麻立勇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存忠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一个月前,被逮走了。可惜了的,还不到三十岁,平时看着也挺不错的一个人,后来说是在修路的时候,拿了不该拿的钱。” 李存忠顿时又松了一口气,原来已经被逮走了。 突然之间,他觉得很累。 好在柳如烟只不过随口问了一下,对于这些,她是真没有什么兴趣。倒是对麻立勇他们的日常生活更感兴趣一些。 村长是拿薪俸的,村子里还有公有钱,有学堂,先生的费用由官府负担,眼前的这位并没有多少学识的中年汉子正雄心勃勃地准备带着村民们修池子,养鸭鹅,甚至还计划着成立一个木匠作坊。而这些费用都是由公里出钱,赚的钱也是村子里共有。 色诺布德听得咋舌之余,却又觉得大有收获。正是这些小小的似乎不值一提的事情,让唐国一天比一天的富裕,也使得大唐现在的朝廷得到了空前的拥护。 “你说你妻子不但识字,还会作画弹琴?”毕竟是女人,柳如烟立马就被麻立勇随口说的事情给吸引住了。 “是啊,去年去城里,她还看中了一架琴呢,可惜太贵了,我买不起,不过今年我一直在存钱,到年末的时候,差不多就能给她买回来了。”麻立勇开心地道。 “你妻子过去是……”柳如烟充满了好奇心。 “她是甘州人。以前家里也是当官儿的,母家是学堂的先生,夫家却是一个县官呢!”麻立勇道:“后来吐蕃人不是杀过来了吗?她家里人都死了,我在那一役中受伤了,恰好是她照顾的,后来我不能打仗了,她也愿意跟着我回来。” 说到这里,麻立勇抬头看了一眼右侧的那个明显是吐蕃人的家伙。色诺布德微微转头,避开了麻立勇的眼神儿。 果然是官宦人家落难了的女儿。柳如烟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来,也不知有多少富贵人家跌落了尘埃,多少王公贵族家的堂前燕,飞到了寻常的百姓家中。不过看起来麻立勇对他的妻子还是相当疼爱的,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想当年,自己的父亲不也是一个县官吗? “这架琴多少钱?” “要五十个银元,好贵!”麻立勇道。 “李大将军,回头你取五十个银元给他。”柳如烟道,想了想,又人手腕上将一个镯子撸了下来,递给了麻立勇:“这个是我给你妻子的。” 麻立勇收下了镯子,却道:“娘娘,银子我不要了,我自己攒钱给堂客买呢!” 看着这一幕,色诺布德和李存忠都是竭力忍住了。 说起来柳如烟手上的这个镯子,没有几千个银元,只怕是买不来的。更何况,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就更不能用钱来形容了,这家伙倒好,镯子收得理所当然,五十两银子却不要。 “好,很好,买琴的钱,你自己攒吧!”柳如烟却是赞赏的连连点头,“这样更有意义。”这一刻,她是突然想起来当年自己给李泽绣的那个荷包,只可惜自己手工不好,针脚歪七八扭的,但李泽却一直带在身边。因为那是她唯一的一件绣品。拿刀剑的手,拿起绣花针来,总是别扭得很。 送走麻立勇的时候,李存忠也不禁羡慕这家伙的好运气。话说他李存忠的堂客,都还没有得过皇后娘娘这样的赏赐呢。 “这镯子当传家宝,可千万不敢卖了。”他叮咛道。 “大将军,我记着了,再穷,也绝不卖!”麻立勇连连点头。 李存忠想想,又觉得有些好笑,就算麻立勇不懂,他堂客,一个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当然是懂得这镯子的珍贵的。 “这些钱,是皇后娘娘赏的。”一挥手,两名士兵捧了盘子过来,上面满满地摆着银元。只怕有好几千个。 “我不要钱!”麻立勇双手乱摆。 “这是赏给你们村子的,可不是给你的!”李存忠道:“你不是要建池子吗,要养鸭鹅吗,还要建木工作坊吗?这是娘娘赏给你的本钱。对了,回头我可是要派人来看,你是不是做了这些事情的!”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韩大头 唰地一声响,一蓬灌木被拦腰斩断,紧接着又是唰唰几刀,一个魁梧的人影显现了出来,一只手里提着一柄大砍刀,另一只手里却是提着一张大盾,一双豹眼梭子般的四处扫视了一遍,这才招了招手,身后不远处,立时便又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身影。 大汉叫韩维,浑号韩大头,如今是刘谙部下一名牙将,统带着五百名悍卒,作为大军的先锋。曾经的江西悍匪,如今浑身的煞气更重。只穿了一件短褂子的他,遍布全身的伤疤,让人望之生畏,旧伤之上添新伤,层层叠叠,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环顾了一遍四周,韩大头道:“大家先歇会儿,老九,派出警戒哨。他娘的,这些野人像猴子一样,四处乱窜,别让他们给偷袭了。要是阴沟里翻了船,传出去多没有脸。” “好嘞,老大!”队伍之中一人高声道。 喘了几口粗气,韩大头一屁股坐在了一棵大树盘根错节的老根之上,刚刚坐下去,眼角闪过一道黑影向着他扑来。眼疾手快地韩大头一把抓住,竟然是一条花纹斑斓的大蛇,茶杯粗细,一米来长,被韩大头一把捏住了七寸所在,挣扎不脱,长长的身子缠了上来,绕着韩大头的脱膊用力勒紧。 韩大头嘿嘿一笑:“你这畜生,也想袭击老子?真是找死。” 一把抓住蛇头,用力一扭一扯,竟然是生生地将蛇头扯了下来,一仰脖子,将断口处对准了自己的嘴巴,大口地吮吸着蛇血。连喝几大口,满嘴鲜血的韩大头又划开了蛇身,取出了蛇胆,一口吞下,这才将蛇扔给了身边的一个面孔稚嫩的家伙:“新伢子,赏你了,全给我吃罗。” “生吃啊?”被称做新伢子的小伙子苦着脸道。 周围传来一片轰笑之声。 “新伢子,要不要老子给你生起火来,才弄点盐巴胡椒啥的给你上点味啊?”有人大声嘲笑道。 眼下两军交战,像他们这样的探路部队哪里能生起明火弄起烟子来,新伢子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虽然入伙已经有不短时间了,但像现在这样生吃血肉,还真是第一次,早前还没有进入安南的时候,大家吃得是不错的,进入之后,最初也还有干粮备用,只不过随着愈来愈深入,大家的干粮已经吃得干净,就是逮着啥吃啥了,这让他很是不适应,原本就瘦弱的身躯,已经是愈发的瘦了。 “本来就瘦了吧叽的,还挑食,你要再不长出十几斤肉来,多增些力气,迟早被人砍死!”韩大头冷哼道:“大家伙儿还能一直护着你啊,以前只不过是对手不强,大家行有余力,这些天来你们也看到了,碰到的对手越来越强了,往后,只能自己顾自己了。” 听到韩大头这么说,新伢子再不做声,低下头,抱着蛇身猛啃了起来。 韩大头却是眯着眼睛,靠在大树之上小憩了起来。 离开大唐故土已经大半年了,这辈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指望回去。从江西奉命扮成悍匪加入刘信达所部之后,凭着一身功夫,一身杀气,他从一个小头目,一路青云直上,现在已经成了刘谙部下的一名牙将,因为下手狠辣,作战凶猛,深受刘谙信任。 当然,也可以说是刘谙借重的一把杀人利器,反正什么难办的活儿,都交给他韩大头去干。 当初田波田大统领最后一次召开大家开会的时候,一共有十几好个像自己这样的人参加了,这些人,应当差不多都加入到了刘信达的部队当中,只不过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就不清楚了,至少韩大头就还没有碰到过一次。 大统领说过,这是九死一生的活儿是当真没有说错。在湖南境内时还好一些,到了广西,就不是那么一个事儿了。与广西地方官府,乡绅地主等本土势力的冲突愈来愈严重,到得最后,基本上是一路打过来的。 跟着自己的十几个兄弟,到现在,死得光光的了。有战死的,也有病死的。想起这些,韩大头便不由得摇了摇头。 韩大头的脑袋很大,所以得了这么一个浑号,整个人五大三粗配上一个大头,在别人眼中妥妥儿的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而他一直也是在扮演着这样的一个角色。做事暴烈,说话冲动,能动手决不动口就是他给人最直观的感受。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心思极其细腻的家伙。要不然,也不会一直活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从田波最后的布置上来看,在刘信达的队伍之中,绝对是相当多的大唐内卫,当然,当了多年谍探的他,也深深地知道这里头的规矩,不该问的就别问。 在这支队伍之中,肯定有人知道自己这些人的底细,而且这个人的地位一定不低,而且这个人一定就在刘信达的左右。可惜现在他还只是刘谙身边的一个牙将,凑不到刘信达身边去,否则,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把这个人找出来。 他倒不是想反水,而是想找到更多的自己的同伴。别看现在他带着五百人,但实际上内心的孤独却唯有他自己在品尝。就连睡个觉,都要睁一只眼睛,生怕自己啥时候说个梦话什么的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一套,现在的这五百人,基本上都把他韩大头当成了老大,深信不疑。因为他作战永远冲在最前头,撤退时永远在后头,而且只要手下还有一口气儿,想尽办法他也要带回去,绝不抛弃一个人,这使得他的部下对他死心塌地。 大半年来,他与麾下的十余个部将歃血为盟,做了结拜弟兄,以此来慢慢地将这支队伍完全弄成自己的心腹手下。 当然,这其中有刘谙布下的眼线,这当然是瞒不过韩大头的,对于这样的家伙,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让他自然死亡就完事儿了。不过这要在自己完全取得刘谙的信任的前提之下,要不然刘谙弄一个来死一个,这就不好交待了。 前路漫漫啊! 韩大头叹了一口气。这安南的气候,与中原大不一样,初来乍到,不少兄弟都遭了大罪,很多人就这样一病不起,最后变成了林子中的一堆枯骨。而且这些林子中的野人,也没有想象中的好对付,他们像猴子一样的神出鬼没,不知道啥时候就从丛林里蹦出来给你来一下子。 而且现在他们进入安南已经这么久了,毕竟是数万大军涌来,安南的那些大人物们,如果说最初还猝不及防,但现在,想必已经缓过劲来,调集了大军要来与他们硬刚了。 而这,也是刘信达想要的。 一战击溃这里的敌人的主力,一劳永逸。然后占领一块地盘安顿下来,再图谋以后,这便是刘信达的算盘。 这一战,必然是不好打的。 而自己这些人,处在最前沿,也不知最后还能有多少人活下来。 “老大,周医师配的药水,还真管用呢,瞧瞧,这一路行来,我再也没有被蚊虫叮的满身包了。”韩大头的副手郭药师凑了过来,满心欢喜。 他们这些人,不像刘信达的主力部队,盔甲齐整,大家都是乱七八糟的捞到什么穿什么,有人有件皮甲,有人有个头盔,有人就弄个护心镜挂在胸前。而当天气热起来之后,在这片林子里,穿盔戴甲也不是什么幸福的事情,像韩大头,就是一件短褂子提个盾牌,而这个所谓的盾牌,其实就是一块大木板而已。 在这样的地形之下战斗,敏捷,有时候比防护还要更重要。 而且,如果打输了,不穿沉重的盔甲,跑得也快不是吗? 郭药师叫药师,可不是什么真的药师,反而是个杀人如麻的悍匪,他嘴里的胡医师,却是在湘潭一战之后刘布武所俘虏的大唐右千牛卫野战医院的一批医师,大约二十来人,这些人,最终被分配到刘谙所部的,不过三人而已。 “咱们这支部队上万人,可就咱们这五百人有这药水。”韩大头冷笑:“那是老子砍了好几个人才换来的。” “老大有先见之明!”郭药师奉承道。 “你知道个屁啊!”韩大头道:“啥时候,医师都是能救命的,特别这些人都来自唐军的野战医院,医术高明得很。江麻子他们几个精虫上脑,居然想打她们几个的主意,又被老子撞上了,不砍了他们才怪。” 韩大头说的江麻子,是另一支队伍中的一名牙将,地位与韩大头相当,却因为企图打这几个军医的主意被韩大头给当众砍死了。韩大头的理由就是,胡医师他们救了自己好几个兄弟的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谁再敢打她们的主意,就是他韩大头的生死之敌。 以韩大头的莽撞和冲动,从那以后,这支部队之中的确没人敢惹这几个医师了,而随着被这几个医师救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在队伍之中也越来越受人敬重,现在却是安全之极,被当成宝贝一样的护着。 不过胡医师这几个人,却仍然是对韩大头另眼相看。这些驱虫的药水配置起来还是很费功夫的,能得到的,还真就只有韩大头的这支部队。 在这样的季节里,有了这些药水,让韩大头的部队,真正是如虎添翼。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这是啥东西 远处丛林之中,突然传来了尖锐的竹哨之声,半醒不醒地韩大头霍地睁开了眼睛,一下子便跳了起来。 “准备战斗!”一手提起盾牌,一手拔出插在身边的横刀,韩大头向着哨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哨声愈来愈尖锐,愈来愈紧密,跑出数十步的韩大头却是一个急刹车,紧跟在他身边的新伢子一个不留神,忽拉一下便冲过了头,赶紧又折了回来。 “大家小心,敌人有很多!”韩大头大吼道,老九吹出的哨音在告诉了他,敌人的数量肯定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一声吼,让本来还很放松的队伍登时便紧张了起来。 这一路行来,他们遭遇到的袭击数不胜数,敌人很狡滑,但说实在的,真正的面对面的干起来,他们却不太行。瘦弱不堪的这些袭击者,在正面的战斗之中,基本上撑不住他们三两刀的,这也让这支队伍有些轻视对手。 除了那些神出鬼没的袭击有些让人头疼之外。 “枪手上前,刀手第二层,有弓弩的最后。”韩大头下达着命令。在他一迭声的摧促之中,这支队伍在从林之中,勉强列了一个军阵。 这些人,单打独斗都是好手,但列军阵,的确不是强项。也就是这几个月,韩大头建立了充分的威信之后,才勉强训练了一点点儿模样出来。问题是,韩大头自己也是一个样子货。摆出这样的一个军阵,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韩大头没有缩回军阵之中,与往常一样,他还是一个人站在最前头。 树林之中看到了老九那如同猴子一般灵敏跳跃的身影,这家伙以前就是一个飞贼,最擅长的就是爬檐溜瓦,用来作侦察倒是一把好手。 看他慌急的样子,韩大头心里头不由得微微一沉,跟着老九出去的十好几个人呢,现在往回跑的,只不过区区三四个。 老九的身后,一个个攒动的人头依次出现,紧跟着,嗖嗖的羽箭之声飞了过来。 “官兵!”韩大头眼瞳收缩,远处的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服饰,不少人还着甲,射出来的羽箭的力道和准头,远远不是早先他们遇到过的那些散兵游勇所能比拟的。 一声惨叫,一名奔逃者闪躲稍慢,立时便被一箭射中,倒在了地上,等到爬起来勉力再向前跑的时候,更多的羽箭射了过来,当场便将他射成了一支刺猬。 看着部下在自己的面前被射死,韩大头顿时勃然大怒。一手提盾,一手提刀,健步入飞,向前逼去。 他这一动,身后的数百士卒也是齐声呐喊,紧跟着向前。 “趴下!”韩大头一声怒吼,正在奔逃的老九下意识地全身向前扑倒,嗖地一声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脑袋飞过,叮的一声钉在他前方的一根树上,老九吓出一身冷汗,在地上几个翻滚,躲到了另一颗树后,看着韩大头提着盾牌和刀,像一头狗熊一般地冲了过去。 “回来!”老九喘息未定地喊着,但他的叫声,却被士兵们的呐喊声给淹没了。 弩弓的声音在林中响起,作为整支部队的前锋部队,刘谙对韩大头还算是大方的,上百柄弩弓的配备,让韩大头的部下具备了相当的远程攻击能力,至少在这样的树林之中,对方的弓箭射程受到了限制的情况之下,他们的弩弓占了大大的优势。 对面的惨叫之声不停地响起,韩大头的这些部下,射术异常的精良,而且战斗经验也极其的丰富,专挑着对方那些手持弓箭的手动手,片刻之间,便将对手完全压制了下去。而韩大头也就在这个时候,如同虎入狼群,冲进了对方的人丛之中。 横刀飞舞,血肉崩飞。 的确不是早先他们遇到过的那些频频骚扰的部族土著,而是安南的正规士卒,甫一交手,韩大头便感觉到了这一点。 可是不管他们是不是什么正规军,在这样的林子里,碰上了韩大头带领的这样一群也擅长钻林子的悍匪流寇,也并没有什么卵用。 能活着跟着刘信达流窜到安南来的,基本上都是一些最狠的,最狡滑的家伙了,羸弱不堪的,在长途的行军和不停地交战之中,早就被淘汰了。对面的这些官兵,装备看起来不错,但很明显,缺少作战的经验,双方刚刚接战,就被韩大头带人杀得血流成河。 整个老林子里,到处都在交战,到处都有兵器的碰撞声和惨叫声。 一刀捅穿了对面看起来是一个军官的家伙的脸膛,紧跟着又是一脚将其踹飞,韩大头最初遇到官兵的紧张感已经消失殆尽了,如果安南的军队就是这个水平的话,那田波大统领当时说的自己能弄个什么土王啥的当当的,还真就不是什么幻想了。 豹眼左右扫视,自己的部下已经全面占据了上风,开始在林中追赶屠杀这些安南官兵了,有一些甚至放弃了追赶,蹲在地上在死掉的那些人身上摸索着。这让韩大头很是愤怒,一帮不成气的东西,一点子钱财就蒙了眼睛,把人杀干净了回来再扒,岂不是能扒得更干净,回过头来,还是要好好地收拾。 正自恼火间,耳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奇怪的鸣叫声。 他抬头,然后便呆住了。 一头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庞大的家伙出现在他的眼眸之中,身子至少有两头牛一般大小,背脊之上安装着一个带栏杆的小亭子模样的东西,十几个安南官兵高居其上,正自弯弓搭箭瞄准着他们。 “这是什么东西?”韩大头一阵心悸之下,却看到这个长着一个长长鼻子的大家伙长鼻子一卷,将拦在他面前的一株碗口粗细的树给连根拔起抛向一边的时候,心霎那之间拨凉拨凉的。 羽箭飞来,与韩维同样目瞪口呆的士兵,顿时又七八个倒了下去。 同样的鸣叫之声在不停地响起,韩维看到,对面又有十好几头这样的大家伙出现了。 当看到己方一名逃跑不及的士卒被长鼻子卷起来重重地撞向一边的大树,只是一下便了帐这宾,韩大头再也没有任何的犹豫了。 “跑!”他大声吼道。 其实在韩大头喊出这一声的时候,在他的后方,他的麾下已经在悄悄地转身跑了。 韩大头看见了新伢子还像个木头人儿一般地怔怔地盯着那些大家伙的时候,一伸手揪住了他的后脖领子,拖着他便逃。 “不要命了,还不快跑?” 这支刚刚还威风八面杀气熏天的部队,转眼之间便变成了在丛林之中亡命奔逃的落水狗。 “狗娘养的老九,你他妈的探查的是什么?这东西为什么没有说?”瞥见在自己身边一起跑路的老九,韩大头破口大骂。 “老大,你没有给你说话的机会啊,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杀出去了!”老九委屈之极,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日你娘,你但凡喊一声打不赢,老子也就明白了。” “老大你的脾气,不撞到南墙上是绝不回头的。” 这一路落跑,也不知跑了多长时间,好在老天爷还算赏脸,天黑了,后面的追兵愈来愈远,起初还能听到那大家伙的叫声,后来却是什么也听不到了。 “狗娘养的,看他们瘦瘦弱弱的,到底是跑不过老子们。”韩大头扶着双膝,大口地喘着气儿。说起来他们这帮人的体质,倒还真是个顶个的棒,除了一个新伢子,这个时候趴在地上一抽一抽的,要不是韩大头一路拖着他,这家伙指定要掉队。 “老九,那是啥东西?” “不知道!”老九回答得干净利落。 “是不是很多?” “起码有上百头!”老九道:“我就是想摸过去看个究意,然后就被发现了,然后就被他们一路追了过来。” “看清旗帜了吗?这是正规官兵,应当有旗帜。” “好像是个黎字!”老九想了想,道。 韩大头终于喘匀了气儿,站直了身子,道:“差不多了,咱们回去找将军吧,这不是我们能对付得了,肯定是他们的主力过来了,要打大仗了。老二,老二。” “老大什么事?” 同样的狼狈不堪的老二跑了过来。 “你带队伍往回撤,去找刘将军,老九,选几个身手好的,咱们摸回去,弄两个俘虏。” “还回去?”老九顿时吃了一惊。 “这些狗日的刚刚打了胜仗,把咱们撵得跟兔子一样,现在肯定没那么警惕了,咱们杀个回马枪,弄几个俘虏带回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老大还会拽文了啊?了不起。”老二竖起了大拇指。 “听刘将军说的。”韩大头嘿嘿一笑。 “老大你当心一些。” “放心吧,对方肯定会有外围斥候哨兵的,咱们去摸他两个,这是咱强项啊!”韩大头笑道:“新伢子,跟着老二回去,给老子把洗脚水烧好。” 被韩大头从地上提溜起来的新伢子连连点头:“老大,我宰了两个,两个!” 刚刚得脱的一群人,都是大笑起来。虽然刚才被撵得狼狈,死了不少人,但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亡命之徒,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却是压根不太在乎的。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esp;&esp;刘谙看着对面的腾建,有些愁眉苦脸:“都摸清楚了,是黎恽的军队,一共有两万人。不过这不是重点,而是他们有一支象兵。” &esp;&esp;“象兵?” &esp;&esp;“大象,你知道这玩意吗?”刘谙道。 &esp;&esp;腾建点了点头:“听说过。” &esp;&esp;“一百余头这然的庞然大物组织的军队。”刘谙摇头道。 &esp;&esp;“不过是一些畜生而已。”腾建不以为然。 &esp;&esp;“一些受过训练,能听从号令的畜生就很可怕了。”刘谙道:“这玩意儿,比我见过的最大的牛牯子还要大上两部,两根长长的獠牙上还绑上了利刃,身上带着五六个弓箭兵,齐唰唰地走过来,实在是无可抵御。” &esp;&esp;腾建冷笑道:“谅山府整个的军队,也不过两万余人,黎恽这一次居然是倾巢而出,正好,一战解决问题,彻底占据谅山府,这就是我们在安南的第一块地盘,每一个根据地。” &esp;&esp;刘谙一惊:“不等主力吗?” &esp;&esp;腾建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刘谙的肩膀:“我就是主力!” &esp;&esp;“可你只有五千人,对方的两万人倒是不怕,但那些象兵你要怎么对付?”刘谙问道。 &esp;&esp;“与黎恽主力对决的事情,交给我来办。刘将军,你麾下到时候埋伏周边,堵截抓获俘虏。我们到时候会需要很多的青壮劳力的。对了,抓人的时候审一审,如果有那些能训练这东西的家伙,一定不要放过了,以后我们也会需要的。” &esp;&esp;“你要正面对撼那玩意儿?” &esp;&esp;腾建点了点头:“再厉害,也不过是一群畜生,多得是办法对付他们。刘将军,你来看啊,这里山岭密布,适合大军决战的地方可不多。” &esp;&esp;刘谙起身走到腾建身边,看着他挂在棚子上的地图。 &esp;&esp;“所以,他只能走这里,而其实我们想要进谅山府,也只能走这条路,我们的人带着这许多轨重,不可能像你的部下那样钻山越岭。”腾建指着地图上的某个点道:“我在这里等着他,与他决战。而你的部队,则绕行至他的后方,张网以待,准备抓更多的俘虏。” &esp;&esp;“腾将军,你真这么有信心?不要我支援你一点人手?” &esp;&esp;“算了吧,你的那些人还是等着抓俘虏吧,就别来给我添乱了。”腾建笑道。 &esp;&esp;听到腾建这么说,刘谙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esp;&esp;“别生气,等到时候抓完了俘虏,你仍然第一个进谅山府,想取什么,你尽可取个痛快!”腾建道。 &esp;&esp;刘谙叹了一口气:“腾将军,我刘谙是一个贪恋财货的人吗?这些年来,我四处劫掠,什么时候往自己兜里揣过一文钱,还不是为了大家?” &esp;&esp;看着刘谙气愤难平的模样,腾建微笑着却不作声了。 &esp;&esp;“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刘谙在棚子里转了几个圈子,声音却是大了起来。 &esp;&esp;“小声些,周围还有人呢!”腾建提醒道。 &esp;&esp;“怕什么,我还怕他娘的谁人听见去告密吗?”刘谙一拳击在窝棚的柱子上,震得整个窝棚簌簌作响。“是不是等到我们占了安南,又要打发我去别的地方四处劫掠,永远带着这样一帮流寇悍匪吗?” &esp;&esp;“慎言!”腾建站起身来,用力地将刘谙按着坐了下来:“刘将军,我这里……” &esp;&esp;“我知道你这里也有叔叔的人!”刘谙长叹了一口气:“腾将军,一路之上,总是我打前站,你为先锋,我手下的人死了一批又换一批,你手下的人呢,也是在不停地补充,补充,我永远也无法形成正规的战斗力,而你,永远也无法把军队的战斗力保持在最好的状态。” &esp;&esp;“一个集体,总是要有人牺牲的嘛!”腾建笑道:“你说是不是?” &esp;&esp;“我不怕牺牲,也不怕辛苦。”刘谙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垂下头,有些痛苦地道:“腾将军,我痛苦的是,自家叔叔,却像防贼一样的防着我,他怕什么,怕我跟布武抢吗?” &esp;&esp;腾建哈哈一笑:“要是我是你叔你,我也怕啊!人之常情嘛,刘将军,布武毕竟是大将军的亲儿子,你是他的侄子,我是他的部将,对于这一点,咱们是要理解理解的。” &esp;&esp;刘谙抬头看着腾建:“我就不信你心里一点怨言也没有。” &esp;&esp;“没有是假的。”腾建坦然道:“但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除了团结在一起求活之外,还能怎么样?再说了,大将军对我是真的不错,信任有加的。” &esp;&esp;刘谙有些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就这样吧,我走了,按你所说的办。你正面对撼,我抄后路抓俘虏。不过我会集结最好的一部分人,如果你顶不住,我就在后面袭扰,为你减轻一些压力。” &esp;&esp;“多谢刘将军!”腾建点了点头:“多一重保障也是好的。” &esp;&esp;“就此别过!”刘谙转身走到门边,正要出去,身后的腾建却是叫住了他。“刘将军,你手下的都是悍勇之辈,想要练成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出来,可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你一直不做,其实心里就是怕你叔父更加猜忌你吧?今日这是憋不住了,才跟我吐吐苦水?” &esp;&esp;刘谙身子微微一顿,手按在门上,整个人却是僵在了那里。 &esp;&esp;“想听我说几句吗?”腾建道。 &esp;&esp;刘谙转过身来,拦着腾建。 &esp;&esp;“我们两个是不同的,你身份特殊,大将军的这份基业,说起来,你也是有份儿的,所以大将军一直很忌惮你。因为你的确要比布武优秀不少。”腾建道:“这不会因为你一直像现在这个样子,就让大将军放下之份心思的。” &esp;&esp;“腾将军有什么建议?”刘谙认真地道。 &esp;&esp;“大将军现在身体还很好,一顿可以吃两斤肉,喝一斤酒,上了战场冲锋陷阵也不在话下。”腾建摊了摊手:“所以,没有什么问题。” &esp;&esp;“不过呢?” &esp;&esp;“不过大将军的年纪毕竟来了。上一次在湘潭,陈文的舍生一击,让大将军的身体其实受创不小。”腾建道:“大将军自觉身体好的时候,当然不会疑任何人,但是如果大将军的身体不好了?” &esp;&esp;刘谙身体微微一震。 &esp;&esp;“单靠布武,可打不下安南来!” &esp;&esp;“如果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拿下了安南呢?”腾建仰起了下巴,看着刘谙,走上两步,淡淡地道:“到时候,第一个是你。说不定到时候受命去收拾你的,就是我。” &esp;&esp;刘谙的拳头蓦然捏紧。 &esp;&esp;腾建却是后退了一步,指着自己的鼻子道:“第二个,就是我了。” &esp;&esp;“那是我叔叔!”刘谙低吼道:“亲叔叔,就算是猜忌我,也断然不会走到这一步。” &esp;&esp;腾建微笑着不语。 &esp;&esp;刘谙低低地咆哮了几声,看着腾建,终于还是颓然道:“如果到时候我们真已经拿下了安南,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的。” &esp;&esp;“所以,接下来,你要有自己的地盘,要有自己的心腹队伍,现在你的队伍人是不少,但有多少能挡得住我一击?”腾建指了指外面的营盘。 &esp;&esp;刘谙微微一凛,都是带老了兵的人,看看外面腾建军队的森然军纪,再想想自己那乱七八糟宛如一个土匪窝的营盘,结果如何,不言自喻,如果自己现在真与腾建对上,一击之下,自己就要大败亏输。 &esp;&esp;“一万人中,两三千人总是能挑出来的。”腾建道:“怎么挑,怎么练,这不用我教你吧?” &esp;&esp;“如果这样,叔叔会更加地猜忌我的。” &esp;&esp;“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等到我们拿下了安南,你就再也没有一点儿机会了。”腾建淡淡地道:“等我击败了黎恽,拿下了谅山,这里的军辎,你可以先拿,然后远离,一边拼命地去抢地盘,一边尽快地将你的核心军队练出来,然后,拥有自己的地盘。” &esp;&esp;刘谙沉默了片刻:“腾将军,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esp;&esp;“因为我不想做第二个啊!”腾建一笑道:“我是为自己。如果我所料不错,等我打下了谅山,只怕这里就会成为我的驻地了,这里也是将来抵挡唐军有可能侵犯的前线,大将军自然不会让布武留驻的。到时候,咱们两个互相呼应,至少可以确保一生平安。我不想反对大将军,也不想与布武翻脸,但我也不想因为大将军的猜忌,将来莫名其妙的便丢了性命。我还想多活些年,在这里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呢!” &esp;&esp;刘谙仰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sp;&esp;“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esp;&esp;看着刘谙大步离去的身影,腾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esp;&esp;这些话,还真是他的真心话。等到他们在安南稳定了下来,刘谙肯定会被剥夺兵权,而刘谙倒了之后,紧接着的必然是自己。不将这些有威信,有能力的老人儿们一个个地拔掉,刘信达怎么会安心地将权力移交给刘布武呢? &esp;&esp;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esp;&esp;这里是典型的天高皇帝远,天知道大唐的军队,什么时候才能撵到这个地方来,要是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他们都打不到这里来呢?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没有妥协的余地 &esp;&esp;训练得再好的畜牲,那也是畜牲。 &esp;&esp;就像与战士们朝夕相处的那些战马,在遇到突发的情况之下,动物的本能,依旧会爆发,照样会把他的主人掀下马来,炸样会炸营,会惊厥。腾建不相信这些安南人能将这些大象训练得比战马还要聪颖还要温顺。 &esp;&esp;既然是猛兽,那必然就会有猛兽的特点。 &esp;&esp;至于两万安南兵,如果散在这大片的丛林之中,还真是会让腾建头疼不已,但如果集结起来打一场决战,腾建却是窍喜不已。 &esp;&esp;要知道,如今他的麾下的装备,准确地来说,是整个刘信达的核心部队的装备,比起最为精锐的唐军来说,也不惶多让。 &esp;&esp;这是刘信达服从唐军大战略,一路向南袭扰的回报。 &esp;&esp;而最后他反戈一击,在株州,湘潭,抄了大唐右千牛卫的后路,又抢掠了大量的右千牛卫的后勤装备,现在在这片大地之上,可以说除了唐军,就数他刘信达的部队装备最好了。 &esp;&esp;五千对两万,腾建压根儿就没有当回事儿。 &esp;&esp;他现在考虑的是以后要怎么办? &esp;&esp;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打下谅山府之后,自己只怕就要在这里落地生根了。刘信达肯定会把自己丢在这个地方,成为以后抵挡唐军的第一线。 &esp;&esp;终有一天,唐军会打到这个地方来。 &esp;&esp;在这一点上,刘信达与腾建是有着共同的认知的,区别就在于时间手工短罢了。 &esp;&esp;所以腾建需要为自己掌控谅山府做一些准备了。 &esp;&esp;这也是他要求刘谙尽可能多地抓俘虏的原因所在。因为要在这个地方落地生根,最重要的,还是要有人。没有人,一片荒凉,自己便是三头六臂,也是无法施展手段的。 &esp;&esp;而拉拢刘谙,与自己在暗底里结成同盟,便是第二手准备了。万一到时候唐军进展不顺,长期被南方联盟所阻隔呢?自己总是要生存下去的。 &esp;&esp;刘谙要比自己更紧张得多,正如腾建所分析的那样,一旦刘信达在安南站住了脚跟,拿到了统治权,第一个要对付的,肯定就是自己这个能力出众的侄子,而接下来才会轮到腾建。 &esp;&esp;这是一个可以轻易推断出来的结果,不会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就算是腾建对刘信达再忠心,在刘信达自觉老去的时候,也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esp;&esp;因为刘信达的这些老部下,很可能会无限忠诚于他,但并不见得会无限忠于他的儿子刘布武。 &esp;&esp;两人一番简单的交谈,便算是心照不宣地定下了联盟的协议,然后,腾建就把这事儿丢到一边儿去了。 &esp;&esp;先要打赢这一仗,才能说其他。 &esp;&esp;这一仗,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esp;&esp;据他所知,黎恽是安南黎氏王朝的重臣,也是实力最为强劲的一个安南大贵族。如果能一战而将其击溃,对于安南的震恐,决对不是一般的小。这会对接下来他们经略安南有着重要意义的。 &esp;&esp;这一次他们与安南的黎氏王朝没有任何妥协的空间。因为他们是来抄人家老巢的,是要从根子上掀翻对手的。 &esp;&esp;所以,安南的这些贵族头人们,是肯定不会留下来的,至于平头老百姓,在腾建看来,纵然会在一定的时间内,对自己这些外来者带有强烈的反对情绪,但只要大棒和蜜枣双管齐下,把他们治理得服服贴贴,还是不成问题的。 &esp;&esp;毕竟嘛,安南在历史之上,本来就与中原王朝着着割舍不断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esp;&esp;大军开始准备作战。 &esp;&esp;关于象兵的事情,腾建没有瞒着士兵们,反而是要求军官们反复向士兵讲述象兵的相关情况,他没有见过大象,士兵们则更没有见过,对于没见过的东西,内心带有恐惧感是极为正常的。所以从现在开始,天天讲,时时讲,最终还是能抵消一些士兵们在真正面临这家伙时的恐惧心理的。 &esp;&esp;士兵,应该相信自己手里的刀枪。 &esp;&esp;更何况,现在他们手里不但有刀枪,还有来自大唐的手雷,猛火油弹,炸药包,以及最为先进的投石机,强弩等武器。 &esp;&esp;在株州,刘信达弄到了数十台大唐的那种可以临时组建装配的大型投石机,如获至宝,腾建作为三支核心部队之一,分到了十台。将这种重型的远攻武器运用到野战之中,便能让部队形成远中近三重打击序列,也让部队的战术运用,得到了极大的丰富。 &esp;&esp;以五千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军队,对付区区两万安南军队,腾建信心十足。 &esp;&esp;五天之后,两支军队终于正面对撞到了一起。 &esp;&esp;黎恽,安南王族,谅山府知府。是安南黎氏王朝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驻扎谅山,专门应对的就是来自大唐的威胁,便可见此人在黎氏王朝之中的重要性了。 &esp;&esp;对于安南的黎氏王朝来说,他们只有两个敌人。一个是来自大唐有可能地袭扰,第二个,就是来自国内那些势力强大的大贵族的谋权篡位的举动。 &esp;&esp;黎恽,是应对这两个威胁之中的一个的重臣,麾下两万余大军,也是安南之中颇为精锐的部队。 &esp;&esp;驻扎谅山的黎恽,与大唐广西方面,其实是有着极多的往来的。这些年来,大唐内部分裂,压根儿就没有力量对安南有什么想法,而安南黎氏,也知道就算大唐这头老虎现在瘸了,也不是他们能打主意的,所以一向也安份守己,双方的经贸,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繁荣。 &esp;&esp;刘信达的大军来袭,黎恽自然是提前就知道了消息。 &esp;&esp;但他所了解到的信息,与他现在所看到的明显是有误差的。 &esp;&esp;广西方面给他的信息是,这不过是一股流寇,被广西观察使司给找得无法立足,所以向着安南逃窜而来了。只不过数量有些多,有数万之众。 &esp;&esp;听说是流寇,黎恽倒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只不过人数之多让人有些头疼。 &esp;&esp;不过眼下看到对面的敌人大军,他的心里顿时打起鼓来,这哪里是什么流寇,分明就是装备精良的军队。 &esp;&esp;军队和流寇,还是能一眼就分辩出来的。 &esp;&esp;只看对方军阵森然,军纪肃穆,面对着数倍于己的安南军队,连喧哗之声都不可闻,便可见一斑了。 &esp;&esp;而对方的装备,更是让黎恽心中有些打鼓。 &esp;&esp;最前方的是对方的步卒,大盾林立,长枪如林,所有士卒,皆着铁甲,两翼骑兵,盘旋往复,步卒之间,一台台闪着寒光的强弩让人目眩神驰,更为恐怖的是,在这些步卒方阵的后方,居然还能看到一台台巨型的投石机。 &esp;&esp;这一刻,黎恽几乎认定自己是被广西观察使司给骗了,哪里有流寇能有如此精良的装备的,莫不是你广西观察使司自己贼喊捉贼,派出大军想来打我安南的主意吗? &esp;&esp;“派人过去,仔细询问,如果是双方有什么误会的话,都是可以商量的。”黎恽挥手叫来了一部文官,“现在大唐的南方联盟被北方李泽逼得喘不过气来,如果他们只是要钱粮的话,不是没得商量,我们安南愿意为他们提供一部分的。” &esp;&esp;不到万不得已,黎恽不想与眼前的这支军队交锋。他希望能通过交涉来解决问题。 &esp;&esp;不过结果让他很是失望,去交涉的人回来得很快。 &esp;&esp;对方只有一句话,而正是这句话,让黎恽放弃了所有其它的想法。 &esp;&esp;对方要黎氏退位。 &esp;&esp;光是这一个要求,就逼得黎恽不打不行了。 &esp;&esp;第一波数千人的冲锋,带着相当意味的试探。决战之前,总得伸量一下对方的长短。 &esp;&esp;然后,这第一波的三千人,便领略了对方猛烈的远程攻击。 &esp;&esp;先是无数石弹雨点般的落下。 &esp;&esp;接着强弩呼啸,粗大的弩箭在密集的冲锋人群之中开如一道道的血胡同。 &esp;&esp;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弩箭将他们覆盖。 &esp;&esp;连接遭遇到殂击的安南军队顶着巨大的伤亡冲到了对手面前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大盾的平推,长枪的攒捅,刀盾手的分割。 &esp;&esp;勇气不能抵消装备上的巨大劣势,第一波安南军队很快就溃退了下来,而获胜的对手也并不追赶,反而是一阵阵的金锣声中,退回到了他们先前出发的位置。 &esp;&esp;军阵依然。 &esp;&esp;黎恽称量明白了对方的份量。 &esp;&esp;情知今日看起来自己是人数占优,但并没有半分必胜的把握。 &esp;&esp;“第二波攻击,所有象兵一起出击!”黎恽决定要拿出自己的杀手锏了,象兵无惧石弹,只要不被强弩正面命中,便也无妨,至于那些弓羽,对披了一层绸衣的大象来说,顶多也就是挠个痒痒。只要象兵冲乱了对方的军阵,捣毁了对方的那些重武器,接下来自己的人数优势才能得到更加充分的发挥。 &esp;&esp;更多的安南士兵簇拥着百余头大象再一次发起了冲动。 &esp;&esp;这一次,离着敌人还远,便依稀能看到对方军阵在骚动。 &esp;&esp;“擂鼓,传令,后退一步者,杀无赦!”军阵之中,腾建厉声下令。虽然事先已经给了士兵足够的心理建设,但此时真正面对上百头大象的正面冲击,惊惶仍然是不可避免的。 &esp;&esp;就算是腾建自己,也是目驰神眩。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一击而溃 &esp;&esp;训练有素而又精锐的军队与一般的军队的区别就在于,在面临着巨大的未知的危险的时候,他们虽然也害怕,虽然身体也在发抖,两腿也在筛糠,却仍然能死死地钉在自己的位置之上,你靠着我,我抵着你,从同伴身上感受到团结的力量。 &esp;&esp;强弩手们飞快地绞动着弓弦,将粗如儿臂的强弩重新装填,与先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的弩竿上面,绑着一个个的炸药包。 &esp;&esp;炸药包并不大,这是腾建将从唐军那里得到的炸药包拆散之后重新包扎之后得到的。威力是小多了,但他的用意,也不在于用炸药将这些庞然大物炸死。 &esp;&esp;他是要恐吓这些大家伙。 &esp;&esp;冲锋的象兵,脸上都蒙着一块黑布,那是为了让这些大象在冲锋的时候,免得看到对面林立的明晃晃的刀山枪林而出现恐惧的情绪从而避让,这种做法,有时候在需要骑兵去冲破敌兵密集的军阵的时候也会采用。 &esp;&esp;不过相比起战马,皮厚肉糙而且体重要大得多的大象,威力显然要强上不知多少个档次。 &esp;&esp;百余头大象在背上士兵的甩动的响鞭之中,嘶鸣着向前奔跑,速度愈来愈快。大地也似乎被他们硕大的蹄子踩得颤抖了起来。 &esp;&esp;在他们的身后,上万的安南士卒兴奋地挥舞着他们的兵器,紧紧地跟着奔驰的象兵。 &esp;&esp;在以往的战斗之中,只需要象兵出动,他们总是无往而不胜。 &esp;&esp;一根根火把伸过去,点燃了炸药包上的引线。 &esp;&esp;“放!” &esp;&esp;伴随着军官的怒吼,一枚枚强弩带着点点火星,飞向了奔跑中的象兵。 &esp;&esp;此时,大象距离腾建的军阵还有二百步。 &esp;&esp;这个距离,对于战马而言,只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情,而对于象兵而言,所需要的时间虽然要稍长一些,但也长不了多少。 &esp;&esp;最先射出的一枚弩箭,擦着一头大象的身子射过,重重地扎到了地上,又被紧跟在后面的大象直接踩到了地上,但紧接着发生的一切,却让安南的军队在霎那之间失神了。 &esp;&esp;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声突然响起。巨大的气浪直接将一头大象身上的驾手和弓箭手直接掀飞,大象粗大如柱的后腿,当场便血肉模糊,一声哀鸣,这头大象颓然栽倒在了地上。 &esp;&esp;而在这一声爆炸过后,更多的爆炸之声此起彼伏地在战场之上响了起来,火光,烟雾,笼罩了战场。 &esp;&esp;不论是安南的军队,还是安南的这些大象,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冲锋在前的象兵瞬间便乱了。有的还在加速前冲,有的却茫目地转头向着左右狂奔,也有的向着后方反冲而去。 &esp;&esp;严阵以待的腾建所部,一下子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之声。 &esp;&esp;但军官们却仍然保持着冷静。 &esp;&esp;“猛火油弹!” &esp;&esp;又是一声令下,一枚枚猛火油弹投了出去,虽然还够不着敌人,但却在他们身前数十步处,布上了一道火墙。 &esp;&esp;熊熊的大火烧了起来。 &esp;&esp;受到了极大惊吓的象兵,本来就在乱跑狂奔,虽然眼睛被蒙着了,但炙热的火浪,他们还是能感受到的。离着火墙还有十数步远时,他们齐齐地刹车,然后转身,向后奔去,不管背上的驾手如何呼喝,都无法再驾驭这些发狂的大象。 &esp;&esp;反向冲了起来的大象,立时便让紧跟在他们后方的安南士军倒了大霉,从来都没有想过以往忠实的伙伴,现在突然就成了索命的阎罗。 &esp;&esp;关键的是,这些阎罗此刻根本就不受控制了。 &esp;&esp;黎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esp;&esp;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军队,居然被自己的象兵眨眼之间冲得七零八落。 &esp;&esp;而在另一边,腾建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esp;&esp;果然不出他所料,畜牲就是畜牲,训练得再好,他还是畜牲。 &esp;&esp;中军大旗向前移动,隆隆的战场之声响起,左右两翼的骑兵率先向前发起了冲锋,而更多的步卒,则呼喝着紧跟而上。 &esp;&esp;战斗,在开始不久,便变成了一边倒的一场屠杀。 &esp;&esp;黎恽被亲兵们簇拥着狼狈而逃。 &esp;&esp;追杀一直持续了整整一天,然后腾建收拢了兵马,停下了脚步。谅山北部,山岭密布,大军行走并不方便,腾建对这里的地形地貌只有一个大致的了解,相比起他的敌人本乡本土,差差明显,他可不想因为兵力分散而在这样的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为敌所趁,将一场大胜,反而弄成了一场大败。 &esp;&esp;而且,他也抓到了不少的俘虏,腾建并不想放弃这些人。这些青壮,对于他将来在谅山的统治,还是至关重要的。 &esp;&esp;至于在山林之中去追杀安南军的任务,腾建理所当然地交给了刘谙。 &esp;&esp;此刻,刘谙的大部人马,都散布在这片山区里,以乱打乱,混水摸鱼,是这支队伍的长项。而且,他也答应了刘谙,让对方先进谅山府。 &esp;&esp;收拢住人马,好好地休息了一晚,腾建这才整顿队伍,带着大量的俘虏缓缓向前开进。 &esp;&esp;而此时,在谅山北部的这边山区里,一场绞杀战,却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 &esp;&esp;刘谙所部,欣喜若狂地在这片区域里拉开了猎杀的序幕。 &esp;&esp;韩大头躺在一株大树的树冠之上仰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月光。在他的脚下,是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 &esp;&esp;在刘谙与腾建分手回去之后,韩大头便升官了,从牙将升为了裨将,统率的人马,也从五百人,变成了一千人。 &esp;&esp;而在刘谙与韩大头私下里的一场对话里,韩大头确认,刘谙现在已经起了自保之心了。在刘谙的眼中,韩大头是那种心思简单的勇将,这样的人,是很好拉拢的,钱财,美女,官位,当然,还有义气,一番推心置腹地谈话之后,韩大头被感动的热泪盈眶,当下便跪地发誓要永远效忠刘谙。 &esp;&esp;在刘谙的部属在山区里痛快地捉着俘虏的时候,韩大头却带着他的麾下,悄无声息地埋伏到了这里。 &esp;&esp;韩大头并不是毫无目的的到这里来撞大运。 &esp;&esp;起初,他也与其它兄弟部队一样,痛快地捉着俘虏,每一个俘虏都能换取功劳,对于他们来说,功劳就是金钱。而且从这些俘虏身上,他们还可以获得不菲的收入。落到他们手里的俘虏,除了身上的一身衣物之外,不会再剩下任何的东西。 &esp;&esp;但这样的日子不过一天,韩大头就觉得不对了。 &esp;&esp;因为他发现,对手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差了。 &esp;&esp;而且,他们抓到的这些人,未免也太穷了一些。 &esp;&esp;这不应该呀。 &esp;&esp;黎恽可是黎氏王朝的王族,是坐镇一方的重臣,他的麾下兵马,特别是他身边的亲兵之类的,应当是喂得饱饱的,这些人,战斗力应当不错,当然,身上的钱财也应当不少。 &esp;&esp;整整一天,他居然没有看到这样的人出现。 &esp;&esp;韩大头认为,这些四散逃窜的家伙,一定是对手的迷惑之技,而黎恽作为一方重臣,必然还有最后的保命本钱,此刻,他必然走在另一条路上。 &esp;&esp;韩大头立刻便放弃了捕捉这些小兵的行动,先是四处派出斥候,逮到了一些本地的乡民,然后在刀子的威胁之下,这些本地的乡民,终于吐露出了这条隐蔽的小路。 &esp;&esp;韩大头当即押了这些乡民上路,用这些乡民的亲眷作为威胁,迫使这些人带着他们日夜兼程,翻山越岭地到了这里。 &esp;&esp;在确认了这条道路还没有兵马通过之后,韩大头便开始安排布置埋伏,陷阱等等了,这样的人才,他手下可是一抓一大把。 &esp;&esp;他在这里整整等了一天了,但还是一无所获。 &esp;&esp;韩大头心里很焦急。如果他判断错了,那么,对于刚刚升任裨将的他的威信,可是一次极大的打击。早前的那些兄弟伙不说,后来划归他指挥的那些人,肯定要风言风语了。 &esp;&esp;他们这些人,说白了,本来就是一些乌合之众罢了。没有足够的利益,人家还真就不可能服你。 &esp;&esp;躺在树冠之上,韩大头焦急之余,亦还在反复咀嚼着刘谙的话。 &esp;&esp;要练一支精兵呐! &esp;&esp;看起来他韩大头已经入了刘谙的法眼了,很好,这可是自己飞黄腾达的第一步,离一地土王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esp;&esp;扒开树冠,看了一眼下面的几个家伙,韩大头冷哼了一声,等到这场战事结束了,再慢慢地收拾他们,落到自己手里了,由不得他们不服气。 &esp;&esp;左右不过是一顿揍罢了。 &esp;&esp;要是一顿不行,那就两顿,三顿。都是些贱皮子,不打不服气的。 &esp;&esp;远处传来了细密的脚步声,一听这节奏,韩大头便知是老九回来了。他哧溜一下从树冠之上滑了下来,刚刚落地,老九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esp;&esp;“怎么样?”他急急地问道。 &esp;&esp;“来了,来了!”老九满脸喜色之余,却又有些担忧。“不过老大,足足两三千人呐。我们,打得过吗?” &esp;&esp;韩大头一听之下,却是大喜过望,两三千人一齐摸到了这条路上,如果说黎恽不在其中,他确了自己的脑壳当尿壶。 &esp;&esp;“一群惊弓之鸟,有什么可惧的,而且这地形,人多有什么用?把所有的哨长以上的军官都叫来,能不能发大财,飞黄腾达,就在今朝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攻克 黎恽现在心中的惊惶无以伦比。 敌人的强大超出了他的想象之外。现在他确认广西观察使的那些所谓的朋友们是结结实实地坑了他们一把。 这哪里是什么流寇,这分明就是正规的大唐军队,而且还是与他了解中的大唐军队截然琐的一支队伍。他们的作战方式,他们装备的武器,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和听到过的。 直到现在,他的脑子里仍然是那轰隆隆的如同霹雳一般的爆炸之声。 引以为最大倚仗的象兵,在对方面前不堪一击。 他不敢想象接下来该怎么办? 谅山北部的山区是他抵挡入侵者的屏障,如果他早就知道对方是这样的一支队伍的话,他怎么会放弃了山区中的那些堡寨集结起大军来与对手硬碰硬呢?如果不是这个错误的情报,他便会利用那些坚固的堡寨来层层抵抗,步步防御,以便国内能够集结更多的军队来应对这场危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错误的情报和认知让他自认为有能力对付这些来自大唐的流寇,而现在,国王还压根儿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一旦让这股敌人突破了北部的山区进入到了一望无际的南部平原当中,黎恽就不敢想象接下来的场面。 安南,那可就真完了。 要知道,安南现在可一点儿也不平静。在南方,以莫氏为首的地方势力,正在不断地动摇着王朝的根基。一旦北方失控,只怕南方莫氏这些心怀叵测之辈必然要趁势而起,整个安南陷入动荡之中就不可逆转了。 大败之后,黎恽当即下令那些勉强还能成建制的队伍沿着大路节节抵抗,能挡多久挡多久,而他,则带着自己的核心部属三千余人,踏上了这条隐秘的小道。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往谅山中的那些主要的堡塞,在那里重新建立起抵抗线,尽可能地拖延时间让后方能再一次组织起军队前来支援,必须要将这些敌人挡在谅山之中,一旦让对手穿越了谅山,局势就完全无法收拾了。 堂堂的安南王族,一地统帅,现在也和普通士兵一样,狼狈不堪地行走在狭窄的山道之上,马是骑不成的,只能牵着。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低着头拼命的赶路。 数天之前那场激烈的交战的阴影仍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袭击来得是那样的突然。 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已经将敌人甩在了身后,他们差不多已经安全的情况之下,在所有人觉得自己的力气几乎已经用尽,只能靠着意志来支撑的时候,攻击便突然降临了。 月光很皎洁,但在密集的丛林之中,总是有照不到的地方。 喊杀声响彻天地,不知道有多少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杀了出来。 一字长蛇般的溃兵瞬息之间便被截成了无数的小段,陷入到了各自为战当中。 黎恽再一次地被打懵了。 为什么会有敌人出现在这里? 他已经摆脱敌人的追击整整一天了。 韩大头的胆子的确很大。 他只有一千人。 却悍然向三千敌人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如果是在白天,他自觉没有这个胆子,但在夜色的掩护之下,在敌人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之下,又兼之这是一支被打破了胆子的,精疲力竭的队伍,他觉得自己可以尝试一下。 一旦功成,他韩大头就要一飞冲天了。 当然,敌人纵然精疲力竭了,但抵抗的态度还是很坚决的,而且,反应的速度也比他预料的还要快一些。 这更让他坚信了这支队伍一定是黎恽在亲自指挥。 所以,韩大头毫不吝啬地使用了他为数不多的手雷。 这是刘谙为了拉拢他,而特意分给他的数十枚手雷。以往这玩意儿,是轮不到韩大头的。几乎所有的火药武器都控制在刘信达,刘布武和腾建手中,刘谙只分到了一小部分。而这一小部分,又被刘谙的嫡系心腹掌控着。 在刘谙想要拉拢下面的一些好控制的悍将的时候,排名第一的韩大头,便得到了一些甜头,被赏给了几十枚手雷。 现在,韩大头一次性地把他们都用了出来。 目标只有一个。 在攻击开始之后,迅速地形成了有效抵抗的最中间的数百名士卒。那些人不管是战斗力,还是武器,衣甲,都与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黎恽就在哪里头。 韩大头亲自带人发起了冲锋。 手雷的爆炸所带来的效果,出乎了韩大头的意料之外。原本还在拼命抵抗的这股军队,在听到手雷爆炸的响声之后,居然呼拉一下,毫无预兆地就崩溃了。 这让韩大头在错愕之余,却又欣喜如狂。 势如猛虎的他长驱直入,直接杀到了这支队伍的最核心的区域,而此时,原本聚集在这里的士卒只剩下了最后的数十个人死死地护卫着一名老头子。 韩大头狞笑着向这群人发起了进攻。 一柱香过后,黎恽被捆得死狗一般扔在了韩大头的脚步。最后成建制的三千安南士卒溃散,而他们的统帅黎恽,被生擒活捉。 黎恽的被俘使得整个谅山北部的战争再也没有了任何的悬念,分布于谅山之中的一系列堡寨在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被刘谙所部拿下,整个谅山府的大门敞开了他们的面前。 刘谙集合全军,出谅山,直扑谅山首府,没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安南的这个重镇。随即腾建大军进驻。而刘谙所部则四面出击,一个月的时间,整个谅山府全都落入到了刘部控制当中。 直到此时,位于升龙府的安南黎氏王朝才反应过来。 “吐蕃亡了!”刚刚踏入谅山的刘信达,手中拿着一份大唐周报,那是他留驻在广西的人手,快马加鞭给他送过来的。“一个万里大国,一个传承了千年的大国啊,从开战伊始,到被灭亡,不过半年时间。不不不,如果算上唐军正式开打的时间,不到三个月而已,北唐军队,现在竟然已经强大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吗?” 所谓兔死狐悲,现在刘信达就颇有这种感觉。虽然他对于吐蕃没有什么好感,更谈不上什么交情。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个道理他还是懂得。如果吐蕃存在,则李泽要花费更多的心思去应对这个高原上的敌人,相应的,花在其它地方的气力,肯定就要小一些了。 “父亲,反正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安南了,腾建他们已经拿下了谅山府,第一个目标已经完成了。看腾建发来的军报,安南的军队实在是不堪一击,等到我们大军进攻,击败了黎氏王朝,父亲您就是安南王了。到时候我们隔着李泽远着呢!” “远吗?不远啊!”刘信达叹道。 “父亲,您不是说过吗?李泽一门心思收西域,控漠南漠北,以及大东北,紧接着又打吐蕃,是为了他的大唐在战略之上再没有任何的强大对手可以威胁到他,安南,偏安一隅,对他没有本质上的威胁,他不屑于派遣大军来攻打吗?”刘布武笑道:“等到我们占领了安南,一方面整军备武,一方面发展经济,另一头,咱们向他低头称臣就是。只要让他觉得收入比不上支出,自然也就对我们没了兴趣了。” “说是这样说,但真要做到,可不容易。”刘信达叹道:“安南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打,更重要的是,打下来也许不难,但真要治理起来,就难了。我们父子,都是武人,对于治理地方,可是一窍不通。难啊!” “都走到这一步了,再难也要走下去!”刘布武道:“我们有时间,在我们身前,不是还有南方联盟吗?” “吐蕃也亡了,李泽从此可以心无旁骛地对付南方联盟了,你觉得南方联盟还可以抵抗多长的时间?”刘信达道。 “咱们顾不了这么多了,越是如此,我们越是要早拿下安南。父亲,如果我们控制了安南之后,南方联盟还存在,那个时候,我们定然要竭尽全力地支援南方联盟才行,让他们替我们守好前方。” “这个自然!”刘信达道。“布武,你马上启程,率领你的部属,穿越谅山,在谅山府腾建那里获得足够的补充之后,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向升龙府发起进攻,谅山府距离升龙府只不过两百里左右,以刘谙为前导,你为主攻。” “父亲,何不让腾建继续进攻?”刘布武道。 刘信达瞪了他一眼:“升龙府是安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腾建已经打下了谅山府,如果他再打下了升龙府,功劳越来越大,将来如何控制于他?接下来我不会再让腾建向前了,谅山就是他的驻地。” 刘布武楞神了片刻,点了点头:“明白了父亲。我马上出发。” “拿下了升龙府,也不见得就能控制得了安南,安南的莫氏,势力大得很,不过他们,得等我们击败了黎氏之后,再去对付。” “黎氏与莫氏会合流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唇亡齿寒,他们也不傻,不过等拿下了升龙府,我们拥有了谅山,升龙两地,也就无惧于他们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未来五年 “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我们的主要任务,要从军事转移到民生上面了。”李泽的目光扫过屋内的诸多大臣,道:“说白了,就是要集中精力,来解决饿肚子的问题。” “大家不要以为现在我们大唐就歌舞升平,形式一片大好了。看起来好的,还只是一部分区域,经济发展委员会这边做了一个调查统计,真正解决了温饱问题的,只不过有三分之一的百姓而已。” 李泽挥了挥手,陆临当即起身,将一叠表格分发到了诸人手中。 “这份表格便是这一次调查之后作出的统计。诸位,平素我们看到的欣欣向荣,事实上就是这三分之一而已。便是这三分之一,也只是解决了温饱,手里有了那么三两个余钱而已。只不过我们的百姓很好,但凡能吃饱肚子,有几个余钱可以给媳妇扯身衣裳,给娃娃买点零食,便心满意足了,便认为是盛世了。但盛世是这个样子的吗?诸位,不是的。” 拍着手边上的表格,李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开心的表情。 “但是作为官员,作为这个帝国的最高决策人员,作为引领这个庞大帝国的高级官员们,咱们的脑袋要清醒,更要警醒。眼光不要落在这三分之一上,而是要看到另外的三分之二还挣扎在贫困线上。这些人,也许今天晚上睡在床上,还在想着明天要去哪里挣饭钱。” 众人表情肃然。 章回道:“陛下所说,虽然是实情,但我认为,现在说是盛世,也不为过。我看了发展委员会这边最新的人口普查,我大唐实控区域内的人丁,已经突破一万万人了,而我们的疆域更是已经开天辟地,成为有史以来地域最为广阔的帝国。” 章回所说倒敢并不虚妄,西域回归,大东北已经建立起了切实有效的统治,再加上新归的吐蕃,眼下的大唐帝国,放眼古今,的确无人能出其右。至于现在还割据南方的那些地域,在这里每个人的眼里心中,从来都是大唐的土地。 “能让这么地域如此广阔,人丁如此众多的庞大帝国保持平静,就已经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成就了。”章回接着道。 李泽缓缓摇头:“不,不是这样的。至少,我们要保证我们所有的子民,食有粮,穿有衣,寝有房,老有所依,少有所养,鳏寡孤独皆废疾者有所托。做到了这些,我们勉强可以说,我们已经踏进了盛世的门槛,但离真正的盛世,还远着呢。诸位,我们要造就的盛世,与历史上任何所谓的盛世都不会是一样的。你们眼中曾经的那些盛世,在我眼中,屁都不是。” 听到李泽这么说,本来还想举几个例子的章回顿时哑然。屋内所有人也都是瞠目不语。说实在的,现在大唐能有如此成就,这屋子里的人,一个个都还是蛮骄傲的。但被李泽一瓢冷水下来,一个个的神色顿时都凝重了起来。 “诸位,西域,东北,吐蕃,漠南漠北的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现在的大唐帝国,可以说在周边,已经没有什么外来的威胁了。至于南方,不过是疥癣之疾,不值一提!”李泽道:“所以,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心,要彻底地转向,转向国内民生,转向经济发展。大家不要认为这些事情,都仅仅只是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事情,事实上,这与任何一个部衙都脱不了关系。那一个方面出了差错,最终都会影响到我们的这一决策。” 看着尤勇,李泽道:“虽然说是民生放到第一位了,但军事如果不强盛,能让我们所有人安心发展经济吗?” “吴进,如果官员贪腐横行,地方治安不靖,我们能安心发展经济吗?” “章公,如果我们的百姓,九成都不识字,不了解我们的政策,无知而又愚昧,我们能迅速地推进我们的计划吗?” “不能。”1李泽自问自答。“所以,接下来,我们每个部门都要编制自己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你们能做到什么,你们想做什么?你们要做的这些,对于我们的国家有什么好处,统统要思虑周全,然后形诸于文字。最后我们再来讨论,综合,形成我们大唐帝国的第一个五年计划。然后这便是接下来五年之中我们的施政纲领,必须要围绕着这个纲领坚定不移的往前走。” “为什么是五年呢?因为五年时间,足够我们看清楚这份纳领之中,那些是错的,那些是对的,那些要大力发展继续推进,那些要改正错误改弦易辙。” “而五年时间,也正好是我们每一个委员会的任期,做得好,继续做,做不好,我想我们的代表们,会用他们的投票权,让你垮台,从而换人来重新完成这一伟业。” 众人都是默默点头。 “从现在开始起,我们将有三个月的时间来提出自己未来五年的构想并讨论。在年底,第二届的代表大会将召开,在这个代表大会之上,我们的五年计划必须出炉并接受所有代表的审核,在代表大会通过之后,便可以开始推进了。”李泽挥挥手,“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次会议,大家畅所欲言,也算是彼此先沟通一下。徐想,你是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也是接下来的五年之中的核心所在,你先谈吧!” 徐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道:“诸位,正如陛下先前所言,我们的帝国,如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还挣扎在贫困的边缘,而我们平素所看到的繁荣,昌盛,只不过局限在有限的区域之内,在更为广阔,边远的地方,贫困仍然是主色调,所以接下来的五年之中,发展经济,解决温饱,是我们的第一要务。但五年时间,肯定不足以完全达到这一目标,经济发展委员会的目标是,第一个五年计划,解决三分之一的问题。重点,便是西域,东北,以及新归附的吐蕃。这些地方的贫困,占据了我们帝国贫困人口的大部分。” “有鉴于此,经济发展委员会拟定了在东北,大力发展建设兵团,推进农庄建设。在西域和青藏行省,推进改土归流。” “农业,是接下来我们要重点扶持的行业。我们准备在五年的时间内,有序提高粮食收购价格,促进农民生产的积极性。诸位,现在我们大唐的粮食并不是多了,而是少了。但我们大唐的粮食市场已经放开,所以需要朝廷推出补贴政策。” “最后,我们还准备大力推进基础工程建设,道路,水利等大量上马,基础建设周期长,投资大,有利于拉动当地经济发展。而为此,户部已经在做最后的调研,准备超发一部分货币投入到这一行当之中。” “随着我大唐信用纸币的逐步推广,超发成为了一种有效的促进经济的手段。”徐想笑看着众人:“而诸位担心超发所带来的风险,现在我们还不需要过多考虑。因为还有人替我们来承担这个风险。在高丽以及南方地区,甚至于海外,我们的货币是所有往来的最有信用的结算货币。” “经济发展委员会的计划是,在五年之内,确保帝国中心区域之内形成流敞的交通网络,驰道不仅要连通县、更要连通乡,村。而在东北,青藏行省诸地,要确保一条主要的驰道贯通整个辖地。以便于为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实施打下扎实的基础。” “五年之内,我们要把帝国的粮食产量翻上一番,而农业科技院,将会为些提供切实有力的保障,新的农作物,新培育出来的单产更高的作物将会确保我们的收益增长。” “大力促进商业的流通,对与农业相关的商业,采取一系列的免税、补贴政策。鼓励更多的资金涌入与农业相关方面的投资,大力推进我们的农业向精细化方向发展,有更多的深加工的产品出现。这些产业的出现,将会消费更多的粮食,当然也会拉动粮食的价格上扬,从而让我们的百姓们对于种地产粮有着更高的积极性。” 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徐想这才清了清喉咙,“陛下,诸位,这便是我们经济发展委员会下一步的工作思路,回头,我们会形成详细的文案,送交诸位审阅。” “徐想说得不错,不怕想法错了,就怕没想法!”李泽笑着看向尤勇:“尤兵部,你给大家说说,我们军事发展委员会接下来五年的构想吧!” “是,陛下。”尤勇打开了面前的文件,道:“诸位,与徐主席一样,军事委员会也只暂时理清了一个大致的脉络,到底要怎么做,接下来肯定还有一些更详细的调研。但总体来说,接下来的五年之中,军队,将会进行一次大范围的变革。” 说到这里,尤勇笑了笑:“现在我们的敌人已经不多了,而且还很虚弱,正是我们借此良机,整顿军队的时候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削减军队 军队,一直都是大唐体制之中的花钱第一大户。严格地说,从李泽开始组建军队,到武威时代,再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军队在进行的。用先军政策来形容李泽以前的所有施政方略来说,也不为过。 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在一个军阀割据的时候,在一个内忧外患的时代,不管你想要做成什么事情,首先你要保证自己的生存,接着你要保证能击败你的敌人。而做到这些,毫无疑问,你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 只有拳头够硬了,你说得话才会有人注意,才会有人随着你的旗帜起舞。你的所有的理想才会有一个尽情发挥的舞台。 大唐现在十二卫军队,再加上游骑兵、水师等一些直属于军事委员会的部队,数量超过了五十万。而为了保证军队的战斗力,李泽从一开始,就采取了高薪的政策。 大唐士兵的收入是极高的。而除了高昂的薪俸之外,还有其它无数的惠及到家人的福利政策。在过去,这些政策,保证了士兵们毫无后顾之忧地在战场之上舍死忘死。 但随着如今的李泽已经控制了大唐大半疆域,周边他忧虑的北方游牧民族要么远走他乡,要么臣服被逐渐同化,而吐蕃被灭国,其领土成为了大唐的一个行省,放眼周围,李泽已经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对手了。 至于南方联盟,在李泽眼中,已经算不得什么强悍的对手了,所谓的广州小朝廷在李泽的眼中,更像是一个笑话。反倒是益州的朱友贞,更会让李泽上心一些。 找不到对手,再维持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李泽觉得完全没有必要了。每年巨额的军费,就是压在朝廷身上的行钧重担,使得官府想要做些别的什么,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削减军费,降低士兵们的收入,待遇这样的事情,是想也不要想的。待遇能上去,却是不能下来,否则以前辛苦经营的所有,便会毁于一旦了。 但是整编军队,削减军队,却是完全能做到的。 “大唐十二卫,如今的总兵力,超过五十万人,具体的数字,在各位面前的报告之中都有。这里面,还包括了各地军事院校和其它在役人员。”尤勇抬头看着众人:“陛下的意思是,在五年之内,将要把我们的军队裁减到三十万以下。” 尤勇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之声。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陛下,现在我大唐的实控人口,超过一万万人,五十万军队,换算下来,便是两百人养一个兵,我觉得这个比例,并不高。相较于以往,这个数字已比大大降低了。”刚刚从青藏回来不久,作为军事委员会委员的李存忠,不由自主地便站在了军队的立场之上,开始维护军队的利益了。“以前大唐最盛之时,也不过是五十人养一个兵,而在割剧之时,甚至十个人便要养一个兵。” “所以,民不聊生!”李泽淡淡地道。“而且那时候的那些士兵是什么待遇?是什么装备?能够我们现在的士兵比吗?那个时候,很多士兵是吃不上饭了所以去当兵的,为的就是一口饱饭,有的甚至是被强行抓去当兵的。那些军队,比流寇也强不了多少。” 李存忠被呛了一句,讪讪地低下头来。 李泽说得并不假,即便是当时他李存忠所在的河东军,被称为是大唐最为强大的军队,真正能作战的,其实也只是各为将领的亲兵而已。 那个时候的所有将领,都是眷养亲兵,亲兵的待遇极好,甲胃兵器齐全,而其它的军队,也就是给一口饭吃而已。而维持军队稳定的,也就是这一口饱饭,因为在其它地方,连饭也是吃不饱的。 而现在的军队,与那时的军队,有着天壤之别。 “诸位,刚刚存忠将军讲到了我们现在二百个人养一个兵,从统计数字上来讲,是不错的,但如果深入实际,可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李泽接着道:“大唐的人口激增,不过是近几年的事情,准确地说,是近五年来的事情。所以这两百人中,相当大一部分,是刚刚出生的婴儿,是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是还没有长成的少年,他们本身,就还是需要花钱养的。除了这些,这两百人的统计数字之中,还包含着已经失去了劳动能力的老人,病人等等。所以,刨除掉这些水分数字之后,我们的一个士兵,其实也只有五十个人左右在养着。” “去年,我们大唐的整个财政收入为一万万五千万两,听起来是不是很多?但是,大家知道军队花掉了多少吗?所有的军费加在一起,是五千万两,整整占了三分之一。这无疑于是过大的,当然,这里面包含了战争的费用。但从总体上来说,仍然是偏高的。经过仔细的测算,以目前我们面临的局势,军费占比必须降到一成左右,而在我们彻底击败南方之后,军费战比,还要继续下调。” 说到了这里,李泽目视尤勇,道:“你接着说吧!” “是,陛下!”尤勇点了点头:“诸位,我们大唐未来的军队,将向着小而精的方向发展。准确地说,就是装备将会进一步的优化,士兵的挑选会更加严格,而待遇,也会进一步的提高,但是,军队的数量,将会大幅度的削减。以此,在确保稳定的同时,还要确保我们军队的战斗力。” “其一,未来五年内,除了军事院校的毕业生之外,我们将不再招募新兵。也就是说,未来五年,将会只有退役的,没有新进的。自十年之前武威节镇伊始,我们便开始施行退役机制,所以我们军队的平均年龄是相当年轻的,现在我们军队的平均年龄为二十三岁。五年不招募新兵,会使我们的军队的平均岁数上升到二十五岁,所以,不会影响到我军的战斗力。” “其二,增加技术兵种,增加水师兵力,削减普通陆军数量。” “其三,整个大唐军队,将新编为五个战区,成立五个全新的兵团。为西北战区,东北战区,西南战区,东南战区以及中部战区。大唐十二卫野战军,将分别调编入这五大军区之中。水师则将暂时纳入东南战区统管。” “每个战区的编制为六万人。请注意,这六万人,包括了军队之中的非战斗人员。每个战区的军种配备,将根据每个战区的实际情况来确定。” 会议室中安静之极。所有人都明白,如此大的动作,涉及到的利益是方方面面的。不说别的,原本的十二卫大将军,可都是手握实权的,而经过这一次的整编之后,一下子便只剩下了五位,谁去谁留,这里头的学问可就大了。 在坐的人,谁还没有个三朋四友,谁还没有一个交好的人呢? 这一次整编完成之后,只怕大量的高级将领,将要面临着退役赋闲了。至于普通士兵和中低层军官,这个时候反倒不足为论了。 “五大战区的野战军,除了负责保卫大唐安全之外,不得参与国内其它事务。当然,如果遇到了大的天灾除外。地方治安,秩序将由靖安军负责。靖安军的军费,也不再由军事委员会给付,而是由各地地方承担。也就是说,以后靖安军将接受双重领导,一是靖安军自上而下的管理体制,二则,便是地方官府。诸位,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李泽。 李泽点了点头,道:“各位,大量地削减军队,也是为了呼应我们接下来的第一个五年计划的中心,即发展经济。从军队退役的士兵,都是青壮,回到地方,都是硬劳动力,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士兵在军队之中接受了系统的教育,他们对国,对家,有着更强烈的责任感。这些人随着部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们回到了地方,能有力地带动本地的经济发展。说来大家可能不信,在我们大唐,超过七八成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离家五十里外的地方。就这么一点点活动范围,他们能有多少的见识,能有多大的本领呢?这些退役的军人,也是我们撒出去的种子,带领着大家致富的种子。” “而且,以大唐现在的情况,大量地削减现役军队,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战斗力以及未来的战斗潜力,我们的预备役工作仍然要正常开展,军事委员会会在地方上设立专门的部门,统管这些事宜,每年,要对预备役士兵进行专门的军事训练。要做到什么地步呢?要做到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所以,大家不必担心,只要地方上的经济得到了大发展,只要百姓愈来愈富,朝廷愈来愈有钱,那么,我们的军事伫备,也只会越来越丰厚,战争潜力,也会越来越强大。”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调整(1) 昔日在吐蕃人手中的龟兹城,如今已成为了西域第一雄城,西域都护府便在此处开府建牙。以此为中心,大唐现在控制着广袤的西域,曾经的西域三十六国,如今正在一天一天的从人们的记忆之中慢慢地淡去,大唐正在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根须深深地扎进这片土地。 现在的薛平对于皇帝李泽对他说过的话,已经完全深信不疑了。 武力可以征服西域,但真正地要让西域融入大唐,根子还在文化的认同之上。大唐统治过西域,但当大唐势弱,吐蕃进来的时候,西域人便倒向了吐蕃。而现在,大唐重新强盛起来,又打了回来,西域人便又倒向了大唐。 这里的部族多如牛毛,这里所谓的贵族王国更是数不胜数,此起彼伏,倒了这个来了那个,占据屁大儿一点地方,聚那么几百上千人,便敢自称为王,在薛平看来,无疑是一个笑话。 所以当大唐再次兵临这片土地的时候,对于这些人,毫不留情地便收割了。 薛平认为,西域的这些人,畏威不畏德,所以初临西域的时候,他下手极为狠辣。那两年里,西域可谓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但正是这些严酷的手段,却是真正镇服了这片土地,在一次又一次的联合反抗被唐军打得体无完肤之后,原本桀骜不驯的那些家伙,彻底地蔫儿了。当大唐军队最后连大食人也击退的时候,这片土地,终于安静了。 直到这个时候,薛平才开始了执行安抚政策。打几棒子给几个甜枣,只不过薛平的棒子多抡了几次,打得狠了一些,而甜枣也给得不多。 西域现在的赋税,比起大唐本土还是要重许多的。原因就是薛平认为,好处不能一次性地给了这些人,一次性地给得多了,这些人太容易得到了,那就不会珍惜。所以他治理西域,便像挤牙膏似的,挤好久才会弄一点好处给西域的人。 这些统治的方法,在大唐本土的人看来是有些不可思议的,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西域这地方,还真就奇了怪了,薛平这样的做法,反而让这里的人,一天比一天的温顺了起来。每得到一点好处,他们都兴高采烈,觉得又赢得了一次重大的胜利。 学堂一家一家的开办了起来,敢不送适龄儿童去学堂,那么就得去蹲监牢。都护府一声令下,所有人乖乖地便将家里的孩子送去了学堂。因为大家知道,薛砍头是真说得出,做得到的。 又或者在这些人看来,学堂不要钱,还能蹭上一餐饭,那是他们占了便宜。 医馆一家一家地开了起来,优抚院开了起来。一家家的工坊,商社,开始在这里遍地开花。 薛砍头仍然被叫做薛砍头,但大唐在西域人的心中,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大唐了。 都护府内,薛平摆了一桌酒席,西域的几大巨头,难得的聚在了一起。 袁潭,唐吉,彭双木今天都赶来了龟兹赴宴,除了一个率部离开西域去青藏作战的厉害之外,全部都到齐了。 “我们来这里几年了?”酒过三巡,薛平笑吟吟地问着几人。 “我们三个,再加上一个厉海,来这里八年了,都护你晚一些,六年!”袁潭放下筷子,笑道。 “是啊,一晃就这么多年了。”薛平叹道:“都想家了吗?想回去了吗?”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都是脸色微变,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着薛平。 片刻之后,袁潭却是率先笑道:“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我是想要回去了。我叔叔老了,准备要退下来养老了,等着我回去撑起袁氏的门户呢!也不瞒诸位说,叔叔给我来信了,我的去向也已经有了着落。” 彭双木看着袁潭,问道:“不知你回去之后,要去哪里高就?” “陕西,陕西总督!”袁潭矜持地一笑。 袁潭在西域便是薛平的副手,他甚至比薛平更早来到西域,西域的第一块地盘,便是在他袁潭的主持之下打下来的。打拼八年,为大唐收复西域立下汗马功劳,这一次既然要回去了,自然要提上一级。 一来是因为他的功劳和资历都到了,二来,也是作为对袁周退下去休养的补偿之一。二者相加,袁潭便得到了陕西总督之个位置。 对于现在的大唐来说,陕西,无疑是核心地域。是皇帝眼皮子底下的总督,非得是最为忠心的人才能担任不可的职务。 “唐吉,你呢?”薛平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唐吉。 “我不回去了!”唐吉的回答却是干净利落。指了指脚下,唐吉接着道:“我过去的亲人们,都埋在了这座城的底下,我现在的亲人们,也在西域落地生根了。我在这里长大的,便也在这里老去,死去吧!” 薛平点了点头,“昨天才到的内参,你看了吗?” “看过了,都护是指内里面说到的军队裁减的事宜吧?”唐吉问道。 “不错,双木也应当了解了吧?”薛平接着问道。 彭双木无言地点了点头。 薛平端起了一杯酒,缓缓地饮了一口,这才慢慢地道:“与你们不同,我在看内参之前,其实还提前收到了另一份密函,是有关于我们西域军队的。” 袁潭唐吉只是抿了抿嘴,彭双木的脸色却是有些发白,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 “西域军队,一向不在大唐十二卫当中,这一次,亦在被裁之列!”薛平道上:“西域军队,保留一万人的常规编制,其余的,就地转为生产建设兵团。你们也都知道,东北建设兵团这两年来,大获成功,所以,朝廷准备有样学样,在西域也推广建设兵团。不过建设兵团不再在军队序列之中了。” 唐吉呵呵一笑:“我不在乎。这些年来,打仗也打得够够得了。解甲归田,能活着老死在床上,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薛平微笑着道:“你们都是有大功于国的人,朝廷自然不会让你们没了着落,双木,你是怎么想的?” “我能不回去吗?”彭双木又喝了一大杯酒,直视着薛平,问道。 薛平没有说话,却是端起了酒杯,唐吉与袁潭见状,却是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筷子,开始吃菜。 其实在看到内参的那一刻,彭双木就知道,只怕自己回内地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他与唐吉是不同的。 他彭双木不是眼下这个大唐的嫡系出身,他当年来西域,也是无奈之下的举动,当时,他还在与袁潭唐吉他们作战呢。只不过吐蕃人的突然入侵,使得他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只能与当时的西域开拓三人组达成了协议,加入到了这个队伍之中,一起闯荡西域。 最起初时,他还努力地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但在薛平抵达之后,在这个手腕极其厉害的家伙手下,不知不觉之间,他的部队被渗透的千疮百孔,早就成为了大唐在西域驻军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等他浑然醒悟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他甚至还不得不感谢在这样的状况之下,薛平还一直在重用他,一直没有对他进行清算。 但回大唐内地,他心中却还是恐惧的。 与薛平诸人,有着袍泽之谊,有着这些年一起爬冰卧雪,并肩作战的血浇出来的友情,但回去之后,谁认得他彭双木是谁? 唐吉可以留下来,因为他根正苗红,而且在内地,还有着极大的牵扯。现在大唐声名显赫的通达商行,便有唐吉二成半的股份,而通达商行与博兴商社合资的博通钱庄,现在更是大唐的两大钱庄之一,只逊色于朝廷运营的武威钱庄,是民营第一钱庄,与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唐吉留下,朝廷自然放心。 而他彭双木,这些年来,在西域虽然也攒下了百万身家,但在内里却是毫无牵绊,朝廷岂会把他留在这里? 看到众人的表情,彭双木再度一声长叹。不回去能怎样?朝廷正要收拾他,眼前的这几个人便足够了,甚至于只要薛平一声令下,他彭双木就得束手就缚,别看他的麾下如今也算是遍布西域诸地,但这些人,现在都是有家有室,过得滋润无比,难不成还跟着他造反不成?就算他们有心敢干,可又有一星半点成事的可能吗? “回去吧,回去吧!只希望皇帝陛下能许我回家做一个富家翁!” “你想多了!”薛平道:“双木,只要你愿意撒手西域的一切,以你这些年来的功劳苦劳,还真能让你一无所获?回到长安之后,你会去靖安军担任副将,是李泌的副手。不要小看靖安军,靖安军现在负责着全国的治安等事务,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实权位置。” “靖安军?”彭双木一怔。 薛平点头道:“我想,这个时候,朝廷已经在给你装修宅子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调整(2) &esp;&esp;彭双木是真不想回去。 &esp;&esp;也有些不敢回去。 &esp;&esp;所以这两年以来,他一直在不停地自污。 &esp;&esp;他爱钱,这在西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不管是谁给他送钱,他都是来者不拒。 &esp;&esp;他贪色,家里纳了十几房美妾,各族人等,来者不拒。 &esp;&esp;他在西域置了好几个庄子。 &esp;&esp;他一直在尽可能地向朝廷表示,他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只想躺在以前的功劳薄上过日子,他想向李泽表明,自己早就忘记了以前彭氏一族与李泽之间的不快。但到得终了,这一切,还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esp;&esp;薛平一句朝廷已经在给他装修宅子里,彻底让彭双木死了心。 &esp;&esp;“哥儿几个,今儿个一醉方休吧,以后要再聚在一起喝酒,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嗯,也不见得还有机会!”他高高地举起了酒杯。 &esp;&esp;“不要胡说八道!”薛平拿筷子敲着桌子,有些不满地道:“陛下什么时候无辜诛杀过功臣了?彭双木,你的那点子破事,算得了什么?再说了那也是你家叔父的事情,与你有甚相干。如果论起与陛下之间的隙嫌,你与我有的比吗?” &esp;&esp;彭双木哑然。 &esp;&esp;“我,韩琦,哪一个与陛下之间的问题不比你要大,但现在你看看,我过得好好的,韩琦也是总督一方。”薛平道:“你这几年来,忙着搞什么自污,这样老套的手法,是谁教给你的?我懒得说你,只怕长安那边有不少人要笑歪了嘴巴吧?” &esp;&esp;彭双木颓然道:“都护,我与你们是不同的,你们名气大,地位高,反而稳如泰山,我这种角色,收拾了也就收拾了,最多便是一个小石头掉进深水潭里,激起一点涟漪而已,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esp;&esp;“你罢了吧!”薛平冷然道:“我也要回长安了,有我在,保你后半世过得舒舒服服的,当然,你不能违法乱纪。” &esp;&esp;“您也可回去吗?”薛平,袁潭,唐吉都是一惊,这个,还真是没有想到的。 &esp;&esp;薛平点了点头:“西域局势已稳,大唐的使节,马上就会启程前往大食,双方在西域几次试探性的交锋,双方都已经大致清楚了彼此的实力,既然没有速胜的可能,那么休兵罢战,便是必然的结局了。大食人通过他们的商人向陛下传达了这个意思,因此,陛下也决定正式派遣使节商讨两国休兵,睦邻以及通商等种种可能性。” &esp;&esp;“这么说来,短时间内,是没仗可打得了?”唐吉有些失落地道。 &esp;&esp;“内参上说得很清楚,接下来的五年规划当中,当以经济发展为中心。”薛平道:“西域当然也不例外。而我在这个方面,并不是十分擅长,所以,朝廷会有一位新的总督过来接替我的工作。” &esp;&esp;“都护,那您回长安之后?”彭双木略为振奋,不管怎么说,如果薛平也回去的话,他总算是有了一点点的倚仗,不至于受了欺负找不到人说话。 &esp;&esp;“知道义兴社代表大会吧?”薛平笑了笑。 &esp;&esp;“可您并不是义兴社社员。”袁潭诧异地问道。 &esp;&esp;薛平的声望,资历摆在哪里,功劳也摆在哪里,而且他还很年轻,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对于一个高官来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这样的人回去,必须有符合他身份的位置,而且空置虚衔,无疑会对李泽的声望造成一定的打击的。 &esp;&esp;但位子着实是有限的。 &esp;&esp;薛平提到的义兴社代表大会每年召开一次,所以设置有一个秘书处,而设立的秘书长的位置是极其关键和重要的,现在由杨开兼任着。义兴社代表大会的议程,全部要通过这个秘书处审定通过才能最终拿上台面。 &esp;&esp;但这个位置必须是由义兴社员担当啊! &esp;&esp;“陛下正在筹划一个国民代表大会!”薛平笑道:“这是一个包括范围更广的,囊括了全大唐百姓的代表大会。陛下在与我的私信之中说,以后在义兴社通过的章程,最后还要在国民代表大会之上表决通过。所以,要我回去,组织筹建这个国民代表大会。” &esp;&esp;彭双木愕然道:“这么说来,岂不是国民代表大会有权利否决义兴社代表大会的某些提案吗?” &esp;&esp;“理论上是可以的。”薛平呵呵一笑:“知道陛下为什么要我回去组织筹建这个国民代表大会吗?” &esp;&esp;三人尽皆摇头。 &esp;&esp;薛平看着三人,慢慢地道:“陛下说,如今之大唐天下,敢跟他唱反调的人没有几个了,敢对他说不的人也没有几个了,所以,他需要有人在他的身边,不停地指出他的问题,修正他有可能犯的错误。哪怕说得是错的,但有个不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聒噪,也能让他时刻保持着警醒。换而言之,陛下这是拿我来当一块磨刀石,或者是一面镜子呢!” &esp;&esp;“我有些不明白。”袁潭搔了搔脑袋:“陛下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呢?一个义兴社大会,便等于是在他的身上勒上了一道绳子,现在又要弄一个国民代表大会,岂不是又往自己的身上再捆了好几道绳索?” &esp;&esp;“这就是陛下的伟大之处了。”薛平慨叹道:“也是让我敬佩万分的地方。陛下说,绝对的权力,会带来绝对的**,虽然有了义兴社代表大会,但这个范围仍然小了,因为义兴社内部也可能会因为一些利益而在某些事情上故意装成聋子,瞎子。所以还需要更多的人参与到这个监督的这个过程中来。他不怕听到不同的声音,治国理政,无外乎就是求同存异。反而是天下只有一个声音,哪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因为你做错了事情,还不自知。如今大唐治下,子民已达一万万人,而义兴社会员,不到两百万。所以陛下觉得,需要有一个国民代表大会来监督义兴社。” &esp;&esp;“都护,你真要去做这件事情吗?”彭双木有些担心地看着薛平。 &esp;&esp;“当然要去做。”薛平点头道:“陛下既然要我当磨刀石,我就要把陛下这柄刀磨得更锋利一些,既然我要当一面镜子,我就要将陛下照得纤毫必现。所以,我一定会把这个国民代表大会建立起来并且让他成为我们大唐最有信誉和声望的所在。” &esp;&esp;薛平伸出了一个巴掌:“五年,我有五年的时候来做这件事情,大唐的第一个五年规划完成之后,国民代表大会将会召开第一次全体会议,会审视这五年里,我们所做的一切那些是对的,那些是错的。那些人是尽到了职责的,那些人是在混日子的,我们会有手中神圣的一票,把那些*****撵下去,换一些有能力有干劲的人上来。陛下强调过,国民代表大会是有权利否决义兴社的任何一个提案的。国民代表大会,可以监督一切。” &esp;&esp;见薛平决心已下,众人亦不再言语。 &esp;&esp;这些年来,大家朝夕相处,一齐在这块土地之上奋斗,彼此之间所有的分歧或者理念上的不同,都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以及后来的发展压力之下掩盖了,众人就像亲兄弟一般精诚团结,努力奋斗向前。 &esp;&esp;到了现在,所有人才蓦然发现,其实大家原本是很不同的。 &esp;&esp;就像薛平,他永远也不可能得到李泽绝对的信任,就像现在这样,即便召回了薛平,也是把薛平摆在了一个对立面的位置之上。虽然这体现了一个皇帝的广阔的胸襟,但也无疑是表明了对薛平的态度。 &esp;&esp;薛平未来的日子会很好过吗? &esp;&esp;只怕不见得。 &esp;&esp;但对于薛平来说,这却是最好的位置。而且他也能隐隐窥见这个位置以后所具有的巨大的能量以及能发挥的作用。 &esp;&esp;李泽既然敢用他来做这件事情,他就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做好。 &esp;&esp;他相信李泽很清楚这件事情做成之后会带来的影响,也许,国民代表大会在现在还发挥不了他应该发挥的作用,但只要一直坚持下去,终有一天,他的能量会被显现出来的。 &esp;&esp;薛平绝不会做一个应声虫,一个跟屁虫,他一定要努力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esp;&esp;整整八年的西域五人核心团体,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了。 &esp;&esp;薛平回长安筹建国民代表大会。彭双木回长安去担任靖安军副将。 &esp;&esp;袁潭去陕西担任总督。 &esp;&esp;厉海率军驻扎青藏。 &esp;&esp;唐吉将会留守西域。 &esp;&esp;西域,将会迎来一个全新的领导班子。 &esp;&esp;袁潭和彭双木是第一批启程的。 &esp;&esp;袁潭没有什么可带的,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自己将来的要做什么。 &esp;&esp;彭双木却是遣散了家里的数十个没有孩子的姬妾,每人赠与了大量的银钱财帛然后由着他们各奔东西。 &esp;&esp;薛平还要坚守到接任的都护抵达之后才会离任。他并不着急,筹建国民代表大会,不是一个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事情。正好借着这段清闲的时间,他好好地思量一下这件事情到底该怎么做。 &esp;&esp;这是一件前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esp;&esp;历代帝王,想得都是如何把权力更好地收拢在自己的手中,像李泽这样,一步步地向外放权的,还是第一个。 &esp;&esp;就这一点来说,薛平认为,李泽是真有可能成为千古一帝的。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西域新都护 &esp;&esp;一个政权在站稳了脚跟之后,接下来必然是要对自己的内部进行一些架构之上的设计,使其尽可能地保持平衡和稳定,不能一家独大,这容易造成权力上的失衡。所以架床叠屋的一系列机构也就开始慢慢地出现了。 &esp;&esp;这便是李泽召回薛平来组建国民代表大会的原因所在。 &esp;&esp;权力必须要套上笼子,必须要有人能在最后做到力挽狂澜。这不是为眼下准备,而是为更长远的以后准备着。 &esp;&esp;现在大唐的官僚机构,李泽认为大体上还是积极向上的,还是想要做一番事业的,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着自己的一个梦想。因为这个国度,是在他们的手中一点一点地发展到现在的。就像是自己辛苦养大的一个孩儿,看着他一点点的成长茁壮起来,对他的爱护之情,自然是发自内心的。也不会容许有人去破坏他。 &esp;&esp;但是下一代呢?下下代呢? &esp;&esp;那就不见得了。 &esp;&esp;那些没有吃过苦,在蜜水之中成长起来的家伙们,还会有第一代开创者们的那种心态吗?只怕到时候也就是嘴上说说,心里压根儿就没有这回事了! &esp;&esp;只看眼下,旧有的宗族被李泽的铁血手腕打得支离破碎,但新的利益集团,以一种更隐蔽的形式已经在慢慢地成长了。 &esp;&esp;对于这样的现象,李泽无可奈何,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历史的必然,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只不过现在的这些利益集团,必须依附在政权之上才能生存而已。而朝廷拥有了对这些利益集团生杀予夺的大权。不像过去那种盘根错节的宗族集团,能够对朝廷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威胁。 &esp;&esp;但这又衍生出了新的问题。 &esp;&esp;新的利益集团会不益余力地培养他们在官场之上的代表人物。 &esp;&esp;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esp;&esp;现在的李泽,已经基本上不考虑国内的经济走向了,因为这有徐想,军事上的事情他也懒得再去动脑筋,因为这有尤勇为代表的一帮经验丰富的家伙,论起打仗,这些人比他要强出来不知多少。 &esp;&esp;他现在每日里想得就是如何构造这个全新帝国的权力架构,人事调配等等。有些事情既然不能避免,那就只能接受,同时想千方设万计地去提前筑起一些堤坝,去设计一些制度来将坏的影响降到最低而已。 &esp;&esp;当然,如果最后实在是不可收拾了,朝廷还有最后一张王牌,那就是举起刀子,不讲理了。但不到万不得已,这一招,是不能使的。 &esp;&esp;接替薛平的人选,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esp;&esp;这个人来自吉林。先前在吉林担任王温舒的副手,一个在大唐没有什么大名气的官员。 &esp;&esp;他叫成功。 &esp;&esp;曾经是张仲武统治下的辽国的一名地方官员,因为在集安任官之时的出色表现,在大唐全面占领了大东北之后,此人在两三年内多次被提拔,一直做到了王温舒的副手。 &esp;&esp;在吉林,经济民生等事务,实则上一直是由成功在主管。而吉林一地的经济发展,也毫无疑问地走在了整个大东北的前列。 &esp;&esp;这个人选,曾在最高委员会的人事讨论之上引发了激烈的争议,包括公孙长明和章回等人都认为西域应当派遣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去主持,而徐想却持支持态度。徐想看中的就是成功在发展经济之上的能力。 &esp;&esp;比起内地,西域等地现在的经济状况还是太薄弱了,不断地需要内地输血,现在再加上一个青藏,更让徐想挠头。如果成功过去之后,能将西域都护的经济搞起来,那么资历人望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esp;&esp;最后,李泽拍板,成功也成功地击败了数位候选人,一跃而成为西域都护府的总督。一位真正的封疆大吏。 &esp;&esp;有着相当不俗的发展地方经济的能力,又有着与夷人打交道的丰富经验,而且还很年轻,这是成功最后能走到这一步的有力地筹码。 &esp;&esp;但对于成功本人而言,这个挑战,无疑是很严苛的。成功了,他是当然的功臣,但是奖赏,却不见得有。以他的年龄,在未来的十年之内,不可能再有更上一层楼的机会。如果失败了,那么,他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esp;&esp;西域与他以前呆过的地方,情况是截然不同的。 &esp;&esp;但成功却依然一口答应了这个任命。 &esp;&esp;这是一个挑战,而他却很喜欢挑战一些看起来极其困难的事情。 &esp;&esp;接到任命之后,他先把自己泡到了档案馆中,把所有与西域相关的公开档案以及一些没有公开的秘密档案,仔细地了一遍。 &esp;&esp;地位到了他这一步,这个帝国对他也需要保密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esp;&esp;这一呆,就是整整半个月的时间,然后,这位新任的西域都护府的总督,仅仅带了十名卫兵,就轻车简从地上路了。 &esp;&esp;成功没有想到的是,他进入西域都护府的地界之后,前来拜见的第一个人,不是西域本地的官员,而是一个曾经在大唐声名赫赫,后来却又几乎销声匿迹的大家族的当家人。 &esp;&esp;河东司马氏,当代家主司马范。 &esp;&esp;与薛氏一族当年在对抗李泽失败之后,不得不去吐蕃一样,司马氏也在那一次对抗之后,举族来到了西域。 &esp;&esp;四十出头的司马范,看起来如同六十岁的人一般苍老,斑驳的头发,沟壑遍布的脸庞,手指关节粗大而且遍布老茧,一身青布长袍再也寻常不过了,头上也只用一根木簪子挽住了头发。大街之上,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看装束,实在是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esp;&esp;唯一不同的就是,在拜见成功这位新任的西域都护的时候,他从容不迫的气度以及不卑不亢的应对,显示出了这位司马氏当家人的与众不同之处。 &esp;&esp;“本官还没有接任西域都护一职。这一路上的行程也是保密的,连地方官府都不清楚我的具体行程,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能找到我的行踪的!”对于这一点,成功还是很介意的。 &esp;&esp;进入西域地界之内后,他一路之上都没有住过官家的驿站,一行人,也扮成了普通的行商者,他买了好些牲口用来驮一些内地的物产。做这些事情,成功是轻车熟路的,外人很难看出真假。 &esp;&esp;就像现在,他就住在距离哈密数十里外的一个烽堡之内。这里原本是一个规模不小的烽堡,看其规制,应当驻扎过数百人的军队。后来军队撤离,这里便成为了一个行商聚集的落脚点,官兵们以前住过的房舍,稍加改造便成为了客房,大院子可以供行人们停放货物和牲口,高大的院墙可以抵御风沙。 &esp;&esp;在西域境内,这样的烽堡有很多,每隔上五十里或一百里,就有一个这样的大型烽堡,而许多小型的只驻守几个人的烽堡,现在基本上被遗弃了。大型的烽堡如今都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客栈。 &esp;&esp;成功在长安的档案馆中对于西域都护府的情况,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但那只是档案之上。奏折之上,情报之上的所呈现出来的,或者只是西域都护的一个方面。这些来自官府的东西,是很难全面反映一个地方上的真实模样的,所以成功想要让对这个自己将要履新的地方,有一个切身的体会。 &esp;&esp;所以,他选择了如今这样的行程。 &esp;&esp;但是这个司马范居然能准确地找到他,这让成功有些惊讶,或者说还有些小小的愤怒。 &esp;&esp;行踪被泄露出去,意味着很多不确定的事情。 &esp;&esp;成功讨厌这种感觉。 &esp;&esp;这就像一个人躲猫猫,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却一下子就被人找了出来的那种有些恼羞成怒的感觉。 &esp;&esp;“都护自从在甘肃最后公开露面之后,就没有了公开的信息,草民猜测,您一定是要微服私访了解一下西域如今的真实状况,而想要了解这些,像这样的地方,却又是消息最多最好打听的地方。”司马范微笑着道:“不瞒都护说,这样的烽堡,从这里一直到哈密,大约有七八十个吧,基本上都是我司马氏在经营。所以我能很快地便知道都护的行踪,不过都护放心,除了我司马范,还知道都护行踪的,绝对不会超过十个人。” &esp;&esp;“十个人,已经很多了!”成功冷然道。你以为只有十个人吗?那可不尽然,自己纵然是微服私访,但内卫必然是了解自己行踪的。“现在我还不是都护,你来见我,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esp;&esp;司马范看着态度有些冷漠的成功,沉吟了一会,一开口便让成功吓了一跳。 &esp;&esp;“不瞒都护,我司马范这一次来拜见都护,是想抱都护的大腿的。” &esp;&esp;司马范开门见山,不绕弯子。对于司马氏来说,当他们第一时间知道了成功将成为西域都护府都护的时候,便竭尽全力地搜集着这位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官员的情况,到现在,司马范对于成功的性情,还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的。 &esp;&esp;这是一个年轻的官员。 &esp;&esp;这是一个很有想法,很有干劲,也很有手腕的官员。 &esp;&esp;这是这一个出身原辽地书香世家小地主家庭的官员。 &esp;&esp;这是一个与武威书院嫡系出身完全不同的另一类型的官员。 &esp;&esp;这也是一个内心很骄傲,很自负的官员。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不能掀桌子的都护 &esp;&esp;(抱歉,好几章被屏蔽了,需要较大的修改,影响了大家的整体阅读体验。以后要更注意了,一不小心就犯规了,叹息一声。) &esp;&esp;看着眼前这个比真实年龄要显老太多的曾经的大家族的家主,成功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心里,却是很愉快的。 &esp;&esp;他的第一个计划,果然不出所料的成功了。 &esp;&esp;作为在长安的档案棺中看到了大半个月西域资料的成功,怎么会不了解西域的司马家呢?关于司马家族的事情,事实上在关于西域的密档之中,占据了整整一个书柜,事无巨细都有记载。 &esp;&esp;作为河东事变之后遭遇沉重打击的司马家族,被流放西域之后,与薛氏一样,从来也没有忘记过要复兴自己的家族。 &esp;&esp;这样的世家大族,其实永远也不缺少人才。 &esp;&esp;这便是世家大族的优势所在了。他们的子弟从一出生开始,就接受着普通人很难得到的教育,他们的眼界,能力,手腕比起一般人,的确要强上许多。 &esp;&esp;现在在大唐内地,因为教育的逐渐普及,这个优势已经大幅度的缩小甚至已经消失了,但在西域这个大唐重新经营不久的地方,司马家族的子弟,仍然是如同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 &esp;&esp;到了西域,痛定思痛之下,司马家族抛弃了以往他们对土地那无以伦比的渴望,以司马范为首的家族核心成员,清醒地认识到,新的大唐皇朝,对于土地兼并的深恶痛绝以及严厉打击的决心。 &esp;&esp;所以,他们改弦易辙。 &esp;&esp;一部分人投身于大唐在西域的扩张之中,这些人或投身军旅,或在基层作为小吏,把自己的利益重新与朝廷绑定在一起。这 &esp;&esp;这件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因为最初之时的西域,是一个混乱的西域,是一个多方势力角力的西域,是一个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的西域。司马家的子弟,在这八年之中,死在疆域开拓之中的人数多达三十七人。 &esp;&esp;有的是殒命沙场,有的是在地方之上为官之时意外死亡。 &esp;&esp;到现在,司马氏子弟还有近二十人在西域为官。 &esp;&esp;但朝廷对于司马家族的防范,并没有松懈过。即便是司马家族作出了如此大的牺牲,但司马氏的子弟作为官员,似乎总是有一个天花板,到了县一级的副贰之后,便再难以升迁。 &esp;&esp;而司马家族的另一部分子弟,则投身商业。更新最快 电脑端::/ &esp;&esp;当初司马家离开河东的时候,李泽准许他们带走了浮财。土地,宅院这些东西是带不走的,但金银财宝,古玩字画这些东西,却仍然让司马家族拥有着充分的财力。 &esp;&esp;有钱,自然就好办事。 &esp;&esp;所以在西域,薛平是既用着他们,又防着他们。 &esp;&esp;当艰难慢慢地远去,一个稳定的西域出现之后,当大唐在西域的统治愈来愈稳固之后,新的利益集团开始形成了。 &esp;&esp;但司马家族,却是被摒弃在外的。 &esp;&esp;不管是追随薛平的,还是追随袁潭的,或者是厉海,唐吉这些人的部属,当然还包括彭双木等人,他们都需要在西域分得一杯羹。 &esp;&esp;这些在西域掌握着实权的高官显贵,都有着他们自己的家人,部曲,这些年来也有着很多的向他们投资的商人,现在当然要收取报酬了。即便是背景最为单薄的唐吉,现在也有通达商行这个声名显赫的商行作为依托。 &esp;&esp;在进入西域之初,被充分利用过的司马家族,现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esp;&esp;原因无他,其他人有着合格的天然的前提条件,大家可以坐下来慢慢地谈利益该怎样的分配。但司马家族,作为一个得罪过皇帝,对抗过新大唐的家族,大家对付他,并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esp;&esp;司马范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esp;&esp;最近两年,他们本来兴旺的商业,连续遭到打压,排挤,可谓是损失惨重。如果这样的状况再持续下去,用不上几年,司马家族,真就要彻底完蛋了。 &esp;&esp;而可悲的是,他们即便是想要投诉,都没有门路可走。 &esp;&esp;因为这些人对司马氏的打压,用得基本上都是正常的商业手法,当然,正常的商业手法里加上了长官意志的话,这就无坚不摧了。 &esp;&esp;新都护的上任,让本来觉得未来一片黑暗的司马范看到了一丝曙光。成功这个人的人物背景,更是让司马范觉得眼前一亮。 &esp;&esp;严格地来说,成功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人物。 &esp;&esp;新都护上任,面对的将是一个利益被分割得差不多的铁板一块的西域,不管是谁,都不会容忍这样的情况。别的官员想要撬动这块铁板,还有自己的资源可以利用,但成功从东北来到西域,恰恰没有这样的东西。 &esp;&esp;但成功不需要撬动这个板块吗?更新最快 手机端:: &esp;&esp;难不成他就愿意随波逐流,跟着别人的步伐起舞? &esp;&esp;任何一个想要干成一番事业的官员,都不会这么想的。 &esp;&esp;他必须要有属于自己的那一股可以信任的力量。 &esp;&esp;在吉林之时,他不过是王温舒的副手,自然不用考虑这些,但现在,他是一方总督,任何事情,都需要他来承担责任,所以司马范觉得自己可以去试一试。 &esp;&esp;这个时候,自己需要成功这条大腿来保住司马氏。 &esp;&esp;同样的,成功难道就不需要自己来撬动西域的利益板块吗? &esp;&esp;司马范猜得很准。 &esp;&esp;因为成功就是这么想的。 &esp;&esp;在长安的档案馆中阅读完了相关的材料之后,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不得不说,内卫的探查,是相当的详细的。 &esp;&esp;他唯一的疑虑,就是皇帝对于这件事会怎么看。 &esp;&esp;所以在临走之前,成功特地再一次地求见了李泽,坦然地说了自己的想法,同时也直白地问了皇帝在这件事情上的看法。 &esp;&esp;皇帝没有看法。 &esp;&esp;如果说以前的司马家族曾经阻碍了他一统北方的大业的话,那么现在的司马家族,在他的眼中,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esp;&esp;皇帝当时笑着告诉他,薛仁忠现在都是青藏行省的三把手了,司马家族又算得了什么? &esp;&esp;得到了这个回答之后,成功的心里便笃定了。 &esp;&esp;当然,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他必须要让司马家族自己找上门来。 &esp;&esp;根据朝廷不久之前做出的对未来的规划,西域这边涉及到的方面就太多太大了。不像内地很多地方,这些年来已经发展得足够好了,西域这里的一切都才刚刚起步,一个未曾大规模大力度开发的广阔的地域,内里蕴藏着多大的商业价值,成功太清楚了。 &esp;&esp;朝廷在西域以及青藏投入的力度之大,让成功为之心惊。 &esp;&esp;这是一块巨大无比的肥肉,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来咬上一口,如果他作为一方都护,没有属于自己的力量的话,只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esp;&esp;朝廷最终是要看你的成绩的。 &esp;&esp;就如同军人要用战功来说话,地方官是要用地方上的经济数据来说话的。经济发展委员会下设的统计司,这些年来,已经发展出了一整套的统计地方经济数据的方法,想要造假,除非你想去大牢里讨生活。 &esp;&esp;想要按着自己的意愿来完成接下来的西域大开发,那么,成功必须要掌握话语权。 &esp;&esp;话语权这东西,一半来自职务上的权威,这是朝廷给的,另一半,却要看你本身的驾驭能力了。没有这个能力,纵然有这个权威,也极容易被人架空。 &esp;&esp;当你想要做一件事情而自己又没有能力完成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借助于他人的力量,这个时候,你就被动了。 &esp;&esp;而当你有着与人抗衡的本钱的时候,大家就可以坐下来好好地谈谈怎样做才能更好地于国于民于己都有利了。 &esp;&esp;“我的大腿不是这么好抱的!”看着司马范,成功微笑着道。“不过我也愿意听听你的看法,毕竟本官初来乍到,对于西域的整体情况还不甚了解,准确地说,我不了解那些报告之外的东西。” &esp;&esp;司马范长吁了一口气,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成功的态度,等于是在告诉他,这扇大门的门闩已经拉掉了,而能不能推开这扇大门,就看他能不能在接下来打动这位年轻的都护了。 &esp;&esp;“都护是带着任务来西域的。”司马范道:“一个月前,大唐周报之上刊登了五年规划之中的经济发展方面的一些思路。所以都护在未来五年之中的中心任务就是如何开发大西域。” &esp;&esp;“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esp;&esp;“大唐经营西域已经整整八年了,但这八年来,其实只做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稳定西域,让所有人都认清西域是大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件事情。而现在的西域,事实之上还是极其穷困的。”司马范道:“但再穷困的地方,却也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整套运行的规则,都护如果想要按着自己的想法来经营西域,必然要拥有自己的力量,我说的这些力量不是行政上面的。因为许多时候,行政上面的力量不见得就能行得通,特别是在大唐如今在法规上面已经有了许多的限制的情况之下。都护不能掀桌子,因为这会让都护一无所获,都护你只能在现有的规则之中起舞,然后慢慢地改变这一切。而我司马氏,愿意成为都护不掀桌子却又能达到目标的底牌。”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彼此借重 听到司马范的表白,成功笑了笑。 不得不说,司马范的确切中了成功的软肋,算是急成功之所急了。 朝廷肯定会有投入,但这个投入的多少,却是不能抱有太大的期待的,与成功想要完成的大业相去甚远。所以,内部挖潜,自己想办法筹集所需要的资金,还是要占大头的。 西域有实力的商会现在有吗? 当然是有的。 比方说以唐吉为后台的通达商行,再比如说以袁潭为后台的袁氏,以薛平为后代的薛氏,以厉海为后台的洛阳一系商人。 但这些有实力的大商家,在过去的数年之内,他们依仗着自己的资金实力,也依仗着官方的后台,把西域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在西域赚取了大量的银钱。 问题在于,他们在这里赚了钱,然后却将赚来的钱带回到了内地,投入到了在他们看来利润更为长久或者说一些竞争更为激烈需要更多资金去布局的行业当中。 站在朝廷的角度之上,这自然是无可厚非,左右这些商行都是缴足了税款的,至于赚取的钱商人怎样配置,他们不想置喙。 而以前的西域都护府的高层,都与这些人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既然没有违备朝廷的法制法规,那当然也不会去干涉。 但现在成功来了。 成功是孤家寡人一个,与所有商社都没有什么瓜葛。 作为新任的西域都护,肩负着振兴西域经济的重任,自然就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再度出现。成功想的是,在西域的地方上赚了钱,自然要留下来在内部尽可能多地循环,让钱生出更多的钱来。 但八年的时间,西域商业板块已经大致都被分割完毕了,形成了一定的固有的模式。成功想要撬动这个在官场和商场之上都很稳定的板块,那就必须要找出另外一支力量来,而且这支力量,还必须是西域本地的。赚来的钱最后仍然能落在西域本土。 然后以此为基本,迫使其它的商业集团,不得不在西域本地加码,否则,就面临着被逐出市场的风险。 在长安,成功选定了两个方向上的势力。 第一个,便是司马范为代表的司马家族。 曾经的河东世家,如今已经不可能回去了。即便回去了,内地也不可能再有他们的位置,他们只能立足于西域本土谋求发展。 而作为唐人,司马家族还是有着作为一个唐人最基本的骄傲的。在大唐开拓西域的过程当中,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司马家是既流了血又出了汗的。 所以,成功觉得他们是可以被倚重和利用的。 而第二股势力,则是西域本地的那些曾经的部落头人。在大唐大举重返西域的时候,总是还有不少的聪明人选择了投靠唐人。而这些部落头人,经过多年的积累,手里是有着大量的财富的。 但是在过往,这些人却是在小心翼翼地求活,丝毫不敢展露自己的财富,生怕这些财富会引起唐人的觊觎从而给他们带来灾祸。 被埋在地下的金银财宝,让成功这样的人痛心疾首。 但这些人的钱,也不是那么好弄出来的。 当初唐人为了更快地平定西域,将其纳入统治之下,对这些人还是很优容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站起来反对吐蕃人。到了后来,大唐的统治稳固了,这些人就更加的老实了,也就很难找到借口来对付他们了。 想要这些人把钱拿出来,首要的便是要取得这些人的信任。 而要做到这一点,成功即便是身为西都都护,西域的最高长官,空口白牙的,也不可能取信于人。 成功与这些人中间,需要一个双方都信任的中间人。 司马范,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你们司马氏,现在还有足够的资金吗?”成功问道。“你应当知道,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需要有大笔的投入,但是回报,却是很慢的。” 听到成功这样问,司马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笑容,因为这代表着他已经成功地过了第一关。 “我们有足够的可供投入的资金。”司马范没有丝毫的犹豫,“而且我们不计较回报的快慢,我们司马家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我们也有足够长远的眼光。” “很好,曾经的河东世家,传承久远的大家族,这一点眼光还是有的。”成功满意地点了点头:“告诉我,你现在能抽出多少现银出来。初期的启动是最耗银钱的,而且是完全没有回报。” 司马范伸出了一个手掌放在桌子上。 “五百万。”成功吃了一惊。 这可真不是一个小数目。从秘档之中成功得知,当初司马家族从河东带来的浮财,不会超过百万。他们最为值钱的田地,商铺,宅院,当初可都是被没收了。也就是说,这八年来,司马家族居然在西域赚到了四百万银元。而这,还是在司马家受到若干限制的情况之下取得的。 “你们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成功对此大感兴趣。 司马范笑道:“说来也是没有办法。像我们家族这种带罪之身,到了西域之后,好的生意是轮不到我们的。我们也没有胆子去跟人家争抢,所以,只能做些小生意了。” “小生意能赚这么多?” “都护可不敢小看这些小生意呢?”司马范笑道:“别看都是些针头线脑的日常用品,但西域这地方,这种东西缺口却是极大的。而且利润相当的高。因为西域本身生产这些产品能力极弱,后来我们开始建立了这样的一些工坊,从内地挖来了很多技术成熟的工匠,很快就完全占领了这些市场。有了内地成熟的工艺,我们的成本压缩得极低,但是卖出去的价格相对于内地而言,却是极高。” 成功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后来他们那几家回过神来,却也是来不及了,从内地运来这些东西,豆腐拌成了肉价钱,在这里再建工坊,投资太大,而且会陷入与我们的激烈竞争当中。再者了,他们有更赚钱的生意,也就懒得与我们计较了。就这样,我们基本上完全占领了这些日常消耗品的市场。”司马范接着道:“但是西域的人丁必竟有限,后来我们的生产规模上来了之后,我们又把这些东西沿着丝绸之路运送了出去,打开了外部市场。” “从本地还能募集到多少资金?” “从那些头人手里能够募集到多少资金不好说。”司马范道:“他们毕竟与我不同,就算有在下去从中说合,他们也可能只会先做一些试探性的投入。如何取信于他们,让他们真正地拿也身家来,这就要看都护以后的作为了。” “这些人,我肯定是要稳固住的。”成功点头道:“这八年来,薛都护已经在归化方面做了许多有成效的工作,基础已经打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深化,他们这些人,便是我要转化的一部分。有经济将他们与朝廷紧紧地绑在一起,现在,没有什么比经济利益,更能让他们俯首贴耳了。接下来,在我的都护府中,会引不一批在西域有头有脸有人望的本地人,成为我的幕僚,也会担任一些职务。” “都护所虑极是。” 成功笑看着司马范:“说吧,你要什么?做生意嘛,说不定就会有赔本的风险,所以我会给你一些补偿。” 司马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都护,我们司马家,这些年来在西域,虽然没有薛家在吐蕃做得那样出色,但却也有数十名子弟为大唐献出了生命。眼下,薛家算是已经被解除了枷锁,但我们司马家,却还在戴着镣铐起舞。在西域各地任职的司马家子弟,工作再出色,也难得到晋升。在学堂就读的孩子,学业再出色,也难以得到推荐去各大学院就读的机会。我希望笼罩在我们司马家头顶上的这层看不见的天花板,能够得到移除。” “没有问题!”成功回答得很干脆。“其实陛下对于你们,早就没有了什么芥蒂,你们当年的所作所为,已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其实从你们踏入西域开始,你们在陛下那里,就已经与其它人无异了。当然,下面的人无端地揣择上意,也就不是陛下所能料到的了。司马范,陛下日理万机,不可能顾及到这些小事的。这天下,人才济济,少了你司马家,并不会因此而缺少什么。就这件事情,我是与陛下谈过的,所以你放心吧,只要这一次我们合作愉快,那么,就不存在什么天花板。” 司马范站了起来,抱拳深深一揖,“多谢都护。” “无所谓谢不谢,我们这是合则两利,彼此借重。”成功淡淡地摆了摆手:“也是因为你们有这个实力。而且还超出了我的预估之外,本业我以为你倾家荡产能拿出两百万就不错了,钱多了,能办的事情也就更多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两代督抚 看着站在都护府大门台阶之上相迎的薛平,成功赶紧翻身下马,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这才急步上前,双手抱拳,对着正走下台阶的薛平一揖到地:“后生晚辈,怎敢当老前辈如此礼节?” 薛平大笑,却是没有拿乔托大去扶对方,而是双手抱拳还礼,以平礼相待:“后生可畏,成都护居然轻车简从,仅带十人便千里迢迢前来上任,这份胆气,老夫佩服之极啊!” 两人同时直起身来,成功微笑道:“这也正得益于老前辈这些年来对西域的治理有方,否则我一定会请求李将军派精锐军队来接我了。李将军,别来无恙?” 转身向着站在薛平身侧的李睿,成功再次抱拳为礼。 李睿曾在东北驻扎多年,与成功却是相识的。 “别的还好,就是在八宿的深山老林之中当了小半年的乌龟,险些把我给憋坏了。这一次听说是你来西域,特地快马加鞭一路赶了过来。成都护,以后可要多多仰仗了。”李睿伸出手去,与成功用力地握了握。 李存忠去职,李睿以中郎将身份暂代了左武卫大将军之职。随着朝廷军事委员会的命令抵达,整个青藏以及西域都划归了第五集团军的防御范围,李睿就任第五集团军的最高长官,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又因为西域还要面对着大食人的威胁,所以第五集团的统帅部,就设在龟兹,以后,这里也就是李睿的常驻之所。 成功,三十出头。 李睿,也只三十出头。 整个西北之地的一文一武两大巨头,都是年轻得有些过份。 “成都护轻车简从而来,老夫便知成都护不喜排场,本来有官员们提议要弄一个热闹一点的欢迎仪式的,也让我给否了,让他们各安其事,各守本职,等到成都护来了之后,自然会一一召见他们,与他们见面。成都护不会觉得我怠慢了吧?”薛平笑着道。 “老前辈所思,正是我所想。”成功连连点头。在场的是有不少官员,不过都是都护府的直属吏员,西域都护府各地的重要人物,却都是没有露面。不过现场倒也不是薛平所说的不热闹,仍然有不少衣饰华贵的人满脸笑容的待在一侧,看到成功的眼神扫过来,无不是抱拳为礼。 “虽然不允搞什么排场,但还是有些嗅觉灵敏的凑了过来。”薛平的手指点着那些人,道:“一个个的都是死皮瘶脸的,老夫也无可奈何。不过成都护此次赴任,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些人将来是一定用得上的,便也让他们今日来露个脸。” “还要请老前辈介绍!”成功面脸不变,依然笑容可掬。 随着薛平的一一介绍,眼前这些人的身份,却是一个个的揭晓了,果然不出成功所料,都是一些大商人,薛氏的,袁氏的,通达商行的等等。 一边的李睿却是束着手在一边,玩味儿地看着这一幕。 薛平这一手,高明得很呐。 这是在告诉成功这位新来的都护,哪怕他薛平要离职了,但在西域都护,依然是一呼百应,实力雄厚啊。他说不允各地官员前来迎接,各地官员果然便齐唰唰地一个也没有露面。 人虽然要走了,但茶还热呼着呢! 不过成功看似是个糯米团子,但内地里却也不是一个好惹儿的主儿,要不然,也不会被派到这地方来。 作为军事主官,不得干涉地方政务,他倒是乐得看个热闹。 一一介绍完毕,薛平这才大袖一挥,对那些人道:“见也都见了,接下来我与成都护、李将军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你们却先去,晚上的接风洗尘宴,你们再好好地敬成都护几杯吧!” 众人轰然应声。 成功却是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这些日子,长途跋涉,实在是累得慌,今日见了面,也算是认识了,接风洗尘宴却先免了,等到我与薛都护交接完毕,便将这接风洗尘宴与欢送宴合二为一,一起来办吧!老前辈,您觉得怎么样?” 薛平脸色一僵。 李睿却是险些儿笑了出来,赶紧干咳了几声掩饰了过去。 文官儿,果然一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思啊,不像武人,一言不合,亮出拳头开干。最后打输的,便失去了话语权。薛平不动声色地展示自己的影响力,成功借力打力,转眼就给怼了回去。顺便告诉了在场的所有人,现在,他才是西域的新老板。 果然,在场的那些人虽然脸上还在笑着,但笑意着实有些勉强啊。 薛平眉毛微微一挑,转眼之间便在刚刚的尴尬给抛到了一边,道:“既然如此,那大家都还要稍待些时日了,今日就这样吧。成都护,请。” “老前辈先请!李将军请!” 薛平却是一手抓起一个,道:“一起,一起!” 所幸的是,都护府的大门足够宽敞,三人并肩而入,没入到了都护府的大门之内,都护府的吏员们也随即一哄而散,各自去办各自的事情了。这些人也都是有眼力见儿的,虽然初次见面,虽然新都护看起来年轻,但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哪里有简单人物呢?特别是这位新都护,听说可是没有啥子后台,而且还是旧伪齐王麾下的人物,能在短短时间内坐到大唐一地封疆大吏的位子,就更不简单了。 只怕新都护,比旧都护要更难侍奉哦。 不提这些人哪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薛平,成功,李睿在三位大佬,却是径直去了薛平的公厅。 “王老总督身子可还康健?”分了宾主坐定,薛平问道。 他嘴里的王老总督,是辽宁总督王温舒,五十大几的人,在这个时代,也的确算是高龄了,特别是王温舒是武将出身,当年镇州一战,此人身被数十创,险死还生,将养了数年才算缓了过来。 “还好,就是每当变天之际,身子酸痛难当。”成功微笑着道:“辽宁的气候,对王督的身体也很是不利,王督已经向陛下上了奏折,希望去暖和一些的地方将养,不过呢,眼下那边还不算太平,所以陛下希望王督还干上一年。” 薛平点了点头:“他那身子,的确要悠着点了。成都护,我在西域这里,这些年来倒也没有干出别的什么事情来,唯一称得自傲的就是,基本上太平了。” “薛都护功莫大焉,能让这个地方太平,其中的难度,成某是能深深体会的。”成功真心实意地道。 西域不像中原内地那些地方,这里民族成份复杂,多年陷入战乱,大唐,吐蕃,来了又去,去了又乱,中间还夹杂着大食人的侵蚀,各种势力混杂,其治理难度,比之东北要更难一些,薛平能将之治理成现在这般模样,的确非一般人能为也。 “矛盾是被压下去了。”薛平摇头道:“是压下去而不是真正解决了。根子上的问题不解决,这里迟早还会生乱子。而这,也正是最高委员会调你过来的原因。提振经济,的确不是我的长项。而成都护不论是当年在集安,还是后来在辽宁,都已经证明了自己。王督在辽宁这个总督当得舒服啊,你一走,他恐怕就要挠头了。” “王督当年在翼州,却也是积累了相当的治理经验的。”成功谦虚地道。 薛平道:“陛下看问题,总是一针见血。要想彻底解决西域的问题,除了归化,同化,强大的武力之外,让这里的人都富足起来,才是根本之道。家有余财,喜乐安详,自然便天下太平。而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允许了今天这些大商人来与你见上一面。也是想为你牵线搭桥,为接下来的经济民生作好一个铺垫而已。” “老前辈美意,成某心领神会。” “西域虽平,但收起来很惭愧,财政收入远远抵不上开支,每年都需要朝廷大量拨付资金,而这些钱,大都用来维持眼下的局面,有时候也不得不仰仗这些富商。”薛平摇头道:“若是以前,自然多得是办法从他们身上弄到钱,但现在不同往日,我要真敢这么做,只怕朝廷,陛下都不会容忍。这与朝廷的整个大政方略是相悖的。” “当然。”成功连连点头:“现在我们大唐的国家赋税,大头倒是商税。这本是陛下体恤农夫艰难,有意为他们减轻负担,但也让国家财政对于商税的倚重大大增加了,保护商人的正当权益,也就是保护国家的财政收入,杀鸡取卵的事情,是万万做不得的。” “正是这个道理!”薛平道:“成都护深谙此道,倒是我有些画蛇添足了。” “不不不,老前辈一番美意,成功感激不已。有些事情,老前辈尽管放心。成某纵然不会萧规曹随,但也断然不至于改弦易辙。” 不软不硬,不卑不亢,既回应了薛平的担忧,又清楚地表明了自己必然会有一些新举措来振兴西域的经济。一边的李睿听得暗暗点头,果然是个厉害人物啊!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一场博弈 &esp;&esp;月光如水,照亮了整个庭院,成功背手站在庭院正中间,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圆盘似的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esp;&esp;他现在已经住在了西域都护府中。 &esp;&esp;薛平很早就收拾好了行礼,当成功抵达这里之后,便意味着他的西域都护之职的终止,自然就要搬出西域都护府,将这里让给新的主人。 &esp;&esp;对于薛平的这一做法,成功并没有谦逊推让,在双方看来,这其实是一个严肃的权力交接的过程。 &esp;&esp;此时其它的官吏幕僚都已经下班各回各家了,整个的外厢官衙之中,仅仅余下数个房间还有不多的几处灯火,那是值班的吏员的所在。而都护府的后厢之中,此时就更加的零落了,因为成功一共就只带了十个随从。 &esp;&esp;一阵脚步声将成功的心神重新拉了回来,一转头,便看见自己的老家人成岭带着两个护卫扲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进来。 &esp;&esp;“回来啦?” &esp;&esp;“郎君饿坏了吧?”成岭扬了扬手里的大包小包:“赶紧进屋,垫巴垫巴。” &esp;&esp;桌子上堆满了刚刚买回来的吃食,成功连着自己的十个随从,都是有些迫不及待地胡吃海塞起来。 &esp;&esp;“这位薛郎君也真的,搬走也不用这么彻底吧,便连厨子也没有留下一个,弄得郎君您现在还要挨饿。”成岭吃了一口,不无埋怨地道。 &esp;&esp;成功笑了笑:“咱们都是穷家小户出来的,可不能跟薛都护比。这些人,都是他薛氏家人,我也没有说话,他自然也不好留下来,甚至都不好主动开口,以免得我误会,所以才搬得这么彻底。说起来他倒也很是光棍。” &esp;&esp;“咱家可不是穷家小户。”成岭不满地道:“咱们在集安,也有几百亩地呢!” &esp;&esp;成功大笑:“在薛督护眼中,我们这几百亩地的人家,可不就是穷家小户吗?你难道不知道薛都护的父亲可是受封郡王的,等到薛都护荣休的时候,这个帽子还是会稳稳的落在他的头上的。” &esp;&esp;成岭撕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大郎,这位薛郎君可不简单呢,按理说,现在我们这副窘迫样,应当有不少人会赶紧着地上来巴结,送咱们几个席面总是没有问题的吧?可现在却是一个也没有,明天第一件事,我便要上街去雇厨师了,别的什么我们这些人都能暂时支应着,但做饭,的确不行啊!” &esp;&esp;成功淡淡地道:“那些有资格巴结我的人,现在不知道我的脾性,怕拍马屁拍到马脚之上,自然不会轻易贴上来。再说了,那些人又有哪一个是好相与之辈?别看你家郎君我现在是一方督护,但这些人的背景究查起来,便当真怕了我吗?自然是犯不着拿热脸来贴我这个冷屁股。” &esp;&esp;“早知如此,就该把司马范带上,以此人的老于世故,要是来了,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了。”成岭叹道。 &esp;&esp;“这是我的杀手锏,岂能轻易示人,必然要在关键时候给他们来一个当头棒喝!”成功嘿嘿一笑:“西域之地,已经有了一套固有的运行模式,不管是官场也好,还是商场也好,咱们要撕破这张网,必然得出非常手段,第一步要是站不稳,接下来可就难办了。” &esp;&esp;成岭不以为然:“郎君,不管怎么说,那些商人再有背景,还能斗得过您去?倒是那些官员,只怕更费神,他们可都是薛郎君这些年提拔起来的。您瞧瞧,您来上任,薛郎君一声吩咐,他们就都不来迎接,可见薛郎君的威风啊!” &esp;&esp;成功摇了摇头,他与成岭的看法截然相反。 &esp;&esp;大唐的官员,哪怕是这西域之地的官员,绝大部分也是从中原派过来的。现在的大唐官僚系统早就有了自己的一套运行规则,与前朝前代截然不同。对于他们的考功考课,可不仅仅是上官一人的好恶来决定的了。虽然上官的评语会对其有相当大的影响,但却不是决定性的。这让各地的官员们,对于上官的依赖程度不再像过去那样大,独立性自然也就更高。 &esp;&esp;这些人欢不欢迎他这位新上官,并不影响他们做事。该做的事情,规矩就在哪里摆着,是不可能胡来的。 &esp;&esp;但商人们就不同了。 &esp;&esp;自己不能掀桌子,但这些商人们是真可以掀桌子的。到时候,他们抽了资金走路,自己还能派人将他们扣起来不成? &esp;&esp;做不到的。 &esp;&esp;他们要使绊子的手法,可就多了去了。 &esp;&esp;这些年来,成功一直主管的就是经济民生,对于这一套,简直是熟悉得不要再熟悉了。 &esp;&esp;虽然说司马范手中能拿出五百万银元让成功又惊又喜,但对于接下来成功要做事情来说,这些钱还是远远不够的。而朝廷答应的拨款,今年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到了。至少也要等到明年第一笔款子才会拨付。但让成功白白地等上小半年吗? &esp;&esp;当然不行。 &esp;&esp;只争朝夕啊! &esp;&esp;指望西域都护府的财政结余吗? &esp;&esp;想都不要想,在与薛平的交结之中,薛平已经明确地告诉了他,西域都护府里剩下的钱,只够今年接下来的运转,还得省着点用,否则就会拉出亏空来。 &esp;&esp;对于这一点,成功还是心存感激的。至少薛平没有在他离任之前,狂花乱花,然后给他留下一个大窟窿让他欲哭无泪。这样的例子,可是不少。有些官员在调任之前,或者退休之前,将公库里的钱拼命地花出去,或采买大宗货物,或开工一个大型工程,总之在离任之前还能广洒一把恩惠,然后给接任者留下一本难看无比的帐薄。 &esp;&esp;薛平就没有这样做。 &esp;&esp;至少给他留下了足够整个西域都护府上上下下运转的钱。 &esp;&esp;希望司马范给说服给多的那些本地的有钱人家,将他们藏起来的钱拿出来,这样的话,事情就更好办一些。 &esp;&esp;“郎君,也没有您想的那样难吧?”成岭低声道:“以厉海为靠山的那些商人应当不会闹腾,厉海可还在李睿将军麾下呢?唐吉将军马上转任靖安军了,那就是您的属下了。顶多也就是薛郎君的那些人会不满。” &esp;&esp;“你不明白这里头的瓜葛!”成功摇了摇头:“这些年来,这几家已经结成了联盟,彼此之间的利益划分得清清楚楚,牵一而发动全身。至于你说厉海和唐吉,其实有些事情,也不会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比方说厉海,移防青藏,他的那些人,完全可以转往青藏去。而且厉海的背后是谁?是河南总督裴矩。而厉海本人,却又与陈长平相交莫逆,陈长平是谁,不用我多说吧?而通达商行呢,你真以为他们只是一些普通的力夫因为运气好而起家了吗?通达与博兴联手,博兴的背后是契丹一族,是耶律奇。博兴商行的影响力和实力,在大唐那可是数一数二的。除了金满堂,还有谁人能与耶律奉泽两人较劲?袁氏一系倒是单纯一些,可背后一个算是陛下的老家臣袁周,一个是新任的陕西总督。” &esp;&esp;成岭顿时泄了气:“这么说来,我们岂不是谁也惹不起?这事儿还怎么办?” &esp;&esp;“所以啊,用官场上的压力想使这些人就范的话,是不可能的。人家有的是本钱与我们较劲,而且真闹翻了,对我们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成功道:“想要成事,便只能在商言商,用商场上的规矩来做事。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手里便要有足够的本钱,这便是我接纳司马范,以及要扶持那些本地的头人的缘故了。这些人背后没有人撑腰,便只能依靠我。这些人有钱,却没有权力的支撑,他们也很清楚这样的结构是很容易翻车的,现在我伸出手去,他们自然会紧紧地拽住。” &esp;&esp;“这样就可以了吗?” &esp;&esp;“如果我有一千万银元往上走,那就绝对可以了。”成功的眼睛发亮:“成岭,别忘了,我是西域督护,纵然是要用商业的方法来解决问题,但在政策的制定之上,却是我说了算的。这就是一个巨大的优势。也是他们这些人不得不向我低头的原因。” &esp;&esp;“既然如此,早先为什么您还给这些人甩冷脸子呢?”成岭不解地问道。 &esp;&esp;“该施压的时候,自然要施压。我就是要告诉他们,我做事的方法,与薛平是不同的。我要完成的任务,与薛平也是不同的。他们如果还想用过去的方法做事,那是绝然行不通的。”成功笑道。“这些人都是绝顶聪明之辈,看了今天这一幕,自然就会好好思忖思忖了。” &esp;&esp;“要是他们真恼羞成怒,抽钱走人呢?” &esp;&esp;“他们舍得吗?”成功不屑地道:“他们如果真这样做了,也只不过是为了向我施压,迫使我低头而已。这些人一个个消息灵通,知晓接下来西域将要会发生什么,如此大的一块肥肉,他们要是分不到一块,他们的当家人,会把这些在这里掌事的人生吃了去!除了青藏与西域,眼下大唐境内,还有哪里能比这两个地方更容易赚钱去?” &esp;&esp;“原来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成岭连连摇头。 &esp;&esp;“一场博弈!看谁的手段高明而已!”成功狠狠地咬碎了一截骨头,吮吸着内里的骨髓。“陛下说得好,与人斗,其乐无穷!”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猜测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摧。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后花园中,薛平席地而坐在遍地的飞燕草中,被无数蓝白色的花朵簇拥着的他,手里的琉璃杯中,殷红如血的葡萄酒随着他摇头晃脑而轻轻地晃动着。 在成功背手仰望星空的时候,薛平也正在星空之下,不无伤感地举酒相邀明月。在他的身后,一名老者垂手而立,更后方一点,两名丫头俏生生地立于月光之下,一个端着美酒,一个托着一碟点心。 成功说得不错,在薛平的眼中,成功这样的人家,的确只能算是穷家小户。 哪怕是来到了西域,薛平这样的家庭出来的人,永远也不会缺乏享受。 做事他是认真的,也是吃得起苦耐得起劳的。 但闲下来的时候,没有公事的时候,他的享受也是绝对顶级的。 “跃叔,当年到西域的时候,我是真没有想过还能活着回去。”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薛平回过头来,看着身后的老者。 老者是薛跃,是薛氏在西域生意的负责人,当然,薛跃也是薛氏多年的老仆。从薛跃的爹开始,他们一家就在为薛氏效力了。他们原本不是姓薛的,进入了薛氏之后,便改了姓,几代人下来,原本姓什么,他们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李泽签署了唐人永不为奴的法令,薛跃自然也不能例外。但几辈人的经历,却是将薛氏奉为主人已经浸入到了他们的骨子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们也算得上薛氏中人了。这道法令其实是有空子可钻的。因为雇佣的合同,是可以无限制地循环签下去的。只要被雇佣的人愿意,那就没有任何的可题。 “少爷惊才绝艳,不管到了那里,都能大展拳脚,小小西域,焉能挡住少爷你的脚步!”薛跃挥了挥手,一名丫头小碎步走了上来,替薛平杯子里倒上美酒,另一个屈身半蹲,将手里的小托盘举到了薛平的跟前。 薛平从盘子里拈了一块点心,丢进了嘴里,摇头道:“惊才绝艳这话,在自家说说也就罢了,在外头千万别说,没得让人笑话。这天下,真要说惊才绝艳,也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了。他那才是雄才大略,我,了不起算是一点小聪明罢了。” 薛跃觉得这话没法接,当下只能沉默不语。 “如今终于可以回去了,但突然之间,却又觉得很有些舍不得这片地方了。”从飞燕草之中站了起来,薛平随手掐了一头蓝白色的小花,别在了自己的发髻之上。 薛跃不满地道:“当年西域如此艰难困苦的时候,皇帝把您派到了这里,少爷您什么时候遭过这样的罪啊!现在一切都好了,却又要把您弄回去,这是卸磨杀驴呢!您是薛家的少爷,可不是他的大牲口。” 薛平大笑起来:“我的确像是陛下的大牲口,被驱策着到处干活儿。看起来是有些可怜,不过呢,从另一个方面来看的话,能被皇帝驱策着四处干活,又何尝不是一种肯定呢?现在有多少人期盼着当皇帝的大牲口呢,皇帝理都不理他们呢。” “可也不能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吧!”薛跃道:“少爷,咱们回去就回去,但不要去长安了,回老家去。皇帝给你的这个位子,看着显赫,实际上包藏祸心呢!” “这你就不懂了。”薛平摇头道:“皇帝要杀我啊,很久之前就可以把我宰罗。其实在当年,很多人都认为我,韩琦这些人难逃一死,但皇帝却偏偏放过了我们。还一个个的委以重任。那个时候不杀,这个时候怎么会杀呢?他给我这个位置,也并没有你所说的什么祸心,想诱我入鹱,没有那么复杂的,皇帝的想法其实就在给我的那封信中说得一样简单,他需要有一个人回到朝中去唱他的反调,去唱那些一个个踌躇满志的委员会的头头们反调,不时地给他们泼一泼冷水,让他们清醒清醒。放眼天下,有这个资格的人不多,少数有资格的人敢反对他李泽的人就更少了,反对他还敢大声说出来的,除了我薛平,还有谁?” “可那个位置,徒有虚名而已!”薛跃叹息道。 薛平大笑起来:“我已经品尝过了权力的滋味了。而且,跃叔,你以为虚名就当真是虚名吗?”拍了拍薛跃的肩,薛平将手里的酒杯伸了过去,丫环赶紧上来替他重新倒上。 “少爷,您离开了西域,我们薛氏在这里的生意,只怕也会大受影响,老奴已经准备收缩了。今天看了新都护的态度,我就更是下定了决心。如果我们不走,只怕新都护会拿我们薛家在这里的生意杀鸡骇猴。”薛跃道。 “怎么做生意,哪是你们的事情,我不懂。”薛平摇头道:“这也正是陛下把我拿下来的原因。八年了,西域都护府离自给自足还差得太远,我能稳定局面,却不能发展经济。知道吗?在户部,皇贵妃夏荷发明过一种统计方法,统计出来的数据被称为国民生产总值,并以此给各个行省排序,西域都护一直都是倒数第一。这一次朝廷未来的规划一出来,我的离职,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这一点,我无话可说。比起那些书院出来的人,在这一方面,我的确是先天不足。” “但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成功不会采用你说的那种方法。”薛平看了一眼薛跃道:“成功便是典型的靠抓民生,创造这个国民生产总值迅速爬起来的。他来西域的任务也很明显,就是发展经济。但我却知道,西域是缺钱的。成功到了这里,自然也会为这个可题所困挠,所以对于有钱有实力的人,他肯定不会简单地粗爆对待。” “那他今天的态度?” 薛平一笑:“欲擒故纵而已。成功年纪不大,官场上的手段,却很是老到。” “您是说,新都护其实是需要我们的?”薛跃眼睛一亮。 “谁有钱,他就需要谁!”薛平淡淡地道:“朝廷会有一定技援,但恐怕更多的还是政策上的支持,但要驱动这些政策,却要真金白银的投入。朝廷拿不出来,或者说拿出来的有限,只能靠成功自己。” 薛跃长出了一口气:“少爷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那几家也可以放心了,今天在大家可都是很有些担心。新都护的第一棍子已经砸下来了,接下来,应当会与我们接触了。我们只消有了底气,便能确保利益不受损失。只要大家联合起来,新都护也只能在旧有的规则之中来行事。” “你小看他了!”薛平摇头:“虽然我不知道接下来他的招数,但很显然,今日白天的只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警告,真正的棍子,绝对没有砸下来。” “他就不怕砸得狠了,把我们砸跑了?”薛跃有些不满地道。 “砸跑?”薛平笑道:“这就要看接下来西域的经济大开发的利益有多大了?如果这个利益大到你们舍不得跑呢?” 薛跃一怔,却又只能点头:“少爷说得是。现在咱们薛家的生意,也不仅仅是薛氏一家,众多入股的人,每年都等着分红呢!如果利益足够,我们自然不会走。看起来,接下来还有一场很难的较量了。” “这是自然。以前你们赚钱赚得太轻松了。依我的估计,成功必然会使你们依然有钱赚,但这个钱,赚得必然没那么轻松了。指不定,就是一些辛苦钱。”薛平道。 “少爷觉得我该怎么做?” 薛平顿了顿,道:“我不管家族内的生意。如果真要我说的话,那就是,只要利益不受损,那自然是要留在这里的。我走了,你们就跟着走,这会让人说闲话的,也会让其他很多人就此看衰你们,认为你们离开了我,就再也不会做生意了。认为你们只不过是靠着权力得到的财富。但是跃叔,从现在起,你家的少爷,将不可能再担任任何实质性的职务了。如果你们不改变别人对你们得看法,接下来,你们就会被那些人群起而攻之。想要保住现有的基业,也是很困难的。西域这里还相对简单一些,真要是回到了中原,回到了内地,那里的商场,才是虎狼环伺吧?” 薛跃一怔,想到某些可能,背心里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在西域,薛氏的生意自然是无往而不利,资本也算是雄厚,但在中原,薛氏在商场之上还真算不得什么。就拿通达来说,他们在西域虽然也以薛氏为首,但真要论起资本的雄厚,薛氏跟他们是没得比的。 “如果我所料不错。成功的大棍子,绝对会在给我的践行宴上砸将下来。”薛平道:“你们这几家,好好地商量一下,该怎么应对吧!” 薛跃用力地点了点头:“只要我们几家团结一起,不管怎么样,也不可能让他占了上风去。”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送钱 李睿再度来访并不出乎成功的意料之外。作为以后的统帅部将要设在龟兹城中的李睿来言,与自己精态合作,搞好关系,军民和谐是题中应有之意。 大唐为了钳制军队,军饷都是由朝廷统一发放。但具体的支付,却是由地方官府来完成的。地方官府向军队拨付官兵军饷,像粮草等日常所需用品的采购也是由地方官府完成然后送进军营。然后再与朝廷统一结算,从应该上缴的税赋之中扣除这一部分。 那军饷能不能按时拨付,粮草是不能是能足额供给,地方官府便有了极大的发言权,也是朝廷文武相制的一个意思。 一般而言,在经济更为发达的地区,军队的待遇便会更好,因为除了这些朝廷明文规定的东西之外,地方官府为了与军队搞好关系,还会拿出一部分资金来以劳军的名义送给军队。逢年过节啥的,官府发放一些物资,也不会短了军队这一份。 毕竟军队在地方之上,还是可以帮上许多的忙的。平时礼节到了,有点什么事情求起人来,也就顺理成章。 但对于经济困难的地方,想做到这些,那就难了。 像西域,就属于典型的困难地方。 “薛平也真做得出来,居然真只给你留了一个光秃秃的都护府?”看着空落落的屋子,李睿咋舌道。 “瓜田李下,自当避嫌。”成功笑道:“不过这样也挺好,我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安排布置。李将军,里面请吧。” 两人来到小客厅,成岭为两人泡好茶,便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整个西域,只有三万兵,够吗?”成功还是有些担心的。 李睿微微一笑道:“够够的了。成都护可能有所不知,数十年前,大唐在西域,只不过驻扎了两万余兵马,便实际控制着整个西域甚至更西方的上千万平方里的土地。陛下一直念叼着的恒罗斯之战,我大唐兵马不过才两万出头,而对手却是高达二十万人。那一仗,可是平手。现在咱们大唐军队的装备和兵员质量,与那时候相比,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了。战斗力只会更强大。所以在安全之上,都护尽管放心。” 成功笑道:“军事之上我是外行,让李将军笑话了。李将军也别怪我多心,实则上外部不靖,内部经济是怎么也难以搞起来的。” “这个我可以向都护保证,管他是谁,不来惹我们便好,敢来惹我们,总教他有来无回。说实话,如果不是朝廷严令不得对外挑衅,我都想往西边再推一推的。”李睿一摊手,有些无奈。 “听说青藏那边儿还在动兵?” “芥癣之疾,垂死挣扎而已,无伤大局。”李睿笑道:“厉海足以应付。今明两年之内,青藏便可以肃清了。” 第五兵团驻防整个大西北,包括了青藏与西域,其中青藏现在由厉海统领二万大军驻防,而韩锐则调到了西域统带另外两万兵马驻守边疆,李睿则自带剩下的两万人,分驻西域各地。从驻兵上来看,很显然朝廷现在对于西域更加地重视,而原因就在于大食人对于西域还是存在着相当的威胁的。 说起来第五兵团只有六万驻军,但实则上,这个数字并没有包含靖安军在内。像在青藏,薛仁忠便统管着靖安军,而是西域这边,则是唐吉统管着靖安军。 “军队的裁减,够李将军忙活一阵子了?”成功关心地道:“如果有什么麻烦,李将军尽管直言。” “说起麻烦,当然是有的。”李睿认真地道:“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安抚问题。裁减的士卒除了一部分进入靖安军之外,剩下的都要妥善地安置。与中原不同,西域原本的军队,相当一部分都是归化的其它各族军队,土地的分配,抚慰金的发放,在这上面都是不能拖延的。朝廷也为此紧急拨付了一大笔应急款项。都护,这笔钱,你可不能挪作他用。我们第五兵团是第一个进行军队裁减改革的,其它各部都在看着呢,要是这里出了乱子,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做了。” 成功干笑了几声:“李将军尽管放心,军事的事情,向来都是大事。绝不会让你为难的。就算有时候钱不凑手了,我也能想出其他的替代方案来,总之,这件事一定会太太平平地做下来。如果李将军同意的话,我想由都护府与您的将军府共同组织一个工作专班,专门来应对这件事情,方便军地双方协同,您觉得如何?” 李睿摸着下巴,听成功的口气,这笔应急款项想要全额弄到手是有困难的了。成功肯定已经有了一些替代的方案,好从这笔钱中弄一些出去转到地方,不过只要能平平安安地将事情办好,他倒也并不在乎事情怎么做。 重要的是结果。 “都护很差钱?” “都不能用差钱来形容了。在我看来,是揭不开锅!”成功笑道:“现在正挖空心思地打那些大商人们的主意呢?不过都是一些成了精的千年老狐狸,难对付哦!再加上一个个后头又都站着大佬,就更麻烦了。” “感到都护似乎已有腹案了?”李睿笑问道。 “有了一些想法!现在我手中实实在在地握着一块大肥肉的,只要这些人还有食欲,想咬上一口,那成事的可能性就极大。”成功道。 李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道:“其实今日来除了公事之外,倒还有一些私事要拜托都护。” 成功有些诧异。 “不知是什么私事?只要能办,当然是没有问题。” “都护不是差钱吗?”李睿哈哈一笑:“现今却有人托我给都护送钱过来了。” “不知是那路大神,居然能请动李将军?”成功心中微凛,据他所知,李氏诸将,李泌,李浩,李睿,李德,李瀚等人,手脚都干净得很,从来没有伸手过商业上的事情,据说这是皇帝陛下李泽的严令。 “石邑郡王!”李睿一摊手,“所以说,压根就不是请,而是直接给我下了命令。” 所谓的石邑郡王,便是当今皇帝陛下的亲叔父李安民。从兵部荣退之后,受封石邑郡王,不再过问国事,却是担任了皇族的大宗正,管理着皇族的基本事务。理财,自然便是其中一项了。 石邑郡王手里的钱,说白了,就是皇帝自儿个家里的钱。 成功有些头疼。 “皇家不缺钱吧?” “怎么不缺钱,缺得呱呱喊!”李睿道:“以前倒还好一些,自从陛下登基之后,反倒缺钱缺得更厉害了。看着每年收入都很多,但花起来更是没谱。也不瞒都护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从这里头拿钱的。我们这些人不许经商,不许喝兵血贪腐,不许收受他人礼物,但我们这些人,也有人情往来,也有迎来送往,也要赏赐下属,也要养家糊口还不能掉了面子。军饷虽然高,也是远远不够用的。所以皇帝会额外给我们一笔补贴,这钱,就是从这里头拿出来的。遇到个什么事儿了,还可以申请额外款晌。” 成功不由连连点头。皇帝对皇室一族,管束极严,这他是知道的。 “原本也算是堪堪够用吧,但现在皇后娘娘每年都要支取大笔的银钱投入到那些什么慈善事业中去,一下子便让石邑郡王坐腊了。眼看着这样下去,老本儿都会吃光。没法子,只能另找生钱的门路。西域,青藏这边,接下来是商机,可是大得很。老郡王这不就盯上了这里了吗?” “这个......”成功本能地便想拒绝,但突然想起这件事只怕皇帝也是知晓的,心里打了一个突儿,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郡王知道都护的难处,也晓得短时间内的回报不会很多。但是呢,郡王是着眼于以后,毕竟眼下家里的老本儿还是能吃上几年的。而且郡王也相信都护的能力,所以这笔钱嘛,都护想怎么整就怎么整!都护手里有了钱,想来很多事情便好办一些。” “不知道有多少?”成功小心翼翼地问道。 “二百五十万!”李睿伸出了一个巴掌,在成功面前摇了摇。“另外二百五十万,投在了青藏唐得功哪里!” 成功突然就明白了过来,这哪里是皇帝差钱了巴巴地往他这里凑啊?这明显是皇帝知道了他的难处,想法子给他送钱让他撑腰呢!以石邑郡王的身份和皇家的牌面,在中原做什么不比在这里来钱快啊!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起来。士为知己者死,皇帝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自己要是办不好事情,岂不是羞煞了? 他站了起来,拱手一揖,“还替李将军代我多谢石邑群王,就说成某一定不会让群王的厚爱落在空处得,必然会有厚报。” 李睿大笑道:“有了这笔钱,都护是不是就不用打我那笔应急的钱的主意了?” “没有打您的主意,只不过是统筹运用而已。”成功笑吟吟地道。 司马范那里有五百万,他还能从那些头人手里拉来一些,如今皇家又投了二百五十万,这么算下来,自己手里可以用的活钱,很可能超过千万。这样一来,事儿就好办多了。至少,用来压服那几家,是完全没有问题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夫妻三人 兴庆宫后花园中,浓密的树荫之下,李泽仰躺在一张竹躺椅之上,四肢摊开,边上坐着的却是柳如烟,手里拿着一柄圆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在两人的前方,放着一张小案,夏荷正在认真地剥着一个个的葡萄,剥好之后将其放在小碟之中。 在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大箱子,箱子内外两层,中间的夹壁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冰块,内里的另一个小箱子,一簇簇的青翠欲滴贩葡萄上,凝聚着一点点的水珠,看起来竟然还新鲜异常。 柳如烟拈起一颗葡萄,送到了李泽的嘴边,李泽嘴巴一张,先在嘴里打了一个滚儿,这才轻轻地咬破,如蜜汁一般的葡萄汁流进嘴里,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李睿这小子,倒还真是孝敬得很。这葡萄从西域一路送过来,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啊!”柳如烟自己也尝了一颗,连连点头,“夏荷,你也尝尝,西域那边儿的葡萄,果然比我们这里的要香甜得多。难怪他们哪里的葡萄酒,比其它地方产出的要好出太多,关键还是在原材料啊!”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葡萄来哦!”李泽伸了一个懒腰,笑道:“就这么一小箱葡萄,层层包裹,动用了军用驿站,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地一路奔驰而来。瞧瞧,这切口之处都还是青的呢!” “公子这是不高兴了吗?”夏荷笑问道。 “吃着这么新鲜的西域葡萄自然是高兴的,不过一想起这家伙用得是公器,就不怎么高兴了。”李泽道:“回头我让陆临狠狠地斥责他一顿,下不为例。再有下一次,我敲断他的孤拐!” “李睿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了!”夏荷道:“怎么能随随便便敲断人家的孤拐?” “我行家法!”李泽冷哼道:“当年在密营,我不也是剥了他的裤子,狠狠地敲了他二十大板吗?” “还有这样的事情?”柳如烟大感兴趣,“李睿看起来极是沉稳,犯了什么错居然被如此惩罚?” “沉稳?”李泽摇头道:“当年那小子,就是机灵得过了头,不过是被我狠狠地打击了一番之后,才算老实了下来,后来跟着我在书房之中做了两年事,然后又出去做谍探,这才把身上的骄狡之气收敛了起来。否则,那小子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玉不啄不成器。”柳如烟点头道:“夫君看人的眼光,还是相当的准的。密营出来的人,李泌除外,李睿是进步最快的一个了。他可是第二个当上大将军的人,而且他这个大将军,比李泌这个大将军,权责还要来得更大一些。整个大西北都交给他了。” 夏荷剥了满满的一碟之后,这才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品尝了一下连连点头:“真是不错。公子,看在这葡萄如此美味的份上,就别让陆临写信了,我来写吧!我好好地骂骂他好不好?” 李泽瞥了她一眼,“你不要惯着他们。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对他们太宽容了。以后要是落在吴进手里,那他们可就惨了。” 夏荷一笑:“我一定骂得狠一些。” “得,就这样吧!”李泽抓了一把葡糖塞进嘴里,嚼得汁液四流。看得柳如烟与夏荷都是笑了起来。 皇家的特权就在这里。 普通的老百姓以为在驰道之上奔驰的什么紧急的军情,可是实际之上,只不过是为了让皇帝与皇妃们品尝的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葡萄而已。 而李泽,已经算是异常节俭,克己的皇帝了。 一家三口,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的时间,倒是少之又少了,不是这个在外面,就是那个在外面。 李泽自不必说了。 柳如烟如今对于自己负责的慈善事业竟是越做越上瘾了。而她,现在也是皇家名声的担当,国母的位置倒是愈坐愈稳了。 夏荷不像柳如烟在民间有那么好的名头与声望,不论是以前作为户部尚书还是现在的皇贵妃,她总是极为低调地将自己隐藏了起来,但真正身在官场的人,却知道这位低调的皇贵妃的厉害之处。 大唐的财赋系统以及现在正在慢慢成长的金融系统,正是在她的操持之下,一点一滴地成长起来的。 事实上在真正了解内情的官员的心目之中,夏荷的重要性,要远远高过于身为皇后的柳如烟的。 “夫君,真要将大哥调回来吗?他还是想负责第三军团。”柳如烟低声道:“这或许是帝国的最后一场大战了,他不想错过。” 听到柳如烟说到柳成林,夏荷便低下了头,继续去专心致志的剥葡萄。 “第一军团更需要他。怎么啦,大舅哥觉得卫护首都以及朝廷中枢的安全的重要性,还抵不上灭掉南方那些秋后的蚂蚱吗?”李泽半开玩笑地道。 “跟你说正经的呢?”柳如烟皱眉道,“哥哥从来不求我的,这一次都把木钟撞到我这里来了。”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吧!”李泽一摊手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整个军事委员会所有人的决定。而且公孙,章回,徐想也是建议这样做的。第一军团的位置,可是五个军团之中最为重要的,地位也是最高的。” “可是没仗打了!”柳如烟不满地道。 “你们兄妹俩,都是一样的暴力!”李泽笑了起来:“巧儿啊,这是国家大事,亲情可就先要放在一边了,先不说其它的,单是第二第三两个军团的协调问题,我就不能把大哥与石壮放到一起。” “你也是深谙军事的。第二第三军团,虽然分别面临着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上的敌人,但从另个方面来说,这又是一体的。大哥与石壮两个如果分别就任第二第三军团的话,那么到时候需要两个军团协同作战的话,以谁为主,以谁为辅?你可要知道,大哥可是一直不服气石壮的。” “你就那么信任石壮吗?”柳如烟不满地道:“难道他就真比我哥强?” 李泽沉吟了一下道:“临阵决策,指挥作战,大哥并不输给石壮,但在整个的大方面上的布局上来说,石壮要更强一些。” 柳如烟哼了一声:“我看也不见得。” 又剥好了一碟子葡萄的夏荷此时却是嫣然一笑,看着柳如烟道:“娘娘,第一军团身处中枢之地,总不能让一个外人来替咱们家看门吧?这要是有个什么变故,可就真是欲哭无泪了。” 柳如烟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李泽说石壮总体上要比柳成林强,她是不服气的,但夏荷所说的,倒是一句实在话。第一军团各部所驻之地,都是帝国的要害之地,这个位置让外人坐,还真是不能让人省心。 看起来只能让哥哥死心了,老老实实地回第一兵团来就职了。哥哥肯定是不高兴的,但嫂子肯定是高兴的,爹娘也一定是高兴的。一家人能够长长久久地团聚享福,也算是一种补偿了。 想到这里,柳如烟突然道:“澹儿和宁儿马上要从武邑回来了,秋季开学我不想再让他们去武邑上学了,就让他们在长安这边就学吧。夫君希望他们能与普通人家的孩子一齐上学学习,在长安这里,也是一样可以的。” “公子,我也是这样想的。宁儿不能再放在外面野了。”在这一点上,夏荷却是举双手赞同地道:“在武邑,也没人敢管着她,一个丫头,都成了学校一霸了,四处惹事,学业没怎么长进,打架倒是越来厉害了。” 看着夏荷忧心忡忡的模样,柳如烟不由得大笑起来:“宁儿接回来了就跟在我身边,她喜欢舞枪弄棒,我正好可以教她。唉,澹儿和宁儿,我更喜欢宁丫头,像我。澹儿也不知像谁,小小年纪,说话做事,跟个小老头儿似的,一板一眼,看着就让人气闷。夏荷,说好了啊,接回来后,两个都放在我屋里。你反正也整日在外头跑,没时间照看宁丫头,再说了,宁丫头这脾气,跟在你身边天天跟那些数字打交道,没得把她憋坏了。” 夏荷不好反驳柳如烟,便拿眼去瞧李泽,偏生李泽这个时候居然闭上眼睛,一副睡着了的样子。看这模样,夏荷便不由得气恼地悄悄地伸手,左手小拇指上的指甲狠狠地刺了一下李泽的脚板心。 嗖地一下缩回了脚,李泽也不能装睡了,睁开眼看着柳如烟笑道:“澹儿沉稳一些好啊,对了,我看澹儿得成绩倒是数学极好的,回来之后不妨跟着夏荷接触一下更深一点的知识,怎么样?” 夏荷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的目的不在李澹,她是想抢回女儿来。 “好啊好啊!我求之不得呢!”岂料柳如烟的回答却让李泽与夏荷二人都是瞠目结舌:“澹儿将来是要当皇帝的,夏荷的那些知识,他还得真懂,不然将来被人骗了。夏荷可是财经学院学问最好的老师,有她教,澹儿定然能学到最厉害的东西。就这么说定了,回来后,你来澹我,我带宁儿。” 李泽看着夏荷,无奈地摊了摊手。 夏荷苦笑不已,李澹才多大?让她从最基础的东西教起?这可真是杀鸡用牛刀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成功的成功 陆临站在一蓬丛竹之后,探头探脑了好几次,都又缩了回去。作为李泽的贴身机要秘书,他太清楚,这一家三口要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说说闲话,小憩片刻,是多么的难得。从内心深处讲,他实在是不愿意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们一家。不过手里的这一份情报,却是来自西域的。而李泽曾经吩咐过,但凡是从西域青藏两地过来的奏折、情报之类的,一定要第一时间送到他的手中。 当他再一次地探出脑袋的时候,被李泽逮了一个正着。 “陆临,鬼鬼祟祟地在哪里干什么呢?滚过来!”李泽坐直了身子,汲拉上了鞋子,冲着陆临招了招手。 陆临笑嘻嘻地小跑着过来。 “是西域的事情吗?”李泽冲着陆临伸出了手。 “陛下当真是神机妙算。”陆临大拍马屁,“一猜就中了,正是西域内卫发回来的情报。” “有什么难猜的?”李泽探手从小箱子抓出了一抓葡萄,递给了陆临:“李睿的葡萄都送过来了,内卫的如果慢上太多,高象升岂不是要抓狂?来,尝尝,正宗的西域货,外头绝对吃不到。” “谢陛下赏!”陆临谢过赏,却是小心翼翼地将葡萄塞进了怀里。 “怎么不吃?” “这等珍贵之物,臣下想带回家去,与家人共享!”陆临拱手道。 李泽翻了个白眼,挥挥手道:“得,一片孝心可嘉,今天放你假了,回去歇着吧!” “多谢陛下!”陆临大喜,说起来他一年到头,还真是难得休息一天的。当下赶紧行礼,然后转身便跑。看他那样子,倒是怕李泽又将他抓回来似的。 “你这个秘书,可比前两个有趣多了。”柳如烟看着一溜烟儿去了的陆临,笑道。 “章循老练,陈文亮沉稳,陆临却是机灵,他的性子? 倒的确更召人喜欢一些? 不过也就是这个性子,恐怕还得在我身边多历练几年才敢放出去。”李泽道。 “章循在山东? 这几年让那里是蒸蒸日上? 生产总值已经跃居前三。陈文亮在发展委员会长袖善舞,已经成了徐想的左膀右臂? 以后看这个陆临,能走到哪一步?”夏荷笑道。 “我身这出去的人? 至不济也能做到一方督抚!”李泽道:“我选中的人? 岂会差得到哪里去?” 说着话,他撕开了手里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了这封来自西域内卫的情报。 看了片刻,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成功果然是出手不凡啊? 这一下子? 西域的事情,算是走上了正轨,朝廷也可以缓一口气,过两天徐想接到了正式报告,想必会长出一口气了。”李泽将手里信纸抖得哗啦啦作响。 “这个成功不也是陛下看中的人? 力排众议地让他去了西域任督抚的吗?自然是差不到哪里去!”柳如烟揶揄地道。“他干了什么?” “做得不错,有些出乎我的预料之外。”李泽很是有些得意。“你们知道? 解决西域现在的问题,最主要的矛盾在哪里吗?” “钱!”夏荷一针见血。 “不错? 就是钱。”李泽点头道:“薛平在西域八年,对于平定西域? 让那里安稳下来? 付出了极大的心血? 做得也不错,但发展经济,却不是薛平的长项,他的那一套,说白了,还是过去的那些王道霸道之类的。中原的商人,去了西域,赚了钱,却将赚取的钱全都带走了,只是将那里当成了他们一个赚钱的地方而已,大量的银钱在哪里流动,却没有多少能够留在地方。成功一去,略施小计,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弄到钱了?”夏荷也是极感兴趣。 “弄到了。整整两千万。”李泽摇头道。 “多少?”夏荷吓了一跳。 “两千万!出乎意料之外吧?”李泽大笑道。 “他是怎么弄到的?”手里拿着一枚剥好的葡萄,夏荷却是张大了嘴,忘了喂进嘴里去了。 “他先是搞定了司马范。说来你可能不信,司马氏这些年在西域,居然赚了五百万。这还是他们不能插手那些能赚大钱的生意的情况之下。想不到针头线脑日用百货,利润居然也这么大!” “这些都是消耗品,用量大,从内地到了西域,利润极高。”夏荷终于回过了神来。 “通过司马范,成功又拉拢了当地的数十位头人以及部落首领,这些人一共凑了五百万。”李泽道:“然后他在给薛平的践行晚宴之上突起发难,宣布将要成立天山商社,接下来西域的大规模的基建投入,将全部交由天山商社来主导。迫使薛氏,通达等几家商社不得不咬牙入股。” “厉害啊。他们要是不咬牙入股的话,接下来就会被成功完全排除在接下来的西域大发展的机遇之外了。”夏荷惊叹道:“他们要是抓不住这个机会,往后他们在哪里的生意,只怕会遭到天山商社的无情打压,连老本都可能无法保住。” “正是这个道理。”李泽点头道:“所以我们老李家出了二百五十万,剩下的七百五十万却是由那几家商社联合在一起凑出来的,保证了他们在天山商社之中能够与西域本地人相抗衡,有足够的发言权。” “我们老李家也出了二百五十万?”柳如烟瞪大了眼睛:“前些日子我问二叔要钱,他还说没钱。” “二叔的确是没钱了。”李泽道:“西域去了二百五十万,青藏去了二百五十万,他总得还要留下一些钱来保证运转。你哪里就是一个无底洞,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他说没有,好像并没有错哦。” 柳如烟哼哼了两声:“回头我问二叔去,这一次我是准备在江西那边建一百家医馆的,钱不凑手了,想问二叔要个几十万,却是一个子儿也没有给我。” “你只花不赚,二叔当然得捂紧钱袋子,这可得细水长流。没有赚的,以后怎么办?一大家子还要过活呢!”李泽笑道:“巧儿啊,我听说你把你的薪饷都给预支到后年去了?” 柳如烟立即望向夏荷。 “看看夏荷,不是她跟我告的密,是户部上的折子,说此风不可涨,如果大家都来预支薪饷,那就支应不开了。徐想不好批复,便转到我这里来了。原来这些天,你在家里都是白吃白住啊!夏荷,等到澹儿回来了,一应花费你都记帐,到时候问她要。” “澹儿也是你的儿子。”柳如烟大叫起来。 夏荷只是捂着嘴吃吃地笑,好一会儿子才缓了过来,问李泽道:“后来成功怎么办了?” “有钱了,自然就长气了嘛!”李泽道:“一整套计划便应声而出,道路交通,水利建设等一揽子基础大工程提上了日程,还推出了农业补助,工坊补助。说白了,就是谁家开垦的农田达到了一定的数目,便会给予一定数目的补助,谁在西域建设他所设的工坊目录中的工坊,便会补助一部分的建设款项等等。这家伙,搞经济,的确是有一套的。这一轮经济刺激下来,我估摸的不错的话,西域接下来的几年之中,将要迎来一次经济的大暴发了。” “应当是如此。”夏荷点头道:“既然有两千万的本钱,便可以做出四五千万甚至更多的事情来,而且随着他政策的一步步落实到位,官府信用得到证实和认可,他还可以做出更多的事情来。就是赤字运行,负债运行,只怕也有人上赶着去找他了。” “成功的野心大得很,这上面附着他提供的第一批工坊目录,可以看出来,他建这些工坊的目的,是对外的。很显然,他这是要抢内地的生意了,等这些工坊真正建成之后,丝绸之路上往外运的很多东西,在他的治下就能生产了,到时候,他能以更低的价格将货物倾销出去。我们大唐的东西,一出去可是身价百倍。” “他这样搞的话,就会迫使内地原本的许多商家,不得不去他哪里投资了,不然对外的生意,就无法延续了。”夏荷沉吟道:“看来,武威钱庄得马上升级在西域的级别了,一个小小的办事处,已经无法适应那里接下来的经济规模了。这事儿得马上办,不然博通钱庄必然会抢在头里。通达在西域投资不小,必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要是他们抢在头里大规模地进入了西域,武威可就抢不到大头了。” “你想多了。人家成功已经在哪里成立了一家地方性的钱庄,名字也叫天山钱庄。官府控股,天山商社为第二大股东。”李泽将信件递给了夏荷:“武威钱庄去的再快,也喝不到头啖汤了,到时候大量的银钱,肯定是走天山钱庄的帐。” “混帐的成功!”夏荷大怒。 “安静,安静!”李泽伸手往下压了压:“你如今可不是户部尚书了,金融委员会你也只是一个顾问,你要站在更高的角度看问题,管他是武威还是通达抑或是天山,不都是大唐金融体系里的一部分吗?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考虑鼓励更多的这样得地方性的钱庄出现,武威要慢慢地进阶为一家管理性的机构,赚不赚钱无所谓,关键是要通过他来规范其它钱庄的运营。”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徐想的大想头 果然不出李泽所料,数天之后,徐想喜气洋洋地拿着西域都护的正式奏折,来到了李泽的公厅。 “大喜事大喜啊!”匆匆地施了一礼,徐想便将奏折摊在了李泽的面前:“西域的事情有了眉目了,陛下,您慧眼识珠,可笑当初我还反对让他去呢?这可是解了我的大难了。” 李泽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奏折,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道:“别看成功没有经过咱们书院的的熏陶,但人家却也没有放弃学习,据我所知,咱们书院的那些教材,人家可都是搜罗齐了的,连金融学院那些诲涩难懂的东西,他都在啃。户部派下去的人,经常被他请去充当先生呢!” “还是陛下掌握的全面,是我格局小了。”徐想笑道。 “别说这些没用的,情报委员会那边,是肯定不会事事向你汇报的。”李泽笑骂道。 “那是,那是。只要他们在我需要的时候,肯尽力帮忙就行了。”徐想连连点头,拉过了椅子,坐在了李泽的对面。 “陛下,成功那里,既然已经成功地解决了资金的问题,那我已经承诺给他们的五年至少两千五百万的投资,可就省下来了。这么大一笔钱,可以办多少事啊!哈哈哈!” “别想得太美,至少第一期的五百万,你还是要拨给他的。”李泽敲了敲桌子,道:“人家的天山钱庄,还等着你这笔钱打过去做股本呢!一千万的股份,都护府占据一半,其它的分售给其他东家,官府便可以牢牢地掌控住主动权,以后成功要借助这个钱庄的事情极多,所以必然是要将这个钱庄牢牢地抓在手中的。” “既然是要牢牢地抓在手中,何不再多出一点钱?”徐想道。 “你给吗?”李泽笑问道。 徐想的头顿时摇得像拨浪鼓。 “五成的股份,已经够多了。如果是夏荷去操作,最多只会用三成到四成的股份,就能牢牢地控制住天山钱庄的控制权。”李泽道。 “这怎么可能?那家商社不是股份多的人话语权更大?”徐想有些不理解。 “看来你该补课了。”李泽道。“办法多得是。回头你去请教夏荷吧,这些事你可以不精通,但不能不懂啊!” “活到老,学到老啊!”徐想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是真感到精力跟不上了。新鲜事物太多了,日新月异啊!” “你想说什么?直截了当? 不要转弯抹角。”李泽眯起了眼睛。徐想多年轻,一向是以精力旺盛而著称,如果他说精力跟不上了? 那就绝对藏着话。 “陛下? 现在我们大唐的新鲜事物出现得太快? 太多,一个官员想要尽职尽责把事情做好,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徐想道。 李泽点了点头。 “这倒不假。” “而我们大唐现在的官员? 往往一人身兼数职? 用有些官员的话来说,就是陛下是把女人当男人在用,把男人当牲口在用。”徐想小声道。 “我有这么苛刻吗?”李泽大怒。 “陛下? 还真是这样。”徐想身子往后缩了缩? 道:“就拿长安县来说吧? 吃国家俸禄的一共只有三十七人。以前咱们觉得冗官冗员? 光拿钱不干事? 所以裁撤了大量的冗官? 但现在,事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专业,现有的官员,实在是吃不消了。不但要做事? 而且还要做好? 否则监察委员会便会跟闻到了腥的猫儿一般凑上来? 大家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李泽若有所思地道:“你的意思是说? 要扩充官员的规模罗?” “不仅是扩充官员的规模,我还想将各个衙门口负责的事情细分开来,简单地说? 就是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情。这样,业务对口,做事也能顺手,效率自然也就更高。” “比方说?” “陛下,比方说工部,我想将其拆分,道路交通一块,水利建设一块,工业制造一块等等。”徐想试探地道:“再比如说户部,财政的归财政,赋税的归赋税,金融的归金融,像人丁啊,土地啊诸如此类的,都可以细分开去,不再让他们胡子眉毛一把抓了。” 大唐官员现在的压力非常大,李泽是很清楚的,这样的状态不可能持久,他也是明白的。总体上来说,大唐现在从地方到中枢,整个的官僚体系,基本上还是维持着原本的体系大致相同,徐想提出的这个建议,就是要从根本上改革官僚体系了。 当然,这也是一个收权的过程。 分得越细,权力便会愈加地向上集中。当然,这一层意思,徐想不会直说,明白人一看这个方案,也就明白了。 不过这是大势所趋,对于李泽来说,这一步,迟早也是要走的。 “你测算过没有,如今这样细分的话,要增加多少官员才能完成?”李泽问道:“财政的负担会增加多少?运行的成本会增加多少?” “有一个基本的预估。官员的数量,至少要翻上一番。不过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起码也要数年的时间,才能一一完成,所以,臣认为,是可以承受的。至于财政负担运行成本,臣觉得不是问题,因为在细分之后,官府的效率将会大大提高,而提高的效率所带来的收益,绝对不是增加的这一点点薪俸和运行成本所能比拟的。” “这个口子一旦打开,以后官僚系统只怕会越来越庞大,会不会造成新的冗官冗吏呢?”李泽又问道。 “陛下,凡事有利则有弊,不可能尽善尽美的。至于您说的这些,臣认为,只能在运行的过程之中来逐渐地完善,只要利大于弊,就该坚持下去。”徐想语气坚定地道。 “这件事情,在经济发展委员会已经达成共识了吗?” 徐想苦笑一声道:“当然是没有。毕竟很多人会反对这件事情,因为这涉及到他们的权力被削减的问题,如今在发展委员会中,只有陈文亮坚定地支持我的想法。但如果陛下肯发话,这件事情,必然会迎刃而解。” “不见得!”李泽淡淡地道:“这件事情太大了,肯定要拿上最高委员会来讨论。而一旦你哪里动了,其它几个委员会,必然也会面临着相同的问题。虽然阻力不会有你那里哪么大,但一定会有。别忘了,就算加上我,也只有三票。” “只要陛下说了话,他们谁敢反对?” “那我建立这个最高委员会的意义何在?”李泽摇头道。 徐想顿时语塞。 “这件事情,你想至上而下来进行,显然是行不通的。”李泽道:“但如果自下而上,那就不一样了。” “陛下其实是支持的?”徐想又惊又喜。 “我觉得,你可以选择一个地方来作为试点来做这件事情。如果这个地方做得好,那么,便可以推而广之。从下到上,倒逼而来,到时候,就算某些人不改也是不行的。”李泽笑着出主意。 “自下而上,先一个试点?”徐想顿时陷入到了沉思。“不知陛下觉得哪里合适?试点一旦确定,肯定天下瞩目,到时候必然是赞扬有之,诽谤亦有之,想要抗住这个压力,这个人的肩膀必须得硬,而且还要与我们的想法差不多,这个人可有点难得找出来啊!” 徐想抬头,看向李泽的双眼,半晌突然明白了。 “我晓得这个人是谁了。”他叫了起来。“章循,山东章循是不是?” “也可以是河北!”李泽笑咪咪地道。 “河北,候震?那可是老派官员的代表人物。”徐想大摇其头:“此人资历老,功劳大,头倒是铁,只怕是对我铁。” “候震年纪已经很大了,该让他荣养了。前几日他还给我上了折子,说是精力一日不如一日了,乞归骸骨呢!”李泽道:“到时候可以派一个新的督抚过去,而这个人,你的发言权却是很大的。” “陈文亮!”徐想眼睛一亮,“他是坚决支持我的想法的,而且他是陛下的贴身秘书出身,头更铁。没有人敢轻易地惹他。他如果去河北主持这件事情,必然事半而功倍。河北诸地,经济发达,是我们大唐的核心区域,如果在这个区域改革成功,那么,推而广之就将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可比章循这个人选要更好。” “章循不见得会支持你。”李泽笑道。“所以,还是让陈文亮下去做这件事情更好,不过陈文亮一走,你在发展委员会可就少了一个得力得臂膀了。” “陛下不如再把陆临给我?”徐想道。 “陆临还需要多磨练几年,暂时你就不要打他的主意了。”李泽笑着摇头:“怎样在发展委员会中保持多数,这是你的事情,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在这个位子上也呆不长了。” “我会努力的。”徐想握了握拳头:“至少在完成我的构想之前,我是绝不会被他们赶下台的。” “那你与陈文亮就准备迎接暴风雨吧,不仅是地方上的,还有中枢的。”李泽道:“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的,哪怕我内心深处是支持你的,但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发言。让事实来说话吧!” “胜利当然是属于我们的。”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相助 候震告老还乡,陈文亮走马上任。对于普通的官吏而言,这似乎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任命了。毕竟候震已经六十大几的人了,这几年明显的精力不济,他的离任是在意中的事情。虽然大家对于接接候震的人选有诸多猜测,但陈文亮突然空降,也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 正如徐想所说的那般,陈文亮的头很铁。 作为皇帝陛下的贴身机要秘书出身的陈文亮,身上贴着明晃晃的皇帝标签,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 虽然李泽建立了一系列的委员会以及义兴社代表大会制度,一直在努力地分权,但对于整个大唐来说,皇帝的话,依然是金口玉言。 中下层平静无比,但在上层,这一任命,却是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激起了无数的波澜。陈文亮在经济发展委员中是徐想的铁杆盟友,而这段时间,发展委员会中关于机构改革的一系列提案,已经掀起了无数的明争暗斗。 陈文亮突然就任河北总督,到底是代表着徐想在上层的斗争之中失败,还是他准备另僻蹊径,另外开辟一个战场,众说纷纭。 “候爷功成身退,可喜可贺啊!”新到任的总督陈文亮与候震并肩立于海兴码头之上,看着港湾之中云集的大小船只。“从此可清风霁月,含怡弄孙,羡煞人等。” 候震呵呵一笑,对于他来说,的确是心满意足了。 想当初,李泽火焚德州,他们几大家凄凄惶惶地被迫迁移的时候,哪里曾想到如今的辉煌呢。现在回想起来,在路途之上,自己明智地选择了与李泽的合作,是这一辈子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 当初的德州八大家,马氏一族灰飞烟灭,其余几族也都是平平无奇,唯独他候氏一族,却是青云直上。他先是在沧州执政,接着又升任河北总督,算是做到了文臣的顶峰了。如今平安退休,得封海兴候? 风风光光地回家养老。 而自己的儿子候方域在军中发展也一直颇为顺利? 家族后继有人,人生至此? 夫复何求呢? 海兴候? 是李泽为了酬候震这些年的功绩而册封的。当初沧州一飞冲天,得益的便是海兴港的兴起。而海兴港? 正是候震一手一脚地打造出来的。 与各去皇朝的封爵略有不同的是,现在的大唐的候爵之位? 就是一个荣誉称号。但这个荣誉称号? 得来却是极其难的。 朝廷对于爵位的封赏,极其吝啬。任何一个在职的人,是休想得到爵位的封赠的,只有在七老八十快要退休荣养的时候? 才会得到一个。 而且? 没有世袭这一说。 “陈督风华正茂,才是我辈羡慕的对象啊!”抚着一双老寒腿,候震微笑着道:“陈督,从此我便是无官一身轻了,临走之际? 却有几句心里话不吐不快。” “正要请教候爷!”陈文亮拱手,认真地道。候震一直在河北之地为官? 对于这片地方,没有人比他更要熟悉的了。 “不敢当请教二字!”候震摇头道:“乞骸骨归田? 我其实已经想了好几年了。只是陛下今年才允准而已。这些年来,大唐人才辈出? 统御地方? 发展民生等各种各样的方法? 与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经验,已经大不相同了。这是让我最为心力交萃的地方。深感以我的能力,实在是已经无法适应眼下的需求。很多东西,我不懂,便不敢冒险去做,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陈文亮微笑不语。 他知道候震说得是实话。 但河北诸地,一向便是大唐的核心所在,不管是武邑,翼州,镇州这些原武威的老地盘,还是德州这个工业基地,沧州的海兴港,都是帝国兴起的基础。 李泽用候震镇守这个地方,正是因为眼下风云变幻之际,需要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压住大盘,这样即便其它的地方出了差借,只要基本盘稳定,一切便可以重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随着大唐帝国在东北,西域,西北诸地大获全胜,统治已经稳固无比,作为曾经的核心所在,河北一地,在很多政策的实施方面,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这个时候,需要河北再次出发,重新扮演帝国老大哥的角色。 基于这个出发点,候震的确不再适合担任总督一职了。 “今年前两个季度的国民生产总值的统计,河北虽然仍然名列第一,但与后面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小了。”候震略微有些遗憾地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别人都在进步,而我们却原地踏步,这是我这个总督的问题。只怕到了今年年末,我们第一的宝座还能不能坐做,都是一个问题。” 陈文亮点头称是。 随着李泽入主长安,武邑的重要性随即下降。而胶州港,扬州港等对外港口的兴起,对于海兴港的威胁也越来越大。如今大唐的工业作坊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德州,而是属于四面开花之态势,德州已经呈现出颓势。如果不是军工作坊云集德州,只怕这个下降速度还会更快。 “陈督来此,肯定是带着任务而来,要打破河北如今的僵局,重振河北的经济。”候震看了一眼陈文亮道:“陈督在陛下身边任职多年,能力、见识,自然都是上上之选,我是一点儿也不担心的。我唯一担心的是,这一次陈督下来的另外一些想要做的事情。” 陈文亮失笑:“候爷,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 “河北需要手术,但却不能开膛破肚。”候震认真地道:“以我的看法,步子一定要往前迈,但步子千万不通迈得太大。万一扯着蛋了,可是真的疼。陈督年轻有为,前程远大,这一切不可不思量。” “相比起整个大唐,河北一地,却又显得小了。”陈文亮在这一节之上,却是不肯让步的:“老候爷尽管放心,刀子虽然会下得猛一些,但一定会找准地方,剜除的肯定也是脓疮。” “纵然剜除脓疮,周边好肉,不免也会受到影响,一个肌体,总是相辅相成的。有些小病,已然与整个肌体共生了,不若慢慢地药养之。”候震劝道。 “看病要趁早,要不然,容易拖成大病。”陈文亮道:“忍得一时之痛,方能换来来日堂皇大道。候爷,在这一点上,我是下了决心的,徐主席也是下了决心的。我既为马前卒,便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 话说到这里,候震知道自己的劝说不会有任何效果了。陈文亮是肯定要在河北大动干戈的。如果这里面仅仅是徐想的意思,还好办一些,但很明显,陈文亮来接自己的位置,就代表着皇帝也是这个意思了。 他很是有些担忧。 随着自己的离去,河北官场将会迎来一场大地震了。 “我在武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纵然老朽不堪驱策了,只要陈督一声召唤,必然不遗余力!” “多谢候爷,只怕到时候,还真要麻烦候爷的,到时候候爷可不要闭门不纳才好!”陈文亮拱手道谢。“不知候爷愿不愿意担任咨政一职?也好方便文亮随时请教。” “你我都是受陛下大恩之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候城摇摇头。“就是你不给我这个咨政的位子,我也会全力相助的。” 朝廷要在官僚体制之上进行大的变革这件事情之上,在中枢已经讨论争执了许久了,因为涉及到太多人的利益而使得这个计划一直没有得到实施。以候震的人脉,自然清楚了皇帝也好,徐想也好,准备采取自下而上的倒逼策略,选中的实验地,就是河北。 候震从心眼儿里是不愿意河北来当这块实验田的。但凡是实验,总是有风险,成功了还好,自然是一飞冲天,要是失败了,必然会一地鸡毛。他在河北多年,感情自不必讳言,如果仅仅是徐想一个人的意思,他肯定是要反对得。这无关于个人利益,纯粹是因为对于本地的感情。 但这里头夹杂着皇帝的意思,就让候震难作了。 本来想劝劝陈文亮,让他悠着一点儿来,但一席交谈,却发现这是根本达不到的目标。陈文亮竟是赌上了自家的前程也要来做这件事情。 陈文亮当然无惧。 就算失败了,以他与皇帝之间的关系,顶多闲置个数年便又可以重新出山,但河北一旦出了差错,只怕一时半会儿就缓不过气来了。本来就已经被苏浙河南等地追得有些喘不过气儿来了,再给一棒子,那该怎么好呢? 既然无法改变皇帝的意思,也无法劝得动陈文亮,候震也就只有自己也扑上去了,希望能利用自己在这里多年的威望,帮着陈文亮把这件事情做成。 见这位老总督肯相助,陈文亮也是大喜过望。“候爷,今明两年,咱们就不争这个国民产值第一的位子了,最多到第三年上,我们就让他们刮目相看,到时候管他什么苏浙陕豫,都让他们在我们屁股后头吃灰。” “但愿如此!”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动员 相比起地方官员制度改革的推进困难重重,举步维艰,军队的裁减相对却要顺利得多了。 皇帝李泽的威信,仍然是至高无上,一言九鼎的。 “很多人说,我们现在裁减军队为时过早,因为我们还有很多的敌人。”炯炯的目光扫视着满满一屋子的高级将领,李泽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但我认为,一点也不早。在场的都是带兵的将领,很多人都是在前朝带过兵,打过仗的。我们现在的军队的人员素质,战斗装备,战斗意志与过去相比较,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点,我想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眼光落在李睿的身上,李泽接着道:“前朝高仙芝时期,西域驻兵不到三万,就控制了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二万余士卒就敢与二十万大食军队相抗衡,就敢向着敌人发起冲锋。李睿,现在你在西域驻扎了四万人,你觉得人少吗?你觉得自己能守住西域,保一方平安吗?” 李睿霍地站了起来,大声道:“能。如此陛下允准,末将认为,凭现在的兵力,末将还可以为陛下开疆拓土,陛下想我打到哪里,我就能打到哪里。” “坐下!”李泽眼睛一瞪。 李睿哧溜一声坐了下来。 “军队,是国家意志延伸出去的手臂,手臂强不强壮,首先就要看这个国家的肌体够不够强壮有力。你们见过一个孱弱的身躯会长出一条肌肉贲张的手臂的吗?手臂的力量来自哪里?来自身体本身。所以,只要我们的帝国愈来愈强,那么,手臂的力量自然也会越来越强大。” 说到这里,李泽停了一停,道:“我给大家讲一件小事吧,这是第五兵团左军中郎将厉海在不久前的一份捷报之中提到的。在青藏行省,原本的一些吐蕃部族,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却在准备逃亡。有一次他的一个斥候小队在探查的过程之中走散了,三名斥候落了单,在找寻道路的过程之中,他们意外地发现了一支准备逃跑的吐蕃部族。这支吐蕃部族有多少人呢?足足上千人? 其中的青壮战士便有近三百人。但这三名斥候没有躲避,他们反而径直迎着这些人冲了上去。” “结果如何?” 没等众人回答,李泽道:“结果? 就是这三名斥候? 迫使上千人的这支吐蕃部落投降了? 也是这三名斥候,将这支部落带了回去。难道说,这三名斥候是靠着他们的武力吗?当然不是? 这个吐蕃部落一个一口口水? 就足以将这三名斥候淹没了。但他们不敢,他们怕。他们怕什么?当然是怕我们大唐。他们很清楚,要是他们敢伤害我们的士兵? 哪怕他们跑到天涯海角? 我们也会把他们逮住。” “为什么他们会害怕?是因为我们的国家强盛? 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去惩罚对我们不友好的任何人或事情。” “所以? 现在对于我们来说? 军队的数量不在于多? 而在于精。” “每年大家都在伸手要军费,要装备,但可能在场的有些人不清楚,军队,吃掉了我们整个大唐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李泽接着道:“这已经大大地妨碍了我们让国家更加强盛的步伐和计划。所以? 裁减军队? 已成当务之急? 我们需要将更多的钱投入到我们的国家建设之中? 让我们的国家更富强,更有力。当我们做到了这一点,反过来便也能促使我们的军队更加地强健有力。” “现在? 我们军队的开支占到我们整个国民生产总值的三分之一,诸位,国家已经承受不起了。我们的目标是,军队的开支不到超过国民生产总值的一成。而按着我们现在的载减规模,军队的开支仍然会占到二成。那么,怎么样才能保证我们军队的利益呢?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我们的国家更加地富强,赚更多的钱。去年,我们全年的总收入为一万万五千万元。军队花了五千万。今年,我们的总收入预计超过两万万元。那么我们军队的开支会有四千万元。大家可以想想,如果我们每年的总收入,达到子五万万元,军队的支出即便只有一万,那也是五千万元,如果收入更多呢?那么军队的支出,是不是也会水涨船高?锅里有了,还怕碗里没有吗?” 听到这里,一屋子的将领,倒是兴奋了起来。 理儿是这个理儿啊! “而且,军队的数量少了,但军队的预算却还是那么多,甚至还年年在上涨,那么,我们士卒的待遇是不是会更好?我们的军械装备是不是会更加地精良?我们的武器研究是不是会更加地突飞猛进?”李泽巧舌如簧地继续鼓吹着美好的前景。“到了那个时候,大家可以想一想是那场景是不是美如画?” 众人猛点头。 “所以,忍得一时苦,受得一时痛,却是为了未来我们军队更好的发展,为了军队更大的利益。这就像我们在打仗的时候,有的时候为了整体利益,不得不放弃一些局部的利益一样。我这么说,大家理解了吗?” “理解了!” 李泽欣慰地点头:“当然,在这一次的大裁军之中,很多人的眼前利益会受到损失,比方说再坐的有一些人,将要退出现役了,退出军队了,我知道你们舍不得离开军队。但同样的道理,我们需要有人付出,需要有人为我们的帝国作出牺牲。诸位,当作为统帅的我,命令你们向着敌人发起冲锋,而你们明知这一次的冲锋很有可能就会死在战场之上,再也回不来了,你们会不去吗?” “义无反顾!”屋子里的将领吼道。 “这就对了。这一次,我仍然要向你们发出冲锋的命令了。只不过这一次的敌人,是我们自己的心魔,是我们自己的执念,诸位,请为了整个大唐的利益,服从命令!”李泽双手抱拳,向诸人拱手一揖。 呼啦啦一阵乱响,满屋子的将领都慌乱地站了起来,忙不迭地躬身还礼。 “愿遵陛下号令,绝无违逆!” “多谢!”李泽连连点头:“但请大家也要相信我,不论是留下来的,还是即将要离开的,李泽,我,这个帝国的皇帝,都不会让大家吃亏的。在这里吃亏了,我在另外的地方,给你们找补回来!” “多谢陛下!” “不过这话,咱们只能达间屋子里说,出了这个屋子,我是不认帐的。”李泽笑道:“有些事情,可以做,但不能说,大家明白吗?” “明白明白!”屋子里传来了哄笑之声。 “大家都是通情达理而且深明大义之辈,这一点,在我们这十余年来的奋斗过程之中就忆经体现无疑了。没有将士们的浴血拼搏,就没有我们大唐帝国的今天。而我们的未来,帝国的未来,人民的未来,仍然要有赖于我们的将士们去守护。”李泽继续道:“所以,诸位在返回驻地之后,一定要妥善安排,周密布置被裁减军官、士卒事宜。不能让走的人伤心,留下的人寒心。要想尽一切办法,保证我们的军队仍然具有高昂的战斗力,也要让离去的人,仍然对我们的军队无比热爱。” “留下的人,要为国奋斗。走了的人,也将在另一个战场之上为国奋斗。要鼓励他们继续保持军人作风,军人能力,有朝一日,国家有事,要召之能回,回则能战,战之能胜!” “遵命!”所有人哄然作答。 将领们一个个的告辞离去,对于他们自己的去向,这些人其实都有了明悟。一些人将会永远地离开军队。 可是正如李泽所要求的那样,即便要离开,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要将这最后一件事办好了,再体体面面的离开。可不能忠心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博得了偌大的名声,却在这最后一件事上翻了船。 李泽决心既下,朝廷大略已定,事情已经不以个人意志力为转移了。 左武卫大将军李存忠已经离开了。 接下来,右武卫大将军张嘉、右金吾卫大将军田平也将离职,而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冲以及部属,已在两年前就地转为了生产建设兵团,这一次也将完全与军队脱钩。 从另外一个层面来说,通过这一次的大裁军,李泽,或者说是朝廷,对于军队整个的控制力,反而是愈发地加强了。前朝时期得那些领兵的将领,在这一次的大裁军之后,基本上都脱离了军队,要么转向地方,要么回到中枢任职,在军队之中的影响力,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流失而渐渐的消逝。 这是大势所趋,也是朝廷在稳住脚跟,掌控局势之后的必然举动。 而这些人,其实在内心深处,也早就明白了最终的结果。 能体面的离开,再获得一个不错的安置位置安享余年,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其实也是极不错的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复员 湘西,吉首县。 距离峒河里许远的地方,一排简易的木制房屋矗立在高处的一块平地之上,周边一排栅栏将这几十间木房子围在中间,四角高耸的望楼以及上面飘扬的军旗,表明了这里属于军营。 此时此刻,除了大门之上的两名哨兵以及四角望楼上的哨兵之外,平日里最为热闹的中间小校场之上,竟然是一个人也看不到。 而这片军营里,可是住着整整一百余人。 这些人,现在正聚集在第三排靠左角的一间木屋里,屋里挤不下了,便挤在了屋子的外面,门边,窗边,都挤满了人。 而在屋内,一人正弯腰在自己的床铺着收拾着东西。 这是一间普通的兵房,两排大通铺,住着十个人,而这个人的位置却是最好的,靠着这间兵房唯一的窗户,透过窗户,便能看见奔腾汹涌的峒河。 床上放着一个个的小矮几,将通铺分成了一个个的单独的位置,而这个人的位置,明显比其他人的要大一些。 他大了,其它四个人自然就要更挤一些。 但这并不是他霸道好强,逼迫着别人让着他,而是其他四个人为了让他住着更舒服一些而特意让出来的。就算他挪回来,用不了多大会儿,在大谱儿又会自动地挪回去。 时间一久,他也就干脆不麻烦地搬来搬去了。 他叫王彪,一个服役了近十年的老兵。 他也是这一次大裁军之中的一员。 “师父,这件事一定是上头搞错了,怎么裁,也裁不到您的头上啊!您别忙着收拾了,我去找罗副尉,一定是他弄错了。”说话的人叫邹枫,是这个队的队正,但同时,他也是王彪的徒弟。 六年前,右威卫还驻扎在潞州的时候,邹枫来到了这个队? 那个时候? 王彪是伙长。六年过去了,他们从潞州一路打到了湘西吉首? 邹枫已经是队正? 但王彪还是伙长。 邹枫从一个菜鸟新兵,对战争一窍不通的新人? 到现在成为一名战斗经验丰富的基层军官,完全是王彪一路手把手教过来的。 卡死了王彪晋升之路的一是年龄? 二是识字不多。 王彪将自己的被服收拾得整整齐齐? 扎得利利索索地,这才直起身子,转了过来,看着邹枫? 笑道:“疯子? 别忙活了,你知道,这是真的。” “不是罗副尉搞错了,就是上头搞错了,您怎么可能被裁减?”邹枫大声吼道? 脸上青筋毕露。 “其实我知道,每一年的退役人员名单之中? 都有我的名字,我之所以能留下来? 就是因为你,还有罗副尉呢!这一次不成了? 朝廷大裁军呢? 要裁整整二十万? 我怎么也不可能留下来了。”王彪笑道。 “你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兵,被裁撤了是大唐军队的损失。” “瞧你说的!”王彪笑道:“大唐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有我不多,没我不少。像我这样的人,全天下不知有多少呢?至于说经验丰富,咱们这屋子里,有几个不丰富的?大家都是血里火里爬出来的,身上的伤疤早就教会了你们怎么打仗了。” “我们都是您带出来的!”邹枫的声音有些呜咽了。 “脑子里的一点小秘密,都被你们这些家伙掏光了哦!”王彪大笑起来:“既然没有什么可教你们的了,再腆着个脸留在这里,我都不好意思了!” 屋子里有人低声地哭泣了起来。 王彪是这个队里年纪最大的人。整个队,平均年龄不过二十四岁,但王彪已经三十六了。年龄让他的晋升之路出现了阻碍,而识字不多则成了致命伤。他也曾努力地想要去多识一些字,邹枫等也想尽办法地去教他,但问题是,这个打起仗来经验极其丰富,花样百出的老兵,却在读书识字之上一窍不通。想千方设万计地教他学会了几个字,睡一觉起来,便又忘得干干净净。 一个地方的地形,他看一眼就能牢记在心里,但让他画下来,却是错漏百出,除了他自己,任谁也搞不明白。 但他会带兵,能练兵,包括现在他们这个营的营官罗副尉,也曾经是他带出来的。 每一次到了退役季的时候,上司们总是想方设法地把他留下来,而他的大名,便连旅帅、郎将甚至中郎将也都知晓。 大家都知道有这样一个很奇特的老兵,所以每一次他都能有惊无险地留下来。 但这一次,谁都无法留住他了。 邹枫知道王彪说得没错,颓丧地一屁股坐在了通铺之上,垂着头一言不发。倒是王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疯子,我也想回去了。这南方的天气,我还真是不习惯呀,夏天热得要死,还黏糊糊的。到了冬天,又冷到了骨头里,坐在火堆边上都不济事。那盔甲往身上一套,简直就跟套了一块冰一般。” 邹枫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一口气。 “再说了,朝廷待我不薄呢!罗副尉不是说了吗?像我这样的老家伙,这一次一次性地能拿到五年的薪饷呢,哈哈,你知道多少吗?八百元,足足八百元呢!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没有?”王彪嘿嘿地笑着:“哦,你见过,你是队正嘛!不过你有这么多钱吗?没有吧?” 王彪所说的,是这一次朝廷为了顺利的裁减军队,而对被裁撤的士兵作出的一种补偿。 大唐是职业兵制度,士兵的薪饷是相当丰厚的。又因为大唐军队的战争胜率极高,伤亡很低,这使得这门本来风险很大的职业,成为了大唐男儿最为向往的职业。当上了兵,不但在当地拥有了很高的声望,而且在经济之上也有极高的收入。 这一次裁撤军队大致的政策便是,入伍一年的士兵,可以一次性获得半年的军饷的补偿。入伍一年以上,三年以下,可以获得一年军饷的补偿。而三年以上,则可以获得五年的军饷的补偿。而这个军饷,是以士后们本身的饷银为基础的。也就是说,当兵越久,职位越高,薪饷越高,拿到的补偿也就越高。 朝廷裁军二十万,除了各部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进行裁减之外,也鼓励年龄较大又不可能晋升到将军以上职级的军官自愿申请退役。当然,这些校尉级别以上的军官,退役之后回到地方,都会在当地得到一个不错的职位。 但像王彪这样的,拿了钱回到家,基本上就只能自谋职业了。 “疯子,不是骗你,我真想回家罗。我家在魏州,知道那地方吗?现在那可是大唐最富有的地方之一呢。我家里有二百亩地,家里可是有三进的大瓦房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军中,父母一直由兄弟照看着,我也该回去尽尽孝了。这些年,老让他们替我担心了。回去之后,再建一个三进的大瓦房,再娶一房媳妇儿,给爹娘生一窝孙子。我现在可是有钱人了,而且我这身子骨,打仗是比不上你们了,但回去了,照样是一把好劳力,不管是种田还是去干点别的什么活计,都能过得滋润呢!” “师父!”邹枫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王彪转过身来,看着一屋子的兵,吼道:“都呆在这里干什么?那个你,你,没出息的,哭什么鼻子,我又不是要死了,只不过是退役而已。等回去安顿好了,我再回来看你们不就行了吗?这不经常有商队过来吗?上次去城里,我便发现了有我们家乡的商队,到时候找个护卫的活计,一路就又回来了。像我这样的人,那商队老板还不上赶着请我当护卫啊!走走走,该干啥干啥去,一天天的,都不习练了吗?走走走,别让老子看着生气。” 看到王彪瞪起了眼睛,士兵们默默地转身,走出了屋子,片刻之后,屋子外头得校场之上,便响起了呼喝之声,竟是比平时还热闹了几分。 “这些小子,真是有心了,还知道给我临走的时候,看一看他们的勇武英姿呢!”王彪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了邹枫一人,他再也拿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通铺之上,捂着脸,眼泪却是抑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好半晌,王彪才擦干净了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邹枫:“疯子,让你看笑话了,本来说是想家的,退役就退役嘛,以后还没得这些管束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让,以后可就轻松自由了。可临了临了,却还是舍不得啊!” “师父,你这一走,只年一年半载,也不可能回来了。叶子姑娘怎么办?” 王彪楞了半晌,才摇摇头道:“我跟她本来也没有什么,她只不过是看我救过她一家,对我好一些而已,她自然还是要嫁人的。” “师父,我可是知道,叶子姑娘是真喜欢你的,而你,也是喜欢叶子姑娘的。只不过是因为军纪约束着,才一直忍着没说而已。” 王彪叹了一口气:“那又有什么办法,她家里还有老娘,也不可能跟我走。算了,不说这些了。” “去看看吧。”邹枫小声道:“不管怎么样,也要告个别的。”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告别(上) &esp;&esp;王彪看着不远处的一幢土坯房。 &esp;&esp;房子很简陋,一间正屋,一间卧室,一间偏房,厨房就搭在偏房的外头。 &esp;&esp;所有的屋顶,都还是盖着茅草。 &esp;&esp;这幢土坯房,是王彪带着一帮战友们,一木槌一木槌地夯砸出来的。 &esp;&esp;邹枫嘴里的叶子姑娘,是王彪在一次进山剿匪的时候救下来的。当时他们在山中追踪一股土匪的时候,这股土匪逃窜到了吐子姑娘的家中,叶子的爹当场就死了,她的娘被打断了腿,就在叶子险些要遭到凌辱的时候,王彪率兵赶到了,将十几个土匪全都击毙,救了叶子姑娘和她的娘。 &esp;&esp;而叶子姑娘的娘因为双腿被打断,伤势沉重,王彪等人不得不带着她们返回到了驻地,将其送到了野战医院之中。否则在那样的深山老林单家独户的情况之下,叶子娘是必死无疑的。 &esp;&esp;一个月后,叶子娘出院了,她们也不再愿意回到山中的那个家,便在距离王彪他们军营不远的地方,搭了一个窝棚住了下来。 &esp;&esp;叶子娘的双腿终究是不能回到以前了,行走不便,也干不得重活。还是王彪看着她可怜,便去打了邹枫,让叶子到军营里来帮着伙夫做饭。饷钱啥的先不说,重要的是能跟着军队混一日三餐饭。 &esp;&esp;要知道,这个时候,普通的百姓家,基本上都是一天二顿饭而已。 &esp;&esp;再往后,叶子姑娘又开始了给士兵们缝补衣裳。 &esp;&esp;王彪他们经常会出任务剿匪,而在山里剿匪,最困难的不是打仗,而是行军,是找到敌人在哪里。对手的战斗力不值一提,像吉首周边的大股土匪也不存在了,但剩下的这些小股土匪就是如同牛皮糖一样?十分地惹人厌。 &esp;&esp;你来了,他跑了,你走了?他又回来了。 &esp;&esp;而且?他们熟悉这里的地形地貌?那个犄角旮旯有个山洞都一清二楚,这让唐军的清剿变得异常的困难。大部队只会扫荡那些大山寨,而这些小土匪?便留给了像王彪所在的这些留驻队伍来对付。 &esp;&esp;三天两头地钻山沟子?老林子,衣服鞋子啥的便破得极快,上面的补给?又不可能坏了就给你添上?这些人打仗是好手?要他们手缝衣针那就是难为他们了。 &esp;&esp;于是叶子便又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esp;&esp;而这一次?唐军却是付钱的。 &esp;&esp;就这样?叶子和她的娘?便算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esp;&esp;去年入冬之前,这母子俩人再住在窝棚里,只怕难得熬过这个冬天,于是王彪便又张罗了一帮弟兄,给叶子母子俩?建了这幢土坯房。 &esp;&esp;这娘儿俩?终于也算是有了一个自己的窝。 &esp;&esp;到了今年春上?王彪又叫上了一帮兄弟们?给她们开垦了近三亩水田,水田地的肥土,都是王彪从河道里挖出来的肥土?这样,土力就足够,秋上便能有不错的收获。而且因为是垦荒而得的新田,第一年官府是不收税的。 &esp;&esp;两人的感情,就是在这一天天的相处之中,慢慢地培育起来的。 &esp;&esp;说起来王彪能经常地走出军营,也是因为他在这里特殊的地位,换了别人,断然是不可能如此频繁地进出军营,而且去做一些与军队毫无关系的事情的。 &esp;&esp;眼光慢慢地从土坯房移到了前面院坝坎下的水田里,那里,一排排金黄色的麦穗正在随风起伏,而最上面的那一块田,已经基本上被割完了,稻子被打成了捆放在田中。 &esp;&esp;第二块田中,一个人正在勾着腰,用力地挥舞着手里镰刀,熟练地割着已经成熟了的稻子。此刻,那个人正背对着王彪,而她,也正是王彪此刻专门前来告别的叶子。 &esp;&esp;王彪刚刚迈步,一阵狗吠声突然传了过来,紧跟着,一条黑色的大狗从土坯房那边一路狂奔过来。 &esp;&esp;而水田里的叶子也闻声转过头来,一眼便看到了王彪,不由得喜笑颜开,直起腰来,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大声喊着:“王大哥,你来了?” &esp;&esp;王彪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蹲下身子,那条大黑狗扑到了他的身边,跳了起来,两条大前腿搭在了王彪的肩膀之上,伸出长长的红舌头,在王彪的脸上就是一阵狂舔。 &esp;&esp;王彪大笑着,一边左右躲闪着,一边伸手抚摸着大黑狗的后背。 &esp;&esp;“王大哥,你都好多天没来了,你瞧,黑子都想你了。”一个声音传来,王彪抬头,便看见脸膛通红,满头大汗的叶子正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esp;&esp;王彪笑着站了起来,黑子嘴里呜呜的,在两人的身周打着转转,不时地跳起来扒拉两人一下。 &esp;&esp;“前段时间不是出任务了吗?有出现了一股土匪,方各庄那边被打劫了。咱们追了那帮孙子十好几天,才把他们堵住了。”王彪道:“回来又有一些别的事忙着了,别没有过来。” &esp;&esp;“这段时间,我也是忙着田里的事情,没有过去呢,你们又钻老林子了,看来又有很多的衣裳要缝补了吧,你是为这个过来找我的?”叶子看着王彪,落落大方地道。 &esp;&esp;王彪摇了摇头,转头看着田里,“其实你去军营哪边招呼一声,大伙儿得空了过来,要不了多大功夫,就给你收拾了,你一个人得弄得几时?” &esp;&esp;“娘也可以帮忙的。”叶子道:“我不能老是麻烦你们啊!你们剿匪那么辛苦,而且我那些时候也看了,你们不打仗的时候,那些训练也是极苦的。这些事儿,我一个人能干的。” &esp;&esp;王彪点了点头,叶子,本来就是一个极为要强的姑娘。 &esp;&esp;他不再说话,而是大步地向着不远处的水田走去,黑子一路跳跃着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还不时地回头瞧一眼叶子。 &esp;&esp;叶子楞了楞,赶紧也跟了上去。 &esp;&esp;王彪径直走到田中,捡起叶子丢在田里的镰刀,腰一弯,唰唰地便割了起来。 &esp;&esp;叶子站在他的身后,看着速度飞快地割着稻子的王彪,不知为啥的,眼是眼睛一红,险些儿便掉下泪来,接着却又是脸膛通红了起来。 &esp;&esp;眼前的这个人,是个真男人呢! &esp;&esp;她没有出言阻止,而是默默地跟在王彪的身后,将王彪割倒的稻子抱到一起,然后用稻草打了络子,一个个的捆了起来。 &esp;&esp;太阳渐渐西斜,王彪割完了最后的几束稻子,直起了腰,此时,他的衣裳已经是全都汗湿了。看着叶子拿来了钎担准备挑稻子,他一把接了过来,道:“我来。” &esp;&esp;“王大哥,天快黑了,你还要回军营呢!你帮我割完已经帮我很多了,我自己能挑的,今天挑不完,明天也就干完了。”叶子道。 &esp;&esp;王彪道:“今天不要紧的,我来挑,你回去帮着你娘做饭,我今天在你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去。” &esp;&esp;“真的吗?你可以吃了晚饭再回去吗?”叶子大喜,却又似乎怕王彪反悔似的,一个转身便向着上面的院坝跑去,“昨天黑子刚刚叼了一只獐子回来呢,我去做。” &esp;&esp;看到叶子往院坝上跑,黑子跟着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看王彪,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跟着叶子一路跑了回去。 &esp;&esp;王彪笑了笑,拿起钎担,一头扎进了稻草捆子里,弯腰一扛,便扛到了肩上,然后再将另一头戳进第二捆,腰一直,稳稳地便站了起来,走上了田埂,转到了一边的小路之上,向着院坝里大步走去。 &esp;&esp;“娘,娘,王大哥今天在这里吃饭呢!”屋子里,传来了叶子快活的声音,“你来帮我择菜淘米,我来弄黑子早上猎回来的獐子。” &esp;&esp;一捆捆的稻子被担回到了院坝之上,码成了整齐的垛子,王彪并没有就此休息,而是又去屋檐之下找出了几床竹蔑编制的席子铺在了地面之上,然后再将稻穗对齐了一排排地铺在了席子之上。 &esp;&esp;“接下来几天天气都很好,紧着晒干了赶紧打,要不然一变天,就麻烦了。”一边铺着稻子,王彪一边大声道。 &esp;&esp;“好呐!”袅袅升起炊烟的厨屋里,传来了叶子欢快的声音。 &esp;&esp;而在厨房门口,叶子娘一边择着菜,一边笑咪咪地看着在院坝里忙活着的王彪。虽然还只有四十多岁,但这个女人的头发却是已经半白了,而且双腿自从受伤之后,也再不利索,平素也只能依靠着拐杖行走。 &esp;&esp;这个家,太需要一个像王彪这样一个男人了。 &esp;&esp;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自家女儿喜欢这个大唐军官,而这个军官也是喜欢自己女儿的。 &esp;&esp;黑子今天也很快活,每当王彪从稻草垛子上取下一个稻捆的时候,它总是快活地竖起两条前退,用力地将稻捆推得滚起来,推不动了,便用头去拱,将稻捆推到了王彪的脚步得时候,便坐下来扬头看着王彪,一脸傲骄讨表扬的模样。 &esp;&esp;“干得好,黑子,来,咱们再来!”每当这个时候,王彪总是会拍拍黑子的头,然后带着黑子回到稻草垛之前,再给他的面前放上一捆。 &esp;&esp;屋子里亮起了松明灯,香气也一阵阵的溢了出来。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告别(下) 王彪走进堂屋里的时候,叶子正在手忙脚乱地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盏琉璃灯来,这是王彪送给他的。军营里,每间营房都配备了琉璃灯,王彪自己掏钱买了一个送给叶子,还送了一壶油,他没有想到叶子从来都没有用过,这个琉璃灯还是崭新的。 “你怎么没有用啊?”看着叶子往里灌上灯油,再点着了灯芯,盖上了罩子,本来昏暗的堂屋里,顿时便明亮了起来。 “这多珍贵啊,平素我们娘儿俩个,点这个松油灯,也就可以了。”叶子低声道。 “这是让你在给我们缝补衣裳时候用的,灯不亮,会熬坏眼睛的。”王彪责怪地道。“现在还年轻不觉得,以后年纪大了,可就要吃苦头了。” “嗯!”叶子点着头,“我记着了,以后会用的。大哥,你坐,我去端饭菜,娘,你陪大哥坐会儿。” 转眼间的功夫,几个小菜便端上了桌,接着便是一大盆香喷喷的獐子肉,一盆用红薯夹着大米蒸好的饭便放在了桌子上。 “大哥,不知道你要来,剩的米也不多了,要知道你今天会来,我就舂点新米了,你看,就在外头堆着呢!”叶子有些难为情地道。 “没事儿,这样就挺好的。”王彪笑着摇头道:“叶子,你也坐吧。” 三个人,一条狗,各据一方。 黑子眼巴巴地盯着瓦盆里的獐子肉,舌头伸得老长,涎水嘀嘀哒哒地掉落在地上。 “来,这个归你!”王彪伸手扯下了一条獐子腿,伸到了黑子的嘴边,黑子一口咬住,就地趴了下来,歪着头用力地啃了起来。 “黑子是条好狗。”叶子抚摸着黑子的背道:“每天都去后头山里寻摸猎物呢,逮着了也不偷吃,都拿回来呢!” 黑子当然是条好狗。 它是王彪从军队里弄出来的。 驻扎湘西的军队,现在都在训练一支支的山地部队,专门用来剿匪以及准备山地作战。而在吸取了当地猎人的一些经验之后,训练猎犬便成为了其中的一项任务。 黑子被王彪抱来的时候,只有半岁,它因为太过于活泼,而且太有主见,不适合成为军队使用的军犬而被淘汰,恰好王彪碰见了,便将他要了回来,送给了叶子。 虽然说现在叶子一家住得距离军营并不远,但仍然是单家独户,养一条狗是必须的。 黑子虽然不适合成为军犬,但作为一条家犬,却是异常合格的。优良的品种基因遗传,让其对主人忠心,抓捕猎物轻而易举,看家护院,那是一把好手。 如今已经一岁半的黑子,已经成为这个家庭里重要的一员了,每天吃饭,也是能上桌子的。 三人一狗,默不作声地低头吃饭。 王彪在军营之中养成的习惯,吃饭是不说话的。今天忙碌了大半天,也着实是饿了,狼吞虎咽,叶子和她的娘,倒有一半时间在看着王彪吃饭,不时地给他夹菜。 一大盆獐子肉,倒有九成是进了王彪与黑子两人的肚子里。 当王彪放下碗的时候,叶子和她的娘的也同时放下了筷子。 王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叶子道:“叶子,我要走了!” “嗯!” “嗯?” 叶子习惯性地嗯了一声,但马上反应了过来,猛地瞪大了眼睛,“大哥,你们是要开拔走了吗?你们要去哪里?” “不是开拔走了,他们还是驻扎在这里,可能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我要走了!”王彪低声道。 “大哥,你,你要去哪里?”叶子的声音里,有些惶然。 “我退役了,要离开军队了。”王彪道:“我要回老家了。回北方,回魏州。” “回魏州?”叶子怔怔地看着王彪,喃喃地道。 “是,今天我已经接到了离开退役的通知。明天,就要去县城汇合,在哪里,还会有不少的与我一样退役的军人,听说会有一个仪式,然后,军队便要把我们送回家了。”王彪道:“明天,我就要离开军营了。” 叶子不说话,只是看着王彪。明亮的琉璃灯下,原本那双充满着喜悦的大眼睛,此时却满满地都是伤悲以及失望。 难怪今天王大哥要把她把稻子割完,难怪王大哥今天会在这里吃晚饭,原来,这是他们的最后面,最后一顿饭吗? 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伤悲,黑子抬起了脑袋,将头搁在了叶子的腿上,却又歪了过来,看着王彪。 好半晌,叶子才低声道:“我知道了。” “我走了,你以后家里有重活,尽管去军营里叫那些兄弟,他们都是我的徒弟,只要还驻扎在这里,你一喊,他们保管来帮你干,别累着了自己。” “好。” “黑子是条好狗,好好待他。他逮了猎物回来,一定要记得奖赏他最肥美的,它可聪明了。” “我知道。” 王彪垂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慢慢地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找个好男人嫁了,你家里,需要一个男人。” “晓得。” 说完这句话,王彪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站了起来,“我走了,你保重。” “我送你!”看着已经走到堂屋门口的王彪,叶子似乎才反应了过来,猛地站了起来道。 “不用送!”王彪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到后面摆了摆手,便大步出了门,没入到了黑暗之中。 黑子冲了出去。 没走几步,屋子里突然传来了叶子的号淘大哭之声。 “叶子,你怎么不留王大哥?”是叶子娘的声音。“这是个好男人,丢了,可就没有了。” “王大哥的家在魏州,他也还有爹娘,我知道他离家多年了,我怎么说得出口?”叶子呜咽着道。 叶子娘也沉默了下来。 王彪的脚步顿了顿,却还是继续向前了。 送到了院坝尽头的黑子汪汪地叫了两声,坐在哪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王彪。 “回去吧,守好这个家!”王彪摸了摸黑子的头。 黑子又汪汪了两声,转身往回走去,却是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王彪。 夜,似乎一转眼就过去了。 天色大亮的时候,王彪背着他的背包,牵着一匹马,走出了军营的大门,在他的身边,是邹枫,他将一直将王彪送到县城,去参加那里的退役仪式。在他们的身后,一百余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也跟着走了出来。 回身看了看军营的大门,王彪不由得又红了眼圈,他在军营里呆了整整十年了,现在,他要离开了,而且是永远的离开。 一咬牙,他翻身上马,冲着送行的士兵们挥挥手:“兄弟们,我走了。” 丢下这句话,他策马转身,猛挥一鞭,战马嘶鸣了一声,向前狂奔而去,邹枫叹了一口气,紧紧打马跟上。 “王大哥,一路保重!”身后,传来了士兵们整齐的呼喊之声。 看不到军营了,王彪勒了勒嚼子,让马缓缓而行。邹枫赶了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你在这里驻扎一天,就要帮我照顾叶子一家。” 邹枫不作声。 “帮我跟他找一个好男人。” 邹枫还是不作声。 “你聋了?”王彪没好气地道:“你要还认我这个师父,就痛快地应了我。” 邹枫正要答话,耳畔却突然飘过来了一阵歌声。 他蓦然转头。 王彪也转过头去。 在他们右侧的远处的山坡之上,一个穿着花布衣裳,一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得女子,正在遥遥地向他们挥着手,在那个女子的身边,一头大黑狗端端正正地坐着,昂着头。 “妹妹送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望穿双眼盼亲人,花开花落几春秋……” 歌声哽咽,宛转,王彪痴痴地听着,痴痴地望着山坡之上的那个女子。 “师父,多好的姑娘,错过了,可就再也碰不见了。”邹枫低声道。“留下来吧!你老家哪边,不是还有兄弟吗?老人家有人奉养的,你和叶子成了婚,有了娃,再一起回去,老人家岂不是更高兴?” 话还没有说完,身边的王彪突然驾的一声,一拍马屁股,掉转马头,便向山坡之上奔去。 “师父!”邹枫大叫起来。 “我不走了,我留下来,我要娶叶子!”王彪大吼道。 邹枫先是一楞,接着却是放声大笑起来:“大哥,这才对嘛!” 想了想,却又大叫道:“可是师父,你不走了,我们也还是要去县城啊,你要去参加退役仪式啊,咱们这里是第一批,听说大将军要来的。” “你等着,我带上叶子一起去,我要带她去县城买红布料,作嫁衣!”耳边传来了王彪的吼声。 邹枫骑在马上,看着山坡之上,那条黑狗箭一般地窜了下来,看到那个大辫子姑娘飞奔着向下,看到王彪甩鞍下马,迎上了那个姑娘。 “这才对嘛,师父!我先回营房告诉兄弟们这个事儿,呆会儿我去叶子家接你,咱们一起去县城。”大笑之中,邹枫却又打马,得得地向着来路奔去。 “叶子,我不走了,我要娶你,你愿意嫁我吗?”看着奔到自己面前的姑娘,王彪大声道。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进城 吉首县驻扎了一个战营的唐军。 但实际上在县城的,只不过是营部以及后勤辎重、野战医院,加起来也不过千余人而已。剩下的部队,全都分别驻扎在匪患较为猖獗的地方扼守,以便随时可以进剿。 整个吉首的大股匪患已经被清除,但小股匪患却是此起彼伏,犹如春天的野草,割了一批又来一批。这主要是因为整个湘西地区,绝大部分地方仍然控制在丁晟手中,而唐军在今春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攻势,也只不过是拿下了河道,城市等一些交通便利的地方。至于那些崇山峻岭地形极为复杂的地区,则仍然是丁晟的天下。 匪患的根子没有清除,自然也就会有源源不断地流匪产生。 而与过去盘踞湘西的那些部落头人以及大股本地土匪而言,丁氏则大不一样。他们到了这里之后,建立起了较为完备的政府体系,从上到下,形成了一整套管理制度,这使得清剿工作难上加难。 在这样的地区作战,与唐军以往的作战习惯和经验大相径庭。几次冒险式的进剿吃了亏之后,整个大军的大规模清山式的剿匪完全停了下来,因为这完全是得不偿失。就算是将整个右威卫全都投入进去,一进大山,也如沧海一栗,完全不值一提。而土匪则调动灵活,用较为简陋的装备,利用他们对地形地貌的熟悉,以及当地土人的支持,让唐军蒙受了不小的损失。 痛定思痛,唐军开始必改变战术。 大股部队驻扎交道要点,城市,扼守道路,封杀匪徒的出山线路,强力打击丁氏的经济来源。一针一线都不允许流入山内。 同时,开始大力训练专门的山地特种部队。现在右威卫之中,不但营集了全军的山地作战专家? 更是聘请了不少当地颇有名望的猎人担任教习,训练士兵们如何在湘西这种地形之下生存,侦察? 作战。 在山地部队初具规模之后? 便一队队的派遣进山? 与土匪进行着一场场小型的,规模很少但却残酷至极的剿杀战。 在双方的山地作战经验基本拉平之后,唐军的优良装备便开始发挥起巨大的作用? 小股的土匪被一支一支的剿灭? 迫使着土匪开始收缩。 而秉着打下一地治理一地的理念,每当唐军基本上肃清一地的土匪之后,便着手将大山里的当地土人搬迁出来? 移居到城镇、河道附近重新安家落户。以进一步打击土匪的情报来源? 赋税来源以及士兵的来源。 当然? 搬迁肯定不是那么愉快的。 因为这是强制性的。 痛痛快快地走还好说一些? 要是不走? 便是一把火烧了你的房子? 再不走,就是上绳子锁链捆绑强行驱赶了。在这些手段上了之后还有愚顽不灵的,那刀子就落下来了。 如此严苛的政策,对于相当一部分从北地调派过来的地方官员而言,是相当不适应的。他们在北地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 而另一些刚刚从学校毕业分配过来的官员? 就更加地反感了。不是军民一家亲么?不是要善待百姓么?这算怎么一回事? 于是弹劾奏折便像雨点一般地飞向了长安。 全都是弹劾右威卫大将军石壮的。 但是这些奏折进了长安? 便全都石沉大海? 再无消息。 最后即便是监察委员会派来了官员监察,也只是不准再拿刀子砍人这种法子了,但其它的强迫迁移命令? 仍然照做不误。 而时间一长,这些地方官员们也终于接受了这一个事实。 那就是一地有一地的特点,他们想要把北方的治理理念完全转嫁到湘西这地方来,似乎也是做不通的,在一次次的碰了钉子之后,他们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而最让这些亲民官们不能接受的是,这些被迁移出山的当地土人,明明享受着官府给予的各种优惠政策,私下里,却仍然给山里的土匪传递消息,甚至偷运物资。 这样的案子寸出不穷。 而官府,对于犯了这样的案子的人而言,也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砍头。 整体而言,现在的湘西,仍然是战云浓罩,血腥异常的。 像吉首,整体上而言,还算是相当平静得了。 一个地方,一旦太平了,安全了,商业自然也就迅速而又蓬勃地发展了起来。 王彪与叶子两人一马,在邹枫的陪同之下,在饷午之后,抵达了吉首县城。县城的警戒明显地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守在城门口的,居然是一名仁勇校尉,这可是与邹枫一个级别的队正军官了。 吴勇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彪与叶子,叶子纵然大方,也被吴勇给盯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毕竟现在她还偎在王彪的胸前呢。 邹枫笑着翻身下马,走到了吴勇跟前,低声耳语了几句,而王彪也下了马,向着吴勇走了过来。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听完邹枫的解释,吴勇恍然大悟。 一拳捶在走过来的王彪胸前,大笑道:“彪哥,你这一退役,就是要飞上天的节奏啊,飘了飘了。” 王彪大笑,转身牵了叶子的手,道:“这是吴勇吴校尉,比邹队正还高半级呢。” 叶子赶紧屈膝行了一礼。 吴勇却是连连摆手:“嫂子莫折煞俺了,在彪哥面前,我算个锤子啊。彪哥,说好了啊,好日子一定,别忘了给兄弟一个信,到时候只要不出去作战,不值勤,我是一定要去讨杯酒喝的。” “一定一定!”王彪笑道:“邹队正,我要带叶子去买东西,迟了便要收摊子了。你帮我去跟罗副尉说一声,就说我安顿好之后,马上去报到。” “得嘞!”邹枫点了点头,又看着吴勇道:“今儿个吉首不同以往啊,连你都亲自到城门口来了。” “大将军要来!”吴勇低声道:“大家不是外人,也不怕你们知道。咱们吉首的这一批人是整个右威卫第一批退下来的,所以大将军要亲自出席,这个消息,只怕山里头的那些人也知道了。所以指不定啊,会混进什么刺客杀手来的。这湘西地方啊,邪乎得很,好多刺杀手段我们听都没有听说过,所以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邹枫微微变色道:“大将军亲自到吉首,没带亲卫营过来吗?只要亲卫营来了,山里来的人,怕个逑啊?” “问题是,大将军就只带了一支五百人的卫队。”吴勇道:“明天早上大将军便会到了。” “是不是太大意了?”邹枫道。 “所以罗副尉愁得不得了。大将军又不许罗副尉将散在外头的军队收回来集中防卫。不过咱们吉首大股的土匪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料也不会有什么事,只不过是防备着刺客罢了。再说了,防备刺客咱们这些人不行,不是还有更专业的人吗?” 邹枫点了点头:“也是!” 几人进了城,却是分道扬镳,邹枫赶去报备,而王彪却是带着叶子去逛街买东西了。 一年多前,叶子来过县城,不过那一次是王彪将她的母亲送到城里的唐军的野战医院来治腿伤,叶子也跟着住在医院里照顾母亲,既没有时间,也不敢一个人上街,这一次来,倒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逛街了。 城里的繁华,瞬间便迷花了叶子的眼。 “老板,我要做全套的嫁衣,对了,还有我穿的吉服!”领着叶子进了一家布庄店,王彪大声道。 虽然不能再穿军队的制服,但王彪身上的衣服,却依然是军队之中常穿的军便服,对于这些商人们而言,自然是熟悉不过的了。 “这位郎君,还有这位娘子,这边请,我们这里有专门做嫁衣,吉服的各种面料,不知你们看中了那一款?”老板热情异常。 “我们也不懂!”王彪坦然道,他一直在军中,自然不知道,而叶子,可怜得这一辈子算是第一次进城,自然也是不懂这些东西的:“你给我们挑。” 老板大喜,当即便指了最贵的面料开始大肆吹嘘。 大唐的军人,都是不差钱的。而眼前这位,既然能结婚,那地位可就不一般,自然就更不差钱了。他倒是没有想到王彪是一个退役的军人。 “这么贵?”一听到一套嫁衣超过十元,叶子的嘴顿时便足以塞进去一个鸡蛋。 “小娘子,一辈子就穿这么一回呢,能不贵吗?”老板笑容可掬。小娘子很惊讶,但这位郎君却是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他心中顿时便有了底儿。 果然,这句话一说,王彪大手一挥,当下便道:“就是它了,老板,量尺寸。” “好勒!” 定好了全套的嫁衣与吉服,又给叶子娘定做了两套衣服,二十元便飞到了老板的口袋里了。叶子的一整套花了十元,王彪的花了五元,另外的五银元,却是花在了叶子娘身上。 一元便是一个银元,便是过去的一千文钱,二十元,便是足足二十贯钱,叶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走,去逛首饰!”约好了来取衣服得日子,王彪带着叶子走向了县城里最大的首饰铺子。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意外 “哟,这就是彪嫂子吗?” 刚刚进了在吉首县的野战医疗队的大门,一个稍年长的医师便大声地喊了出来。 王彪本来就挺出名的。叶子也曾陪着她的老娘在这里住了近两个月,对于这里的人来说,这两个,倒都是熟人。 这一声咋呼,立刻便引来了野战医疗队十好几个医生的群起围观,羞得叶子直接躲到了王彪的背后。 叶子已经够大方的了,但野战医疗队里面的这些女医师,却是更加地彪悍。 “彪哥,你好狠心哟,人家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 “彪哥,你老牛啃嫩草呢!” 一个个七嘴八舌地,一边打量着二人,嘴里却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这是谁这般嘴快呢?”王彪不满地扒拉着众人:“谭医师呢?” “邹队正来过了。”一个护士勇敢地告状:“就是他跟我们说的。” “回头找他算帐!”王彪扯开了嗓子,“谭医师,谭医师。”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医师从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身上血迹斑斑,身后跟着同样两个衣服之上溅满血迹的医师。 “喊什么呢?”谭医师不满地道:“刚刚给一个伤兵做了手术,人家刚刚睡着罗,被你吵醒了呆会痛得哭,看我不撕你的皮。” “又有兄弟受伤了?”王彪立时便严肃了起来。 “一个进山的斥候,被土匪给袭击了,战友把他抢了回来。”谭医师道。 “没事儿吧?” “没什么大事,只要挺过了今晚,一个月后,便又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家伙。”谭医师此时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都出来了,也就是我,能救他。” “谭医师的手艺,那是没得话说!”王彪冲着谭医师竖起了大拇指,大拍马屁,对于他们这些战士来说,能摊上谭医师这样一个外科圣手,那的确是天大的福气。 “喊我干啥呢?”谭医师瞧了一眼叶子:“这姑娘眼熟。” “她是叶子,她的母亲当年一双腿都断了,不是您给做的手术吗?”王彪笑道。 “哦,记起来了,叶子。很勤快的一个小姑娘。嗯? 叶子,你娘现在怎么样?走路应当没问题吧?” 叶子赶紧点头:“没问题,就是干不得重活儿了。” “那是没法子的事情。咦? 彪子? 我刚刚听到她们在喊老牛吃嫩? 你干了什么坏事?”谭医师瞪起了眼睛。 “没干坏事,没干坏事!”王彪赶紧摆手:“谭医师,我退役了。但我不准备离开吉首? 我准要娶叶子了? 就在这里安家落户。” “这一次有你啊!”谭医师脸色微微一黯:“可惜了的。不过也好,打了十几年仗,侥幸活到现在? 算是有福气的了。你要娶叶子?” 谭医师的反射弧着实有点长? 说了好几句话才反应了过来。 “哎!”王彪点头道。 “我是自愿的。我喜欢王大哥? 王大哥也喜欢我!”叶子从王彪的身后探出了头? 她看得出来? 自己的彪哥似乎有点怕眼前的这个女人。 谭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叶子。 叶子个头不高? 而王彪真是一个彪形大汉,叶子站在王彪的身边,勉强达到了他的肩头。这姑娘身材比例还是挺好的,一双手,指节粗大? 哪怕只是刚刚扫了一眼? 谭医师也看到了手掌上的累累厚茧。 这是一双勤劳人的手。 “这是一个好姑娘。彪子? 以后对人家好一点儿。” “那是当然呢!”王彪点头道:“谭医师? 今天县城里人有些多,我明天还要参加退役仪式,让叶子住在客栈里我也不放心? 所以就送到您这里来了,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来接她。” “行吧!”谭医师走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叶子的手:“叶子,你今晚就跟我睡,我教你几招,以后保管你把这个粗鲁的家伙治得服服帖帖的。” 王彪不满地道:“谭医师,咱们可是战友。” “滚!”谭医师挥了挥手。 王彪灰溜溜地转身,走出了野战医疗队,身后传来了那群女医师叽叽喳喳的声音,无外乎都是要教叶子几招。 可是除了谭医师,这群人都没有结婚呢! 野战医疗队原本只是为军队服务的,不过在吉首,仗越来越少,伤兵好长时间也没有一个,吉首县令便请了野战医疗队开门坐诊,为此还专门为她们提供了县里位置最好的一幢房子。吉首这地方,医师还是太少了。仅有的几家私人药铺子,一般人也压根儿看不起,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敢请大夫的。而县令郑端对这些本地大夫却是没有办法的,人家只不过是诊金高而已,又不犯法,你能怎么办? 野战医疗队不要诊金,所需要的药材也是县令郑端请人弄来的,这一年多下来,倒是名声赫赫了,逼得另外几家私人诊馆不得不降价应对。要不然,就要被这群女医师给逼破产了。想要用点下三滥的手段,但一看对方那身军服,立刻便又偃旗息鼓,这不是找死吗? 这些女医师医术精湛,从战场之上抬下来的那些伤痕累累的伤兵,到了他们手里,用不了多久,便又一个个生龙活虎地蹦哒了,这就是一个个活生生地广告。而且是官办的,看病又便宜,立时便在吉首竖立起了良好的形象。 光是这一件事,便让郑端在吉首县城里博取了不小的名声,也让他站住了脚跟。当兵的可以用刀子站稳脚跟,他这个亲卫官,却不可能这么做,要是站不住脚,根本就无法开展工作。他可是赤条条一个人揣了一份任命状,从长安政经大学一路到了这里上任的。 出了野战医院的王彪,熟门熟路地抵达了军营门口,与哨兵热络地打了一个招呼,便径直走向了后方的营房,那里,便是吉首一百余名退役的人集中的地方。 踏进房内,熟悉的场景,十个人一屋的大通铺。 看到王彪进来,有人站起身打招呼,王彪也热切的回应着。 整个吉首驻军不到三千人,像王彪这样的老人,认得的人着实不少。而这一次退役的,几乎都是老兵。当然,像王彪这样在军队之中一干十年的老家伙,还真就只有他一个。其他的,基本上都是三到五年的老兵。 “彪哥!”门外传来了邹枫的声音:“我听门口的兄弟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有啥事?”王彪正在铺着自己的床铺,闻声走到了门口。 “罗副尉要见你呢!”邹枫道:“对了,还有吉首县令郑端也在呢!” “是不是又是你小子多嘴!”王彪不满地道:“野战医院是咋回事?” 邹枫哈哈一笑:“这不是喜事嘛,快走快走,罗副尉还有急事要出门呢!” “见我干啥?”王彪不满地随着邹枫往外走。罗副尉罗振瀚,真要说起来,那也算是他的徒弟了,而且是他的徒弟里最出色的一个,如今已是统带着整个吉首三千唐军的营官了。 “这便是彪哥,王彪!”罗振瀚看着在自己面前站得笔直的王彪,用力地在他的胸前捶了一拳,“郑县令,十年的老兵,经验丰富,我,还有邹枫,当年可都是彪哥带出来的。” “罗副尉,这是干啥?”王彪有些不好意思了。如果只有自家人在场,说不得还要吹吹牛,但这不是有文官在场吗?他是看到读书人都脑袋痛的,这些年来,为了读书识字,他可是造了不少的业,一看到读书人,头皮就发紧。 “我听邹队正说了你的事!”郑端眼睛发光,多好的家伙啊,不但是有经验的老兵,而且还要在本地安家落户,更重要的是,这家伙人脉多雄厚啊。连罗振瀚都是他带出来的,这样的人要是延揽到了自己的手下,那以后求着军队办点事儿,岂不是易如反掌,老上司出面,罗振瀚还能不卖面子? 王彪立时转头,对着邹枫怒目而视。 “眼下,北地富裕,特别是魏州等地,更是富得流油,而我们这里贫穷,王伙长愿意放弃北地的生活而在本地安家落户,这与陛下开发南方的大政方略遥相呼应,正是我辈楷模啊!”郑端向着北方遥遥拱手,弄得罗振瀚与邹枫也赶紧站直了。 王彪想不明白,自己为了娶媳妇而留在吉首,怎么就跟陛下扯上关系了。 “王伙长,是这样的。”郑端似乎也知道跟这些大兵扯大政方略,估计是要对牛弹琴,所以浅尝辄止,直截了当地道:“本县要成立靖安军了。根据朝廷的政策,以后靖安军呢,是接受地方与靖安军的双重领导,县一级的靖安军便由地方自行组建而后上报备案便可。本县也正在筹备此事,说实话,人难招,难招人啊。合适的人更是难上加难。王伙长既然要在本地安家落户,那么可否愿意助本县一臂之力,来帮助本县组建本地得靖安军?” 王彪顿时楞住了。 “彪哥,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军队,留在靖安军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且一县靖安军的指挥使,相当于军队之中的仁勇校尉,待遇各方面都是极不错的。”罗振瀚开心地道。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出操 &esp;&esp;一夜的时间,王彪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既有即将离开军队的失落,又有了吉首获得了一份不错的新工作的喜悦,重要的是,这份工作,与军队说起来也算是息息相关的。 &esp;&esp;屋子里的另外九个同伴,王彪知道他们也没有睡着,有的跟自己一样,在床上翻咸鱼一般的翻来翻去,有的一动不动,但呼吸声却暴露了他们十分清醒的事实。 &esp;&esp;别看白日里大家都似乎不太在乎的模样,甚至还一副很高兴将要回到家乡的模样,但到了黑暗之中,一个个却都现了原形。 &esp;&esp;不知道有没人在暗自抹眼泪。 &esp;&esp;似乎才刚刚睡着,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鸡啼,伴随着鸡啼之声的,是军营之中嘹亮的军号之声。呼啦一下,屋子里的十个人全都一挺声从床上爬了起来。 &esp;&esp;但旋即,其中一个长叹了一口气,复又重重地跌回到了床铺之上。 &esp;&esp;今天,他们不用出操。 &esp;&esp;王彪看着通铺的头里放着的那一个包裹,那里面装着跟随了他多年的战甲的佩刀。解开了包袱,他轻轻地抚摸着盔甲。盔甲并不平整,上面有许多的痕迹,那是在战场之上受到了无数次的打击之后又重新修复过后留来的印痕。 &esp;&esp;他端起头盔,那上面有一个明显的小洞,是被弩箭射的,那是王彪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esp;&esp;把头盔带好,然后王彪开始一件件地穿上这副略显陈旧的盔甲。 &esp;&esp;“彪哥,今天我们不用出操!”王彪身边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道。 &esp;&esp;“不,我们要出操!”王彪坐在床边,用力地绑上了腿甲,看着大汉道:“兄弟,我们还没有退役呢,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是兵。” &esp;&esp;屋子里的十个人楞怔了一下?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默不作声地打开了他们自己床上的包裹,露出了里面的盔甲?一个个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武装了起来。 &esp;&esp;王彪拉开了门?回头笑顾众人道:“兄弟们,今天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操练罗?别让那些小家伙们小瞧了去,把精神头儿拿出来。” &esp;&esp;“万胜!”屋里的九个人?齐唰唰地吼了起来。 &esp;&esp;王彪打头?十个人排成一个单列,小跑着出了宿舍,向着校场而去。 &esp;&esp;又一个退役兵的宿舍门打开了,十个人鱼贯而出。 &esp;&esp;一个接着一个?一百零五名本次将要退役的军人?穿着整整齐齐的盔甲,汇集成了一个方阵,出现在了校场之上。开始了他们在军营之中只要不打仗就会按时的出操。 &esp;&esp;校场之上,已经有不少的方阵正在军官的号令声中跑着步,看到这么一个特殊的方阵出现?一个个都诧异地转头看向他们。眼中满是不解,疑惑。这一分神?他们的方阵不免就混乱了起来。 &esp;&esp;“兄弟们,要不要比一比?”王彪大笑着喊道:“看看老兵是怎么出操的!” &esp;&esp;老兵是最厌恶出操的?他们宁愿打仗。 &esp;&esp;王彪其实也是如此。 &esp;&esp;就算以往有严厉的军纪约束,他也能花样翻新地找出请假的借口。 &esp;&esp;但今天?他却特别珍惜。 &esp;&esp;他身后的那些老兵亦是如此。 &esp;&esp;与他们相反?在那些现役军人的出操队列之中?有不少人显得恹恹的,有些无精打采。老兵们似乎在这些人的身上看到了过去自己的影子。 &esp;&esp;“大唐,万胜!”一百零五人,雷霆般的吼叫声,在校场之上回荡,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嗵嗵地击打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esp;&esp;“大唐,万胜!”一个又一个的方阵,开始了回应。原本那些无精打采的家伙,这一刻,却是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般的兴奋了起来。 &esp;&esp;罗振瀚的房间亮着灯,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校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而这间房的主人,罗振瀚此刻却像是一只鹌鹑一般地垂手站在他的身后。 &esp;&esp;这个人赫然便是右威卫大将军石壮,也是未来即将要组建的第二兵团的最高长官。全身戎装的他,盔甲之上居然还有着点点的血迹,身上有股子浓重的血腥气息。 &esp;&esp;“这就是我们大唐的兵,多好的兵啊!”石壮回头,看着罗振瀚笑道:“你的兵带的不错。这些人虽然过了今天,就不再是现役军人了,但只要有这股子气在,他们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esp;&esp;“大将军,为什么要裁撤军队啊?”罗振瀚有些不理解,“我们可在第一线,像这些老兵,可都是珍宝。” &esp;&esp;“大势所趋。”石壮淡淡一笑:“再说了,我们对面的那些跳梁小丑,岂堪一击?这些人回到地方,能起到更大的作用。大唐的基层,现在更需要这些人去加强。” &esp;&esp;罗振瀚不太理解高层的想法,但身为军人,服从命令便是天职。石壮没有多说,他也没有再追问。 &esp;&esp;门轻轻一响,两名士兵抬了一大桶水进来,放在了屋子中间。 &esp;&esp;“大将军,清洗一下吧!”罗振瀚道。 &esp;&esp;“也是,呆会还要主持他们的退役仪式,虽然他们不在乎,但我得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石壮点头道。说着话,走到了木桶边,张开了双臂,罗振瀚赶紧上前,替石壮卸盔去甲。 &esp;&esp;石壮要到吉首来的消息,是他刻意放出来的消息。只带五百亲兵,轻骑前往吉首,对于盘踞在湘西的丁氏诸人来说,是一个难以舍弃的诱惑。 &esp;&esp;平素唐军都呆在戒备森严的交通要道,城镇之中,他们根本无从下手,想要攻打这样的地方,以他们的装备,那就是自取死路。但石壮如此的傲慢还是激怒了他们,于是一场针对石壮此次出行的袭击计划便也顺理成章地出炉。 &esp;&esp;由丁氏大将孙德斌主持了这一次的袭击。 &esp;&esp;在聚集了本部兵马以及裹协了数个本地大部落的部众合计一万余人,在吉首与花垣的边境,布置了一个大大的陷阱,等着石壮跳进来。 &esp;&esp;一万人,对五百人,看起来是杀鸡用牛刀。但对于孙德斌来说,却是一点儿也不夸张。他很清楚,石壮的身边,或者是真只有五百人,但是石壮既然敢于漏出他的行踪,就必然会有布置。 &esp;&esp;与石壮对垒多年,这个孙德斌生平最恐怖的对手,怎么可能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出来? &esp;&esp;说白了,这就是一次挑衅。 &esp;&esp;石壮就是明白地告诉丁晟和孙德斌,老子要来了,你们看着办。 &esp;&esp;去不去? &esp;&esp;不去,本来就已经士气低落,生计日益艰难的丁氏在湘西的统治,只怕更是要摇摇欲坠。去,摆明了会是一场恶战。 &esp;&esp;反复计较的结果,最终还是决定要去。 &esp;&esp;孙德斌将围杀石壮的任务交给了那些部落头人,而将阻击周边唐军援军的重担自己担在了肩上。 &esp;&esp;这不是孙德斌够义气,讲大局,而是他很清楚,让那些头人们的部众对上了大规模的唐军,结果只可能是一触即溃,所以阻截这样的任务,只能自己来完成。而近三千人的部落兵马去砍五百人,这些人一定会很乐意。 &esp;&esp;成与不成,孙德斌并不在意。他只希望这一次能打一个平手,就很满意了。他希望借着这一场大战向湘西地方表明,己方还能战,善战,谁想现在就把赌注押在唐军身上,指不定有一日,就要来一场秋后算帐的。 &esp;&esp;事实证明,孙德斌的判断是极其准确的。 &esp;&esp;他唯一没有判断准的,是这此部落头人们的队伍,比他想象的还是渣,三千人布下包围圈,结果是被石壮带着五百亲兵打得溃不成军,从接战到崩溃,只不过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靠全线失败。 &esp;&esp;而孙德斌本部,也如同他先前预料的那般,与石壮预先布置好的兵马撞上了。 &esp;&esp;这一次与他交手的唐军,不论是在装备,还是在战法之上,与早先的唐军有了明显的不同,当知道部落兵马截杀石壮失败之后,孙德斌想要利用地形脱离与唐军的接触的时候,却震惊地发现,他无法摆脱唐军的追杀。 &esp;&esp;这支军队,正是石壮从去年就开始一直在进行着专门训练的山地作战部队。这支精选出来的山地特别作战部队人数不多,只有三千人,但凭借着优良的装备,强壮的身体,娴熟的山地作战技术,竟是死死地缠住了孙德斌。 &esp;&esp;这让孙德斌感到了无比的恐惧。 &esp;&esp;他很清楚,如果不能迅速摆脱,其它各地的唐军,很快便会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从四面八方扑上来,真到了那个时候,就是自己的末日了。 &esp;&esp;“接下来,你们的有忙了。”泡在澡桶之中的石壮道:“明天,你们全军集结参与围剿孙德斌部的战斗,再往后,那些被打散的家伙变成了一股股的小流匪,剿匪的任务会更重。” &esp;&esp;罗振瀚嘿嘿一笑:“对付这些家伙,还不是小菜一碟。大将军尽管放心就好了。这一次要是能将孙德斌收拾了,丁晟可就折了一臂,现在这家伙手里得用得大将可不多,孙德斌算是头一号人物。” &esp;&esp;“估计很难!”石壮摇头道:“能击散其主力,我已经很满足了。湘西剿匪,将会延续很长时间,耗费很多精力的。”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卸甲 &esp;&esp;人,都是一些贱皮子。 &esp;&esp;在拥有的时候,从来都不懂得去珍惜,觉得理所当然,甚至于厌烦,但到了真要要失去它的时候,才陡然发现,那些原本从不在意的事物,在自己的心中居然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自己并不是不在意他,而是已经将他当成了自己生命里的一部分而已。 &esp;&esp;跑操完了,其它的士卒们排着队,端着餐盘去领取今天的早餐。 &esp;&esp;他们不需要。因为在正厅当中,一排排的长条桌上,早已经摆放好了丰盛的菜肴,十几个大碗里盛满了美味佳肴,每张长条桌上,甚至还放了一壶酒。十人一桌,酒只有一斤左右,对于这些人来说,也只不过是润润喉咙,但在军中,这已经是最了不起的待遇了。 &esp;&esp;菜肴的香气在屋里环绕,但却没有人动筷子,屋里的人,都羡慕地看着外头那些抱着餐盘领饭,然后走到露天里的条桌边上,坐在哪里狼吞虎咽。 &esp;&esp;这样的日子,他们再也不会享受到了。 &esp;&esp;食之无味,如同嚼蜡。 &esp;&esp;哪怕他们的长官罗振瀚带着营里的录事、兵曹、仓曹、骑曹、胃曹等大大小小的军官,转着圈儿的每桌敬酒,奉菜,大家仍然是兴致缺缺。 &esp;&esp;沉重的气氛,让这些军官们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地收敛了起来。 &esp;&esp;本来就是装的嘛! &esp;&esp;“打起精神来,吃饱,喝足!”终于,罗振瀚觉得无法忍受了,大吼道:“还有个当兵的样子吗?全都吃完,不许剩一粒米,一棵菜。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之艰,这都是老百姓们一滴滴汗水堆积出来的,你们是准备将他浪费了吗?” &esp;&esp;“吃!” &esp;&esp;随着一声吼,百多个大兵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筷子,大口地扒起饭来。 &esp;&esp;大吼了一顿之后,罗振瀚却是仰首朝天,看着屋梁,他娘的,都是自己的兵呐,都是一条条的好汉子呐。这眼泪,有点忍不住了。 &esp;&esp;千万不敢在这些人面前掉泪珠子,不然今儿个这屋里,只怕哭声要震破屋梁了,大将军还在后头呢,没得看笑话。 &esp;&esp;当桌上的菜盆子变得跟狗舔了一般干净之后,外头终于响起了军号之声。 &esp;&esp;那是集结号。 &esp;&esp;密集的脚步声,军官的号令声在外面响了起来,偌大的校场内,很快便站满了一个又一个的方阵。 &esp;&esp;屋里百十来个人低垂头着,却没有一个人动。 &esp;&esp;“全体起立!”罗振瀚大喝一声:“当年,我们兴高彩烈地加入了军队,今天,我们也要昂首挺胸的离开。” &esp;&esp;“全体都有,向左向右转,齐步走!” &esp;&esp;随着罗振瀚的号令之声,屋里的老兵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外面的大校场。 &esp;&esp;校场之上,士兵们的方阵成凹形而立,中间的地方,是留给他们的。 &esp;&esp;大门打开,石壮从内里跨了出来。 &esp;&esp;“大将军!”有认得石壮的老兵失声惊呼了起来。 &esp;&esp;队伍稍微有一些骚动,但马上就安静了下来,似乎连根针在地上也能听清。王彪是认得石壮的,当年组建右威卫的时候,他王彪就是其中一员了。但更多的新兵,却是只闻其名,难见其人了。别说是石壮,便是上面的牙将,中郎将级别的,这些士兵,都是很难见到的。 &esp;&esp;“我是石壮!” &esp;&esp;石壮叉腰立在军阵之前。 &esp;&esp;“今天,是我们右威卫这一次退役的第一批士兵离开军队的日子。”退役,是一个比较体面的说法,实则上,这一次所谓的退役,就是裁撤。 &esp;&esp;“所以,于情于理,石某人都要前来送行。”石壮走到了王彪的跟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彪,十年前就跟着我了,大仗小仗,一次没拉下。身上到处都是伤疤吧,瞧,这都出现白发了。” &esp;&esp;王彪猛地挺起了胸膛。 &esp;&esp;“黄元,六年前入伍,那时候瘦骨嶙峋的,险些儿便被淘汰了,你在征兵现场哭了整整半天,最后招兵的军官实在受不了,才将你招进来,原本估摸着你连新兵营都挺不下去,不成想,这一当就是六年,现在都长成昂藏大汉了。哈哈哈!”石壮用力地捶了捶黄元的胸膛。 &esp;&esp;第一排,都是入伍六年以上的老兵,石壮一个接着一个地走过去,亲热地叫着这些人的名字,说着他们平素得意的一些战功,这些老兵站得一个比一个直,一个比一个骄傲。 &esp;&esp;石壮当然记不得这些人的名字和事迹,这些事情,在来之前,早就有人都调查的清清楚楚,石壮只不过是将人和事对上号而已。 &esp;&esp;看起来是作假,但对于这些当事人以及校场之上那些现役的士兵来说,激励的作用,却是不言而喻的。 &esp;&esp;有时候,秀,还是必须要做的。 &esp;&esp;回到了正中间的位置,石壮看着诸人,道:“我知道,你们舍不得军队,舍不得战友。但是,我的兄弟们,正如你们当年义无反顾地加入军队,为了我们的新大唐决定抛头颅洒热血一样,现在,我们的新大唐需要你们赶赴新的战场。那就是回到地方,用你们的热血,用你们的热情,来浇灌地方。大唐过去需要你们的双手挥舞战刀砍倒挡在我们面的所有敌人,现在,大唐需要你们的双手去种植更多的粮食,创造更多的财富。战场不一样了,但我们的斗志,绝不能有丝毫的减弱。” &esp;&esp;“在军队的时候,你们是我们的骄傲,退役回到了地方,我希望你们仍然是我们军队的骄傲。我希望有一天我碰到了你们落叶生根的地方的官员的时候,他们竖起大拇指跟我石某人说一声,右威卫出去的兵,就是要得!” &esp;&esp;“大家,能做到吗?” &esp;&esp;石壮提高了声音,问道。 &esp;&esp;“能,能,能!”百余老兵,用尽平生的力气大声吼道。 &esp;&esp;“好,这才是我们大唐的百战老兵,才是我们右威卫最骄傲的老兵!”石壮高高地举起双臂,道:“老兵不死,老兵只不过是换一个战场,却仍然是最强大的那一批人。” &esp;&esp;“为万世,开太平!” &esp;&esp;老兵们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拳。 &esp;&esp;“为万世,开太平!”校场之上,所有人都举起了自己的右拳,齐声应和。 &esp;&esp;石壮微微点头,后退了数步,罗振瀚则是向前数步,站到了队伍之前,转头看向一侧,招了招手。 &esp;&esp;一队队的士兵从方阵之中转了出来,每一个老兵的身前身后,各自站了一人。 &esp;&esp;“为老兵卸刀!”罗振瀚大声道。 &esp;&esp;王彪身后的一名士兵跨步向前,伸手握住了王彪腰带上佩带的横刀,刚刚解下束绦想要拿走刀时,王彪左手却是下意识地紧紧地抓住了刀身。年轻的士兵扯了一下,纹丝不动,抬头看着王彪那些如同花岗岩一般的侧脸,有些为难地轻声叫道:“老哥!” &esp;&esp;王彪的指头一根根松开了握刀的手。 &esp;&esp;相伴十年的横刀,被年轻的士兵小心地搁在了托盘之上。 &esp;&esp;“为老兵卸甲!”罗振瀚大喝道。 &esp;&esp;年轻的士兵再次上前,先是伸手轻轻地解开了王彪头盔的束带,然后再将头盔轻轻地取下,放在了前面那个士兵手中的托盘里。 &esp;&esp;王彪的眼睛一下了湿润了,鼻子酸得厉害,但他却仍然如同一棵青松一般站得笔直。 &esp;&esp;护颈,肩甲,臂甲,胸甲,腿甲,一样样地被解除了下来,放到了士兵手中的托盘里。 &esp;&esp;王彪听到了身后传来了呜咽之声。 &esp;&esp;如同传染一样,呜咽之声愈来愈多。 &esp;&esp;王彪没有动,但是两行眼泪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地长流而下。 &esp;&esp;端着托盘的士兵,帮着老兵卸甲的士兵,齐唰唰地转身,大步离去。 &esp;&esp;被卸甲的老兵们,齐唰唰地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的甲骨刀具离他们愈来愈远。 &esp;&esp;从现在起,他们不再是一名大唐军人了。 &esp;&esp;罗振瀚以及其下的寻事,兵曹,仓曹等一众军官们上前,与这些老兵们一一拥抱告别。 &esp;&esp;老兵们转身,向着军营大门的方向走去。 &esp;&esp;此刻,在大门之外,早已经准备好了一辆辆的马车,这些马车,将带着这些退役的老兵们回到他们的家乡。 &esp;&esp;王彪站在军营门口,目送着一辆辆的马车渐渐地消逝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esp;&esp;别了,战友! &esp;&esp;手臂微微一紧,王彪转过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的叶子,走到了自己的身边,紧紧地拉住了自己的手臂。她目送着那些远去的马车,眼中露出庆幸之色。 &esp;&esp;她的彪哥,差一点点,也就被这些马车带走了。 &esp;&esp;“有一件事要跟你说!”牵住了叶子得手,王彪轻声道:“我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作,以后,只怕你和娘,都要搬到城里来住了。” &esp;&esp;“啊?”叶子有些愕然。 &esp;&esp;“我只会种地,到了城里,啥也不会干。” &esp;&esp;“当然会有很多事情做。”王彪道:“你可以去野战医疗队帮忙,你还可以去读书识字,我搞这些不行,但你得行。我们将来的孩子,也必须得行。我啊,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呢!” &esp;&esp;“不种田,我们吃什么?”叶子有些惘然地问道。 &esp;&esp;王彪大声笑了起来:“放心吧,我能养活你们的。以后养家的事情,不由你操心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追杀 &esp;&esp;哗拉一声响,一大片灌木被砍倒,一个持刀的身影从灌木之后走了出来,紧跟着,一条细腰小头的猎犬也钻了出来,站在持刀的人身边。略微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地形,持刀者继续向前行去,那条黑色的猎犬则跑在最前边,走一走,嗅一嗅,不时回头叫上两声。 &esp;&esp;这是一支正在追击逃窜匪徒的唐军山地特别部队。一个伙,五十人,配备一条猎犬。 &esp;&esp;作为现在大唐军队正在着力装备的一个新型兵种,山地特别部队的装备,与其它唐军部队是有着很大的不同的。 &esp;&esp;沉重的盔甲被抛弃了。取而代之的是最新式的作战服装,据说是大唐的皇帝陛下亲自设计的。花花绿绿的染布活像是染房里那些失败了的残次品,以草绿色为主,厚厚的两层这种布之间,夹着一块块的钢片保护着胸腹等要害位置。据说这种钢片,也是大唐如今最先进的冶铁炼钢的技术的体现。 &esp;&esp;钢片很薄,但韧性却是极佳,不管是枪刺还是刀砍,都能起到极不错的防护作用,唯一的缺点,就是面对沉重的钝器打击的话,保护性能就基本等于零了。 &esp;&esp;服装之上到处都设计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每个袋子都有着他不同的功能,以便这些士兵携带各种不同的物资。与过去的服装右纫不同,这种服装却是逢中的,从上至下一排布绊扣,在穿戴的时候比过去可要麻烦不少,不过穿好之后,倒也利索不少。 &esp;&esp;相比起上身的衣服,下身的裤子改变就要更大了。没有了粗大的裤腿,也没有了过大的档部,整体显得极为修身,皮带一扎,配上最新式的作战靴子,上身宽大的武装带一扎,腰刀挂上,武装带上那些一个个的挂扣之上,再配上弩弓,弩箭,手雷,短匕等等,端地是一个英姿飒爽。 &esp;&esp;更重要的是,方便。 &esp;&esp;而最让士兵们开心的是裤子之上的一个最新的改变,那就在中门的地方开了口子,平时是有两颗小铜扣子扣住,想要方便的时候,解开扣子掏出家伙便能开干,较为过去,那的确是方便太多了。 &esp;&esp;唯一让士兵们不太满意的就是他们头上的头盔,居然也是草绿色的。 &esp;&esp;这就让人有些难堪了。 &esp;&esp;在驻扎地,他们穿着这一身走在外头的时候,总是会引来一些人的围观和嘲笑。 &esp;&esp;当然,说不定还有羡慕。 &esp;&esp;这一身的衣服,听说造价相当的不便宜。而能穿上这身衣服的,可都是从全军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然后要培训足足半年以上,才算是一个合格的山地兵了。 &esp;&esp;除了服装的改变之外,他们的武器也有了不少的改变,长枪大矛已经很少了,士兵们主要是以横刀和弩弓为主要战斗武器,再配上手雷等最先进的一些热武器。 &esp;&esp;每个士兵全身的负重,大约在四十斤左右。与过去的负重相差不大,但区别就在于,过去的四十斤,绝大部分都是身上的甲胄的重量,而现在的四十斤,基本上都是用来战斗的武器。 &esp;&esp;这也使得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得到了相当的增强。 &esp;&esp;这是石壮从去年起就开始筹备的山地特种作战部队。也是整个大唐军队的第一支特种作战部队,随着陈长平就任了右千牛卫大将军之后,在鄂岳方向之上,同样的一支这样的军队,也在开始训练中了。 &esp;&esp;丁氏老将孙德斌,就是被这样一支部队击败的。 &esp;&esp;他用了七千人来阻击石壮有可能抵达的援军,但这支新鲜出炉的部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对手高估了一筹了,但哪里想到,对手的战斗力,比自己预料的高度,还要高上二层楼。 &esp;&esp;迅速无比的穿插,分割,包围,在他的七千大军还在汇集的过程当中,便被一一击溃,被自己寄以厚望的正面作战,也是被对手打得稀里哗啦,战场上反馈回来的情报,让孙德斌绝望不已。 &esp;&esp;这就是失去了地盘之后带来的最大的恶果。 &esp;&esp;因为没有地盘,没有充足的补给,他就不能将军队窝在一个地方供养,必须要把麾下分布在一个较为广泛的区域之内各自取食,在需要战斗的时候,再将他们集中起来。 &esp;&esp;但各个交通要道,河道圩口,又被唐军控制着。他便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绕过这些交通要道,穿山越岭的来汇集部队。原本以为只是需要的时间更长一些而已,反正唐军也不大可能调集大部队进山。 &esp;&esp;但他碰上了这样的一支部队。 &esp;&esp;于是,一切便都成为了泡影。 &esp;&esp;跑得没别人快,武器没别人好,身体没有别人强壮,士气就更不用提了。 &esp;&esp;失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esp;&esp;接战不久,孙德斌当机立断地便放弃了这一次与石壮干上一场的想法,这是进入湘西地区之后,丁氏第一次调集兵马,准备来展现一下自己的存在,但结果却让人很悲哀。 &esp;&esp;不是对手,就不是对手。 &esp;&esp;下达军令让各部各自撤退。 &esp;&esp;唯一对他们有利的是,他们更加熟悉这片崇山峻岭。 &esp;&esp;残余下来的几千军队分成了一支支的小部队在大山里逃窜,想要逃回自己的老窝。 &esp;&esp;以往的战事之中,只要这一招一出,唐军基本上也就偃旗息鼓,只要不威胁到那些城镇,那些圩口河道等交通要道,唐军也就懒得再理会他们。 &esp;&esp;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esp;&esp;这几千唐军,不依不饶,竟然也是化整为零,毫不犹豫地追进了大山之中。 &esp;&esp;一场场追踪战,伏击战在大山里残酷地展开。 &esp;&esp;追击与被追击,伏击与反伏击,在看似一片平静的茂密森林里上演。无数人的尸体,无声无息地躺倒在林子中,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成为了野兽们的盘中餐。 &esp;&esp;而在白日里,这些野兽们却是有多远便跑多远,即便它是林中之王,但碰上了这些人,依旧是死路一条。 &esp;&esp;雷声轰隆隆地响起,黑沉沉的乌云似乎已经压到了树梢顶上,丁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回过身来,看着身后的部属,道:“要下大雨了,找个能避雨的地儿,扎营。地势要高一点的,大雨一下,得当心山洪。” &esp;&esp;半个时辰之后,一群人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儿,在一片高地之上的一片阔叶林之中。 &esp;&esp;这一次是大战过后一路追杀死残敌,可没有带什么帐蓬之类,连斗蓬都没有一具。将一些不粗的阔叶林的上半部分给拉到一起,绑起来,便成了一个天然的小帐蓬,再折取一些叶子盖在上面,采来山藤两头系上石头,左右一绕,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只要不起大风,就绝对没有什么问题,至于这样搭建的帐蓬有些漏雨,大家却也不太在乎。 &esp;&esp;啪啪有声,豆子大的雨点砸落了下来,紧接着,天上便如同有一盆水被人倾洒了下来,天地之间,霎那之间,除了密集的雨丝,再也看不到其它的任何东西。 &esp;&esp;“伙长,还派警戒哨吗?”雨声之中,一个声音喊道。 &esp;&esp;“不用了,这么大的雨,那些土匪还能摸上来不成?”丁恪摸了摸身边军犬的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向上一抛。 &esp;&esp;军犬脑袋一甩,张开大嘴,准确地接住了肉干。然后又重新趴了下去,用力地咀嚼了起来。 &esp;&esp;扒拉开挡住三角形门口的两根树枝,丁恪往外看了一眼,雨太大了,而且看这意思,一时半会儿可能还停不了。 &esp;&esp;这样的大雨,在山里是十分危险的。 &esp;&esp;还记得当初在营地培训的时候,那个猎人就曾说过,山洪暴发有时候毫无预兆,等到你发现他的时候,便已经来不及了。 &esp;&esp;这样大的雨,便是土匪,恐怕也是先找地方避雨吧?再说了,那些个土匪已经被撵得跟兔子一般了,想逃都来不及呢,还有胆子来找自己的麻烦? &esp;&esp;将先前捡来的一些枯枝拢在一起,晃着火折子点燃了,棚子里顿时暖和了不少。别看这时节白日里温度还挺高,但一到夜里,或者一下雨,气温便嗖嗖地往下降。能让你马上体会到从夏天一路而到冬天的感觉。 &esp;&esp;从衣服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伸到外面,接了半盒子雨水,盖紧了,直接仍到了火里,等了一会儿之后,听到盒子咕咚咕咚地响了起来,便掏出匕首,将盒子拨拉到了火边,将匕首尖儿插进了铁盒子边上的一个环扣内,一别一拉,将盒子打开。又从身上掏出了一个纸料包,撕开,将内里的调料抖了进去,看着滚水开始变色,这才掏出一个小袋子,从里面倒了一些炒面出来,又摸出几根肉脯丢了进去。 &esp;&esp;说起唐军的后勤补给,一向是其它军队忘尘莫及的。而山地特种部队的这些后勤补给,比一般的唐军,就要更上一层楼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立足于他们能在野外长期的生存和作战。当然,如果不是这场大雨,一般情况之下,他们都是就地取材获得食物,身上的这些东西反而是用来应急的。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一只狗子造成的血案 &esp;&esp;虽然只是一小把炒面,但一泡水,涨势却是极大,不过片刻功夫,铁盒里便塞得满满当当,丁恪扯了一片巴掌大小的树叶子,从铁盒里面舀出一半,放在了军犬锤子的面前,自己则开始吃剩下的一半。 &esp;&esp;味道只能勉强说过得去。 &esp;&esp;这种军粮,从来就不会去追求口感,他只在乎能不能让战士们更加有饱腹感而已,加上了料包,已经是朝廷额外的体恤了。 &esp;&esp;当然,这也是一门大生意。像这样的特制军粮,如今都是外包出去的。 &esp;&esp;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雨势却没有减小的意思。扒开入口处的树枝,丁恪侧耳倾听着远处传来了隆隆的声响,确认这个时候,山洪的确暴发了。那些咣当咣当的声音,是石头被洪水冲击,彼此相撞击的声音。 &esp;&esp;吃饱了,不免便有些昏昏欲睡了。这些天来,一直在丛林之中穿梭,作战,神经一直紧绷着,骤然放松下来,疲倦便如同潮水一般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丁恪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蜷缩着身子躺了下来,锤子则将身子团成一团,依偎在丁恪的怀里,细长的脑袋搁在丁恪的身上,耷拉着眼皮开始小憩。 &esp;&esp;除了雨声以及不远处山洪隆隆冲过的声音,整个老林子里算是安静极了。 &esp;&esp;丁恪是被怀里的锤子给惊醒的。 &esp;&esp;窝棚里的火早就熄灭了,本来搁在他身上的锤子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昂了起来,嘴里发出了低低的呜咽之声。睡眼惺忪的丁恪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esp;&esp;锤子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犬,不会无缘无故地示警。 &esp;&esp;他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挪到了窝棚边上,轻轻地扒拉开了树枝,锤子匍匐着也挪到了了的身边。 &esp;&esp;外边的雨仍在下着,不过却小多了。阔叶林上鳞鳞的水光,使得林子里稍微有了一些光亮,丁恪什么也没有看到。 &esp;&esp;他弯着腰出了窝棚,借着林子的掩护向着高地的边缘小心地潜行而去。 &esp;&esp;还是什么也看不到,但身边的锤子却显得更加紧张了一些,毛发倒耸,四脚发力,整个身体都保持着一个随时都要蹿出去的状态。 &esp;&esp;丁恪知道一定有事了。 &esp;&esp;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哨子,含在嘴里,叽叽咕咕地吹响。同时拍了拍锤子的脑袋,指了指最近的一个窝棚,锤子如同一条幽灵一般地贴地窜了过去,片刻之后,几个人影从那个窝棚里爬了出来。 &esp;&esp;锤子又摸向了下一个。 &esp;&esp;“有敌人!”丁恪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声音极低地对趴雨水之中的最先赶过来的几个同伴小声道。 &esp;&esp;“传令,全队散开,三人一组,准备迎战!” &esp;&esp;敌人的确来了。 &esp;&esp;孙德斌麾下的牙将孙浩带着一百余人,此刻就藏身在离这片阔叶林不远的一处密林之中,不是他不想马上发动攻击,而是现在的他们,实在是太狼狈了。 &esp;&esp;本来他带着二百多人手的,但潜行过来的时候,一股突如其来的山洪,卷走了他的近一半下属。 &esp;&esp;在这样的大雨天里,在这样的地形条件之下对敌人发动突袭,实在是一件不明智的事情,这个时候,大自然的威胁可比敌人要恐怖得多。 &esp;&esp;但他没有办法。 &esp;&esp;因为这一队唐军,离孙德斌实在是太近了。 &esp;&esp;丁恪恐怕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一路循着踪迹追过来,死死咬着不放的这一股敌人之中,居然就夹杂着这一次丁氏麾下的大将孙德斌。如果知道,他肯定是早就向上汇报,调集各路军队前来围剿了。 &esp;&esp;孙浩必须要将这股唐军剿灭了,否则以对方的速度,迟早会追上他们,会发现孙德斌的踪迹的。 &esp;&esp;但想要在正常的天气之下接近这股唐军难度太大。现在的这些唐军,就像狮子一般勇猛,又向狐狸一般狡滑,一旦发现敌人太多,他们就像兔子一样转眼之间就逃得无影无踪,当你以为甩脱了他们的时候,他们却又像牛皮糖一般地粘了上来,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人会聚集的越来越多。 &esp;&esp;他们总是以小队为单位展开追击,发现了重要目标之后,便能迅速地聚集起来形成局部上的兵力优势。 &esp;&esp;而这样的方法,对于丁氏麾下来说,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打到现在,他们的部队倒是按照孙德斌的要求,也分成了小股突围了,但分开容易,聚拢起来,却是基本没有可能了。 &esp;&esp;打掉这一股唐军,便能为孙德斌的安全撤退争取一到两天的时间,而有了这个时间,足够孙德斌抵达安全地带了。 &esp;&esp;麾下的士兵一个个都是狼狈不堪,大雨,低温,泥泞,让这些人一个个脸色发白,嘴唇发青,身体瑟瑟发抖。 &esp;&esp;与唐军的全副武装相比,他们这些人的装备实在是太差了。 &esp;&esp;现在唐人全力封锁外面的物资进入大山之内,补给是越来越困难了。 &esp;&esp;瓢泼一般的大雨让丁浩成功地接近了对方的驻地,但也几乎让他们的体力耗尽,他们需要时间来休息恢复体力以便应付接下来的战斗。 &esp;&esp;丁浩认为,在快要天亮的时候发起攻击,会是最佳的时间,这个时候,是一天之中人最为放松的时刻,而他和他的部下也能将体力恢复到最佳。在这个时候发起突击,在天亮之前结束战斗,然后还有时间脱离其它唐军的追踪。 &esp;&esp;所有的一切计划非常完美,除了在行军途中被洪水卷走的那些部下。 &esp;&esp;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场完美的袭击,被一只叫做锤子的狗子,给破坏殆尽了。 &esp;&esp;雨是越来越小了,躲在树下,甚至会觉得雨已经停了,丁浩提起了手里的弓,拉了拉,有些懊恼,淋了半夜的雨,弓弦却是已经有些松软了,虽然还能用,但射出去的箭,不管是准头还是力量,肯定都是大打折扣。 &esp;&esp;他抽出了羽箭,搭在了弓上。 &esp;&esp;雨夜之中,咕咕的鸟叫之声,让他没来由的觉得心神一片宁静。 &esp;&esp;天空之中一道闪电骤然划过,照亮了他的目标所在地,一个个临时的窝棚在这一刻,清晰无遗地呈现在他的眼前,紧跟着霹雳轰然而至。 &esp;&esp;如同被醍醐灌顶,闪电,雷声降临的那一刻,丁浩的脑子如同被击中了一般,为什么?为什么雷声响起的时候,那些鸟还在叫?而且还越来越多。 &esp;&esp;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尖声大吼道:“进攻,进攻!” &esp;&esp;他奔跑着向前,手里的羽箭嗖地一声射了出去。 &esp;&esp;羽箭射进了窝棚,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反应。 &esp;&esp;前后左右,上百支羽箭几乎在他射出去的时候,也同时发射,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先用羽箭殂杀一部分,然后再趁着敌人混乱一涌而上,在敌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便奠定胜局。 &esp;&esp;箭是射出去了。 &esp;&esp;而且大都也都命中了目标。 &esp;&esp;但可题是,什么反响也没有。 &esp;&esp;丁浩还在往前冲,但他的部下却有些犹豫了。 &esp;&esp;一声啸鸣之声传来。 &esp;&esp;紧接着,那种特殊的崩崩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 &esp;&esp;这是唐军的弓弩。 &esp;&esp;丁浩他们这些人的弓弦因为大雨而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但对手的弓弩却毫发无损,强劲的弩箭穿透了黑暗,撕裂了肉体,带来了连绵不绝的惨叫之声。 &esp;&esp;这些本来的偷袭者,就在短短的时间内,变成了被猎杀者。 &esp;&esp;弩箭似乎无穷无尽地从各个方向之上射来,他们无法看到敌人藏在哪个地方,明明敌人只有五十人,但却好像有数百上千人一般。 &esp;&esp;“散开,进林子!”丁浩手臂上挨了一弩箭,虽然只是擦去了一块皮肉,但却足以让他再也拉不动弓弦。丢掉了手里的长弓,他抽出了佩刀,一连几个翻滚,带着满身的泥水,躲到了一根合抱粗的大树之后。 &esp;&esp;弩箭之声停滞了下来,喊杀之声骤起。 &esp;&esp;丁浩一撑佩刀想要站起来,眼前却突然一阵发黑,受伤的地方,一阵麻痒传了过来,他惊怒交加,无耻的唐军,居然在箭上还抹了毒药。 &esp;&esp;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esp;&esp;“撤退,分散撤退!”他知道这次袭击,十分完美地失败了。此时,能跑一个就是一个。哪怕此时他在人数之上比对方并不惶多让,但他却清楚,正面作战,自己的这些部下,必然不是对手。 &esp;&esp;他看到自己的对面出现了一个唐军,正提着刀子狞笑着向他走了过来。 &esp;&esp;努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让自己保持清醒,孙浩举起了刀,想要做最后的挣扎。眼角一道黑影闪过,手腕剧痛,佩刀当啷落地,一条黑色的大狗落在了他的侧面,不等他做出第二反应,那条黑狗又旋风般的消的了,紧接着脚踝处剧痛再次传来。 &esp;&esp;随着一股大力拉扯,他砰地一声摔倒在地上。 &esp;&esp;胸口一阵憋闷,被人用膝盖顶上了,紧接着脑袋之上挨了重重一击。在昏过去之前,他听到身上的唐军很是欣喜地道:“是个不小得官呐!” &esp;&esp;天色彻底放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丁恪并没有让自己的队员去追击那些逃走的家伙,费力不讨好,跑了就跑了,能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再一鼓而歼,是最省事的办法。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意想不到的收获 &esp;&esp;战死了三个兄弟,十二个受伤。 &esp;&esp;这一次给丁恪算是提了一个醒,兵凶战危,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我以为怎么样,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把警惕性提到最高。 &esp;&esp;敌人不是想象中的那样没用。 &esp;&esp;这一次要不是锤子发现了敌人的踪迹,自己和四十九个兄弟,大概率要成为肥沃这片森林的肥料了。 &esp;&esp;杨益坐在一块大石头之上正在奋笔疾书,记录着这次战事的整个过程。丁恪估摸着这一次回去,自己要被狠狠地申斥甚至于记一次过了。 &esp;&esp;因为自己扎营的时候,没有设置必要的警戒哨。 &esp;&esp;这样的申斥达到三次,就会被降一级,而且这样的申斥,要整整过一年才会被取消。 &esp;&esp;这让他有些恼怒,即恼怒自己的不小心,也恼怒敌人居然能在这样的天气之下摸过来。 &esp;&esp;来袭的敌人死了四十几个,三个人被俘,剩下的,都跑没影儿了。 &esp;&esp;眼下,三个俘虏中有两个都被绑着倒吊在树上,除了那个儿官儿最大的。 &esp;&esp;一看这人身上的甲胄,衣裳的成色,就与普通士兵不一样。腰里的刀鞘口上居然缠得是金丝,而刀本身,也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好钢火。比丁恪自己的刀要好得多。 &esp;&esp;这种用手工一锤一锤不知花费了多长时间打制出来的好刀,自然要比丁恪手里的那种流水线上下来的刀好得太多了。不过其造价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光耗费的时间和人力,便足以吓退大多数人。 &esp;&esp;抓到一个重要人物,丁恪很是兴奋,想要把自己的这一次申斥给抹没了,那就得立下一个大功,眼下这个家伙,大概率能算,如果再从他的身上掏摸出一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那指不定还能立下些功劳。 &esp;&esp;孙浩醒过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便是丁恪那张不怀好意的脸。 &esp;&esp;他一偏头,便撞在了另一个龇牙咧嘴毛绒绒的脑袋之上,腥红的长舌头在他的脸上一舔,涎水滴滴哒哒地便掉落在脸上。那是军犬锤子正在嗅着他的气味。 &esp;&esp;孙浩只能再一次转过头来面对着丁恪,他可不想锤子的涎水流到他的嘴里去。此刻看到这条大狗,他也想明白了自己是被谁袭击倒地的。 &esp;&esp;“想活不?”丁恪抛弄着自己的短匕,齿着孙浩问道。 &esp;&esp;“不想活!”孙浩回答得干净利落。“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要杀要剐就快点,莫要耽搁了爷爷去投胎的时间。” &esp;&esp;“我操!还是个硬茬儿啊!”丁恪一楞,点了点头:“不过我喜欢你这样的硬茬,软骨头没意思?整你这样的硬茬才更有成就感?你先等着啊!” &esp;&esp;喊了人来将孙浩拖起来绑着站在一树杆之前,丁益随手捡了一个石头?用力扔出去?准确地砸在倒吊着的一个俘虏身上,那家伙正随风晃来晃去?双眼紧闭,也不知是装晕还是真晕?但这一石头准确地砸在他的脑袋之上?却是不醒也得醒了。 &esp;&esp;丁恪比了一个手势,一名唐军便松开了绳子,那个俘虏一下子滑了下去,上半个身子都浸在了下方的水潭当中?他竭力地想要昂起上半身?却总是不能愿,当挣扎开始变得微弱的时候,绳子再次拉动,将他扯到了半空之中。 &esp;&esp;“你们从哪里来?”丁恪问道:“你最好让我相信你所说的每一个字,要不然?就没有下一句问话了。” &esp;&esp;俘虏的脸庞憋得通红,正在大口地呼吸着?努力地将更多的氧气吸进肺部。 &esp;&esp;这些人不是当地的土兵,而是丁氏的正规部队。而从他们的装备以及战斗力来看?很有可能是极为核心的部队。 &esp;&esp;丁恪希望自己能撞上大运。 &esp;&esp;“不要说!”孙浩大声吼了起来。 &esp;&esp;正要开口的那么俘虏迟疑了一下,丁恪冷笑着再次挥手?那名俘虏便再一次地掉到了水潭之中。 &esp;&esp;再次捡起一枚石头?砸到了第二个俘虏?此刻他正惊恐地看着同伴上半身浸在水潭之中挣扎之中,一串串的气泡不停地从水底冒出来。 &esp;&esp;“你说不说?”丁恪道。 &esp;&esp;“我”不等他说出第二个字,绳索便哗哗向下降去,卟嗵一声沉到了水里。 &esp;&esp;第一个俘虏被再一次地拉了起来,这一次他离死亡更近了一些,头刚刚离开水面,他已经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我说,我说。我们是从小龙潭过来的。他是孙浩,是孙德斌大将军的牙将,我们都是他的部下。” &esp;&esp;丁恪哈哈大笑,将另一个家伙从水潭里拽了出来,第二个人就要痛快多了,被浸了一次,立时便招了,与第一个人的口供如出一辙。 &esp;&esp;丁恪笑嘻嘻地走回到了孙浩的身边,“失敬了,原来还是一位将军,原来孙德斌在小龙潭啊。不过小龙潭范围也很大啊,孙德斌到底藏在小龙潭哪里呢?这些小兵估计是不知道的,孙浩将军,不如你来告诉我?” &esp;&esp;孙浩狠狠地看着他:“休想,有本事,你们就去小龙潭搜吧!” &esp;&esp;丁恪哼了一声:“当要会去,不过没有确切的地点,我们这些人手全去了,也难以把小龙潭给全包住,搞不好又给他溜了,能有一个准确的位置自然更好,而这些,都要着落在你孙浩将军身上了。” &esp;&esp;“想得美!” &esp;&esp;“我想得一点也不美!”丁恪把玩着匕首:“知道我没当兵家,家里是干什么的吗?我家世代都是行医的。知道医生是干嘛的吗?是救人的,但是你恐怕不知道,医生整起人来,可也比一般人的法子多得太多了,孙将军,你可要挺住哦!” &esp;&esp;孙浩没有挺住。 &esp;&esp;一个时辰之后,遍体鳞伤的孙浩招了。 &esp;&esp;在差不多失去意识的情况之下,他终于吐露了孙德斌在小龙潭藏身的具体位置。 &esp;&esp;狂喜之下的丁恪一面派人去向这一次追剿行动的长官梁晗回报,一面集合了自己队内还能一战的人手,在一名俘虏的带领之下,直接扑向了小龙潭。在行动的同时,又开始聚集周边距离自己较近的同样的唐军小分队。 &esp;&esp;此时藏身于小龙潭的孙德斌,身边不足百名护卫。 &esp;&esp;三天过后,尚在吉首的石壮正准备离开吉首返回驻地的时候,传来了孙德斌被生擒活捉的消息。 &esp;&esp;这让石壮大为错愕,然后又是大为惊喜。 &esp;&esp;说实话,石壮本人并没有指望能抓到孙德斌这种级别的敌方将领。随着丁太乙被内卫用炸药送上了西天,在湘西,资历很浅的丁晟能够镇住场面,除了他姓丁之外,很大程度之上得益于孙德斌这位跟随了丁太乙多年的老将。 &esp;&esp;湘西这些土家族,苗族的头领们,或者不认丁晟,但却是认孙德斌的。 &esp;&esp;现在孙德斌落入到了唐军手中,对于石壮来说,彻底拿下湘西,可谓是扫除了一大半的障碍。 &esp;&esp;抓住了他,不但是在军事之上重创了丁氏集团,更重要的是,在政治之上也让湘西这里的土著们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丁氏大势已去,再跟着丁氏,那可真是灭亡无日了。 &esp;&esp;对于这里的土著部落而言,跟着谁走并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能活下来。谁的势力大,谁的拳头硬,便跟着谁混,这上千年以来,他们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 &esp;&esp;他们也相信,即便是唐军,想要完全统御这个地方,也离不开他们这些本地头人,只要他们愿意向唐军投诚,相信唐军肯定也有接纳他们。 &esp;&esp;而大唐官府,自然也有着自己的想法。 &esp;&esp;对于瓦解这些地方势力,大唐的官员们早就有了一整套的流程和方法,一遍走下来,用不了几年时间,基本上便能完成他们想做的任何事情。挖人墙角的事情,他们做了这些年,早就已经轻车熟路了。 &esp;&esp;对于大唐而言,是绝不能容忍这些地方还处在这些本地头人的统治之下而游离于整个官府的管辖之外的。 &esp;&esp;先让这些家伙上车了再说,一旦上了车,想要再下车,那就没有这么容易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力量一天比一天衰落,最终沦落到与普通人无异。 &esp;&esp;这一次的一个小小的战役,让石壮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这让他极为开心,特地在吉首多留了两天,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跑去参加了一个小伙长的婚礼,并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场婚礼得证婚人。 &esp;&esp;作为一个跟了自己十年的老兵,石壮觉得对方有资格接受自己的祝福,而且这个伙长娶得还是本地人,这对于南方双方的融合还是很重要的,可以当作一个典型来宣扬一番,要鼓励更多的北方人在南方来定居,来生活。 &esp;&esp;孙德斌作为一个重要的俘虏被直接押赴长安,而在长安,一个针对湘西地区的商业大开发计划,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esp;&esp;军事之上大局已定的情况之下,开挖墙角的计划也就该大规模地开始了,湘西说起来穷,但这里实际上可是宝藏累累,就看怎么来经营他了。朝廷没钱来投入,但这不妨碍朝廷给政策,给好处,然后让那些渴望财富的家伙们,前赴后继地涌向这里。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宴饮 &esp;&esp;长安,兴庆宫,皇后柳如烟大摆宴席,所请的客人,却都是商人。 &esp;&esp;这些商人,在如今的大唐,远远算不得一流的财阀,最多最多,只能算是一个二流了。能进入皇帝的寝居之所,那是平常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以至于有些人现在做在了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仍然有些神思恍惚,宛如身在梦中。 &esp;&esp;皇后之所以请他们,是因为他们不久之前,刚刚给柳如烟的全国慈善会捐了一笔钱。 &esp;&esp;捐钱的时候,他们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但谁让上门来募捐的人,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宫人呢?即便再不情愿,手里头资金再紧张,也只能咬咬牙,尽自己所能地满足皇后的要求。 &esp;&esp;但现在,他们却觉得值了。 &esp;&esp;当初只当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 &esp;&esp;在大唐稍有门路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统辖的全国慈善会,就是一个金钱的黑洞,再多的钱投入进去,也是连个声响也听不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esp;&esp;大唐现在总体上来说的确很富裕了。但毕竟是一万万多的人呢?穷得吃不上饭的人,照样是比比皆是。 &esp;&esp;阳光再灿烂,也有照不到的阴影部分不是吗? &esp;&esp;但现在,所有人却都是觉得值了。虽然捐出来的钱的确不少,因为皇后娘娘的胃口很大,但总体来说,买了一张进入兴庆宫的门票,那也是值得的了。 &esp;&esp;据他们所知,即便是在大唐商界呼风唤雨的柳家以及通达商行的老大,也都没有进过兴庆宫。如今大唐的四大财阀,唯有一个金满堂出入兴庆宫如履平地,但人家是皇帝的老搭档,是从皇帝还是潜龙的时候,都投了大注的,而且还是儿女亲家,皇帝陛下唯一的妹妹,可是金满堂的幺儿媳妇儿。另一个是博兴商社的耶律逢泽,偶尔能进入兴庆宫。那是因为博兴商社里有着皇帝陛下的股份。 &esp;&esp;至于其它的商家,就更不用说有资格进入兴庆宫了。哪怕是曹家,王家?尤家这些实力雄厚的家族?能进入兴庆宫的,也不过是他们的当家人?那是因为他们的当家人本身就是朝廷大臣?皇帝的左右臂,真正负责这些家族商业的人?哪里有这个资格? &esp;&esp;但现在,他们坐在这里了。 &esp;&esp;单是这份脸面?对于他们来说?拿出去也是能真正换钱的。 &esp;&esp;而且既然进来了,肯定也是不会空手出去的,到时候娘娘必然会有赏赐。哪怕就是随手赐一个喝水的杯子,那回去往中堂上一贡?不管以后进了自家门儿的人是谁?不也得先给这个杯子行个礼? &esp;&esp;值,太值了。 &esp;&esp;一下子就能让自家蓬荜生辉啊! &esp;&esp;当初被上门募捐时的不快,现在却全都转化成了兴奋之色。 &esp;&esp;不少人甚至因为当初钱捐得少了,以至于现在的坐次被排得离皇后娘娘的座位远了一些而懊恼不已。 &esp;&esp;今天的座次,就是按照捐钱的多少来排定的。 &esp;&esp;钱捐得越多?座位便越靠前。 &esp;&esp;兴奋之余,看着上首摆着的位置?心里却也是犯着嘀咕。 &esp;&esp;皇后娘娘宴请感谢各位,那上首就应当只有一个空位了?怎么上首正中一张,两侧还各摆了一张?而在商人们的两行队伍之中的最头里?又还各自空了一张?一共便有了五张空位。 &esp;&esp;看到这个摆法,不少人在一阵嘀咕之后,却又猛然激动了起来,莫不是皇帝陛下也要来吧? &esp;&esp;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今天,可就是赚大发了。 &esp;&esp;影壁之后,传来了一阵脚步之声。 &esp;&esp;一名老太监首先出现,高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esp;&esp;众人立时便站了起来,齐齐转身面向上方,叉手躬身,静候皇后出现。 &esp;&esp;数名宫女簇拥着柳如烟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esp;&esp;皇后娘娘武将出身,平素最不喜欢的便是穿上皇后那一套正式的宫装,除非是在祭祀这样的正式场合之下,今天,自然也不例外,一身打扮,看起来普普通通。全身上下,除了头上插着的一枝珠钗之外,竟是看不到其它任何的首饰。 &esp;&esp;这是长年统兵带来的后遗症,对于任何妨碍她起立坐卧行动的东西,柳如烟都不喜欢。 &esp;&esp;“见过娘娘!”众人齐齐唱诺见礼。 &esp;&esp;“诸位免礼,请坐!”柳如烟微笑着看着堂内诸人,“诸位今日都是本宫的客人,是为本宫解了燃眉之急的善心绅士,本宫在这里,替那些天下还在忍饥挨饿的人,受病痛折磨的人多谢诸位的善心。” &esp;&esp;“娘娘言重了。扶贫济危,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事情!”堂中排在最前头,也是这一次出钱最多的虞氏虞书欣拱手道。“陛下教导我们说,取之用民,当用之于民,我们这些商人,应当牢记陛下教导,铺路搭桥,济贫扶困。” &esp;&esp;“虞先生说得好!”柳如烟连连点头:“不过这钱,终究是各位辛苦赚来的,并不是巧取豪夺行不法之事得来的。愿意捐,那是情义,不愿意捐,那也是本分,所以说,本宫还是要谢谢诸位。” &esp;&esp;说着话,柳如烟双手抱拳,认真地行了一礼,慌得诸人赶紧还礼不迭。 &esp;&esp;“坐吧,坐吧!”柳如烟一甩袍袖,径自坐到了右首的一张桌几之上,众人一看,无不是心中大喜,中间的那个位置,除了皇帝陛下,还能有谁呢?而在左首边上的那个位置,必然是皇贵妃夏荷的位置了。 &esp;&esp;想不到,今天居然能一口气儿见到大唐最尊贵的三个人。 &esp;&esp;“诸位,想必大家也都看到了,待会儿陛下和皇贵妃也要过来。不过这个时候陛下与皇贵妃还有户部的几位官员被一些事绊住了,却是还要稍待片刻,我们该吃吃,该喝喝,怎么样?本宫武将出身,不善言辞,也不喜转弯抹角,大家给慈善总会捐了钱,我无可回报,便只能请大家来痛痛快快吃一顿了。在我面前,切莫装什么斯文先生,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esp;&esp;皇后平易近人,说话也很风趣,再者在场的人,也都深悉这位皇后娘娘的勇猛作风,当年可是背上背着娃娃,凭着手里一杆银枪,从长安护着皇帝一路杀到了武邑的。这些年来,也一直带着大军四处征战,与一般的大家闺秀,候门贵妇压根儿就不同。 &esp;&esp;你扭捏作态,她反而要看轻你几分。你豪爽大气,她反而越发地欣赏。 &esp;&esp;随着柳如烟的示意,后堂便开始一溜水儿地上菜了。 &esp;&esp;“平素宫中也没有几个人,所以也就是一个小厨房而已,今天为了招待大家,可是请了领鲜酒楼的大师傅们进来掌勺的。”柳如烟笑道:“不过这些菜肴,倒都是外头不常见的,便是在领鲜酒楼,也是至少要提前一个月预定的。” &esp;&esp;看着摆在面前的菜品,即便是这些商人们也算是家财不菲,见多识广了,现在也算是瞠目结舌,皇家气派,果然非同一般,这些菜肴,平时即便在领鲜酒楼之中,也不可能同时吃到,但现在,却一样一样地都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esp;&esp;领鲜酒楼是皇帝开的。 &esp;&esp;价钱贵得离谱,但菜品却也是物有所值,除了那些真正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在那里面有一个随时可以去的包间之外,剩下的人,想要去哪里吃上一顿饭,那得提前好长时间预定,而且还不能点菜,到时候去了,安排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esp;&esp;有些东西,不是你有钱就能吃得到的。 &esp;&esp;“诸位,尝尝这葡萄酒吧!”柳如烟轻晃着琉璃杯子里殷红的葡萄酒,笑道:“这是当年薛议政初去西域的时候,开的第一个酒坊,酿制的第一批葡萄酒,已经整整十个年头了,如今剩的可不多了。而且全都在这兴庆宫中,喝一瓶,可就少一瓶了。”更新最快 电脑端::/ &esp;&esp;众人端着杯子的手不禁一哆嗦,这哪里喝得是酒啊,这喝得分明就是钱啊!柳如烟所说的这些酒,他们也是知道的。这家西域酒坊酿制的葡萄酒,一向是有价无市,因为每年出产的实在是太少了,听说葡萄都是一颗一颗地用人工慢慢地挑出来的。 &esp;&esp;而像柳如烟所说的这种十年前的第一批酿酒,每一瓶都是价值万金。一想到自己每喝一口,都差不多是上百元钱,众人不禁感慨,这才是皇家气概啊。虽然每人杯子里只不过倒了小半杯,但这么多人,只怕也是好几瓶不在了。 &esp;&esp;“诸位,本来呢,我是想用这顿饭酬谢了诸位的慷慨开囊的情份的。”柳如烟抿了一口酒,笑着道:“但陛下听了,却觉得不妥。说是像你们这样有善心的人士,怎么能如此轻待呢?愿意慷慨解囊扶希济困的人,我们就应当让你们赚更多的钱。但大家也知道,本宫是一个武将出身,说起舞刀弄棒,带兵杀敌那自是没问题的,但让我想法子使大家能赚更多的钱,那就是一筹莫展了。” &esp;&esp;众人听了这话,心中无不是大摇其头,心道皇后娘娘请我们吃了这顿饭,回去之后我们就能把这份荣耀变现,您要是多请我们吃几顿饭,我们是肯定能赚更多钱的。 &esp;&esp;但这话,却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esp;&esp;总不能说皇后娘娘在经商方面,就是一个棒槌吧! &esp;&esp;真要这要说了,大概脑袋马上就要在外面得旗杆上去晃荡了。 &esp;&esp;“所以呢,我特意请了陛下,还有皇贵妃以及户部的几位堂官过来,他们会赚钱。”柳如烟笑盈盈地道:“陛下说得也是,光是让大家捐,不给大家开财源,那是涸泽而鱼呢,只有想办法让大家赚得更多,以后本宫找上门来,大家才有余力乐捐更多,为老百姓做更多的好事是不是?” &esp;&esp;皇帝要能开口,自然能对大家的生意大有裨益,不过现在大唐的生意板块已经基本成型,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随便去横插一杠子,那会坏了名声。皇家的牌子也不是随便就能带上的,而且现在皇帝陛下极其爱惜羽毛,到现在为止,皇家这两个字,还没有见到能挂在那个商家的门楣之上,连那四大家都得不到的东西,在场的人,自然也没有这个野望。 &esp;&esp;不管陛下是真出主意还是放空炮,只要今天能与陛下共进一餐,那也就值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发财的门路 皇家宴会,自然非同一般。而且很显然,柳如烟还是作了很精心的安排和布置的。 先是餐前甜点,再上佐餐冷盘,一个个小碟子里精致的摆样,让人目不遐接,简直有不忍下著的感觉。 冷盘还好说,那些餐前甜点,可真是做得美伦美焕,更重要的是,在外头看不到,更别说尝尝了。有不少人悄悄地将这些甜点装进了荷包里,准备带回去让家人一齐来感受一下皇家的恩典。当然,也可以借此炫耀一下此行的成就。 对于这样的小动作,一向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柳如烟自然是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过却是笑而不语,任由众人施为。 第一道主餐终于上桌了。 却是一道鱼糕。 用上好的草鱼取肉,与肥肉一齐绞成泥状,做成一块块的方方正正的形状,再往上面抹上鸡蛋黄,上锅一蒸,取出后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码放整齐,然后再制作臊子,色泽鲜艳的火腿肠切成圆形花边,黑色的木耳,再加上青色的花菜,白色的鹌鹑蛋浇在鱼糕上面,一盘色香味俱佳的大菜便告成功。 这道菜其它的配料倒也罢了,唯有那看着就养眼的花菜,却是去年刚刚由远航的船队带回来,在长安司农款的培养基地刚刚栽培成功不久,由于对本地的气候土壤的适应问题,这种新菜还没有推广种植,外面自然就是看不到的了。 大唐皇帝李泽好吃,早就是天下皆知了,便是大唐周报之上的花边新闻里,也常把这个梗儿当成提高销量的一个噱头。经常性地会刊发一道皇帝陛下又发明了一种新菜,很快,这道菜便会风靡天下。 章回也好,公孙长明也罢,不少的高官重臣都提醒皇帝陛下不要在弄这些东西,即便要弄,也不要再允许大唐周报刊登,这有损于皇帝陛下的形象,整得天下人会以为皇帝陛下整日不务正业,尽在满足口舌之欲了。 不过李泽却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 没有必要把皇帝弄得似乎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样子? 一个食人间烟火的皇帝,或者会更为广大百姓所喜欢和接受。 而更关键的是? 老百姓接受他这个皇帝陛下? 重点也压根儿不在这个上头。只要他这个皇帝让天下的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日子有奔头,他即便是花天酒地骄奢淫逸? 大家也会觉得无所谓。 相反? 自己要是做不到上述几点,便是天天吃糠咽菜穿破衣服,老百姓照样对你弃之如蔽履。 现在,李泽觉得自己做得还是很不错的。 天下的穷人当然还有很多。 但日子已经有了奔头不是吗? 只要每一天? 穷人都在减少? 能吃饱的人在增多,那他这个皇帝的位子,就是稳笃笃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不介意展示自己平易近人的那一面。 众人刚刚品尝了一口主菜,影壁后面再度传来了脚步声? 率先出先的是一名顶盔带甲的武将,那是李泽的贴身护卫。 众人赶紧放下筷子? 站了起来。 紧接着,李泽? 夏荷,王明义? 孙雷等人鱼贯而出。 “见过陛下!” “见过皇贵妃!” 众人抱拳过顶? 深深一揖到地。 “罢了罢了? 不用多礼!”李泽笑着走到最上首的位置,“本来是要早些来的,不过有些事牵绊住了,迟到了,迟到了,敬诸位一杯酒,稍表歉意!” 拿起案上的酒杯,团团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众人连道不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如此珍贵的好酒,却似这样的牛饮,也只有李泽干得出来。至于那些商人嘛,此刻却是早就不知酒是啥滋味了。 他们终于是见到了皇帝陛下,而且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上。 果然如同大唐周报之上宣扬的那样,皇帝陛下年轻,英俊,更重要的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举手投足之前,倒似是平常邻家相见一般,未语先笑,一开口,便让人如沐春风。与那些平时跟他们打交通最多的商务司,税务司的官员一比,那些人简直就是地狱来的魔鬼。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大概就是这个道理了。 对上这些人,李泽没有道理摆任何的脸色。 要是那些能经常见到李泽的文武百官显贵们知道了这些商人此刻的想法,一定会哧之以鼻,皇帝的威严,岂是这些人能体会到的。他们这些常伴君侧的人,才会真正的明白,什么叫做天子一怒,流血飘杵,一言兴家,一言灭族。 “说来惭愧啊!”放下酒杯,李泽收敛起了笑容,却是满脸沉重之色:“本人添为大唐帝国皇帝,到了如今,治下子民,仍有饥不能得食者,寒不能得衣者,病不能得医者,每每思及此处,便夜不能寐,幸有皇后分忧,慈善总会拾朝廷之遗,又得诸位慷慨解囊,方能稍稍弥补本人之过失。” 仍然是虞氏虞书欣当先站起,躬身道:“陛下言重了。如今大唐在陛下治理之下,可谓四海升平,昌隆兴旺,纵观史书,亦无有那个朝代能与当今相比也。陛下堪称圣王,能在陛下治下,是我等的福分。” “圣不圣王的,要等我死后,再盖棺论定了。”李泽笑道:“今日听皇后说要宴请诸位,我就说一定要来敬诸位几杯酒,感谢诸位富裕之后不忘天下,能为朝廷排忧解难。” “过去我们只晓得为乡梓多多少少做一点事情,也就只不过铺铺路,搭搭桥,遇到灾荒则施施粥,眼界还是小了。后来幸有了慈善总会,能让我们为陛下多多少少做一点事情,以报答陛下这些年来的洪恩,我等不甚荣幸。” 在座所有人猛点脑袋。 “不甚荣幸。” “诸位高义!”李泽满意地看着虞书欣,领头的人,果然还是有眼力见的,这话接得让人舒服。“不过大家也都晓得,如今大唐虽然有欣欣向荣之态,有蓬勃发展之姿,但是过去底子太薄了,再加上如今西域,青藏,东北诸地或被收回,或被并入,这吃不饱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朝廷便是三头六臂,一时也顾不过来。毕竟,朝廷更关注长远的发展目标,但还有许多人,却是连眼前也渡不过去,这便要靠慈善总会了。这是一个无底洞啊,再多的钱投入进去,转眼之间便也没了,皇后,是这样吧?” 柳如烟微笑道:“正是如此,上一次从在座诸位手中蓦捐来的善款,在慈善总会的帐上打了一个转,如今却又是点滴不剩了,买粮买衣,造医馆,建学堂,总之是花钱如流水一般。” 听到这里,虞书欣咬了咬牙,道:“陛下,草民愿意再乐捐一笔款了,虽然不多,也是一番心意。” 堂中诸人,一见虞书欣表了态,此时即便是心中再不乐意,也只能纷纷起立,表示愿意再向皇后娘娘捐款。 “不不不!”李泽连连摆手,“诸位盛情,我与皇后都是心领了。不过我先前就说过了,这是一个无底洞,需要有源源不断的钱往里流入。但这也是一个细水长流的事情,涸泽而鱼的事情,那是做不得的。大家做生意的,手头能有多少周转的资金呢?要是因为做这些事而影响了生意,那就得不偿失了。我和皇后还指望着明年你们再乐捐了,今年那就算了吧,你说是不是皇后?” “不错!”柳如烟笑道。 今年不由再捐钱了,众人舒了一口气,但明年这就算是预定下了,照这样的模样,以后只怕年年都要捐,要成定例了,又让众人有些发愁。 李泽笑咪咪地道:“今天来,除了跟大家道谢之外,其实最重要的,就是说这件事了,但是呢,涸泽而渔肯定是不行的。所以我想,要是大家连连都能赚钱,赚大钱,那么,是不是年年就有钱往这里面投入了呢?” 众人瞪大眼睛看着李泽,心里砰砰乱跳,听这口气,皇帝陛下是要给大家发财的门路啊,只要这位金口一开,那当真是要财源滚滚了。 “所以,我们不能只向大家伸手,我们还要想办法,让大家赚更多的钱。”李泽一摊手,道:“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还请陛下指点!”虞书欣压抑着满腔的兴奋,站起来躬身道。 “今天我为大家请来了户部的两位当家人。”李泽笑道:“明义,你来说说吧,如何让大家赚到更多的钱呢?” 王明义呵呵一笑,站了起来,看着诸人道:“想必诸位都很清楚当下得情况,好赚钱的地方,好赚钱的行业,是不是很难挤进去分一杯羹了?” 虞书欣苦笑了一声,他们在场的这些人,都只不过是一些二流人家,好地方好行业,他们自然是很难挤进去的,但在这地方,他也不能说,万一传将出去,引来一些人的不满,自己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现在我手里有这样的地方,有这样的行业,但是,机遇与危险也是并存的,不知诸位,有没有胆子闯上一闯?”王明义拍拍手,影壁之后,两名卫士抬来了一个架子,架子之上,却是蒙着一块青布。 “如果敢,我就揭。”王明义的手按在架子上,道。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机遇 机遇向来是与危险并存的。 往往风险愈高,所收获的利益也就会越大。 当然,一旦失败,也就会一败涂地,血本无归。 看看如今名震天正下的四大财阀。金玉堂就不必多说了,原本是一个大盐商,钱是不缺的,但却没啥地位,眼见着要被权势之辈分而食之的时候,金玉堂冒着奇险找上了李泽。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的时候,也找到了一个靠山。金玉堂真正成为四大财阀排名第一位,则是因为他毅然决定飘洋出海。 那个时候出海,可真是九死一生的,金玉堂成功了。 博兴商行呢?全族在耶律奇的带领之下,投奔李泽,一路之上死伤无数,最终到了博兴,从那以后,便踏上了阳光大道。 而通达商行,只不过是一群力夫组成的,在武邑开始推行公共交通的时候,他们东拼西凑,拿出了所有一切能拿出来典当的东西,成功获得了一条线路,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今天。 而柳家,本来河东出身,在河东代表人物薛氏,司马氏连接被逐,其它诸家都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地过日子的时候,他们却毛着胆子到了武邑。这是一个大胆的决择,要知道,要是他们行差一步,只怕下场就与薛氏司马氏差不多了。而薛氏与司马氏死了多少人,付出了多少心血才重新回到主流当中。 即便是现在薛氏和司马氏再度回到河东,河东的代表人物也已经变成柳家了。 商人,自然是逐利的。 商人的天性里,从来都不缺乏冒险和赌性。 而坐在这里的商人们,虽然没有四大财阀那样成功,也没有某些家族商业那样的深厚的背景,但这些人,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眼光和勇气自然是杠杠的。 所以当王明义卖了这么一个关子之后,虞书欣却只是笑了笑,左右看了看两边的商人们,大声问道:“大家说,开不开?” “开,开!”两边的商人们站了起来,盯着王明义手头上的那块青布。 “好!”王明义高声赞扬了一句,一扬手,蒙着架子的青布飘然而起,一副地图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这里是哪里?”看着陌生的地图,虞书欣分辩了半晌,也没有认出这是什么地方,愕然地转头看向王明义。 在青布揭开之前,虞书欣觉得很有可能会是青藏,会是西域,大唐已经在这两块地方站稳了脚跟,但相比于中原来说,这些地方还是太穷了。 但对于商人们来说,这样的地方,倒正是一块处女地,没有辛苦地耕耘,怎么会有丰硕的收获呢?四大财阀以及那些有背景的家族不愿意去这些苦寒的地方赚钱,他们有的是地方赚更加轻松的钱,所以这便是他们的机会。 而在进宫赴宴之前,虞书欣所在的虞氏家族,其实已经在谋划进入青藏行省的事情,并且已经派出了人手前往青藏去联系薛仁忠。 “这里是湘西!”王明义轻笑道。 “湘西?”虞书欣顿时便呆住了,作声不得,而大堂之内,其他所有的商人们也立时便闭上了嘴巴,转头讷讷地盯着笑容满面的皇帝陛下。 这地方,能去吗? 敢去吗? 问题是,去了那里,能做什么? 大唐军队在哪里与丁氏控制的势力正在进行着一场场的绞杀。别看唐军连战连捷,但实则上,双方仍然是一种胶着的状况。哪怕前些日子,湘西方面传来了大捷的消息,活捉了丁氏大将孙德斌,但战事离结束还早着呢。而离太平,就更早了。 唐军到现在为止,也不过是完全控制了城市以及周边地区以及一些交通要道,而在大部分的区域,可以说仍然处于一种无管制的状态,混乱的状态。 先不说去哪里做什么,怎么做,单是一个安全问题,就令人担忧。这一年多来,往哪里去的商队,可是没有少被打劫,人也没有少死。 大家虽然不怕冒险,但是,丢掉脑袋的冒险,那就需要思考一个回报的问题了。 但湘西这地方,能给他们什么回报呢? 李泽站了起来,走到了王明义的身边,凝视了片刻湘西地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敲着地图道:“这是一个好地方啊。” “是,是好地方!”皇帝陛下说了,虞书欣等人也只能跟着点头,但到底怎么好呢?他们是说不上来的,在他们看来,这个地方,就是生意人的死穴所在。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认为这里是穷乡僻壤是吧?”李泽摇头手指道:“那你们可就错了。我告诉你们,这一片区域里,生长着数十种名贵的中药材,杜仲,银杏,天麻,樟脑,黄姜等等,陈宗华陈掌柜,你是做药材生意的,当知道这里头的价值吧?” 一名须发皆白,脸色却红润光滑的老者站了起来,点头称是。 “大家知道在这里,含油脂的种物有多少种吗?两百多种!张竹君张掌柜,这可是你的看家生意,你就不想去看一看?” 又一名商人叉手欠身。 “在这里,还有数十种富含色素的植物,秦珙秦掌柜,你家是做染料生意的,你就不心动?” 被称做秦珙的商人连忙挤到了前头来。 “除了这些,这里还有油桐,油茶,生漆等等资源,可以说,这里,便是大自然赋予我们的一个大大的宝库。” 被点到名的几个商人此时也只能无奈地欠身到:“陛下,回去之后,我们马上派遣得力的人手去哪里打前站。” 李泽一笑,这话说得大而化之,莫棱两可,迫于自己亲自出面,他们当然要应付一下子,但也就是应付一下子了,派了人去筹划,但筹划到什么时候可就难说了。这也是希望自己就此轻轻放过,莫要再迫他们了。 说句老实话,这些东西,湘西的确很多,但即便抛开安全上的因素不说,想将这些东西开发出来然后再弄出来,这成本也绝对少不了。湘西可不是他们北地,北地经过这些年的经营,不管是交通还是其它别的什么因素,都已经是相当便利而且成熟了,但湘西,成吗? 而且这些东西,他们也是能找到其它的产地的,并不是非那里不可,算起综合成本来,只怕比去湘西这地儿冒险,要强上太多了。 皇帝陛下这哪里是给他们找财路啊,这是要让他们去顶雷呢。 这些人也是消息灵通之辈,晓得现在朝廷财力之上有些捉襟见肘,想要大力发动民间资本参与到地方的建设上来,但谁人的钱也不是捡来的,给皇后娘娘乐捐一些款项,可以得到相应的政治回报,但去湘西那地里建厂坊,做生意,投入可就大了,而且极有可能血本无归。 “那里,现在的确有很多问题,风险也是有的,作为我来讲,当然也不会让大家去做血本无归的生意,所以呢,我经过详细考虑之后,还准备将另一件事情也交给大家来做。”看着众人为难的神色,李泽觉得已经抑得够了,现在该扬一扬了。 商人嘛,最终的目的,还是赚钱。没有大利益,他们当然不肯冒大风险。 “一个月前,矿物堪测司的技术人员,从湘西回来了!”李泽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在湘西,发现了大量的储藏丰富的矿藏,铅,汞,锰,磷,铝以及紫砂陶土等等。现在,大家感兴趣了吗?” 厅堂里嗡的一声传来了大家的倒吸凉气之声。 无他,因为大唐的矿产,是从来不交给私人来做的,都是官营。而矿藏,向来可以说是财富之首,听皇帝陛下的意思,是准备将这些矿藏交给他们来做吗? “陛下是准备把这些矿藏交给我们来开采吗?”虞书欣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李泽叹了一口气:“你们也都是消息灵通之辈,当知道眼下朝廷财政有些困难,诸位,说句老实话,但凡还有余力,朝廷是不会把这些事情交给私人去做的。矿山不仅仅是收益大,里面还有着其它更多的关碍,想必大家也都明白。” 这一霎那之间,虞书欣已经想明白了许多问题。 陛下或许是真没有钱了,但那四大财阀以及那些家族,不可能没有钱,如果陛下愿意得话,这些人肯定会抢着去做这些生意。但很显然,陛下不愿意将这些事情再交给他们去做了。像四大财阀现在的实力,已经很恐怖了,如果再掌控了矿业资源,对于朝廷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陛下才看中了他们这些中不溜丢的商人。 只怕这件事情,从皇后派人找他们募捐就开始谋划了。有了前面的这些事情,皇帝陛下便以酬功的由头,将这些事情顺理成章地交给他们,也是让其它人没有话说。 而皇帝让他们去湘西,只怕不仅仅是开矿做生意这么简单,绝对是跟朝廷在湘西的整个大方略是相辅相称的,只是自己一时之间想不明白而已。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大机遇,是摆在他面前的一次飞黄腾达的机会,只要做成了,做好了,那么以后与四大财阀并驾齐驱也不是不可能的。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是机会,就一定要抓住 虞书欣大体上猜中了李泽的心思的。 自从执掌权柄以来,李泽一直就在致力于打垮过去的宗族体系,从根本上来杜绝土地兼并这样一个导至中华政权在历史之上无数次轮回的怪圈。到了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基本达成了第一阶段的目标。 但现在的大唐,除开新兴的功臣阶层之外,另一个新兴的团体,也正在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那就是商业大鳄。 他们拥有着庞大的财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唐现在的经济命脉就握在这些人的手中,每年朝廷的赋税收入,超过四成来自商业。而到了这个程度之后,朝廷的政策自然会愈加地向商业倾斜,制定对商业发展有利的制度以便促进商业的进一步的发展从而收到更多的赋税。 这也得到了朝廷之上几乎所有人的拥护。 商税收得多了,从农夫身上收取的赋税自然就可以减少,从而减轻这些人的负担,在大唐这样一个仍然是以农业为主的社会之中,这样的架构,能让社会稳定,从而让皇朝稳如泰山。 在所有的那些学富五车的官员或者高级知识分子看来,中国的历史之上,朝代的更替,往往都起始于农民起义,虽然最终农民从来没有摘到过最后的果子,但乱世的起始,却总是从农人们活不下去开始的。 历史上,还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个商人造过反。 所以在他们看来,这样的结构非常好。 但李泽却很清楚,历史上的确没有什么商人起来造过反抑或搞成功过,但当商人们强大到一定的程度,他们对于朝廷的影响力却是可以动摇整个朝廷的统治的,发展到了一定程度,朝廷甚至会成为他们的傀儡。 不过历史的车轮就是如此,李泽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但他却可以往里面掺沙子,培养更多的大商人出来,培养各种不动体系的人出来,然后在他们彼此的争斗之中,稳坐钓鱼台,左右逢源,调停,然后将他们都纳入到朝廷既定的轨道之中。 商业,也绝不能放任他们无序地发展。 他们也必须在一个宏观的计划之下? 按着朝廷的步骤,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李泽可不想看到在某个时候,某个商业团体因为自己的利益而影响到朝廷政策的制定从而为自己谋取更多的财富。 这是不能被允许的。 现在大唐的这样的财阀还是太少了? 他需要更多的大财团出来。大家的行业不同? 经营的范围不同? 理念不同,利益自然也就很难统一,而朝廷的作用? 就会在这个时候得到最大程度的体现。 李泽希望所有的这一切? 是在一个和平的框架之内,彼此商议,彼此妥协。 他可不想到了某一天朝廷发现不对却又无力以正常的手段来解决这些矛盾? 从而利用手中掌握的暴力机关来武力解决。 如果事情到了这一步? 那么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秩序将会荡然无存? 一切又都会回到原点了。 朝廷信用的建立需要长年累月? 但信用的失去? 也许就是某一次他挥起了刀子? 某一次你强制性地要求某人去做了某事。 堂中的这些商人们,虽然在大唐还只能算是二流的商人,某一个人的实力,还还足一提,但当他们联合起来的时候? 却足以与任何一个大财阀相抗衡。 而这些人? 也是内卫经过长时间的筛选而精心挑选出来的。 虞书欣猜得没错? 从一开始? 这便是一个有计划的局。 而上面的这些想法或者说是目标,只不过是李泽的远期目标而已。具体到现在,朝廷的目的? 却是为了稳定湘西,发展湘西,以及彻底绞杀在湘西地区盘踞的大量土匪。 别看石壮打一场赢一场,但那里的局势并不乐观。根据内卫的粗略估计,在湘西地区,占山为王或者流落为匪的,多达数十万人。这些人广泛分布在崇山峻岭之中,拿起刀就是匪,放下刀就成了乡民。 消息的闭塞以及长期以来接受部落头人的统治,他们对于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对于新近进入的唐军,从主观之上就抱着极大的敌意。保卫乡梓,保卫家园是丁氏以及那些部落头人们打出来的旗号,而这个旗号,无疑是能蛊惑许多人的。 所以对于湘西,光是军事打击,是完全达不到目标的。大规模的军队出击,得不偿失甚至稍有不慎就会遭遇大败,这样的风险,不管是那个人都不愿意接受的。而小规模的剿匪虽然效果显著,但成效太慢。 所以,面对湘西地区,除了军事上的强力压迫之外,经济之上的绞杀,也是另外一条道路。 先是对这些山匪进行最大程度的经济封锁,不让一匹布,一粒盐流入大山,使得山内这些流匪愈来愈贫困,愈来愈活不下去。 而在另一边,却又在其它一些地区,大力发展经济,修建道路,建立厂坊,招收工人,同时诱使或者是强迫这些山民下山,加入到这个体系当中。 李泽相信,只要这些人出了山,放下了刀,拿起了锄头,锤子,学到了一门足以养家糊口的技术,他们是绝不愿意再进山去过那种朝不保夕,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日子的。 安定是一个人最朴素的想法。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大量的银钱投入。 朝廷是真没有钱来做这些了。 有限的预算,要投入到基础建设当中去,比方说修道路,修水利,还得要在那些地方维持强大的军事存在以及源源不绝的对山匪的军事打击,想要再投入大量的银钱去发展经济,建立厂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把虞书欣这些人组织起来,足以完成这第二个使命。 现在李泽治下的大唐,疆域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西域以及青藏都已经被唐军实际控制,而大唐强悍的水师,正在筹划着进入马六甲海域,一旦完成了对这个地方的掌控,则大唐在事实上就远成了对本土的封闭。使得大唐真正地被装在了一个保险箱当中。 只要能维持这个态势,那么可以说在接下来的数百上千年之中,大唐便永远不会有外患之忧,所以做的,无非就是稳定地发展,把重心放在解决国内矛盾之上了。 但这,都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 不说西域,青藏现在还处在半原始的状态需要大力发展,便是李浩的远征舰队所列出的需求清单,便足以让朝廷的高官们人人都焦头乱额。 但这件事情,李泽却是坚持要去做的。 朝廷拿不出来钱,便只能内部挖潜了。 所以,以前由朝廷控制的诸如矿山之类的生意,将会一步一步地放开。湘西,只不过是一个试点而已。 朝廷想要在这里摸索出一整套的方法,既放开矿藏之类的生意,同时又要做到有效的控制。 虞书欣所代表的这群人,无疑是最为合适的一个人群。 即便是出了什么乱子,朝廷也有足够的力量,在将影响降到最低的情况之下,处理好收尾工作。 “做不做?”李泽看着虞书欣,也看着厅堂里所有的其它商人。 “做!”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所有的商人们,异口同声地大声道。明知道这件事情肯定不容易,朝廷也不会就此轻易地将一块大肥肉无偿地塞到他们的嘴里,但这仍然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再向前发展一步的诱人的机会。 这些人发展到现在,已经到了一个瓶颈了。他们需要一个契机,来让自己更上一层楼,而眼下,契机出现了,怎么可能不牢牢抓住。 每个人都深信自己一定会成为这波狂澜这中的弄潮儿。 失败者肯定是会有的,但不一定就是自己。 “愿为陛下分忧,愿为朝廷分忧!”政治水平更高一些得虞书欣,在这个时候,仍然不忘向皇帝陛下表忠心。 “太好了!”李泽拍手大笑道:“这个蛋糕很大,但我们这里的人也很多,诸位,在湘西,我可不仅仅是是你们去开矿,上面我所说的那些产业,也要发展起来。生意怎么做,具体是个什么样的章程,那是你们的事情,给你们十天的时间,我相信你们自己能商量出一个具体的章程和办法来,明义,孙雷,你们两个也参与进去,与诸位掌柜的一齐来制定这个计划,做好之后,然后再拿给我看,有问题吗?” 王明义与孙雷一齐躬身道:“是。” “这两位,一位是商业奇才,一个是金融大佬,有他们两人参与,你们有什么问题,他们指不定当场就能拍板为你们解决了,怎么样诸位?” “多谢陛下!”虞书欣连连点头,抱拳向二人行礼:“有劳二位了。” “份内之事,份内之事!”王明义,孙雷微笑着还礼道。 “大事既然说定,接下来,就是要吃饱喝足了。”柳如烟站了起来,笑道:“诸位不要客气,一定要吃好喝好。”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湘西矿业 湘西矿业横空出世。 当日参加皇后柳如烟的宴会的二十五家商会全体参与,其中虞氏更是全力以赴,在变卖质押了自己原本的生意甚至于自家的房产,再加上其本身的现金流后,一举成为了湘西矿业的最大股东,占股三成。 其他二十四家商会,一齐凑份子,共同占股五成。 而隶属于朝廷的商务司则占股一成。当然,这一成,商务司是不出钱的,他们出技术。由于以前的所有矿藏之类的生意全都把持在朝廷手中,相关的有着丰富堪测,挖掘,提练,生产等一系列工序中的人才,也都被朝廷握在手中,所以商务司以技术入股,占股一成。 而剩下的一成,则在王明义的坚持之下,留给了湘西本土人士。用王明义的话来说,那就是我们吃肉,也必须让湘西本地人有汤喝,否则一个搞不好,就有可能被砸破了锅。 对于这一点,与会的商人虽然也有些不甘,但却也只能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他们走南闯北,自然也知道对于本土势力,能团结的,就不要交恶,否则人家总是会有办法来为难你的。真要出了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官府,只怕也不会站在他们这一边。对于官府而言,维持本地的稳定,只怕比让他们这些商人们赚钱要更重要得多。 “陛下,我们大唐的商人,实力之雄厚,让人叹为观止!”在谈判达成初步意向之后,王明义兴冲冲地向李泽汇报。 “筹集了多少钱?” “超过了一千万。其中虞氏出资三百万。”王明义道:“因此,湘西矿业将由虞氏虞书欣出任大掌柜,具体经营班子也由其来组建,通过股东大会的审核之后便成。而按照陛下早前的意思,朝廷矿冶司将只进行业务指导,而不插手具体的经营管理。” 李泽点头:“让他们自己去经营管理,钱是他们自己的,赚钱是他们的第一要务,所以,他们会想尽所有的办法控制成本,提高质量,并且将运营的流程进行最大的优化,一旦朝廷插手,只怕就会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陛下是在说供销合作社吗?”王明义有些羞愧地道。 供销合作社,在李泽执掌权利的中初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使得李泽可以通过供销合作社整合集中大量的资源进行调配,以使其发挥最大的作用。但随着地盘愈来愈大,政权愈来愈稳固,供销合作社的弊端也在一一显现。 到现在,李泽登基为帝,而供销合作社也成为了大唐第一大商业体之后,问题更是层出不穷。贪污**在大唐官僚机构之中数年来一直排名第一,可谓是杀一茬又冒出一茬,斩之不绝,杀之不绝。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其掌握了大量的资源以及相当多的产品的定价权。从生产到订购再到销售,一条龙式的封闭式经营模式,为权利掌控者提供了贪腐的最好的温床。 而与此相对应的是,随着大唐朝廷对相当多的行业的经营一一放开之后,资源最为雄厚,布局最为完整的供销合作社,却在与私人的竞争之中,连战连败。现在的供销合作社,在大城市之中还在勉力支持,在广大的较为偏僻的农村地区仍然中有优势,但在交通便利,经济较为发达的中小城市,已经全线败北。 曾经是李泽手中赚钱利器的供销合作社,眼见着已经要出现大规模的亏损了,如果不是一些特殊行业的特殊产品在给他们保着底,由朝廷政策给他们撑着腰,只怕早就一败涂地了。 “你说呢?”李泽翻了一个白眼看着王明义,“从去年到今年,从地方到中枢,合作社中被抓的贪污犯一共有六十三人,触目惊心。你以前的那个助手叫什么?” “王帮功!”王明义低声道。 “哼哼,王帮功,在户部的时候干得好好的,去了合作社,不到半年,就弄了几十万元,当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监察委员会拿出了铁一般的证据!” “陛下,臣已经准备着手对其进行改制了。”王明义低声道。 李泽沉着脸道:“朝廷现在财政捉襟见肘,这些人却是大把地往怀里搂钱,是可忍孰不可忍也。王明义,对于那些亏损严重的地方,该卖的卖,该裁的裁,不要手软。” “发卖给私人吗?” “为什么不可以?趁着还能变几个钱赶紧套现。”李泽怒道:“越往后,只怕就越不值钱了。还有,供销合作社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是他们完善的物流运送体系,把他们剥离出来单独经营。你看看通达是怎么做的?这才几年时间,一群由力夫组织起来的商社,便发展成为了大唐四大财阀之一,合作社空有如此好的资源,却不思进取,一天比一天沦落。” 王明义越听越是心惊,本来是说湘西矿业的事情,怎么一下子便扯到了供销合作社身上,而且动作还如此之大,皇帝这一番话,对于供销合作社数十万的从业人员而言,这可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供销合作社的物流体系现在还算是优质的资产了,把他们抛出来,让他们与通达之类的去竞争,如果他们拥有官府的背景,还打不过通达之类的企业的话,那你就要好好地想一想了。至于供销合作社,从现在起,自负盈亏。你下去跟徐想汇报,就说这是我的意思,该怎么做,迅速地拿出方案来。” 王明义咽了一口唾沫,“是!” 喝了一口茶水,李泽总算是回过神来了,看着对方道:“我们刚刚说湘西矿业的事情,说到哪里了?” “说到股份占比的问题了。”王明义小声地道。 “接着说吧!”李泽挥了挥手。 “是!”王明义道:“这一次敲定的不仅仅是湘西矿业,同时,二十五家商会,还另行组建了几个小的联盟,将在湘西开发诸如药材,油漆,以及木材等诸多工坊。预计在湘西的整体投资在三年之内,可以超过二千万元。而户部也向他们承诺,明年,将会向他们提供至少五百万元的低息贷款。” “他们有什么其它的要求吗?” “有。他们希望当地官府加大力度投资基础建设,最重要的,便是道路。只有有了便利的交通条件,他们的产品才能运送出来,否则,光是运输成本,就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而且我们的地方官府,本身就是将这一类的基建道路划为了最优事项。” “第二个要求是,因为矿业的特殊性,他们希望能招收武装护卫。一来是管理到时候矿山以及矿厂的生产秩序,二来也是保护运输途中的安全。”王明义道。 李泽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矿山的确需要有一定的自我保护力量。这一点可以答应他们,但是,对于招收的武装人员,需要有一定的限制。我们不是正在开始裁撤军队吗?这些武装护卫,只能从退役军人之中招收,并且需要在当地官府备案,同时,要接受当地靖安军的统一管理和指挥。但薪俸却要他们自己承担,只要能答应这一点,便可以同意他们的要求。” “这些武装人员的装备,可以装备刀枪,不能装备盔甲,可以配备弓箭,不能装备弩弓。”李泽接着道。 “明白了!” “告诉这些商人们,眼光要放长远一点,去了哪里,赚钱当然也是要赚的,但扶持本地百姓摆脱贫穷,能吃上饱饭,也是他们应尽的义务。地方稳定了,他们的钱也才能赚得更多,而帮助朝廷做到了这些,朝廷也不会薄待了他们,必然会有所回馈。” “是,这些商人们都不是笨蛋,这一点他们还是想得明白的。”王明义连连点头,“这些事情,等他们到了地方,地方官府肯定会与他们有进一步的交流的,不过陛下,还有一件事情!” 看着有些吞吞吐吐的王明义,李泽皱了一下眉头:“还有什么事情是难以启齿的吗?” “他们希望在开矿的初期,允许他们使用一些这个,这个非常规的人手。” 李泽看了一会王明义,一下子明白了过来王明义所说的是什么。 “这些人,现在在我们大唐有很多了吗?” “很多!”王明义道:“这些人基本集中在沿海各大通商港口区,既有倭国人,也有海外的夷人,这些人没有身份,言语不通,通过各种手段到了我大唐之后,谋生实在困难,这也为当地官府滋生了不少的麻烦,而官府在对待这些人方面,也是比较严厉的。虞书欣常跑这些地方,对这个情况比较清楚。如果允许他们适当地雇佣一些这样的人的话,对于降低成本,还是有帮助的。” 李泽轻叩着大案,这些事情,他只是有所耳闻,即便是内卫,也没有把这些事情当成是多大的一件事,了不起就是一些治安事件罢了,根本就摆不到皇帝的案头上来。 李泽颁布了唐人不得为奴的法令,但没有唐人户藉的却不在此列,这其实又摧生了另外的一个大产业,即海外奴隶的贩运。 对于李泽来讲,这也是一个无可奈何的事情。市场有这个需求,你想一刀下去切割干净,也是不可能的。 “这件事情,你一同上报给徐想吧,我的意见是,这些人如果在大唐居住满五年以上,而且有正经的工作,那么五年之后,可以将其纳入大唐户藉当中。总得给人以希望,否则就会生出事端。”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情报 兴庆宫里有面积不小的一片池塘。 春日里波光鳞鳞,微风袭来,便吹皱了一池春水。到了夏日,整个池塘则是被荷叶完全给覆盖住了,个头硕大的青蛙蹲在荷叶之上,呱呱叫唤,稍有动静,卟嗵一声跳进水中,瞬间无影无踪,偶有鱼儿高高跃起,然后一头扎进池塘里。这个时节,柳如烟最喜欢的便是拖上李泽或者夏荷,泛舟池中,瓣莲子吃。而到了冬天之时,到处白雪蔼蔼,唯有此处绿意盎然,却又承载着满天的白雪飘然落下,更是美不胜收。 李泽有时候也跑到这里来钓鱼,只不过他钓鱼是从来不放饵的,光溜溜的一个钩子丢在水里,纯粹是认真的愿者上钩。自然也是收获廖廖,要是能钓到鱼,那就是撞了大运。 今天李泽又坐在池塘边钓鱼。不过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钓鱼上,因为此刻他的身边,还坐着高象升。 高象升从益州回到长安,便做了几件震动天下的大事。先是抓住了让内卫一度束手无策的背叛了内卫的驻岭南的指挥使,然后又成功策划了斩首湖南观察使丁太乙,使得南方联盟想让丁太乙回到湘西地区整合当地力量以对抗唐军的想法。如今湘西有了比较好的局面,与丁太乙被斩首有着不小的干系。 抛开以前此人的功绩不说,单是这两件事,也让天下的内卫对他服气不已。所以当高象升在事实之上接手整个内卫的指挥权之时,内部相当平静。干这一行的,都指望着上头是一个言必行,行必果的狠人。 好人,是绝对干不了这个的。 如今,公孙长明已经退居二线,虽然还挂着情报委员会主席的名头,但基本上不管事了,更多的是成为李泽的私人政策顾问。田波则主管内卫后勤培训方面的工作。 高象升正在向李泽汇报着情报委员会方面的一些要紧的工作。 “南方联盟方面,我们的渗透,收买工作? 进行得相当顺利。事实之上? 只要是明眼人,就能看得出南方联盟是秋后的蚂蚱了? 不少人都在为自己想后路。”高象升笑道:“这让我们的工作开展得相当成功。” “前段时间不是说被他们的殿前司缉捕了十好几个我们的人吗?”李泽问道。 “这些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高象升道:“现在我们策反? 可也不像以前只要进到篮子里就是鱼了,而是会挑选对我们真正有用的。当然? 没用的也会暂时留下来。” 李泽恍然大悟:“这一次被缉捕的就是那些没用的?” “是的陛下。”高象升道:“抛出这些没用的,用来掩护那些对我们真正起作用的。这些家伙的作用也就仅仅在此了。” 李泽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说话。站在高象升的角度之上? 这样做,当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一个关键位置上的谍探,胜过上百个普通的谍探,这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这对于那些人来说? 很残酷。 “这些人的名单还是要保存着的? 等到我们收复了南方的时候,一个英烈的名头还是要给人家的,如果还有家属抑或是后人留存,也要给上相应的待遇。” “是,陛下。”高象升怔了怔? 赶紧点头应承了些事,皇帝不说? 他是绝对想不到这上头去的。因为这样的手法,在他看来? 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南方联盟的骨干是大地主,世家豪强? 这些人被我们策反的可能性不大吧?” “是的? 我们的奉行的国家根本政策? 与他们的利益是根本抵触的,但嫡系虽然难以动摇,偏支远房还是可以策反的。像这样的大家族,内里不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龌龊事,只要用心,总是能挖出来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的,然后再以此为引子,慢慢地让其发酵,倒也不指望有太大的收获,但只要能削弱对方也就够了。一棵大树,一刀砍下去他可以不当一回事,但挨上十刀,效果可就大不一样了。” “你上次所说的福建的事情,现在有了眉目了吗?” “正在进行中!”高象升道:“福建的海商,绝大部分早就投靠了我们,现在正利用他们在动员容宏的侄子,一旦时机成熟,我们就会在福建掀起一场暴动,彻底推翻容宏在福建的统治,使福建脱离南方联盟。” “这需要水师配合,李浩那边怎么说?” “李统领现在正一门心思地准备远征事宜呢,这点小事,他才懒得理会,所以这件事情是由潘钩子负责的。潘钩子老海盗出身,与这些福建海商们原本就有勾连,他出马,倒是事半功倍。” “益州那边呢?”把钩子扯上来看了一看,又重新扔回到了池塘里,李泽继续问道。 “我们曾试图动摇盛仲怀,不过吃了一个亏。”高象升摇头道:“此人与代淑的关系有些特殊,我们本来以为拿住了这个把柄可以要胁他一下,不料此人根本无动于衷,最后还写信嘲笑了臣一番。” “是嘲笑了我一番吧?”李泽眉毛微掀。 高象升尴尬地笑了笑:“陛下明察秋毫,那封信很是无礼,所以臣也没有呈上来。主要就是说如果陛下拿妇孺幼子来威胁他,不免落了下乘,让他颇为鄙薄。大丈夫生于世,当真刀明枪地较量一番,如此赢也欢喜,输也坦然。” 李泽大笑:“这个盛仲怀倒是真有些意思,他是吃定了我不会拿代淑这些人怎么样的,所以才说这些话,也罢,这件事就此作罢。他要正面较量,那就正面较量。” “盛仲怀意志坚定,但田满堂可就不一定了,此人,已经开始摇摆了。”高象升却笑道:“不是每个人都像盛仲怀那样的。” 田满堂,益州高级将领,原本是朱友珪部将出身的他,在朱友贞入益州之后,投靠了朱友贞,而为了稳定益州原有势力,朱友贞也顺势接纳了他,并稳以重任。如今带着数万大军驻扎在夷陵,威胁荆南,是朱友贞从益州探出来的两只手臂之一。另一条手臂便是如今盘踞在汉中,襄阳一带的曹彬。如果此人动摇,那对于朱友贞的打击,可就不是一般性的了,直接断其一支手臂。 “此人有可能被策反?” 高象升微笑道:“陛下忘了郝仁吗?” “郝仁在这件事情上要小心,一个搞不好,会适得其反的。”李泽摇头道:“郝仁位置重要,在我看来,可比田满堂要重要多了。” “陛下放心,这里面的度,我替郝仁把着呢!”高象升道:“如何不着痕迹的把一些东西送到朱友贞跟前,让朱友贞自己产生联想而不是郝仁自己来说,那可有效得多了。现在朱友贞已经有了疑虑,针对田满堂的小动作不断,已经让田满堂心生忧虑了。一个鸡蛋被开了一条缝出来,离他完全破裂所需要的时间可就不长了。” “具体的操作我就不管了,你们是行家。”李泽笑道:“如果能做成,那自然是好得不得了。” “接下来,将把重点放在这个田满堂的身上,陛下,我准备去荆南一趟。”高象升道。 李泽瞟了他一眼,道:“你要去荆南我不反对,但是你要是偷偷摸摸地想要去夷陵,那就绝对不允许。” 高象升尴尬地笑了起来。 “陛下,我当然不会轻动,但如果田满堂当真有了意向,像他这个级别的人,我亲自去一趟才比较合适,才能显现我们的诚意,一般的人,难以取信于他啊!” “不行。”李泽断然拒绝:“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万一有事,哭都来不及。一个田满堂,可换不来你高象升。” 高象升很是有些感动地看着李泽道:“陛下,臣下区区百来斤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做成此事,那么收复益州便算完成了三成,为了这个目标,便是将臣零碎割了卖了也是值得的。” “狗屁不通!”李泽道:“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高象升点了点头:“是,臣记下了。陛下,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情,臣这便告退。” 李泽想了想,道:“有一件事要问一问你,现在我们大唐,有很多来自海外的夷人吗?这些人大致有多少?是一个什么样的生存状态?当地官府是怎么对待这些人的?” 高象升微微怔了怔,不知道李泽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对于他而言,这似乎不是一个什么紧要的事情。 “陛下,臣倒是没有过多关注此事,在上一次的例会之上,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一方面的情报,提到在我们大唐沿海得各大港口,汇聚了大约数万这样的人口,不过依臣的经验,如果官方上报的是数万,真实的数字,只怕就是十万甚至更多了。很多人,只怕已经流向了四面八方。” “奴隶?”李泽面色一沉。 “或许!”高象升道:“唐人永不为奴,但奴隶这个市场却还是存在着的,有需要就必然摧生市场。” “下去让人查一查。”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夷人 巴尔忧愁地瞅着外面川流不息的人流,瞅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海兴是繁华的,比他们在故乡最好的城市还要繁华,还要富裕,但毫无疑问,这里对他们这些飘洋过海跨越万里来到这个神秘的国度的外乡人而言,这座城市却并那么友好。 他们被统称为夷人。 来了很久之后,巴尔才搞明白这个词的真正的含义。他很是恼怒,但却又无可奈何。对于落难的他们而言,能找到这样一个落脚的地方,就已经很不错了。 随身带来的钱,已经剩得不多了,在这里呆着的每一天,都是入不敷出。一想到如果把钱花完,他们就不得不离开城内,去到海边的那些跟他们差不多的人聚居的地方,住在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草棚子,木板房,行走在污水横流的道路之上,他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自己是不在乎的,克娜也是不在乎的,但小巴列维却是万万不行的。 来这里两年了,每一天,他都为能在这个地方,能在这座城市内获得一个住所而努力着。 想到当年在家乡的日子,巴尔便不由得想要流泪。 那时的他们,也是体面的人啊。小巴列维更是巴列维大公的儿子。 但是一场城邦之间的战斗,巴列维大公失败了。 他不仅失去了自己的领地,失去了自己的城邦,也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消息传出来之后,作为巴列维大公最忠心的仆人,巴尔与妻子克娜,立即便带着巴列维大公唯一的儿子到了海港,找到了以前一个做过生意的大唐帝国的商人,恳求他们救一救小巴列维。 所幸的是,这个大唐帝国的商人还是很讲道义的,将小巴列维藏在他们的货船之中,在一个月之后扬帆远航离开了家乡。 在海上飘泊了半年时间,他们最后来到了这个地方? 海兴。 但这个商人对他们的帮助便也到此为止了。当然? 巴尔也付出了不菲的代价,他随身携带的那些珍贵的宝物与金币? 给了那个商人一半。 下了船的巴尔意外地发现? 在海兴这个地方,居然有着不少与他说着同样的语言? 有着同样外貌的家乡人。 本来这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但没过两天? 巴尔就发现? 这些同袍们在这里过得很不如意,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沦为了罪犯。在海边的那边荒山之上,是他们这些夷人的聚居区? 也是一个各种罪恶滋生的地方。 他绝不能让小巴列维住在那样的一个地方。 他再次找到了那个将他带到海兴的商人? 又付出了一笔钱,在这个大唐商人的帮助之下,他来到了城里,租到了一间房子,然后开了现在的这么一家面包店? 然后又利用自己的手艺,开始了酿造啤酒。 他不敢说这是酒? 因为他没有酿酒的执照。他只敢说这是一种异国他乡的特殊的饮料。 他以为大唐帝国的人也会和他的家乡的人一样,喜欢这种特殊的饮料? 但是他失望了,美味的啤酒? 被这里的人斥之为猫尿。除了那些与自己同样肤色的人喜欢之外? 根本就卖不出去。 好在面包店还能卖出不少东西? 这才勉强支撑到了今天。 在城里居住,的确很安全,也不会遭人欺负,但是花费也太大了,光是房租,他们都快要支付不起了。从家乡带来的那些财物,已经快要卖光了。而就在今年,那个相熟的商人再次归来之后,又给他带来了一个更不好的消息。他们的仇人,发展得很是顺利,如今已经击败了另外几个大公,成了那片土地之上权力,实力最强大的那个人。 这让巴尔彻底丧失了最后的一份信心。所以,他将一直舍不得卖掉的巴列维大公的王冠也拿出去卖了。 但这只能让他们支撑到今年年底。 到了年底,他们将再也交不起房租,再也不能在城里做生意,而没有固定的居住地,没有一个稳定收入,不能给这里的官府缴税,他们就将被驱逐出去,到那片肮脏的地方去与那些烂人们为伍。 小巴列维很聪明,这两年里,他已经能勉强跟当地人对话了。 而语言关,是他们这些外乡人,最难克服的问题。大唐帝国的语言太难学了。 前些天,他打听到了一个消息,据说大唐帝国对于他们这些人,有了一些新的政策,只要能在这里居住满五年,并且五年的时间里,都有缴税,他们就将能获得大唐的户藉。 这本来是一个好消息,但巴尔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撑过剩下的二年半时间。 自己和克娜的年纪都太大了,而他们这些夷人,能够在城里找到的工作,便是苦力。他们根本就承受不起。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照进了小店,街道之上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是在城里揽工的那些与他差不多的人都来了。自从有了这个小店之后,倒成了这些人的聚集之所,必竟只有他这里,才有地道的家乡面包以及家乡味道的啤酒,而在别处,是万万买不到的。 但靠着他们这些人,是永远也赚不到巴尔所需要的钱的。 不管怎么样,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赚到足够的钱,把这个小店坚持下去,呆足五年,让小巴列维成为大唐的百姓。巴尔知道,只要小巴列维成了大唐的在藉百姓,他就可以读书,可以考这里的学院,可以去做官。这样,哪怕他们再也回不到家乡了,但他巴尔也对得起老巴列维大公了。 实在不行的话,自己就去那个商人的船上当一个领航员吧,自己终究是当了几十年老水手的人,对大海异常熟悉,那一次海上飘泊的半年,已经向那个商人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这个小店,让克娜撑起来,也就行了。 虽然去海上很辛苦,风险很高,随时都有可能有没命,但薪饷也是极高的。 想到了这一切,巴尔忽然觉得轻松了起来。 就这样办吧! 等到年末,那个商人回来了,自己就去找他。 刚好能赶上明年出海,自己向他预支薪饷,便可以让小巴列维在这里呆下去了。两年后,小巴列维十二岁了,便可以正式地去唐人的学校学习了。以小巴列维的聪明,一定会考上这里最好的学院的。 克娜忙着给人切面包,巴尔则给每人的壶里装满自己精心酿制的啤酒,可怜自己的这门酿酒的手艺,便连巴列维大公也赞不绝口,平素只喝他酿制的,到了这里,却只能让这些家伙们喝,还被唐人嫌弃,巴尔觉得很受伤。 屋子里很是吵闹,每天的这个时候都是这样,巴尔早都习惯了,头也不抬地只管给人灌酒,灌满一个,递出去,然后再接下一个。 小店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巴尔有些意外地抬起头,这一眼,却是把他也惊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小店里多了几个人,而且是他绝对想象不到的几个人,也是他不想打交道的那些人。 其中一个是海兴靖安军的长官,这个人巴尔曾经见过,带着一帮靖安军的军官视察过他们这条街,那个时候,这个人耻高气扬,很是神气,但此时,他却束手站在一个身着黑色制服的人的身边,神色极是恭敬。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数名靖安军的士卒,此刻,士卒正在把这些买食物的夷人给赶到店外去。 克娜惴惴不安地看着这群人。 巴尔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大都不是好事情。 黄溪来自长安,他是内卫的一名专门负责调查分析的一名军官民,这一次来到海兴,本身连他也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他的目的,居然就是这家小店里的卖的一种饮子。而且,是皇帝点名要看看的饮子。 高象升奉了李泽的命令要查一查在大唐对外港口周边聚居的夷的整体情况,而海兴便是第一个被调查的地方。像巴尔这样比较特殊的存在,自然作为典型被写进了报告之中,本来高象升也没有觉得什么,这个巴尔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岂料皇帝看了报告之后居然大感兴趣,点名要尝尝这个巴尔店里的饮子。 皇帝称其为啤酒。 既然皇帝感兴趣,高象升自然要深入的查一查,岂料这一查之下,倒是查出了太多的问题,这个巴尔的身份很是可疑,特别是当巴列维大公的金冠出现在高象升的面前之后,他就更感兴趣了。 很显然,拥有这个东西的巴尔,在被皇帝称为欧州大陆的那个地方,身份非同凡响。出于职业得本能,高象升一下子就想到了很多可能,如果一切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的话,那么这件事,说不定还可以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就算现在没有,将来或者也有。 就算将来也没有,做这件事情,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左右皇帝陛下不是想要尝尝这种饮子,哦,不,是啤酒。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跟我去长安 走到卖啤酒的大桶之前,黄溪看着巴尔,问道:“会说唐语吗?” 巴尔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个人的身份非同一般,连靖安军的长官都陪在一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此刻的他,只感到一阵阵的不安。 “我会说!”柜台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黄溪转头,便看见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夷人女子,正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黄溪笑着招了招手,道:“是吗?太好了,来,你过来,给我做通译!” 小巴列维初生牛犊不怕虎,摆脱了克娜的双手,走到了黄溪的跟前。 “谁教你说的唐语?”黄溪问道。 “没有人教我,我自己听人说,然后慢慢地揣摸,就会了。”小巴列维道。 “真是一个聪明的家伙!”黄溪赞赏地竖起了大拇指,小家伙虽然说得并不流利,但至少双方交流是无碍的了。 对于夷人,黄溪并没有多少瞧不起的意思,实则上在大唐朝廷当中,夷人为官的也并不少,在军中则更多。像耶律齐耶律元李存忠这些人,说起来都是夷人。现今更多的高丽人通过考进学院然后在大唐为官的也为数不少。 “给我倒一杯!”黄溪指了指装啤酒的大木桶。 这个不用小巴列维通译,巴尔也是懂得,赶紧倒了一杯啤酒递给黄溪。 “官人,这在我的家乡,是最好的饮料,爽口,解渴,解署!”巴尔自夸道。 小巴列给翻译过来,黄溪却是笑而不语,直接喝了一大口。 怪异的味道让黄溪险些没有一口喷出来,军人的自律让他强行忍住,慢慢地咽了下去? 这让他的脸憋得有些红。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传专门要这个东西,据高副主席所言? 皇帝听说了这个东西之后? 那是一脸的兴奋? 一脸的迫不及待的模样。 “这味道就跟猫尿似的,也不知那些夷人为什么喜欢?”身边的靖安军长安康庄笑道。 黄溪笑了笑,端着杯子? 却是又喝了一口? 这第二口,倒是喝出一点味道了:“康兄,说得就跟你喝过猫尿似的?” “猫尿没喝过? 马尿什么的真喝过。当年打仗的时候? 不喝就得死。”康庄一摊手道:“哪味是够够的了。” 听到康庄这么一说? 黄溪倒是郑重起来? 向着对方微微欠身:“抱歉? 是我口不择言了。”黄溪是情报分析员? 没有上过战场,对于这些从战场之上下来的人,一向是非常敬重。 “这有啥的?黄将军客气了!”康庄连连摆手,说起来他们这些军人身份的人,对于黄溪这样的人是不怎么喜欢的? 特别是眼前这个家伙连仗都没有打过? 偏生级别还要高上他一截? 就更不服气了。不过单看对方这气度? 倒也的确有过人之处。 黄溪笑了笑,转头看着巴尔:“啤酒?” 小巴列维的笑容一下子凝住了,转过头看向巴尔? 低声说了一句,巴尔堆在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酒?这是酒吗?”康庄大为惊讶。 如果是酒,那可就不简单了。第一,在大唐酿酒,是要有执照的,即便是现在粮食丰富了,但酿酒,仍然是要执照的,你在自家里酿一点自喝没人管你,但要拿出来卖,就不行了。而且酒和饮子的税收那可完全是两码事了。 “是酒,是啤酒!”黄溪肯定地道。 “不不不,这是饮料,一种独特的饮料!”巴尔大为惊慌,他可是知道这里头的巨大的差别的。 听着小巴列维嗑嗑巴巴地翻译,黄溪微笑不语,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嗯,这一回,好像品出一点味来了。 康庄从黄溪手中拿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在嘴里咂巴了半晌,点头道:“还别说,真有点酒的意思。” 接着又喝了一口,仔细地品了品,笑道:“这夷人不老实啊,我想,负责这一片儿的税务官,这一次要倒霉了。” “这是饮子,不是酒!”小巴列维仍然在徒劳地辩解着。 黄溪转身看着康庄,道:“康兄,不好意思,接下来有些事情,我想与这个夷人单独谈一谈。” 康庄一楞,“黄将军,不过就是酿了一点酒而已,罚点钱也就差不多了,最多就是逐出城去……”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下来,毕竟当了好几年的靖安军军官了,突然反应过来如果是这点子事,怎么会劳动这位内卫的将军一路从长安跑到海兴来,这个夷人身上有事啊?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巴尔,真要有事,只怕自己也要吃挂落。 “我在外头警戒!”他道。 黄溪点了点头。 康庄转身招呼了几名靖安军事走了出去,站到了门外。 黄溪坐到了桌边,指了指对面,对巴尔道:“你也坐!” 巴尔缓缓地摇了摇头。 “巴尔叔叔说,他站着就行了。”小巴列维道。 “也行!”黄溪手往回一伸,一名随行内卫立即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之中掏出了那顶被巴尔卖掉的金冠,黄溪接了过来,放在了桌子上,盯着巴尔。“巴尔,你卖的是不是酒,我不在乎,但是这个东西,你得老老实实地跟我说清楚他的来历,说得清楚,你私自酿酒,卖酒的事情,我都能替你解决,完全不是事情,但要是说不清楚,嘿嘿!” 黄溪轻描淡写地言语却让巴尔压力山大,他不知道说出真相到底是好还是坏。 他们的仇人,现在已经在故乡成了那里的王,而大唐的商人,正在与仇人热火朝天地做着生意,就像当年他们与巴列维大公做生意一样,唐人压根儿就不在乎与他们做生意的人是谁,只要有钱赚就行了。 巴尔不觉得唐朝人会在意他们这几个人逃亡人的身份,如果真在意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他们的仇人委托了人来搜寻他们,以图斩草除根。 想到这里,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巴尔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反抗吗?自己是个老头子,克娜虽然五大三粗,却只是一个妇人,而眼前的这个唐人军官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他身后的那两名部属再是横刀在侧,死死地盯着他们,反抗,只是一个死字。 就在巴尔还在犹豫的时候,小巴列维却是已经惊呼起来:“这,这不是我父亲的王冠吗?怎么在你们手中?巴尔叔叔,你跟我说父亲的王冠被人偷走了!” 巴尔身体微微一抖。 小巴列维这句话,前半截说得是唐话,但后半部分,说得却是母语。 “王冠?”黄溪恍然大悟,难怪高副主席如此重视这件事情?眼前这位小孩子的身份原来如此贵重!作为内卫的高级情报分析员,同时也是阴谋策划的一分子,黄溪突然之间就明白了高象升重视这件事情的背后的图谋是什么。 手握一个正统的王公贵族的后人,这可是以后大唐名正言顺地介入别国内部纷争的大好机会啊! 这两年来,欧罗巴大陆那边,已经有了分久必合的意思了,出现了一位位的军事强人,开始了兼并的战争,对于大唐的生意影响很大。高副主席就曾经说过,一个统一的欧罗巴大陆对于大唐可不是什么好事情,真要让他们统一了,以后大唐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如果眼前这位的身份是真的话,那指不定什么时候,大唐便可以派出兵马去扶植这样一位重新上位呢,水师统领李浩,现在不是已经在筹备出海远征马六甲了吗?再走远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原来是位王子,当真失敬了!”黄溪站了起来,微笑着抱拳向小巴列维施了一礼。“巴尔,到了现在,你还不愿意跟我说实话吗?我叫黄溪,来自长安,我能见到大唐尊贵的皇帝陛下。” 听完了小巴列维的翻译,巴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已经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就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这位既然能见到大唐尊贵的皇帝陛下,那么事情也许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糟糕。巴列维家族的仇人纵然现在实力强大,也必然影响不了大唐皇帝的判断,更不可能让大唐的皇帝为他做事。 “尊敬的将军……”巴尔坐到了黄溪的对面。 对于巴尔来说很复杂的事情,到了黄溪这里,就很简单了。无非就是一个落难王公的子孙,在忠臣的护卫之下逃到了大唐,想要就此隐姓瞒名,过上平凡的一生而已。 “收拾东西吧,跟我去长安!”黄溪对巴尔道。 “去长安?能见到大唐尊贵的皇帝陛下吗?”巴尔颤声道。 “这我不知道!”黄溪摇了摇头:“但至少,你不用再为房租而担心了,也不用再为小巴列的身份而担心了。而且……” 黄溪指了指架子上的一桶桶啤酒,笑道:“你这个啤酒很不错,到了长安,至不济你可以开一家这样得酒坊,就算见不到皇帝,你也会发大财的。” “大唐人都不喜欢喝!” “很快他们就会喜欢了!”黄溪大笑,只要是皇帝陛下喜欢了,那么用不了多久,全天下的人,也都会喜欢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山巅之国不能有大的道德瑕疵 翻看手里厚厚的卷宗,李泽骇然色变。抬起头来,盯着对面的高象升。 “居然有这么多人吗?” “这只是现在我们还能统计到的。”高象升道:“而这些能被统计到的人,绝大部分却是自己掏钱来到我们大唐的。陛下,这些年来,我们的船队源源不绝对出现在新大陆,很多在新大陆过得不如意的人,都愿意来我们这里来冒冒险,看能不能找到发达的机会。另一小部分,则是被贩卖过来的奴隶,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被卖出去,时日一长,便被那些抓了他们来的人抛弃,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李泽沉下脸来:“这么说来,岂不是死得更多?” 高象升点了点头。 “那些人购买了奴隶?”李泽冷声问道。 高象升沉默了下来,没有回答李泽这个问题,李泽顿时明白了过来。伸手拉了拉桌上的一根绳子,外间的小铃响了起来,陆临立即便推门走了进来。 “去叫吴进、李泌过来。” “陛下,左右不过是一些外族人,既然是唐人永不为奴,从律法上来讲,这些人并没有违备大唐的律法。”高象升道。“如果一查到底的话,影响太大,而且牵涉得人太多,不说别的地方,便是在长安,很多人家中便有外族奴隶。而其它的地方,就更多了。特别是那些有钱的商人家。” “这不是小事!”李泽摇头道:“高象升,我不是单纯地悲天悯人,我给你讲几点,你想想看,是不是有道理。” “请陛下明示。”高象升点头道。 “去年,徐想他们刚刚通过了最低工薪方案是不是,但凡是大唐的商家,雇佣人手的,不得低于朝廷规定的最低工薪,从这个方面来讲,商家的成本是增加了的。他们为什么要大量地购买奴隶?因为几乎没有成本啊!这会造成什么后果?造成我们大唐的子民大量的失业,因为找不到工作而变得贫穷。” 高象升微微一怔。 “现在这个问题还不明显? 是因为大唐的土地还有很多? 还足够给所有人分配到养家糊口的土地,但我们的人丁? 每年都在大量地增加。而城市人口? 也在逐年增加。” “是的,我看了统计司的统计? 今年前三个季度,我们大唐新出生的婴儿超过了三百万。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这只是其一。其二? 这些雇佣奴隶生产的商人? 他们的货物出现在市场之上,他们必然会以更低的价格来抢占市场,击败那些雇佣唐人生产的商人,造成这些商人在商场的失败甚至于破产? 这又会冲击我们的劳动市场。而价格被压低? 又会对市场造成极大的影响。” “可是陛下,徐想他们似乎并不在乎这个问题,这些事情,他是很清楚的。” 李泽冷笑一声:“徐想清楚吗?他是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发展委员会五年一改选,他必须要在五年之内拿出骄人的成绩出来争取连任? 所以,他视而不见? 因为肯定还有很多奴隶在从事着许多危险的工作,而那些承包商们为了更快地完成工期? 是不会在乎这些奴隶的伤亡的。而徐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成绩。徐想的想法我现在就能猜到? 第了他的第二个任期? 他就会全力限制? 打击这样的事情,因为他清楚,第二届任期之后,作为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他是不可能连任了的。” 高象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泽这话有些诛心,也让他无法接话了。 “如果这种情况不得到扼制,越往后,涌进来的奴隶会越多,那些奴隶贩子们,正在一步一步地试探我们的底线,他们不会见好就收,他们只会得寸进尺。而且,除了我上面所说的经济上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些其它的风险,只怕你们都没有想到。那就是大量的其它大陆的人涌进来,只怕也会带来公共卫生上的风险。” “公共卫生?”高象升眨巴了一下眼睛,没有明白过来。 “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在其它大陆之上,肯定有一些疾病,是我们这里没有的。而这些疾病在这些人原本的大陆之上,经过长期的变迁和与人的搏斗,很多已经与人达成了一个平衡共生的状态,他们自己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但问题是,我们这里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疾病,没有得过这种疾病。你能想象后果吗?” 高象升脸色微变。 “如果是一般的病,个体发作不具传染性,那还好说,万一是传染病呢?”李泽敲了敲桌子,“高象升,假如这种疾病,像鼠疫这样厉害呢?那搞不好会让我们中华大民族遭遇一场毁灭性的打击的。” “这,这有可能吗?”高象升喃喃地道。鼠疫有多可怕,他是很清楚的,而且他也亲身经历过,那种地狱般的岁月,让他终身难忘。整个城市被封闭,每天都会一堆堆的尸体被拖到城外焚烧。一场鼠疫,让一座几万人的城市,最后幸存下来的,不过数千人而已。 “怎么没有可能?”李泽厉声道:“未雨绸缪,预先防范,难道真等事情来了,我们才来准备吗?这些年来,燕九已经把她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防范大规模的传染病预防方面了,但她也只是针对着我们这片土地历史上出现过的那些烈性传染病,如果来了一种新的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呢?” “回头我马上去找燕九,与她好好地谈谈这件事。”高象升严肃地道。 “让燕九马上成立一个新的工作专班,专门赴各地这些夷族人聚居的地方进行调研,这些人聚居的地方,最是容易出现这样的事情了。”李泽道。 “是的,陛下,我会派出专门的人手协助燕九完成这件事情。”高象升道。 “最后一点,就是这些人,毕竟也是人,大唐包容万象,我们是容得下他们的,既然来了,我们总得把他们当人来看待,而不是可以无限压榨的大牲口,就是牛马,你不喂点精饲料,它干活儿也没劲呢!大唐要成为中央帝国,要成为天下典范,要成为山巅之国,那我们就要尽量地避免在道德之上出现太大的瑕疵。役人为牛马,朕不取也!” “臣遵谨陛下旨意,陛下的意思臣已经明白了!”高象升站起来拱手道。李泽与这些近臣重臣们议事的时候,几乎很少自称为朕,也只有在那些正式的大朝会或者大祭祀之上才会如此自称。现在,连朕都冒出来了,显然是在提醒高象升,在这件事情上,皇帝是有底线的。 说话间,陆临轻轻地敲响了房门,“陛下,吴主席与李大将军来了。” “让他们进来!”李泽点头道。 吴进,监察委员会主席,专司天下不法事之监察。李泌,靖安军大统领,专司地方治安工作。两人踏进房间,看到高象升,都是一怔。旋即便提起了精神,但凡什么事儿沾到了高象升这里,那就不能算是小事儿了。 “高象升,你先把这些事情,跟吴进与李泌两个谈一谈。我跟你说的那些,你也讲一讲。” “是,陛下!”高象升转身,看向了吴进与李泌两人。 “二位,现在我跟你们说得是,我们大唐日益猖獗的奴隶贩卖。这里面涉及到的人员之广,级别之高,都是前所未有。其危害之大,刚刚听了陛下之言,我才如梦方醒。” “高副主席请言!”吴进,李泌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高象升。 一柱香功夫之后,高象升将事情基本说得一清二楚。 “吴进,你怎么看?” “陛下,我们大唐颁布有专门的唐人不得为奴的法案,但是,并没有禁绝役使外族奴隶的律法,这件事情,真要做,暂时还无法可依。”吴进的回答,让李泽既颇为欣慰,又极为意外。因为吴进可是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铮铮铁骨的家伙。 如果某一天自己变成了昏君,有那个大臣敢揪着自己的衣裳喷自己一脸口水的话,一定会是他,这是一个正义感爆棚的人。 “所以,要监察委员会插手此事,查办那些役使奴隶的人,首先得要淳于公哪里对于这件事情有具体的律法出来。否则,法无禁止即可行啊!”吴进摊手道。 “淳于立法,得要义兴社全员代表大会通过之后,才能正式颁布天下,这需要的时间很长。”李泽道。 “所以陛下,现在高将军可以做事,燕太医可以做事,李泌也可以做事,唯独我这里,却是什么也做不了的。”吴进道。 “我可以以皇帝的名义,对此事发布一条专门的政令吗?”李泽敲了敲桌子,问道。“如果这条政令下发了,那么监察委员会可以就此介入了吗?” 吴进呵呵一笑:“如果陛下签署了这样的行政令,那么,监察委当然可以以此为名义介入,但律法,也要及时跟上。否则违反了陛下得行政命令和违法犯罪可是两个概念。前者的处罚力度可是远远不及后者的。” “陛下,既然以前没有限制,我觉得可以划定一个时间线,之前的可以宽大处理或者采取一些补救措施,而时间线之后的,就可以将其绳之以法了。”李泌建议道。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门槛 &esp;&esp;李泽身子微向后仰,靠在椅背之上,两眼幽幽地望着屋顶,缓缓地道:“你们也不要以为这件事情不大,只不过是一些夷人而已。或者短时间之内,事情真如你们想象的那样。但是时间一长,或者是十年后,或者是几十年后,可能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esp;&esp;李泌看着李泽,不解地道:“陛下,李泌目光短浅,看不到几十年后,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一番光景呢?” &esp;&esp;李泽坐直了身子,道:“你们说说,这样的事情,如果我们现在不扼制的话,会发展成一个什样子?” &esp;&esp;“奴隶会越来越多!”吴进接口道:“奴隶几乎是没有什么成本的,而每一个人又都是逐利的。现在还只是一些有权有势有钱的人,在悄悄地使用这些外来奴隶,时日一长,朝廷没有相应的法令制止,这就会成为一种常态,成为大家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到时候,奴隶贸易甚至会公开化,大规模地开始进入大唐。” &esp;&esp;“的确有这种可能!”高象升道:“虽然我们大唐现在的人丁增长很快,但真正的青壮,其实是差的。这些年生出来的孩子,离成年还早着呢。而我们的农庄,我们的矿山,我们在海外的许多种植园,都需要更多的青壮劳力。现在陛下已经准备在湘西将矿业逐渐放开了,那么可以想象,在未来的日子里,更多的地方会效仿。朝廷经营的矿山没有使用奴隶,成本一向是居高不下的? 而这成本的绝大部分都是给唐人的薪饷,福利,抚恤。一旦大量奴隶涌入? 私人资本的成本必然会急剧降低? 后果就是导致朝廷经营的这些矿山再也没有竞争力? 正如陛下所言,会导致经济上的问题以及社会上的问题。” &esp;&esp;“这还是小问题,现在我们大唐子民在这些行业做不下去了? 还有其它的事情可以去做。我真正忧虑的是大量的奴隶的涌入。”李泽摇了摇了头? 道。“人太多了,最终是会出现问题的。” &esp;&esp;“这能出什么问题?”李泌笑道:“还能造反不成?” &esp;&esp;李泽瞟了李泌一眼,道:“现在的大唐? 毫不骄傲地说? 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国度? 最富裕的国度? 本身就会吸引无数的其它国家的人向我们这里涌入。以前? 大家都不知道或者不了解我们大唐? 但现在,随着我们的远洋船队遍布天下,知道我们大唐具体情况的越来越多。人都是有向往美好之心的。” &esp;&esp;“的确如此!”高象升笑道:“像那个小巴列维以及巴儿夫妇,不就是掏了不少的钱也要到我们大唐来吗?” &esp;&esp;“从现在的统计来看,被贩卖进我们在大唐的奴隶? 已经超过了十万之多。”李泽敲了敲桌上内卫的调查报告? 道:“而这十万人之中? 超过七成? 都是女子,而且年龄都在十四至三十之间。” &esp;&esp;“但是从今年开始,男丁的奴隶数目? 已经开始急剧增长了。这说明了什么?一旦我们不扎上这个口子,只怕未来,每年涌入我们大唐的奴隶,只怕都要以万为单位来计量了。这些人到了大唐之后,也是要成家的,也要传宗接代延续后代的。你们可以想象,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会有多少这样的奴隶?奴隶生出来的孩子,是不是也会被他们的主人视为奴隶?” &esp;&esp;李泌瞪大了眼睛,“如此一来,他们就会形成一个很大的族群了!” &esp;&esp;“不错,会形成一个很大的族群。”李泽点头道:“早前我们说过,向往美好幸福的生活,是每一个生而为人的最朴素的愿望。当这些奴隶们对未来毫无指望,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唐人过着幸福美好富裕的生活的进候,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为认为,你们之所以过上了如此美好的生活,全部都是因为我们的努力而创造出来的,但是我们,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esp;&esp;吴进若有所思。 &esp;&esp;“绝望,愤怒,不平的情绪会慢慢地滋生,首先会出现什么?出现治安问题。”李泽似乎看到了未来的某些场景:“一些奴隶会因为主家的压迫而率先作出反抗,他们会出逃,会杀人,会盗窍,会抢劫,然后,我们会对其进行强力的镇压。但这样的事情会愈来愈多,奴隶们的愤怒会愈来愈大,他们会认为自己遭受到了最不公平的待遇,也许只许要一点点火星,就会烧起漫天大火。到时候如此大的一个族群造起反来,破坏力有多大呢?他们最终肯定是成不了事的,但会给我们大唐带来无法愈合的伤痛。” &esp;&esp;“如此说来,的确要限制这些人的进入。”吴进连连点头,“陛下高瞻远瞩,的确非我等所能及。我只看到了眼前,却无法想象以后。” &esp;&esp;“不仅仅是奴隶的进入要限制,便是其它国度的人正常的进入,也要限制。”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踱了几步,“当然,也要分而论之,在我们大中华文华圈子里,不同国度的人流动,那可以放松一些,必竟,这些国度,深受我大中华文化的影响,对于我们的文化,政治制度,风俗习惯等都有很高的认可。但其它一些大陆的人,就不是如此了。他们有他们的文化,他们的信仰,他们的习惯,来到了我们这里,如果是少量的人进入,有可能被我们同化,但如果大批量的涌入,他们就会形成他们自己的圈子,想要同化他们,就难了。” &esp;&esp;“的确如此!”高象升道:“以前少量的外族人进入我们大唐之后,他们都拼命地学习我们的文字,努力地想要融入我们的社会。但这一次的调查之中我发现,在那些海港周边,那些外族人聚居的地方,他们就没有这种想法了。有的已经来了好几年了,还是一句唐语也不会说,而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有太多的族人聚居在一起。” &esp;&esp;“我们大唐人,是看不起这些外族人的,其实从我们的祖宗开始就是这样了,蛮夷蛮夷,这就是我们的祖宗对外族人的看法。这种看法其实是极其偏颇的,其实这那些地方,人家一样创造了璀璨的文化,建立过辉煌的国度。比方说现在正与我们对峙的大食帝国,他们统治的疆域之大,比我们还要广阔呢!” &esp;&esp;“咱们瞧不起别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整体性的问题,发展得久了,就会形成很严重的社会性的问题,而外族人来到咱们大唐定居的人多了,而且也取得了我们大唐的户藉的话,以后这些事情,一样也能形成严重的社会问题。所以啊,不如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扎紧篱笆,来我们大唐可以,但是呢,我们只要高素质的人才。比方说有一技之长的匠人,比方说有着很高的文化造诣的人,再比方说有钱人。” &esp;&esp;吴进笑道:“陛下说匠人我能理解,巧手工匠,哪里都有,我在海兴的时候,看到那些外族人驾驶来的海船,与我们的大不相同,但是却也有极为称道之处,当时我们还使了一些不大好听的手段,摸到别人的船人去偷别人的技术呢!这样的人,到了我们大唐,我们自然是欢迎的。” &esp;&esp;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esp;&esp;“有钱人也好理解。”李泌笑道:“有钱人到哪里都会让人喜欢,来了我们这里,他肯定要花钱治产,要生产经营,要雇佣工人,要给我们交税。可是陛下,文化造诣很深的人是什么意思啊?” &esp;&esp;李泽瞪了她一眼,叹道:“叫你多读书,你都是当耳边风。我们现在对于欧罗巴很了解吗?对于北美很了解吗?对于金满堂刚刚开辟出来的非州大陆很了解吗?不深入了解人家的文化,不理解他们的思维,我们怎么做到知己知彼呢?就算我们没有出兵去打人家的打算,但我们以后可是打算去那些地方做生意的,不了解人家,生意能做大做好,能赚到人家的钱吗?不了解人家,我们怎么制定有针对性的战略来压制对手,使我们永远处于一个优势的地位呢?先前我所说的,我们大唐要做山巅之国,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时领先容易做到,但要做到百年领先,千年领先,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esp;&esp;李泌摸摸鼻子,眼睛看向别处,要让她多读书,这可真是有点要人命了,家里有一个书呆子就够了。 &esp;&esp;“陛下的意思是,以后要对外族人进入,设置一个门槛了。”高象升道。 &esp;&esp;“正是!”李泽笑着道:“这件事情我会跟章公来说的。比方说以后搞一个考试之类的,不懂我们唐语的,通不过这个考试得,就别想进入到我们大唐来。” &esp;&esp;“这个办法好,不过陛下,这是后话了,眼前的这一摊子事儿,怎么解决?”吴进道:“听您一说,我是很急迫地想要尽快地就这件事拿出一个方案来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手段 &esp;&esp;首先要掐断奴隶的来源,打掉那些奴隶贩子们。 &esp;&esp;“李泌,这件事情,你们靖安军来办!”李泽道:“靖安军的水上缉私部门要加大对这类船只的搜检和缉捕,在这一方面,高象升这边要提供必要的情报支持。” &esp;&esp;“陛下,发现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因为无法可依,我们以什么理由抓捕他们呢?”李泌有些为难地道。 &esp;&esp;“这有什么难的。”高象升撇了撇嘴,道:“他们如果是运货物的,应当有贸易证,缴税证,船上每一个人都应当有身份证明文书。可是他们有吗?只怕是没有吧?船上不搭载货物,反而密密麻麻地装着人,而且是身份不明的外族人,他们想干什么?是不是想密谋造反,运送外族军队进入我大唐图谋不轨?” &esp;&esp;李泌咋舌道:“这个大帽子一扣上去,这些奴隶贩子可就死罪难逃了。不但他们自己,连他们的亲族,都要受牵连的,会不会牵涉太广?” &esp;&esp;高象升冷哼一声:“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这些奴隶贩子在长途的运输之中弄死了多少人?据我调查所知,在漫长的航海途中,但凡有奴隶生了病,不管死没死,是直接往海里一丢了事的。他们,杀十次头只怕也是不为过的。至于他们的亲族,难道就没有享受过他们赚来的这些黑心钱?既然享用过这些带着血腥味的钱,那么到了该偿还的时候,又有什么可抱怨的?” &esp;&esp;吴进没有作声,惩罚奴隶贩子他是没有意见的,但他并不喜欢高象升的这种罗织罪名的手法。作为监察委员会的最高首脑,他喜欢铁证如山而不是编织罪名。但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没有足够的法令可以依托又要有效地扼制这样的事情,似乎除了这条路,还真一时想不到更为妥贴的法子。 &esp;&esp;看起来下去之后要与淳于越好好地沟通一下,关于奴隶的法令一定要尽快地出台,免得高象升以后做这样的事情做顺手了,以后便顺理成章地移植到其他事情上来了,那可是一大祸患。 &esp;&esp;“可以用这样的理由去抓?但不定要用这样的理由去判!”李泽道:“抓起来?关上一段时间,折腾一翻?便可以有效地打击这种行为了。这些人都鬼精鬼精的?只要你抓了几次,他们就会意识到风声不对?聪明的,就会掉头了?冥顽不灵的?可以再加大打击力度。不敢说让这样的事情绝迹,但至少可以极大地降低贩奴的猖獗程度。” &esp;&esp;“陛下这个做法很好。”吴进当即表示赞同,“可以对他们进行巨额的罚款,保证金等方法?想来这些人在谋逆叛国的罪名和在交巨额罚款二选一的时候?一定会很痛快地选择后者的。” &esp;&esp;李泌笑道:“如此一来,国库还可以收取为数不少的一笔钱来缓解一下财政上的压力,可谓一举两得。” &esp;&esp;“这件事情抓紧吧,下去之后,李泌与高象升两人商量一下马上就布置下去?多地同时动手。”李泽道。 &esp;&esp;“陛下,如果对手逃窜?或者反抗怎么办?”李泌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们靖安军缉私船都是沿海小船,每艘船上配备的武装人员也少?一旦发生冲突,对上那些贩奴的大型海船?我们是铁定要吃亏的。” &esp;&esp;“他们要是敢这么做?那就真正的是谋逆叛国了。”李泽冷冷地道。“水师是摆设吗?” &esp;&esp;“明白了。”李泌当即点头。 &esp;&esp;吴进对于这个问题也不是太在意?真要走到这一步,那就是自取灭亡谁也救不得他们了。 &esp;&esp;“掐断奴隶贩运是为了未来,陛下,那些已经进入到我大唐境内的奴隶又该如何?”吴进问道:“相比起以后的安排,这些人更难处置,因为涉及到的圈子太大了。” &esp;&esp;李泽思忖了片刻,“对于那些已经进入到了我大唐的家伙,还是早前所说的办法,有一份稳定的职业并且缴纳人丁税五年以上,便可以获得我大唐户藉。湘西矿业不是已经准备去这些地方招募人手了吗?让湘西矿业把这个作为他们招募人手的一个卖点,只要工作五年之后,便能获得大唐户藉,然后便可以获得大唐子民所具备的一切权力,包括分给他们土地等。” &esp;&esp;“想必这些人一定会很开心地加入湘西矿业中的,哪怕会很辛苦,甚至于有生命危险,但相对于绝望,这至少是给他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不过陛下,那些已经被发卖,如今正在被很多人使用的奴隶怎么办?这些人,才是难以解决的大问题,遇到的抵触肯定也是最大的。”吴进问道。 &esp;&esp;“第一步,先登记造册。”李泽冷冷地道:“他们既然已经花了钱了,那么总不好强令他们将这些人放出来,而且这些人一旦被放出来,反而生活无着落了,流落出来最后还是官府的事情,无形之中为官府又增加了许多负担。先行让他们自己去官府哪里报告,登记。然后从自被买入之日起开始计算,与这些奴隶签定工作和约,薪饷标准,唉,算了,这个不规定了。工作和约不得超过五年,五年之后,这些奴隶自动获得大唐户藉,恢复自由身,是否再与主家签约,由这些人自行签定。” &esp;&esp;“陛下,这个命令模棱两可,只怕在这个行政命令之下,就算是已经在那些主家工作了好几年的奴隶,也会从这个命令下达之日起开始计算日期了。”吴进道。 &esp;&esp;“不错,这个空子既然你一眼就发现了,他们当然也会发现,这是我给他们的让利,所以也希望他们懂得见好就收,不要把我弄得恼羞成怒了。”李泽道。“我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如果还有人不识好歹,那就不怪我当时候翻脸不认人,管他什么人,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esp;&esp;“这个陛下倒可放心,谁会为了几个奴隶而让陛下不高兴呢?”吴进笑道:“这件事情,便由我们监察委员会来负责执行、监察吧!” &esp;&esp;“陆临,从即日起,大唐周报要开始为此事进行大规模长时间地宣传,首先要再次强调唐人永不为奴的法案,然后再由此引申出去,指出我们大唐现在的使用奴隶的情况,不妨多强调一下这些奴隶如今的悲惨状况,这方面的情况,你可以找高象升问情况,也可以自己臆想一下,总之是越惨越好嘛!最后再上升到道德的高度来对此事进行批判。你亲自执笔来写这些文章,要在民间造成强大的舆论来对使用奴隶的事情进行谴责。” &esp;&esp;“是,陛下!”正在一边记录着的陆临楞了一下,但还是马上答应了下来。说起来,这绝对是一桩好差事,可以让他获得不少的民望。 &esp;&esp;“这件事情,大体上就这样吧,陆临,回头你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抄送给徐想,章公,另外也给淳于越以及金源各一份。淳于越那里的立法必须要加快跟上,而金源那里,是要从卫生方面做一些准备,有些工作,做得越早越好。” &esp;&esp;“明白了陛下。” &esp;&esp;“就这样吧。”李泽挥了挥手,吴进,李泌,高象升都站了起来。 &esp;&esp;“陛下,你要的那个啤酒,黄溪已经专门运了一桶回到了长安,燕九那里也专门检测过了,什么时候给您送来?”一边收拾着卷宗,高象升一边笑问李泽:“不过您称道不已的这个什么啤酒,委实让我是喝不下去,什么玩意儿啊?” &esp;&esp;“嘿嘿,你不解其中意。酒马上送进来,对了,那个什么小巴列维居然是一位大公的继承者,你巴巴地把他也弄到长安,又不安好心了吧?”李泽笑着伸了一个懒腰:“陆临,回头让厨房给我准备一支炸鸡,我要配着啤酒吃。” &esp;&esp;“好呐!” &esp;&esp;“陛下,从各个方面的综合信息来看,小巴列维的那个仇人,如今在他的家乡已经击败了好几个城邦国,大有建立一个统一国家的趋势。我想小巴列维对我们的用处还是很大的,至少可以起到牵扯对方的作用。在欧罗巴那边,血统这个东西,还是非常有市场的。反正养着他也要不了多少钱,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个人就能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esp;&esp;“对我来说,现在最大的收获,就是那个巴尔酿制的啤酒。这个行业,或者可以培植一下,你把这个小巴列维和巴儿夫妇都送进宫来,我见他们一面吧,既然你有这个想头,那我便再助你一臂之力。不管这颗棋子到时候有用没用,先丢到棋盘之上养着。” &esp;&esp;三人并肩走出兴庆宫,吴进径自扬长而去。李泌与高象升也不以为意。以吴进的性子,自然是看不惯高象升的,在他看来,高象升这样的家伙,随时随地都在准备搞阴谋,而李泌,是现在顶级家族的儿媳妇,还不是一般得儿媳妇,是这个顶级家族下一代的绝对的话事人。对于这样的人,吴进也是不待见的。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召见 巴尔、克娜与小巴列维身上的礼物已经有些显旧了,这是他们唯一保留下来的一身家乡服饰,原本是参加一些重要的场合时才穿的,压在箱底整整两年多了。虫蚁在礼服之上留下了一些印痕,虽然克娜利用她高超的针线技术让它们不那么显眼了,但终究无法掩饰他们现在的窘迫。 小巴列维坐着,巴尔与克娜则站在他的身后。这是他们自己坚持的。 在海兴,小巴列维扮演着他们的儿子,但到了这里,小巴列维却是他们的主人。 巴尔不知道这一次来晋见这个庞大帝国的皇帝是喜事还是祸患,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是一个他们无法改变的事实。 大唐帝国的庞大,远远超出了巴尔当初的想象。初到海兴的时候,他们便被震惊了。海兴的繁华,即便是巴列维大公统治下的城邦也远远不及。 在海兴生活数年,语言不通,行动也受到限制,他们并不能太多的了解大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直到小巴列维终于学会了一些唐语,可以正常地阅读和与人交流的时候,他们才算是对这个帝国有了一个整体上的概念。 而这些,却又得益于大唐周报。 在家乡的时候,巴尔自诩为上流人士,识字,当然也是上流社会最基本的特权之一,但在海兴,当他惊讶地看到一些普通人,诸如挑着担子的农夫,赶着马车的车夫,一些饭馆中的小二,也会拿着大唐周报读报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巴尔当然不知道,从十余年前开始,李泽治下的大唐,便开始了一系列的扫盲运动,年轻人们,现在大多是识字的,孩子们被强制进入学馆,而一旦入伍,识字更是必备的技能,很多经验丰富的军人,就是因为不识字而得不到升迁不得不退役。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识字率,在大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递增。 而得益于中华文字的先进性,只要你识得了几百个上千个汉子的时候,便可以大致无碍地阅读厚厚的报纸了。即便有些字不认识,你也可以根据上下文的意思,猜出一个大概来。而阅读报纸,获得消息,又可以反过来刺激大家的识字率。 这种文化上的先进性,是那些拉丁文文字,永远也无法模仿和学习的。 大唐周报上会刊登很多朝廷的政策,每当小巴列维嗑嗑巴巴地念着上面的这些条文的时候,巴尔都只能沉默不语。从大唐周报之上获得的信息,让他知道了这个帝国统治国家的手段,与他的家乡是截然不同的。 从大唐周报之上,他也大略窥知了这个帝国的大致形状。大唐帝国之大,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些,是他从报纸之上不经意之间表露出来的一些后勤运输的信息,货物抵达的速度推断出来的。 而现在,这个帝国的南方,听说还没有臣服在皇帝的脚下,如果南方被统一了,那这个帝国将更加的庞大。 可即便如此,巴尔在这两年之中,也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个帝国有多么的庞大,多么地强悍。 当他抵达长安的时候,那雄伟的城墙压迫得他透不过气来。 当他穿越宽敞的街道,繁华的街景让他自惭形秽。 他忽然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巴列维大公的身份,在这个帝国皇帝的眼中,似乎完全算不了什么。那也就是一个县,最多一个府的规模。而这里的皇帝,对这样规模的地方官员,连任命都懒得任命的的。 这里的皇帝,好像只任命行省以上的官员。 昨天晚上,他们被告知大唐的皇帝要接见他们,这让巴尔一夜都没有怎么睡着。是福是祸,其实就在这个帝国的皇帝的一念之间而已。 今天早上,三个人早早地就起来,梳洗打扮,虽然衣服很旧了,但还是要弄得清清爽爽的,不能失了礼节,让人笑话。 吃过了早饭,一辆马车便将他们送到了眼前这间美仑美奂的宫殿群之内。一进其内,巴尔就迷糊了,转了一会儿子之后,他几乎便失去了方位感,直到最后被送进了眼前的这间小客厅之中,等待着皇帝的召见。 小巴列维几次都忍不住想要从这间房子里走出去,但都被巴尔给制止了。 看起来这里防卫极其的松懈,门口甚至连一个卫兵都没有,但越是这样的地方,只怕越是戒备森严,要知道,这里可是这个庞大帝国皇帝居住的地方。平静之下,也不知有多少眼光在注视着他们,言行要是稍有出格,只怕就会招来灭顶之灾的。 在他们进到这间屋子里之前,屋子里已经有了好几个官员坐在里头了,有紫袍的,也有红袍的。看到巴尔三人被带进来,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任何别的表示。 这间房子,就是等待皇帝召见的所在。 一个又一个的官员进去,一个又一个的官员们从这里离开。 在焦灼的等待之中,终于,从内里不时走进走出的一位年轻的官员,站到了他们的面前。 “陛下召见!”年轻的官员对着他们三人道。 终于站到了这个帝国的皇帝面前的时候,巴尔反而轻松了下来,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多余的想法了,或者他们在家乡还算是一号人物,但到了这里,在这里的最高统治者的面前,他们只怕就跟一只蚂蚁一样。 “见过伟大、英明、睿智的大唐帝国皇帝陛下!”按照昨天巴尔教给他的礼节,小巴列维一丝不敬地摘下了帽子,弯腰躬身向李泽施礼,而巴尔与克娜亦同时深深地弯下腰去。 “不必多礼了,起来吧!陆临,让他们坐着说话。”上头传来一个略微慵懒的声音,巴尔抬起头,看着李泽,稍微地楞了楞神。 因为此刻的皇帝陛下,看着有些疲力,很显然是因为先前接见了不少的帝国重臣吧,而让巴尔眼睛微亮的是,这位皇帝陛下手里端着一人晶莹透剔的琉璃杯子,而杯子里装着的东西,赫然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了,那就是自己酿制的啤酒。 巴尔可能有些想不到的是,真正促使李泽想要见他们一面的,正是这杯啤酒,而不是他引以为傲的什么大公身份。 这个身份对于高象升来说或者大有利用价值,但对于李泽来说,真算不得什么,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任何想在其它大陆之上兴风作浪的念头。 国内的可题,就让李泽焦头乱额了。 “好酒!”看到巴尔看着自己手中的啤酒,李泽微笑着喝了一口,道。“你的手艺很地道,这让我想起了许多的往事。” 陆临微怔,觉得皇帝在胡说八道,所以他停下了笔,没有将这几句话记录下来。 “尊敬的皇帝陛下如果喜欢,你卑微的仆人,愿意专门为您酿制更加美味的啤酒。”巴尔抚胸欠身道:“因为资金的原因,我不能选择最好的原料,所以酿制出来的酒液,实在是差强人意的。” 小巴列维将巴尔的话,翻译给了李泽。 “小家伙的唐语说得不错。”李泽笑看着小巴列维:“听说你来大唐只不过两年多的时间,能将唐语说到这个程度,当真是聪慧,能写吗?” “能!”小巴列维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李泽笑道:“喜欢大唐吗?想在这里一直呆下去吗?” 小巴列维怔了怔,想了一会儿才道:“这里虽然很好,但我还是更想念我的家乡。我很想回去,但巴尔叔叔说我年纪太小了,必须要长大之后才能回去。” “回去复仇?”李泽玩味地看着对方。 他们两人都用唐语对答,巴尔却是听不懂了,只是有些焦灼地看着小巴死维,生怕他说错了话而引起皇帝的不怪而带来灾祸。 小巴列维沉默了片刻,才用力地点了点头:“等我长大了,肯定要回去复仇。” “你可知道,你的仇人现在已经很强大了,据我所知,他已经聚集了上万的兵马,统治了近十个城邦了,比起你父亲那时候,要更强了许多。” “我会努力的。”小巴列维用力地道。 李泽微笑着点了点头,重新端起了酒杯。 直到此刻,巴尔才重于找到了机会,与小巴列维快速地交谈了几句,然后,他便向着李泽跪了下来。 “你想要干什么?”李泽可道。 “巴尔叔叔说,尊敬的皇帝陛下有着强大的力量,只要陛下肯派遣军队帮助我复仇,那么,巴列维家族,将会永生永世记得皇帝陛下的恩德,并且成为大唐帝国最为忠实的盟友。”小巴列维道。 李泽大笑起来:“告诉你的叔叔,远涉重洋去作战,不符合我们大唐的利益,其实你们能给我的,你的敌人也一样能给我,巴列维,你得仇人,已经派出了使节在海兴登陆上岸了。” 听了小巴列维的通译,巴尔脸色苍白,身体摇晃:“请陛下垂怜,不要将小巴列维交给他们。” “你想多了。”李泽摇头道:“小巴列维,你就在长安住下来吧,既然你唐语无碍,亦能读写,那就去上学吧,能学到什么东西,学到什么程度,要看你个人了。将来会怎样,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你真能亲自回去复仇也说不定。至于巴尔,你可以开一家这样的酿酒坊,嗯,我很喜欢,以后也会有更多的人喜欢,说不定你会发大财的,到时候等你有了钱,你可以组织一支雇佣军回到你的家乡去复仇,不过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第一千三百章:曹氏一家 曹氏的宅子在长安绝对是一等一的所在,不仅豪阔大气,更是离李泽所居住的兴庆宫只隔着一个坊的距离。而这个距离,就代表着与皇帝的亲疏程度。而曹氏的宅子,与石邑郡王李安民的宅子,则是离兴庆宫最近的。 昔日的首辅曹信,在上一轮的政治改革之中,与徐想竞争经济发展委员会主席失败之后,便渐渐地淡出了政坛,今年已经正式荣休,而李泽也没有亏待他,翼城郡王的封号,让曹信亦走到了人臣的顶峰。 虽然也有过一阵子的失落,但时日一长,倒也是把一切都看得淡了一些。再加上儿子儿媳争气,曹信也觉得此生足矣。 唯有一点他没有想到的是,如今曹氏的代表人物,赫然竟是他一直以来都不大喜欢的大儿子曹璋。现在的曹璋,是义兴社的三号人物,虽然平常很少理俗务,但只要他一开口,都足以让整个天下震动。 大儿媳李泌就更不用说了,从右千牛卫大将军的位置退下来后,重新担任了靖安军的大将军。靖安军负责全国各地的治安,是一个真正的实权位置,而且与其它地方不一样的是,长安的靖安军是一支真实战斗力绝对不逊色于任何野战精锐的部队,他们负责着包括皇宫在内的各有重要部门,重要人物的安保工作。 虽然他没有当上经济发展委员会的主席,但儿子和儿媳各居要职,却显示了皇帝对于他们家的信任,仍然是独一无二的。 回到家的李泌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刚刚跨进她与曹璋所居住的东跨院,便有些惊讶地看到丈夫曹璋今日居然比自己回来得还要早。 不动声色地走进房内,将手里握着的一叠卷宗随手塞进了梳妆台的抽屉之中,这才开始脱去身上的官服,换上家居的常服。曹璋除了在学术之上极为较真儿之外,在其它方面,却是一个最大意的。此刻他已经换好了衣物,正斜倚在一边的软榻之上看着书。 “今儿个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换好了衣物,李泌走到了曹璋身边? 挨着他坐下? 问道。 曹璋抬起头来,道:“父亲派了人过去? 让我早些回家? 今儿个大家一齐吃一顿饭。”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李泌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公公怎么突然想起要一齐吃一顿饭了?还特意去叫了你回来?” 这夫妻二人? 都是身居要职,曹璋还好一些? 李泌却是一个大忙人? 平素更是早出晚归,忙于公务。一听曹璋这么说,下意识地就以为是自己忘了什么事情,如果是公公婆婆的生日之类的那可就惨了。 公公婆婆倒不见得会说什么? 但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 嘴可就有些欠了。别看他们一个个地在自己的面前毕恭毕敬,但背地里,却也没少说自己的坏话。 “没什么大事,就是老二回来了。今年自过年之后便出了门,一直没有落家?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父亲便让大家聚一聚。”曹璋笑着站了起来:“没想到你去见陛下去了这么久? 想来他们已经等得有些急了,咱们过去吧!” “二弟回来了吗?”李泌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自己刚刚塞到抽屉里的那一叠卷宗? 那是高象升在分别之际塞给她的。厚厚的卷宗的封皮之上,只写了两个字:曹暻。 隔着老远? 便能看见正堂那边灯火辉煌? 仆从进进出出? 内里欢声笑语不断。走得近了些,便能听见曹暻正在讲着笑话,不得不说,与丈夫比起来,这个家伙的确是知情识趣得多了,只是听到公公婆婆不时传出来的笑声,就知道这家伙讨好人,着实是有好几手的。不像丈夫曹璋,与公公再一起,都是彼此沉着脸,说得也都是一些公事,要是不说公事,两人基本上就没有其他可说得了。 夫妻两人并肩走进了大厅,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身素白长袍蓄着整齐的小胡子的曹暻立时便从曹信与王氏身边站了起来,向着两人躬身道:“见过大哥,大嫂。” 曹璋嗯了一声,李泌微笑着看着他:“二弟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还好,还好!” 夫妻两个向着曹信与王氏分别见了礼,曹信便挥了挥手道:“孩子们等不及,先让他们吃了去休息,今儿个进宫怎么谈了这么久?” 李泌微笑着道:“今儿个是联席会议,还有监察委员会的吴进,情报委员会的高象升。” 听到这里,曹信便不作声了,当过首辅的他,当然知道这几个人如果单独聚在一起,那就不是小事,他现在已经下野,儿媳妇既然没有主动谈起,那还是不要问得好,免得儿媳妇为难。 “原来如此,那就吃饭吧,暻儿出去大半年才回来,你们夫妻两个也难得有空闲,今儿个正好聚一聚。”曹信站了起来,走到了桌前坐了下来。 曹暻的媳妇小王氏赶紧从一边走过来,扶了婆婆王氏去桌边就座。王氏出自王温舒家,是王温舒的姐姐,而小王氏却是出自当初成德另一家王氏,王思礼家。 李泌也没有客气,直接坐到了王氏的身边,而曹璋却是坐在了曹信的身边。 曹暻执了酒壶,亲自为众人倒酒,“明儿个一早,我又得走了,真担心要是今儿见不到大哥大嫂,那只怕便得等到过年了才能相见呢! “不是刚刚从湖南那边回来吗?又准备去哪里?”曹璋皱眉道。“我们夫妻两个极忙,你应该在家多陪陪父亲母亲,钱,赚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大哥说得极是。”曹暻笑道:“钱啊,赚到啥时候都没有个头。只不过大哥如今在政坛如鱼得水,大嫂更是大权在握,二弟我不才,便只能在商业之上多多努力一些了。今年有几桩大事要做,等做完了,明年就不出门了,就在长安尽孝!” 曹信哼了一声,“你从小就是一个口花花的,没个实话的,今天这样说,到了明年,找个借口,便又无影无踪了,左右还不是怕在长安,受了我跟你大哥对你的拘束。” 曹暻陪笑着道:“父亲说笑了,这一次是真的,一些大的布局都做得差不多了,明年,明年便可以在长安安居一段时间,下头的那些事情,自然由那些掌柜的去做。父亲,您也知道,有些事情,我要是不去,人家是不会给面子的。赚钱的生意就是那么多,大家都在争呢!” “你少打着我和你大哥大嫂的招牌在外面胡来!” “怎么会胡来呢!”曹暻连连摇头:“父亲的教诲我是从来不敢忘的,只不过有些事情父亲您也知道,我只要出现在哪里,人家自然就会给三面薄面,而我要是不去,另外一些人自然就会乘虚而入。” 李泌挑了一块鱼肉,小心的剔去里面的小刺,侧身放到王氏的小碟之上,笑问道:“只要是正经做生意,打着我的招牌也没事。只要不违法乱纪就好。都是自家人嘛,有些方便,自然是无妨的。” “大嫂说得好。”曹暻兴奋地道:“说起来这一次我在湖南能成事,一举拿下最大的一块标的,还真是占了大嫂的面子。大嫂可知这次招标负责的官员是谁吗?居然是钱斌。” “钱彪的儿子?”曹信有些不解:“他又怎么了?” 李泌笑着解释道:“公公,钱斌的夫人叫郑文郡,是以前密营出来的姐妹。” “对啊,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所以钱斌二话没说,就将最大的一块标的交给我了。大嫂又是靖安军的大头目,我不管走到哪里,靖安军的将领们都对我照顾得很呢!这些人,在地方之上一个个权力大得很,有了他们照应,我办起来事来,当真是无往而不利。这一次修建的大道,沿途要拆不少的村子,没有他们的帮忙,哪有这么顺利?那些拿到了其他标段的家伙们,现在还在为这个头疼呢!我这边,却是已经开工了!” 曹信看了一眼李泌,见李泌没有说话,便转头对曹暻道:“该给的补偿绝不能少,否则你大嫂便要为难了。” “当然不会少,只要不狮子大开口。”曹暻笑道:“大嫂,二弟敬你一杯酒,多谢大嫂的照应。这一次在湖北,还见到了在哪里整训的右千牛卫的大将军陈长平以及您的一些老部下,他们还托我带了不少礼物给你呢,回头便让人给你送回去。” 提到右千右卫,李泌的心有些刺痛,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曹信见状,却是知道右千牛卫是李泌心头的一根刺,潭潭一战,右千牛卫损兵一万出头,而李泌也正是因为此事,离开了野战兵团,曹暻却是那壶不开提那壶,当下瞪了他一眼,道:“刚刚你说明天又要走,是去哪里?” “父亲,是去海兴。”曹暻坐了下来,“那边有些生意要去处理一下。等处理完了那边的事情,我还准备出海一趟,我们在南洋得一些种植园,也需要去巡视一遍,我这半年一直在忙着湖北那边的工程事宜,这些种植园的收益,却是下降得厉害,不去督促是不行的。” 正在吃着菜的李泌,听到海兴两个字,抬头看了一眼曹暻。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李泌的愤怒 不得不说,在搞活家庭气氛,让整个家里充满了烟火气息这一方面,曹暻比起他哥哥曹璋的水平要高出不知多少,完全就不在一个档次之上,只看老两口被曹暻逗得眉开眼笑,老怀大慰的情形,李泌就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像曹信这样开心,以往也就只有在几个孙辈儿都在场的情况之下才会出现。 公公一向对曹暻的偏爱不是没有道理的。 人越老,自然就越喜欢像曹暻这样嘴巴甜,说话巴心巴肝的孩子。 以前曹暻是个纨绔,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曹璋是个书呆子,曹信眼见指望着这两个人无望,便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两个外侄王明仁以及王明义身上。可惜王明仁却天不假年,英年早逝。而让曹信意外的是,他最不看好的大儿子曹璋,却在遇到了李泽之后,居然一步一步地成长为了家里的顶梁柱。后来又得到李泌的垂青,使得曹家的声望一时无俩。 这件事情,倒也是让曹信颇有些明悟,这世上,或者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废柴,能不能得用,关键看放的位置合不合适,合适了,便会发光发热,一块石头指不定也能金光熠熠。不合适,一枚宝玉也将变成顽石。 受此启发,他不再对曹暻放任不管。而是将家族里的生意,一股脑地全都扔给了他。他希望给这个儿子压上一些担子,让他能够就此知道责任、义务,从而成为曹家的另一块基石。 两个儿子,一个在政坛之下向上攀登,一个在商场之上长袖善舞,这是这个时代大家族的标配? 相互扶持,相互帮助。而且与其他很多家族不同的是,曹璋曹暻可是一母同袍? 相互之间? 要更加亲密得多。 说起来? 曹暻的变化还是让曹信老怀大慰的。 或者是曹璋现在的光芒万丈真正刺激到了他,连一向木讷书呆子的哥哥都能成为风云人物,曹暻不认为自己不行。当然? 踏入政坛对于他来说? 为时已晚,而且就算他现在进去,也只能永远笼罩在哥哥的阴影之下? 要是让他从一个小小的最基层的官员干起? 曹暻可受不了。现在老头子把家族生意完全交给他? 他是真撸起了袖子要大干一场的。 两个儿子现在都成器了? 曹信自然是心满意足。 当然? 小儿子还是要经常敲打? 一不敲打,他就容易飘。不过相比起小儿子的这点小任性,曹信其实更担心老大。曹璋的性子太执拗了一些,经常冒出来的主意会让曹信为之冷汗连连,限制君权? 就是曹璋起头的? 当时可把曹信可吓坏了。 以他的政治经验? 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好在不知道李泽是怎么想的? 居然一一笑纳了,而当初曹璋弄出来的这些架构,居然到现在一一变成了现实。 曹信不知道? 天下人也不知道,真正鼓捣出这一切在背后默默操纵的就是李泽本人。但不管怎么说,经过这一事,曹璋却是在天下赢得了无以伦比的声望。现在曹璋的名头,在整个大唐天下,已经隐隐超过了章回。 这个声望是好事,也是坏事。曹信了解这个儿子,他现在敢分皇帝的权,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又会一屁股坐到所有官员的对立面。 可是现在的曹璋,已经是他无法管教得了。好在还有一个李泌,可以时不时地提醒一下他。也正是基于此,一向认为夫为妻纲的曹信,虽然知道大儿子家里的葡萄架子经常倒,却也是不闻不问。 李泌是典型的拥皇派,一般说不过曹璋的时候,就是拳脚来讲道理。大儿子经常鼻青脸肿的就是李泌的杰作。 对此,曹信反而很是欣慰。曹璋这块石头,就需要李泌这样的重锤来敲打。 总体业说,现在曹家真正是花团锦簇,一帆风顺。 吃完了饭,再陪着两个老人说笑了一阵子,曹璋便起身告辞。 李泌顺势而起,看着曹暻道:“二弟,不知你困不困乏,如果不困的话,我还有些事情想要与你说一说。” “大嫂是想问一下你右千牛卫的那些老部属吧?”曹暻不以为意,神态轻松。 李泌一笑道:“去东院吧,公公婆婆都乏了。” “大嫂有吩咐,便是乏了,也得撑着。”曹暻笑着对曹信道:“父亲母亲,那你们早些安歇吧,明日一日,我再来与二老请安。” “明天就要走吗?不如在家里多停留几天?”王氏关切地道。 “明日必须要走。等到过年的时候,我一定早早地回来多陪陪二老!”曹暻满脸堆笑。 随着李泌曹璋到了东跨院,进了待客的小厅,李泌脸上的笑容却是消失得一干二净了。本来神态轻松的曹暻看着李泌的脸色,心下也是有些紧张起来。 他最是懂得察颜观色,只看一眼李泌,就知道,必然是有什么事情惹着了这位大嫂。 左思右想,自己对李泌一向是恭敬有加啊! 大哥可以惹,因为大哥只讲道理,君子动口不动手。 大嫂却是惹不得,因为这位大嫂一言不合,就是拳脚交加。 这是在这位大嫂嫁进曹家之后,他用无数顿毒打换来的教训。关键是,自己挨了大嫂的毒打,还没有人敢为自己出头。便是向母亲王氏哭诉也不起任何作用。 理由当然很多,大嫂是你为好啊! 大嫂来头多硬啊! 谁让你不务正业呢! 一发现李泌这个架式是准备打麻烦的,曹暻的脚头便不由得有些发软,心道今日是高兴得过了头了,怎么跟着这个母老虎来到了她的地盘之上,真有什么事,连个报信儿的人都没有。 “大嫂,右千牛卫......”曹暻陪笑着开口。 “闭嘴!”李泌走到客厅门前,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让曹暻眼皮子一阵乱跳,便连木讷的曹璋也察觉到事情不对了,有些意外地看着李泌。 “二弟又做错了什么事了?”他问李泌。 “相公,你可能不知道,咱们的这位好二弟,还是大唐最大的奴隶贩子吧!”李泌咬牙切齿地道。 “什么?”曹璋瞠目结舌。“奴隶贩子?” “咱们这位好二弟,这几年来,最赚钱的生意,就是贩卖奴隶,经他手贩入我大唐的奴隶,几乎占了总数的一半以上。”李泌咬牙切齿地道。“二弟,这等肮脏的生意儿,你居然也敢做?” 看着李泌曹璋,曹暻舔了舔嘴唇,道:“大嫂,生意没有肮脏和干净之分,只有赚钱和不赚钱之分,再说了,咱们大唐只有不许唐人为奴的法令,可没有不许役使这些外族奴隶的法令。这可是一门一本万利的生意,一个相貌皎好的外族女子,在我们大唐能卖出上百元甚至上千元的高价,而把她们弄进来,只不过花费几元而已。这几年欧罗巴那边战火连天,交战双方都掳掠对方的子民发卖,以凑够军费,价格极其的低廉。这样的生意,我不做,其它他照样会做。” “那你知道,这门生意,陛下深恶痛绝吗?”李泌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曹暻一惊。 “今天陛下召我,吴进,高象升入宫,谈的就是这件事情。朝廷马上要出台法令禁绝奴隶贸易,你明天急着去海兴,便是去完成这一次的奴隶交易的是吧?我告诉你,在正式法令没有出台之前,所有的奴隶贩子,会被以谋逆造反的名义逮捕下牢,你准备去海兴大牢里呆上一呆吗?”李泌道。 曹暻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鹅蛋。 “大嫂,这些事情,我都没有直接出面的。”他结结巴巴地道。 “你以为你瞒得过谁?”李泌转身走进内屋,拿出高象升给她的那一叠厚厚的卷宗,从里面抽出了一部分,狠狠地甩在了曹暻的脸上:“我让你瞧瞧什么是国家的力量。你什么时候出发,落脚在哪里,与那些人谈过话,每一次交易的数量,金额,全都被人调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曹暻有些忙乱地捡起地上的一些卷宗,只看了几页,便破口大骂起来:“高象升这个狗日的,我跟你没完。” 李泌冷冷地盯着他。 “在高象升的眼里,你算什么?” 曹暻咽了一口唾沫,有些艰难地道:“大嫂,既然陛下不喜欢,我不做就是了,高象升不是把这些东西给了你了吗?这就是不追究的意思了,我马上去海兴,把这件事情处理完毕后,再也不沾手这些事情了。” 李泌冷笑:“你想得轻巧。高象升是给了我和你大哥面子,把这些东西给了我,但你以为,陛下那里会没有吗?他给我这些东西,是让我了结手尾。想要了解这件事情,决定权在陛下哪里。” “大嫂,这不是有你吗?”曹暻陪笑着道:“陛下肯定会给你面子的不是吗?” 李泌叹了一口气:“曹暻,陛下给不给我面子那得两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我们怎么做。陛下对奴隶贩卖的态度异常坚决,你通过这门生意赚来的这些钱是留不得的,明天,你以曹氏商贸得名义,将这些钱一文不留地全都捐给皇后娘娘的慈善总会。”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处理 &esp;&esp;听了李泌的安排,曹暻顿时呆若木鸡。 &esp;&esp;“不愿意吗?”李泌淡淡地道:“你要清楚,我们曹氏一门的荣宠,来自于皇帝的信任,要是让皇帝陛下恶了我们,你觉得会有好果子吃吗?” &esp;&esp;“大嫂,不是我不愿意,只是这些钱,大部分都投入到了湖北那边的基础建设当中。您也知道,这样的建设虽然赚头大,但都是要垫资的,而且回本的时间也长,我现在实在是凑不出来这些钱了,我先给一部分,您说好不好?”曹暻叹道。 &esp;&esp;李泌坐了下来,看着曹暻。 &esp;&esp;“你以为你的事情,只有贩卖奴隶这一件事吗?” &esp;&esp;“还能有什么事?”曹暻垂下了头。 &esp;&esp;李泌嘿嘿笑了几声:“二弟,我已经让你看了朝廷的真正力量了,朝廷想要了解一个人的时候,连你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能给你查出来你信不信?” &esp;&esp;曹暻扁了扁嘴,这位大嫂出身草根,说话是真的一点儿也不讲究的,一点儿也没有高官,高门贵妇的自觉。 &esp;&esp;当然,这样的话,他只能在心里说一说。 &esp;&esp;“奴隶的事情,说起来我还真不太在意。法无禁止即可行嘛,既然是皇帝陛下不喜欢,我们曹氏必须要与皇帝保持同样的态度,所以,把钱拿出来让皇后娘娘去做慈善,以后不沾这些事情就可以了。这点子事,你嫂子我还是可以摆平的。”李泌道。 &esp;&esp;“我就知道大嫂不会看着我倒霉的!”曹暻顿时眉开言笑。 &esp;&esp;“但是,另外一些事情,就不是能轻易能解得了的了。”李泌扬了扬手中另外的卷宗:“二弟,这些就不是小事了,这是作奸犯科,违法乱纪。” &esp;&esp;一边的曹璋早就听得目瞪口呆了,此刻一听李泌如此说,一把便将那些卷宗抢了过来,只看了几页,已是面色煞白,气得浑身发起抖来。 &esp;&esp;“还能有什么事儿?”曹暻仍然嘴硬。 &esp;&esp;“二弟,你大嫂我是什么人你该知道吧?你在下头的那些所作所为,地方上的靖安军将领,也会与我多多少少说一些,不过现在看起来,他们只是在给我提个醒儿而已,是我自己太大意了,以为公公教出来的孩子,再混也不会混蛋到哪里去,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李泌摇头道。 &esp;&esp;“先来说说湖北的基础工程一事。”李泌道:“单是最先完成迁徙的黄梅县,便有三桩人命关司牵涉到你,数十起侵权夺产的官司,如今还被按着,但你以为还能按多久?一旦让吴进知道了这些事情,你,往哪里逃?吴进可不是高象升,会卖我面子。这件事情一旦爆发,钱炳和郑文珺都会受到牵连,是他们帮你按着这些案子的吧?” &esp;&esp;曹暻脸上冷汗直冒。 &esp;&esp;“你在南洋经营的种植园,近两年以来,死了上百人,其中有七个是大唐子民。”李泌一字一顿地道:“你以为你拿钱摆平了那七个人的家属,这件事情就算完了吗?你运回本土的橡胶原料,生漆原料,偷税漏税,达到了三十万元之巨,按照朝廷的规矩,偷一罚十,足以让你倾家荡产,把牢底坐穿。” &esp;&esp;一边的曹璋已是卟嗵一声跌坐在椅子之上,作声不得。他最是方正古板之人,一向都讲究凡事要有规矩,但现在,大大地破坏了规矩的却是自己唯一的弟弟,父亲母亲的心头肉。 &esp;&esp;“你插手朝廷在倭国的石见银山的开发事宜,从中谋取私利,每年非法所得,超过二十万元。”李泌接着道:“你可知道,这件事情如果让徐想知道,会有多么的愤怒?他每天都在为财政捉襟见肘而焦头乱额,而你,轻而易举地就挖了他的墙角?” &esp;&esp;曹暻两腿一软,坐到了地上,看着李泌道:“大嫂救我。” &esp;&esp;“怎么救你,怎么救你?”曹璋突然冲了上来,拳打脚踢,怒吼道:“自首,现在,马上,你去监察委员会自首。” &esp;&esp;李泌一把揪住曹璋,轻而易举地把他拖回到了椅子上,按住,道:“相公,这件事情,岂是自首就能解决的。” &esp;&esp;“那还能怎么样?”曹璋道。 &esp;&esp;“真要自首了,那就要一查到底,到时候,公公,你,我能脱得了干系?我们能说完全一点儿也不知道吗?天下人会信吗?” &esp;&esp;“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曹璋仰天长叹。 &esp;&esp;“相公,即便不说公公,便是你我,一旦有事,也会天下震动的。”李泌道:“这里面蕴藏着巨大的政治风险,陛下让高象升把这些事情提前告诉我,就是让我们处理好这件事情。说白了,这件事情,不能露在公面儿上的。曹家受不得这个打击,陛下也受不起。” &esp;&esp;曹璋咬牙切齿地看着曹暻:“混帐东西,曹家要给你害死了。” &esp;&esp;“大嫂,只要皇帝陛下还念着旧情,这件事就能解决是不是?” &esp;&esp;“二弟,情份是有数的,用一分就少一分。”李泌叹道:“湖北的工程,必须马上转让出去。回头我会派人去跟钱彪,郑文郡去说这件事,在那边涉及到的案子,该赔得赔,该偿命的,你手下的那些人就去偿命,得给当地人一个交待。” &esp;&esp;“南洋种植园里死的那些人,所幸绝大部分都是本地土著,但偷漏的税款,让你手下人马上去市舶司补齐,相应的帐目,我会安排人做平的。倭国那边的事情,迅速了结,你的人都给我滚回来,弄到的那些钱,唉,也捐给皇后娘娘的慈善总会吧。” &esp;&esp;“大嫂,这就行了吗?”曹暻总算是回过了些魂儿:“这一次,曹氏商贸可就大伤元气了。” &esp;&esp;李泌没好气地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想什么钱。你,也给我滚到南洋种植园去,没有我和你大哥的允许,不准回来。” &esp;&esp;“什么?”曹暻大惊:“大嫂饶命啊,那些种植园,哪里是人呆的地方,我去了哪里,怎么活得下来?” &esp;&esp;“你手下的那些管事都能活下来,你为什么不成?留在本土,你还要命吗?这件事情即便处理得再快,最终还是会有线索被呈到吴进那里去的。你以为监察委员会的人都是吃素的吗?”李泌斥道:“只要找不到你的人,这些事情才能无限期的拖下来,时日一长,自然一切就会慢慢地淡下去,到了那个时候,你才有机会回来。” &esp;&esp;曹暻张口还想说话,曹璋已经勃然大怒地站了起来,抡起椅子就准备砸过来,当然,在李泌的面前,这种动手的戏码毫无用处,李泌只用一只手,便抢下了椅子,重新将曹璋按住:“二弟,去准备吧!这些事情,不用跟你媳妇儿说,更不用跟公公婆婆说,明天一早,给我滚。十天之内,我要接到你去南洋种植园的消息,要是你不自己去,我就派人把你绑了去,哪个更舒服,我想你很清楚。” &esp;&esp;曹暻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东跨院,曹璋还是哪里气得手脚颤抖。 &esp;&esp;“我怎么有这样一个丧尽天良的弟弟!” &esp;&esp;李泌一边轻抚着曹璋的后背给他顺气,一边柔声安慰道:“好了,这些俗务,你不懂,也就别管了,我会安排好的。” &esp;&esp;“这是枉法啊!”曹璋捂脸道:“这让我怎么有脸去学院里对着那些学生大讲天下为公,大讲为天下万民开太平!” &esp;&esp;“你是你,他是他!”李泌道:“不可混为一谈。” &esp;&esp;“陛下那里?” &esp;&esp;“明天一早,我会进宫去向皇帝陛下请罪!”李泌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家里的生意,我会另外安排人接手的。” &esp;&esp;天色放亮的时候,李泽还赖在床上没有起来,柳如烟却是早早地去打了好几趟拳脚舞了几遍银枪大汗淋漓的回来了。 &esp;&esp;走到床边,看着半躺着的李泽道:“怎么回事?一大早的,李泌就跑了来跪在外头了,叫她起来也不应,她犯了什么错?” &esp;&esp;李泽哼了一声:“她没犯什么错,是曹暻犯了。” &esp;&esp;“那关她什么事儿?” &esp;&esp;“李泌是曹家的长媳,是从我身边出去的人,是密营的大姐头,你说有没有关系?”李泽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边穿衣一边冷哼道:“让她跪着。身为曹家长媳,事实上曹家现在的当家人,是怎么管事的?” &esp;&esp;穿衣,洗漱,一直到夏荷也过来与两人一齐用早餐,李泌就这样一直五体投地的跪在寝宫之外。夏荷不像柳如烟那么惊讶,很明显,她有一些自己的消息渠道,大概知道了一些什么。 &esp;&esp;直到吃完饭,夏荷才道:“公子,这件事情,李泌想必已经处理好了,都跪了个把时辰了吧,也够了。” &esp;&esp;“让她进来吧!”李泽擦了擦嘴,道。 &esp;&esp;李泌垂首走了进来。 &esp;&esp;“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但你记好了,下不为例,再有下一次,就不会这么轻巧了!”李泽道。 &esp;&esp;“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esp;&esp;“你把曹暻发落到哪里去了?” &esp;&esp;“让他去南洋的种植园,十年之内,不许涉足本土!”李泌道。 &esp;&esp;“这件事情曹公知道吗?” &esp;&esp;“以后我会找机会慢慢跟公公说。” &esp;&esp;“就这样吧,下去之后,把几件事情办好。”李泽挥了挥手,道。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无奈 贪腐,从古至今,都是每一个统治阶层不得不面对的一个几乎是无解的难题。他伴附着权力而生,哪里有权力的存在,哪里便有他滋生的土壤。上至中枢朝廷,下至乡野角落,你总是能发现他的踪迹。而由此衍生出来的无数的灰色地带,更是数不胜数。 想要完全清除贪腐,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我们的祖宗很早以前就说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实则上是一种对贪腐行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现状的一种无奈的叹息。 李泽从很早就开始建立起反贪腐的制度以及监察的机关,但这并不会让一些人为之警惕。相反,总是有人会认为自己是侥幸者,会以为自己的手法天衣无缝,一直到自我毁灭之际,方才醒悟莫伸手,伸手必被捉的感慨。 但是这种感慨并不会成为后来者的当头棒喝,相反,那些前赴后继的家伙们,只会在暗叹一声这家伙运气不好之余,吸取倒霉者的教训,让自己的贪腐手段更加的隐诲和高级。 这历来就是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 就像老鼠永远不可能绝迹之外,猫的任务,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做完。 李泽治下,第一个因为贪腐而被斩首的是右领军卫大将军沈从兴,位置不可谓不高,而作为李泽的最初起家班底之一,更是算得上根正苗红,一朝犯事丢了脑袋,就已经说明了李泽对于这件事情的零容忍态度,但这除了震慑一时之外,并没有让另外一些人就此收手。 而如此这样的事情之中又掺杂了一些政治因素之后,处理起来就更难了。 就像这一次的曹暻事件。 曹暻本身算不得什么,但他的背后,却是如今被称为大唐第一家的曹家。 在李泽还像一株无根浮萍的时候,是曹信选择了李泽,这才使得李泽真正有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撑。十几年来,曹氏一支坚定地站在了李泽的背后,不管是军事之上,还是在政治之上,从来都是李泽最有力的臂膀之一。 军事之上,曹信投入了他全部的力量。而在治政之上,当李泽决定要打击土地兼并的时候,又是曹家第一个分家析产,将多余的土地无偿捐献给了当时的武威节度府,正是因为曹信不顾原成德节度治下的所有老兄们的反对而率先出头,迫使诸如王家,尤家,袁家跟进,这才使得这一项政策,在武威境内畅通无阻,也为后来的新大唐的土地政策打下了坚固的基础。 曹信是前任首辅大臣。 曹璋是李泽义兴社理论基础的奠基者和开创者,如今是义兴社的三号人物。 而李泌,出身密营,并且是密营的第一号人物,担任过李泽的亲卫营统领,如今更是靖安军的最高领导者。 这样的一个家族,如果因为曹暻之事被牵扯进来,只怕立时便会在大唐政坛之上引起天摇地动一般的动静。 而这,甚至可以说会撼动李泽的统治基础。 曹信,曹璋,李泌这些人需要贪腐吗? 他们当然不需要。 但有些时候,并不是他们不想,便不会卷进这些事情中去的。 甚至很多时候,他们是属于被动地卷进去的。 比方说这一次在湖南行省的大型基础工程建设,当曹氏商贸现身的时候,其实很多事情便已经注定了,其他人也都有这个觉悟。 曹暻根本就不需要向某些人行贿,其中的最肥美的那一块肉,就会落在他的口中。 而这,何尝不是另外的一种贪腐呢! 因为曹家的权势就摆在哪里。 因为地方上的官员们都明白,你可以不给,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可以找出太多的理由,曹家明面之上当然也绝不会说什么,更不会低级地去找你什么茬子来报复。但是,什么叫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呢? 当你需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当你需要在朝廷之中得到某种支持的时候,曹家随便哪位,不经意的几句话,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你迫切需要完成的一些东西给摁下来。而这些事情,比起让曹氏在工程之中获得更多的回报相比,不知道要大出多少倍,许多甚至可以影响到整个地方上的民生大计,未来发展。 正是因为如此,包括行省总督钱彪在内的地方官员们,才会在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许多事情之上采取一种包庇的态度。 像钱炳,郑文珺这些人按下了如此多的侵权夺产的案子、人命案子,没有地方之上的这些真正的大佬们的默许,他们能做到吗?地方上可也是有监察,有靖安,有义兴社的各类组织的。但这些人会计较整体的得失,算来算去,发现似乎只有将这些事情摁下去,也许更符合地方上的利益。 在他们看来,牺牲小部分人的利益,可以为更多的人争来更多的利益,这是划算的。 在他们看来,这是为了整个地方的发展顾全大局。 至于被牺牲掉的那部分人是怎么想的,在他们的大局面前,自然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时代的一粒灰,落到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李泽很愤怒,因为他苦心布置的那些互相钳制的机构,在这些事情之上集体失声了,完全没有起到他们该起的作用。最终他得知这些消息,居然是通过情报委员会的内部通报。 李泽很无奈,站在地方官员的角度之上,他们所做所为,似乎也挑不出什么真正的毛病来,你可以问他们的罪,但这些人甚至可以很坦荡地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说,他是一心为百姓着想的。 而愤怒无奈过后,李泽却又发现,他还真没有办法把这件事情公诸于众,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反腐运动。 而他能做的,居然也只能是息事宁人。 赔钱!哪些因此而受到损失的人,会得到比他们应得的补偿更高的赔偿。 抵命!手上沾了血的人,必须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但李泽也知道,这些需要掉脑袋的家伙,都只不过是一些小人物而已。曹暻手上会沾血吗?绝对不会。他或者连下面发生的这些命案都不知情。 但息事宁人也有很多种不同的手法。 明面上对曹家是不能惩罚的,但私下里的惩诫却是必须的。 曹家退出整个湖南的基础工程建设,以前的投入,全都打了水漂。 曹暻被赶到了南洋种植园,十年之内不得返回本土。 曹家的生意在接下来,肯定会受到极大的挫折,在各个地方之上,他们至少在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得到任何的照顾。 这些惩罚不会公之于众,但却会在一个小范围的圈子内广为流传。这是李泽给这些人的一个强有力的警告。 曹家犯了事,都是这样的一个下场,那么你们自己寻思寻思,你们比诸曹家如何? 现在是该我们收敛的时候了。 如果还敢伸出抓子,那么接下来就是剁手的时刻了。 李泽相信这些人都是聪明人,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这些人会有所收敛。 这个期限会有多长,李泽不知道,但他却知道,这样的事情,肯定会周而复始。 朝廷的人事替换工作,事实之上已经无声无息地展开,更多的新生代登场,老一代正在谢幕,轮换开始了,牌桌之上,也是要重新洗牌的。 “有了一点小权力,不管是谁,自觉不自觉地都会拿来变现。”李泽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对正在卸妆的夏荷无奈地道:“就像我,何尝不是呢?咱家的领鲜酒数,一桌酒饭,至少百元起步,这是普通人一年的薪饷收入,这桌酒饭,真值这么多钱吗?当然是不值的,但还是趋之若鹜,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是皇家的吗?巧儿四处筹钱,只要开口,便能得到,不就是因为她是皇后吗?官员们逢年过节,都会收到下属的礼物,就算有监察法严格的规定,但哪怕是送些乡野土特产也是要送的,因为送了人家不见得记住你,不送,那就真是能记住你的。就算是一个普通的差役,也可以有无数正大光明的理由来为难那些比他更低层次的人,但如果你给他一点小小的甜头,哪怕就是送他一点瓜果一点零嘴,兴许他就能放你一马,这就是现实。” “既然这就是无法改变的现实,那公子你还那么懊恼什么呢?”夏荷笑着上了床,依偎在李泽身边道:“不外乎就是这些东西长得太繁茂了,就砍掉一批好了。他长起来,总是还需要时间的,长了砍,砍了长,周而复始,只要大的层面之上在大步往前走就好了。你不是经常说太阳再灿烂,也有照不到的阴影部分吗?连神明都办不到的事情,你不能苛求自己也能办到。现在,已经挺好了。” “是啊,从大的层面上来讲,的确是挺好的了,至少比起以前的那些家伙,我已经做得够好了,但人心,总是不足的。”李泽叹道。“我想要更好,却又每每力不从心。” (呃,这一章不敢多写,只不过是雾里看花罢了,我可不想再被关进小黑屋。大家自行意会吧!)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畏惧 秋高气爽,却正是一年里猎物最肥美的时候。 秦岭之中的猎场之中,也到了最为繁忙的时候。马蹄声声,呐喊阵阵,其实还夹杂着爆竹的爆炸之声,天上飞鸟惊起,地上走兽狂奔,却又到处遇到堵截,没奈何,便只能顺着唯一的一处安静的地方逃逸。 可是这些走兽们永远也不会想明白,这样的时刻,越是安静的地方,便越是凶险。在那唯一的通道之中,正有一张张的弓羽正蓄势待发。 一箭射出,正中一只熊壮的黑瞎子,鲜血迸溅之下,熊瞎子却是狂性大发,一巴掌拍断了尾羽,不再奔逃,反而向着人流最多的地方冲了过来。 前方的那些人却是没有一个惊慌后退的,反倒是个个提起羽弓,稳稳地瞄准,然后嗖地一声放出去。 跑出去十几步,熊瞎子身上已经被命中了十几支羽箭,跑了一路,血被洒了一路。但坚强的熊瞎子仍然在向前奔跑。 终于开始有人退了。 最终,只剩下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两腿前后弓立,却是巍然不动,手里的弓拉得浑圆,两臂稳稳地抬起,瞄准,伴随着熊瞎子的纵身一跃的当口儿,羽箭嗖地飞出,哧的一声,自眼眶内射了进去,熊瞎子重重地跌在了地上,溅起了满地的灰尘。 身后传来如雷般的欢呼之声,刚刚后退的那些人涌了上来,阿谀之声不绝于耳。 老者冷漠地瞅了他们一眼,却是掷弓于地,转身便向着后方走去,在一群人惊愕的目光之中,老者丢下了一句话:“一群不中用的东西,一代不如一代!” 在众人的尴尬之中,老者翻身上马,向着远方高处的一个亭子纵马飞奔而去。 甩鞍下马,身手依旧矫健,大步走进亭子,亭子里却是先到了好几个人了,看到老者进来,都是大笑着站起来拱手相迎。 “都坐吧,昔日的老兄弟们,就差了李安民和曹老头了!”老者笑着率先坐了下来。 “石邑郡王现在超然物外,自然不能再与我们一起厮混了。曹老头却是气得病了,想来也来不了。”一人道。 “有确切的消息吗?这件事情都瞒得极紧,我家如今可比不得从前,竟是雾里看花,不明其所以然。王兄,你不要藏着掖着,如今你可也不是大将军了,只是一个退役在家的老头子了,如今不用再天天思量军国大事,总得腾出时间来想想家里的事情了吧?”一个老者提起石桌上的一个酒壶,扔给了后来的白发老者。 这人,是刚刚从左千牛卫大将军位置之上退下来的王思礼。 抿了一口酒,王思礼点了点头道:“曹老头的确是气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诸位,的确是出大事了。曹家已经准备将他们在湖南刚刚获得的大工程转让出去,而且很多曹家的生意,据悉也将要变卖。” “曹暻那小子仗着老子兄长嫂子的势,一向目中无人,行事肆无忌惮,这一次是撞在了那块铁板之上了?被整治得如此之惨?莫非是吴进?” 王思礼淡淡地道:“动手的是李泌。” “什么?这怎么自家还闹上了?”另一人大为惊讶。 “曹暻被李泌给撵到了南洋荒岛上去种树了,据我所知,十年之内,是休想回来了。”王思礼又喝了一口酒,道:“王老太太提着白绫子去逼李泌,要李泌把曹暻弄回来,李泌给她硬顶了回来,王老太太惹不起李泌,回头便找大儿子和曹信吵闹,不就把曹信给气得一病不起了吗?” “这一次曹家倒了,可是让出了太多的好生意了,我们家准备吃下一块,家里已经备好银钱了,但是总得与诸位好好地商量一番,看看大家是个什么意思,免得到时候大家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另一个老者笑吟吟地道。 “谁说曹家倒了!”王思礼翻了一个白眼,“你是不是准备狠狠地杀一杀价,趁机捡个大便宜啊?” “那倒也不致于!”老者摇了摇头道:“不过现在曹家很差钱,不用我杀价,他自己都会降价的。觊觎这些生意的,可不止我们几个,多着呢,咱们如果上门去说一说,老兄弟的情份摆在这里,曹老头儿总不会便宜给别人吧?” “老高啊,这事儿你问过你兄长吗?”王思礼笑咪咪地看着他问道。 “兄长现在迷上了和尚,整日价地游走在各地神山大庙之间,鲜少回家,家里的事,却是都交给我在打理了。”老者道。 眼前的高氏,仍是前河中节府使高雷的家族。河中高氏早早归附李泽,十余年来,高氏子弟倒是一直追随李泽,与前成德一帮人,渐渐是便也打成了一片。 “我敢跟你打赌,高兄现在正在赶回家的途中,快马加鞭,不问昼益!”王思礼收起了笑容,冷然道。 高姓老者一愕,“大将军这是何意?” “能是何意?老高你做生意自是一把好手,这些年来,高氏一族的年轻子弟都是从底层开始打磨,高兄他又完完全全地退出了江湖,有些事情,你们是看不透,高兄一旦听闻此事,必然会担心你们出了差错,所以肯定会赶回来。老高,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只不过有些事情你没经历,自然就不懂。” 一句话臊得高姓老者面红耳赤,赌气别转头不再说话。 “谁说曹家倒了?如果曹家倒了,处理这件事情的,就不会是李泌,而会是吴进了。”王思礼冷然道:“曹家是什么人,是我们这群人的领头羊,这个时候你们想干什么?” “王兄,这不算是落井下石,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想这些生意旁落,在我们手中,必然不会亏待了曹家,而落到了旁人手中,那可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王思礼冷笑:“谁敢插手?四大财阀吗?还是其它的权贵之家?这件事,谁敢主动凑上去,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不过这些人能与曹家相比吗?曹家只不过是散了些钱财,驱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曹暻,换了别人,嘿嘿,那就不会这么轻松了!一个搞不好,毁家灭族,也只是寻常事耳。” 听到王思礼这么说,高姓老者吓了一跳,再也顾不得生气了:“这话怎么说?” “诸位,这些年来,我们可谓是风生水起,大家扪心自问,我们的手脚很干净吗?比起曹暻那小子的手段,我们又高明多少?世人都道四大财阀,可是我们这些人家的真正实力要论起来,能比他们差多少?” “四大财阀之中除了金满堂是一只真正的大鳄之外,其余三家,嘿嘿!”另一老者冷笑起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四大财阀之中,我们真正能轻易收拾的,也不过只有柳氏一家而已。通达和博兴,我们动不了的。”另一人反驳道。 “柳家,博兴,通达,其实就是皇帝扶植起来与我们相抗衡的。”王思礼叹道:“而现在,皇帝又要扶植更多的人来与我们这样的家族相争了。” “这,这是为何?”高姓老者颤声道:“我们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上者之虑,岂是你我能猜度的。”王思礼摇头道:“不过想来也是,陛下费尽心机,顶着巨大的压力,将以土地为根本的地方宗族势力打得七零八落,又岂会容忍再出现以资本为根本的新的宗族势力?而现在,我们这些人,正在形成这样的一种关系。诸位,想想过去的那些世家豪门是怎么被陛下收拾的。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想大家心中都有数了吧?” “老王,这关节,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知道你有这么一问。曹家出了这事儿之后,我心有疑惑,专门去请教了公孙,我与他还有些香火之情的,当年他从卢龙逃出来的,是我带兵去迎的。”王思礼道:“这事儿,是他跟我分析的。” “如果是他,那就差不多了。”一众老者拍着大腿道,一个个都是脸有惧色。“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难不成要自散家财吗?” “哪倒不至于!”王思礼道:“曹家的事情只是给我们提了一个醒儿。接下来我们家族做生意,最好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以前有烂污糟事儿的,赶紧把屁股擦干净。实在擦不干净的,该抛得要抛,该甩的要甩,该切割的,要迅速的切割。” 众人连连点头。 “曹家的生意,大家千万不要插手,不要凑上去找打挨。皇帝陛下不在意我们这些人赚多少钱,但在意我们这些人借着财力形成庞大的综错复杂的关系,在意我们的人拉拢贿赂官员,形成一个个的利益集团,在意我们这些人贪得无厌。你们看着吧,等着曹家处置完了自家的生意,不知要有多少官员要受牵连了。” “我们王家已经决定收缩战线了,以后只会专心致力于一到两项主业,剩下的,都将逐渐发卖出去。”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厉害 &esp;&esp;“大将军,如果在这个当口上发卖自家产业,只怕就会让很多人嗅出味来,这价格,恐怕就好不了啦?”高姓老者摇头道。 &esp;&esp;王思礼哧之以鼻。 &esp;&esp;“曹家刚出了这事儿,用不了多少天,该知道的自然都会知道,这是瞒不了人的。我当然知道在这个当口上我们王家也急着出手家里的产业,那些人自然会压价,损失会不小。但是这个时候,损失些钱算得了什么呢?老高,重点是什么,你还是没有搞清楚啊!” &esp;&esp;“请王大将军指点。” &esp;&esp;“态度!”王思礼拿着马鞭敲打着桌面道:“我们对陛下的态度,对朝廷的态度。这些年来,我们赚了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数。什么行业赚钱,我们便会插进去一只脚,而在我们的强势之下,不知有多少小商人就此破产,现在的我们,就像是一只蜈嗡一般,到处都是脚,是时候该收回来了。就算是损失一些钱财,也不会伤及了根本,了不起就是将原来那些不该赚到的吐出来便是了。而这,恐怕也正是陛下希望看到的。” &esp;&esp;“这要损失多少啊!”凉厅里的诸人,一个个都痛心疾首。 &esp;&esp;王思礼呵呵地笑了起来:“咱们,要有自知之明。脑袋要清醒,要明白这些年我们做生意无往而不利,赚钱赚到手发软,不是因为我们是什么狗屁的商业奇才,而是因为我们所处的位置以及我们手中所掌握的权利。” &esp;&esp;“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esp;&esp;“是啊,所以,便要有一些改变了。曹家出事之后,我仔细地想了想,天下生意岂是我们能独占的,这天下的钱,又岂是赚得完的?长长久久,细水长流再是长计。”王思礼道:“大家记住,我们能有今天,是陛下的照顾。要是一旦恶了陛下,大家知道后果。曹家都如此了,那一天轮到我们了,我们能有曹家这样的幸运吗?” &esp;&esp;众人都是默默点头。 &esp;&esp;“再者,你们想必也看到了,朝廷的更新换代已经开始了。新一批的人要起来,他们也需要得到一份利益的。文官方面我就不多说了,老高,你家兄长比我要更清楚,但武将方面,何塞,陈长平以及密营诸李,一个个都起来了,他们身后没有人要吃饭吗?所以,我们让出来的这些份额,会有许多落入到与他们有着的人手中。这就是利益均摊了,如果我们还死死地把着,那么,不仅仅是恶了陛下,还会恶了这些新起来的高官显贵们。到时候都不需要陛下动手,这些人,都能玩死我们。” &esp;&esp;众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切,被王思礼一点明,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esp;&esp;旧的掌权者已经落幕,新人粉墨登场,整个大饼必然要重新分割,这个时候,如果还不知道进退,不知道取舍的话,那么下场只怕是真的不妙。在皇帝已经摆明了车马之后,做足了暗示之后,那些人动起手来,更是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esp;&esp;虽然想明白了,但一想到要让度出这么多的利益出来,这里的人还是感到一阵阵的肉疼。吃进去的时候,都是爽利的,快活的,但要吐出来的时候,真是刮心刮肝的疼。 &esp;&esp;而且,这不仅仅是让出来那么简单,这还涉及到内部的利益分割问题。以前许多人的摇钱树,现在要让度出来,动了这些人的权益,这些人必然是不肯善罢干休的,那就必须要从家族内其他的地方腾出一些地方来满足这些人,可谓是牵一而发动全身,整个家族的事业,都要面临着大调整。 &esp;&esp;“陛下不允许形成太过于庞大的垄断者,一旦出现这个苗头,陛下就会出手打断这个进程,现在的手段还算是温柔的,如果我们不识相,接下来的打击必然是泰山压顶。”王思礼道:“所以诸位,你们思量着办吧!” &esp;&esp;高姓老者愤愤不平地道:“怎么就盯着我们了,我们这些人,可是对陛下忠心耿耿,为陛下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怎么不动四大财阀?” &esp;&esp;王思礼大笑了起来:“金满堂能成为天下首富,以前我还觉得他是运气好,是时势造英雄,他误打误撞地瞎猫子碰到了死老鼠,呸呸……” &esp;&esp;说到这里,王思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扬手拍了自己两巴掌,这才接着道:“金满堂的眼光和见识,当真非我等所能及也。他现在的确是天下首富,可是你们看看他现在的产业,他现在还有什么?远洋航运。他只剩下这一门产业了。盐业,他交出去了,当初折价卖给了供销合作社,成了官营。他的钱庄,折价卖给了朝廷,所以有了现在的武威钱庄。而他把这些钱全都投入到了远洋航运之中。” &esp;&esp;“金家现在可是一人占了远洋航运近六成的份额,比我们可恐怖多了,怎不见陛下拿他作伐?”有人恼火地道。 &esp;&esp;“因为现在金家的远洋航运与国家的对外开拓息息相关。”王思礼冷冷地道:“你们以为金家在海外的生意,当真是规规矩矩的做生意吗?我不妨告诉你们,他们回到大唐近海,便是规规矩矩的商人,一旦远离,他们就是威名赫赫的海盗,他们在欧罗巴,在美州,在非州,踏上岸后,先是做生意,一旦生意做得不好碰到了阻碍,便是刀枪剑戟火炮手雷齐上阵。硬生生地打到别人同意与他们做生意。我这样说,你们明白了吗?他们是国家先驱。这些远洋航运早就与国家密不可分了。朝廷借助他们,在拼命地开拓海外市场,赚回更多的银钱。” &esp;&esp;亭子里的人,都是咬紧了嘴唇默不作声,这些事情,他们竟然是不知道的,今日还是第一次听闻。 &esp;&esp;“金家的远洋船队,随时都能转化成朝廷的水师,金满堂在扬州当水师学院的名誉院长,你们当真以为是名誉吗?那些船长,那些水手,有多少人是吃朝廷俸禄的?”王思礼笑道:“再说说博兴商社,里面有陛下的股份你们不是不知道吧?那里面有一小半算是皇家产业。他们旗下博通钱庄,最大的股东是博兴,通达,还有户部。” &esp;&esp;“说到通达,这些年来,他们可有涉足过别的产业?除了入股博通钱庄之外,他们近十年来,一直在做什么,一直在交通运输之上发力,天下遍布他们的运输队,到处都是他们修建的物流仓库,天下货运,他们占了四成份额,朝廷的物资运输,几乎全都仰仗他们。” &esp;&esp;说到这里,王思礼叹了一口气:“好多事情,我也是从左千牛卫退下来之后,才慢慢地理清了脉胳。通达为什么发展这么快?他们先是入股了博通钱庄,然后反过来,博通钱庄又大力投资通达,而这后面的操盘者,岂是通达的那几个武夫出身的家伙能做到的?他们就算再聪明,也做不了这样的事情。” &esp;&esp;“能做这样的事情,恐怕不是陛下,就是皇贵妃夏荷。” &esp;&esp;“四大财阀当中,真正没有被朝廷控制的,只是柳氏。可是柳氏与我们又大不一样,所谓的柳氏财阀内,可是集中了河东当年数大家族。薛氏,司马氏倒台之后,剩下的几家虽然侥幸躲过了一劫,但也成了惊弓之鸟,后来是以柳氏为首,集合了数家的力量重出江湖。他们内部的股份,虽然柳家占了大头,但另外几家一旦联合起来,却又能压倒柳家,所以他们内部是矛盾重重的,既有合作,又有彼此之间的斗争。陛下要对付他们,可是简单多了。所以,他们也不会在陛下的名单之上。只有我们,我们这样的单纯以一个大家族为主体的,才是陛下要对付的。” &esp;&esp;听到这里,所有人算是都明白过来。 &esp;&esp;“也就是说,陛下是要造就无数个势力相当的财阀出来,然后让这些财阀彼此争斗,互相竞争,朝廷便可以稳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 &esp;&esp;“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王思礼点头道:“所以,我王家要收缩战线,集中资金来守稳我王家的主业,因为接下来我几乎可以肯定,会有那么几家人起来与我王氏商贸来竞争的。如果我没有充足的资金来应对,一个不好,就会败北。” &esp;&esp;“看来我们也得做这方面的准备了。”高姓老者叹道。“以后做生意,可就难罗。” &esp;&esp;王思礼站了起来,道:“这才是正常的状态,以前我们那种做生意的方式,以后不会再有了。那个时候,陛下没有站稳脚跟,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现在陛下可是稳如泰山了,自然要把些事情一一回归到正常的轨道上来。诸位,言尽于此,王某可要去继续打猎了,听闻这秦岭之中有火狐,我得去碰碰运气,万一弄到了呢?” &esp;&esp;看着王思礼出了凉亭,上马扬长而去,凉亭之内的人却是一个个心乱如麻,各自拱手告别,却是纷纷上马径自离开了秦岭猎场返家。 &esp;&esp;不像王思礼在家中一言九鼎,他们回去之后,还要有无数的口水官司要打呢!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虽然不痛快,但还是要办 李泽不声不响地仅带了数名随从夜探曹信,竟是打了曹家一个措手不及。 曹璋好几天没有回家了。因为一回家,王老太太就会找他吵闹。同样的道理,李泌也是不得不躲了出去,借口检阅洛阳靖安军,竟是一口气从长安跑到了洛阳去了,否则王老太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作为儿媳妇,她实在是吃不消。 这两个人都不在,李泽突然到来,曹家竟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得到,关键的是,这个时候,王思礼也正好前来探望曹信,竟然是撞到了一起。 李泽几乎是随着回禀的家人一起,踏进了曹信的卧室。 措手不及的曹信强撑着要下床,更加尴尬的王思礼赶紧站起来叉手行礼。 李泽紧赶几步走到床前,摁住了想要起来行礼的曹信:“曹公病体未愈,躺着就好,躺着就好。” 一边的王老太太,一见到李泽,睛泪却是唰唰地流了下来,别看她在李泌跟前吵闹,真见到了李泌背后的人,却又是不敢滋声儿了。 贴身护卫李澎伶俐地从一边搬了一个锦凳,放到了曹信的病榻前,好让李泽坐着说话。 “养儿不肖,老臣实在是羞愧,当真是无颜面见陛下。”曹信叹息道。“老臣应当亲自去叩见陛下洪恩的,以那孽子犯下的事情,多少个脑袋都是不够砍的。” 听了这话,一边的王老太太睛泪更是流淌个不停,想要说话,却又不敢,只急得眼泪与汗水齐流。 “这些事情不必提了。”李泽摆手道:“不管怎么说,那些事情,曹暻的确是不清楚状况的,他只是订下了目标,倒是下边的人为了讨好他,手段酷烈了一些,如今监察委? 刑部已经介入了? 不久自然会有一个说法。不过曹公放心,这件事情呢? 不会牵涉太多? 就事论事而已罢了。” “多谢陛下!”曹信感激地道。李泽说这话,便算是盖棺定论了? 事情不会再往上牵扯,曹暻的命算是保住了。否则就算是曹暻跑到了南洋的种植园里? 又能如何? “夫人? 李泌安排曹暻离开也是为了他好。否则下面的那些人为了脱罪,必然是要攀咬的,曹暻不在,有些事情反而就更好办一些。不然为了查清案情? 肯定是要将曹暻拘去协助调查的? 曹暻何曾遭过这样的罪?” “可是南洋种植园那边?”王老太太流泪道。 李泽一笑:“其实那些地方四季如春,着实是一个好地方,曹暻在哪里是主人,又岂有遭罪的道理?过些年风头平静了,再回来也不迟。” 李泽都这么说了? 王老太太自然知道再吵闹也没有用,终究是官宦人家出来的? 知道其中厉害,便是找大儿子和大儿媳吵闹? 多也是因为只能在家里发泄罢了。 “曹公安心养身体,你我君臣之谊? 不会因为些许小事便生嫌隙!”李泽笑道:“我可是给金源燕九下了死命令? 要是不能把曹公的身体调养到最好? 他们这官儿也不必当了。” 曹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起这病,更多的是心病而已。眼下皇帝到访,算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原本他是的确怕了皇帝要拿他曹家作伐来威慑其他人的。 “可惜现在老朽了,不能再为陛下效力了。”曹信道。 “曹公这是说哪里话来?你虽然是退了下来,但我还指望着退而不休呢!”李泽道:“本来我是准备往南方一行,去巡视一遍新收复的南方诸地的。不过朝野上下,居然没有一个人赞同的,个个反对。没办法,只能按下这个念头,曹公什么时候身子大好了,不妨替我去南方走一走。曹公既懂民生治政,又懂军事,眼下南方纷繁复杂,曹公去替我瞧一瞧再回来跟我一说,我心中也好有数。” 一听李泽如此安排,曹信倒是立刻觉得身上生出了无数的力气,当下拱手道:“陛下要老臣什么时候出行,老臣就什么时候走。” “不忙,不忙,怎么地也要等到你身体完全康复了再说,这件事情,我不会听你的,只会听金源燕九的。”李泽笑道。 安抚完了曹信,回过头看着站着的王思礼,李泽道:“王卿一生戎马倥偬,现在骤然闲下来了,是不是有些不适应?李澎,给王大将军搬一个凳子过来,难得今天在曹公这里碰上了,倒是要好生地聊聊。说起来这些年来,除了公事,我们竟是很少这样在一起说说家常里短呢!” 王思礼坐了下来,笑道:“老臣要是说一切都好那是在欺瞒陛下,陛下也不会相信,的确是有些失落。” “这是实话!”李泽笑道:“从身担重责,到突然无官一身轻了,这的确是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还是当年成德的老人们说话痛快,同样的问题,我问了另外几个人,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还真是不信的。” 王思礼和曹信两个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 “陛下,老臣跟着武威郡王的时候就是直肠子,快嘴巴,后来跟着您,也还是这样。”王思礼道:“说实话,这一次老臣的心里是不痛快的。但陛下的意思,老臣也明白,后来请教了人,也知道陛下是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所以不痛快归不痛快,但事情还是要按着陛下的意思来办。” 李泽竖起了大拇指:“这话,我听着也痛快。” “陛下,王家已经决定收缩战线了,除了家里这些年来一直在经营的主业,其它的,都发卖了,不干了!”王思礼道:“卖得急,要损失不少钱。” 李泽大笑:“别跟我哭穷,王卿,你这一次做了很好的表率,不管是从左千牛卫大将军位置之上主动请辞,还是这一次的事情,我都是要感谢你的。今天刚与章回商量过了,一个郡王是跑不了你的,说吧,你想要那里作为你的封号?” 一时之间,王思礼整个人都傻了。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能得到一个郡王的封号。自从李泽登基之后,册封的郡王只有两个,一个是李安民,一个是曹信。李安民是皇叔,而曹信是从一开始就跟着李泽的,论关系,论功劳,自己是没法跟这两个人相比的。即便是论功劳,后起的如石壮,屠立春这些人,也都比自己要强太多。 就如同天上掉馅饼,一下子砸在头上,却是将王思礼整个人都砸懵了。更何况,还要让自己来选封号!看起来,最近自己做的这两件事情,的确是深入圣心,替皇帝解决了老大的难题,所以才会有这个殊荣。 推辞不是王思礼的风格。 “臣厚颜了。”缓过神来的王思礼喜形于色:“虽然知道臣配不上,但老臣却是要腆着脸受了,陛下,我想要安阳的封号,我老家是安阳人。我得了安阳郡王的封号,便能风风光光地回到老家去重修祖坟、老宅,哈哈哈,当年我王家在安阳不过是一破落户,没法活了才到了镇州跟了老郡王,现在却是真正的光耀门楣了。” 李泽微笑着道:“王卿也不妨告诉当年成德的那些老兄弟,李泽是不会忘了他们的。但是呢,他们也应该像曹公、王卿这样,事事多为朝廷想一想,你们,都是与国一体的,荣辱与共的,想要做到与国同休的话,那不管是什么时候,都要与朝廷站在一条线上。” “老臣明白了。一时的吃亏算不了什么,我们这些人,算起总帐来,哪个不是赚大发了。”王思礼道:“想当年我做了老郡王驾前的判官,便觉得这一辈子到头了,可现在,我成了这天下最强大的国家的郡王,知足了,知足了。陛下放心,过去的那些老兄弟,那个要是不听话了,我听着马鞭子上门去抽他们,有几个我抽不了的,曹公可以去抽。我们这些人,不管怎么说,一定会是陛下您的马前卒。” 李泽微微点头。 说到底,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基本盘。所以他们可以削弱,但绝不能消亡。这些人或者会为了权利、财富而做出一些危害国家的事情来,但对于自己,他们的忠心还是不容怀疑的,所以,对他们,必要时加以震慑,加以鞭策,让他们在自己划定的圈子之内蹦哒,但却不能随意地抛弃。李泽甚至相信,如果有一天自己失败了,要逃亡的时候,这几家,肯定是会跟着自己逃跑的最后那几个人之一。 今天来,本来李泽是想替李泌,曹璋处理一下家务事,让老太太这么闹也不是一个事,但没有想到意外碰到了王思礼,倒又是顺带着解决了一件大事。 总体来说,成德的老几家,还是明白缓急轻重的。这些天来,这几家都在忙着重新整顿家里的产业,与王思礼王家一样,除了保留核心产业之外,其它的,都抛弃了。 看起来是损失了,但从长远来看,他们将会获得更多。 繁而杂,眼下或者能得一时之利,但长远下去,必然会成为累赘。让这些财力雄厚的家族,集中精力去做某一件事情,他们便可以有充足得资金和人脉来将这件事情做到极致。接下来,李泽会推动这些人家,将更多的资金投入到研发当中去。光靠朝廷来推动科技的进步,耗费太大,必须让下边的人也跟着动起来。 谁研发,谁受益。 只要有一家成功了,必然会刺激更多的人投入更多的人力以及其它资源进去。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分食 大唐境内,极短的时间之内,刮起了一股商业盛宴。在声名赫赫的曹家突然退出湖南基础道路工程建设伊始,短短的时间之内,诸多勋贵家族,连二接三地退出了许多商业行当,他们在这些行当之中浸淫多年的商业网络、技术、人才统统开始了发卖。 市场经过了短时间的沉默。 事出反常必为妖,在没有弄清楚状况之前,谁也不想轻易地涉足到这一团浑水中去。大家都知道这些家族的威势,一个搞不好得罪了他们,那很有可能便会遭遇灭顶之灾。这些家族现在如果要收拾谁,根本就不必要动员官面上的力量,光是商业上的绞杀,便足以让一个实力不错的人家,转眼之间便破产。 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真相露出了水面。 原本隶属于曹家的不少人,被拘捕,被判刑,方方面面传来的消息,都在证实一件事情,皇帝似乎在收拾这些勋贵家族。便连曹氏嫡子曹暻,听说都被流放到了海外去喝西北风了。 消息一经被证实,市场马上就疯了。 无数人一涌而上,想要吞下这些家族吐出来的肥肉。 竞争的人太多,反而使得原本准备大大损失一笔的曹家,王家等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不但没有赔钱,反而还赚了一笔,这倒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 但短暂的疯狂过后,这些人也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于是一场场合纵联横在酒桌上,在密室之中连接上演,大家私底之下划分了一个大概的范围,规定了各自可以踏足的领域,实在是不可调和不能退让的,则干脆组成联盟来进行收购。 这便让行动稍缓的另外一些家族,不得不承受被狠狠压价的苦果。 这些家族是真亏了。 李泽自然是不会去理会谁赚了谁亏了,对他来说,反正肉烂在锅里,经过这样的一场大戏之后,朝廷税赋可是会大涨一截的。 朝廷不允许以土地为根本的地方宗族对国家的安危形成威胁。 自然也就不会允许以资本为根本的这些财阀,对朝政构成太大的影响。 国家的决策权以及未来的方向,必须要由朝廷从国家的根本利益出发来进行判断以及作出最后的决定,而不是受某个利益集团的影响而调整方略为这个利益集团服务。 这是本末倒置了。 在国家大政方针的基础之上,有人发财了,有人破产了,这是一个自然而然地过程,抓住了机会,站在风口之上,便是一头猪也能飞上天。抓不住机会,你便是重如泰山,也照样给你铲平罗。 只能是资本受到国家政策的影响,而不能是反过来。 这便是李泽想要做到的。 这些勋贵家族,在政治之上本身已经拥有了强大的资源,如果再让他们在财力之上太过于恐怖,那只怕有朝一日,朝廷真要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制定政策了。 这是不能容忍的。 所以,该削减枝叶的时候,下手就不能有丝毫的犹豫。这无关于私人感情,只在于国家安危。 而让很多功勋家族有些愤愤不平的四大财阀,其实正如王思礼所说的那样,真正控制他们的,正是朝廷。哪怕平时他们外在的表现,看不出多少朝廷的影子,但在实则上,因为他们内里复杂的股份构成,真正的操控权,却是掌握在朝廷户部手中,准确地说,是掌握在如今的户部侍郎孙雷手中。 而真正的操盘者,让这几家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的,却是皇贵妃夏荷。 博兴,是李泽最为满意的一个团体。 用现在的话说,博兴是一家集体企业。 耶律氏在其中占据了一部分股份,皇家在其中占据了一部分股份,而后,通达,金氏远洋又通过入股或者换股的方式,掌握了其中的一部分股份。而这些股份加在一起,也只不过占了整个博兴商贸股份的四成多一些。绝大部分的股份,都握在博兴本地的居民手中,而这些人,多达数十万。 博兴当初是李泽划给投奔他的耶律奇一族之人的栖身之地,在哪之后,李泽大力扶植博兴在农牧业、纺织业,食品加工业的发展,每一个居住在这里的人,都获得了一些股份。再往后,更多的唐人开始移居博兴,这些进入的人,同样也获得了这些权利。到得现在,想要再获得博兴的户藉资格,已经成了一件千难万难的事情。 耶律逢泽就是那头站在风口之上的猪,这些年来,愈飞愈高,成为了大唐商场之上一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但如果你仔细审视博兴商贸的话,就会发现,这些年来,博兴商贸真正的经营重点,已经从过去的那些传统行业,开始向着钱庄业方向上转向,博通钱庄,成为了仅次于武威钱庄的存在。 不同于武威钱庄,博通在经营之上更加的灵活,胆子也大得多,常常敢于在高风险区域下重注。而武威钱庄作为朝廷产业,则完全做不到这一点。 现在博通论起实力,比起武威钱庄,只怕要更胜一筹。当然,他也无法取代武威钱庄而成为真正的第一,因为光是武威钱庄具有发行新币的权力这一项,就让博通甘拜下风。 夏荷正是通过博通钱庄,完成了对通达以及金氏远洋的渗透和控制。 博兴未来的重点在钱庄业,朝廷的打算就是透过武威与博通两家大型钱庄,来控制整个大唐的金融行当。虽然整个大唐还有大大小小的不少地方钱庄或者私人钱庄,但在短时间内,基本上是无法与这两家相抗衡,甚至需要仰这二家的鼻息而生存。 而通达则是全心全意地致力于交通运输。不仅仅是控制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车行,更重要的是,通达在全国各地,建立起了无数的转运仓库,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转运仓库的存在,使得通达在这一行当,无人能敌。当初与通达竞争的那些车行,现如今早已经灰飞烟灭,要么转行,要么变成了替通达卖命,只能靠下力气赚点小钱的人了。 对于朝廷来说,这些仓库是至关重要的,他不仅仅是保证了全国物流的畅通,更在于一旦遇到重大的危机事项,这些仓库立马就能派上用场。 现在,通达开始转向内河河运。可以说,内河运输业,在通达强力介入之后,又将会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洗牌。 金氏集团,则是与大唐水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四大财阀之中实力最为薄弱的柳氏,因为本身就是各大家族的联合体,朝廷也根本没有将他们当成威胁,而他们也从来不跨入那些与国计民生有关的大宗商品的行当之中。 “陛下,成功在西域都护那边做得太过分了。”耶律逢泽气愤地向李泽靠着状。“他要保护天山钱庄我能理解,但是也不能利用行政命令来打压我们博通钱庄。贵妃娘娘,我觉得武威钱庄应当向他们施压。” 武威钱庄,对大唐所有的钱庄,都负有管理的职责。 “天山是成功的心血所系,打压你是正常的,逢泽,你的博通倒了吗?”李泽笑问道。 “那倒不至于。博通经营灵活,既然成功一口吞了所有的大宗生意,我们便只能下沉发展了。”耶律逢泽摇头道:“我们能提供的一系列优惠措施,天山钱庄是做不到的。我们甚至敢于在哪里做上亏上数年的准备,就是为了与他们争夺普通百姓的生意。” “瞧,你还是很看好成功的,看好能将西域诸地治理得蒸蒸日上,不然老百姓们穷得叮当响,你从哪里赚钱去?”李泽笑道。“博通是老牌钱庄,天山是后来者,成功有保护心理是正常的。你们现在各负责一摊子,岂不是正好?或者将来成功还会后悔,忽略了下沉市场呢!百姓的力量才是巨大的。” “就是他的吃相太难看,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啊!” “那你就用心将下沉市场做好,将来他不还得求着你吗?”夏荷柔声道。 “就怕我做起来之后,那家伙调任了,我岂不是把媚眼抛给了一个瞎子。”耶律逢泽叹息道,看起来,这家伙在西域成功哪里是碰了老大一鼻子灰回来了。博通进入西域,短时间内,如果没有官府力量上的支持,亏钱那是肯定的,耶律逢泽本来想巴结巴结成功,以便能分润一点官府得生意,岂料成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 李泽一笑了之。却是转身对着通达运输如今的当家人郭悠道:“南方水系发达,河流众多,但是派系纠葛也更为复杂,帮派林立,再加上我们如今还在与南方联盟进行军事对峙,所以你们在这方面,一定要慎重。那些什么漕帮,排帮以及靠河生存的帮派,要下大力气争取,整合,这对于我们统一南方,将会是有着极大帮助的。” “我们已经开始在着手这方面的事情了。”郭悠点头道:“从年初开始,总部便培训派出了数十名有着南方背景的人回去了,从现在来看,效果还是很显著的。” 李泽微微点头:“对于南方,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后,那是最好的,就算是真要打,我也喜欢将战事限定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而你们,包括博通等等,都是整个大计划中的一环,万万轻忽不得。”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热火朝天 吉首县令郑端这一段时间忙得飞起。 发生在长安以及诸多大城市里的那些事情,与他相距甚是遥远。虽然也从身在长安的过去的同窗那里,知道了近期发生的一系列的可以说是影响深远的事情,但在他看来,这对于吉首,是一件好事。 过去这些财主,哪里肯到吉首这样偏僻的地方来投资啊?现在呢,不但来了,而且还一来就是一大堆,这些日子,不停地有来自各个地方的财主们前来盼访他,中心议题只有一个,他们要在吉首办工坊,做实业。 搞药材的,生产油脂的,准备来挖矿的,一拨又一拨,络驿不绝。这些人将要在这里来投入大量的资金,自然要先搞清楚这里的状况。 比方说可以利用的人力资源,当地的治安状况,县里有没有什么优惠政策之类。 对于这样的景况,郑端当然是喜出望外。现在的大唐治下,各地以国民生产总值论英雄,谁能让本地的经济腾飞,让老百姓富起来,那就是能吏,是干臣。原本郑端对于自己能在这个方面出人头地,是没有什么想法的。 不管是哪个方面比,他所在的吉首都没有什么优势,便连匪患,现在都很难说完全肃清了。人丁稀缺,能弄到手的人丁,现在大都聚集在县城周边,靠着在地里刨食来度日,别说给朝廷贡献税赋了,就连官员的薪俸,都得靠上头拨付,本地完全无法自济。 郑端唯一的指望,就是本地平平安安,不要出什么幺蛾子,那些流匪们不要找到什么空子,翻山越岭又跑到吉首来生事,今儿这里死了一个人,明儿哪里被抢了,就心满意足了。 但突然之间,好事儿就上门了。 一拨拨的财主们上门了? 而且表达了肯定的投资意愿。当然? 问题也还是很多,首先? 便是交通的问题? 这是地方政府必须要解决的。 人家来投资,生产出来了东西? 是要运出去的,你总不能指望人来肩扛背驮吧?一条驰道是必须的。 对于这个问题? 郑端是拍了胸脯向财主们保证由他来解决的。 不得不说? 这个时代,大唐的官员们的信誉还是很好的,在得到了郑端的保证之后,财主们心满意足地回去开始筹备一系列投资事宜了? 而各家也在吉首派了专人? 开始做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 郑端则骑上了马,开始四处奔波。 首先当然是要去找钱。没有钱,啥也干不成。 湖南总督钱彪对于开发吉首,当然是举双手欢迎的,但是说到钱? 却是没有。现在他正着力开始洞庭湖周边地域,这些地方才是膏腴之地? 湖南一地的经济,就指望着这些地方呢? 吉首,他实在是不敢抱太大的指望? 至少短时间内是这样。 郑端几乎是死皮癞脸地软磨硬泡? 这才弄到了区区十万元。这点钱? 塞牙缝儿都不够。 就在郑端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财神爷自天而降,博通钱庄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贷款。 而且一出手就是五十万元,当然,利息要稍微地高那么一点点,以吉首未来十年的财政收入作为抵押。 郑端已经顾不得博通钱庄所要的利息是正常利息的三倍了,他几乎是立即答应了博通钱庄的条件。 他需要一条路。 前期钱彪给他的十万元,他已经拿来建设吉首的第一家厂矿了。 位于双塘的水泥厂。 要修路,就修一条好的,一劳永逸。毕业于武威政经学院的郑端,自然有他的一套理论,与其扒拉一条土路,逢个雨雪便难以通行,还不如一次性地解决问题。朝廷矿冶司的人给他的吉首矿产目录之中,双塘可是有着上好的水泥灰岩、水泥粘土的。 水泥这玩意儿,虽然一年之前矿冶司的那些家伙们便已经研究出来了,但在国内,还并没有大规模地投入使用,主要还是造价较高,绝大多数地方上的人,还是喜欢用三合土。但郑端却有一个府学之时的朋友,现在正在矿冶司,那是一个特别喜欢研究奇奇怪怪东西的家伙。水泥的研究,这个同学也参与其中。他向郑端保证,不久的将来,水泥,必然会成为建筑行业中的一颗明珠,而且会永久不衰。 郑端相信自己这位才华模溢的朋友的判断,在府学的时候,如果这位朋友去考政经学院的话,那绝对会排名前几位,但他就是喜欢搞这些玩意儿,最后考进了科研院。 整个湖南,甚至于整个南方,还没有一个水泥厂,郑端觉得,未来要真如那位朋友判断的那样,那指不定依靠这个水泥厂,吉首便能发财。 当然,前期的十万元不可能造多大一个厂坊,但目前,只要自己够用就好了。 钱到位了,那位朋友也带着一帮子技术人员到了吉首,水泥厂已经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建设当中,预计三个月后,第一批水泥,便可以新鲜出炉。 而与此同时,郑端开始动员他所有能找到的人手,开始修建路基了。 秋收刚刚过去,吉首的百姓们,正是无所事事的时候,当官府付工钱来招揽他们去干活的时候,自然是踊跃得很。 给钱干活儿,这在吉首已经慢慢地形成了规矩。也是让吉首很多被迫搬迁下山到平地之上居住的山民们,第一次对官府有了认可的开端。 因为以前这里也是有官老爷的。但那个时候,给官老爷们干活,是压根儿看不到半个钱的,那叫徭役,是老百姓们必须要承担的义务。不出徭役,那是要去蹲牢房的。 而那个时候的官老爷们,只会提着一条小皮鞭子,傲慢地巡逻在一个个的工地之上,看谁不顺眼了,便是一鞭子抽过去。 自从过去的官老爷被赶走了,新来的官儿却是大不一样,干活儿能拿到钱,这自然就能提高积极性。当然,现在的官儿也严格得多,一点儿干不好就要返工,返工可是没钱可拿的。 更重要的是,没有拿着小皮鞭儿的官儿了。 乡民们最为意外的是,他们居然看到了县里的那些官儿们,成然也挽着袖子,卷起裤子,在跟他们一起干活儿。 便是县尊,也经常出现在工地之上推小车,抡锄头,挥锤子。 最初大家还以为县尊就是来做个样子,秀秀与民共苦,但当县尊经常出现,而且还极其卖力,握笔杆子拿官印的手,给磨出了一个个的血泡的时候,他们才开始觉得,现在,似乎和以往是不太一样了。 特别是当县尊在休息的时候,与他们一样端着黑不溜丢的大碗,滋滋拉拉地喝着凉开水,啃着窝窝头,与他们一起拉家常的时候,这个距离,一下子便被拉近了。虽然还有些畏惧,但却总也有胆大的,凑到跟前,跟县尊说说话,诉诉苦。 “老乡们,以后,这一条路,会一直通到省城去,会把我们这里生产出来的东西,源源不断地运到外面去卖,然后换回钱来。”卷着裤子的郑端赤着胳膊,身上的肌肉鼓鼓棱棱的,穿上衣服,他是一个斯文的读书人模样,脱了衣服,这家伙也是一个典型的肌肉男。这得益于书院的开创者章回,一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学问大家的教学理念,君子六艺,差了那一个,在他哪里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你可以不精,但你一定要会。 所以从学院出来的这些毕业生们,写文章一流,提刀子砍人,那也是不差的。 “县尊,这条路修完之后,还会有其他能挣钱的活计吗?”一个黑瘦黑瘦的老头大声问道。 “以后挣钱的活计多得是,就怕你家里人手不够。”郑端大声笑道:“我们这里马上要建水泥作坊,要开成药作坊,要建柚洞作坊,生漆作坊,这些作坊开起来之后,会需要大量的人手,只要进作坊做工,一日所得,可比在土里刨食强多了,老黑皮,你瞧你得裤子都迹不住裆了,也不晓得缝一下。这回挣了钱,可得买条新裤子。” “县尊,我挣了钱要攒起来,还琢磨着娶个媳妇儿呢!”被郑端称为老黑皮的家伙大声道。 “你多大了,还要娶媳妇儿?”郑端取笑道。 “县尊,我是长得老相了一些,可我还不到四十呢!就是家里穷,又长得不好看,没人瞧得上罢了!”老黑皮大声道。 这下子郑端是真吃了一惊,看老黑皮的长相,没有六十也该五十出头了吧,怎么还这般小?转头瞅瞅周边,叹了一口气,一个个看起来都老相啊,说起来,还是穷,吃不好,穿不好,怎么能有一副好皮囊。 “会有的,老黑皮,咱们先把这条路修好,年前,水泥作坊便会开起来,成药作坊等几家也会先行开张,都是能找到事做的。”郑端一口的敢喝光了碗里的水,拎起镐头,道:“大家在山里还有亲戚朋友的,都喊下来帮我郑某人干活,只要来干,便有钱拿,我们可是按天结钱的,这些天,县里短了你们一文钱没有?” “县尊高义!” “县尊是好人!” “拿到钱了。” 众人齐声高呼。 郑端满意地笑了。 他给的工钱真得很低,要是被北地的那些人知道了这个工价,一定会说他郑端就是一个黑心县官,但在这里,大家却很满足了。 第一千三百零九:感慨 伴随着哐哐的锣声,繁忙而又喧嚣的工地,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干活的乡民们扛着工具,有的往家里去,有的则散向周边星落棋布的一些小小的窝棚。 回家的都是离工地比较近的,而在周边搭些窝棚的倒也不是不能回去,而是他们想呆在工地之上,趁夜还能再赚一点。 工地需要大量的小石籽,这些人自备干粮,晚上吃过饭之后,便将拖来工地之上的那一块块大石头砸成小石籽,这个按方论钱。 郑端也住在工地之上。 只要没有特别急的公务,他都是住在工地之上。还别说,只要是他呆在这里,大家伙儿干活儿的热情总是要特别高涨一些。 他当然不会住在窝棚里。一间标准的军帐,成为了他临时的住所,前面办公,后面住宿。一般性的公务,他也就在这里挑灯夜战的处理掉了。 三个白面馒头,一碗红烧肉,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便是郑端的晚饭。他是北方的,来到湘西很久了,在饮食方面,还是爱吃大馒头。 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看着手里边的一份文件,琉璃灯将不大的军帐照得透亮。 外面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石头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郑端的思索,抬起头来,看向了外边。 “县尊,我去叫他们找一个远点儿的地方敲!”屋子里的书吏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当即便站起来向外走去。 “不。”郑端摇摇头:“只是刚一听到吓了一跳罢了,我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外边呢再闹腾,也不影响我看书的。他们自管敲他们的,多听一听也就听习惯了。你让他们搬远一些,等他们敲完了再搬回来,又得费多大劲儿啊!耗了这个力气,明天再干活儿还有力气吗?” “也就是县尊,才这么体恤他们!”书吏摇摇头道。 “这不是什么体恤,这是我们该做到的。以前在书院的时候,陛下来上过课,以人为本,以百姓为本,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先想着老百姓,为老百姓创造方便,而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方便,便让老百姓不方便。”郑端道。“对了,这些人在工地之上住着,都吃些什么你知道吗?” “还能吃什么?无外乎就是窝窝头,野菜团子呗!”书吏道。 “干吃吗?就没个菜?” “有,咸菜疙瘩嘛。烧点水,把咸菜疙瘩往里面涮一涮,这就算是有碗汤了。有菜有汤有窝窝头,这不全乎了吗?” 郑端怔了半晌,看着面前的红烧肉,蛋花汤,突然之间就觉得不香了。 看着郑端若有所失的模样,书吏倒是猜中了郑端的心思,“县尊,这还是您来了之后才有了这光景,至少这些干活儿的人,吃窝窝头,野菜团子能管饱了。而且现在的野菜团子里多多少少还是加了一些米面的。以前啊,那就是野菜团子。” 走到了军帐边,撩起帘门,看向外边,月光之下,老黑皮光着膀子正挥舞着大铁锤在敲大石头,敲成了几小块,便又坐下来,拎了小锤子,将石头再敲得零碎。 这些大锤小锤,都是官府提供的,他可置办不起。小小的身影挥舞着大锤的身影,在月光之下,显得格外地令人瞩目,不知怎的,这一幕,竟然在郑端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把桌上的菜给老黑皮端过去。”郑端挥了挥手。 书吏吃了一惊,“县尊,那您今天晚上吃什么?” “给老黑皮说,换他的菜团子,就说我要尝尝鲜。”郑端道。 书吏明显地楞怔了好一会儿子,直到郑端回头敲着他,他这才忙不迭地用一个盘子装了桌上的吃食,向着外面走去。 郑端放下了帘子,却又扒开了一条小缝,向外看去。 老黑皮明显也呆住了,好半晌,却是叉手向着郑端所在的军帐深深地行了一礼。 郑端不由得笑了起来,这老黑皮心里头,却还是明白的。 片刻之后,书吏端着盘子回来了,上面却是放着三个菜团子。郑端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他家境小康,可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玩意儿。后来读书作官,日子更是一日好过一日。 第一口几乎是生吞了下去,第二口却是开始慢慢地咀嚼着,慢慢地咽下去。 有些苦。 书吏倒也是没有说错,菜团子里面的确还是加了一些杂面的,大概是榛子粉之类的。 拿着菜团子,他再一次撩开了帘子,却看见老黑皮端着那几碗吃食,走向了稍远处另外几个砸石头的人,竟然是招呼着大家一起来享用。 “还是一个知道分享的。”郑端微微点了点头:“是个不错的家伙。” “县尊真是爱民如子。”书吏在一边拍马屁。 郑端一边往回走一边咀嚼着菜团子,“我到吉首已经整整一年半了,别说让大家吃上肉,便连让大家吃上米饭都没有做到,这是我这个亲卫官的失职,光爱民如子有什么用,不能让大家吃饱穿暖,说什么都是虚言?虚言能哄得了百姓一时,岂能哄得了百姓一世。明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一定要让大家放开肚皮子吃饱。” “县尊一定能办到的。”书吏连连点头道。 郑端没有说话,一边啃着菜团子,一边开始提笔批阅那些文书。 过了好一会儿,外头却是传来了老黑皮的声音:“蔡全无多谢县尊大人的赏赐。” 郑端直起腰来,却是没有出去,而是直接大声道:“不是赏赐,是交换。我也吃了你的菜团子。” 外头沉默了片刻,老黑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蔡全无不会说话,但心里却是明白的,县尊您是好官呐。跟着您,我们肯定有奔头。” “老黑…不,蔡全无,明年这个时候,你一定会凭自己的本事,吃上红烧肉,大米饭的。”郑端道:“去忙活你的吧,别太累着了,明天还有重活计呢!” “力气是奴力,用了又再来。再苦再累,睡一觉过来,就又有力气了。县尊,蔡全无走了。” 郑端提笔,却没有落下,直到外面再度响起了铁锤击打石头的声音,他的笔触这才终于落了下去。 这一次,却不仅仅是锤击之声了,蔡全无居然还唱起了山歌。 郑端来吉首一年半了,勉强能听懂这里的方言了,但说是不会说的,但现在蔡全无一唱起来,他又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听不懂了,不过调子却是别居一格,与北地乡曲全然不同。 “县尊,是薅草歌呢!”书吏笑道。 “你会唱?”郑端道。 “我就是吉首本地人,怎么不会唱?”书吏看着郑端兴趣高昂,便也低声吟唱起来,唱着唱着,发现郑端居然也跟着学唱了起来。 几遍下来,郑端居然唱得有模有样了。 “县尊果然聪慧,非同凡响。” 这个书吏,但凡逮着机会,总是要拍上几句马屁的。郑端倒也不以为忤,能听好话,谁愿意听坏话呢?忠心逆耳,但你时时刻刻逆耳,心理那也是会出问题的。良药苦口,但也只有在得病的时候才能喝啊! “明天,咱们就来唱这首歌,一边唱歌一边儿干活。”郑端兴致勃勃地道。“对了,今天我要把这些公文批阅完,你白日里也跟着我干了一天儿的活,要是累了,就自去睡。” “卑职不累。”书吏赶紧摇头道,开什么玩笑,领导都还在干活儿,你能去睡觉?再说了,最初跟着县尊干活儿的时候,那的确是累得要死要活,但现在,却也是熬过来了,不再像最开始的时候,一躺下来全身就跟散了架似的,连根手指头儿也懒得动弹了。 作为一个本地人,早前也为以前这里的县尊服务过,对比前后截然不同的长官,书吏也不由得感慨,胜利者之所以胜利,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位被大唐军军砍了脑壳的前任县令,粗脖子大耳头大肚腩,多走几步路都会喘,吉首城破的时候,平素抬轿子的人跑了个没影儿,牵了匹马来刚爬上去马就趴下了,连亲儿子最后都脚底板抹油跑没了影,等到唐军杀进来冲进来,那位县尊就只能等着被别人砍了。 而眼前的这位,一笔字写得让书吏佩服万分不说,谈起正事来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怎么看都是满腹经纶的模样。但一转身干起重体力活儿来,居然也是举重若轻,近二十斤的大铁锤,连挥数十下面不改色心不跳,挑着两担土健步如飞,推着独轮车也如履平地。 更重要的是,作为郑端县了县令之后,他因为干得不错而得到提拔从而有机会进入郑端的内室,居然看到了卧室之中有一套全身的盔甲,一柄横刀,很显然,就是郑端自己的。 所谓得文武双全,也不过如此吧。 书吏的瑕想连篇被外面的马蹄之声打断了,他赶紧站了起来,撩开帐门走了出去,却看见吉首县靖安军指挥使王彪正自翻身下马。 “县尊睡了吗?”王彪将马拴在外面的一块石头之上,问道。 “没呢,还在批阅公文。”书吏赶紧道。 王彪点了点头,大步向着内里走去。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诱惑 &esp;&esp;王彪这一段时间一直在奉郑端的命令调查一件事情。 &esp;&esp;从一个月前开始修路到现在,来工地之上干活儿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因为这里的工钱,是一日一结,干一天,便能拿到一天的现钱。如果你今儿有事不能来,那也无所谓。官府也不强迫。 &esp;&esp;最开始郑端手里很窘迫,工价极低,但随着博通钱庄的五十万元正式到帐,郑端手里便显得宽裕了一些,工钱每天便提高了一文钱,别看这一文钱基本上啥也买不了,但对于老百姓来说,就觉得是极不错的了,毕竟比以前是涨了一文,来干活儿的人,倒是更多了一些。 &esp;&esp;但没过多久,专门负责每日发钱的仓曹,便发现了一件事情。 &esp;&esp;有好几个来干活的人,在户藉册上是没有的。 &esp;&esp;应该说,所有在吉首的正常的老百姓,全都是上了户藉的,便连刚出生的娃娃,也必须得上户藉,这是朝廷制度,也是便于朝廷统计人丁,当然,也是为了赋税。大唐收的农税是极低的,但人丁税,却是一直存在着的。 &esp;&esp;户藉册上没有,代表着什么? &esp;&esp;有两种可能。 &esp;&esp;一种可能是邻县的人听到这里有钱赚,跑过来赚钱了。毕竟现在秋收过后,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做,以前还能上山去挖药材,打猎啥的,但现在山上不太平,极有可能一去就回不来了。倒不是说会被土匪给杀死,但是被绑上山去当土匪,倒是极有可能的。再加上吉首现在在湘西几个县之中治安最好的?理论上来说?吉首的土匪,是已经被肃清了的?像这一次吉首来了这么多财主准备投钱办厂坊?其它几个县,可是一个也没有去的。 &esp;&esp;第二种可能?那就不太好了。 &esp;&esp;没上户藉册的人,极有可能是哪里的土匪。 &esp;&esp;仓曹是个机灵的人?当场并没有作声?而是给人加上了名字,然后发了钱。连续三天之后,这几个人消失了,隔了两天?这三个人又回来了?这一次,又多出了两个。 &esp;&esp;仓曹这一次不敢再怠慢了,向郑端汇报了这件事。 &esp;&esp;郑端大吃了一惊。 &esp;&esp;如果是第一种状况,那无所谓,反正他正缺劳动力?有人来干活,再好不过。 &esp;&esp;但如果是第二种情况? &esp;&esp;吉首的大股山匪?的确是被打没了。但当初打散大股土匪的时候,还是有不少山匪四散而逃了的?他们仗着地头熟,往山沟沟里一钻?还真没有地方找儿去?就此躲在山上讨生活?官府自然也没有这个精力去找他们。而且他们再不犯事,官府也犯不着去找他们了。又不是罪大恶极必须要绳之以法用以杀一儆佰的大匪首。 &esp;&esp;当然,还有第一种是郑端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就是外头的山匪,还有途径潜入到吉首来,名义上是来干活讨生活,暗地里却是在打探风色,找准机会,便给吉首来一下狠的呢? &esp;&esp;要知道,现在整个湘西的山匪大头目可是丁氏的丁晟。 &esp;&esp;如果是真正的山匪,没有利益的事情,自然是不肯干的,但如果是丁晟,那就不一样了。作为政经学院毕业的郑端,知道有时候政治上的事情,是不能与常理来推断的。 &esp;&esp;现在吉首作为湘西最平安,发展最好的一个县治,丁晟如果能反吉首打垮了,绝对对于他凝聚整个湘西的土匪是有着巨大帮助的。 &esp;&esp;现在,丁晟的日子可不好过。 &esp;&esp;孙德斌袭击石壮,被石壮反过来给算计了。一场大战之后,孙德斌不但彻底地丢了吉首,还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esp;&esp;如果孙德斌是普通的将领倒也罢了,偏生此人却是丁太乙麾下的老将,在湘西的人脉,比起丁晟还要深厚,他的被俘,对于整个湘西各部族的震动极大,现在这些部族,只怕每一个都把自己的小算盘拨得嘀哒作响。 &esp;&esp;再就是官府对于山上的经济封锁,愈来愈严了。山上所需要的那些必要的物资,从大路之上运进来那是想都不要想,而那些隐秘的小道,也正在一条一条地被唐军找到。云、贵、益州等地,费心巴拉地往山里偷运物资,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唐军给端掉。 &esp;&esp;由梁晗率领的山地作战部队,愈来愈成为山匪们最大的威胁。他们以几十人上百人为单位活动,四处寻找山匪的踪迹,遇到小股的,直接就拔了,遇到大的山寨,他们便埋伏四周,一旦山寨有人出去,往往便会栽在他们的手里。 &esp;&esp;你要出动大股人马去找他们,他们跑得被兔子还快,你还不敢追,因为你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把你往陷阱里引,一旦遇到了梁晗的主力,那就是一场灾难。 &esp;&esp;但如果也出动小股人马来对抗呢,又完全不是对手。不管是单兵素质还是武器装备,双方都没得比。 &esp;&esp;偷袭,也没有可能。 &esp;&esp;这些小股的唐军,每一队都带着一两条猎犬,你隔着他还老远呢,猎犬便已经发现了踪迹,对方有了准备,偷袭也就变成了硬杠,最后吃亏的,还是山匪。 &esp;&esp;用途穷日暮来形容此时的丁氏,当真是不为过的。 &esp;&esp;但问题是,越是要覆亡的前夕,对方越有可能失去理智发狂。 &esp;&esp;所以郑端派出靖安军指挥使王彪来调查这一件事情。王彪与军方关系也好,还可以利用他的这些关系,查一查那些由军方把守的卡口。 &esp;&esp;“县尊,基本查清楚了。”王彪叉手行了一礼。 &esp;&esp;“辛苦了,坐下说!”看着王彪的表情,郑端也是大致猜到了结果,心下却是松了一口气。 &esp;&esp;王彪拖过板凳坐在了郑端的对面,道:“的确是吉首剿匪之中被打散的那些山匪,这些人都是有家属的,土匪溃散的时候,他们先是逃回了家中,然后带着家属钻了山沟子。最先来的那三人,现在就聚居在一起,而另外两个,住的地方也离他们不远。” &esp;&esp;“找到了他们的落脚点了?”郑端问道。 &esp;&esp;王彪点了点头:“找到了。我派了最好的猎手跟着他们进了山,找到了他们的落脚点,然后又趁着他们出来干活的时候,亲自去哪里看了看。” &esp;&esp;“过得很惨吧?”郑端问道。 &esp;&esp;“的确很惨!”王彪道:“男人出来干了一段时间活儿,攒了几个钱,这才买了一点陈米回去,家里还有妇孺,都得出去采果子,我在他们的窝棚里翻了翻,除了松子,榛子,葛根粉这些东西,别的竟是什么也没有。男人不在家,妇孺也不敢走多远,毕竟山里猛兽也多。” &esp;&esp;郑端叹了一口气。 &esp;&esp;“县尊,这两天,这几个家伙看起来是离开了,其实也就是在距工地不远的林子里猫着,等着第二天上工呢!您一声令下,抓捕他们易如反掌,然后再进山去拿了他们家属,就全齐活儿了。”王彪笑道。 &esp;&esp;郑端想了想,却是出乎王彪意外的摇了摇头。 &esp;&esp;“县尊,这些人家里,可还藏着家伙。”王彪低声道。 &esp;&esp;“他们出来干活,并没有带着。”王端道:“抓他们容易,但我却想让他们自己真心实意地下山。” &esp;&esp;“这些人只怕不敢,说不准这些人手上都沾着血呢!当初我们剿匪,能从我们手里逃脱的,可都不是泛泛之辈。”王彪道。 &esp;&esp;“再猛的汉子,有了牵挂,也就不可怕了。要不然,他们当初,就跟着其余的人跑了。”郑端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现在他们不是下山来干活了吗?再者了,当初逃散的人,肯定不止他们这些人,必然还有更多的人窝在山里呢,你说他们都住在窝棚里,冬天一来,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如果他们能真心实意地下山,说不定他们就会通知那些藏在大山里的其他藏匿者,一传十,十传百,就会有更多的人下山的。” &esp;&esp;“可是怎样才能让他们下山呢?” &esp;&esp;“你再去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他们的,我想,肯定是有的。只不过这些人或者惧怕他们或者因为讲义气是乡邻而不愿意去揭发他们。”郑端想了想道:“但他们私下里,肯定是有些交流的,找到这样的人,然后把我们的意思隐讳地传达给他们。不要太明显,不然会让他们猜忌。” &esp;&esp;“既往不咎?即但是手上沾染了我们人的血的人,也不追穷了?”王彪问道。 &esp;&esp;“不追究!”郑端斩钉截铁的道:“这件事情,我负责。只要他们肯真心实意地下山,入藉造册,以后规规矩矩的干活挣钱,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 &esp;&esp;“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王彪想了想,道:“这便去办。您放心,一定会给您办好的。” &esp;&esp;“吉首,要成湘西区域的一颗明珠,我们要用他来与那些部族酋长、与丁氏争夺人心,争夺人口,不管是谁,只要他是人,总是会向往过上好日子,平静的日子的,只要越来越多的人肯下山,越来越多的人真心认可我们的官府,那么,甘心当土匪的人就会越来越少,为土匪通风报信的人就会越来越少,而那些被迫留在山上的人,愿意为我们做事得人就会越来越多。我们做好一件事,却可以达到多个目标,这才是好便宜的事情,也是代价最小的事情。”郑端道:“王彪,你别看现在梁将军率部在山中剿匪成绩菲然,但其实,代价也不小。上一次去岳阳那边,听钱总督说了一句,三千山地兵,消耗极大。不管是培训还是作战。”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劝说 老黑皮蔡全无手里提着一挂猪大肠,有些没精打彩地走在回家去的路上。 他现在满心的都是后悔,干嘛要跟蔡猛子打招呼,说那么几句话呢?你不知道蔡猛子是土匪吗?这下子好,惹祸上门了。 当王彪打上老黑皮的时候,老黑皮当真是魂飞魄散,生怕被这位靖安军的大官给当成土匪给抓起来。说起来,当初吉首最大的山匪的血淋淋的脑袋可是在城墙之上被挂了整整一个月呢!昔日那颗威风八面,颐指气使的面庞,那个时候只有惊恐凝结在上面了。 过去老黑皮在这个人面前,可是头也不敢抬的,现在,那家伙便被唐军小鸡儿似的摁倒在地上,只是一刀,脑袋就骨溜溜地滚出了好远,然后便被挂了起来。 当时老黑皮还挺爽的,他还记得有一年自己要饭,被这家的狗追得屁滚尿流的事情呢! 可不敢跟土匪有什么牵连啊! 现在官府挺不错的,帮自己盖了房子,还分了地,前几天县尊还赏了自己一顿大餐吃,过年的时候,自己都吃不上那么一餐呢! 现在家里埋在床底下的翁里,已经有二贯钱了,米缸里也装满了米。说起来今年秋收,还是大丰收呢!家里五亩地,收了两千斤谷子,给官府交了五百斤的税赋,还剩一千五百斤。按着一斤谷子出六两米,一千五百斤谷子可以出九百斤米呢! 刚收获的时候,又商人上门来收,老黑皮没卖。现在他做些零工,官府又召揽他们上工地做事,每天都有现钱收入的。跟过去比,不差钱儿用。粮食可得存着,万一有个什么事儿呢?九百斤米,可以供他吃好几年呢! 天天大米饭那是不敢的,一天吃上一顿,就很不错了,夹上米糠、野菜,肚子管饱。 老黑皮有着自己的盘算。 以前不敢指望说媳妇儿的事情,现在倒是可以指望了。这些米,等到了明年春上的时候,可以卖上一个更好的价钱。要说上一个媳妇儿,没有十贯钱的彩礼是不行的。到了明年,自己就可以存够十贯钱了。 到时候,就可以说门亲事了。黄花大闺土自然是没指望,但寡妇还是可以去说的。老黑皮看好牛头村子里的那个带着一个娃的寡妇,那也是一个勤快人,牛头村距自己住的瓦窖村不远,相互也都知根知底。 那寡妇的男人去年在唐军攻吉首的时候,被县令抓去守城,给一箭射死了。现在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艰难得很。 一切都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自己咋就要去招惹蔡猛子啊! 那是一个狠人呢,别人不知道他蔡猛子,但作为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自己还不清楚吗?论起来,自己还得叫他一声堂兄呢! 自己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啊! 一路上哎声叹气,想起王彪交待给自己的事情,更是忧虑,要是做不好,得罪了这位指挥使,只怕自己的日子会不好过。 旁边草丛之中簌簌一阵响,老黑皮一惊,伸手便去摸腰间的棒子,早前这地界儿不太平,腰里带一根棒子早就成了习惯了。棒子还没有拨出来,老黑皮便看到一个人站到了自己的面前。脸色不由得变了。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站在自己面前的居然就是蔡猛子。 “全无!”蔡猛子低声喊道。 “猛子,你,你干啥?你怎么还没有回去?”蔡全无惊可道。 蔡猛子左右看了看,“本来是准备回去的,但家里没盐了,本来想去买一点儿,结果一看,买盐居然还要登记名字,而且人又多,本来想登个假名字,但一看人又多,里面只怕有认得我的人,便不敢去了。你家里还有盐吗,我给你钱,你匀我一点。” “你在工地上干活,就不怕别人认出来?”蔡全无没好气地道。 “我瞅了,我干活的那地儿,没人认得我,就是没想到你居然也到了哪里!”蔡猛子道:“这么长的工地,我运气不会那么不好的。而且脸上蒙块布假装遮灰,就更不会引人注意了,大家不都这么干吗?” “走,去我家再说。”蔡全无想起王彪交待的事情,心中倒是一动,拉了蔡猛子便走。 小半个时辰之后,蔡猛子站在了老黑皮的家门口。 “这是你的家?”蔡猛子狐疑地道。土坯墙上盖着茅草,树桩子围成的篱笆,虽然还是很简陋,但比起老黑皮以前那间四面漏风,顶上漏雨的乱屋,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 “官府不是让我们都从山里搬出来了吗?这是官府给盖的。”取了钥匙开了锁,老黑皮引着蔡猛子进了门。“我们哥儿俩快两年没见过了吧?正好今儿买了一副猪下水,咱兄弟可以饱饱口福。你来弄火,我来清洗。” 猪下水,家里稍为富裕一些的人,都是不肯吃的,也就老黑皮这样的人肯吃,清洗干净了,处理好了,味儿也就小了,那也是肉不是? 家里桂皮八角香叶这些东西是有的,花椒也多得是,将猪大肠切成一截一截的丢进去,又提了盐罐子过来,舀了几大勺盐丢进去,看得一边攒火的蔡猛子眼里冒绿火。 “倒这么多盐干什么?”蔡猛子一把抢过了盐罐子,看着里面还有大半罐子盐,心疼地道。 “猪下水味道不重一些就不好吃了!再说了,现在盐又不贵。”老黑皮说到这里,才突然醒悟过来,对他们这些住在山外的人来说,盐的确很便宜,但对于蔡猛子这样东躲西藏的人来说,盐,可就是很难得的东西了,因为官府对山里封锁得厉害着呢,盐,就是其中一项。 叹了一口气,老黑皮坐到了灶门口蔡猛子的身边:“猛子,山里头的日子不好过吧,嫂子和侄儿侄女们都还好吧?” 蔡猛子垂下了头,半晌才道:“你小侄女春上的时候得了一场病,没了。家里现在也没粮了,要不然,我怎么敢冒着被杀头的危险下山来干活挣钱好买点粮食回去。你两个侄儿正吃长饭呢!” 蔡猛子也是三十大几才娶上媳妇儿,现在最大的孩子,也不过八九岁而已。 “这个时候,是得吃饱吃好,不然,长成我这般模样,就难办了!”老黑皮半开玩笑地道。 蔡猛子却无心说笑。 “猛子,就没有想过下山来吗?如今的官府还真不错的!”老黑皮道:“你瞧,我有房子了,盐随便吃,也可以吃上肉了,我米缸里有米,还有千把斤谷子存在仓里,以前这样的日子,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当过土匪,杀过人!”蔡猛子摇头道:“下山来,只有死路一条。” “你现在这样下去,不也是死路一条吗?”老黑皮道:“不仅你是死路一条,还要连累嫂子侄儿,侄女都没了,都好看的一个娃娃。” 蔡猛子叹道:“能有什么办法?我让你嫂子带着娃娃们出来,她不肯,两个娃娃也哇啦啦地哭,你嫂子说,要死大家一块死。实在没办法,我这才下山,寻思着要是我被唐人抓了,杀了,他们指还定就肯出山了。要是抓不着,我就能挣着钱,能买到粮食,盐。” 老黑皮看了他半晌,才道:“你以为你们几个下山来的事情,人家当真不知道呢?” 蔡猛子一惊,瞪视着老黑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蔡猛子眼睛一瞪,老黑皮就有些害怕,凭着蔡猛子的身板,一只手便能把他拎起来甩出去老远。 “我们在工地上干活,都是登记了的,我们都是在户藉册上的,你们第一天下来干活,人家官府就知道了你们是什么人了!”老黑皮道。 蔡猛子楞怔了半晌:“他们怎么没来抓我?” 老黑皮晒笑道:“猛子,我实话告诉你,你的底儿人家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还找上我了。” 蔡猛子一下子跳进来,冲到了门边。 “你跑啥子嘛?人家要抓你,在工地之上轻而易举便将你们抓了,还等到这个时候?”老黑皮站了起来,揭开锅盖,浓郁的香气便在不大的屋里标散。 “他们想干什么?” “官人说了,如果再碰见你,就让我告诉你们,别躲躲藏藏的了,下山吧,要不然到了冬天,你们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会冻死人的。”老黑皮道:“还说只要你们肯下山,房子给你们盖,地给你们分,只要从此老老实实种地干活,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 “他们真是这么说的?”蔡猛子半信半疑地道。 “还能怎么的?真想抓你,你还能在这里干了这么长时间的活儿啊?”老黑皮一摊手道。“官府不直接找你,就是怕吓着你了。所以让我再碰见你得时候,把这话转告你。哪曾想你倒是先找上我了。” “我当过土匪。” “真要论起来,咱们这吉首,没当过土匪的人,只怕也不多。”老黑皮笑道。 “我杀过人!” “两方交战,你不杀我,我就杀你,这有啥好说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那个官差料到你要这么可,所以让我这么说。”老黑皮将锅里的猪下水舀了起来,下了猛料之后,闻起来味道果然好多了。“猛子,为你儿子,下山吧,难不成你还想让你儿子也一直这样躲躲藏藏的,我看这世道,如今的官府是坐定了。反正我是准备跟着他们的。”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安置 (十二月了,寻唐也要开始收尾巴了。) 蔡猛子下山了。 与他一起下山的还有另外十几户躲在山间的曾经的山匪。 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十几个曾经当过山匪的家伙,让人把自己绑了,背上还插了一把荆条,身后则跟着扛着一些破烂家什的家人,战战兢兢地向离他们最近的一个靖安军哨所投降。 哨所的靖安军军官不敢擅自作主,只能一边飞马向县里传讯,一边押着这些人往县城方向赶来。 离县城越近,便愈是繁华起来,这一群人立时便引起了轰动,大家都聚集到了道路的两边,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些人。 有愤怒的。因为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是遭受过山匪的荼毒或者压榨的。 有可怜的,因为这些人看起来实在是太惨了一些。大 大人小孩,身上就没有一件完整的衣物,大人也就勉强能遮个丑,小娃娃们甚至还光着屁股,一个个面黄肌瘦,瑟缩地走在道路之上,有些惊恐地看着两边围观的百姓。 郑端得报之后,大喜过望。 这说明他的政策,终于收到了效果了。 山上的人,下山了。 当下便带了县衙里各曹官吏们,竟然是直接出城来迎接了。 “不要把他们看做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我们更应该把这当成是人心的向背。这也是对大家这一年多来努力工作的肯定。”郑端手舞足蹈地告诉着他所有的下属们。“有了第一批,就会有第二批,在山上对抗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少,跟着我们一起建设家乡的人,会越来越多。而土匪的助力,就会越来越少。所以,诸位,这些人,值得我们去迎一迎。” 郑端这一说,所有人倒是都反应过来了。 对啊,这可是对他们工作的褒奖啊,是当着全县百姓的面,给他们发大奖状,戴大红花啊,当下便跟着郑端兴高彩烈了出了城。 蔡猛子怕了。 他后悔了。 看到这么多的官员,靖安军士兵,他以为这是对方诱骗他们下山然后关门打狗了。可是现在,他身边连一件能反抗的兵器也没有了,在向靖安军哨所投降的时候,他交出了身上所有的武器,更何况,现在,他还有婆娘娃娃在身边呢! 真可谓是人为刀殂,我为鱼肉。 回头看向几乎已经面无人色的家人以前其它一些他联络的伙伴,长叹一声,也罢,就算要死,全家人能死在一块,也不失为是一种幸福了。 “罪人蔡猛子,叩见县尊,县尊圣明,所有罪责都在我一人之身,与我家人无关,县尊将我千刀万剐我也毫无怨言,只求能放我家人一条生路。”看到正中间那个穿青袍官服的人,蔡猛子向前小跑了几步,卟嗵一声跪了下来。 他还被反绑着,这一跑一跪,却是重心前移,整个身体便向前倒了下来,这人倒也硬气,竟然脑壳一伸,嗵的一声重重地叩在地上,硬生生地支住了身体,但头被这一撞,血立时便流了下来。 其他十几个当过土匪的汉子,也是一个个地随着蔡猛子跪了下来。 这动静儿,倒是将郑端吓了一跳,但马上却又回过神来,大步走了上来,伸手,一把便将蔡猛子拽了起来。 “人非圣贤,岂能无错?”郑端拉着蔡猛子,大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说到这里,他竟是亲自伸手去替蔡猛子去揩脸上的血液。 “大夫呢,去叫大夫来。” 说着话,郑端却又是从靴筒里拔出了一柄小刀,崩的一声便划开了绑着蔡猛子的绳子。紧跟着上前,将跪在地上的人一个个地拉了起来,一刀刀的划开了绑绳。 “我说过,只要肯下山,只要从此规规矩矩地做人做事,那便既往不咎。户曹何在?” 户曹当即踏前一步,躬身道:“县尊有何吩咐?” “现在,给他们登记造册,录入户藉,从现在起,他们就是我吉首县的百姓了。”郑端大声道。 “是!” 这些东西,都是出来的时候都准备好了的。当下便摆上了案桌,户曹打开户藉册子,提起笔来,“一个个上前,禀明本人姓名。” 蔡猛子等一干人还在迷糊之中,事实与他们的想象反差太大,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郑端却是一推蔡猛子:“还不去登录户藉?从今天起,你便不是一个野人了,而是我大唐湖南行省吉首县的在藉百姓。” 十几户人家,一共也就六十口子人,转眼之间,户曹便完成了登录事宜,每户一本盖着吉首大县的户藉本本,便塞到了当家人的手中。 而趁着这个空当,赶过来的医师,却也是麻利地替蔡猛子消毒,上药,包扎。 郑端牵着蔡猛子的手,指着周边道:“知道我为什么在这片地方迎接你们吗?” 蔡猛子看着一片眼前一片空矿的所在,又看了看周边被拦在外头的看热闹的百姓,喃喃地道:“罪民以为县尊要在这里把我们明正典刑。” 郑端大笑:“那你可想错了。瞧瞧这片土地,距离县城,不过十里远,前面有一条小河,水源充足,这一片平地,足足有上千亩土地,在我吉首,也算是难得的风水宝地了。我在这里接你们,是因为接下来,我就要在这里安置你们。这片地方,以后就是你们的家了。” “家?” “对!”郑端笑道:“朝廷会给你们在这里建房子,诸位,本县也穷得很,你们就不要指望青砖大瓦房了,土坯房,茅草屋,但总比你们在山上住窝棚要强。每家每户,按人头,人均十亩地,耕牛没有,不要紧,朝廷可以赊欠给你们,你们慢慢还,农具种子,本县都免费地送给你们。今年没有粮食吃,不要紧,本县现在正在大搞建设,只要你们还有一把子力气,每天都能挣到钱。你们说,行不行?” “行!”有人大叫了起来。 “以后等你们有钱了,你们可以在这里建亮堂堂的大瓦房。”郑端大声道:“仓曹,我刚才说的话,你听了吗?” “听到了,县尊,今天晚上我就召集人手,五天之内,让他们全都住进新房,种子农具,被褥衣物,全都到位,就是大牲口调配还要时间。” “蔡猛子,你可还满意?”郑端笑看着身边一脸茫然的大汉。 “满意,满意!”被同伴捅了一下的蔡猛子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了,一时之间,竟然是泪流满面,情不自禁地又是跪了下来:“多谢县尊,多谢县尊!” 随着蔡猛子跪下,郑端的周边又是跪倒了一大片。 早知如此,何必还在山上吃这么长时间的苦啊!早下山,该有多好啊!蔡猛子更是伤心,要是早些小山,自己那可爱的小闺女儿,怎么会因为得了病无医无药而就此夭折啊! “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呢,蔡猛子,忘了过去,抬起头,做个好人,往前走吧!”郑端扶起了蔡猛子,恳切地道。 “蔡猛子一辈子都记得县尊的大恩大德!”蔡猛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涕泪,用力地道。 “这是朝廷的恩德,是陛下的恩典!”郑端向着长安方向拱了拱手,道。 夜,郑端有些疲乏地坐在公案之后揉着太阳穴,蔡猛子那些人都安置好了,现今都住在临时调集来的一些军用帐蓬之中,明天,仓曹就会调配人手来为这些人建房子,看到这些,那些人便会完全放下心来了。 说起来,看着那些光腚的娃娃抱着馒头猛啃,那么大的一个馒头,三两下便全都塞进了嘴里,噎得白眼翻翻却还在努力往下吞咽的时候,他就有些心酸。 该死的丁氏,该死的土匪啊! 自己一定要把吉首搞好,要让这些人再无饥寒之虞,如此,才不负自己在学院的数年苦读,不负毕业之时,在老师的引导之下,发誓要为天下万民开太平的宏伟之愿。 “县尊,今天您亲自出迎,亲自宣读政策这一举动,简直太妙了。这就是千金市马骨吧?”书吏敬佩万分,“这一传十,十传百地,用不了多久,山上的很多人便会知道这些事情了,以后下山的肯定会越来越多。” “不是什么千金市马骨,而是以后,都要这么办!”郑端淡淡地道:“这些人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土匪胚子,还不是被逼得。有吃有喝有家有业,谁愿意去干杀头的买卖?” “县尊说得是。”书吏连连点头。“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县尊明示。” “说!” “今天下午县尊出去安置这些人的时候,省里来公文了,三天之后,那个虞书欣便会带着大批的人手来到咱们吉首。”书吏道:“行省在公文之中特别提到了一定要注意安全方面的考量。” “知道了,不是已经在矿区给他们建好了临时的居所了吗?”郑端点了点头。 “县尊,公文中说,虞书欣带来的这些人,绝大部分都不是我们大唐子民,而是一些夷人,连咱们唐语都不会说!” “什么?”郑端一下子便跳了起来。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虞掌柜的财产 开矿是咋回事,郑端知道得很清楚。 先不说开矿很容易死人这回事,单是开矿的时候,大量的青壮堆集在一起,对于地方上来说,就是一个极大的安全隐患。 要知道,开矿可不能用手扒啊,得需要工具,而这些家伙,真要用起来,取人性命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过去大唐的矿业开采,都是掌控在朝廷手里的,而且据郑端了解,现在开矿,已经开始大量地使用炸药了。 一想起炸药这玩意儿的巨大威力,郑端就有些头皮发麻。 当初虞书欣带着一帮商人来与他谈的时候,他本能地就拒绝了这么一回事。他只想要诸如那些药材种植,炮制,合成的产业,再如像生漆,桐油这也不错。 但往深里一谈,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人家开矿才是主业,什么的诸如制药,生漆,桐药其它的,只是顺带着的,没有矿业,也就没有其它的那些厂坊了。 这一下子郑端就坐蜡了。 想了好几宿,找了好几个心腹手下左商量右商量,最终还是一咬牙答应下来了。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些年来,对于商人的约束是越来越多了。以前是只要税赋交得足足的,不偷税漏税,大面儿上过得去,也就行了。但如今却开始关注普通工人们了。规定了工人、学徒等这些人的最低的薪饷,一旦出现了工伤啥的,赔偿也是极重的。如果雇主苛待了工人,工人去官府哪里一告,基本上是一告一个准儿。 所以这两年来,大唐的商人们对工人啊学徒啊等还是愈来愈好的,毕竟要是被告到了官府,输了官司只不过是赔钱而已,但要是败坏了名声,基本上就完蛋了。眼下,商人的名誉有时候比一纸合同还要好使,坏了名声,就不会再有人跟你做生意,走在街让也会被人指指戳戳后脊梁背的。 基本上摊上了这样事的人,撑不过两年,生意也就黄了。 也就是基于此,郑端才觉得虞书欣他们来开矿,至少不会太过份。但即便如此,郑端也还是舍不得也不愿意让本地的人去矿上干活儿,因为做这事儿的死亡机率实在是太高了。 如果本地人死得太多的话,只怕又会生出事端来。 当时虞书欣就拍着胸脯说,开矿的工人,他自己带过来,本地人,尽可以去药坊,生漆坊,桐油坊这些地方做活儿。 可是郑端万万没有想到,虞书欣所说的人手,居然是夷人。 奴隶这两个字,郑端没有敢跟手下说。 他麾下的这些人,是不知道这些隐藏在黑暗之下的龌龊事儿的,但他郑端,虽然远在湘西,但在长安还有师长,还有同窗,很多事情,即便知道得不详细,但也多少知道一个影儿。 这些夷人,肯定都是从海外贩卖回来的奴隶。 难怪虞书欣敢这么大包大揽,奴隶,自然是不受大唐律法保护的,语言不通,求告无门,生死都拿捏在别人的手里。 但事情真是这样的吗? 压迫得狠了,这些人一样会起来闹事,造反的。现在湘西的山匪就已经让人头疼了,如果再来一波夷人造反,吉首到时候可是湘西明珠没有当上,倒是要臭名远扬了。 用奴隶来开矿,这事儿传出去,自己不但没法做人,连官儿也当不成了。 “去叫王彪过来。”郑端大声道。 日头挂在山顶上的时候,郑端与王彪带着十几名靖安军,出现在了沱江码头之上,看着正从船上下来的那些人,郑端头皮不由得一阵阵的发麻。 一队队的夷人正排着队走下船来,一个个牛高马大,面容迥异于唐人。不时能听到那些人在吼叫着些什么,但郑端却是一个字儿也听不懂。 而在船上,岸上,大约数十名身着青衣短打装扮的人,腰里却是挎着横刀,正在指挥着这些人下船,然后列队。还有几名明显是通译的人,正扯着嗓子在哪里大吼着。 虞书欣站在一艘船的顶蓬之上,正面带笑容地看着这些人络绎下船。 他很满意,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在大唐的海兴港以及胶州湾岛厮混了至少也有一年的家伙,对于大唐的规矩,多多少少也懂得一些,再加上一路之上又有通译不停地给他们灌输,抵达目的地的时候,这些人已经颇有些模样了。 目光转动,看到十几匹战马靠近,最前一人,一身红袍官服,身侧另一人,着靖安军武将服饰,虞书欣顿时明白了来者是谁,赶紧从船顶跳到甲板之上,然后急步走向船头。 而郑端,此时也与王彪一起策马抵达了码头边。 “郑县尊!”虞书欣拱手:“怎么还劳动您亲自到码头上来了?” 郑端翻身下马,走到船头,仰望着虞书欣,有些恼怒地大声道:“虞掌柜,这一次你可算是害苦我了。” 驾式已经拉开了,人员都已经到位了,行省的拨款已经花得没有了,博通的贷款也已经到了帐,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个时候才发现来的都是些夷人,郑端还能怎么办?把虞书欣赶回去?那先前的这些投资怎么办?博通的贷款怎么办?没有这些厂坊,把他郑端零碎割了卖了也还不起。 “县尊,船上说话。”虞书欣笑着伸出手去。 走进船舱,郑端沉着脸坐了下来:“虞掌柜,上一次你没有说实话,早知道是这样,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虞书欣笑道:“县尊,真不是有意欺瞒,上一次,一切都没有定下来,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会怎么样,所以让我怎么跟县尊您说呢?” “为什么是夷人?”郑端叹了一口气,最初的愤怒过后,已经冷静下来的他,已经差不多认命了,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怎么样预防今后有可能出现的一系列问题。 “县尊,不瞒您说,现在大唐子民,我可是真雇不起,您又不允许我在本地招人,从别的地方招人来湘西,您觉得会有人来吗?”虞书欣苦笑道:“最后,还是有高人给我出了这个主意。” “这些都是贩卖来的奴隶,是非法的,是上不得台面的。”郑端压低了声音道,一边的王彪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虞书欣摇头道:“这里头有一部分是这样的人,另一部分人,却不是的,是他们自己搭船来到我大唐的。县尊在湘西时间不短了,有些事情,恐怕还不轻楚,这些夷人,在各大海港已经成了当地的一个大问题。他们语言不通,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大唐又不许他们离开海港所在区域,所以摧生了很多的问题,您也知道,要是吃不饱饭,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郑端点了点头。这事儿,他当然清楚,衣食足,方能知荣辱,仓禀丰,方能知礼节,人都快要饿死了,你还能指望别的什么呢? “朝廷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了。长安最新的消息是,一是要严打那些奴隶贩子,二嘛,也要消化解决这些已经到了大唐的家伙。”虞书欣道。 “交给你来消化,嘿嘿,也是,开山,挖矿,用不了几年,这些人还能剩下几个?只怕在这个过程之中,又要血雨腥风不断吧?” “县尊,不是这样的。”虞书欣笑着转身,从一个柜子里面拿出了厚厚的一叠文书,放在了郑端的面前:“这是我们湘西矿业与这些人签定的工作合同。五年时间,五年过后,他们就可以成为我大唐的正式在藉子民了,说不定到时候他们就会落户到您的吉首呢!” “五年?”郑端诧异地拿起了最上面一份,仔细地看了一遍,摇头道:“这些矿工的薪资,只有正常矿工的五分之一,您的心可真黑。” 说这话的时候,郑端显然忘记了他现在在吉首的工地之上给那些本地乡民们开出的工钱,也足以被归类到黑心商人一类之中去。 “这只是明面上的,我还有很多隐姓的支出的。”虞书欣叹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写在合约上的,是朝廷对我的要求,比方说,在这五年之中,要教这些人会说唐语,会写基本的唐字等等。” “这是谁出的主意,不错不错,如果说得了唐话,写得了唐字,那就能识得我们大唐文化,长久下来,倒也可算是我唐民了。夷狄之入中华,则中华之嘛!” “这都是要钱的。”虞书欣一摊手道:“要钱,要时间,而这,都归我出。” “开矿有多大的利润,虞掌柜不要欺负我不知道!”郑端摇头道:“比起你们所能得到的,你的付出,不值几何。虞掌柜,既然朝廷有了归他们的意思,那么,我可不能允许你的矿上今儿也在死人,明儿也在死人了。” “县尊这可是冤枉我了。这些人现在都是我的,算是我财产的一部分,这一次,我是变卖了我所有的家产一头栽到您这了,您说说,要是随便死了人,我在哪里再去找一个薪饷这么低而且还能给我一干就是五年的强壮汉子,您就放心吧,饭我给他们吃饱,隔三岔五,给他们开荤,薪饷按时支付,我还指望着他们给我挣大钱呢!” “这么说是正理!”郑端点头道:“不过虞掌柜,这些人你也得加强管束,在他们不会说唐语之前,绝不能允许他们出矿区,不然被我们这里的乡民打死了,还真是没地儿说理去。咱们这得人,都彪悍的很。”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找出路 雪地之上,一支马鹿正在狂奔,屁股之上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滴落在雪地之上,清晰地标明着它的逃跑路线,在他的身后,数名汉子正大呼小叫地追赶着,不时有人停下来张弓搭箭,但茂密的林子,却阻碍了箭支的去路,一支支射出去,基本上都钉在了树上。 几个人追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但却仍然努力坚持着,现在还能发现个头这么大的一只马鹿,可真是太不容易了,部族里太多的人在挨饿了,抬一头马鹿回去,指不定便能为好几个人续一条命呢!再累,也不敢放弃。 追的人越来越跑不动了。 但马鹿因为失血的缘故,速度却也是越来越慢了。 看着步履已经有些蹒跚的马鹿,追击者大喜过望。 它跑不掉了。 前方突然传来了羽箭的呼啸之声,追击者愕然停步。 奔跑的马鹿一头栽倒在地上,身上插了五六支羽箭。而与此同时,前方也同时出现了七八个汉子,他们欢呼着涌了上去,围住了马鹿。 “这是我们的!”追了老半天,最后却成了别人的猎物,先前的几个汉子大怒,急步上前,吼道:“卢老幺,这是我们的猎物,我们追了它半天了。” 被称做卢老幺的伏击者冷笑着将马鹿翻了一个身子,“胡老大,这马鹿身上,哪里刻了你的名字了?” 胡老大怒道:“你眼瞎了么,马鹿屁股上的那支箭,就是我的。” 卢老幺大笑:“如此说来,这马鹿身上扎了五六支箭? 可都是我们这边的。” “我们追了他半天了!” “但是是我们抓住的。”卢老幺冷哼道:“胡老大,你命不济,也是没办法。它可是倒在我的脚下的。” 胡老大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刀来:“你这是要明抢吗?” 卢老幺嘿嘿一笑? 也是抽出刀来? 随行的七八个人纷纷抽刀:“胡老大? 你们人少,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是你们。我劝你趁着天色还早? 去另寻猎物? 免得空手回家。” 胡老大气得浑身颤抖,但看了看身边的四五个同伴,再看看对面? 却终是狠狠地回刀入鞘:“我们族长自会去寻你们族长说话。” “随时奉陪。山里的规矩? 谁打到的是谁的? 说破天去? 这头鹿也是我们的。扛上? 我们走!”卢老幺冷笑一声? 指挥着两名手下抬起了马鹿,扬长而去。 谁怕谁呢? 如今在山里,本就粮食奇缺,入冬之后,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部族里几乎所有的男子? 都被派出来寻找吃食? 能找到一头马鹿? 那是侥天之幸。别说是对方的族长,便是丁晟来了又怎样?到了那时候,马鹿都变成屎了? 难不成他们还要不成? 胡老大眼巴巴地瞅着对方抬着马鹿扬长而去,心里却是在滴血。这头马鹿,起码有两百斤啊,就这样没有了。 可是要动手的话,不但没有一点胜算,吃亏那是一定的,自己就算顶得住卢老幺,剩下的人也绝然不是对方的对手。 而且,对方部族更大,人手更多,两边真要冲突起来,吃亏的还是自己一方。 “胡老大,怎么办?”一个汉子可怜巴巴地一边瞅着飞了的马鹿,一边道。 “能怎么办?先去寻其它的猎物,总不能空手回家。等回去之后,再跟族长说吧!”胡老大狠狠一跺脚,“这样下去,全族人怎么还熬得过这个冬天?非得全饿死不可。” 等到天黑,胡老大带着这些人返回到位于南坡下的一处谷地中时,天色已经基本上黑了下来,百来个窝棚围着一幢大木屋,除了大木屋里还亮着灯外,其余的地方,都是乌七麻黑的。 他们虽然没有空手而归,但也只找到了几只兔子,几只松鼠,好不容易掏了几个松鼠的窝,也只寻了一些松子、榛子,板栗等果子,最多几斤重。 “族长,我回来了!”胡老大站在木屋外,大声道。 “进来吧!”屋里传来了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 胡老大走进屋去,便看到老族长蜷着身子缩在火塘边上,火塘里火虽然熊熊地烧着,但屋子里比外边也好不了多少。 “来,喝口热水。今天可有收获?”老族长招呼着胡老大坐到了火塘边。 胡老大有些沮丧,将白日里的事情说了一遍,老族长叹了一口气:“算了,他们整个部族有几千口人呢,壮丁都有五六百,我们拢共不到两百个壮丁,惹不起他们。” “族长,这才刚刚入冬呢,接下来该怎么办啊?越往后,就越难找到吃食了。上头,就没有拨点粮食吗?” “他们自身难保!”老族长摇头道:“我隔几天便派人去讨要,但几乎每一次都空手而归,逼得急了,便给三五百斤粮,这能济得什么事?” “总不能眼巴巴地给饿死吧?”胡老大低声道。 老族长沉默了片刻:“前几天,我派你婶子出山了一趟,她是女人,不引人注目。” 胡老大吃了一惊:“婶子回来了吗?” “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两斤盐。”老族长道。 “能买到盐?”胡老大喜道。他们在山里,除了粮食之外,最大的问题就是盐了,没有盐吃,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浑身发软,没有力气。 “哪有这么容易?山下买盐,都是要登记的。一户人家一个月多少盐都是有定数的。倒不是山下没有盐卖,就是为了困死我们,不让盐流进大山里。你婶子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找到了过去几个得了她恩惠的人,凑了这么一点子。” “婶子一直是个善心人,好心有好报。”胡老大道。“外头情况现在怎么样?” 老族长沉默了片刻,道:“那些外头的人,现在可不比以往了。修了好宽的一条路,路面跟石头似的,硬梆梆的而且平坦,马车在上面跑得飞快。还办了好多厂坊,做药的,做油的,甚至还在开矿山。” “朝廷给那些外面的人分了田地,起了房屋,这些人今年都丰收了呢。现在冬天没有什么活计,全都去那些厂坊里做零工,每日所得也是不少。”老族长道。“这些事儿,我都没敢跟外边人讲。” 胡老大沉默了片刻,叹道:“要是当初我们不跟着他们跑就好了。” “谁知道呢?”老族长叹道。 “现在我们怎么做呢?总得想办法活下去。”胡老大道。 老族长出神地看着火苗,好半晌才道:“今天我们清点了一下族里,粮食只剩下不到一千斤了,就算是每天喝粥,也顶不了几天,其它的,就更不用说了。” 胡老大皱着眉头,整个族上千口人,这点粮食,嘴巴一张就没有了。 “我明天再多带人去找吃食,再走得深一些,指不定能掏几个熊瞎子回来。” “就算找到了又能顶几天?”老族长摇了摇头:“明天你别去打猎了,我另派你个任务,你,出山去。” 胡老大怔了怔,咬了咬牙道:“好,明天我带几十个兄弟出山,看能不能做上一票,抢点粮食回来!” “不是这个意思。”老族长道:“去抢粮那就是去送死,前些日子,狮子峰的覃氏兄弟带人出山抢粮,再也没有回来了,听说上百人,当场便被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都被生擒活捉了,覃氏兄弟的脑袋,到现在还挂在山口上示威呢。唐人设好了圈套,专门等着我们出去呢!” “那您的意思是?” “你一个出去,找到唐人的长官,就说,就说我们投降,如果他们愿意接纳,我们全族人都出去。你婶子回来说,吉首那边,就按纳像我们这样的本地山民,还分田分房子呢!” 胡老大一惊道:“族长,阿大和阿二兄弟两人,还有您的两个孙子,可都在丁晟的军中,我们要是一投降,他们只怕,只怕就活不成了。” 老族长看着劈劈啪啪燃烧的火苗,脸上的沟壑似乎更深了,这一次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这不还有一个小孙孙跟在我身边吗?我们家,断不了后。将来也有人给他们上香烧纸。” “族长?”胡老大握紧了拳头。 “能怎么办?”老族长叹道:“这里上千口子人呢,这样下去,家家都要绝后了,我是族长,能见着我们这一支族人,就此灰飞烟灭吗?你别说了,回去吃饱了饭,然后连夜出山。道路你熟,摸出去跟大家找一条活路。” 说着话,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石印章:“这是我的私印,拿着它,算做凭证。” 胡老大双手接过玉石印章,跪下来给老族长叩了一个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屋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哭泣声,那是三婶得声音。 如果他们向唐人投降,阿大阿二,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指定是活不成了,他们可都是三婶子的亲生骨肉。 胡老大抬头,看着那一圈圈没有丝毫声息的小窝棚,咬咬牙,也不吃东西了,就这样走入了黑暗之中的风雪里。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机会 &esp;&esp;梁晗俯身在地图之上画了一个圈,直起身子,道:“花垣一共盘踞着五股山匪,多以同姓一族聚居,难以策反。山高林密,地理复杂,闻风而去,风去则来。这些山匪,基本上都是出色的猎人,不说什么战斗力,但在山间,的确难缠。” &esp;&esp;围在桌边的几员将领都是点了点头。他们在进剿花垣的时候,或多或少都吃过一些亏,到现在,也没有将花垣的这些山匪彻底地拿下来。 &esp;&esp;梁晗接着道:“花垣五匪,以卢氏一族最为强悍,其余四股,都是以其为首,互相呼应,互相支援,彼此之间,又互相联姻,所以花垣山匪,也一直是最为团结的。” &esp;&esp;“但经过长达近两年的严厉的经济封锁,效果终于还是显现了。山外的各类日常物资极难流入山内,即便有少量的流入,但亦是杯水车薪。而丁氏为了维持花垣现在的局面,想尽办法给他们补充的一点点物资,也是由卢氏来代为分配的。在这样的局面之下,人的自私性,终于是显现出来了。” &esp;&esp;牙将沈凌笑道:“卢氏独吞了这些物资,没有给其他四家分?” &esp;&esp;“差不多如此!”梁晗点头道:“因为他得到的这些物资,连他本族都不够用,起初还能咬牙为其它四股山匪分润一点点,到了现在,却是一点儿也不肯给了。当然,这也与我们努力切断他们与外界的所有联系通道有关。” &esp;&esp;“这么说来,是有人熬不下去了。”郎将杨兴兴致勃勃地道:“一块铁板,有了裂缝,距离他彻底断开已经不远了。” &esp;&esp;“小虫,已经断开了。”梁晗大笑道。“昨日,花垣靖安军将领解庆送来了消息,胡氏一族,熬不下去了,派了胡氏麾下头号大将胡阿生出山联络,胡氏一族,准备投降。” &esp;&esp;“情报不是说,这些部族的嫡子都被丁晟弄去他的本部作了人质吗?”沈凌有些不解地问道。 &esp;&esp;梁晗点头道:“是,不过比起全族上下千余口子的性命,胡氏族长的两个儿子,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如果他不能为部族找出一条生路,他这个族长,还能当多久?而反过来,他如果以牺牲两个儿子的代价换来了全族的生路,一族人,是都要感激他,尊重他的,他这一脉,再度兴起又有什么难度呢?” &esp;&esp;“胡氏是这五股山匪之中最小的一股。”杨兴道:“将军您的胃口,不会这么小吧?” &esp;&esp;“小虫知我。”梁晗大笑起来:“所以我说,这是一个机会。你们说说,如果卢氏知道了胡氏一族要出山投降,他会怎么办?” &esp;&esp;“自然会阻拦,将胡氏一族追回去。”杨兴道:“所以,您准备将卢氏一口也吞了。” &esp;&esp;“机会难得!”梁晗道:“卢氏一族,拿出全部的力量,也不过五百余能战之壮丁,如果他们失去了这些壮丁,在这大山之中,在这样的季节里,剩下的那些老弱,存活下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esp;&esp;“没有粮食,他们恐怕只有等死。”沈凌若有所思地道:“或者逃出花垣,去凤凰那边投奔丁晟。” &esp;&esp;“一个连能战之兵都没有了的人,到了丁晟哪里,能干什么?丁晟拿本来就不多的粮食,替他卢氏养着一些老弱病残?”梁晗一挑眉:“所以……” &esp;&esp;沈凌恍然大悟,“如果卢氏失去了这五百壮丁,剩下的那些人,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出山向我们投降了。” &esp;&esp;“就是这个道理!”梁晗道:“卢氏,胡氏一降,剩下的三股山匪,还会坚持吗?只怕也会向我们投降了,如此一来,花垣可平矣。” &esp;&esp;“将军,这件事情,交给我去办吧!”杨兴一拍巴掌。 &esp;&esp;梁晗一笑道:“小虫,前从而时间你部战功最丰,得让着些兄弟们啊,这件事,让沈凌去吧!沈凌,有没有信心办好这件事?” &esp;&esp;沈凌霍然起立,“将军,末将一定将这件事办得妥妥贴贴的。杨将军,这一次,就让让兄弟我吧!” &esp;&esp;小虫一笑,没再多说。 &esp;&esp;“好了,小虫接下来的任务,还是要在凤凰方向上对丁晟本部施压,尽量地将益州方向,广西方向支援丁氏的那些通道找到,然后摧毁。我们每摧毁一次这些运输队,丁晟就将少得到一些支援,他能支撑的日子就更短一些。”梁晗吩咐道。 &esp;&esp;“是!”小虫点了点头。 &esp;&esp;“要小心,虽然去了一个孙德斌,但丁晟麾下,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将领还是有不少的,我们要断他的粮道,他们也想诱杀我们。你经验丰富,但千万不要冒进,如果不能全身而退,宁可放过也不能冒险。”梁晗叮嘱道。 &esp;&esp;“梁将军放心,这个我省得的,我才不会与他们争一时之气,在林子里,他们算是主场,我们算是游骑,当然得找准机会,捅他一刀就跑。我的目的是给他们放血,这一刀哪儿一刀的,终归会是将他的血放干净。”杨兴笑道。 &esp;&esp;梁晗拍了拍杨兴的肩膀:“小虫,你是老将了,当兵都十多年了吧?” &esp;&esp;“从当年跟着李德将军伊始,已经十二年了。当年我们三百骑,在德州,也是干的这种勾当,现在不过是将战场从平原之上换到了山地,我也从骑兵干成了山地兵。”杨兴笑道。“当年梁将军还笑过我们是一群毛都没有长齐的家伙呢,现在,我可是连胡子都蓄上了。” &esp;&esp;屋子里顿时响起了欢快的笑声。 &esp;&esp;梁晗所辖三千山地兵,全是从各部之中抽调来的精锐经过长期训练而成,而将领,也是选拔的最为优秀的一部分,这支部队被称为第三兵团最为强悍的部队,是实至名归的。 &esp;&esp;梁晗挥了挥手,道:“好了,沈凌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这段时间,你们的动作频繁一点,吸引一下丁晟的注意力。” &esp;&esp;“遵命!”数名将领齐齐起身,叉手行了一礼之后,转身离开。 &esp;&esp;屋子里只剩下了梁晗与沈凌。 &esp;&esp;梁晗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看着沈凌道:“这件事情,其实小虫去比你更合适。他从军十二年,经验比你要丰富得多。” &esp;&esp;沈凌站了起来,垂首道:“多谢梁叔的提携。” &esp;&esp;梁晗叹了一口气:“你老子也是我当年的老相识了,说不上是多好的朋友,但终究是一齐战斗过的袍泽。他呀,真是猪油蒙了心,最后落得那个下场,我们这些人,唉!” &esp;&esp;沈凌眼圈顿时都红了。 &esp;&esp;他的老子是沈从兴。李泽起家的老兄弟之一。曾担任过十二卫之一的大将军,后来却因为贪污,事败之后又杀人灭口,屠人满门,最终本人被斩首示众,全家亦都受到了牵连。而沈凌便是那个时候,被昔日的老兄弟们安排到了军前效力。 &esp;&esp;沈凌倒也争气,短短数年时间,便从普通一兵,一路直升到了牙将。 &esp;&esp;当然,这离不开过去他老子的这些旧相识的提携。但凡有功劳的事情,总是会优先安排他去做。不过大唐军律摆在哪里,想要晋升,就得有军功,而要有军功,就是身先士卒,勇往直前。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一不小心翘了辫子,那就是命运不济了。 &esp;&esp;对于这个问题,包括梁晗在内的这些人,是不会去考虑的。 &esp;&esp;死了,那就死了。 &esp;&esp;不死,便能得到功劳,便能得到晋升,以后沈家复兴便会有希望。 &esp;&esp;沈凌在战场之上奋勇争先,好几次险死还生,身上累累伤疤,却终是活着一路升到了牙将,随着他职位愈来愈高,死亡的威胁,自然也就越来越小了。 &esp;&esp;像这一次,梁晗便将此事交给沈凌去做,一旦功成,便是平定一县之匪的大功劳,到时候再升中一级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从牙将升到郎将,这是一个质的飞跃。像梁晗,到现在为止,也不过是中郎将而已。小虫杨兴从李泽还兵微将寡之时便从军作战,一路战斗到现在,也不过是一员郎将。 &esp;&esp;所以有些事情,还真不是你自己努不努力的问题,还需要有人给你机会,给你平台。否则,你又怎么可能拿到晋升所需要的功劳呢? &esp;&esp;小虫知道沈凌的底细,自然不会去与沈凌争这件事情。要去争,便是拂了梁晗的面子,拂了沈凌背后那些叔叔伯伯们的面子。他不争,梁晗反而会记他的人情,到时候沈凌升了郎将,于情于理,他小虫也该往上再走一走的。他小虫背后也不是没有人的。小虫的媳妇是候家的女儿,虽然是旁支,但总也姓候。而候震虽然刚刚从河北总督的位子上退了下来,但影响可还在。候方域现在是第三兵团之中,与梁晗并列的另一员中郎将。而李德更是小虫背后最大的靠山,真要惹急了小虫,一状告到了李德哪里,那也就等于是梁晗惹了一大批姓李的密营将领。 &esp;&esp;而小虫不争,梁晗麾下的其余牙将,郎将,就更加没有争得本钱了。 &esp;&esp;“知道怎么做吗?”梁晗看着沈凌,问道。 &esp;&esp;“知道。” &esp;&esp;“卢氏的那五百壮丁,能不杀的,尽量不杀,迫降是最好!”梁晗道:“真要杀光了,卢氏反而不会投降了,那是血仇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一举两得 &esp;&esp;北方的雪飘飘洒洒,悠悠然然,自自在在,坦坦荡荡,颇有一些仪态万方,雍容华贵的味道。没有喧嚣,安静温婉,兴许在一夜之间,便在你不知不觉里来到人间,亲密地依附着大地,房屋,树木,将他们都装扮成那高远洁净的模样。 &esp;&esp;与之相比,南方的雪就大不一样了。雪花飘落疏散了许多,其间更是夹杂着凛咧的冷雨。雪落在身上无所谓,抖一抖也就掉落在地上,与泥泞裹夹在一起,片刻之间便不见踪影,但那冷雨,如丝如芒却是无孔不入,落在人身上,寒冷彻骨。 &esp;&esp;而就在这样一个冰冷的雨雪天,胡氏一族一千余口人,决定出山投降。 &esp;&esp;胡阿生带回来的消息,让胡氏老族长忧喜参半。喜的是,花垣的官府答应了他们的投降,只要他们肯出山向官府投降,那么他们能得到的待遇,与胡氏一族早先打听到的吉首那边的政策是一样的。 &esp;&esp;官府会提供房子,分配田地,借贷牲畜、种子、农具,并保证不会追究他们以前的那些罪责。这些条件很优惠了,原本胡氏老族长是准备好了的,一旦官府要拿人示威作伐,自己这副老迈的身躯倒是可以交出去,只要保住身边的小孙子就行。 &esp;&esp;一千多人,终于有了一个不错的出处,胡氏老族长算是松了一口气。 &esp;&esp;但忧的是,官府的胃口很大?他们要将卢氏也一并吞下去。 &esp;&esp;这是容不得他们拒绝的。 &esp;&esp;原本胡氏可以悄无声息的偷摸溜出山去?作为本乡本土的人,谁还没有几条隐秘而不为人知的小道呢! &esp;&esp;但现在?他们却要堂皇地沿着那些大家都知道的路走?而且,还要胡意地把消息透露给卢氏。胡阿生为此专门安排了一个人假装反水?逃到了卢氏哪里,把这个消息告知了卢氏。 &esp;&esp;算着时间?卢氏最大的可能?就是在石栏一地来阻截他们。 &esp;&esp;胡氏老族长很担心唐军能不能适时赶到,如果唐军不来,他们胡氏一族遇上卢氏,绝对不是对手?真要如此的话?卢氏只怕就会一口将胡氏完全吞并了。 &esp;&esp;可事到如今,又还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战战兢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了。 &esp;&esp;千余人组成的一条长蛇一般的队伍,在雨雪之中艰难跋涉。除了一些能够随身携带的东西,其它的全都抛下了。 &esp;&esp;这是随着胡阿生一起来到胡氏一族的花垣县的县尊游庆之的强力要求。 &esp;&esp;真正让胡氏一族彻底放下戒心的,正是因为花垣县令游庆之的亲自到访。不得不说?这位县尊的胆气,让胡氏族长极其心折。在双方还处于一个敌对的状态之下?凭着胡阿生的一面之辞,他居然就只带了两名护卫孤身来到了胡氏寨子。 &esp;&esp;啥瓶瓶罐罐的都不要?能穿上的全都套在身上,能吃的全都分配给每一个村民?轻装下山。到了山下?所需要的一切安身立命的东西?官府统一配给。为了取信胡氏一族,游庆之甚至当场立下字据,盖上了自己的官印。 &esp;&esp;所以现在这些胡氏族人,当真是轻装前进。 &esp;&esp;每人一个斗笠,一身蓑衣,亦步亦趋,向着山外行进。 &esp;&esp;山里,别的没有,斗笠蓑衣还是很多的,特别是制作蓑衣的材料,山上到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绝,也是这些山民们在冬日里御寒的最好的选择。 &esp;&esp;“前面就是石栏了!”胡氏老族长担忧地看着游庆之,“只怕哪里,现在已经有卢氏一族的人守在哪里了!” &esp;&esp;“有什么可怕的!”游庆之拍了拍腰里的横刀,笑道:“正是要他们来呀,他们不来,我们辛苦筹划的一切,岂不是变成了泡影。他们来拦我们,岂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老族长,你就等着看好吧!胡阿生!” &esp;&esp;胡阿生赶紧小跑着到了游庆之的身边,“县尊有何吩咐?” &esp;&esp;“把所有的青壮集合到头里来打前阵,老弱妇孺随后缓行。”游庆之道。 &esp;&esp;“是!” &esp;&esp;石栏,卢老幺蹲在一根石柱子后头,不时地对着快要冻得失去知觉的两只手哈哈气,然后又将他们掖到腋窝里取暖,心中却是恼火到了极点。本该躲在吊脚楼上就着火盆取暖的,现在却不得不带着族里的兵马在这里蹲窝。 &esp;&esp;昨天晚上胡氏的一个族人逃到了卢氏寨子中,带来的消息让卢氏大吃一惊。胡家寨子居然要举族向唐人官府投降。 &esp;&esp;这是绝不能容忍的。 &esp;&esp;花垣诸家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不就是靠着大家团结一气吗?要是胡氏投降了,剩下的那几家,说不定便会有样学样,到时候,卢氏还能济得什么事? &esp;&esp;官府真要是得了这几家,只怕马上就会组织这几家的人带着他们的兵马来打卢氏。大家都是坐地户,自己寨子的这点秘密,自己有几处藏身的地点,哪里还瞒得住人,到时候唐军只怕就要来掏窝了。 &esp;&esp;要是其它季节,了不起大家一哄而散,逃入老林子里等着唐军走了再重新聚在一起,但现在,这样做,只怕能活下来的不会有几个。 &esp;&esp;必须要阻止胡氏投降,而且还要杀一儆佰,威吓其它几家。 &esp;&esp;胡氏一族,也正好并入自己卢氏一族,他们的两百个壮丁也还是不错的。自己的本部力量愈强,到时候也就更好地跟丁晟讲条件,以期能得到更多的好处了。如果能将花垣剩下的三家也兼并了,那自己便能会有一千多精壮,勉强凑巴凑巴,所有男丁都上阵的话,两三千也是凑得出的。 &esp;&esp;卢氏今年以来一直在克扣丁晟拨付下来的物资,一来的确是因为很困难,二来,也未尝没有逼迫这几家向他低头,大家并在一起的抱团过日子的意思。 &esp;&esp;卢氏可从来没有想过,胡氏居然定可投降官府,也不愿意与他并为一家。这么多年来,湘西各族,靠的就是团结一气与官府对抗,才能生存到现在,不管统治湘西一族的是谁,最终还是离不得他们这些地头蛇。 &esp;&esp;唐人太狠了,吉首的事情,卢氏可就看明白了,他们根本就容不得地头蛇的存在。 &esp;&esp;“来了,来了!”一个卢氏子弟小跑着从远处奔了过来,大声道。 &esp;&esp;卢老幺兴奋的一跃而起,这趟苦差事,终于要到头了。自己足足带来了五百青壮,族里,反倒是只留了百来人。而胡氏一族,最多有两百个,而且其中还有不少与卢氏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只要自己一现身,胡氏一族绝对地没有抵抗的余地。 &esp;&esp;“都起来,列队,作好准备。我们迎接胡家寨子的人去我们哪里做客!”卢老幺兴奋地吼道。 &esp;&esp;五百青壮迅速地集结到了一起,虽然装备五花八门,盔甲啥的只有几十个人有,但几百条汉子站在一起,还是颇有气势的,往路中间一拦,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思。 &esp;&esp;卢老幺站在最头里,他的身后,聚集着穿盔戴甲的几十名精锐,这些都是卢氏的心腹,不是卢氏本家子弟,就是旁枝弟子。平素打仗,自然也是他们这些人冲在头里。 &esp;&esp;两帮人迎头撞上了。 &esp;&esp;“胡全族长,我们族长想请你去花果山盘酌桓一阵子。”卢老幺拄刀而立,大声吼道:“这条路走不通了,如果族长不给我这个面子话,也不要怪卢老幺顾不得上下尊卑,要得罪了。” &esp;&esp;胡氏老族长没有吭声,身后的胡氏青壮子弟也是沉默不语。游庆之却是大笑着踏步而出,叉腿扶刀站到头里,大声道:“卢老幺,认得我是谁吗?” &esp;&esp;卢老幺睁大眼睛,透过雨雪,努力地辩认着对面这个牛高马大的家伙。 &esp;&esp;游庆之见状,干脆解开了自己头上的半笠。 &esp;&esp;“游庆之?”卢老幺一惊。 &esp;&esp;“卢老幺,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向我投降,跟着本县出山,老老实实地去种地,本县就当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过,要不然,今日可就是你们的死期了。” &esp;&esp;卢老幺一阵惊怒之后,却是放声大笑:“游庆之,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要撞来,不在城里好好地当你的县尊,要跑到山里来找死,正好,宰了你,拿着你的人头,可以去丁大将军哪里要来更多的粮食军械。胡全,你勾结官府,丁大将军必不饶你。” &esp;&esp;一语说完,卢老幺却是取下背上猎弓,弯弓搭箭,嗖的一箭便射向游庆之。 &esp;&esp;游庆之身边一名护卫上前一步,举盾一迎,叮的一声,准头不错的这一箭,立时便被弹飞到了一边。 &esp;&esp;“冥顽不灵,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游庆之冷笑着:“发信号!” &esp;&esp;另一名护卫举弓,仰天一箭,一支响箭带着一连串的火星飞上了天空,啪的一声,炸成了无数星星点点的红色花朵。 &esp;&esp;片刻之间,另外三个方向之上,都有同样的烟火在风雪之中炸开。 &esp;&esp;由沈凌带领的一千山地部队,从三个方向之上,围了上来。 &esp;&esp;这一次沈凌出击,不仅有一千唐军山地部队,更有游庆之调集的整个花垣的三百靖安军,再加上胡氏一族的两百青壮,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在人数之上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更何况,唐军山地部队的装备,战斗力又岂是这些山匪所能比得。 &esp;&esp;用梁晗的话来说,这些山匪,一个人是最难对付的,但几个人聚要一起,便要好收拾一些,如果他们几百几百的聚在一起与唐军对阵,那就是一群鱼腩,可以任由唐军宰割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迫降 &esp;&esp;战斗本身乏善可陈。 &esp;&esp;或者说,对于一支装备精良,战斗技艺超群,又事先做好了一切布置,为对手挖好了坑的军来说,收拾这样一群缺乏组织纪律,不懂军阵搏杀技巧的山匪而言,的确是属于杀鸡用牛刀。梁晗的总结是很精辟的。这些山匪落单的时候,才是最难对付的,当他们成群结队在一起,自以为力量很强大的时候,反而是最好的收拾他们的时间。 &esp;&esp;如果不是梁晗想要更多的活捉这些卢氏家兵,从而迫降整个卢氏寨子的话,沈凌的战斗会更加的轻松。但为了做到梁晗的要求,他还花费了更多的功夫,在周围布置了大量的陷阱和圈套。 &esp;&esp;如果在平时,这些陷阱和圈套,是很难对这些山匪们起作用的,因为作为一个不错的猎人,这些是他们的基本技巧,但当你面对着人数比你更多,搏杀技巧比你更强悍的军队,从而急于逃命的时候,又哪里还有时间来分辩这些陷阱和圈套呢? &esp;&esp;所以从卢老幺发现大事不妙,指挥着大家逃跑的时候,结果便已经注定了。 &esp;&esp;沈凌指挥下的山地部队截杀,围堵这些山匪,而胡氏青壮与游庆之、解庆指挥下的花垣靖安军,则忙着把那些被圈套和陷阱坑住的家伙们一个个的捞出来然后捆起来。受伤了的,还要赶紧救治。靖安军随军来了好几个医师,带着不少的急救药物。 &esp;&esp;所以除了运气看起来很好,摆脱了这些陷阱和圈套的家伙们,一头撞上了沈凌麾下的山地部队,运气却又大大的不好了。一番打斗之后,有的受伤被俘,还有一些,当场便被干掉了。 &esp;&esp;当真对面搏杀起来,唐军却是不会因为要抓俘虏便留手的。 &esp;&esp;活下来了是你的运,在打斗之中一命呜呼了就是你的命。谁让你不老老实实的被陷阱和圈套坑住反而要往外跑呢? &esp;&esp;卢老幺是唯一一个跑出来的家伙。 &esp;&esp;不过在他的身后紧紧地追着一个人。 &esp;&esp;这个人是胡阿生。 &esp;&esp;从战斗一开始,胡阿生便死死地盯住了卢老幺。 &esp;&esp;这狗日的,抢了他的马鹿呢!非但如此,这两年来,自己可没少受他的欺负。不是因为胡阿生当真怕了卢老幺,只不过是因为双方部族的实力差距过大,很多时候,胡阿生不得不忍辱负重,生怕因为自己争一时意气,而让胡氏部族在更多的地方吃亏。 &esp;&esp;现在,是找补回来的时候了。 &esp;&esp;两个人,都算是这片山里最好的猎手。 &esp;&esp;嗖的一支羽箭擦着卢老幺的头皮飞过,夺的一声钉在了树干之上,卢老幺一缩脑袋,在地上一连几个翻滚,藏身在了一株大树之后的同时,亦是弯弓搭箭,回头看着追来的影子便是一箭。 &esp;&esp;羽箭毫不意外地也射到了树杆之上。 &esp;&esp;两个人,隔着数丈的距离,各自藏身树后。两个人对于对方的本事,都是心知肚明的,贸然现身,只怕下场会很不好。 &esp;&esp;“胡老大,乡里乡邻的,非要赶尽杀绝吗?”卢老幺吼道。“我们两个,还处是亲戚呢!” &esp;&esp;胡阿生冷冷地道:“亲你妈的戚,你抢老子的马鹿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是乡里乡邻?是亲戚?你们卢氏一族克扣老子们的粮饷物资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是乡邻亲戚?” &esp;&esp;卢老幺无语,这狗日的胡阿生,还真记仇。 &esp;&esp;“胡老大,我错了。今日放我一马,来日必须回报。”卢老幺放下了脸皮,向对方求饶:“你们已经抓了我们那么多人,也不在乎我一个是不是?” &esp;&esp;“休想!”胡阿生断然拒绝:“咱们两家,从今日起算是结下死仇了,除恶务尽,老子还是懂的,杀狼,就要一窝一窝的杀,留一只,必然是后患。” &esp;&esp;“杀了我,唐人能给你多少奖赏?”卢老幺大怒道:“胡阿生,以前官府也剿过我们,我们不是都撑过来了吗?只要撑过这一阵子,未来赢得一定是我们,你何必要去给官府当狗。” &esp;&esp;“这一次不一样!”胡阿生道:“老子去外边看过了,这一次的官府不一样。卢老幺,你他妈的有种就与老子真刀实枪地干一仗。你赢了你走,我赢了,你就是老子的功劳。” &esp;&esp;卢老幺默不作声,片刻之后,猛然直起身子,一连数箭射向对方,然后转身又逃。 &esp;&esp;胡阿生在咒骂声中,再次追了上去。 &esp;&esp;石栏,战斗已经结束了。 &esp;&esp;五百卢氏家丁,被活捉了四百五十余个,还有几十个,已经变成了死尸。而唐军山地部队,不过轻伤了十几人而已。可以说是山地部队在湘西剿匪以来,最为辉煌的一场胜利。 &esp;&esp;果然,要干净彻底地对付湘西山匪,还是要与本地人结合起来才最有效,单纯凭唐军自己在山里摸爬滚打,事倍功半。看着被一串串地捆着颓丧地坐在雪地之上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这些卢氏家兵,沈凌在心里想道。 &esp;&esp;“沈将军,一战功成呐!”游庆之喜滋滋儿地向沈凌拱手。 &esp;&esp;“成了一大半!”沈凌脸上没有多少笑容。游庆之倒也不意外,这位沈将军,是梁晗麾下出了名的冷脸人,对谁都没有个笑脸儿。“接下来,游县尊与胡氏族人及靖安军押着这些俘虏出山,剩下的一半交给我了。” &esp;&esp;“可惜让卢老幺跑了,这可是卢氏的第一悍将。”游庆之有些遗憾。 &esp;&esp;“一个漏网之鱼,改变不了大局。”沈凌淡淡地道。 &esp;&esp;“他跑不了,胡阿生去追他了,胡阿生是这片山里最好的猎手,卢老幺跑不掉!”胡氏老族长胡全凑了过来,大声道。 &esp;&esp;游庆之瞥了一眼胡全,没有理会他,却是径直走到俘虏跟前,伸手从里面抓住一个看起来格外强壮的。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还能保持这么强壮的体格与不错的脸色的,除了卢氏的嫡系子弟之外,其他的人,恐怕没有这个待遇。 &esp;&esp;“滚回你的卢氏寨子,告诉你们的族长,要么向老子投降,要么老子将你们全族屠灭。”沈凌恶狠狠地道。 &esp;&esp;看着那个俘虏踉踉跄跄地逃进了林子深处,游庆之却是有些不放心了:“沈将军,押解俘虏下山的事情,解庆就能做好,我跟着您走一趟吧。卢氏寨子里,只剩下不多的抵抗力量了,应当不会附隅顽抗。” &esp;&esp;游庆之是生怕沈凌到时候一言不合,当真便大开杀戒。对于他而言,能不杀是最好的。 &esp;&esp;沈凌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sp;&esp;说话间,胡阿生却是回来了。 &esp;&esp;鼻青脸肿的他,手里拖着一根长长的藤条,藤条的尽头,却是绑着卢老幺,正被他横拖竖拉地拽了回来。卢老幺的模样更惨,这一路之上,显然没有少吃苦头,两人一番追逐,卢老幺终于还是没有打赢胡阿生,被生擒活捉了。 &esp;&esp;卢氏族长卢坤站在寨子里的望楼之上,正在翘首以盼。卢氏寨子建在半山腰上,一个个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除了唯一的一条路可以直接上山之外,另外三面,都是绝壁,整个寨子亦极其隐蔽,四面都是大山,而他们所处的这座山,便在最中间,看起来最矮,实则不然。因为在这山的周边,围绕着深深的峡谷,当你以为他很矮的时候,走到近前,才会绝望地发现,这座山,比周边的山,其实还要高一些。这个地方,没有极其熟悉这地方的人来引路,根本难以发现、 &esp;&esp;这样的一个寨子,想要发大兵攻打,胜算是极低的。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来形容也差不多了。 &esp;&esp;卢坤在等着卢老幺回来。等着胡全被带到自己面前接受自己的痛斥,这家伙,居然准备向官府投降,多少年了,湘西人什么时候向官府屈过膝,便是丁晟,与他们也不过是合作关系罢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官府是流水,他们才是这片儿地界之上铁打的营盘呢。 &esp;&esp;卢坤相信,只要熬过去,他们的好日子,便又可以持结几十年,就像当年丁太乙想要弄他们,结果一番僵持之后,最后不还是达成了妥协?双方和平共处了。 &esp;&esp;风雪之中,一个狂奔而来。 &esp;&esp;“族长,不好了,不好了!”被释放的俘虏在寨子门口,看到了上面的卢坤,顿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路狂奔,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也被抽得干干净净。“胡家寨子与官府勾结起来设下了圈套,我们的人,全部被官军给抓起来了。” &esp;&esp;卢坤手里的一个铜质的暖手壶啪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身子摇晃了几下,险些儿从望楼之上一头栽了下来。 &esp;&esp;“全都被抓了?” &esp;&esp;“全都被抓了,连老幺都被活捉了!”那人痛哭失声,“族长,官军来了,官兵已经来了!” &esp;&esp;似乎在印证着这人的话,他话音刚落,卢坤便听到砰的一声响,一朵烟花在天空之中炸开,散作了四面八方的红色星点缓缓坠落,在他的视野之中,一面大唐军旗正缓缓展开。 &esp;&esp;他绝望地看着远处正在迫近的唐军。 &esp;&esp;现在整个寨子只有百来十个壮丁了,而看唐军的规模,只怕不少于千人。 &esp;&esp;他突然异常地痛恨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太贪心,放任胡家寨子出山,怎么会被官兵算计呢?现在,一切都完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绝地反击 &esp;&esp;凤凰、龙山是现在丁晟仍然还完全控制着的两个县。 &esp;&esp;湘潭、株州兵败之后,丁晟算是见机得快,在孙德斌的帮助之下,率领大部分主力一路逃到了湘西地区。靠着这里山高木密,地势复杂,也靠着他老子过去在这里的一点遗泽,他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 &esp;&esp;但好景不长,石壮率唐军大举进入。一举攻克了吉首,泸溪,花垣等六个县的县城以及各个交通节点,丁晟节节败退,要不是这个时候突然爆发了大唐对吐蕃的大战,只怕连凤凰和龙山他也保不住。 &esp;&esp;但也就如此了。 &esp;&esp;趁着长安方面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吐蕃的身上的机会,丁晟抓紧机会整肃了一下内部。完成了对凤凰和龙山两个县的完全统治。这个过程,自然不是那么顺遂与和平的,但大棒和蜜枣两手一齐砸下去,倒也是成功地完成了整合。 &esp;&esp;像散布在花垣、泸溪这些地方山里的那些部落,则是逼迫着他们将嫡子送到了自己的身边,以此为质,迫使他们与自己绑在一起对抗唐人。 &esp;&esp;原本以为大唐与吐蕃的战事会持续很长时间,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来稳固统治,加强力量,可谁能知道,偌大一个吐蕃帝国,三下五除二,便被李泽给收拾干净了。 &esp;&esp;而一缓过气来,石壮的攻势便又猛烈了起来。 &esp;&esp;这一回,石壮改变了策略,大军倒是不动了,只是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进行封锁,但小股部队的骚扰袭击,却是从来没有停止过。那支三千人的山地部队,让丁晟吃进了苦头,数次被他们潜入进了凤凰境内,他们忽分忽合,分开来时,不过百多人的小队,可一旦聚拢,数千人的大部队,以他们的战斗力和装备,攻打任何一个重要据点都是绰绰有余。 &esp;&esp;他们每到一地?极尽破坏之能事?烧房子,烧庄稼?毁掉一切可用的东西?然后便扬长而去,化为一小股一小股的消失在崇山峻岭当中。 &esp;&esp;这些人的[520]行径?比起山匪还要更山匪。 &esp;&esp;这使得丁晟控制区里的百姓生活越来越困难。 &esp;&esp;现在丁晟之所以还在苦苦支撑,完全是因为身后的黔中以及益州等地?都还在想尽办法为他提供后勤物资支援。 &esp;&esp;但道路艰险?物资只能靠着骡马穿山越岭的运送,相对于丁晟的缺额来讲,却是差得太远。但就是这些物资,还能让他吊着一条命?勉力地支撑着。 &esp;&esp;丁晟很清楚?这些地方之所以还愿意花费极大的代价为他提供后勤物资,是因为自己手中还有着一定的实力,还能抵挡石壮的攻击。一旦自己没有了这点子价值,想要他们拿出一颗粮食来,都是不可能的。 &esp;&esp;而眼下?局势是越来越崩坏了。 &esp;&esp;花垣传来的消息,让丁晟愤怒之极。 &esp;&esp;花垣的卢氏?胡氏,居然向唐军投降了。在这两家投降之后?剩下的三家寨子,也先后下山?向唐军缴械投降?整个花垣?完全落入到了唐军手中,丁晟在花垣最后的几颗钉子也被拔除了。 &esp;&esp;湘西八县,至此,已经有吉首,花垣两地,完完整整地被唐军握在了手中。 &esp;&esp;“少帅,如今的情况,已经由不得我们在龟缩不出了。”幕僚金云志满脸忧愁,“黔中,益州今年最后一批物资也已经运到了,但这些物资,我们连自用都不足。今年凤凰与龙山等地,因为唐军的骚扰,破坏,收成比起去年跌去了一半左右。我们手中虽然还拥有大量的药材,生漆,桐油等,但却根本卖不出去。没有足够的后勤补给,不能给各地的那些寨子补充,花垣的这几家寨子的反叛,便只能是开始,剩下的一些地方,恐怕也会群起效仿。” &esp;&esp;丁晟烦燥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esp;&esp;“更可怕的是,唐人为了拉拢本地部族,对于那些下山投降的部族,可是极尽安抚之能事,建房子,分田地,给牲畜,这些消息,已经在整个湘西传了开来,我们如果再不行动,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esp;&esp;丁晟站住了脚步,“你的意思,要是主动出击吗?” &esp;&esp;“少帅,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花垣彻底丢失,等于是切断了我们与龙山之间的联系,我们已经被分成了两块了。我们必须要给其他地方的那些本地部族发出一个强烈的信号,那就是我们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只要我们愿意,我们仍然能对唐军战而胜之,从而巩固这些人的信心,不让他们能轻易背弃我们。”金云志道。 &esp;&esp;“但要拿回花垣,何其难也?”丁晟叹道:“石壮岂有算不出我们一定会想法拿回花垣的打算?昨天不是已经传回来了情报,石壮麾下另一员大将候方域的将旗已经出现在了花溪,其目的,还用说吗?不就是要将我们与龙山切割开来吗?” &esp;&esp;金云志摇头道:“少帅,花垣,只怕我们是很难拿回来了,这个时候去打花垣,只会一脚踢在铁板之上。” &esp;&esp;“那你的意思是?” &esp;&esp;“我们佯功花垣,实打吉首。”金云志咬牙道:“吉首是唐人刻意经营的一个县治,如今哪里开始兴建了大量的工坊,集取了海量的钱财、粮食以及各类我们所需要的物资。而且哪里,驻扎的唐军并不多。我们调集大量兵力向花垣方向进发,同时又让龙山亦向花垣方向移动,做出猛攻花垣的打算,私底之下,由少帅亲帅一支精锐,突袭吉首,一旦功成,我们便可以逆转整个湘西局势,吉首一下,唐军在花垣可也就站不住脚了。” &esp;&esp;丁晟站在地图之前,看了半晌,点了点头:“看起来,眼下也就只有这么一条路了,总不能坐以待毙。不逆转局势,就算我们撑过了这个冬天,来春又怎么办?任由唐军这样蚕食我们,我们撑不了多久的,必须要有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 &esp;&esp;“一旦获胜,我们也有底气要益州,黔中提供更多的军械物资,甚至要求他们出兵进入湘西与我们联合作战。特别是黔中,一旦我们失败了,他们可就要承受石壮直接的军事压力了,他们绝不愿意看到我们就这样失败的。”金云志道。 &esp;&esp;“召集所有牙将以上军官,来商讨这一次作战的方案与细节。”丁晟终于是下定了决心:“正好黔中的杨求还在这里,让他们看看我们作战的决心。” &esp;&esp;金云志点了点头。 &esp;&esp;今年的最后一批援助湘西的物资,是黔中的都虞候杨求亲自送过来的。杨求身为黔中都虞候,位高权重,是黔中数得着的人物,出身播州的杨求,是如今统领黔中的杨氏一族的重要人物,他亲自来送物资自然是假,想要看一看如今丁晟的实力以及湘西的实际情况,倒是真的。 &esp;&esp;因为湘西如今的形式,对于黔中接下来的决策是至关重要的。 &esp;&esp;据杨求介绍,如今黔中四大家族之中声音可不一致。已经有声音发出来要求与南方联盟决裂而归顺长安。原因自然也是很清楚的,长安李泽,如今声威赫赫,压得南方联盟喘不过气来,只能苦苦支撑,这个时候还将自己绑在南方联盟的船上,只怕最后会随着南方联盟这艘船一齐沉下去。 &esp;&esp;而现在黔中还没有公开反水,实在是因为益州,容管,桂管等地还属于南方联盟,湘西又还有丁晟,黔中被围在当中,一旦反水,很有可能遭到这几家的围攻。一旦湘西这里彻底失败了,只怕黔中的归顺长安的浪潮立时便会大起来。 &esp;&esp;杨氏自然是不愿意归顺长安的。他们如今在黔中,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而且他们统治黔中,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其它三大家族,虽然也有兴起的时候,但始终没能压下杨氏一头。而长安的政策,对于杨氏这样的土皇帝而言,的确是太不友好了。如果有一丝可能,他们当然愿意维持现状。 &esp;&esp;这也是黔中愿意花大价钱为丁晟提供支援的原因所在。 &esp;&esp;“杨兄,可惜你明天就要启程了,否则必然能看到接下来我们将获得的一场大胜。”丁晟举杯邀饮。 &esp;&esp;杨求有些愕然,在他看来,如今的丁晟,可谓已经日暮途穷了,这胜利又从何说起呢?能维持这样的局面已经算不错了,就算这样,也不知还能撑多久,黔中,应当为未来考虑了。 &esp;&esp;“少帅是准备反击了吗?”杨求问道。 &esp;&esp;丁晟一笑,举杯一饮而尽,却不说话。 &esp;&esp;杨求点了点头:“既是军机,我就不多问了。虽然我明日就要离开了,但少帅一旦大胜,我想,我还是能收到消息的。” &esp;&esp;“杨兄,明年,我需要更多的支援,我还想请求你们,派出援军,与我们一齐对抗唐军。”丁晟正色道。 &esp;&esp;“现在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杨求微微皱眉道:“少帅,你要知道,我们往你这里运送物资,是真正的豆腐拌成了肉价钱。每运一斤粮食进来,路上就要消耗掉两斤。而直接派兵,兹事体大,我作不了主,而且黔中,也不是我杨家一家说了算的。” &esp;&esp;“不瞒杨兄,我的确正筹划一场大型得反击战,一旦功成,便能稳住局势,如此一来,到了明春,我就有足够的人手,将我们这里的许多东西运到你们黔中去,我不白要你的,我拿这些东西换,你们,也只需将我所需要的物资,送到边境之上就可以了,我自己运回来。” &esp;&esp;杨求目光闪动,晃动着酒杯里的手,若有所思地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倒是可以考虑。”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赎人 本来的一场向盟友表决心,向部下宣意志的欢宴,却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让丁晟倒尽了胃口。 这个人叫解庆,是如今花垣靖安军的指挥使。 鉴于两方现在对峙的局面以及刚刚丁晟在花垣遭遇到的严重失败,杨求很欣赏唐军之名官员的勇敢。也正好让他可以借机正面了解一下唐军的真实面貌。黔中在过去对于唐军的一切,都是耳闻,还从来没有面对面的打过交道。 这是一个观察对方的好机会。 虽然靖安军只不过是现在的大唐朝廷的一支仅仅限于维持地方治安的部队,但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基本上都是从一线部队退役下来的基层军官,而这些人,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 杨求想从对方身上来比较一下双方低阶层军官的优劣。 勇气,向来都存在于很多人的身上。这个并不稀奇。在自己的部下,也有很多自己一声令下,便敢于孤身一人赴龙潭虎穴的勇士。 “你倒是胆子大,就不怕我拿你来祭旗吗?”丁晟脸沉似水,恶狠狠地盯着对方,看到解庆,花垣之失便如同一根钢针在刺扎着他的心脏。 解庆微笑着拱手道:“丁少帅乃名家之后,虽然如今困居一隅,想来也不会丢了祖宗的荣耀,所以解某是很坦然地来此的。如果丁少帅真把自己当成了一介山匪,要一刀杀了解某泄愤,那解某以及解某的上官,也只能自承看错了人,自认倒霉罢了。” 听了这绵里藏针的一番话,杨求险些笑喷了出来。 这解庆一张嘴巴毒得很啊!看起来绝不是一个简单地武夫,必然是读过一些书的。以前听说李泽一直在军中强行推动识字读书,这在黔中,甚至被当成一大奇闻,在杨求等人看来,武夫读书有什么用?他们只需要四肢发达就可以了。 读书可以明理,这道理杨求这些世家自然是明白的,但读书这种事情,他们这些人做就可以了,一介武夫读那么多的书有什么用呢?他们也明理了,自己的道理,岂不是有时候就要说不通了。 劳心者治人,劳力才治于人才是正途嘛! 不过现在看起来,读过书的这些军人,至少嘴巴上是很麻利的。这种不卑不亢自然而然的作派,也不是一般的莽夫所能做到的。 果然,丁晟的脸黑沉沉的,但终究是没有拉下面皮将这个解求拖出去剁了泄愤,哪怕他心里很想这么做。 要真这么做了,岂不是自承是土匪一流吗? 即便是现在丁晟已经差不多沦落成为了一介山匪了,但内心的骄傲还是有的,也是绝不会自认为是山匪的。与黔中的往来信件、公文之上,丁晟可还是加盖着湖南观察使的正印的。 “所来何事?”深深地连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了下来。正如解庆所说的那样,丁晟毕竟是名家之后,冷静下来之后,该有的风仪,还是有的。 “回禀少帅,解某此来,却是为了花垣卢氏、胡氏这几家被您扣为人质的子弟而来的。”解庆微微躬身道。“这些人现在于少帅已经没有用了、” 丁晟嘿嘿一笑:“怎么会没有用呢?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还有用。他们可以去开凿山石修筑堡垒,也可以在某一时刻被我拿来祭旗以激励士气。卢胡二族背叛了丁某,还指望要回他们自己的家人吗?不过你既然来了,我倒也可以给你一个面子,让你把他们的脑袋带回去,可否?” 解庆微笑道:“如此,少帅除了能稍去胸中块垒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什么作用了。卢胡等族既然已经投降了朝廷,那自然也就是放弃了他们的这些子弟。您杀了他们,除了让卢胡二氏更加地痛恨您,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所以就白白地送还给你们吗?”丁晟讽刺道。 解庆摆摆手:“我们当然不会白要。这几个人,于少帅而言,已成鸡肋,于我们而言,还是有大用的,至少我们可以让刚刚归顺的卢氏胡氏对我们更加地死心塌地。所以呢,我们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来赎回他们。” 解庆此语一出,堂上哗然。丁晟麾下将领显得无比愤怒,而那些聚集过来的大小部族首领却是一个个瞠目结舌,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盛气凌人,明目张胆地讨价还价?便是杨求,眼睛也眯了起来,眼珠子在丁晟与解庆身上转来转去。 丁晟显然也是气坏了,尽力压抑着怒气道:“不知贵方想拿什么赎他们回去?” 解庆道:“我们游县尊知道少帅现在如今日子过得挺难的,所以愿意每个人出五千斤粮食,一百斤食盐来赎他们。一共七个人,便是三万五千斤粮食,七百斤食盐,县尊说还愿意打点刨头,出四万斤粮食,七百斤盐。” 堂中再次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丁晟,粮食,食盐,的确是现在他们最大的软肋。听到对方的出价,堂中几乎所有人都动心了。 这个官府的军官说得不错啊,几个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家伙,如果能换来几万斤粮食,那已经算是意外所得了。这可以让好几家部族能安然渡过这个冬天的粮食呢! “一个一万斤!”丁晟道:“否则,你就带着他们的脑袋回去。” 解庆摇头:“少帅,这七个人,对于你是鸡肋,对于我们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他们不值这个价。就算我带着他们的脑袋回去,卢氏,胡氏也不会责怪于我,因为我们已经努力地来做了这件事情了。您要么接受我们的出价,要么咱们一拍两散,我们双方,谁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少帅!”一名部族首领站了起来,拱手欲言。 “我知道了!”丁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看到堂中几乎所有将领,部族首领都已经意动的模样,丁晟知道,如果自己否决,只怕会让堂中这些人心中生出晚大的不满来。 他们的确都需要粮食,多出几万斤粮食来,那能活人无数。 “也罢,几个废人而已。不过我怎么确定你们会守信呢?”丁晟问道。 “粮食,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而且已经运到了我们双方的交界处,只要我带着人回去,您便可以将粮食运回来。”解庆道。 “好,那就这样。蓝族长,这件事,便由你去办,如何?”丁晟将目光转向刚刚率行站起来的那个部族首领。此人是凤凰最大的苗族寨子的头人,也是凤凰本地人的领袖。 “多谢少帅!”蓝姓族长大喜过望,自己来主导此事,便意味着可以拿到最多的好处。 杨求微笑着将杯子中的酒一口喝干,看着那名部族头人,与解庆有说有笑地出了大厅。 “让杨兄见笑了!”回过头来,丁晟举杯致歉。 “理解,理解。”杨求举杯示意,微笑着道。 一场宴会,终于还是因为这件事情,弄得不尴不尬地收尾了。 第二日一早,杨求带着大队骡马,准备撤离凤凰,每匹骡马的身上,都驼着不少当地的特产,以药材以及生漆、桐油等为主。虽然路上艰难,但总不能空手回去,带些东西回去,多多少少能弥补一下损失。 杨求在走出凤凰城的时候,恰好也看到昨日的那个唐军军官,也正带着数名部属以那名蓝姓族长的陪同之下离开,在他的队伍里,有七个伤痕累累的汉子,大概就是花垣那个部族族长家的嫡系子弟了。 他不由地勒马回头,看向身后的凤凰城,以及在城头之上正在挥手相送的丁晟。 “都虞候,这一次咱们怎么收了这么多的货回去?随行的骡马,都有些不堪重负了。”一名随从有些不解地问道。 “能收多少算多少吧!”杨求挥手与丁晟作别,转过身来,淡淡地道:“只怕这是最后一次了,凤凰这边出产的这些东西,质量还是不错的。” 随从吃了一惊:“都虞候,您是说?” 杨求哼了一声:“丁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昨天那样的事情,要是我,马上就会当着那解庆的面,将那七个人斩首示众,把脑袋给他带回去,终是英雄气短了。” “我觉得换回来粮食也不错啊!”随从摸了摸脑袋。 “所以,你只是替我牵马坠蹬。”杨求没好气地道:“丁晟露了怯,将自己的短处暴露在了对方的面前,他翻身无望了。” “不是说他在准备一次大反击吗?” “人心已经散了,队伍不好带了!”杨求叹道:“我倒是衷心希望他的大反击能够成功,可是看现在他的样子,只怕失败的机率更大一些。而败一次,他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 “要是丁晟一败,接下来我们岂不是要直面唐军了?”随从有些紧张。 “回去再说吧,是要该拿出一个决断了,是打是和,总得要迅速地有个说法,最忌像现在这样两头不着落了。”杨求一拍马股,向前行去。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手段 &esp;&esp;花垣原本的五股最大的山匪的主人,如今又成了游庆之的座上客。 &esp;&esp;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花垣五股一直与官府抗衡到现在的寨子,都是一姓一寨的聚居而住,大家基本上都是亲戚,想要稳定,这些游庆之看不来的家伙,捏着鼻子也得好生笼络着。 &esp;&esp;当然,制衡这种事情,从学院出来的官员们,那都是一套一套的。 &esp;&esp;安置这些人的工作已经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esp;&esp;游庆之没有食言,说建房子,分土地,借贷大牲口、种子、农具这些,一一兑现到位。这一点,卢氏丁氏都没有话说,因为这是有前例的,在吉首,官府也是这样做的。 &esp;&esp;可是胡全,卢坤这些人,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esp;&esp;因为游庆之在安置这些人的时候,并不是按照姓卢的一个村子,姓胡的一个村子这样来分的,而是完全打乱了来安排的。花垣五姓的所有人的姓名,被他写上了一个个的条子,然后放在一个翁中开始抽签,抽到谁就是谁。 &esp;&esp;五姓分成了四个村子,东南西北各有一个。相互之间,最远了隔了七八十里地,最近的也有二三十里。 &esp;&esp;“诸位今天来找本县,是为了何事呢?”游庆之心知肚明,却又故做不知。不将你们分开,要是有个什么事儿,你们岂不是一呼百应,现在五姓聚在一起,接下来自己再掺些沙子,在管理上,那可就好办多了。“是吏员们克扣了你们的粮食还是其它啥的,如果是这样,本县必将严惩不贷。” &esp;&esp;“不是不是。诸多官差公正公平,老朽等都服气得很。”下了山之后,卢氏依然是最大的那一族,不过胡氏因为这一次的事情,与卢氏却是完全不对付了。另外三家之中?尹氏与卢氏是儿女亲家?自然是跟着卢氏,但胡氏与霍氏也是姻亲?当然站在一处?而剩下的钟家,两边不靠?又因为胡氏这一次肯定是立了大功,在官府这里更有脸面一些?所以一下山?便与胡氏霍氏结了盟。五家这么一分布,倒也是势均力敌了。 &esp;&esp;“那是何事?”游庆之笑问道。 &esp;&esp;“是分村安置的事情!”卢坤看了一眼其他四位族长,在这件事情之上,大家还是达成了一致意见的。“我们还是希望?一姓儿的?还是分在一个村子里居住的好。大家也都习惯了。” &esp;&esp;游庆之笑了笑,缓缓地道:“诸位,我查了查以前花垣的县志,也问了问不少的老人,以前花垣诸家之中?也就是说你们了,在五十年中?一共发生了十二次大规模的械斗。有争地的,有争水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不知什么原因就打起来然后发展为两族两姓之间的大械斗的。这十二次械斗,光是有记载的死亡人数?就超过了五百余人。平均算下来?每一次的械斗?要死上六十人,这都比得上一次小型的战斗了。” &esp;&esp;五大族长互看了一眼,都是有些赫然。 &esp;&esp;这些事情,他们当然是记得的。 &esp;&esp;但在他们看来,这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esp;&esp;“或许在你们看来,这是一件小事。但在本县看来,却是一件大事,大得不得了的大事。”游庆之一摊手道:“大唐治下,如果发生了这样的恶性事性,必然是要追究责任的,当然不是我来追究了,因为一旦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本县县令,第一时间就会被夺了官帽子,当不成这个官儿了。” &esp;&esp;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仍然习惯的是过去的皇权不下乡,别说是皇权了,在丁太乙时代,丁氏的命令,都是只到他们这里为止。 &esp;&esp;看着他们的模样,游庆之解释道:“现在的大唐与过去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以后你们会慢慢明白的。所以呢,为了我的官帽子,也为了各位以后不被官府追究责任,弄个去坐牢的下场,我不得不未雨绸缪啊。把你们混杂分在一起,大家彼此之间都成了一伙儿,哈哈哈,远亲不如近邻吗?还打得起来吗?” &esp;&esp;众人顿时无语。 &esp;&esp;“锄头一举,一看对面,哟,这不是哥哥吗?哎呀,原来是堂弟!”游庆之绘声绘色的描述着未来的某个场景,“算了,咱们还是坐下来谈谈吧!” &esp;&esp;众人苦笑。游庆之的话让他们无法反驳,那个当官的,不为自己的前程着想呢?人家摆明了说是为自己的官帽子着想,你还真不能与对方较真了,拍胸脯说以后不会发生械斗吗?过去不光彩的历史在这哪里摆着呢。 &esp;&esp;再说了,现在人家是拿捏着他们的,肯跟他们好言好语的说话,已经是给了脸了。要是真惹急了对方,人脸一取,狗脸一挂,那自己可就真要闹个没脸了。 &esp;&esp;而且看游庆之的意思,这就根本没有与他们商量和妥协的意思。 &esp;&esp;“是我们思虑不周了。”卢坤叹息了一声道,也就只能这样了。“县尊,我还是想回乡里去住,县城里,实在是有些不习惯。” &esp;&esp;“那可不成呢!”游庆之脑袋摆得像货郎鼓:“卢寨主,现在吉首那边,是搞得热火朝天啊,眼见着就要发了。我们花垣可不能落后太多。你们几家,可都是有实力而且有压箱底儿的本事的。你们家是药材炮制制成药的,在湘西地界可是有名的,特别是你们自家制作的那个滋阳壮阳的什么丸子,绝对是个好东西。在城里,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地界,你得马上把你的药坊开起来啊。而且,我还在外头给你找来了专门替你卖药的商人,用不了一年半载,你就发了。” &esp;&esp;屋子里的人,顿时都哈哈大笑起来。卢家是制药的,而且药的效果的确不错,但真正让他们出名的,还真就是这一味滋阴壮阳的药。只不过有些不好说出口罢了。 &esp;&esp;“要做大做强。”游庆之压低了声音:“你们是不知道现在的大唐有多富裕,那些人有钱的人,赚了那么钱,还不夜夜笙歌啊,这一来,岂不就亏虚了吗?卢寨主,你以前做过的药,我搜罗了一些,拿给外头的人试用了,如今,人家可是找上门来了。你制多少,人家便愿意替你卖多少。如果愿意合作,那就更好,他们还愿意出大价钱呢!顺便说一声,这一家的后头,可硬得很罗。” &esp;&esp;卢坤顿时砰然心动。赚钱当然是很重要的,但游庆之最后一句话就更打动他了。想在一个乱世里混,得有强悍的武力,但如果想在一个太平世界里泥,朝中就得有人。能让游庆之说后台硬得很的,那只怕就是真的很硬。 &esp;&esp;“胡寨主,你家的麻油,那也是响当当的牌子啊!” &esp;&esp;胡全笑道:“我家麻油是香,但可没有滋阳壮阳的功效,外头的人只怕看不起这些下里巴人的东西。” &esp;&esp;“错了!”游庆之连连摇头:“你的麻油,配方与众不同吧!也有人看上了,找上门了,甚至连销路都给你准备好了。拿上来!” &esp;&esp;一名随从旋即送上了一个雕刻精致的木盒子送到了胡全的手中。 &esp;&esp;“这是啥?”胡全疑惑地打开了盒子。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晶莹透剔的琉璃瓶子,瓶子上面还贴着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花垣麻油四个字。 &esp;&esp;“知道这四个字是谁写的吗?”游庆之问道。“是石壮大将军写的。胡全,你还敢说你的麻油没人看得起吗?我告诉你,把你的麻油装在这个瓶子里,没有十两银子,咱们压根儿就不卖。” &esp;&esp;看着这个最多装上七八两的琉琉瓶子,胡全显然有些呆滞了。 &esp;&esp;“我的理想是,咱们花垣麻油,以后要成为贡品。胡全,你在城里的作坊位置,我也已经给你置办好了,怎么样?” &esp;&esp;胡全连连点头,不管他的麻油生意做不做得成,但单是能与石壮大将军拉上关系,即便是赔本儿他也要做。 &esp;&esp;接下来游庆之又一一点到了霍氏、尹氏、钟氏,竟然是每一家,都给他们寻了一门与他们本身发家立业的看家本领相关的生意,在游庆之的嘴里,只要他们把厂坊开起来,那重新发家发业,就是转眼之间的事情。 &esp;&esp;县令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让他们实是在无话可说了。只能连连拱手,衷心感谢,浑然已经忘了早前来找游庆之本来的目的了。 &esp;&esp;“县尊,解指挥使回来了!”一名小吏进来禀告道,游庆之大喜,回来的正是时候。 &esp;&esp;“诸位今日来得巧,解指挥使也回来的巧,哈哈,巧巧的妈妈生巧巧,走,我们出去迎一迎,本县还有大礼送给你们。” &esp;&esp;五家主事人跟着游庆之走出大堂,众人一眼便看见跟在解庆身后得那七个人。 &esp;&esp;那是他们的儿子啊! &esp;&esp;自从他们投降了官府之后,这几个儿子,便只当是没生了,但骨肉连心,说不痛,那是假的。但眼下,这几个人虽然伤痕累累,但却活生生地站在他们的面前。 &esp;&esp;立马便是一片亲人相逢的感人场面。 &esp;&esp;解庆扬声道:“诸位,为了救他们几个出来,我家县尊,可是出了五万斤粮食,一千斤盐,从丁晟哪里把他们赎出来的。” &esp;&esp;几位当家人跟那个刚刚回来的,齐唰唰地跪在了游庆之的面前。 &esp;&esp;“多谢县尊救命之恩,以后但有吩咐,我等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esp;&esp;游庆之大笑着一一扶起他们:“以后在花垣,我们要精诚团结,互帮互助,一齐发家致富!”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发展 带领自己治理下的百姓发家致富,这是现在大唐治下所有亲民官们的第一要务。自从皇贵妃夏荷在户部尚书任上,弄出了一个国民生产总值的统计指标之后,这便成了悬在所有亲民官们头上的一把鞭子,时不时地就会拿出来抽打一下他们。 不管是内部发行的邸报,还是公开发行的大唐周报,每到年末,都会将各地的国民生产总值数据给明晃晃地挂出来。 这成了考核官员们在任上是否勤勉,是否有能力的一个最直接的指标。 试想一下,当一个官员看到自己的治下,排在这个榜单的最后一名的时候,他是不是压力山大?这可是与考评挂钩的,而考评又是与升迁挂钩的。 你年年倒数第一的话,别说升迁了,不把你罢免了就算是上上大吉了。 更别说,这里头还有一个面子的问题。 大唐的官员,正在一步步地更新换代,新生代的官员们,基本上都出自于各大学院。七八成以上出自政经学院,也有其它学院转行成为了亲民官的,大家相互之间,还是比较熟悉的,与昔日同窗的较量,也就从学院一直延续到了官场之上。 各地上交给中央财政的赋税,是本地赋税收入的七成。也就是说,地方上可以截留三成,用来充作地方上的发展基金。赋税收取得越多,截留的自然也就越多。而截留的越多,便有越多的资金留在地方之上做大做强,这就形成了一个良形的循环。 而且很多项目,中央财政还会拨付基金对地方来进行支持,比方说一些大型的民生工程,像各地的主干道,大型的水利工程等等,中枢各部衙都会有一个预算,然后对地方上进行拨款。所以跑钱,也就成了地方官员的一个重要的任务之一。 谁能从中枢各部衙跑下钱来,那是谁的本事,只要能将本地的一些大型工程计划纳入到国家的各部衙的本年度预算之中,那就算是吃了定心丸。 来钱的路子其实是很多的,这就看地方官员的能力了。除了这些中枢部衙之外,像由皇后亲自掌控的慈善总会,现在也是一个有钱的主儿。像各地举办学堂、医馆、兴建抚育院等等,也都是可以向慈善总会申请基金的。 现在的大唐,跟过去的任何一个王朝,在财政上的政策,都有着很大的不同。随着由皇贵妃夏荷主导的国家信用货币的成功推行,财政之上,较之以往,可是有了极大的改善。在海外源源不绝的贵金属输入到国内,户部主导发行的纸币,也敢于在一年财政收入的基础之上,超发相当一部分了。 今年,户部甚至宣布了新一轮的量化宽松政策,大量向市场放水。不管是武威钱庄,还是博通钱庄,都将贷款利率压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大力鼓励所有人贷款来发展农业,发展工业作坊,大力鼓励大家来做生意。 而向市场放水的行为,虽然导致了市面之上物价新一轮的上涨,但因为西域,青藏等地被彻底纳入到大唐的疆域之内,许多大型工程轰轰烈烈的展开,却也是将影响限制在了其小的范围之内。许多普通的老百姓,甚至感觉不到这种变化。 就像种地的老百姓,虽然买东西要花更多的钱了,但他们的粮食却也能卖出更好的价钱了,出去打零工,每日能挣到的钱也就更多了。而在工坊工作的工人们,也迎来了新一轮的工资上涨。 各地官员们,从旧王朝时期的耻于言利,到现在的一头钻到了钱眼里,什么能赚钱,那就努力地去干什么。 而这种努力发展经济,让百姓的荷包鼓起来的行为,恰恰又促进了本地的治安一天比一天好转。老百姓之所以不安份,还不是因为吃不饱穿不暖?谁兜里有了富余的钱,都想挣更多的钱,而想挣更多的钱,就需要有一个稳定的环境。乱世除了给那些野心家们以茁壮生长的土壤之外,对于九成九的普通老百姓而言,只能是一场灾难。 而官员们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自然也就更加努力地投入到赚钱的不归路上去了。 老百姓有钱了,官府才能收到更多的赋税,有了更多的赋税,才能让地方变得更好。可以修建更好的道路,更好的房屋,更美的景致,让人一看就赏心悦目。 行省是这样,县治也是这样。 就像现在的湖南行省,行省总督钱彪是将自己的精力投诸到洞庭湖周边地区,这里算是现在湖南的精华所在,钱彪不遗余力地大力发展这一区域的经济。作为后来者,湖南行省目前自然还不能跟大唐在北方的那些原本的核心统治区相比,但钱彪却雄心勃勃地想利用这一区域的大力发展彰显自己的能力。 再往下,最惨的莫过于湘西一带了。匪患还未清除,经济发展自然也就受到了诸多牵制,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比别的地方更多的艰辛。但像游庆之,郑端之类的官员,仍然在想尽一切办法来让自己的经济数据好看一些。 他们的情况特殊,其实就算是排名倒数第一,也不会有人诘难他们。但如果,他们能往上窜一窜,便能让许多其它地方的官员难堪的同时,也可以彰显自己的出众能力。 所以,游庆之便放下了面皮,真接与卢坤讨论起了对方的压箱底的本钱儿,那种滋阴壮阳的成药。 卢坤之所以如此上心,是因为他试用过。 的确是让男人更加男人的好东西,也不知道里面到底使用了什么秘方,但在卢坤看来,这东西只要推出去,绝对能赚大钱。 第一批成药,在半个月之后就制作出来了。游庆之看着那土了吧即的包装以及卢坤有些羞涩的定价,很是不快活。在他的强势坚持之下,第一批这样的成药,重新换上了华丽的包装,价格直接在原来的基础之上翻了五倍,在卢坤瞠目结舌的表情之中,这一批成药,被游庆之派人送了出去。 这些成药是不要钱的。他们起到的作用,就是一个广告,宣扬。当然,送给谁,游庆之也是好好地策划了一番的。 又是半个月之后,雪片般飞来的订单,让卢坤惊喜之余却又目瞪口呆,敢情这东西,这么值钱吗? 扩建作坊,扩大药材种植面积,招纳更多的伙计,这一次,卢坤也敢于向钱庄贷款了。人的眼界是需要开拓的。以前卢坤虽然是一族之长,在地方之上称王称霸,但毕竟龟缩于一隅,一辈子连洛阳长安都没有去过,眼界着实有限。但下山不过几个月的经历,却比他这一辈子看到的学到的东西都多。 这让他不由得感叹之极,早知如此,自己该第一时间就投降大唐的,何苦跟着丁氏在山上猫了这两年,受尽了苦楚,堂堂一族之长,吃点肉喝点酒,都要好好地思量一番,不敢放开了肚皮来吃来喝。 更重要的是,下山之后,官府的承诺都是兑了现的,他的钱财虽然赚得多,但官府除了要足够的赋税之外,基本不来骚扰他,当然,必要的乐捐,慈善还是要做的,但相对于他赚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而且官府还帮着做生意啊。自己在外头没有啥门路,可全都是县尊派人在帮着跑。县尊是从书院毕业出来的,路子广,背景硬啊!而且官府一点儿都不觊觎自己的这个秘方,这就很难得了。 而对于游庆之来说,卢坤发了大财,便会雇佣更多的人手,解决了更多的就业问题,对于地方的稳定和发展,自然也是起了大作用的。 而相对于卢坤的迅速发财,其它几家虽然进度要迟缓一些,但也开始踏上了正轨了,胡氏的麻油生意,因为有了石壮大将军援加持,第一步便已经整个湖南行省打开了销路,第一批出产的麻油投入到岳阳市场,忽拉一下就没有了。谁不想尝尝连石大将军都赞不绝口亲自提笔写了招牌的好东西呢! 唯一让游庆之不爽的是,自己想向博通钱庄贷上一大笔款子的事情,被博通钱庄在湖南行省的高层给生生地拖了下来。 现在自己可是有了底气还钱的,他们这么不长眼,接下来自己应该去找武威钱庄,哪怕利息稍一些,也不能便宜了博通。 游庆之不知道的是,手眼通天的博通钱庄,早就通过种种渠道,了解到了接下来,不管是花垣,还是吉首,都将迎来一次严峻的考验,战火必然会漫延各地,此时投入大量的钱财,很可能到时候地方上不能按时偿还,自然要等上一等,看上一看,要等过了这个坎再说。 要是过了这个坎,用不着游庆之上门去求,这些钱庄的掌柜们,会捧着钱送上门来。但凡是个有眼力见的,都能看到这些地方正如初升的朝阳一般再冉冉升起。等到那时,贷出钱去,那就是稳笃笃的收入。而且以政府财政为担保的贷款,只要官府衙门还在,他们也不怕收不到钱。 寒冬正在慢慢过去,过年之后,眼见着地上野草发出了新芽,正是一年好时节的时候,湘西的气氛却骤然紧张了起来。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最后的倔强 在湘西,官府控制的地方,都是交通便利,地形平坦的好地方,而这些地方,也是湘西地区难得的产粮区。到了春上,这就得忙着春耕了。而绝大部分的山匪,是不存在着这么一回事的,现在他们即便想春耕,也没有地儿呢! 所以丁晟选在这个时候,策划发动了这一次大规模的袭击战,一来是想要获得唐军控制下的那些地区的粮食,物资,二来也是向湘西所有的人显示自己的存在,提醒他们不要这么早便倒向了唐人,小心他的反攻倒算。三来,这一次他是真想彻底地拿下花垣,将龙山,花垣,凤凰彻底连成一片。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更长久地坚持下去,才能从益州,黔中得到更多的支援,只有自己获得了一场代表性的胜利,才有可能让益州,黔中真正的派出军队来协助自己发动反攻。 丁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现在自己控制下的兵马,虽然还有两万出头,但真正的精锐兵马却是不多了。湘潭,珠州,益阳等一系列的战斗,老底子耗得可是差不多了,其它的那些,战斗力差强人意。再加上现在的处境,更是士气低落。而那些本地部落的丁壮,要说起单兵战斗力,那的确是不差,但打乱仗、斗殴是没得说,不过要是与真正的经过专门的杀人训练的精锐战兵相比,可就差得太远了。 这一次,丁晟是将自己的老底子一次性地抖搂出来了,是非成败,当真就在此一举了,赢了这一仗,才有以后,输了,也就没有以后了。 打赢了这一仗,不但可以鼓舞士气,也可以促使一直犹豫不绝地黔中,真正地派出援兵,来协助自己将唐兵彻底地撵出湘西。不敢指望益州派兵,唐军对他们的压力一直都非常大,能出一些物资给他,已经是朱友贞非常顾全大局的表现了。也只有黔中,现在有余力来帮助自己。 但前提是,得打赢这一仗。现在石壮控制下的第三兵团,在湘西的便是候方域的左军一万人,年前候方域的将旗进了花垣,根据探子的禀报,花垣集中了候方域的主力约五千人,其余各部分部在其它地方分地驻扎。另外便是由另一员中郎将梁晗控制下的三千山地部队,他们行踪不定,平时也很少大规模地集结,除了知道他们的总的基地在古丈之外,其余的一无所知,这是一个变数。 所以这一次丁晟是将自己控制之下所有能拿得出来的丁壮全都派上了用场。足足超过了四万人。其中三万余人,分成了两路,一部是从龙山出发,另一部则是从凤凰出发,全力攻打花垣。 不是佯攻,是真正的攻打。 丁晟相信,只要花垣这便拉开了架式,梁晗的那三千山地兵,一定会集结起来援助花垣的。 而他,则率领本部五千精锐去偷袭吉首。 现在的吉首,的确成为了唐人经营湘西的一个典范,毁掉吉首,可以极大地打击唐人的气焰。而且吉首因为地理的便利,官府亦在这里兴建了大量的各类仓库,像花垣的军队的物资供应,基本上都是先抵达吉首,再运往花垣以及其它各地所驻扎的唐军。 这是豁出去一切的一次绝地反击。 三月三,龙出山。 花垣战役暴发了。 吉首,开始了战前的各项准备。虽然战斗集中爆发在花垣,但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吉首会不会被波及?但该做的准备必须得做,否则一旦出现问题,可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首先要做的,便是将大量的散布在外的老百姓,撤往吉首县城。不仅仅是要保护这些百姓,也是因为如果吉首一旦遭到战事的波及,这里也需要大量的青壮来协助守城。 而这,也正是县令郑端惴惴不安的。 现在的吉首,只有第三兵团的一个曲驻扎,仅仅五百人。原本这五百人还分成了好几个哨所,现在也都撤回到了县城之中。剩下的,便是由王彪率领的五百人的靖安军。一千人,便算是吉首县所有的正规的武装力量了。 但上面没有说派遣军队来援,郑端也只能咬着牙来自己准备一切事宜。作为县令,他自然是守土有责,不容懈怠的。要是真出了问题,他郑端出了舍生取义之外,其实也没有别的路好走。 当然,在这之前,他肯定是要做好所有他能准备的事宜,将老百姓都收到县城中来,组织所有的青壮便是其中一个重要的选项。 老百姓自然是不肯在这个时候离开他们的土地的。 一年之季在于春,这个时候要是不下力,不伺候好土地,到了秋上,便是土地来报复你了。对于他们来说,战事没有打到眼前,一切便还是可以苟且的。 这当然是不行的。所以靖安军,便开始了驱赶老百姓了,在一片骂声和哭嚎声中,吉首的老百姓也开始真正领教官府霸道与不讲道理的一面了。 除了吃的和平时需要的一些日常物品如被褥之内的可以带之外,其它的任何家伙什都不允许携带。至于金银细软啥的,刚刚安定下来没有多久的吉首人,还没有来得及攒下来。至于家里的现金,得益于现在纸币在吉首的广泛使用,这些钱往怀里一揣,便可以走了。 纸币之所以在吉首推广得这么快,是因为大量的外地商人进入吉首,他们买货,卖货都只收取纸币,因为收取金银铜货币的话,他们再去钱庄兑换,要打折不说,还得给钱庄手续费,损耗费。但老百姓少量地去兑换,可就不需要这些费用了。这本来也是朝廷用来逼迫各地使用纸币的手段之一。 “叶子,走吧!地放在这里,又跑不了。”王彪站在院坝里,扶着腿脚不便的丈母娘,看着站在田埂之上依依不舍的媳妇,大声道:“你是我媳妇,你不走,我怎么好意思去撵别人嘛!” “干嘛非要走,不是说在花垣打仗吗?距离我们这里远着呢!”叶子最远的便是去了吉首县城,花垣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很遥远的所在。但王彪可知道,一支精锐的军队,从花垣跑到吉首,真是用不了多长时间。现在花垣的大唐军队,可是处于守势的。敌人拥有战术机动的上灵活性,那真是说来就来了。 真要来了再跑,那就来不及了。 “这不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王彪道:“也是县尊对本县百姓的爱护,到了县城,吃的都是县里提供的呢,郑县令可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呢,光是这一桩,便能将今年整个县里的出息给吃光呢!” “你看我育的秧苗,都长这么高了,要是再不赶紧分苗栽到地里去,可就误了农时了。”叶子道。 “我的薪饷又不是养不活你。误了就误了呗!”王彪道。 “将来还有娃呢,一个两个的,你的薪饷,哪有那么多!这地多好呢,一年上头,咱们吃的用的,都可以从这里头挣来呢!”话虽然是这么说着,但叶子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了王彪身边,从地上挽起了一个大包袱,挎在肩上,随着王彪走了。 县城里已经变得乱糟糟的了,老百姓正骂骂咧咧不情愿地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要不是以前郑端积累下来的好名声,光是这一回,老百姓便赶再一次跑到山里去。这半年以来,官府一直积累的信誉还是发挥了作用,虽然全身的不爽,但老百姓们还是跟着来了。 城里空地还是有不少的,郑端大致地在城内划了一个方位,仍然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安置,这样就可以使原来的管理体系不至于崩塌。随即,青壮被集中了起来,由靖安军对其进行一些最基本的军事训练。 三月初五,一支由军队护送着的商队,进入到了忙乱的吉首县城。为首的,赫然是梁晗麾下的郎将杨兴,也就是小虫。 “杨将军,您来了,我可就啥都不怕了。”刚刚升官儿不久,留驻吉首的校尉邹枫喜出望外,左右张望,却发现只有百来个士兵:“杨将军,一共来了多少兄弟,现在都在哪里呢?” 小虫微笑着道:“这你可想差了,我就是送这支商队进来,回头我就要走了,你可指望不着我!” 邹枫吃了一惊:“您还要走?”有些疑惑地看着这支商队,他们运的什么东西啊,居然要杨将军亲自带队护送。 “去县衙再说吧,你派人去通知一下郑县令以及王彪。”小虫道。 “郑县令,王校尉,我们已经确定,丁氏会有一支军队前来偷袭吉首,人数多达五千人,而且都是丁晟的核心部队,他们的目的,就是我们在吉首得这些军械,后勤仓库。”小虫看着如今吉首的三位核心人物,道:“而且,这支敌人很可能是由丁晟亲自率领。” 听到小虫简略地介绍军情,不但郑端的脸白了,便连身经百战的邹枫与王彪两人的脸色也白了。 “我们有多少援军?”好半晌,郑端才问道。 “你们至少要挡住两天。这两天里,你们只能靠你们自己。”小虫道。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弃子 &esp;&esp;敌人有五千人。 &esp;&esp;而且还是丁晟本部的核心部队。 &esp;&esp;吉首只有一千驻军。其中五百正规军,五百靖安军。 &esp;&esp;而五百靖安军中,从军队之中退役下来加入的,只有一百余人。虽然第三兵团在当初的大裁军之中退役下来了众多的军官士兵,但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北方人或者是中原地带加入军队的。在他们的家乡,现在正是蓬勃发展的时候,愿意留在湘西地区的人是少之又少。 &esp;&esp;就拿王彪来说,如果不是叶子的牵绊,这个时候,他必然已经回到山东老家,忙着给自己起宅院了。 &esp;&esp;剩下的那些靖安军,都是从当地招募的青壮,哪怕王彪这些老军伍从来没有放松过对他们的训练,但所有时间加起来,也就只有这么一点点,能指望他们像老军伍那样经验充足吗? &esp;&esp;“既然知道丁晟本部要来,石大将军为什么没有相应的布置?擒贼先擒王啊,拿住了丁晟,岂不是就解决了湘西问题了吗?”郑端声音有些发涩。 &esp;&esp;小虫摇了摇头:“大将军当然有布置。不过相对于丁晟这五千兵马来说,大将军更看重攻打花垣的那近四万敌人。大将军想要必其功于一役。郑县尊,你是个明白人,知道湘西问题,可不仅仅是丁晟,背后还有益州,还有黔中的支持,如果我们仅仅拿住了一个丁晟,而让那四万敌人逃脱的话,以后必然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所以,我们的主力部队,必然是先谋求将这些敌人聚歼于花垣,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即便吉首失利,也是值得的。仅仅剩下一个丁晟,失去了本地土著部落的支持,他们离灭亡还远吗?” &esp;&esp;邹枫,王彪相顾失色。 &esp;&esp;“大将军这是要放弃我们吉首吗?”郑端大叫了起来。 &esp;&esp;“当然不是!”小虫微笑着道:“至少我们这支山地部队,是会在适当的时候,加入到吉首之战的。” &esp;&esp;“什么是适当的时候?”郑端绷着脸道。 &esp;&esp;小虫看着在场三人道:“三位想必都知道,丁晟能在湘西地区支撑这么久,不在于他有多么强,而是他得到了本地土著部落的支持。我们不知道那些人是他们的耳目,郑县尊,王指挥使,你们敢说,现在的吉首,就没有跟他们通风报信的人吗?” &esp;&esp;郑端与王彪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是沉默了下来。 &esp;&esp;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吉首虽然说很早就基本肃清了山匪,但到底还有没有漏网之鱼,谁也不敢断言。再者,即但是现在下山了的人,哪怕他现在就在城内,这里头有没有人对官府不满,从而与敌人眉来言去,暗通款曲呢? &esp;&esp;没有完美的政策,满足一部分人的时候,必然会有另外一些人的利益受损。大唐的政策,一向就是先满足绝大部分人的利益诉求,然后再在以后慢慢地改进来促进所有人受益。但这个政策,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 &esp;&esp;“所以说,如果我们提前进入吉首,丁晟还会不会来,就成为了疑问。就算我们藏在左右,准备随时加入,丁晟会不会得到消息从而脱逃,也不能保证。所以,我们必须在花垣战事爆发之后,在最困难的时候向花垣靠近。我们相信,当我们大规模的集结之后,丁晟一定会得到消息,从而放心大胆地向着吉首进军。” &esp;&esp;“所以这个时间是两天!”郑端道:“两天之后,你们才会返回!” &esp;&esp;“是,梁晗将军测算了来回的距离,在保证我们战斗力的情况之下,两天时间,你们必须独立支持住。” &esp;&esp;郑端沉默了下来,既然大将军已经下了决断,必然也已经得到了湖南行省总督钱彪的首肯,自己一个县令,是不可能改变这个结果的。 &esp;&esp;“杨将军,那么,大将军给我们的支持是什么呢?总不会只有两天之后你们会来支援这一件事情吧?” &esp;&esp;两天,只是一个预测,然而在真正的战事之中,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谁也不知道两天是不是就能真的有援军抵达。 &esp;&esp;“当然。吉首是湘西明珠,只要有一分可能,我们也不愿意他出现任何的问题。”小虫一伸手道:“诸位,随我来看一看我给你们带的礼物吧!” &esp;&esp;三人随着小虫走到了院子中。那支随着小虫而来的商队正停在哪里,不过此时,这些人,却已经全都换了衣服,脱下了便服,换上了军装,再站在郑端等人面前的时候,就完全是两种模样了。 &esp;&esp;小虫挥了挥手,四辆马车上蒙着的毡布旋即被割断了绳索后扯了下来,露出了里面东西的真容。 &esp;&esp;“火炮!”邹枫大叫起来。 &esp;&esp;“是火炮!”郑端也是瞬间睁大了眼睛。 &esp;&esp;火炮在军中到目前为止,装备得极少,而且都是装备到兵团一级,作为一个单独的作战兵种存在的。因为重量迟迟降不下来,在湘西这种地区,其实是一种鸡肋,运送不易,根本就没有多大用处。 &esp;&esp;但现在对于要坚守吉首的郑端来说,无疑是有着巨大用处的,他们不需要移动,只需要安置在城墙之上便可发挥巨大的效用。 &esp;&esp;“四个火炮组,二十名炮兵,五百发开花弹!”小虫道。“这玩意儿现在只有兵团才有,连候方域将军的左军,都没有装备。这是石大将军特意调来吉首的。” &esp;&esp;郑端上前,轻抚着冰冷的炮身,心下这才稍霁,有了这四门火炮,守住吉首的希望就大增了。他其实没有见过火炮,王彪,邹枫也是如此。但郑端却是通过以前在书院的同窗,对这个东西,多多少少有个了解。知道这是一种无上的利器,只不过因为种种目前还无法解决的弊端而没有在陆军之中大量装备,但是却在水师之中开始普遍装备了,炮轰广州便是其名震天下的一战。 &esp;&esp;如今更是连内河水师,也在船上一头一尾,装备有两门这样的火炮,正是基于此,大唐水师才在内河之上纵横无敌。使得南方联盟的水上部队,如今已经是溃不成军,纵横来去的南方水道,如今基本上已经控制在大唐手中。利用这些水上动脉,大唐正在无情地将南方联盟的力量切割得七零八落。 &esp;&esp;“除了这些,还有一千枚手雷与猛火油弹。”小虫道:“这些玩意儿,驻吉首的邹枫所部,自己便能够熟练使用,这是我们梁晗将军的一点心意。郑县令,希望我们出现在吉首的时候,你的县城,还巍然耸立。” &esp;&esp;“自然,不会麻烦你来给我收尸的。”郑端没好气地道。 &esp;&esp;小虫一笑,不以为忤,告辞而去。郑端的愤怒他当然理解,但在一场大的战局之中,为了谋求最大的利益,牺牲某一个局部的利益,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成这个弃子,任谁都不会舒服的。 &esp;&esp;“我们只能靠自己了。”王彪抚摸着腰间的横刀,“但我们有坚城可守,有火炮这等利器,守住的希望是很大的。” &esp;&esp;“问题在于,我们的人手不够。”邹枫皱着眉头看着吉首的城防图:“吉首县城四面都很开阔,我们无法确定丁晟的主攻方向在哪里,而我们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就只有一千人左右。火炮移动困难,我最担心的,就是丁晟不顾一切,四面同时发动攻击,那我们不免要手忙脚乱了,一旦被攻破一点,那就很可能全线崩溃,没有了城墙的依托,与对方面对面肉搏的话,师父,我们肯定不是对手的。” &esp;&esp;“只能将你和我的人混合编队,然后四面分一分了,以他们为核心,再另上青壮来守御了,火炮布置在东西两面,另外两面,则多配置手雷,猛火油弹。”王彪道。 &esp;&esp;“也只能如此了。”邹枫点头道。 &esp;&esp;两人商量着如何御敌,郑端却是一直没有作声,而是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esp;&esp;“县尊,您觉得我们这样的安排如何?”王彪问道。 &esp;&esp;郑端点了点头:“军事上的事情,你们自然比我强得多,不过你们的人手不足,的确是一个大问题,更重要的是,这些本地青壮,有多少的战斗意志还得两说,毕竟,丁晟以前曾经统治过这里,我必须得再想想办法。” &esp;&esp;“哪里还能变出人来?”邹枫苦笑道。 &esp;&esp;王彪看着郑端,好半晌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县尊,你是说湘西矿业?” &esp;&esp;郑端猛地站了起来,“不错,湘西矿业,他们哪里聚集了近两千番人,那些人可都是一个个精壮的汉子,更重要的是,他们与本地人没有一点的瓜葛,把他们弄过来,他们除了拼死一战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出路。” &esp;&esp;“这些人,能用吗?”邹枫有些迟疑:“县令,要是他们是一盘散沙,乌合之众,有他们,还不如没有他们。” &esp;&esp;大唐军队,从来都不是以人多取胜,而是强调少而精,这种观念也深入地浸染着每一个军官,形成了他们一种自然而然的理念,他们更相信自己身边经过千锤百炼的战友也不愿意与不熟悉的人合作。 &esp;&esp;“他们是有欲求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邹校尉,王指挥使,你们两个马上布置城防,我要去虞书欣那里一趟。”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矿工 郑端找到虞书欣的时候,属于虞书欣的矿山,也正在作着战争的准备。 不过虞书欣并不太担心丁晟会来找他的麻烦,这里头有一个值不值得的问题。 因为矿山这里,除了石头以及人之外,并没有丁晟想要的东西。粮食是有一些,不过矿山并没有贮存太多,一般是存三到五天的量,然后源源不绝地从吉首县城运过来罢了。 除非丁晟脑壳坏掉了,才会来打这个光秃秃的除了石头与一些肤色语言各不相同的一群人,那他得到的除了死亡与鲜血之外,其它啥也没有。 但他还是作出了战斗的准备。 进入矿区的唯一的一条大道,现在堆满了矿石。那些矿工们,也暂时停下了劳作的步伐,而由虞书欣的矿山护卫们组织起来。这些矿山护卫们,可都是出身于大唐军队。 “我需要他们!”郑端开门见山地对虞书欣道。 “我这里就一百多个矿山护卫还可堪一用,县尊要用,尽管拿去。”虞书欣显得很大方,在他看来,郑端来此的目的,也就是这些人了。 “不够,我要你这里所有的人!”郑端摇头道。 虞书欣吃了一惊:“县尊,这些人连唐话都不会说,而且有近两千人,进了县城,我担心会滋生一些不好的事端出来。” “一两千个精壮的汉子,是我现在急需的,我需要的是他们的力气和敢于战斗的勇气,会不会说唐语,一点儿也不重要。”郑端道。 “这些人,怎么肯抛头颅扫热血的为我大唐战斗呢?”虞书欣叹道:“还是我带着矿山护卫一起进入县城助战,这些人,就丢在这里,先由他们自生自灭吧!等我们打赢了这一战,再来收拾这里的乱摊子。” “人都是有所求的。”郑端道:“他们也一样。这些人或甘冒奇险来到大唐,或者是被贩卖到了大唐,总之,他们已经到了这片土地之上,他们也看到了我们大唐的富庶,想要在这里落地生根寻找属于他们自己的命运的想头肯定是有的。只要有所求,我们就能针对这个下手。”“县尊想做什么?”虞书欣有些好奇。 “把那些通译们找来。”郑端道:“我给这些人一次机会。” 很快,七八个通译站到了郑端的面前。 “这些矿工们,渴望成为我大唐的正式百姓吗?”郑端问道。 一名通译拱了拱手道:“县尊,这还用问吗?一旦成了大唐的正式子民,这些人便有资格分到土地,有资格进入书院读书,有资格成为大唐的官员,享受到作为大唐子民的种种好处。他们朝思暮想呢!” “不错,所以他们才甘愿冒着极大的危险来从事开矿的工作,这些人不是不知道在矿山工作的危险性,但为了以后,或者说是为了他们将来的后代,他们才愿意拼上性命来这里打拼五年,要是死了,也就罢了,要是活着,便能正式入藉大唐呢!”另一名通译道。 “很好,你们去告诉这些矿工,有一个机会摆在他们的面前。”郑端道:“我们吉首,将会遭到一股实力不凡的匪徒的袭击,我,吉首县令郑端,需要他们去为我战斗。他们不是有五年合约么?每杀死一个匪徒,合约减少一年,杀死五个匪徒,五年合约便宣告完成。战事结束之后,他们将立即获得我吉首县的入藉资格,成为我吉首子民,当然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我大唐子民,到时候,他们愿意留在吉首也可,愿意去他地谋生也好,都随他们的意!” “县令说得是真的?”一名通译有些怀疑。“县尊,五年是朝廷的旨意,您可是许了空头诺言,战事结束之后,这些人只怕是会闹事的。” 郑端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来一张事先写好的布告,上面不但盖着吉首县令的大印,还盖着他郑端的私印,将这份布告扔给了其中一名通译:“有了这个,他们还会怀疑吗?” 数名通译看了一遍布告上的内容,果然正如郑端所说,当下心中再无疑虑,兴奋地道:“我想,他们会高兴疯的,这些人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匪徒们交手了!” “去办事吧!”郑端挥了挥手,几名通译却是兴冲冲地走了出去。 虞书欣看着郑端,欲言又止。 郑端却是明白他的意思,道:“虞掌柜,你在担心这些人一旦立功成了大唐子民之后,便不再为你劳作了,而你,再也很难找到这样一大批以极低的代价为你工作的人了是不是?” 虞书欣干笑了几声,算是默认了郑端的话。 对于丁晟来袭,虞书欣其实并不太担心,作为一条秋后的蚂蚱,这家伙肯定蹦哒不了几天,但这些被他弄到这里来的类似于奴隶的家伙,以后的确是再难寻到了。他有他的消息来源,隶属于大唐靖安军的海上缉私部队,已经开始了严查奴隶贩卖事宜,以后将不会再有这么便宜的家伙进来了。 即便海外人还会源源不绝地来到大唐,但根据大唐刚刚颁布的法令,来的那些人,也绝不会是从事这种最低端的体力劳动的人。 “放心吧,这件事,我也有考虑!”郑端道:“你虞掌柜是我吉首的金主,你的生意做不起来,我吉首的财政也好不起来,现在,我可还指望着你呢。” 虞书欣一摊手道:“那战后,这些家伙们拿到了足够的军功,不愿意再为我劳作了,我该怎么办?另外寻人,不是寻不到,但工钱,可就忽啦一下涨上去了。我赚的钱少了,您收的税,可也就少了。” “首先,只要能扛过这一劫,即便赚得少些,但也有的赚,这一点,虞老板可要清楚。第二,人手会有的。”郑端冷哼道:“丁晟不是有五千人来袭击我们吗?只要打赢了,总是会抓到为数众多的俘虏的。” 虞书欣眼皮子一跳:“您是说,用这些俘虏?” “为什么用不得?”郑端冷冷地道:“陛下立国之初,大量的战俘,罪囚不是都被发往各地进行最为繁重的体力劳动来赎清他们的罪过吗?最远的,还被发配到了西域了呢!现在如何,几年辛苦之后,他们不也是恢复了自由身了吗?此事过后,我会向大将军和钱总督上书,为你争取到足够的战俘。只要我们保住了吉首,保住了这两年来好不容易和成果,保住了城内的那些仓贮,这些战俘算什么?” 虞书欣喜不自胜,两手一拍道:“县尊,既如此,我还想给这些家伙们另外下一个命令。” “你想干什么?” “我想鼓励他们抓活的。”虞书欣笑道:“每抓一个活的战俘,我另外赏赐他们一百文。” 郑端怔了怔,摇头道:“你也忒小气了一些。” “没法子。我现在是钱哗哗的往外流,但却还没有进项,不能不紧着手过日子,等到了下半年,自然也就缓过来了。”虞书欣笑道。 两人正自计较着,外面突然传来了雷鸣般的欢呼声,吃了一惊的两人走出大门外,却看见那些奴隶们,正在欢呼着,跳跃着,蹦跳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不已的表情。 很显然,对于这些人来说,这是一条他们迅速摆脱困境的最好的办法。 拿命来搏而已。 在矿山挖矿,是在拿命来搏,而且还一搏就是五年,五年之中,说不准什么时候,一块崩落的石头就能要了他们的小命。但现在,不过是一场战斗而已,只要不死,他们就能瞬间完成身份的转换,成为这个最富庶的国度的正式的子民。 这些人从海兴,从胶州湾一路过来,可是见识到了这个国度的庞大以及他的富裕。 成为这个国度的一员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渴望。 “瞧,士气可用!”郑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虞掌柜,你这里用来开山用的炸药,我全部都要。战后,自然会补偿你。” “所有人都归你了,这点子炸药算什么,而且这是正当的用途,等过了这一阵子,我再向矿务司申领,他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虞书欣笑道。用来开矿的炸药,由大唐矿务司掌控,审批是相当严格的,每年的用量,也是有着控制的。 当郑端和虞书欣领着近两千人的矿工,扛着一根根的钢钎、锄头,铁锤等进入吉首县城的时候,在吉首县城却是引起了轰动。无他,只是因为这些人中,太多与大唐人面容迥异之人了,金头发的,褐色头发的,蓝眼睛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林林总总,对于湘西本地人而言,这一辈子,却是第一次看到。 郑端找到了邹枫与王彪,道:“虞掌柜得在矿山之中已经筛选了一遍,里头有过从军经历的,居然有近三百人,这些人已经被挑出来了。” “有过从军经验?这是好事!”邹枫与王彪都是大喜,不管在哪里从过军,但当过兵的人打起仗来,绝对与菜鸟是两个样子的。“既然如此,我们倒可以按他们的藉贯和所说的语言来分配,这样交流起来,也不会有太多的困难。” “正该如此,每个通译也都配备在了每个队之中。”说到这里,郑端压低了声音:“这些人,可都是不怕死的。”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黄毛鬼 &esp;&esp;“黄毛鬼又来啦!”伴随着惊恐的嚎叫之声,城门洞子里的丁氏士卒,惊呼一声,转身便向回跑。可是在他们的身后,还有着更多的士卒堵住了他们的去种,等他们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那柄令人生畏的狼牙棒已经当头击了下来,卟哧一声,便如同一个个的西瓜被敲碎,红的白的喷得整个城门洞子两边墙壁之上到处都是。 &esp;&esp;城内是主动打开城门的。 &esp;&esp;在外面用撞木将整个大门撞得摇摇欲坠的时候,大门忽然便从内里打开了,守军冲了出来。为首的被丁氏士卒称为黄毛鬼的,是矿山的一个矿工,一个飘洋过海从欧罗巴来的彪形大汉。 &esp;&esp;王彪在吉首,已经算是难得一见的高个了,俗称之中的八尺大汉用在王彪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普通来说,北方人的身高,比起南方人,要高出不少。但王彪往这个人身边一站,还足足矮了半个头。 &esp;&esp;丁晟在确定花垣战役之中出现了梁晗的那支山地部队之后,终于是下达了攻击吉首的命令。这支神出鬼没的部队一直让他心存忌惮,不找到这支部队的踪迹,他是绝对没有信心去攻打吉首的。 &esp;&esp;吉首的守军人数很清楚,五百正规军,五百靖安军。至于其它的那些青壮,丁晟不觉得他们能对自己构成威胁。 &esp;&esp;上午的攻击,属于试探性的进攻。丁晟必须找到城池防守或者结构之上的弱点,战事看似激烈,实则都是浅尝辄止。 &esp;&esp;丁晟很快便找到了吉首的弱点。 &esp;&esp;在人员布置之上,邹枫与王彪看起来是滴水不漏的,合理分配了强军、弱军以及各类武器的搭配,机动部队随时可以支援任何一个点。但他们两人,终究还只是低阶军官,对于这种级别的会战,仍然缺乏足够的认识。 &esp;&esp;他们参加过比这一次战斗更大的场面,但是,那个时候,他们只是作为一名参加者,一名冲锋在前的普通一员。 &esp;&esp;但是这一次,他们却是指挥者。 &esp;&esp;吉首的北城,存在着一个很致命的弱点,因为地势的原因,北城的城墙,比其它三面是要矮的。但在城内,却偏生感受不到这一点。 &esp;&esp;丁晟立即便将攻击的主力集中到了北城。 &esp;&esp;仅仅是一次强攻,冒着城上无数的手雷与猛火油弹的攻击,丁氏士卒就突上了城墙。 &esp;&esp;但丁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时候杀出来了一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队伍。 &esp;&esp;这支队伍便是湘西矿业的那支奴隶队伍。 &esp;&esp;他们打开了城门,杀了出来,而冲在前面的,就是丁氏士卒嘴里的黄毛鬼,身高近两米的欧罗巴人维克。 &esp;&esp;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维克挥舞的是挖矿时的大铁锤。他的狼牙棒是这一次城内才专门配给他的。 &esp;&esp;这样一群悍不畏死的奴隶,一下子便打乱了整个战场的节奏。 &esp;&esp;操着谁也听不懂的乱七八糟的各种语言嘶吼着加入战场的这些矿工,在维克的带领之下,杀进了密布于城下的丁氏士卒之中,瞬间便冲乱了丁氏的阵形。 &esp;&esp;而维克的凶悍,更是让丁氏士卒胆战心惊。连接数名丁氏军官在维克的大锤之下,都是一锤毙命之后,刚刚因为突上城墙而爆发出来的兴奋劲儿,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esp;&esp;一来是真打不过,二来,也是吓着了。 &esp;&esp;他们没有见过这种模样的人。 &esp;&esp;这是出击,是维克的第二次出击了。 &esp;&esp;与第一次出击,他只是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不同,这一次,他身上有了甲胃。不管是郑端还是邹枫王彪,都是那种善于发现机会并且把握机会的人。当他们看到了维克的威力之后,立即便为这个杀器加了码。 &esp;&esp;没有合适维克穿的甲胄,马上现制。把普通士兵板甲中间的束绦拆开,重新用皮带连接起来,便可以勉强护住他的身体要害了。没有合适的头盔,马上用牛皮缝制了一顶,外面镶嵌上铁片,大铁锤砸石头可以,砸人还是不太利索的,于是一大堆重武器摆在维克面前,由他自选。 &esp;&esp;维克选了现在这柄让人望而生畏的狼牙棒。 &esp;&esp;非但如此,邹枫还选了两名战争经验丰富的士卒,手持盾牌卫护在维克作用,他们的任务,就是防止有冷箭暗算维克。使维克能专心致志的杀敌。 &esp;&esp;除了这些实质上的武装之外,在精神之上,郑端更是给予了维克他最想要的东西。 &esp;&esp;大唐的户藉。 &esp;&esp;在第一场战斗经束之后,当着所有这些番人矿工的面,郑端亲自拿来了吉首的户藉册,在上面添上了维克的名字,现在的维克,已经叫郑维克了。维克自己选择了与县尊同一个姓。 &esp;&esp;与维克一齐入藉的还有随着维克出击并且斩获颇丰的另外七名矿工。他们都斩首五级以上,按照郑端早前的承诺,斩首五级以上,立即便能获得吉首的户藉。 &esp;&esp;一共八名矿工,一场战斗之后,便得到了大唐的子民身份,从现在开始起,他们已经算是大唐人了。这让其他的矿工战斗的热情,顷刻之间便上升了好几个档次。特别是那些斩首三级四级的人,在他们看来,获得户藉,那已经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了。当然,跟着维克出击却死在城外的那些矿工,已经不需要为这个事情操心了。 &esp;&esp;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一步登天,有人却下了地狱。 &esp;&esp;但没有人埋怨,没有人退缩。对于这些人来说,这就是命,当他们远涉重洋来到大唐的时候,一切便已经注定了。 &esp;&esp;这些人,在海兴港,胶州湾港周边都厮混了很长时间,对于具有大唐正式身份所带来的好处,大体还是清楚的。 &esp;&esp;城门洞子周边的丁氏士卒转眼便被清空,两腿生风,跑得飞快,而跑得慢的,便全都变成了这些矿工的军功。 &esp;&esp;在郑端,邹枫以及王彪的眼中,外面的都是些山匪。 &esp;&esp;但在这些人的眼中,这些人却是他们未来美好生活的敲门砖。 &esp;&esp;空气之中响起了啉啉之声,两名老兵齐齐跨步向前,举起大盾,同时大吼道:“蹲下!” &esp;&esp;维克也只能听懂这样个别的词语。 &esp;&esp;但很显然,他是一个有着相当战斗经验的家伙,在听到吼声,看到两名老兵的动作的时候,他也适时地蹲了下来。 &esp;&esp;两面盾牌之上如同被雨点打击着,劈劈啪啪响个不停,而在维克的周边,十好几个矿工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esp;&esp;一名老兵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数十名弩手在前,正在一边走,一边装填着弩机,而在他们的身后,则是密密麻麻的长枪兵,挺着长矛,整齐地向前推进。 &esp;&esp;两人对视了一眼,这样的阵形,别说是郑维克了,便是郑天神,也无计可施,最大的可能,便是先被弩箭射几个眼儿,然后又被长枪兵给扎成筛子。 &esp;&esp;“退!”老兵大声吼道。 &esp;&esp;“退!”维克也操着他的母语大声吼着。 &esp;&esp;维克身后的矿工开始后退。 &esp;&esp;蹲着的老兵,从腰上摸出了两名手雷,另一人则是掏出了火折子,晃燃之后,点燃了引线。 &esp;&esp;两枚手雷抛出去,伴随着巨大的声响以及腾起的烟雾,拖在最后面的三个人直起身子,撒腿便向后跑。 &esp;&esp;维克身高腿长,几步便已经将两名老兵甩在了身后。 &esp;&esp;而在此时,一名老兵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一条腿上,扎了一根弩箭,几乎没柄。郑维克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又冲了回去。先是将手里的狼牙棒狠狠地向后砸去,然后又一弯腰,一只手捡起了盾牌,另一只手拖起了这名老兵的一条腿,再度撒丫子往城内跑。另一名老兵看着自己的同伴两手抱着头被郑维克拖着飞跑,楞了一下之后,将盾牌反扣在背上,尽量地挡在他们逃跑的道路之上。背后叮叮当当不绝于耳,不过他的运气不错,一直跑过城门洞子,也没有一支箭射中他。 &esp;&esp;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一根又一根的杠子插上,然后又将海碗粗细的杠子一头顶着门,一头支在地上。 &esp;&esp;城外,又响起了密集的手雷爆炸之声,那是城上在收拾那些长枪兵呢! &esp;&esp;虽然逃跑回来的姿态有些狼狈,但不管怎么说,丁氏的这一次进攻,又被他们成功地打退了。 &esp;&esp;第一天,在无数人的煎熬之中,终于慢慢地过去了。 &esp;&esp;“明天,明天要用火炮了!”灯光之下,王彪龇牙咧嘴地道。左手手臂之上挨了一刀,臂甲被一刀砍开了,刀锋入肉一分,算不得重伤,但那一下硬扛,却是让他的整个手臂都软软的提不起力气,很显然骨头筋脉受了不轻的伤。 &esp;&esp;这一天里,城里的四门火炮没有开一炮。 &esp;&esp;而这个决定,是郑端下来的。 &esp;&esp;“吉首不应该有火炮的。”郑端当时就是这样分析的。“一旦火炮出现在了这里,以丁晟的精细,必然会察觉到异样,猜到我们早有准备。既然早有准备,怎么会没有后手呢?那他肯定会跑。这个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了,稍有不对,就会跑。要是他跑了,以后要逮到他,那就不容易了。所以至少第一天,我们是绝不能用火炮的。” &esp;&esp;郑端得这个分析,王彪与邹枫也是同意的。 &esp;&esp;但战斗的残酷性,显然也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如果没有近两千矿工加入进来,吉首,现在已经守不住了。 &esp;&esp;“明天,明天咱们再挡一会儿,实在不行,就开炮!”郑端身上也是血迹斑斑,作为县令,今天,他也是亲自上阵杀敌了的。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首战即终战 仍然是北城。 郑端来到了这里亲自上督战。 郑维克四仰八叉地倒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身边一名军医,正在手忙脚乱地替他处理着身上大大小小的十数处伤口,有箭伤,伤伤,枪伤,还有被火灼烧过的焦痕,这家伙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血人,像一头缺氧的鱼一般,张着大嘴不停地吸着气。 从太阳从山巅巅上冒出小半个脸,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丁晟已经连续发起了三次强力突击,而郑维克已经连续出击了三次,对于他来说,整个人已经到了极限。 城下,丁晟重整旗鼓,再次组织起人马发起了冲击。 这一次,他倾尽了全力。 他也看出来了,城里差不多也是山穷水尽了。 最后致命一击,等这个时候,他已经足足等了一天半了。 郑端拄着刀,站在城头,盔甲之上嘀嘀哒哒往下淌着血,躺在地上的郑维克很是有些崇拜地看着这位他最开始为的文职官员。杀起人来,似乎比他还要利索。绝不多用一点点力气,每一刀下去,刚刚好就让对方失去抵抗力。 “上炮!”郑端喝道。 藏兵洞中,两门沉重的炮车,被士兵们推了出来。旁观了一天半的炮车组的士兵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在橡胶正式进入应用阶段之后,因为产量的缘故,民间还很少看到这一类的产品,基本上都用在了军中。而炮车,也适时便出现了。 炮组士兵们手脚麻利地将炮车固定好,装药,装弹,测距,然后炮长手执火把,拿眼看向郑端,等待着郑端下令,而其他的几个炮组成员立即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 “你们是行家? 自行择机开炮,我要最大的战果!”郑端站在炮身一侧,平静地道。 炮长大喜? 这个长官很合他的胃口。 毫不犹豫地? 他将火把伸向了引线。 滋啦啦的燃烧声。 然后? 犹如晴天霹雳,城头之上,一股浓浓的烟气升起? 大团的火光从炮口喷出。躺在地上的郑维克? 竟然是身不由己地弹动了几下,只觉得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全都崩裂了开来,疼痛难忍? 不由得大声惨叫了起来。 而一副胸有成竹的郑端? 只觉得两个耳朵里嗡嗡作响? 瞬息之间? 只觉得喧嚣的战场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弥漫的烟雾之中? 左右两边的人嘴唇一张一合,他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郑端努力地让自己崩崩乱跳的心平缓下来,也不再去看周围那些士卒们惊骇的面孔,尽力地让自己做到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姿态,向前一步? 双手扶在城垛之上? 睁大眼睛向下看去。 耳边再一次传来了炮车吼叫开炮的声音? 这一次郑端立即向旁边横移了数步? 并且用双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又是一声巨响,城墙再一次地颤抖起来。 城下,蜂涌而至的丁氏兵马? 在连续的两枚开花弹的袭击之下,已经是炸了锅。炮弹落地的中心点,丈余范围之内的人被一扫而空。 残肢断臂四处飞舞,而更恐怖的则是那些被弹片波及而受伤的人,哀嚎着,惨叫着,翻滚着,却又一时不得死。 郑维克努力地爬了起来,像一个僵尸一般地移到了火炮的边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乌黑麻齐的家伙,炮长瞟了他一眼,有些惊讶于这个家伙与自己不同的肤色、毛发,但再看一眼这家伙身上的累累伤痕,反而是肃然起敬了。 这些炮组的士兵们,都来自长安,对于这些黄毛的,金毛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早就见怪不怪了,相对于本地人来说,他们是属于见多识广的那批人。 毕竟,首都圈子,现在可是整个世界的核心。 随着北城的炮声响起,东城和西城两个方向之上,另外两门炮,也响了起来。 随着第一声火炮声响起,一直在不远处督战的丁晟,眼睛便猛然睁大了。他一跃而起,冲到了前方,看着远处巍然而立的吉首城。 经过一天半激战的吉首城,已经显得破破烂烂了,城门楼子被城外的简易投石器早就给砸乱了,城内处处都是青烟袅袅,城墙破损处处可见,似乎随时,他都能拿下这座城市,获取他想要的粮食以及其它一些急需的物资。 但炮声,却把丁晟将从即将得手的欣喜之中的震醒了过来。 吉首为什么会有火炮? 这里不该有的。 小小的吉首,为什么配备了在唐军陆军之中极其罕见的火炮?是因为吉首特别重要吗?肯定不是。 结论只有一个,唐军知道他要到这里来,所以在这里特别加强了防范。 一念及此,丁晟毛骨悚然。 “传令全军,马上退下来,准备撤军!”他厉声道。 “少帅,再加把劲儿,我们就可以拿下吉首了。”一名浑身战火气息的老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嘶声道:“别看他们有火炮,但也就是动静儿大,吓人罢了,整整的威胁还不如他们的手雷呢!只要突到火炮死角之中,他们就毫无用处。我们就要得手了。” 丁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们该考虑的不是得手不得手的问题,而是能不能走脱的问题。就算拿下了吉首,我们带得走这些物资吗?而拿不走物资,我们要吉首又有何用,将这里的人杀干净了泄愤?” 老将一呆。 “周围没有唐军援军!” “一天半了,我们已经一天半与外界没有联系了。我们不知道唐军另外有什么部署,别忘了他们的山地特别部队!”丁晟咽了一口唾沫:“撤退,我们走。” 太阳西斜的时候,气势汹汹而来的丁氏部众,抛下了他们临时制作的云梯,楼车,简易投石机,仓惶而去。 刚刚还岌岌可危的吉首,瞬息之间转危为安。 一队队的斥候派出去,在天黑之前确认这些人并没有搞什么回马枪而是正在远离的时候,整个吉首,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短短的一天半,对于吉首人来说,却像是经历了一辈子那样漫长。 “县尊,现在对手军心已溃,正是我们乘胜追击的好机会!”邹枫与王彪热切地看着郑端,道。“趁机扩大战果,要是运气好的话,指不定还能逮几个大人物。” “这是梁晗梁将军的事情!”郑端一口否决:“邹校尉,虽然你不属地方管辖,但你是地方驻军,有责任也有义务以地方安危为重。我希望在这个时候,你不要离开吉首,敌人虽然走了,但接下来我们还有许多的善后事情要做,而这些,离不开军队的协助。” 邹枫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郑端说得是正理,而且如果没有地方上的支持,没有王彪的靖安军的协助,单靠他麾下的这几百人,是很难对对方形成威胁的,搞不安偷鸡不成蚀把米。而且这一天半的战斗,他麾下五百人,死伤超过了百人,靖安军损失要更重一些,面对着实力仍然强劲的丁氏部众,也的确没有什么太大的把握,那怕是去摸鱼儿,也是有着相当危险的。邹枫所仗的,不过是梁晗所部的山地特种部队肯定会对撤离之中的丁晟所部展开打击,他可以去混水摸鱼。既然郑端不同意,那也就算了。 “不过咱们可以鼓励那些矿工去。”看着邹枫失望的面孔,郑端道:“这一次还有不少人没有捞到足够的军功,很是失望,他们可以去,不过这一次我是要活的。抓一个活的,便可以入我吉首户藉了。” 王彪点头道:“好,我马上去安排!愿意去的,给他们证明,武器,以小队为单位出发。” 战斗结束了,这些矿工又一时还不能返回矿区,需要时间来安置,这个时候,激励他们出去再奋斗一把,是最为保险的办法。至于这些人出去之后,能不能立下功勋回来,郑端并不在意。真拿到了功勋,他保证兑现承诺,要是死了,这些人在大唐无亲无故的,连抚恤费都省下了。 总体上来说,郑端在内心深处,还并没有认可这些人就是大唐子民,所以也并不心疼。 吉首,在忙碌却又喜悦的心情之中,开始了一系列的善后工作,而在大山深处,丁晟则遭遇到了梁晗所属山地部队的不停的打击。 士气溃散的丁晟所部,已经不可遏制地从个人的脱逃,到三五人得溜掉,再最后,已经是成建制地甩开了他们的主帅。 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此时如果还跟着丁晟这位主帅,只会被唐军死死地咬着不放。 这些脱逃的丁氏士卒,最终倒是有不少人便宜了那些满怀憧憬出来抓俘虏的矿工们,以十人为一个小队,他们在丛林之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为了一个大唐户藉而拼搏着。 而就在丁晟还在丛林之中与梁晗斗智斗勇的时候,花垣战事,也发生了极大地转折。石壮调集的主力部队,从陆路和水路两地集结,截断了丁氏主力部队的后路,将他们围困在了花垣县。 四面八围,中间开花。 丁晟的这最终一搏,还是将自己彻底地送上了绝路。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捷报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中华数千年历史,历来都重视农耕,讲究一个四者不失,五谷不绝。 现在的大唐,虽然在赋税之上,对于全国农夫的依靠已经逐年下降,重心偏向了工商业,但是毫无疑问,她还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帝国。全国的农夫,依然占得了百姓人口构成的绝大部分。 稳定农业政策,开垦更多的土地,种植更多的粮食,还是朝廷的一个是最基本的国策。 春耕之礼,亲蚕之礼,是作为帝国皇帝皇后必须履行的一项义务。 在选定了良辰吉日之后,李泽先是率领文武百官祭拜了先农神,然后再率领着所有人浩浩荡汇地抵达了司农司在长安县的实验农庄,举行春耕之礼。 哪怕是李泽这样的人,对于这样的仪式,也是显得无比庄重的。无他,只有每年的粮食丰收了,能喂饱所有人的肚子了,这个帝国,才会有继续向前开拓发展的动力。 这是基础。 而作为帝国的最高统治者,鼓励农耕,是他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即便在北方诸如武邑、海兴、德州等工商业高度发达的地方,农业仍然是不可放弃的。那些分下去的土地想要更改用途,审批程序极其严苛,上好的耕地,很难得到官府的批准被挪作他用。 商业气氛浓厚,大量的人开始从事工商业,必然会导致土地无人耕种,所以朝廷又规定了土地一旦被抛荒一年,则会征收当年该地平均亩产的全部为惩罚性税收,抛荒两年,则是两倍,抛荒三年,则该土地将会被收归国有。 而在这些地方又恰恰是大唐帝国人烟最为稠密的地方,耕地,几乎已经分无可分了。所以即便很多人已经完全不在依靠土地的出产来生活,但却仍然不敢抛荒土地。哪怕是洒下种子然后望天收,那也得去耕种的。一旦被收归国有之后,再想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那就千难万难了。 当然,如果你有门路,能够改变这块土地的本来用途,那也是你的本事。 很少穿上皇帝全套服饰的李泽,今天算是被礼部折腾了一个痛快,光是衣服就换了好几套,在经过一系列繁琐复杂的流程之后,他终于换上了一身让他感到舒服一些的简易服装下了田。一头温顺的老牛被套在了犁铧之上,正在等着他这位皇帝来推上一个来回。 亲卫统领李澎牵着牛首,李泽扶着犁,伴随着充任司仪的文化教育委员会主席章回的唱诺,李澎牵着牛缓缓前行。 锋利的犁铧钻进土地,黝黑的泥土像波浪一般地向着两边分开,李泽扶犁,稳稳前行。 四周,文武百官以及被邀请来的乡老们一齐高声欢呼着。 李泽没有去听章回那唱歌一般的吟诵之声,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眼前的犁铧之上,看着土浪翻滚,看着有蚯蚓从土地之中被耕将出来又努力地将自己钻到黑土地中去,看到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在跳跃,这是生命的乐章,也是在播种下希望。 兴华二年,算不是很顺利的一年。 虽然在这一年之中,收复了整个青藏,灭亡了吐蕃帝国。 但在这一年之中,他也遭遇到了湘潭株州之败。 更让他刻苦铭心的,是遍布了半个帝国的旱灾涝灾。 不论一个国家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在大自然无以伦比的威力面前,仍然显得是那么渺小而不堪一击。 而想要在这样的自然灾难面前,拥有一些自保的力量,那就必须要使得国家更加的富足,只有那样,才会有更加充裕的伫备来应对灾难。 当然,基础工程的建设也是必不可少的。 道路,水利这些设施还要不断地加强。虽然这些年来,大唐从来没有放松过这方面的建设,但在李泽看来,仍然不值一提。建设这些东西所需要的海量的资金仍然是拦在所有人面前的一道很难逾越的障碍。 一来一回,李泽算是完成了他这一次春耕的所有仪式,他微笑着走上了田埂。而早就候在一边的徐想,笑容满面的跃到了田里,现在,轮到他了。 不仅是徐想,今日,数大委员会的主席,作为整个大唐帝国的统治核心层,都要亲自扶犁。 就在徐想刚刚犁了一半的时候,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了起来。 众人愕然回望,只见不远处的驰道之上,一名背插红旗的信使正在向着这里接近,而数名宫廷侍卫已经迎了上去。 报捷的信使,也只有报捷的信使,才[ f]有可能骑着马出现在皇帝的视野之中。 报捷,对于大唐的普通百姓来说,是一件已经司空见惯的事情。这两年来,这种背插红旗的报捷信使已经越来越少见了。 不是因为打了败仗,而是因为大唐的敌人已经越来越少了。除了南方的那几个还在附隅顽抗之外,放眼天下,大唐竟然是找不到一个有份量的对手了。 “应当是湘西。”作为军事委员会委员的李存忠,移步到了李泽跟前,小声禀告道。“前一段时间,石壮行为军事委员会,说是准备要解决湘西问题,看起来是有结果了。” 李泽点了点头,如今,除了湘西那边,其它的地方都还在对峙之中,并没有暴发大规模的战役,这个时候有捷报传来,也就是湘西石壮了。那份折子李泽看过,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军事委员会对于下面兵团的具体作战方案是不管的。相应来说,军事委员会只是决定打不打,打哪里,至于怎么打,那是下面兵团自己需要解决的事情。 大红的捷报被呈送到了李泽手中。 果然,是石壮与湖南行省总督钱彪的联名报捷奏折。 湘西定。 数万盘踞在湘西大山之中的山匪,包括丁氏两万作军队,在这一次的战役之中,灰飞烟灭,主力不是被歼灭,就是被俘虏,剩下的逃窜的少股人马,梁晗所部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清扫。由于在这一战之中,几乎所有的那些本地部族的首脑人物,都在花垣被一网打尽,可以预见的是,湘西匪患,将要就此终结了。 “可怜!”看了附在捷报之后的一些具体事宜的折子,李泽不由得连连摆头,丁晟,也算是名门世家,在这个世界之上也算是数得着名号的人物了,最后的结局,却是有些惨。 被梁晗一路追击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最后跟在他身边的人,也开始了抛弃他而逐渐逃散,当最后的几个忠心卫士也为了掩护他而战死之后,孤家寡人的他,在大山深处便成了孤家寡人。 而离开了属下,缺乏最基本的生存技巧的丁晟,在崇山峻岭之中立时便成为了最悲摧的一个人。 梁晗找到他的时候,他浑身赤裸地躺在一株树下,被一层浮叶掩盖着,整个人都奄奄一息。而他之所以落到这个境地,是因为他生病了,而在他生病的时候,很不巧的他碰上了几个流落在山上的本地人。 这些人可认不得丁晟是谁,只看丁晟那一身甲胃以及衣服佩饰能值不少钱,当下便将丁晟剥成了一只白皮猪,他们最后的善心,就是没有当场将丁晟杀死而是将他交给了大山自己来解决。 这些本地人,将丁晟的东西拿到集市之上去换东西的时候,立刻便惊动了官府和军队。 梁晗亲自带队找到丁晟的时候,此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随军医师用尽了办法,也没有将这个名门之后救回来。 丁晟最终还是被就地葬在了这片大山之中,梁晗替此人立了一个石碑,也算是对这个人最后的一点纪念,同时也是对其他人的一个警示。与大唐作对者,最终的下场,必然会无比的悲惨。 “石壮在折子中所奏的善后,抚恤及接下来的军略,你们先讨论着。钱彪的折子所奏的关于湘西接下来的治理事宜,交给徐想。”李泽将折子递给了身边的李存忠,想了想又道:“石壮所提到的那个番人叫什么郑维克的有点意思,此人是漂洋过海到我们大唐来的,又以一个矿工的身份在这一场大战之中立了大功,吉首的那个县令已经给予了他户藉,带他上京来给我瞧一瞧,这个人,倒是可以竖为一个榜样,让那些如今在大唐生活的那些番人们看一看,只要立下功勋,我大唐是不吝于赏赐的。” “遵命,陛下!”李存忠接过折子,躬身道。 又一个敌人倒下了。 兴华三年,开了一个好头呐!李泽转身,看向了南方,江西,福建这两个地方,也该解决了。 江西只剩下一隅还掌握在钱氏手中,而福建之事,朝廷已经暗中经营了数年之久,也该开花结果了。 黔中一直三心二意,在南方联盟之中属于一个心不在焉的角色,拿下了湘西之后,石壮的大军可就要直面他们了,倒是要看看,接下来他们准备怎么做。 益州不用多说,除了来硬的,基本上没有别的法子,但朱友贞是茅坑里的石头,他下面的人可不见得是。 就像剥洋葱一样,长安现在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去南方联盟的外皮。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猜忌 &esp;&esp;湘西被石壮一举平定,包括丁晟在内的诸多本地部族、盘踞山中多年的悍匪,被一鼓成擒。丁晟死得无声无息,大唐周报只是对外说丁晟在兵败之后逃亡山中,被大唐山地部队追剿,最终兵败身亡,算是替他遮了一下羞。而其他那些被抓住的将领、头目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esp;&esp;长安特地从刑部调取了大批的人手过去,由淳于越亲自带队,再配上了内卫人手,也不知用上了一些什么办法,居然搜集了无数这些人过去所犯下的累累罪行,而且证人证词全都弄得妥妥当当,可谓是铁证如山。 &esp;&esp;然后这些来自长安的刑部的官员们,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开始了公开地审判。 &esp;&esp;这是大唐刑律第一次在湘西这个地区发挥出他真正该发挥出来的作用。 &esp;&esp;随着一颗颗的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当中,大唐律法的威严,也在这一片地区真正地树立了起来。 &esp;&esp;原本威震这一地区的家族,头人们灰飞烟灭,也彻底打破了这里禁锢多年的权力体系,以姓氏、部族为主的体系被摧毁,县、乡、村(寨)自上而下的全新的一套管理体系开始了正常的运转。 &esp;&esp;朝廷先让这一地区的人见识到了什么是战争,再用律法让大家明白了什么是服从,连着几大棒子,彻底地让这一地区的人老实了下来,接下来,自然就是老套路了。开始喂蜜枣了,以吉首为代表的这一地区,在各方的大力支持之下,开始了大力地发展经济。 &esp;&esp;淳于越临走之时,在丁晟部众最后的盘踞地凤凰县城之外,用数块高达丈余的大石碑,将大唐刑律镌刻在了其上。 &esp;&esp;这,也成为了大唐真正将这块一直游离于官府统治之外的地方,真正地纳入到了体系之内。 &esp;&esp;大唐,不容许有法外之地。 &esp;&esp;湘西丁晟的覆灭,让南方联盟本来就已经不太稳定的这个松散组织,更加地摇摇欲坠。 &esp;&esp;而此时,在西南,刚刚视察完前线部队的益州大将田满堂带着满身的疲惫,带着一队亲兵,回到了夷陵城。 &esp;&esp;朱友贞盘踞益州,以益州为腹心老巢,同时,也伸出了两支大钳,一支是位于汉中、襄阳之地的由曹彬统率的大军,另一支,便是驻扎夷陵,威胁荆州等地的田满堂所部。 &esp;&esp;这两支大军,各有五万部众。 &esp;&esp;大唐想要进攻益州,便必须得先剪除得掉这两支部队之中的一支。 &esp;&esp;当然,对于长安方面来说,汉中、襄阳是他们必在要拿下的重中之重,而夷陵的田满堂,则要次之了。 &esp;&esp;这是因为田满堂这一路,遍布崇山峻岭,陆上军队想要从这一路打进去,是困难重重的。即便是走水路,湍急的水流和一个又一个的狭口,也让所有人望而生畏。 &esp;&esp;从战略上来讲的话,长安方面不可能将夷陵田满堂方向作为进攻的重点方向,倒是要随时提防田满堂有可能提军出夷陵,进攻荆南。 &esp;&esp;所以大唐在荆南,亦是驻有重兵。闵柔所率领的原左领军卫,现在便驻扎在枝江。 &esp;&esp;左领军卫原本编制三万人,在整编了原荆南军队之后,一度曾达到了近五万人。随着这一轮的裁军浪潮,左领军队大幅度地裁减了两万人,使得整支部队缩编到了二万出头,现在闵柔抽部,整个儿地编入到了第三兵团,而闵柔也是第三兵团的副长官,地位仅在石壮之下。 &esp;&esp;闵柔的驻地,选在了枝江,与夷陵城,算是咫尺之遥。 &esp;&esp;两军在这一地区,时不时地便有小股部队的磨擦,小规模的战斗,时不时地就会发生。 &esp;&esp;郑文昌的水师,自汉水进入长江之后,一路也来到了荆州,双主的水师在长江之上经过了数次战斗,大唐水师获得了全胜,使得益州水师,龟缩进了夷陵城的港口之内,轻易再也不敢出港。 &esp;&esp;但郑文昌也无法更进一步。 &esp;&esp;因为横亘于长江之的峡口以及湍急无比的水流,成为了他上溯的最大阻力。田满堂在长江最狭窄的地方两岸,设置了多个投石机打击阵地,将长江峡口完全封闭,想要通过这一区域,几乎成为不可能的事情。 &esp;&esp;于是战争的重心,又再次回到了陆地之上,不摧毁田满堂部的陆上主力,水师也无法大规模地进入长江上游。 &esp;&esp;但是很诡异的是,双方的商人,却还能通过这条黄金水道,保持着源源不绝的商业往来。双方的军队,虽然会对这些商船进行例行的检查,收取必须的赋税,但却从来不曾截断过这条水道。要知道,只要这对峙的双方有一方不愿意,便能轻而易举地将这条商道给彻底截断。 &esp;&esp;而这种状况,是从去年开始的。 &esp;&esp;这种吊诡的情形,自然是将田满堂放在了火上烤。 &esp;&esp;而田满堂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他不这样做,他会死得更快。 &esp;&esp;这一切,始于大唐兴华元年,田满堂率部进驻夷陵,开始威胁荆州地区一年之后。 &esp;&esp;一股妖风不知从哪里吹起,在益州之地肆虐开来。 &esp;&esp;谣言的内容,自然是有关田满堂的。称田满堂因为不满朱友贞杀了他二哥朱友珪抢夺了益州,虽然在形势所迫之下不得不降服,但在取得了朱友贞的信任独自领兵外镇之后,便起了贰心。 &esp;&esp;最初,双方自然是都不在意的。 &esp;&esp;不管是朱友贞还是田满堂,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不过是大唐方面拙劣的离间之计,为此,朱友贞还特地给田满堂写了信,并加官晋爵,以示对田满堂的绝对信任。而田满堂为了回报,也是亲自率兵出荆南,与闵柔很是干了几架,双方谁都没有占到多少便宜。 &esp;&esp;因为这种仗,对于田满堂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表忠心的举动,他并没有真正夺取荆州的野心。田满堂很清楚,以自己的实力,守住夷陵这个军要要地,确保益州在这个方向上的军事安全,已是上上大吉了,是以他的重心,从来都是在防御之上。 &esp;&esp;而闵柔率领的唐军,却不知是出于什么理由,与田满堂的这几仗,似乎也不过是在应付而已,双方的这些战斗,在真正的军事上的行家看来,更像是在过家家,或者说是更像在演一场戏给某些人看一样。 &esp;&esp;田满堂恐怕怎么也没有想到,正是他的这几次表忠心的出击,让益州对他真正地起了疑心。 &esp;&esp;而从那以后,明面上的谣言在官面上的严厉禁止之下,的确是没有了。但私下里,却愈传愈盛。 &esp;&esp;谣言止于智者。 &esp;&esp;但智者,并不是时时都有的。 &esp;&esp;智者,也有可能在天长日久的浸染之下,慢慢地变得不那么自信起来。 &esp;&esp;朱友贞,就是其中之一。 &esp;&esp;而是赫仁统率的殿前司,拿到了越来越多的田满堂对益州不满,对益州不利的一些事情的证据之后,这种疑虑便一点点的加深了。 &esp;&esp;郝仁的手法很巧妙,他搜罗到的这些东西,表面上看起来,都不是直接针对着田满堂的,但有些事情不能深究,一深究,抽丝剥茧,内里的真相便慢慢地浮出水面,然后一点点的都指向田满堂。 &esp;&esp;朱友贞的信心动摇了,哪怕盛仲怀拍着胸脯保证田满堂绝对没有问题。 &esp;&esp;于是,支应田满堂所部的军需,慢慢地在减少,军饷,慢慢地在拖欠。 &esp;&esp;田满堂大军所控制下的地盘不小,但却全部都是山区,出产有限,人丁有限,根本就无法自己供应数万大军所需。 &esp;&esp;田满堂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地难过起来。 &esp;&esp;作为一位大将军,如果不能让麾下吃饱饭,不能让部下领到饷,那离众叛亲离还会远吗? &esp;&esp;也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之下,一位勇敢的走私商人,带着一船货物顺流而下,直奔了荆州。他卖掉了船上的货物,带回来了一整船的粮食。 &esp;&esp;而粮食,是田满堂现在正需要的。所以他明知道这里面肯定是有些问题的,但还是不得不咬着牙吃下了这船粮食。 &esp;&esp;从那以后,这种几乎是明面上的走私,便开始了。 &esp;&esp;而很多在这条河道之上跑的走私船,很多便是由田满堂的大军自己掌控的。 &esp;&esp;再往后来,益州的很多人,也加入到了这条走私线路之中。而这条商路,也成了益州货物走出益州的唯一的通道。 &esp;&esp;田满堂的军饷,粮食危机是暂时解除了,他能收这些船只的重税,也能通过这些走私买到粮食,但他要怎么跟益州朱友贞解释这件事情的诡异之处呢? &esp;&esp;他无法解释。 &esp;&esp;他只能跟自己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esp;&esp;可是这,也只能是安慰他自己而已。 &esp;&esp;益州给他派来了副将,他知道这是来分他的权的,来监视他的,他忍下了。副将一到,便开始四处拉拢麾下将领,他忍下了。 &esp;&esp;他只是想通过这些事情告诉朱友贞,我真的没有背叛你。我现在的这些举动,都是因为你瞎猜忌的缘故,数万大军呢,要是吃不饱,穿不暖,拿不到军饷,那是会出大事情的。 &esp;&esp;从去年年中的时候,益州方向招田满堂回益州述职。 &esp;&esp;他称病没敢去。 &esp;&esp;他很清楚地知道,在现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如果自己真去了,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跳坑 &esp;&esp;这就像是一个恶性循环。 &esp;&esp;田满堂愈是不敢回去,益州便愈是对他猜忌更甚。于是一项项针对田满堂的一些手段,便应运而生,而这些手段,让田满堂更加的恐惧。 &esp;&esp;但田满堂不是小人物。 &esp;&esp;他是镇守一方的重臣,麾下数万大军。更重要的是,他本身便是益州人,是旧益州的代表人物,身后有着强大的益州本土利益集团。虽然在朱友贞进入益州之后,益州旧的利益集团,遭受了一波又一波的打击,但千年老树,盘根错节,又岂是说扫荡干净便能扫荡干净的?真要扫荡干净了,朱友贞只怕也要成为一个光杆司令。 &esp;&esp;但明的不行,不代表暗的也不行。 &esp;&esp;夷陵城之中,自去年年末以来,便开始出现了许多身份很暖昧的人物。这些人利用各种身份进入到了夷陵城。 &esp;&esp;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不得不引起田满堂的警觉。 &esp;&esp;夷陵城,作为西进益州的一个重要节点,原本就是一个较为繁华的热市城市,而现在又因为长江水道成为了益州货物进出的唯一通道,这里就更加地热闹了起来。来来往往的人,身份背景本身就极为复杂。 &esp;&esp;这让田满堂每次出行,都会带着浩浩荡荡的护卫。 &esp;&esp;这一次的视察军队,也是田满堂紧抓军权的一次重要的活动。 &esp;&esp;鉴于益州方面的咄咄逼人,田满堂觉得自己有必要做出反击。至少现在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军队握在自己的手中,那就没有什么大问题。 &esp;&esp;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误会都是会冰消瓦解的,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嘛!更何况,在益州方面,盛仲怀还是一力支持自己,相信自己的。这个人对于朱友贞影响力巨大,相信他会帮着自己解决掉问题的。 &esp;&esp;田满堂真的觉得有些心力交瘁了。 &esp;&esp;刚刚跨进夷陵城关关门,阴影之中,却是突然闪现出来一个人。 &esp;&esp;“大将军!” &esp;&esp;田满堂一怔勒马,看着对方:“田宇,你怎么在这里?” &esp;&esp;田宇是田满堂的贴身仆从,专门负责替田满堂处理家中事务以及负责田氏财产生意的人手,深得田满堂的信任。 &esp;&esp;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他怎么会守在这里等着自己回来? &esp;&esp;“大将军!”田宇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道:“夫人,还有公子,小姐们都到了夷陵城了。” &esp;&esp;田满堂身子在马上一阵摇晃,显些儿被这个消息惊得掉下马来。 &esp;&esp;他的家眷,全都在益州,这是益州方面对他的羁绊,也是他向益州方面表示自己忠心的一个方式,为什么他们会突然来到益州城? &esp;&esp;震惊过后,田满堂却又惊喜起来。家眷能从益州来到夷陵城,这是梁王对自己的忠心表示的肯定啊,发还家眷,以示信任,梁王果然还是那个雄才大略的梁王啊,绝不会因为那些宵小的离间之策而中了对方的奸计。如此一来,萦绕着夷陵与益州两者头上的雾霾可以说是一扫而空了。 &esp;&esp;“是益州那位护送夫人他们过来的?”田满堂喜滋滋儿地问道。 &esp;&esp;田宇眼神之中充满了忧虑,没有说话,却是摇了摇头。 &esp;&esp;田满堂心中一沉,立即打马向着自家方向奔去。 &esp;&esp;田满堂的正妻周氏、妾室冯氏以及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坐在大堂之中,看到田满堂大步而入,立时便站了起来。最大的儿子已经年满二十,最小的那一个,却还只有三岁,被妾室冯氏牵着手,一起迎了上来跟田满堂见礼。 &esp;&esp;田满堂眼睛一扫,看着大堂之内几个简单的包裹,在想到在院子里,也没有看到大量的行礼,心中已是暗叫不好。 &esp;&esp;“你们是怎么来的?”看向正妻周氏,田满堂问道。 &esp;&esp;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不解与迷惑,他相信,在益州,自己的家宅必然是被密切监视着的,别说赴夷陵,便是想要出城散一散心,只怕也有大批的殿前司人员跟随,郝仁那个狗杂种,可是一条咬人的好狗。 &esp;&esp;周氏他们要来夷陵,田满堂认为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朱友贞放他们过来。而如果是朱友贞放他们过来的话,必然是要大张旗鼓以宣示他对于田满堂的信任和恩宠的。 &esp;&esp;可他现在怎么看,周氏一行人,都不像是光明正大过来的。一行人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之色。 &esp;&esp;听了田满堂的问话,周氏略显诧异:“不是大郎你派了人回去专程接我们过来的吗?” &esp;&esp;“什么?”田满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派了人去?” &esp;&esp;“对呀!还有大郎你的亲笔信以及私印!”周氏回头看向大儿子,大儿子立即回身从一个小包裹之中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田满堂。“您在信中说,梁王对你已是极端不信任,有可能要对你下手,所以为防万一,先接我们闻开益州到夷陵来。” &esp;&esp;田满堂打开信件,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阵阵的天旋地转,字迹与自己一模一样,乍一看,可不就是自己写的吗?盖在信末尾的私印更是知道的人绝少。但现在,却就是有人堂而皇之地伪造了这样一封信件去骗了自己的家眷来夷陵。 &esp;&esp;“大郎,是出了什么事吗?”看着丈夫的脸色不对,周氏上前一步,扶住了田满堂,有些担心地问道。 &esp;&esp;心情沉重地田满堂摆了摆手,走了几步,坐了下来,对跟在身后的田宇道:“先去安排他们都住下来,一路上都累了,先歇着吧,大娘子和满儿留下来。” &esp;&esp;田宇带着一票人离开,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正妻周氏以及长子田满。 &esp;&esp;“大郎,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周氏低声问道。 &esp;&esp;“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事已至此,田满堂反而平静了下来,木已成舟,生米做成了熟饭,还能怎么样呢?不过他的心里倒是充满了好奇,要知道郝仁的的确确是一个狠角色,周氏一介妇人,长子田满也不过是一介书生,他们到底是怎么从殿前司的重重监视之下逃出来的?出来一两个倒也不稀奇,但举家出逃,一个不少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即便是对于田满堂这样的人来说,也是有些不可思议的。 &esp;&esp;“所有的一切,都是大郎你派去的那几个人安排的。妾身啥也不懂,反正主是听他们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只不过一路之上的确是不大太平。”周氏低声道:“妾身是觉得有些问题。” &esp;&esp;长子田满道:“父亲,在上船的时候,好像是有冲突的,然后船行半天之后,又出现了一些事情,距离我们不远的一艘船却突然被另外的一艘商船给撞了,不少人落水。我本想让船家停船去救,但那船主却是不闻不问,也不理会儿子,竟然是跑了,事后我还痛斥了那船家一顿,说他见死不救呢!现在想来” &esp;&esp;田满堂长叹了一声。 &esp;&esp;现在他可以想象得到,看似一片平静的这趟行程,暗底里只怕是风起云涌,惊心动魄的,只不过操纵这件事情的人太过于厉害,所有的安排滴水不漏,竟然让自己的家人一点儿都没有被惊动地便被送到了夷陵。 &esp;&esp;放眼天下,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又有几个?有这等实力的组织又有几个?能让郝仁这种凶人,大大地吃一个瘪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esp;&esp;“那个安排你们离开益州的人呢,我要见见他!”田满堂道。 &esp;&esp;周氏道:“把我们送到夷陵下船之后,那个人就先行离开了。” &esp;&esp;“没有留下什么话吗?”田满堂不相信这个人屁都不放一个,做下这等大事之后,就深藏功于名扬长而去。 &esp;&esp;“父亲,儿子与他交谈了几句,也邀了他来家中见父亲,但那人说,接下来几天,您肯定会忙得很,他就不来打搅了,等您把这些事情处理好了之后,他再来拜访!”田满道。 &esp;&esp;田满堂垂首半晌,面色苦涩,缓缓摇头,在周氏与田满有些担心的目光之中,他却又突然抬起头来:“是啊,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而且是十万火急的马上要处理。” &esp;&esp;说完了这句话,他猛地站了起来,对周氏道:“家里的事情,大娘子看着安排吧,有什么事需要安排的就找田宇,回头我派一队亲卫回来听从调遣,在我回来之前,大家都不要出门了。” &esp;&esp;“父亲,是出了什么大事吗?”田满小心翼翼地问道。 &esp;&esp;田满堂看了一眼儿子,道:“不错,是出了大事,天大的事情,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某家自然会去处理好的。别人挖了一个大坑,逼得我不得不跳进去。” &esp;&esp;“是有人要害父亲?”田满惊问道。 &esp;&esp;“害我?也差不多吧!”田满堂苦笑一声道:“不过这个人在坑里还放了一副梯子,现在我没得法子了,只能顺着他放的梯子往上爬了。” &esp;&esp;田满堂转身出门,翻身上马,呼啸着一路直奔军营。 &esp;&esp;这一晚上的夷陵城,是喧嚣而且极其热闹的。大批的军队从军营里开了出来,封锁了城门,码头,所有人都被勒令不得离开房门半步。 &esp;&esp;随后,大搜捕开始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我就是你要等的人 &esp;&esp;江水轻轻地拍打着船壁,船身也跟着微微地晃动,夷陵码头之上,大大小小地停了数十条船只,其中一大半,倒是两边往来在此歇脚、接受检查然后上税的船只。 &esp;&esp;高象升便半躺在其中一艘之内,面前摆着一个小茶几,几上放着一碟烩香豆,一碟煎鱼,小盅里倒满了酒,捏起来,滋啦一声,便喝了一个干净,放下杯子,捻起一颗豆子丢在嘴里,嚼得有滋有味。 &esp;&esp;灯光之下,他的那张狰狞的脸庞,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esp;&esp;对面,坐着一个人,脸上表情却是有些郑重,直勾勾地看着高象升,一言不发。 &esp;&esp;“喂,我说你不要板着一张死人脸好不好?就算你是陛下的贴身侍卫,可高某人也是堂堂的情报委员会的副主席呢!”高象升又伸手到碟子里去摸豆子,看着对面那人有些扭曲的脸,半开玩笑地道。 &esp;&esp;王超绷着一张脸,沉声道:“原来高副主席还知道自己的身份呢!你悄没声的便离开了长安,可知道长安闹得鸡飞狗跳吗?陛下为此龙颜大怒,直接掀了桌子知道不知道?” &esp;&esp;“我给陛下留了书的。”高象升嘿嘿笑着。 &esp;&esp;“是啊,留了书的,三天之后才递上来,这个时候,便是长了一双翅膀,也追不上你高副主席的脚步的了。”王超冷冷地道。 &esp;&esp;高象升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esp;&esp;“你还挺高兴的啊!” &esp;&esp;“这一次真不是有意要违逆陛下的意思。”高象升道:“委实是这一次的事情,情况太过于复杂,如果出了一丝丝的差错,不免功亏一篑,为了这件事,我们筹划了两年功夫,不知有多少人是冒了大险的,我怎么能让这些人的心血汗水付之东流呢?” &esp;&esp;王超默然。 &esp;&esp;说实话,对地高象升这样的人,他是满心佩服的,不过他是代表皇帝陛下来问罪的,也就只能继续绷着一张脸。 &esp;&esp;正如高象升所说,要从益州将田满堂的家眷丝毫不损地弄出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中间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事情都垮了。 &esp;&esp;“更重要的是,田满堂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我亲自出现给他作出保证,他不免还会踌躇的,他可不仅仅是这五万益州军的大将军,他同时还代表着益州相当一部人呢,他一旦宣布归顺朝廷,对于益州的打击,那才是当胸一拳,保管朱友贞与盛仲怀头昏眼花。此人一旦归顺,则阻拦我们水师长驱直入的,可就只有这滔滔的江水和沿途的险滩了。”高象升接着道。 &esp;&esp;“事情到了这一步,您确定田满堂一定会投奔我们吗?”王超终于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esp;&esp;高象升得意地看了对方一眼,三言两语,果然就让这个家伙忘了来此的目的了。小家伙想跟我斗,嫩着呢! &esp;&esp;“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为了这一次的行动,从去年开始,我们就开始了在益州造声势。”高象升道:“他们君臣之间,嫌隙已经很深了,只不过因为有一个盛仲怀在中间缝缝补补,守和勉强凑合着过了下去。但是这一次,我们把他们之间维系最后一丝信任的纽带也给扯断了,朱友贞,哈哈,那个看似很大度的家伙还能忍?” &esp;&esp;“这么说,田满堂只有两条路,要么归顺我们,要们在夷陵独立!” &esp;&esp;“就夷陵这地界儿,他咋个独立?喝西北风去啊!”高象升嘲笑道。“你瞧着吧,如果这个田满堂还真算是一号人物,那今儿个晚上,就一定不太平。” &esp;&esp;话音刚落,船身微微一沉,旋即,一个人推开舱门走了进来。 &esp;&esp;“韩川,现在是个什么景况?”高象升坐直了身子,问道。 &esp;&esp;韩川,内卫在夷陵的最高头目。 &esp;&esp;“城内开始动起来了。大批军队已经出了军营,而且还发生了交手。”韩川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田满堂动手了。” &esp;&esp;“这么说来,他在清理益州一系的官员和将领了,果然是个人物,从他回城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居然一切就布置妥当,势如霹雳下手了。”高象升鼓掌道。“也是,如果他下手不快,让他的副将知道了消息,率先动了起来,一个不慎,他就要阴沟里翻船了。” &esp;&esp;“从目前传来的讯息看,田满堂控制大局,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韩川坐了下来。 &esp;&esp;王超这个时候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既然如此,高副主席,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后续的事情,韩将军便能办好了。” &esp;&esp;“现在走不了啦!”韩川却是摇头道:“夷陵水师已经接到了命令,所有船只都不得离开码头,此时擅自开船的,全都会被水师拘捕甚至击沉的。” &esp;&esp;“我本来就没有准备走,我还得去会会这家伙呢!”高象升干咳了一声:“王校尉,你来的正好,过两天田满堂稳定了局面,咱们就去见他,你是皇帝近卫,到时候便跟着我去,田满堂一看皇帝陛下的近卫都来了,心里岂不是更加地落实一些?” &esp;&esp;王超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成为了高象升手里的一颗棋子,本能地就想反驳一句,说皇帝陛下可没有这个意思。 &esp;&esp;“王校尉,你要是害怕那就算了。” &esp;&esp;“谁害怕了,去就去!”王超冲口而出。 &esp;&esp;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倒真不是害怕去见田满堂,而是如此一来,自己做为皇帝陛下的近卫跟着高象升去办了这一件事,便等于是皇帝陛下替高象升背了书,等回到长安之后,那些想要弹劾高象升的人便也开不了口了,只怕这才是高象升的真正目的。 &esp;&esp;自己巴巴地一路从长安快马加鞭,不辞辛劳,没日没夜地赶到这里来,最后反而成了高象升的护身符。 &esp;&esp;瞧这事儿给办的! &esp;&esp;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参与这样的一件事情,也是一个难得的履历。回去之后,在同伴们面前,足可以大大吹嘘一番,骗上好几顿酒喝了。 &esp;&esp;现在皇帝身边的亲卫,可比不得当年了。至少出去任职升迁不那么便当了。最主要的就是当年皇帝身边的近卫,都是跟着皇帝上过好多次战场的。但现在王超他们这一批人,七八成却都是权贵豪富家中的子弟了。 &esp;&esp;“王校尉果然不愧是少年英豪,我就说嘛,陛下亲自调教出来的身边人,哪里有这么怂包的!”高象升敲砖钉脚,算是把这件事给落实了。“来来来,尝尝这桂花鱼,夷陵这里的做法,才是真正的正宗的吃法,桂花鱼,最重要的就是这一张皮呢,王校尉,来尝尝,喝上几杯酒,咱们便蒙头大睡,笑看这夷陵城风起云涌呢!” &esp;&esp;夷陵城中的确是风起云涌。 &esp;&esp;朱友贞既然对田满堂早就起了猜忌之心,那掺沙子的行为,自然也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当田满堂开始动手的时候,这些人自然是不肯坐以待毙的。一场场的火并,便在夷陵城中展开。 &esp;&esp;但这里,终究是田满堂的老巢,绝大部分的兵马,也都是田满堂的嫡系,这些人的反抗,终究也只是困盖犹斗而已。 &esp;&esp;倒是殿前司的那些坐探,给田富堂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esp;&esp;一夜之间,他们对田富堂实施了五六次的暗杀行动。 &esp;&esp;有的行动显然是策划了很久的,大概是很早就得到了命令,所以配合起来很是娴熟,也让田满堂狼狈之极,险些儿便送了性命。 &esp;&esp;有的行动却是仓促之极,很显然是事发突然,是一种本能的反击性的行动,这样的倒是没有多大威胁,基本上是近不了田满堂的身的。 &esp;&esp;随着清洗行动的展开,特别是在田满堂遭遇到了一名自己很信任的部将的突然出手偷袭之后,他也彻底地对朱友贞死了心。这样的人,短时间内是布置不下去的,而之所以这样,说明了朱友贞早就存了要弄死自己的心思了。 &esp;&esp;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esp;&esp;封锁陆路交通,封锁水上交通。 &esp;&esp;田满堂大开杀戒。 &esp;&esp;整整三天,夷陵城内血流成可,无数人头落地。 &esp;&esp;三天之后,水路交通往荆州方向的禁令被移除。船可以往下游走,但却不许往上游走。 &esp;&esp;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高象升一笑而起,对王超道:“这是田满堂在给我们发出信号呢,走吧,我们去会会这位益州大将军。” &esp;&esp;高象升就这样一袭青衫文士服,顶着一张丑脸,施施然地向着夷陵城门方向走去。身边,就只跟了一个王超。 &esp;&esp;城门口,田宇肃然而立。 &esp;&esp;大将军让他在城门口来等人,他自己也是莫名其妙,这是他接到的来自大将军最荒唐的一个命令了,因为大将军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来的人会是谁。 &esp;&esp;但这个谜团很快就解开了。 &esp;&esp;当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两个人便从码头方向走了过来。 &esp;&esp;“我们就是大将军正在等的人。”高象升拱了拱手:“烦精带路。” &esp;&esp;田宇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张脸。 &esp;&esp;这是一张传说中的脸,伴随着这张传奇脸的还有他无数传奇的故事。 &esp;&esp;他深深地鞠躬一礼:“田宇为高公带路。”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易帜 田满堂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高象升,眼里既有怒火,也有佩服,更有对未来的一丝不确定。好半晌,才道:“高公,你把我害苦了。” 高象升洒然一笑:“田将军,未尝不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对你,对整个益州更好的开始。” “但愿如此吧!请!”高象升侧身伸手相邀对方入内。 高象升却是将王超拉了出来,微笑着道:“田将军,介绍一下,王超,皇帝陛下贴身侍卫。” 田满堂微怔之下,抱拳道:“久仰!” 王超有些无语,看起来高象升是要牢牢地将自己捆在他的战车上了,但此时此刻,却也只能微笑着拱手还礼。 三人入内,分了宾主坐下。 田满堂开门见山,道:“高公,事已至此,也不瞒你说,目前我麾下军队,已是完全控制住了,该清洗的,都已经清洗了,整个归州区域,上至巴东,下至夷陵,如今都在我的掌控之下。我想知道,如果我归顺大唐,我能得到什么,我麾下军队能得到什么?” “田将军霹雳手段,这几天我是多有耳闻。”高象升点了点头道:“田将军常驻夷陵,与我方不管是官面儿上的,还是民间,都多有接触,想来对我朝的政策是很清楚的。” “大唐周报,我也是每期必看的。”田满堂道:“也不瞒高公,我还只有四十出头,可不想去长安领个爵位,当个闲差,就此渡日。” 高象升大笑:“田将军多虑了。朝廷要想扫平益州,以后要仰仗田将军之处多着呢!这一点,田将军尽管放心!” “还请高公明示!”田满堂拱手道。 “好,那就明人不说暗话,田将军,你想必清楚,整个西南战场,都归属于我大唐第三兵团的辖区范围之内,第三兵团由大将军石壮掌控,其下是监察官罗少锋,第三号人物是副将闵柔,再往下,便是两位中郎将梁晗、候方域。田将军归来之后,位置与梁晗、候方域并列,不知可否?” 田满堂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个位置不算低了。 石壮,闵柔不用说,以前都是大唐一卫大将军,监察官罗少锋虽然名声不显,但田满堂却清楚大唐军队之中,监察官的权力极其之大,除了不管军事之外,其它什么事情都是可以插手管一管,问一问的。 而梁晗、候方域都是名声在外的悍将,是跟着李泽一起起家的最早的那一批将领之一,能与这两人并列,也可心满意足了。 “爵位啥的,都是虚头,在咱们大唐,只是一个荣誉称号外加一点子钱粮,而且不存在世袭一说,所以不值一提!”高象升道:“田将军如果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 “既然是虚头,也就无所谓!”田满堂摇头道:“我麾下五万大军,其中战兵三万,水师五千,另有各类辅兵一万余人,这些人怎么处置?” “改编那是必须的。”高象升道:“先说水师吧,五千水师,我们全员收编,进入我大唐内河水师系列,当然,也有可能一部分会被调往海上。他们属于技术兵种,在哪里都是受欢迎的。三万陆上部队,需要缩编到一万人。汰弱留强,剩下的一部分转为靖安军,一部分就此退役。辅兵之中的技术兵种,全员收编。” 田满堂倒吸了一口凉气:“三万陆师,一下子裁两万人?幅度太大,只怕会引起不满的。” “这个田将军尽管放心!”高象升道:“对于裁撤军队,我们的经验是很丰富的。首先,留下的人的军饷,自大将军易帜之日起,便与大唐军队一般无二,我们的军饷比起益州来说,高了可不只一星半点,我想留下的人一定会很开心的。” 田满堂点了点头,大唐军队的薪饷之高,的确是举世无双。 “其次,转为靖安军的这一部分人,他们的薪饷不会低于现在所得,而且,会按时发放,绝无拖欠!所以这一部分人,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幺蛾子。”高象升接着道。“第三部分人,此时已经是少数了。退役的优抚金,我们会从优发放,同时,这些人我们会在枝江等周边地区为他们划分土地,作为优抚费的一部分。” 田满堂长出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基本上军队的稳定便可以保证了。” “改编后的部队,一万陆师仍然由田将军您统带,但是第三兵团肯定会派遣一批军官下来,同时,田将军您麾下的一些军官,也会被调到其他的部队去,这一点,希望田将军能理解。”高象升盯着田满堂,前面的都好说,这一条,算是触及到了田满堂的真正利益。 “我希望一部分核心的军官能够留下。”田满堂踌躇了一下:“毕竟他们更熟悉情况,有利于部队的掌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只怕益州方向,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这个,到时候,石壮大将军肯定会与您商量的。”高象升微笑着道:“一定会尊重您的意见。正如您所说,我们在完成整训的基础之上,还要确保这支军队的战斗力。” “本该如此!”田满堂欣慰地点点头,对方并没有把自己完全架空的意思,这样实打实的当面说,反而让他的心里更加地舒服了一些。 “但是整编之后的水师,以后将是一个独立的作战单位,田将军,在我们大唐,水师一向是单独编列的。”高象升道。 “这个我明白。” “归州郡会有新的亲民官前来治理。”高象升继续道:“在我大唐,军、民是两条线,田将军很清楚吧?” “那以后我们的后勤?” “由第三兵团统一供给。”高象升道。 “只要后勤保障得力,我没有什么意见!”田满堂道。大唐的兵制一向就是这样,不允许军队插手地方事务,也是朝廷用后勤供应来钳制军队的意思。 “既然如此,我们双方在大略之上,便没有什么分歧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见一见您的部下以及地方上的官员了?”高象升道:“这些东西,也该早些晓谕他们知道才好。” 三天之后,高象升扬帆远去。 而归州郡也在同一天,升起了大唐的旗帜,田满堂率领麾下五万大军以及整个归州郡宣布归顺长安。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南方联盟如丧考妣,北方则是欢欣鼓舞。 与此同时,郑文昌率领的大唐内河水师上百条战船进入夷陵,在此整编了半个月之后,与原属田满掌所部的数十条战船一齐扬帆逆流而上,进驻归州郡巴东县,剑指巫山。 而此时同时,暴怒的朱友贞在益州开始了新一轮的清洗。盛仲怀因为先前力保田满堂而受到了牵连,被剥奔了所有官衔以白衣之身代梁王府相,处理公务。殿前司大将军郝仁,因为监控不力,导致田满堂家眷出奔,以及对于田满堂与大唐的勾连处置不及时,被当堂打了三十军棍,连降三级。然后责令其不惜一切代价,可以用任何手段,对田满堂以及其麾下重要军官进行诛杀。 同时,朱友贞又派遣了麾下得力干将杨成林赴施州,汇集当地十数个土司的麾下土兵,一共集结了近五万人,准备讨伐田满堂。 对于益州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不趁着现在田满堂刚刚宣布投降,与唐军还没有融为一体,各方面肯定还存在着种种的矛盾以及磨合上的困难拿下对方的话,以后就几乎没有机会了。 整个归州郡的上空,战云密布。 而此时,做下了这一切的高象升,却已经又准备去福建了。 “您要跟我回长安!”王超坚定地对高象升道。 “趁他病,要他命!”高象升道:“福建之事,我们也已经策划了好几年了,现在南方联盟的向真,容宏他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益州方向,集中在马上就要暴发的归州郡战事之上,此时我再给他们掏心窝子一脚,必然让他们再吐血数升,所以,此时我还不是回长安的时候,等我处理完了福建之事,就一定回长安。” “您是情报委员会的副主席,不是一线的指挥官!”王超道:“陛下已经很生气了,您要是再不回去,陛下会更恼火的。” 高象升嘿嘿一笑:“就因为陛下还在气头之上,所以我这个时候就更不能回去,等福建事了,陛下的气也就消得差不多了,那时我再回去请罪。” 丢下这句话,高象升一跃下了船,码头下方,早有内卫方面的人员准备了马匹,高象升翻身下马,王超想要前去阻拦,船上的两名船工却是笑着拦住了他的去路,王超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高象升策马扬鞭,就此扬长而去。 “你这一跑,我回去只怕屁股之上又要挨上几脚!”王超哀声叹气。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出来,跟着高象升转悠了几圈,还是很长了一些见识,学了一些本领的,而这些,在长安,无论如何也是学不到的。 挨几脚,似乎也值了。 他其实还想跟着去福建,可惜高象升不许。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谈判 &esp;&esp;四月底,益州朱友贞麾下大将杨成林统率施州本部兵马二万人,又集结了当地各大土司所辖兵马合计五万余人,向归州郡治下巴东县发起进攻,刚刚归顺了大唐不久的田满堂亲率一万兵马迎战,在郑文昌率领的水师的配合之下,在巴东县大败杨成林,杀死俘虏杨成林所部近万人,杨成林大败而归。 &esp;&esp;田满堂趁势率兵杀入施州。水陆两路并进,迫得杨成林步步后退,除了勉力守御重要城镇之外,已是无力反击。而此时,益州,却面临着汉中方向唐军更大的军事压力,竟是无法抽出兵力来支援杨成林。 &esp;&esp;眼看着大势已去,施州不少土司开始了倒戈。 &esp;&esp;毕竟唐军在湘西的所作所为,已经让这些土司们搞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投降之后,纵然特权不保,但至少还可以活命,还可以保有财产。顽抗到底,最后的下场,多半就会与那些跟着丁晟一条道走到黑的那些部落头人们一样的下场,被公开审判之后,再一刀断头。命没了,积累了数代的财产也没有了,家族更是被打到了尘埃里,比起过去自家的奴隶都不如。 &esp;&esp;对于进逼恩施,驻大唐西南的第三兵团,除了动用了水师之外,其它兵力,压根儿就没有动,反而还将驻枝江的闵柔所部给调走了。 &esp;&esp;闵柔所部,被调到了湖南行省的怀化地区。而在湖南行省的湘西地区,还有候方域的左军,以及梁晗所统率的三千山地部队,石壮拔剑出鞘,剑指那一家,却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了。 &esp;&esp;黔州,是石壮的下一个目标。 &esp;&esp;当然,打还是不打,这还是一个可以选择的问题。 &esp;&esp;而这道选择题,却不是由唐军来做,而是由黔州自己来做。 &esp;&esp;如今,石壮的第三兵团,事实上面对着两个敌人,一个是益州。当面之敌便是襄阳汉中等地的曹彬所部。很显然,石壮更看中这个敌人,在这个方向上,石壮派驻了第三兵团的四万大军,他自己的大将军行辕,也搬到了荆南。 &esp;&esp;而在黔州方向,则是以闵柔为主,统领着其麾下以及候方域所部,再加上梁晗所部共计两万人。 &esp;&esp;也正是因为石壮的大将军行辕的移动,使得战争的阴云笼罩在了襄阳等地的天空之上,使得朱友贞再也顾不得在施州方向上被叛将田满堂打得节节败退的杨成林了。 &esp;&esp;毕竟,相对于施州,襄阳,汉中这些地方,才是被视为益州保卫战的根本,施州可以丢,但汉中,是绝对丢不起的。一旦让唐军掌控住了汉中,则益州的灭亡,便可以进入倒计时了。 &esp;&esp;而在黔中,大军压境之下,内部争议再起。 &esp;&esp;长达月余的内部争斗之后,终于还是决定与唐军展开谈判,视谈判的结果而定。 &esp;&esp;对于唐军来说,如果能不战而下黔中,那自然是最好的事情,所以在得知了黔中方面的谈判的意愿之后,大唐方面也是积极响应。 &esp;&esp;候方域作为这一次谈判的主使,前往万年县与黔中方面进行相关的谈判工作。 &esp;&esp;作为黔州治下的最为重要的战略重地万年县,杨氏在这里驻扎了重兵,整整两万黔州兵马,便驻扎在万年县,应对的,就是如今的闵柔所部。 &esp;&esp;杨求,既是黔州在万年县驻军的统领者,也是这一次黔州谈判的主使。 &esp;&esp;边境线上,杨求亲自前来迎接唐军的谈判使者候方域。 &esp;&esp;唐军没有像杨求想象中的出动大批部队,看到对面候方域仅仅带了一百名护卫策马而来,杨求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因为他足足带了三千人。这三千人,可是他精选的麾下最为精锐,甲胄齐全的核心部队。 &esp;&esp;本来他是不想在唐人面前输了面子,同样也是为了向唐人展示自己的实力,但没有想到,自己卯足了劲儿一锤子下去,对方却是一个棉花团,毫不着力,颇有些让他闪了膀子的感觉。 &esp;&esp;“杨都虞候,这么大的阵仗啊,我可真正地承受不起!”候方域哈哈大笑着翻身下马,拱手向着对面迎来的杨求道。 &esp;&esp;似乎不知道对方的真正用意,候方域权当作对方是对自己的尊重了。 &esp;&esp;“候将军威名远扬,文武双全,一直是杨某仰慕的对象啊,对您,再尊重也不为过!”对方一笑而过,杨求也是借坡下驴,哈哈一笑,就此揭过。 &esp;&esp;他夸奖候方域文武双全,倒也不全是虚言客套,候方域还真就是文武双全,其父候震,更是大唐核心统治区河北行省的前任总督,李泽发家的有力支持者之一,候家在大唐的影响力,可是不容低估的。 &esp;&esp;“杨都虞候可是太看得起我了。”候方域大笑着道:“我来向杨都虞候介绍一下我方的副使!” &esp;&esp;候方域一闪身,背后闪出一个人来,有些尴尬地向着杨求拱手道:“杨都虞候,我们又见面了!” &esp;&esp;看着来人,杨求怔忡了半晌,对方还真是他的熟人,丁晟麾下的首席谋士,金云志。 &esp;&esp;看了对方半晌,杨求才长叹一声,摇头道:“难怪丁晟输得如此干脆,原来你早就归顺大唐了。” &esp;&esp;金云志道:“倒也不全是杨都虞候猜测的那样,我是今年才决意投奔大唐的。” &esp;&esp;杨求点了点头:“丁晟的最后决死一击,是你鼓动甚至是策划的,他出动之日,所有的计划,唐军便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就说呢,数万大军,怎么就一朝崩溃得如此干脆,而丁晟偷袭吉首,更是最大的秘密,却敢被唐军事先设下了陷阱,将他围在吉首,就此饮恨,有了你做内应,做到这些事情,倒还真不是难事。” &esp;&esp;“识时务者为俊杰。”金云志面皮有些发红。 &esp;&esp;一边的候方域笑着打圆场:“金云志马上要去长安礼部任职了,委任状都已经到了,这一次随我前来谈判,也是他的本职工作之一。” &esp;&esp;杨求嘿嘿一笑,拱手道:“那要恭喜你了。”说完这句话,却又转过头来看向候方域:“候将军,贵方不会在我黔中也暗中埋下了棋子吧?” &esp;&esp;候方域一摊手,“杨都虞候,你问我这个,可真是问道于盲了,这些事情,是我大唐情报委员会在负责,即便是金员外郎的事情,我们也是在开战之前方才知晓的,至于在你们哪里有没有,我是真不知道。” &esp;&esp;杨求点了点头:“我相信候将军的话,不过高象升此人,的确让人感到恐惧。这一次又以一己之力,拿下了田满堂,说句老实话,我现在就战战兢兢了。” &esp;&esp;“所有的这些,都是建立在我大唐的实力之上的。没有大唐强悍的实力,高副主席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候方域道:“正是因为有了大唐强悍的国力,才能让有识之士知道,与我大唐为敌,便是螳臂挡车,吐蕃如何?万里之国,半年时间,便被我们大唐摧枯拉朽般地摧毁,遑论其他了。” &esp;&esp;听着这番赤裸裸的威胁语言,杨求沉默了一会儿道:“此地非彼地,一地有一地的风情物貌,候将军倒也不必以一而概全部。” &esp;&esp;“虽不中,亦不远!”候方域哈哈一笑:“杨都虞候,现在还不是我们谈判的时候吧,不如我们先赶路?” &esp;&esp;“正该如此!”杨求也是展颜一笑。 &esp;&esp;百余唐军,融入了杨求所带来的大部队,蹄声得得,向着万安县方向而去。 &esp;&esp;直到此时,金云志这才舒展了一口气,说实话,最初再见杨求之时,的确是有些尴尬难安。此时行在大军之中,身边簇拥着百余唐军,在三千黔州部队之中,显得如同汪洋大海之中的一叶扁州,但不知为什么,金云志却觉得心很安。 &esp;&esp;一百人名兵士,策马而行,却是气焰熏天,骑在马上,睥睨四顾,竟是视周边无数军兵如无物。 &esp;&esp;杨求也在打量着这百余大唐士卒。 &esp;&esp;作为一名统兵之将,这百余士卒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气质,是怎么也扮演不出来的,这就像一只狗,无论他与狼长得怎么像,但那股狠劲,却是装不出来的。 &esp;&esp;而更让杨求感兴趣的,是这些士兵的装备。 &esp;&esp;这些士兵居然没有着甲。身上的衣服花花绿绿的,犹如在染缸之中染色失败了一般。衣服被缝制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块一块的,到处都是口袋,腰间扎着一支牛皮带,上面挂着横刀以及很多的小零碎,头盔也是整齐划一的像口铁锅一样地扣在脑袋之上。 &esp;&esp;杨求不知道的是,候方域带来的这些士兵身上的装备,是与梁晗的山地部队一模一样的。身上的衣服并非没有着甲,而是这些甲片全都镶嵌在衣物之内,这得益于大唐如今日益精进的冶铁炼钢的技术,防护力更高而且更轻的甲片被打造了出来,这些特别制作出来的军装,轻便异常,与过去士兵动辙便要背负一二十斤的板甲完全是上了一个档次,更重要的是,折卸修缮极为方便,正所谓是那里破了被那里,一块甲片坏了,取出来,换一块甲片便是。 &esp;&esp;这种军服,造价昂贵,军中装备的极少。全员装备的,也就只有梁晗麾下的三千山地部队。候方域军中,现在也只有他身边的这些士兵开始装备了。离全员列装,遥遥无期。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谈判的技巧 候方域一行人被安置在一个小小的村寨里,距离杨求的大营,大约两里左右的距离。 这个安排有些奇怪。 如果说是因为杨求不愿意让候方域看到他大营的虚实,但接下来的三天里,杨求就又邀请候方域一行人去参观了他的大营,并且特意安排了数场演习请候方域指点。 杨求统率下的军队,至少在演习之中,还是可圈可点的。虽然对比起唐军来,装备有些简陋,但从整体上来看,不管是战斗技巧,还是战斗素养,都可以算得上是上上之选。可以看得出来,杨求在这支军队之上,还是下了不少的功夫的。 黔州的这支军队,不管与南方的哪一支精锐相比,都是毫不逊色,如果单论上吃苦耐劳,或者这些贵州汉子还要更强一些。 参观军营之余,杨求甚至还安排了候方域等人去了当地的一些寨子走访,甚至于由这些农家人准备了饭食招待这些来自北方的客人。 伙食很不错。 虽然是以粗粮为主,但也是饭管饱,肉食亦不缺,各类腊货倒也是风味各异。 一棵巨大无比的白杜树下,摆了一张矮脚的饭桌,杨求与候方域等人围桌而坐,房子的主人,一个朴实的老汉儿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衣物,在一边殷勤服侍。 “我们这里与北方饮食习惯大不相同。”杨求笑吟吟地举著挟了一块肥厚相间颜色亮丽的腊肉放到了候方域面前的小碟之中,“这些腊货,在北方,只怕是很少见的。” “的确很少见!”候方域笑着点头。 “熏腊,是我们这里冬季里必做的一件事情,这可是有许多讲究的。必然要选上好的松柏树枝来熏,见烟不能见火,如此做出来的熏腊,做好之后,自带一股松柏清香,候将军,你尝尝!” 候方域夹起碟子中的这块腊肉,一口塞进嘴里,大嚼起来,片刻之后,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杨求大笑:“看候将军的模样,却也是吃这个的行家,吃这种肉,要的就是一口下去,肥瘦一起在嘴里咀嚼方可尽兴,单吃瘦不免枯燥,单吃肥,未免油腻,唯有如此,方才清香而不油腻。” “去岁冬天,在湘西那地界,吃过。”候方域擦擦嘴,微笑着道:“他们哪里做的肉冻,亦是一绝。是选上好的熏腊猪后腿,先放在火上烧烤去毛,看起来烧得黑乎乎的,但放在水里一刮一洗,那黄亮亮的色泽,可是立刻就出来了。放进去一些各色香料,盐巴以及他们自己制作的一些酱料,放在火上熬煮半日。等到入夜之后,再将其吊在屋檐之下,第二天取下来,便成了肉冻。那滋味,啧啧,我还专门让我家厨子来湘西学了这等制作手法呢!” “这等做法,我们这里倒也是有的,不过现在季节不对,倒也是做不来。”杨求勉强一笑道。“熏腊这种菜,却要是在六月之前吃完,一过了六月,去岁的腊熏,味道可就差多了。” “不错,暑热,对这熏腊的味道还是影响很大的。”候方域笑道。 吃过饭,杨求陪着候方域一行人,在这个寨子里散步消食,此时,寨子里绝大多数人,却也正在吃饭,不少人端着饭碗或坐在屋檐下,或坐在门坎边,一边吃着饭,一边好奇地看着候方域诸人。 这些人碗里的食物看起来是相当的不错,几乎每个人碗里,都能看到大块的肉。 一遍走下来,寨子里鸡犬相闻,猪吃牛哼,活脱脱的一幅世外桃园的模样,这里的人,似乎也过得极其舒适而逍遥。 回到驻扎的小寨子时,已经是晚间了。 今天到访的几个都是当地的大寨子,不像候方域他们驻扎的这个小寨子,拢共只有十几户人家。 “你们怎么看今天的事情?”候方域笑看着金云志以及几员军将。 “这里倒还是真不错!”一名将领点头道:“看起来还是很富裕的,与湘西那地界相比,完全是两个模样。” 金云志却是卟哧一笑。 “金员外郎看出端倪来了?”候方域问道。 “安排得是很巧妙,也的确是用了心,不过啊,还是露出了马脚!”金云志道:“其实破绽很多,我就说一件事情吧,你们注意到寨子里的小孩子吃饭了吗?” 屋里几员军将都是摇摇头。 “如果这里真有杨求所说的那样富足的话,那些小孩子在吃肉啃骨头的时候,就不会是那个模样了。”金云志叹道:“那些孩子,不但将肉吃得干干净净,竟然还将骨头也嚼碎了,大家想一想,如果是经常吃肉的家庭,会是这个样子吗?那家孩子不是金贵着呢,但凡屋里头肉,第一个是给当家挣钱的人吃,第二个,就是给小孩子吃了吧?” 金云志说到这里,屋里一名将领一拍大腿:“就是这个道理。我家里那个浑小子,每次啃骨头的时候,就紧着肉多的地方咬,不好咬的地方根本懒得费功夫,为这事儿,被他爷爷教训过不知多少次,但却是死性不改。他爷爷是吃过苦的人,知道每一点吃食都来之不易。这么看起来,这里的人,根本就没有我们看到的那样富裕。” “是根本就不富裕!”候方域冷然道。 军将有些莫名其妙:“杨求跟我们玩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这还不简单吗?他是在告诉我们,他们这里,政通人和,家家都很富裕,既然很富裕,那自然就很支持以杨氏为首的统治阶层,既然很富裕,他们就能收取更多的赋税,有更多的财力来发展武备,经营军队。既有武力,又得人心,这便是要杨求要展现给我们看的。”金云志笑道:“这是在告诫我们,想对他们动武,可是要三思的。” 军将哧之以鼻。 “耍这些小伎俩,想哄骗谁呢?假的就是假的,还能把白的说成黑的罗,当我们的探子是吃素的吗?” “他只不过是想在谈判桌上与我们讨价还价罢了。”候方域笑道:“不过这倒是一个好消息,这从另一个侧面来说,他们还是不想与我们正面为敌的,在谈判桌上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无可厚非。想争利益,就说明有谈的真心嘛!” 军将连连点头:“将军说得是,我浑家也说过,与你讨价还价的,才是真心想与你做生意的人,才是真想要你货的人。” “不过候将军,只怕黔州以杨氏为首的四大土司他们想要的太多,而且与我们大唐的根本国策相冲突,这次谈判,想要取得一个好结果,是很难的。”金云志摇头道:“播州扬氏、思州田氏、水西安氏、水东宋氏盘跃居地方数百年,传承十好几代人,在这片地方之上可谓根深蒂固,当地百姓也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统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服从他们的统治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他们与我们以前相隔甚远,经济往来更是少之又少,有限的商贸,也都是控制在这四大土司手中,当地的百姓,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的。这四大土司,就是他们的天呐!这也正是他们与我们谈判的本钱所在。” 听到金云志如是说,军将有些不服气了:“天高皇帝远?嘿嘿,吐蕃如何,还不是被我们灭了,黔州再强,有吐蕃强?” “那不一样!”金云志道:“虽然实力之上,吐蕃与黔中的确不在一个量级之上,但你想一想,皇帝陛下灭吐蕃虽说只用了半年,但真正的布局用了多少年?差不多十年吧!” 军将顿时哑然。 “我们现在,对黔中,可真是没有什么伏笔的。”金云志接着道。 候方域一笑:“这么说的确是没有错,可是啊,一力破百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花哨,都将不堪一击。这中间也许会有麻烦,但绝不可能阻挡我们的脚步。能谈下来,当然更好,谈不下来,那就打。” 正自议着,一名士兵推门而入,在候方域耳边低语了几句,候方域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我道杨求为什么把我们安置在这个地方呢?原来打着如此算盘。” “怎么一回事?”金云志问道。 “距离我们不到三里地的另一个寨子里,来了另外的一个使团,你们猜猜他们是谁?”候方域笑道。 “南方联盟,向氏!”金云志脱口而出。“他们想要巩因与黔州的联盟关系,生怕黔州反水。” “杨求不去做生意真是可惜了。”候方域森然道:“想用这个来压我吗,哈哈哈,好得很,候森,全员集结!” “候将军,您要干什么?”金云志骇然道。 “还能干什么?去灭了这支乌七八糟的什么使团,距离我们这么近,没得脏了我们的眼睛,金员外郎,你是文官,就在寨子里安歇吧。”候方域一挥手道。 得了命令的候森,已是兴奋地跑了出去。 “候将军,他们有多少人?” “据说有四五百人!”候方域道。 “什么?”金云志脸色都白了。 “一群土鸡瓦狗,金员外郎却安坐,看我怎么收拾了他们!”候方域拍了拍金云志的肩膀,大笑着走出了屋子。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不约而同 季志江霍地站了起来:“你说得是真的?” “是真的。是杨求杨都虞候麾下的一名军官亲自跟我讲的,已经来了好几天了。就在桐岭村,距我们这里不过三数里地而已。” “他们有多少人?” “听说不过百来人。” 季志江在屋里头犹如一头困兽一般地转了几个圈子,好半晌才咬牙道:“大将军就知道黔中靠不住,所以让我来过来,没有想到他们居然就已经勾连上了。” “将军,现在怎么办?” “你还打听到了什么?”季志江瞪圆了眼睛:“他们谈到什么程度了?” “还没有开始谈。听说杨求似乎在向对方展示着什么,说是一种施压的方式,似乎是想要逼迫对方在谈判的时候让步。所以这几天来,又是让对方看军演,又是带着他们逛附近的村寨。” 季志江仰天长叹了一口气:“他拖着对方不谈,是在等着我们来,拿我们来给对方施压呢!狗日的杨求,把我们当工具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一拍两散。看样子黔中是不跟我们一条心了,要是再不走,等他们双方谈拢了,只怕我们就要成为杨求送给对方的见面礼了。” 季志江走回到桌边,按着桌子缓缓地坐了下来,好半晌才缓缓摇头:“杨波,我们不能走啊,你想想,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黔州不稳,朝廷希望我们来与黔州好好地谈一谈,以免南方联盟分崩离析。”杨波道:“可是现在,黔州分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与我们分道扬镳了,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了将军,即便我们想扭,这也扭不回来啊!” “可是我却还想扭一扭!”季志江脸庞有些扭曲。 “怎么扭?”杨波愕然地看着季志江:“现在北唐刚刚灭了湘西丁晟,大军已经顶到了黔州的门口,气势正盛。而我们,现在却是最值困难之时。” “既然已经到了谷底,也就退无可退,再退一步,那就是灭顶之灾。”季志江冷然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不搏一搏怎么行?黔州真得想归顺北唐吗?不过是畏惧对方的实力罢了。如果不是不情不愿地,杨求在这里搞这么多幺蛾子干啥子?不就是想要多谋点利益吗?” “可是说到底,他们还是准备投降了啊?”杨波无奈地道。 “我要让他们投不成!”季志江笑了起来。 “将军,您准备做什么?”看着季志江的模样,对其性格异常了解的杨波心下一惊,这是要干大事的模样啊。 “你刚刚不说了,北唐来谈判的人,是候方域吗?”季志江道:“这个人可不简单,不单自己是北唐第三兵团的重要将领,他的背景可是了不得,前河北总督候震,便是他的老子,候家在北唐的政治影响力可不小。” “是,石壮派他来,恐怕也正是看中了候方域的这一点。”杨波道。 “要是候方域死在这里了呢?”季志江站了起来,走到了墙边,取下了挂在墙上的横刀,又将架子上的盔甲拿了下来,放在桌子上,目光炯炯地看着杨波。 “您是想去杀了候方域?”杨波大惊:“可这里是万安县,是杨求的地盘,他的军营离候方域所在的村子,不过数里地而已。我们杀了候方域,他岂会放过我们?” “那又如何?”季志江拿起头盔,戴在了头上:“候方域死了,杨求能让他死而复生?即便是他为了泄愤,把我宰了又如何?他们黔州,还是没可能投降北唐了。哈哈,候方域一死,石壮必然大怒,不杀杨氏,何以平麾下将卒之心?不灭黔中,何以慰候震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杨波的呼吸逐渐沉重了起来。 “候方域的身份越重要,我们就越是要杀他。”季志江狞笑着道:“候方域死了,便是唐军大方地不予追究,允许黔中投降,他们还敢投降吗?一旦投降,便是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到时候候震不会收拾他们吗?候方域的亲朋故旧部将不会来寻仇吗?他们不敢的,他们除了与我们拧成一股绳,与北唐军队干到底,便再也没有其它的可能了。这一点,杨求必然是能想到的。所以杨波,今日便是以我们之死,来换黔中不离开南方联盟。你怕吗?” “末将不怕,末将愿追随将军赴汤蹈火!”杨波一挺胸膛道。 “很好。”季志江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们也不一定死,真杀了候方域,木已成舟,杨求反而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了!他怎么也不可能同时与两边都交恶吧!” “可是将军,我们外头有黔州的兵守着,我们一动,他们必然要去报信,到时候我们人还没有杀成呢,杨求赶来阻止,就什么事儿都耽误了。”杨波道。 “这事儿还用我教你吗?等到三更的时候我们出发,先将外头的那些黔州兵弄昏了捆起来。我们也不要骑马了,马蹄声容易惊动人,大家摸黑走过去,不过几里地而已。到时候一举杀入北唐军驻地,将他们杀一个精光。”季志江道。 “明白了!”杨波点了点头:“末将这就下去安排。” 桐岭村,一百名北唐士卒此刻虽然全副武装,却都是合衣而卧,抱着刀鼾声如雷,院子外,候方域坐在一块磨盘之上,临时充当着警戒放哨,身边放着一壶酒,一边拿着一块抹皮仔细地擦着他的刀,一边不时提起酒壶喝上一口。 “候将军,当真要动?”金云志倚着磨盘,满脸的不安。“我也去,虽然我打仗不行,但总也能抡得动刀子的,多个人,多份力!” 候方域大笑道:“金员外郎,你还是算了吧!你要真去罗,我还得分派人手保护你,反而削弱了我们的战斗力量。再说了,你是在湘西立下大功的人,陛下都知道了你的名字,结果你人还没有去礼部上任,就死在了这里,算是怎么一回事?我无法交待的。” 金云志看着候方域,苦笑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你怕我们打不赢,最终你还是一个死?”候方域却是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 金云志倒也不掩饰,“的确有这个想法。对方来的季志江,那也是岭南的一员悍将呢!” “一介老朽!”候方域不屑地道:“此战,我必取此人头颅,湘潭,株州一战,我大唐右千牛卫一万余官兵战死,其中便有这季志江。那里头,有不少人是我过去的同僚,部下,刘元与我,交情很不错的。上一次回长安,见着了葛彩,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可怜刘元连他要出生的娃娃都没有见上一面。这份血债,今日我便要讨回来。金员外郎,你便安坐屋中,喝着小酒,等着为我庆功吧!” 金云志不再多说,拱手道:“那我就静候将军的好消息了。将军却去小憩片刻吧,我来为大家放哨。” “没事儿。”候方域挥手道:“习惯了,大战之前,我们大唐军队,都是长官放哨警戒,士卒休息养精神。” 黔州军大营,杨求的中军大帐里,却还是灯火通明,杨求虽然一身便服,但帐下坐着的数员将领,却是一个个顶盔带甲,全副武装。 “都虞候,您确定那季志江一定会去攻击候方域吗?”一员部将有些怀疑地道。 “狗急跳墙,那季志江除了这一招,还拿什么跟我们谈?”杨求嘿嘿笑道:“他要杀了候方域,不就是把我们逼着与他们拧成一股绳了吗?”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干脆直接出兵去保护候方域,这么行险,万一让那季志江弄假成真,那可不就坏了大事吗?”另一员部将皱眉道。 杨求叹了一口气道:“唐人气势太盛,不打压他们一下,在谈判桌上我们怎么占得先机啊?你们也知道,李泽太过于跋扈,竟是不给我们这些人留下余地,但凡投降他的人,最后又有几个还能保得住原有的权势的,我们想要开这个先例,就必然得多想一些办法。让季志江去跟吓唬一下那个候方域,他不是有百多人吗?再不济也能挺一会儿子的,我们从大营出发,最多半柱香,便能抵达桐岭村,从刀口之下救出候方域,到时候谈判的时候,底气便能更盛一些。” 虽然杨求说得有模有样,但大帐里的将领们却都是有些不置可否。候方域又不是真正能作主的人,就算打下了他的气焰又能如何?都虞候更像是在出一口恶气。 这未免有些儿戏了。 大帐帘子一掀,一名军官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愕不解之色:“禀都虞候,那候方域带着他的一百卫士,全副武装出了桐岭村,一路直接往金岭村去了。” “你说什么?”杨求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往哪里去了?” “他往金岭村方向去了,看样子,是准备去袭击广州使团!”军官道。 屋里几员大将都是站了起来,与杨求一样,他们的脸上,也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一百人,便敢去袭击季志江。 “这候方域,未免自视过高了。”一员将领道。 杨求还没有说话,又一名军官小跑着走了进来:“回都虞候,季志江率其部下出了金岭村,直奔桐岭村方向而来。” 杨求怔忡了半晌,竟是失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这倒真是有趣,他们居然想到了一起,也罢,我们且来好好看看这场戏,这样也好,候方域要是真死了,我们与唐人也有个交待,这可是他自己惹事儿。” “都虞候,我们还是要做些准备,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候方域真死了。”一员将领道。“这样的当口,不管以后我们谈不谈得好,都没有必要为此触怒北唐。”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狭路相适勇者胜 &esp;&esp;一百零一人。 &esp;&esp;一手执横刀,一手提小圆盾。 &esp;&esp;沉默地行走在皎洁的月光之下。 &esp;&esp;本来有几条野狗在荒野之间逡巡,看到这一队人马,竟是将尾巴夹在股间,伏低了身子,狼狈地向着远方逸去。 &esp;&esp;不怕喧嚣的吵闹喊杀,就怕这种沉默的压抑。 &esp;&esp;这是一群身经百战的老兵,身上的伤疤,就是他们荣耀的勋章。面对敌人,没有任何的畏缩与后退,对于他们每个人而言,只有两个字:向前。 &esp;&esp;向前,向前,再向前,直至倒下。 &esp;&esp;他们所过之处,鸟不敢飞,虫不再鸣,便连风吹树叶的簌簌之声,在这一刻,似乎也都凝滞了。 &esp;&esp;越过前面那道不高的坡坎,便可以看到他们此行的目标,季志远所部驻扎的金岭村了。 &esp;&esp;也就在这个时候,坡坎之上,突然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 &esp;&esp;候方域举手,一百人的队伍,不约而约地停下了脚步,队伍却是丝毫不乱。 &esp;&esp;敌人! &esp;&esp;只一瞬间,候方域便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esp;&esp;从这个方向上来的,只可能是季志江的岭南兵。 &esp;&esp;双方竟然都想到了一处。 &esp;&esp;“结阵!准备战斗!”候方域低低地吼了一声。 &esp;&esp;哗啦一声,队伍散开,分成了两个五十人的锥形进攻阵容,圆盾举起,护住身体,中间的人利索地取下了悬挂在腰间牛皮武装带上的手雷。 &esp;&esp;身边一人,晃亮了火折子。 &esp;&esp;另外一些人,则取下了弩弓,沉着地将弩箭填到弩槽之中。 &esp;&esp;坡坎之上,季志江也楞住了。 &esp;&esp;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也想来偷袭他们。 &esp;&esp;一百余人,准备来找他们五百人的队伍的麻烦,这让他有一种被羞辱了的感觉。 &esp;&esp;计划之中的偷袭,已经不可能了,剩下的便只有一条路。 &esp;&esp;狭路相逢勇者胜。 &esp;&esp;候方域这个时候带着人往金岭村方向走,可不是想请他喝酒吃饭的。 &esp;&esp;“杀敌,杀光他们!”季志江一声咆哮,拔出横刀,一刀当先地冲下了坡坎,向着对面冲去。 &esp;&esp;候方域举刀,厉声喝道:“起阵,迎敌!” &esp;&esp;两个锥形方阵一声沉闷的低喝,然后缓缓向前推进。 &esp;&esp;一百步。 &esp;&esp;八十步。 &esp;&esp;五十步。 &esp;&esp;前进中的锥形方阵之中,骤然飞起了十几枚黑乎乎的东西,带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落向了前面汹涌扑来的岭南兵。 &esp;&esp;“散开,小心。”季志江厉声大吼。 &esp;&esp;与唐兵有过多次交锋的他,知道这是对手的手雷。本来最好的办法,是就地卧倒,以避免那些手雷爆炸之后飞溅的弹片造成的损失,但如此一来,不免要损失掉速度。拼着损失,季志江也要与对手纠缠到一起。这样,对手的这种武器,便再也发挥不了他的效力。 &esp;&esp;在这个距离之上,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速度,同时散开较为紧密的队形来减少伤亡。 &esp;&esp;轰隆隆的爆炸之声连续不断地响起,冲锋中的岭南兵连二接三地倒地。 &esp;&esp;“举弩!”季志江咆哮着冲在了最前面。 &esp;&esp;第二轮手雷在四十不的时候再度响起,岭南兵又倒下了一指。 &esp;&esp;三十步,双方的弩箭同时发射,啉啉的声音响彻全场。 &esp;&esp;双方都有人倒下。 &esp;&esp;装备的差距在这一刻显现无疑。 &esp;&esp;唐兵的队形更为集中,但倒下的人却更少,即便那些倒下的,也并没有当场死亡,他们的伤,大多集中在腿上。他们退出了锥形进攻阵容,箕坐在地上,从一个口袋里掏出急救沙布,三两下缠上之后,便又拖着伤腿,慢慢地向前。少数几个实在走不动了的,则持刀举盾盘坐于地上,不能助力,却也不愿成为负担。 &esp;&esp;仅仅射出一轮弩箭之后,双方便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esp;&esp;犹如冷水倒进了油锅之中,瞬间便沸腾了起来。 &esp;&esp;距离双方交战的不远处,渐渐地多出了许多人来。 &esp;&esp;唐军投掷出的手雷,不但炸死了为数不少的岭南兵,也将这一带茂盛的野草、树木给引燃了,熊熊的火光之下,双方士卒拼死搏杀。 &esp;&esp;岭南兵呐喊连连,依仗着人多势众,四面围攻。 &esp;&esp;唐军却是一声不吭,闷头狠斗。即便是中刀倒地,也不曾发出一声哀嚎。 &esp;&esp;双方几乎就是贴身肉搏,谁都没有带长兵器,重兵刃,现在几乎就是人手一柄横刀在格斗。不同的是,唐军手里还有一面小圆盾。这面小盾的边缘却是锋利无比,既可进攻,又可防守。 &esp;&esp;与岭南兵此刻差不多就是各自为战,人人奋勇向前不同,唐军却仍然是表现出了极强的组织性。 &esp;&esp;各两个差不多四五十人的阵容,周边都是以盾护身,盾牌忽开忽合,每次打开,内里便有士兵抢出,挥刀瞬间将冲近身的岭南兵格杀,盾刀的配合,几乎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而盾阵中心的士卒,则不时地射出弩箭,抛出手雷。 &esp;&esp;爆炸之声不绝于耳。 &esp;&esp;岭南兵的惨叫之声也是连绵不绝。 &esp;&esp;季志江本想冲进来与唐军贴身搏斗,双方现在的距离倒是够近了,可是唐军却如同一个乌龟一般紧紧地抱成了团,每一次与岭南兵近身搏斗的,总是外围的那么一二十人,而四面围攻的岭南兵倒是占了极大的地方,这使得乌龟壳内的唐军,肆无忌惮地向外抛射手雷,尽情地杀害着外围的岭南兵。 &esp;&esp;每一次的收获,居然就是能努力地将冲出来格斗的唐兵留下来那么一两个。但对方的这个乌龟阵,却仍然牢固异常。 &esp;&esp;杨求的脸色很不好看。 &esp;&esp;因为此时此刻,不管是岭南兵还是唐军,所展现出来的东西,他发现自己的麾下都极难具备。双方的悍勇自不必说了,岭南兵连连遭遇重创,却没有一人后退。而唐军的有效组织,更是让他心惊不已。 &esp;&esp;“都虞候,你看!”一名军官突然惊呼了一声。 &esp;&esp;杨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声爆炸,一团火光闪过,几名岭南兵惨叫着倒地。 &esp;&esp;他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懂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esp;&esp;留在后方的那几个受伤不能动弹的唐军,在这个时候遭到了外围一批岭南军的围攻,但就在岭南军围上去的那一霎那,爆炸便发生了。 &esp;&esp;杨求突然明白了那几个受伤的唐军为什么将彼此的距离拉得如此松散,原来当他们受创不能行动之际,他们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esp;&esp;这分明不是一颗手雷爆炸时能产生的威力,这是将好几颗手雷的引线聚在一起同时点燃爆炸之后产生的效果。 &esp;&esp;杨求脸上肌肉抽搐,冷汗涔涔而下。 &esp;&esp;候方域带着的这支部队,没把敌人的命当成命,更没有把自己的命当成命。 &esp;&esp;这是一伙视人命为草芥的混帐。 &esp;&esp;“北唐军队,不可能都是这个样子吧!”身边,一名军官声音有些颤抖。 &esp;&esp;“当然不可能。这是候方域的亲兵。”杨求语气肯定地道。 &esp;&esp;这让他周围的兵将们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esp;&esp;可是杨求,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 &esp;&esp;北唐的军官们,根本就同有亲兵这一说。候方域带的不过是他的左军行辕的卫兵而已。这些人的确是精锐不假,但却并算不上北唐最厉害的兵。整个第三兵团最厉害的士兵,现在都集中在梁晗的山地部队之中呢。 &esp;&esp;候方域大呼酣战,他很久没有这种身临其境,游走在生死线上的感觉了。官越当越大,亲自上阵的机会却是越来越少了,像这样亲自上阵挥刀砍人的日子,距离他是越来越远了,这一刻,他找回了最初踏上战场的感觉。 &esp;&esp;这一刻,他已经不于是第三兵团的中郎将了。 &esp;&esp;事实上,他的士兵们此刻也没有把他当成是中郎将了。双方一接触,平时严格的训练,使得这些士兵们便犹如一台精良运转的机器一般,所有人,都是这台机器之中的一个零件,盾牌一开,便会有人冲出去砍杀,几个回合之后,这些人返回,盾阵也适时打开让他们重新进来休息,哪怕每一次回来的人会少上几个,也不会让他们有丝毫的色变。 &esp;&esp;候方域,只不过是这些零件之中特别强悍的那一个,每一次在外头斩杀的敌人更多的那一个。 &esp;&esp;这个时候,真正指挥战斗的,是两个盾阵之中的各自两名校尉,即便是候方域,也要听从两人的指挥。 &esp;&esp;哨声短促鸣响便是出击。 &esp;&esp;哨声长响便是撤回。 &esp;&esp;如果你不能按时撤回,那便必须要坚持到下一个轮回。 &esp;&esp;而这样的坚持,基本上是以死亡为代价的。 &esp;&esp;总是会有士兵在撤回的时候被缠住而不能及时返回。 &esp;&esp;这种贴身的格斗,耗费的体力,精力都是超乎常人想象的,在以少击多的时候,如果不能很好地回返体力,那结果不言而喻。 &esp;&esp;所以有时候,即便在撤回的时候面临着要放弃被缠住的战友,唐军也是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esp;&esp;为了胜利,该牺牲的时候,那便得牺牲。 &esp;&esp;有效的组织架构,绝对不能被打乱。 &esp;&esp;这种严苛到近乎残忍的战斗方式,让唐军虽然以少敌多,但在战斗之时,却没有表现出哪怕一点点在体力上的不支,相反,他们的这种有效地战斗方式,反倒是取得了最大的战果。 &esp;&esp;人数更多的岭南军颓势渐显。 &esp;&esp;身在其中的两方人或者在短时间内还看不清楚这一点,但远处观战的杨求,却已经敏锐地发现了这一变化。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现在不谈,就不用谈了 &esp;&esp;不知道什么时候,杨求脸上的笑容一点儿都没有剩下,只剩下了铁青一片。而在他的四周,那些观战的将领们,却是一个个的脸色惨白。 &esp;&esp;这是他们见过的最为惨烈的一场战斗。 &esp;&esp;双方没有任何一个人退缩。 &esp;&esp;不管是人多的一方还是人少的一方,他们的目标,都是杀光对手。哪怕因此己方也全军覆没亦在所不惜。 &esp;&esp;季志江这么做,是因为他想要候方域死,候方域死了,自然也就破坏了北唐与黔州的谈判。 &esp;&esp;候方域这么做,是因为他要替死在潭潭、株州战役之中的上万右千牛卫士卒复仇。 &esp;&esp;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esp;&esp;真正的战场之上,想要干掉季志江这样的将领,实在不是一般的困难。 &esp;&esp;而且,如果能以麾下的一百兵力全歼掉眼前的五百岭南军,也是给黔州诸多势力的一个下马威,一顿杀威棒。让他们自己好好地惦量一番,与大唐军队作对,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esp;&esp;所以候方域觉得,今天再多的损失,哪怕最后只剩下了几个人,也是值得的。如果能因此而让黔州看清双方的实力差距,从而接受大唐的招安,归顺大唐的话,那以后死得人会更少。 &esp;&esp;假如真要以战争来收复黔州的话,战事一起,大量的金钱流水般的花出去还不说,还会有更多的士兵搭上性命。 &esp;&esp;就算是在湘西这样一个大唐军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之下,牺牲的士卒,也不在少数。 &esp;&esp;有时候有些事情,当你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来看的话,就更容易理解这件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esp;&esp;当天空出线了第一道鱼肚白的时候,季志江知道自己今天要输了。 &esp;&esp;虽然他现在剩下的人,比候方域的还要多。 &esp;&esp;对面的北唐士兵,大约只剩下了三十个,己方还剩下五六十出头的样子。 &esp;&esp;他的士兵仍然没有退缩,仍然准备在战斗。但此刻的他们,却只像是一头头失去了理智的疯狗。 &esp;&esp;而他的对手,却像是一头头噬血的雄狮。 &esp;&esp;对方的两个进攻军阵,此刻已经汇合成了一个。 &esp;&esp;不用季志江下令或者鼓动,他麾下的这些疯狗们,已经红着眼睛冲了上去。 &esp;&esp;没有彼此间的配合,没有了互相之间的掩护,他们单纯地依靠着深藏于人内心的那一股子兽性,嗥叫着冲了上去。 &esp;&esp;候方域浑身是血,身上的甲衣破了数处,倒挂下来,里面的钢片已经不知掉到哪里去了,破损之处,能看到翻卷的血肉如同一张张血盆大口。 &esp;&esp;“起阵!”他举起了满是卷口的钢刀。 &esp;&esp;“起!”这一次,三十余名士卒齐声大喝。 &esp;&esp;“为万世!”候方域再次吼道。 &esp;&esp;“开太平!” &esp;&esp;“杀光他们!”候方域大步向前,钢刀戟指前方,心有灵犀,在候方域大踏步向前的时候,三十余人的军阵同时跨步向前。 &esp;&esp;如同烧红的火钳捅入到了黄油里,哧哧之声不停地响起。 &esp;&esp;军阵如利斧。 &esp;&esp;军阵如铁锤。 &esp;&esp;冲上来的岭南士卒纷纷倒栽在地上。 &esp;&esp;军阵的每一次旋转,最外围的士兵便会换上十个。 &esp;&esp;五次变换之后,三十人的军阵,还剩下了二十出头,而岭南士卒,除了季志江,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esp;&esp;季志江摇摇晃晃,与候方域一样,亦全身是血,他用刀支撑着身子,眼光缓缓地转过犹如修罗地狱一般的血肉战场。 &esp;&esp;怎么就输了呢? &esp;&esp;怎么就会输呢! &esp;&esp;我有五百人! &esp;&esp;我有五百个精锐的身经百战的士卒。 &esp;&esp;唐军是强,可我们也不差,我们没有输在斗志之上,没有输在韧劲之上。 &esp;&esp;可还就办理了! &esp;&esp;这就是双方的差距吗? &esp;&esp;武器的差距,甲胄的差距,还有训练上的差距! &esp;&esp;作为一名将领,季志江深知训练的重要性。像唐军这样娴熟到了极致,几乎不用想就能自然而然地形成配合的战斗技巧,是需要长时间的艰苦训练才能达到的。 &esp;&esp;可是训练不要钱吗? &esp;&esp;训练不要粮吗? &esp;&esp;训练不费武器甲胄吗? &esp;&esp;这样高强度的训练,不会造成士兵的伤亡吗? &esp;&esp;岭南兵练不起。 &esp;&esp;这就是差距。 &esp;&esp;在一般人看来已经很是精锐的士卒,在对上唐军精锐之后,就是打不过。 &esp;&esp;就是打不过啊! &esp;&esp;他竭力地挺直了身子,横刀于胸前,头上的鲜血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仍然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esp;&esp;那是他想杀的候方域。 &esp;&esp;他还站着。 &esp;&esp;“候方域,某家岭南季志江,可敢一战?”虽然身体颤颤巍巍,但这一声吼叫,却依然是中气十足,傲气十足。 &esp;&esp;这一声喊,也让远处沉默观战的杨求等人浑身一抖。 &esp;&esp;“都虞候,大局已定,不如就这样吧,那季志江,也是一条好汉,我们如果不出面,他死定了。”一名将领上前一步,低声道。 &esp;&esp;杨求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觉得候方域会放那季志江一马?我们出面,他如果不给面子,非要杀怎么办?我们强行护了下来?那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五百人,居然被唐军一百人给反杀了,这样的废物,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esp;&esp;听着杨求的话,周边的将领纷纷低下了头。 &esp;&esp;这一战,他们从头看到了尾,如果说季志江是废物,那他们,只怕连废物也不如。 &esp;&esp;一场战斗,伤亡超过两到三成,这支军队,基本上就失去战斗力了,损失一半,差不多就废了。这是他们多年带兵作战的经验所在。 &esp;&esp;但今天这一战,却让这个一直都有效的经验,看起来似乎不那么牢靠了。 &esp;&esp;对战的双方,几乎全都损失殆尽,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esp;&esp;每个人心中自有一番惦量,想着如果易地而处,自己和自己的兵会怎么样? &esp;&esp;他们不得不承认,如果换成了自己,部队早就崩了。 &esp;&esp;“有何不敢民!”战场之上,候方域放声大笑,踏步向前。 &esp;&esp;“候将军,大唐军律,严禁将领逞个人武勇。”幸存下来的一名校尉上前一步,举起了手中的弩弓,卡嗒一声押上了弩箭,瞄准了季志江。 &esp;&esp;候方域却是伸手将校尉的手压了下来。 &esp;&esp;“这一次,我要犯一犯军律!回去之后,你可以向监察官提交报告。”盯着这名校尉,候方域道。 &esp;&esp;校尉沉默了片刻,垂下了手臂,退了回来。 &esp;&esp;候方域提着卷刃的钢刀,迈步向前。 &esp;&esp;此刻的季志江,是压根儿就走不动了,而候方域,却是拖着一条腿,右腿向前迈出一步,左腿在后面艰难地拖着向前,他的左腿受创不轻。 &esp;&esp;走得数步,候方域脚踝一紧,低头看时,却是一个垂死的岭南校尉伸出血糊糊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脖子,看着那人张着一口血糊糊的牙齿,似乎是想要咬自己一口。 &esp;&esp;候方域反手一刀戳了下去。 &esp;&esp;这个人,是季志江此次来谈判的副手杨波。 &esp;&esp;杀了杨波,候方域继续向前,而季志江,却也在此时,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esp;&esp;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同时举起了手中如同锯子一般的钢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劈下。 &esp;&esp;没有了任何的技巧,这一刀,全凭的是心头的那一口意气。 &esp;&esp;当的一声响,季志江手中的刀断了。 &esp;&esp;他的手中,只剩下了一个刀把。 &esp;&esp;候方域一声怒吼,二次举刀,重重斜劈而下。 &esp;&esp;这一刀,斩在了季志江的脖颈之上。 &esp;&esp;如果在平时,这一刀,便能将季志江的脑袋齐唰唰地削下来,但眼下,砍进去一半之后,候方域再也没有了力气。 &esp;&esp;但这一刀,已经足够致命了。 &esp;&esp;季志江的眼睛仍然瞪得圆圆的,两腿缓缓跪倒,候方域双手持刀,看着这个顽强的对手,在最后一刻,他突然用尽了仅剩的一点力气,把对手向后推去。 &esp;&esp;季志江倒了下去。 &esp;&esp;仰面朝天地朝向了后方。 &esp;&esp;着地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看到了天空之中出现的第一缕阳光,然后,他满意地笑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sp;&esp;候方域在最后,没有让这个对手跪倒在自己的面前。 &esp;&esp;这是他对这个敌人最大的尊重了。 &esp;&esp;他返身,缓缓向回走来,向他剩下的战友们走了过来。 &esp;&esp;剩下来的二十二个同伴相互扶持着列队,候方域站在他们的面前,“大唐!” &esp;&esp;“万胜。” &esp;&esp;二十三个嘶哑的声音,同时吼了起来。 &esp;&esp;远处,蹄声得得,金云志骑着马狂奔而来。 &esp;&esp;翻身下马,看着血肉模糊的战场,看着那血糊糊地站在一起根本就分不清各自是谁的二十余名唐军,金云志只觉得一颗心似乎马上就要蹦出胸膛。两腿发软,几乎都迈不出去步子了。 &esp;&esp;候方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远处。 &esp;&esp;那里,站着一群人。 &esp;&esp;为首的,正是黔州都虞候杨求,以及他的部下。 &esp;&esp;“杨求,大唐与黔州的谈判现在就开始,就在这里开始!”候方域举起了手,一根手指头指向杨求所在的方向,“现在,马上!现在不谈,那就不用谈了!” &esp;&esp;杨求浑身一颤,凝望着远处的这些血人,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迈动了步子,向着候方域一行人走来。 。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无声的惩罚 &esp;&esp;候方域与杨求的谈判终究是没有谈成。 &esp;&esp;因为他受得伤实在是太重了。 &esp;&esp;当杨求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候方域已经倒了下去,人事不省了。 &esp;&esp;但这并不代表着他这一战,做了无用功。 &esp;&esp;一场惨烈到了极致的战斗,彻底摧垮了杨求以及黔州那些军人们原本还存着的一点点自信。 &esp;&esp;不比不知道,一比真是吓一跳。 &esp;&esp;杨求找来了最好的医师,替候方域保住了性命,然后亲自带着人,护着候方域回到了凤凰,同时也带来了黔州上下已经决定投奔长安的信息。 &esp;&esp;只不过,来谈判的,已经不是杨求了,而是杨求的父亲,黔州如今的节度使,播州杨氏的主人杨实。 &esp;&esp;随后,长安方面派来了公孙长明,主持这一次的谈判工作。 &esp;&esp;如今的公孙长明,已经基本卸下了情报委员会主席的职务,成为了皇帝的专职顾问,小日子过得很悠闲。 &esp;&esp;对于他来说,如今算是功成名就,心想事成。 &esp;&esp;李泽一路走来,几乎所有的大事件之中,都留下了他公孙长明的痕迹,辅佐了一位新君,一位明君,史书之上必将留下他的大名,对于公孙长明来说,还有何求呢? &esp;&esp;他连皇帝赐予他的国公之位,都断然拒绝了。 &esp;&esp;如今的他,云淡风清,除了在家里养花种草喝酒著书之外,最大的乐趣,就是闲来无事便去章回家中嘲笑一番这家伙一大把年纪了,还在奔波劳碌。 &esp;&esp;当然,作为皇帝的顾问,薪酬也不能白拿,该出马的时候,就得出马。而且谁也不会认为这位已经赋闲的老家伙,当真就没啥能耐了。 &esp;&esp;他对皇帝的影响力,在大唐依然无人可比。 &esp;&esp;这一次的谈判由他来主导,便是因为公孙长明说话,基本上就能代表皇帝的意志,有很多事情,别人不敢拍板,他却能。 &esp;&esp;当然,谈判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黔州与大唐其他地方,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esp;&esp;候方域很想留在凤凰等到谈判的结果,但是石壮一纸命令,这位悍将便被送回到了长安去养伤。 &esp;&esp;不管是医师的水平,还是药材的方便全面,他这里,都无法与长安相比。 &esp;&esp;石壮可不想自己的这位大将,就此因为身体的原因,退出军队呢! &esp;&esp;退休后的候震本来留在武邑老宅子里颐养天年,但因为候方域重伤的事情,却是也赶到了长安。 &esp;&esp;在长安,候家,自然也是有着自己的大宅子的。 &esp;&esp;候方域可能怎么也没有想到,回到长安之后,第一个来拜见自己的,竟然是如今在兵部挂了一个职务,一直被闲置起来的任晓年。 &esp;&esp;说起来任晓年的资历,可不比候方域差上一星半点,而若要对比起双方的家世,起于寒微,从一介小兵一路升上来的任晓年,经历要更加的丰富一些。 &esp;&esp;对于这个人,候方域是十分嗟叹的。 &esp;&esp;这个人,要武勇有武勇,要谋略也有谋略,一路走来,细数起战功,比自己还要多得多。 &esp;&esp;此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功名利禄之心太重。 &esp;&esp;这或许跟他本来的出身有关。 &esp;&esp;他太想出人头地了。 &esp;&esp;因为想出人头地,他在当年秦诏出事之后,抛弃了左骁卫,投奔了那个时候正需要人手的李浩。对于这样有着丰富领兵经验的骨干将领,当时的李浩自然是欢迎之极的。 &esp;&esp;因为李浩的关系,任晓年调入到了右千牛卫。自此也与左骁卫当年的很多朋友反目。虽然不致于成仇,但也是不相往来了。 &esp;&esp;但让任晓年没有想到的是,他在右千牛卫的确是一路顺顺当当,青云直上,但他曾经最要好的朋友何塞,选择了留在左骁卫,却比他走得更为顺当也更快。 &esp;&esp;当何塞当上左骁卫的大将军的时候,任晓年的心态彻底失衡了。 &esp;&esp;要知道,任晓年不管是在能力还是在战功之上,都比何塞要强上一筹,而在当时,有很多传言是说任晓年要回到左骁卫担任大将军的。 &esp;&esp;其实也并不全是传言。 &esp;&esp;任晓年,李敢,何塞,当年就是候选人之一。 &esp;&esp;他们都是年轻一代之中最为杰出的领军人才,真要比起来,三个人之中,何塞是最不出彩的一个,与任晓年一样,出身大头兵,也没有任何的强大背景。 &esp;&esp;谁也想不到,最终胜出的,居然是何塞。 &esp;&esp;也正是因为这一次的心态失衡,让任晓年在湘潭株州一战中,做出了最为错误的选择,被向真,刘信达,丁浩等人联手算计,一万多右千牛卫折戟沉沙。 &esp;&esp;如果不是石壮当机立断,在没有禀明长安的情况之下断然出兵,那整个右千牛卫只怕都要遭殃,如果走到了这一步,南方的局势就要折戟沉沙了。 &esp;&esp;犯下如此大错的任晓年,按理说便是上军事法庭,论罪斩首也不为过,但最终,因为很多政治上的因素,这件事被摁了下来。 &esp;&esp;任晓年被调回到兵部挂了一个职务,自此,无人问,无人管,成了一个苦巴巴地熬日子的过得有些生不如死的人。 &esp;&esp;“快扶任将军起来!”躺在床上的候方域欠起身子,连连挥手,身边的警卫赶紧走过去,把任晓年扶了起来。 &esp;&esp;“任将军,何至于此啊!”候方域叹道:“坐,给任将军上茶。” &esp;&esp;跪在床前,给候方域砰砰地叩了三个响头的任晓年爬了起来,坐在候方域的床边,垂首道:“多谢候兄杀了季志江,为我右千牛卫兄弟报了几分仇了。只可惜如今任某虽然日思夜想,想要手刃了那些仇人,却是有心无力。” &esp;&esp;候方域摇了摇头:“大狗,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esp;&esp;问完了这句话,候方域突然有些后悔,这不是白问的吗?拿刀戳人家的心呢。 &esp;&esp;果然,任晓年苦笑着道:“不瞒候兄说,任某人自忖是必死之人,可是陛下不下令诛杀我,将我丢在长安不闻不问,我即便是想自杀都不敢,只能日日苦捱。”&esp; &esp;&esp;“兵部没有分配事情你做吗?”候方域皱眉道:“大唐所有职务与权责都是对应的,你既然有职务,自然便有事务。” &esp;&esp;任晓年摇了摇头:“虽然我每日都去兵部点卯,但是兵部连我一张椅子都没有,点完了卯,我便坐在院子里等着这一日过去。” &esp;&esp;候方域看着脸色惨然的候晓年,心中也是戚然,这样的惩罚,可是比一刀杀了任晓年还要让他痛苦得多。 &esp;&esp;兵部每日来往各色人等,何其多也,这样的一位高级将领,不管风吹雨露日晒,都呆坐在院子中,与繁忙的其它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即便是不认识任晓年的人,也会打听打听这个人的来历了,而一旦打听出来,只怕是没有什么好颜色给他的。 &esp;&esp;每日在哪里看人眼色,脸色,真不知道任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不过看他面容枯槁,形色憔悴,已是可见一斑了。 &esp;&esp;“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候方域道:“战场之上,每一个人都有可能犯错,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你受的惩罚也够了,你总得想想法子,谋一个出路才是。” &esp;&esp;“现在我这个样子,即便陛下不再怪罪我,又有谁敢要我?”任晓年摇头道。 &esp;&esp;候方域也是哑然。 &esp;&esp;要知道,任晓年可是中郎将,与自己职级一般。湘潭一战之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处理任晓年,那自然也就没有理由撤掉他的职务,当真是往哪里安置都不合适。 &esp;&esp;想了想,候方域突然想起来一事,道:“前日我听父亲说起,李浩将军现在正在整顿水师,据说是要出兵马六甲,控制住马六甲海峡并且顺手开拓周边岛屿,你与李浩将军关系不错,为什么不去找他呢?大唐本土没有你容身之地,大唐之外,总还是能让你一展拳脚的。” &esp;&esp;“我哪里还有脸去找李浩将军?而且我去了,也无法安置。” &esp;&esp;“不妨你上书陛下,即便是降级去愿意去李浩统领哪里。李浩统领哪里,精熟海战的人很多,但那片地域,可不仅仅只有海战,还有很多陆地需要人去战斗,去占领。”候方域道:“总得试一试。我也上个折子替你求情,对了,何塞现在的面子可比我要大,你与他交情一直不错,不妨也请他上一个折子为你说一说。” &esp;&esp;看着任晓年的模样,候方域接着道:“权当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你每日去兵部看人眼色受人嘲笑都熬过来了,还怕陛下怪罪吗?就算陛下真怪罪,狠狠地处置你一番,我也觉得比你现在的处境要好得多。” &esp;&esp;听到这里,任晓年倒是砰然心动。 &esp;&esp;是啊,兴许陛下已经忘记了自己,自己是中郎将,还是有资格上书的。哪怕是让陛下重新记起了罪过,雷霆之路找个碴子灭了自己,那自己也算是求仁得仁了,总比现在活受罪要强。 &esp;&esp;最怕的就是现在这个模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esp;&esp;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拱手一揖:“多谢候兄指点迷津,我回去之后,这便上书。” &esp;&esp;“不要慌,我先给何塞写一封信,他,我先上书,你再上书,兴许效果会好一些。”候方域道。 &esp;&esp;“候兄,如果任晓年这一次能再次站起来,你便是我的再生父母。” &esp;&esp;“言重了,大狗,只希望你吃一堑,长一智,有些东西,你必须得改一改了。”候方域直言不讳地道。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大气 &esp;&esp;有了一丝希望的任晓年出门的时候,脸上难得地有了一些血色。 &esp;&esp;候方域说的话,让他看到了一条出路。 &esp;&esp;出海,去为大唐开疆拓土,去那些蛮夷未开化的地区与那些野人、蛮夷去搏斗,去将大唐的光辉扫向这些地方。 &esp;&esp;大唐愈是富足,愿意去外面的人便愈少。既然能在本土舒舒服服的赚钱,安安稳稳地生活,谁愿意去一些危险未知的地方呢? &esp;&esp;往那些地方跑的人,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一些利欲熏心想要一步登天的投机者、野心家。 &esp;&esp;李浩组建大军远征马六甲,是李泽的决定。 &esp;&esp;控制马六甲海峡,便能从海洋方向上完成对大唐本土的封闭,从而形成李泽梦寐以求的一个永远处在安全环境之下的大唐。 &esp;&esp;水师是现成的。 &esp;&esp;可是去那些地方,光靠水师自然是不成的,你不能控制陆地,不能在陆地之上形成可靠的后勤补给以及支援,对于一支远征军来说,自然是十分危险的。 &esp;&esp;船队不能永远地飘在海上。 &esp;&esp;但现在的大唐,陆师仅仅只剩下了三十万人,而且各有各的任务,而且大唐朝廷高层之间,对于这样的劳师远征并不是统一意见。所以朝廷是拿不出更多的军队,更多的经费来为李浩重新组建一支陆上远征军的。 &esp;&esp;招募义勇军,这是李泽给李浩出的主意。 &esp;&esp;朝廷将给义勇军提供军械,但却并不发军饷,而且一旦战死,也是没有相应的抚恤的。 &esp;&esp;也就是说,风险自负。 &esp;&esp;但相应的,在海外,你的缴获,将归你个人所有。 &esp;&esp;一切所得怎么分配,由义勇军自己说了算。 &esp;&esp;这份指导意见表达的意思是十分模糊的,这也就给了许多人很大的发挥空间。大家已经从李泽所出的这一份指导意见之中,看出了皇帝陛下对这些地方浓浓的恶意。 &esp;&esp;李浩的招募工作,进行的十分的顺利。短短的时间,他就已经募集到了五千精悍的义勇军士。而且这些人,大都以前都有军队服役的经历。当然,少部分就是一些亡命之徒,希望借此能摆脱以往的身份,让自己光明正大地有朝一朝一日能够出现在大唐本土之上。 &esp;&esp;李浩的确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来指挥这支义勇军。 &esp;&esp;问题是,李浩瞧得上的,有能力的将领,谁都不愿意去沾这趟浑水。到了一定的份上,许多将领都会考虑一下自己的名声,而且,眼看着陛下一统天下的最后几场大战已经迫在眉睫了,谁愿意错过这样的机会而去一个谁也不了解的远方探险呢? &esp;&esp;义勇军已经在开始接受最基本的水上训练了,但李浩希望中的这样的一个将领,仍然没有出现。 &esp;&esp;候方域觉得,任晓年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esp;&esp;任晓年跨出候家大门的时候,两年来第一次挺直了腰板。 &esp;&esp;候家,何塞,李浩如果同时上本为自己说话的话,那成功的希望是很大的。他们三个人,基本上就代表了三股强大的政治势力。 &esp;&esp;刚刚跨出大门,一辆马车却也停在了大门之外,车门打开,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孩子,敏捷地从马车之上跳了下来。 &esp;&esp;“任将军!”刚刚站稳脚步,抱着孩子的女人愕然叫了一声,同时也微微欠身向其行了一礼。 &esp;&esp;心思被这一声任将军的叫声从遐想之中拉回来的任晓年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定晴看时,对面居然是刘元的遗孀葛彩,而葛彩抱着的孩子,自然就是刘元的遗腹子了。 &esp;&esp;霎那之间,任晓年满面通红,不等葛彩再说话,他已是袍袖掩面,夺路狂奔。 &esp;&esp;“任将军!”葛彩愕然再叫了一声,任晓年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之间,便已经转过了街角,无影无踪了。 &esp;&esp;葛彩站了一小会儿,这才在侍卫的提醒之下,转身进了候家的大门。 &esp;&esp;“妹子,你可是清减得厉害!”候方域抱着小娃娃,看着坐在面前的葛彩,摇头叹道:“几乎是两个人了,你终须要注意身子。” &esp;&esp;葛彩微笑着道:“燕九给我瞧了,说我现在的身体好得很。这娃娃没爹了,我怎么可能让他没娘呢!刘元这个死鬼死之前还惦念着叫我肥婆,也不知道逢年过节他回来的时候,还认不认得我?” &esp;&esp;候方域不由失笑,但笑过之后,却又是心下戚然。 &esp;&esp;“这娃娃长得更像你一点。”端详着手里的孩子,候方域看着葛彩道:“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呢?” &esp;&esp;“有些想法。”葛彩道:“这一年多来,我一边在学院学习,一边也在研究山地战的一些战术,前两天大姐头给我透露了一个消息,说我要被晋升为中郎将了,原本是要安排我进第一兵团的,但我准备到时候上书请求仍然回第二兵团去,江西那边,有仗要打,我想回去。” &esp;&esp;江西那边,自然便是对上了钱守义这一帮子人。 &esp;&esp;葛彩心中仍然是有执念的。 &esp;&esp;“也好,有些事情,自己亲手去了解,心里终归是要更舒服一些。不过第一兵团更是驻扎长安周边的,你在第一兵团,还可能照顾孩子,去了第二兵团可就远了,总不能带着孩子去。” &esp;&esp;“我跟大姐头说了,我离开的时候,便把孩子放在她那里养。大姐头的公公可是进士出身呢,放在曹家,也沾沾文气。”葛彩笑道:“将来再大一些可以进学了,曹家那阵势,岂不是比我亲自教养要更有出息一些。” &esp;&esp;候方域微微点头,密营出身的诸多将领,都是以李泌为首的。 &esp;&esp;“刚刚出门,你看到了任大狗吧?”候方域突然想起来葛彩进来的时间,应当与任晓年是当面碰上了的。 &esp;&esp;“见到了。”葛彩道:“往过去一样,看到我便绕道而走。” &esp;&esp;“你,恨他吗?”候方域问道。 &esp;&esp;“谈不上!”葛彩摇头道:“我与刘元在他麾下效力多年,任将军是一个能力很强的将领,当然,缺点也是有的。不过优点,缺点,本来就是构成一个将领特质的一部分。刘元战死了,与任将军的关系说起来也不大。我研究过那些军事报告,刘元如果想走,他当时是已经摆脱了敌人的,完全可以远走高飞脱离危险,而他留下来,是自己的选择。所以,与任将军的关系已经不大了。” &esp;&esp;“刘元当时的选择,就是因为要掩护任晓年的主力部队啊!”候方域叹道:“刘元把自己陷进了死地。” &esp;&esp;“换成是我,当时也会这样选的。”葛彩道:“我相信,如果刘元与任将军易地而处,任将军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任将军的私心或许是重了一些,但大节上是没有问题的。作为一个军人,马革裹尸是我们早就有准备的事情。” &esp;&esp;“任晓年现在过得很惨!” &esp;&esp;“听大姐头说起过。”葛彩点头道:“但对于他目前的处境,我也没有办法。” &esp;&esp;候方域迟疑了片刻,道:“如果有办法能解决他目前的困境的话,你愿意出手相助吗?” &esp;&esp;葛彩爽气地点了点头:“这有什么不能的?不过我能做什么呢?” &esp;&esp;“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候爷夫人,如今的大唐,才有几个候爷啊!如果你给陛下上书的话,想来陛下会非常重视的。” &esp;&esp;“你是说?” &esp;&esp;“李浩儿那缺一个有经验的将领。”候方域道:“与其让任大狗这样不死不活不明不白地活着,倒不如让他搏一搏,如果陛下愿意饶恕他,那么朝廷便多了一个开疆拓土的大将,哪果陛下余怒未消,那么也该给任晓年一个痛快地处理了,毕竟晾了他快两年了。两年前的损失,如今在一个又一个的胜利之下,已经快要被人们遗忘了。” &esp;&esp;“我明白了,回头我便上书。你和李浩也准备上书了吗?”葛彩问道。 &esp;&esp;“我还准备联络何塞!”候方域道。“都是从血里火里爬出来的兄弟,杀人不过头点地嘛!眼下这样,我着实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esp;&esp;又坐了片刻,葛彩告辞离去。 &esp;&esp;候震随后走进了候方域的房间。 &esp;&esp;“再这几天,杨实便会在公孙长明的陪同之下进长安了。”候震道。 &esp;&esp;“这么说,双方基本上达成一致了?”候方域笑道。 &esp;&esp;“差不多了!”候震道:“陛下让我也参与最后的细节敲定。从表面上看,黔州是回归了,但以后的事情,才是更难处理的呢!” &esp;&esp;“那就不关我们这些军人的事情了!”候方域一笑道:“父亲,你这一次回长安,照顾我只是借口吧?这些天来,也不见你来多瞧我几眼?” &esp;&esp;候震大笑,啐了儿子一口:“三十大几的人了,也不知羞。不过话也说回来,我这一次借着你的事情回长安,的确是躲事情来了。” &esp;&esp;“既然是事情,躲得掉吗?” &esp;&esp;候震叹道:“能躲一个便是一个。陈文亮在河北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触及到了太多人的利益,我这个老总督的门槛都会被人踩破,都想我出头,可他们也不想想,陈文亮敢这么做,不就是因为这是陛下的意思吗?我不跑,还能怎的?我跑到了长安,再能踏入我门槛的人就有限了,不像在武邑,那些老部下来了,我能不见?” &esp;&esp;“杀敌容易,应付自己人更难呢!”候方域叹道。 &esp;&esp;“是这个道理啊!”候震哎声叹气。“希望这一次的改革是好的。只是眼下,还看不出效果。”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长远 &esp;&esp;黔州归顺长安。 &esp;&esp;在经历了近半个月的谈判之后,黔州以播州杨氏为首的四大土司宣布臣服长安。 &esp;&esp;而长安亦将原黔州地区一分为四,设立了四个郡,分别由四大土司各自为郡中刺史。其下官员,亦由四大土司各自任命,并且报备朝廷。 &esp;&esp;很明显,在处理黔州事务之时,长安朝廷采取了折中的方法,在和平地收归黔州的时候,也极大程度地保护了原本黔州当权者的利益。 &esp;&esp;但明显人很容易就看出来,这亦只不过是朝廷一时的权宜之计。 &esp;&esp;原本黔州是一个整体,以杨氏马首是瞻。但现在却被划成了四个平行的郡治,另外三大土司一跃而与杨氏平起平坐了。 &esp;&esp;而更重要的是,在军事之上,朝廷将对黔州军队进行整编。 &esp;&esp;闵柔率部进入黔州,而原本的黔州军队,将会就地整编为靖安军。当然,其中的虎贲之士,也会被编入闵柔军中。 &esp;&esp;军队是不干涉地方行政权的。 &esp;&esp;所以看起来,四大土司本身的行政地位并没有受到多少威胁。靖安军,仍然可以称之为他们的私家军队。而可以想象的是,黔州军中原本的那些核心精锐,是绝不可能被允许进入军中的,转化为靖安军,似乎只是换了一个称呼而已。 &esp;&esp;但是黔州的军队总数,却是从超过六万人,瞬间下降到了一万二千人。四个郡各被允许保留三千的靖安军。 &esp;&esp;但是对于朝廷最为重要的一点,便是财赋被收归中枢了。 &esp;&esp;四个郡的财税系统,整个儿地换人了。 &esp;&esp;这些人进入到黔州的财税系统之后,也就变相地掌握了黔州的财政大权,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因为财政上的问题而在朝廷中枢面前纤毫毕现。 &esp;&esp;四大土司想搞什么鬼的话,那就只能自己掏腰包了。 &esp;&esp;当然,以黔州现在的财力,长安也并没有抽血的想法。反而在杨实等人宣布归顺朝廷之后,拨付了大量的款项,用以黔州四郡进行军队的裁撤以及土地的分配。 &esp;&esp;土地是长安朝廷的根本之策,这一条,是不容商量的。拥有大量土地的大地主,必须要将土地交出来。 &esp;&esp;在黔州,朝廷采取了赎买的方式。 &esp;&esp;每一家所拥有的土地,不能超过一千亩。多出来的,朝廷出钱,以略低于市场的价格回收,然后分配给无地百姓。 &esp;&esp;朝廷现在自然是没有这么多钱的,那怎么办? &esp;&esp;印债卷,超发货币。 &esp;&esp;债卷的销路自然是不愁的,黔州四大土司便各自认购了近一半,剩下的,在大唐本土,想要买到,还需要托人情,找关系。 &esp;&esp;朝廷多年来一直发行债卷,信誉良好,并不愁销。 &esp;&esp;至于超发的货币,倒也并没有引起市场之上太大的波动,因为黔州归顺,等于是又打开了一个封闭的市场,相对于大唐本土来说,黔州基本是一个什么都缺的地方,只要把货物运进去,基本上便能一扫而空。 &esp;&esp;大量的金钱,瞬间便被这个多出来的市场给消化的干干净净。 &esp;&esp;朝廷看起来对于黔州的四大土司是相当柔和的,但真正的杀手锏从来不会暴露在明面之上。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却更致命。 &esp;&esp;教育委员会下属的各机构,大量进入黔州。 &esp;&esp;首先开办的,便是由皇帝李泽亲自命名的云贵政经学院。而通过这个命名,所有人也都看清楚了皇帝陛下心中所想下一步是要干什么。 &esp;&esp;自然就是与黔州一墙之隔的大理。 &esp;&esp;长安中枢的人都很清楚,皇帝一向称呼黔州为贵州,而称呼大理为云南。 &esp;&esp;云贵政经济学,顾名思议,便是将现在的大理也要包括进来了。 &esp;&esp;闵柔进驻黔州,不仅是要钳制益州,更多的注意力,恐怕会放在大理身上了。 &esp;&esp;政经学院是专门培养官员的。 &esp;&esp;现在的黔州四郡虽然保持着原有的官员没有动,但接下来,肯定会由这些学院出身的官员一步一步的替换。 &esp;&esp;学院的洗脑功能,勿容置疑,即便招收的都是黔州本地人,经过数年的书院学习以及与其它书院的交流,当他们对外部世界有了充分的了解之后,自然而然地就会成为大唐的一分子。 &esp;&esp;每个年轻人都是有野心的。 &esp;&esp;在朝廷的大力支持之下,云贵政经学院以远超一般的速度被建设了起来,大量的来自大唐各地的学院之中被抽调的先生们进入了这里,预计将在今年九月底,便可以招纳第一批学员。 &esp;&esp;当然,这第一批学员,基本上还是属于原本的当权阶层的子弟,因为在黔州,读书人,还是少数人的专利。一般人哪里有这个财力供养自家孩子读书呢? &esp;&esp;不过朝廷自然不会作无用功。 &esp;&esp;他们瞄准的是黔中的那些小地主小商人阶层,这些人家的子弟,是有闲钱读书进学的,但原本他们即便读了书进了学,也没有机会走上政坛,更多的是在一些个小吏小官儿的位置上打转,当个县丞或者主薄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了。 &esp;&esp;但云贵政经学院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只要能进入这所学院,表现优异,出来至少便是一地主官,而且朝廷的意思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这些人岂有不打破头往里挤的道理?而云贵政经书院,自然也会在招生的时候,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esp;&esp;如果说云贵政经济学院是在明晃晃地威胁着黔州现有的当政阶层,那么大量的启蒙学堂的开设,却是在悄悄地挖着黔中的墙脚根儿。 &esp;&esp;章回麾下的教育委员会与皇后柳如烟的慈善总会联手进入黔州,第一步,他们准备在黔州四个郡治之下的县里,全面开设全免费的启蒙教育。 &esp;&esp;黔州少数民族众多,语言也是五花语言,是他们第一步要做的事情,而在完成这个事情的基础之上,同化,也就在不知不觉之中完成了。用上数年的时间,完成整个教育系统从下到上的布局,最多十年至二十年的功夫,整个黔州便会彻底地融入进了大唐之中。 &esp;&esp;而除了学堂,大量的医馆也开始在各地遍地开花。在一些村寨之中,哪怕就是只有一个小门脸,一个医师,但对于当地人来说,也是一项了不起的善政了。 &esp;&esp;收揽人心,向来都是由小事情做起的。 &esp;&esp;四大土司在黔州之地上,统治了这些百姓数百年时间,原本老百姓们把这个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以后,他们会发现,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 &esp;&esp;当有更多的人读了书,更多的人走了出去,他们便会发觉,这个世界,原来是可以如此多姿多彩的。而原本在他们眼中了不起的四大土司,跟外面世界的许多人比起来,其实啥都不是,啥都不算。 &esp;&esp;当敬畏之心离去,四大土司的统治,便也正是宣告终结。 &esp;&esp;对于李泽来说,也许这样的方法,会耗费更长的时间。但现在的他,已经不觉得有军队来暴力解决问题是最好的办法了。打起来固然简单,但彻底破坏之后所需要的重建,很可能要耗费更多的金钱,而在战争之中死去的大量人而所累积的仇恨,则需要更长的时间。那是金钱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esp;&esp;如今的南方联盟之中,只剩下了益州,桂管,岭南以及福建,黔州顺利被招安,也给桂管和福建做出了一个榜样。 &esp;&esp;现在的大唐,不再是用以往的方法,一刀子切下来,啥都想割得干干净净然后重新来过了。只要归顺,他们还是能保全很多的东西,而如果对抗,他们将什么也剩不下来。 &esp;&esp;连命都剩不下来。 &esp;&esp;这亦是李泽给他们的一个强烈的暗示。 &esp;&esp;岭南向氏是很难与长安和解的,长安也不想与他们和解,益州朱友贞肯定也是不会屈服的,但福建和桂管则说不定会动摇。 &esp;&esp;哪怕是在他们内部,造成一些他们之间的猜忌也是好的。 &esp;&esp;李泽相信,当黔州归顺之后朝廷对他们的处理之策传到这些地方之后,总是会有一些人会产生一些新的想法的。 &esp;&esp;现在的南方联盟,对于李泽控制下的大唐来说,真可谓是一片弹丸之地了。 &esp;&esp;对于亲自入长安晋见了皇帝的杨氏当家人杨实来说,李泽是真给足了面子。 &esp;&esp;虽然由黔州的实际控制者变成了一地刺史,但一个候爷的名份,却还是弥足珍贵的。现在大唐的爵位是极其难拿的。更重要的是,杨实离开长安准备回黔州的时候,李泽亲自送出了长安城,一路执手相送,上演了一出难得的君臣相得的戏码,而这样的戏码,在以前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esp;&esp;而杨实自然也是一个知机的。既然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个地步,黔州四大土司的分崩离析也是注定的事情,那么接下来,如何保证杨氏的富贵才是最重要的,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长子杨求送到了长安,进入到了李泽的侍卫营之中,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忠心不贰。 &esp;&esp;失去了一些东西,那肯定会得到另外一些东西。 &esp;&esp;杨实的这一趟长安之行,其实也算是收获颇丰的。至少,他能保证在他这一辈,杨氏至少能在财力之上仍然是黔州之首。 &esp;&esp;而这个底气,则是皇帝给他的。 &esp;&esp;种种生意上的便利,便是皇帝另外给他的报酬。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受气 兴庆宫御花园中几乎是集齐了差不多天下所有的珍贵的花草树木,即便是有些不适宜在长安栽种的,也有足够的巧匠们,想法设法地让其存活了下来。这使得兴庆宫的御花园也成了一个集大成于一身的植物园。就如同柳如烟从兴庆宫辟出去的一部分做了动物园一般。 大量的大唐本土没有的动物齐集的动物园,如今成了皇后柳如烟的慈善总会最为稳定的一个财政收入。 但慈善总会四处撒网,钱总是不够花的。于是柳如烟又把主意打到了御花园的头上。但御花园距离他们居住的地方太近,兴庆宫负责警卫的总管,也是李泽的侍卫统领李澎坚决反对,最后还是李泽出面,做了一个妥协的方案,每月的月中和月末,向公众开放两次。 既然开得稀少,那票价都老鼻子贵了。 不过依然是趋者若骛。 一来,的确可以开开眼界,饱饱眼福,不出门便能见到这天下无数的珍花异草,二来,就是因为距离皇帝皇后住的地方近了,不少人抱着想沾沾贵气、龙气,或者为家人祈福而来。 因为想来的人太多,御花园还不得不采取了限流的措施。 想来,可以,提前预约,在一个指定的地方申请,然后到了时间,再去观赏。唯一的好处便是,在参观了御花园之后,可以再免费观看一次动物园。 这个主意是皇贵妃夏荷给柳如烟出的。 其实是为了收更多的钱。 因为如果参观了御花园之后再去动物园,那么一整天的时间,几乎便要消耗在这里头了。一整天不出来,那也是需要吃饭喝水的。于是,高昂的消费,便在动物园那边出现了。为此,柳如烟又将兴庆宫辟出了一部分,作为了这些餐饮消费的场所。 当然,价格更加感人。 当初夏荷定出这些饭菜的价格的时候,柳如烟可是吓了一跳,这不是拿小刀子在捅人,这是拿着八米长的大刀在疯狂地砍人。 但夏荷的理由更有说服力。 能花上两个银元买御花园动物园的套票的人,会在意你一顿饭几十个银元的消费吗?再说了,在这些地方做饭的,可还真就是平素给皇室做饭的正儿八经的御厨。很多人,现在可都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 即便是水,在这里也可以卖出高价。 做工精美的琉璃瓶子里,装上兴庆宫自家井里打出来然后烧开放凉的白开水,便开敢口一百文一瓶。当然,琉璃瓶子上有皇后娘娘柳如烟亲笔题词,虽然最后是大量印刷出来的,但一百文也值当了。 要知道即便在物价节节上涨的长安城里,一文钱的凉茶可以一直喝,而一百文,可以去一般的茶馆坐上一天了。 但兴庆宫就是这么任性,爱来不来,爱喝不喝,爱吃不吃。又没有请你来。 还别说,这种水一经推出,便大受追捧,以至于现在成为了一项极大的财源,柳如烟倒是一股作气,开始大量生产然后向外售卖。 反正据李泽所知,兴庆宫里那几口井,是绝对经受不起这样往外卖的,按现在的产量,即便天天将井淘空也远远不够,至于水从哪里来的,李泽也懒得问。 反正水都是烧开了的,凉开水也不会让人拉肚子的。卖出来的钱,皇家也没有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去,都是入了慈善总会的帐,最后变成了一所所的学堂,一家家的诊馆,一个个的抚育院。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李泽也很欣喜地发现了许多的变化。有些时候,他也乔装打扮悄悄地过来看一看状况。 如今想再出去微服私访是很难的了。不但侍卫统领李澎反对,下面的文武大臣也是齐唰唰地一片反对之声。李泽要是这样干一次,上书谏言的折子能将李泽给淹没。无处乎就是鱼龙白服不安全,出去一趟说是微服,其实在安保方面的花费一点儿也没有少。甚至下面有时候还因为他要出现而煞费苦心地排上一场大戏给他看看,凡此种种,都是徒耗民财,也让地方官员叫苦不迭。 但李泽又不愿意仅仅从折子上看到基层的一些事情。 因为很多事情,在官员的折子上根本看不出来甚至是完全相反的。 而兴庆宫的植物园动物园,反倒成了李泽了解外面的一个窗口,与这些来自民间的人面对面的交流,李泽能获得第一手的信息从而来验证官员们在折子中是不是在蒙骗他。 以前李泽认为自己可以与过去的很多皇帝在做事之上,必然有着绝大的不同。但真正在这个位置之上坐久了才发现,什么叫做身不由己,有些事情,还真不是你想做就做的,因为你必有要照顾到更多人的情愿与意愿。 来观赏植物和动物的人,越来越趋向于普通百姓了,哪怕这些人来一次,需要不短的时间来积蓄在这里面所需要的花销。 但这至少说明,大家还是有这个能力消费的。说明了大家的收入是在节节增长的,也说明了大家对于未来是看好的。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底气,老百姓们才敢放心大胆地将自己挣来的钱花销掉。因为他们确信,自己还能挣到更多的钱。 这是一个好事情。 而外地口音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这说明各地的交流正在进一步地促进。李泽最喜欢的就是扮成一个好奇宝宝然后去找这些外地来的人交流他们对本地的看法。 总体来产,评价还是趋向于正面的。 对于官员的评价,对于朝廷政策的评价,甚至对于皇帝的评价。 李泽很得意地发现,这些人对于官员的评价是较为严苛的,对于朝廷政策的评价则是有褒有贬,而对于他这个皇帝,则是清一色的好评。 在老百姓的嘴里,他李泽是有史以来最为圣明的君主,即便是尧舜也得往边上让一让,可他挪挪位置。 近者畏,远者敬。 高兴之余,李泽当然也清楚,这是因为普通的老百姓距离自己太远了,并不了解自己。像自己的近臣们,就更清楚自己身上的种种缺点,而他们的批评也是毫不客气的。所以很多时候,李泽会被自己身边的大臣们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但还是得绷着脸皮强颜欢笑与他们讨论种种政策的利弊。 虽然是皇帝,但永远也不可能真按着自己的喜好行事。 就要这一次的黔州谈判,李泽更想按着以往的方式快刀斩乱麻。但左右竟然全都是一片反对之声。便是军队,也在这件事情之上沉默不语。 军队是最喜欢战功的,但对于黔中,他们是深悉其中的难度的。一个湘西,便绊住了第三兵团近一半兵力两年的时间,花费了无数金钱,牺牲了无数的性命才完成,而一个更大的黔州,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大家都是心中有数的。 能和平接受,然后再慢慢地改造,需要的时间更长,但更能为大多数人所接受。 如今对于南方联盟,朝廷众臣的共识主是益州最后肯定是要打,岭南肯定是要打,但其它地方,能不打,则不打。 大家都想把钱用在地方的治理之上,用在民生的发展之上。而这,却是更能让这些官员收获得百姓的赞扬和拥护的。 如今的大唐,在政策之上的讨论是越来越开放了。薛平这家伙回来之后,做了一个议政,没有多少实权,但给李泽造恶心,这家伙还是那过去那样乐此不疲。他甚至向皇帝特别申请在长安另办了一家报纸,主版都是些风花雪月吟讨弄赋的内容,但副版之上却也发行一些讽评时政的文章,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成了监督官员行为的一个编外监察员。像监察委员会对于一些官员的个人私德方面并不太关注,只会记录而不会上报,除非是要秋后算帐。但他们就不一样了,那个官员去喝了花酒,那个官员又进了青楼,只要被他们逮着,马上就会见诸报端。 几乎没有他们不敢讥刺的官员。便连徐想因为浙江的一些老朋友到长安请他去了一趟竹轩,一顿酒饭连带歌舞花销去了几百个银元,都被公布在了报纸之上。 这些行为弄得好些朝中大员们怒气填膺,想要关闭了这家报馆,但最后,终究是不了了之。因为皇帝不许。 这份报纸的受众,都是大唐有身份有学识的那一批人,你给他们一个公开发泄的渠道,或许还是一件好事,不然他们一直憋在心里,不知道要憋出什么大招来呢!骂出来了,心里不就痛快舒服了吗? 骂你一顿你又不会少一块肉。 只要他不造谣生事那就行了。 他真敢造谣生事,你去告他不就得了,要他们赔钱,赔得他们倾家荡产都行。 当然,你要是真做错了事情被他们逮着了,那是你活该。 谁让你持身不严,做来不谨呢! 这便是李泽对那些官员们说的话。 更重要的是,李泽很清楚,薛平控制着这家报馆是让他放心的。别看薛平生平最喜欢与李泽作对,但他却是真正地关心这个帝国,而且希望他李泽万万年的。他把薛平弄回来,摆在这个一个位置之上,不就是希望薛平能时不时地找找自己的麻烦,让自己不至于忘乎所以吗? 找别的人,谁敢做? 那就没有意义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这些女人 &esp;&esp;草柔软如毛毯,大家便都随意地坐在地上,中间铺着一张毡子,毡了上放着许多的吃。五月的天气格外的温柔,既不冷,却也还不太热,太阳光照在身上,把人熏得懒洋洋的直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esp;&esp;今天不是开放日,所以整个御花园之中显得格外冷清,昔日散布各处的那些用来警戒的侍卫,也不知缩到那个角落里去了。 &esp;&esp;不远处的秋千架下,李澹正卖力地推着秋千,李宁则大笑着享受哥哥的服务,每一次凌空飞起,笑声便如同阳光一般地洒落下来,让在场的每一个大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偏头去看看这兄妹俩。 &esp;&esp;兄妹俩人的感情好得让人羡慕。 &esp;&esp;这得益于两人曾离开父母前去武邑求学的那两年的经历。 &esp;&esp;一切都源自李泽的安排。 &esp;&esp;李泽希望他们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普通的学校读书,交一些普通人作为朋友。 &esp;&esp;哪怕只要李泽有那么一丁点儿意思,这天下最好的老师便会单独为这兄妹两人授课,但李泽偏偏不愿意。 &esp;&esp;他希望他的孩子有一个正常的童年。 &esp;&esp;在武邑隐姓埋名的那几年呢,兄妹两人算是相依为命。 &esp;&esp;保护他们的人自然是有的,但却奉了严令,除非有生命危险,他们不得介入孩子的任何生活。 &esp;&esp;不管在哪个学校里,总是有学霸,也总是有学渣,总有安分守己的学生,也必然会有那些喜欢霸凌的家伙。 &esp;&esp;两人生面孔一进学校,自然便成了很多人关注的对象。 &esp;&esp;而且这两个人年龄不大,一看穿着打扮说话,就是手里很宽绰的那种人。再加上李宁继承了母亲那皎好的面容,哪怕还是一个孩子根本就没有长开,但精致的样貌,让人一看便不禁想要亲近一下。 &esp;&esp;于是冲突自然就爆发了。 &esp;&esp;但是这兄妹两人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却都是接触过最好的格斗专家的人。李澹是个男孩,平时却极其文静,偏好数学,不爱多说话,更喜欢以理服人。李宁是一个女娃娃,却惯常于以拳头服人。 &esp;&esp;这两个孩子,要是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绝对以为李宁是柳如烟生的,而李澹才是夏荷生的。 &esp;&esp;李宁这样的火爆脾气,被人一撩拔,自然便上手了。 &esp;&esp;可李宁再会打,年纪力气却摆在哪里,猛虎难顶群狼,这个时候,李澹便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 &esp;&esp;别看李澹平时不动手,但真动起手来,所有人就发现,这家伙武艺娴熟,而且下手极狠。所谓的不击则已,一击必然便让对手失去战斗力,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哪怕自己挨上几拳也在所不惜。 &esp;&esp;这兄妹两人在武邑求学几年,便打了几年的架。 &esp;&esp;在学校里专门负责这两个孩子安全的内卫,却也是笑咪咪地看着这一切。 &esp;&esp;而且些事情传到某些可以知道内情的人的耳朵里,他们却是抱着一种欣喜的态度看着李澹的表现。 &esp;&esp;说实话,这样的皇子,正是他们想要看到的那一种。 &esp;&esp;比起李泽来,小皇子显然做事更杀伐果断,更有决断力,不像李泽,有时候瞻前顾后,想要面面俱到。结果有时候很简单的事情,反而做复杂了。 &esp;&esp;不过也正如李泽所希望的那样,这两个孩子隐姓埋名求学数年之后,再回来整个地气质都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们学会了很多的东西,也交了许多的普通人朋友。小孩子嘛,用学习成绩可以赢得尊敬,但真正的朋友,有时候往往就是拳头擂出来的。 &esp;&esp;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渐渐地被他们隐藏在了内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骄娇之气。如今,二人回到了长安,开始在中学堂求学,依然在最为普通的学校里与普通人的孩子为伍。 &esp;&esp;但就是这样教出来的孩子,与那些高官显爵在专门的学校里教出来的娃娃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两人的不同,便显露无遗。 &esp;&esp;他们懂得比那些人要多得多。 &esp;&esp;李泽就很骄傲地对自己的两个女人说,要是现在他们败亡了,两个娃娃成了丧家之犬,但依他们现在的本事,他们能很好地存活下来而不用为他们担心。 &esp;&esp;陪着李泽一家晒太阳的,还有另外一家人。 &esp;&esp;曹璋的孩子今天四岁了,他很想加入到李澹李宁的队伍中去,可对于这个还拖着鼻涕泡的小弟弟,李澹李宁毫无兴趣。 &esp;&esp;得不到两个哥哥姐姐的关注,想玩的秋千又被大姐姐给霸住,想哭鼻子来示威,被李宁挥舞的拳头一吓,曹峻便怏怏地回到了大人的附近,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又被另外一个小家伙给吸引住了。 &esp;&esp;那是一个还不到一岁的小家伙。 &esp;&esp;此刻那个小家伙也被随意地扔在草地之上,他正努力地想要爬到毡子边上,伸手去拿那些美味的食物。 &esp;&esp;曹峻便笑嘻嘻地守在他的旁边,看着他伸手要够着了,便将他往后拖一截,然后又托着腮帮子,笑咪咪地看着小家伙努力地在地上蠕动,然后他便再重复一次。 &esp;&esp;小家伙很有可性,不哭也不闹,反正是倔强地一次次地向着他看中的食物发起进攻。 &esp;&esp;这个孩子,便是刘元的遗腹子。 &esp;&esp;今天受邀进宫来与李泽一家一起来一场亲子活动的,便只有曹璋李泌夫妇,而葛彩现在差不多绝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曹家,所以也便一起进宫来了。 &esp;&esp;这里两个男人,自顾自地在说着话。曹璋和薛平一样,是喜欢给李泽挑刺的人,但曹璋却又与薛平的方式不一样。薛平针对的是具体的事,而曹璋着眼的,却是体制的建立。曹璋在这方面是由李泽引上路的,他现在的想法,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李泽的预估,这个学富五车的家伙,有时候太理想化了。他的很多想法,即便是在李泽曾经活过的那一切里,都还只是一些想法,这家伙却想要在这个时代让其变成现实。 &esp;&esp;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esp;&esp;这只可能引起混乱。 &esp;&esp;不过李泽倒是很喜欢和这个家伙探讨之方面的事情。 &esp;&esp;在场的另外几个女人,柳如烟,李泌,葛彩,清一色儿的都是心大的。孩子们玩得野,他们丝毫不在乎。 &esp;&esp;现在李宁的秋千已经越荡越高了。 &esp;&esp;曹璋的儿子在恶作剧了一会儿之后又对小溪里的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哪里用水揉泥巴,片刻功夫便把自己弄成了一个泥猴儿。 &esp;&esp;葛彩的儿子终于抓到了自己心仪的食物,一手一个,吃得满脸满身都是。 &esp;&esp;便只有一个夏荷,有些无可奈何地一忽儿在这儿,一忽儿在哪的关照着几个孩子。 &esp;&esp;侍卫是有,但都被赶得远远的。只有一个李澎,倔强地不肯离去,能帮夏荷搭一把手。 &esp;&esp;“澹儿,去照顾小峻!”夏荷吆喝道。 &esp;&esp;李宁她是叫不动的。 &esp;&esp;现在李宁跟着柳如烟在学枪术,李澹跟着夏荷在学数学,两个母亲都在替对方教育孩子,也都只叫得动自己的学生。 &esp;&esp;但只要支走了李澹,李宁自然也就玩不成了。 &esp;&esp;李澹对于二娘是极其佩服的。他喜欢数学,二娘在数学之上的造诣让他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曾经拿了一道二娘教过他的题目在学校想测试一下自己学校负责教他们数学的先生水平如何,结果,那个先生在看了题目之后,直接傻了眼儿。 &esp;&esp;不会做。 &esp;&esp;正如李宁看到她大娘眼里冒星星一般,李澹看到二娘也是温顺得像一只小绵羊,说啥是啥,绝无异议。 &esp;&esp;李宁荡不成秋千了,便只能去和那个满地爬的小娃娃玩儿。他可不想去曹峻那里,因为此刻,李澹正野蛮地一手拧着曹峻的脖子,一面浇着水在替那家伙洗身上的泥土。 &esp;&esp;“胖儿,留在第一兵团吧!”柳如烟正在劝着葛彩,她对于密营出身的将领们,都有着一种自然而然地亲切感,因为这些人实际上便是李泽的家将,也是李氏江山最坚定的捍卫者。李泌,夏荷,李泽等人都叫葛彩胖儿,这是在大青山之中就叫惯了的,她便也跟着叫,哪怕现在葛彩最多算是壮,已经不能叫胖了。“正好照顾孩子。” &esp;&esp;葛彩的孩子是没有足月就生下来的,体质并不太好。 &esp;&esp;“娘娘,我已经决定了,要去第二兵团,钱守义这些人,我即便不能亲手杀了他们,看着他们被杀,也是一件痛快事。”葛彩很坚定。 &esp;&esp;“娘娘,您甭劝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但胖儿去意已决。”李泌摇头道:“孩子便交给我来带吧,家里人多,照看孩子比她自己还要更仔细一些。” &esp;&esp;李泽看着葛彩道:“你去了第二兵团,想去带山地部队?” &esp;&esp;“是,现在山地部队是秦疤子,我去了,他不敢炸毛的。”葛彩道。 &esp;&esp;“山地部队太辛苦了,而且也不太适合女子啊!”李泽微微皱眉,他倒不担心葛彩的能力,而是真担心葛彩的性别,有时候,有些事情,还真是男子更方便。 &esp;&esp;葛彩一笑道:“陛下,您就当我不男不女吧,我自己都没把自己当女人了。这山地部队,我是一定要去的。” &esp;&esp;李泽点了点头:“行吧,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就去。还有什么要求,今儿个一并提出来吧,我都满足你。” &esp;&esp;“陛下,我现在都是候爷夫人,又是中郎将,哪里还有什么别的要求。”葛彩笑着道:“大姐头都还当上候爷夫人呢!” &esp;&esp;一句话说得大家又是想笑,却又是心中戚然,这个候爷,是刘元拿命换来的。 &esp;&esp;“但事儿,还真有一件。不过不是我的。” &esp;&esp;“什么事?那些人求到你门下了。” &esp;&esp;葛彩摇头:“没有人求到我这里,只是我自己碰见了,心里不太舒服。陛下,饶了任晓年将军吧!” &esp;&esp;一听到这个要求,李泽没什么反应,柳如烟的脸反而是先沉了下来。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得罪人的专家 不能怪柳如烟听不得任晓年这个名字。 右千牛卫在大唐军队体系之中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 李泽是他的第一任大将军。 柳如烟是第二任。 李泌是第三任。 陈长平现在接替李泌成了第四任大将军。 而在这四位当中,柳如烟是任职期限最长的,也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部队。不管是当年带着这支部队一路从长安杀奔武邑,还是后来潜心打磨,这支部队事实上是汇集了全军精英人物的。 但这些优秀的军人,却因为任晓年的一念之差,冒险孤军深入而中了对手的圈套,一万余士卒饮恨湘潭株州战场,这是迄今为止,大唐军兵在战场之上受到过的最大的损失。 偏生损失的还是这样一支地位极其特殊的部队。 如果不是因为政治上的原因,相信任晓年可以被砍一百遍脑袋。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之外,但每每提及此事,柳如烟便恨恨不已。 现在,葛彩却说起了要饶恕任晓年的话来,由不得柳如烟心中不痛快。 “不行!”柳如烟断然拒绝。 李泽却没有柳如烟这样态度激烈,而是温言反问葛彩:“胖儿,今么突然想起了说起这件事了?” 葛彩道:“前些时候,我去了候方域将军家中向他致谢,在哪里见到了任晓年,他也是为此事去的。以前任晓年是一个多么意气风发的将领啊,现在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头发都白了一半,看着,的确有些可怜。” “他如果可怜的话,那些因为他死去的士卒呢!”柳如烟冷然道:“刘元定然是不同意的。” 话一出口,柳如烟便有些后悔不该提到刘元的名字。 葛彩却是并无芥怀,而是道:“娘娘,刘元之死,与任晓年的确是有关系,但最终这个决定,还是他自己下的。如果他想走,是可以走的。再者,我与刘元都在任晓年麾下作战多年,知道这个人除了功名利禄之心重了一些之外,其它,着实算是一名好将领,好上司,好朋友。眼下国家正值用人之际,陛下何不给他一个机会呢?” “大唐军马数十万,优秀的将领数不胜数,哪里就差他这一个呢?”柳如烟斜睨着葛彩,不满地道。 葛彩微微一笑道:“娘娘,优秀的将领的确很多,但现在要找一个符合陛下眼下要求的人,可就真不多了。” 一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的曹璋,轻咳了一声,道:“陛下,我能提一点意见吗?” “当然。”李泽倒是有些奇怪起来,曹璋向来是不愿意在这些琐事上面开口说话的,今日居然开口了。谁想请动曹璋来关说人情,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便是他老婆李泌也休息动摇此人心中的某些执念。 很多时候,曹璋宁可挨打,也绝不妥协。 以致于长安城中很多人已经习惯了看到曹璋经常性的鼻青脸肿。夫纲不振,是长安城中很多大家族嘲笑曹家的一个主要的话题,当然,这些话,也只敢在密室之中说一说,因为曹璋不在意这些事,不代表李泌不在意,不代表曹家不在意。 李泌是典型的我可以打,你不能说不能笑,否则我就连你也一起揍。 清了清嗓子,曹璋道:“陛下,任晓年在这件事情中的问题,既然是不能公诸于众,那么对于他的惩罚,便是合情但不合理的。” “那里就惩罚他了?他现在仍然是中郎将,仍然在兵部就职!”柳如烟脸如寒霜。 “娘娘,杀人不过头点地!”曹璋有些不满了:“任晓年如今的状况,长安城中稍有点门路的人谁不知道?再说了,杀人莫过于诛心,在我看来,过去的任晓年已经死了。” 任晓年的现状,柳如烟自然是一清二楚的。有许多知晓柳如烟心事的人,经常性地向她汇报一下任晓年目前的状况。 曹璋话说到这一地步,柳如烟倒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曹璋转头看向李泽:“陛下,我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知道,我们在任命一名高级将领的时候,他的性格因素是不是需要考虑的范畴之一?” “是的!”李泽点了点头:“一般而言,将领的个人性格,亦会影响到他手下的将领,甚至会在部队之中形成与之一脉相承的风格。” “所以说,当初提拔任晓年的时候,甚至在命令任晓年主持湘潭株州战事的时候,有司并没有想到这些问题。说起来,任晓年的上司是不是也有问题?哎呀!”曹璋这句话刚说出来,便被李泌狠掐了一把。 当时的千牛卫大将军正是李泌,任晓年的顶头上司。 “就事论事,你掐我做什么?”曹璋怒目而视。 李泌别过了头。 当着李泽的面,她总不好出手。 李泽看着曹璋转眼之间就把两个位高权重的女人给得罪得干干净净,不由笑了出来,这家伙得罪人的本事,的确属于一流,而且不论亲疏。 “这么说来,你是觉得可以赦免任晓年的了?”他笑问道。 “严格地说,不能算是赦免。因为有司从来没有就这件事情来问罪任晓年。陛下,您可别忘了,当初朝廷的宣传主调是右千牛卫为了整个战事大局的胜利,而甘愿牺牲自己作为了诱敌的饵子。”曹璋道:“既然如此,在战场之上打到最后一刻的任晓年,为什么会受到如此的待遇呢?知道内情的人不会奇怪,但普通人呢?会不会认为不公?” 李泽不由哑然。 “而且现在兵部的做法,就更让人不满了。任晓年在兵部亦属于高级官员吧,不但没有属于自己的公厅,连桌子都没有一张,这个人天天去兵部受人嘲笑,我觉得,这嘲笑的不仅仅是他,也是朝廷吧?”曹璋一摊手道。 “倒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面对曹璋的咄咄逼人,李泽有些无奈地苦笑道。 “这个人,要么转职,要么另外找个由头问罪,这么挂起来,是绝对不行的。”曹璋道。“我觉得葛彩说得有道理,既然眼下朝廷急需用人,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比任晓年更合适的人选了,何不让他去做这件事情。” “李泌,你觉得呢?”李泽问道。“李浩这一次出海,可是远出万里,水师我们不说,在海上我们现在不可能有对手,但在陆上,我们就是典型的客军了,人生地不熟,需要指挥的将领有着相当的能力才能胜任,一旦出了事,哪里可没有石壮来力挽狂澜了。” “陛下,任晓年的军事经验,指挥能力倒也是没话说的。这两年来,我觉得他的性子敢磨得差不多了。应当不会再犯老毛病。”李泌字斟句酌地道:“这一次李浩出海,整整五六千陆师,虽然号称义勇军,但实际上还是属于我大唐的军队,需要一个相应级别的人去指挥方能服众。您也知道,这些招募来的义勇军中,可都是能力与脾气都成正比的一些家伙。任晓年过去战绩显赫,从一介小兵成长为中郎将,还是能让这些人服气的。” “任晓年这个人,还有蛮犟的。本来以他现在这个状况,他是可以不去兵部的,但他倒好,天天去。”李泽道。 “他这是给我们示威呢?”柳如烟不满地道。 “但也可以说,他是因为悔罪而甘愿去天天受人唾骂,以此恕罪!”曹璋反驳道:“而且这个人在悔罪方面还是有实际行的,两年来,他的中郎将薪俸可是一文都没有用过,都是领了之后,直接便转到慈善总会了。这些事情,没有人给娘娘你说吧?哼哼,有些人,只顾着讨好您,捡您喜欢听到的事情说,当真小人。” 柳如烟顿时再一次对曹璋怒目而视。 “李浩会要他吗?”李泽问道。 “任晓年本来就是李浩当年从左骁卫那里挖来的。”李泌道:“两人份属老上下级官系了,而且李浩对任晓年也算是有提携之恩的。任晓年出了这事,李浩脸上也没光,所以把任晓年弄走,想来他也是乐意的。而且出海之后,李浩也能有效地钳制任晓年,而在能力之上,李浩也是能信任此人的。陛下,李浩一直拖着没有决定这个最后的人选,未尝不是在等着任晓年。只是不好自己提出来而已。” 李泽点了点头,知道李浩是顾忌柳如烟的态度,不敢亲自提出来。 “那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了吧!”李泽道:“昨天其实也收到了何塞替任晓年求情的密折,何塞的面子也是要给的,这样,胖儿,这件事情你去与任晓年说吧?” “啊?”葛彩有些愕然。 李泌笑着拍了拍葛彩:“胖儿,陛下这是在照顾你呢!以后任晓年出海之后,那就是一方大佬了,他本来就对你有愧在心,这一回你又把他从泥潭里拔了出来,以后保管这家伙发财之后,会一船一般地往你家里送东西,你要发财了!” “不是说那些地方都是荒蛮之地吗?”葛彩不解地道。 曹璋冷笑:“如今大唐本土,律法已日渐完善,想要陡发大财,可能性不大,倒是这些我们嘴里的荒蛮之地,是敛财的好地方。要不然,朝廷怎么不给这些义勇军发军饷呢,就是知道他们出去之后,能赚得盆满钵满。” “你这家伙,总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好好的事情,到了你嘴里,总是变了味!”李泽笑骂曹璋。 “就事论事!”曹璋认真地道。“哎呀!” 很显然,他又被李泌掐了一把。 在场的人除了曹璋本人,都是大笑了起来。 “你这人,就是命好!”夏荷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曹璋的确是命好,如果不是生在曹家,如果不是碰到李泽,如果不是娶了李泌,以这家伙的性子和一张讨人嫌的嘴,早就活得人憎狗厌了。但现在,即便好多人心里不喜欢他,却也还得在他面前陪着笑脸小心翼翼。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重新起航 穿着一身布衣,脚蹬一双褪了色的马靴,肩上斜挎着一个也褪了色还打着补丁的军用背包出现在李浩面前的任晓年,几乎没有被李浩认出来。 李浩刚刚从海兴府知州那里回来。 他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纵横海上的大业,最终得到了皇帝陛下的一力支持,终于在克服了重重阻碍之后得以成行。 但对此仍然持不同意见的不少朝廷重臣们,仍然给他设置了不少的障碍。包括但并不限于不给他的陆上部队发军饷这样一件事。 这样一支庞大的远征军出行,牵涉的事情是方方面面的。很多补给的物资,都要一次性地准备周全,而且他们也就只有这么一次补给的机会,一旦踏上了征程,本土可就鞭长莫及了,一切全都要靠自己。 所以李浩是事无巨细,全都要亲自过目。不少的物资还需要海兴本地的大力支持。 海兴,作为大唐对外的第一大港口,物价本身就是极高的,这里的人,平均下来,只怕也是大唐最为富有的地区。 但李浩的经费却是有限的,所以他希望用更少的钱,买到更多的物资,在民间这是行不通的。李浩可不敢强买强卖。但官府的仓储,却是可以打主意的。比如说粮食,这马上就又要到秋收季,仓储里的陈粮,是要换成新粮的。 陈粮出售,这里面可供商榷的余地就大了。 与此类同,相当多的官府库存物资,都存在着一个更新换代的问题,李浩打的就是这些旧货的主意。 “任大狗!”看着正与军营前的哨兵在交涉着什么的任晓年,带着数名卫兵策马而来的李浩辩认了好一会儿子,才终于确定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显老的家伙,就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人。 任晓年回头,一眼便看到了李浩。 当下拱手道:“李统领,任晓年奉命前来报到。” 李浩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了任晓年的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番之后,才摇头道:“变化太大了,这两年,看来你是遭了不少罪。” “这是任晓年该得的。陛下宽宏,许任晓年戴罪立功,任某感激涕零。”任晓年抱拳向着长安方向行了一礼。 李浩点了点头:“进去说吧!” 这里李浩的水师大营。 李浩的居所却是在半山腰上,一条水泥铸成的宽阔大路,从他的居所一直通到军港之内,站在他居所的门前一块小平台之上,军港之内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一艘艘庞然大物有序地停在港口之内,外面,有数艘小舰正在往来巡逻,偶尔也能见到一艘刚刚完成训练的大舰自外面归来。 波浪翻涌,海鸟绕桅,海风轻指,一种天高海阔的感觉,瞬间便充满了任晓年的心胸。 “今日咱们一醉方休,往事已矣,今日醉却高卧,明日你就要上任了。”李浩从屋里提了一个大大的酒翁出来,往脚边一顿,道:“喝最烈的酒,与最温顺也最凶恶的大海打交道,就是以后咱们两个的日常了。” 晶莹透剔的酒液哗哗地被倒进了大海碗里,两人端起酒碗重重一碰,仰头便饮。 喝了几口,任晓年却是剧烈的咳嗽起来。 看着面红耳赤的任晓年,李浩放下酒碗摇头道:“这两年,没咋喝酒了?” 任晓年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那就慢慢喝吧!看起来你需要一点一点地来重新适应了。说实话,你的变化太大了,我几乎都认不出你了。”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怎么能不变化?”任晓年苦笑着道:“宛如脱胎换骨一般。” “涅磐重生,也是一件好事。”李浩道:“这两年来,我没有为你说情,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这一切,都是任某人咎由自取。”任晓年道:“而且这一次,要不是统领你肯收留我,只怕我仍然难得起复。” “当年是我从左骁卫把你挖走的。”李浩叹息道:“如果你不跟我走,指不定何塞那位子,现在就是你的。” 任晓年笑着摇头道:“这两年我才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就算我留在左骁卫,也不可能坐到那个位置,我的性格有缺陷。” “知道这一次你能起复,谁出力最大吗?”李浩问道。 “听说是统领你,何塞,还有候方域一齐上书,然后还有曹璋先生竟然为我与娘娘几乎反目。”任晓年道。 “这是胖儿那婆娘跟你说的吧?”李浩道。 “是!” “大狗啊,我实话告诉你,这一次你能出来,真正打动陛下的,却是胖儿那婆娘。皇后也是因为胖儿带着一个娃娃,不好驳她的面子,要不然,你以为以皇后娘娘的脾气,能饶恕你?你以后啊,记着胖儿!” 任晓年连连点头。 “刘元是我最好的部下,那场战事,他于我有救命之恩,他的妻子现在又于我有重生之恩,这恩情,我会用一辈子来报答的。”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咱们当兵的,恩怨分明,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李浩道:“来,喝酒。” 这一次任晓年却是一口气将碗里的酒喝得涓滴不剩了。 “这一次义勇军一共招募了六千人。”将碗里倒满了酒,李浩道:“绝大部分都是老兵,其中也有不少的军官,来自大唐各支部队。明白点说,都是刺儿头,能力也有,水平也有,弄好了,绝对能横扫那些蛮夷。但是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我们即将碰到的敌人,而是在我们内部的整合问题。” 任晓年认真地听着李浩介绍着情况。 “知道吗?现在他们的驻地,平均每天发生一场斗殴,哪怕有军纪约束,也无法禁绝,这帮狗日的以前在军队里只怕便已经将军纪吃得透透的了,打了这许多架,最高的处罚也不过是关小黑屋一天,他们绝不越雷池一步,一个个精明得很。”李浩笑道。“就是那些我从各支部队弄来的军官,他娘的也不是好东西,难怪他们把这些军官送给我的时候,一个个喜笑颜开宛如过年一般。都是让各部长官头痛的人物。” “有性格的人,基本上也有本事。”任晓年笑道。 “这就要看你如何去驯服他们了。”李浩道:“如果你拿不下他们,那可就麻烦了。” “我有多长时间?”任晓年问道。 “一个月,只有一个月。”李浩道:“一个月之后,我们有一场类似于演习性质的军事行动,然后便要趁着季节起航了。” “类似于演习?”任晓年有些疑惑。 “对,这是大佬们给我们的一次考验。”李浩笑道:“这次考验至少得以一个优异的鉴定作为结束,我们才能正式出航。你也知道,我们的这一次远片,反对的人可并不少。” “是福建?”任晓年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你还是如此敏锐嘛,这可是机密,我说漏了这么一点点口风,你就猜出来了。”李浩笑道:“这一次,不仅有水上行动,更有陆上行动,水上我不操心,我操心的就是你即将去出任长官的这支义勇军陆师。” “放心,我不会扯你后腿!”任晓年肯定地道。 “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也就有底了。”李浩抿了一口酒:“你这一次起复了,你那婆娘有没有回来找你?” 任晓年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摇头道:“这怎么可能?两年前我出事之后,她家便逼着我与其和离了,好像是今天春上,已经嫁给了别人作了续弦了。” “当初他们死皮瘶脸的嫁给你的时候,就是图你的前程。我还记得当年何塞喝醉了酒就说了这个意思,然后你们两个还打了一架。”李浩道:“这样的人,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以后有得他后悔的,不提她了!好在你们还没有来得及生娃娃,不然还有的麻烦。以后等咱兄弟干出了名堂,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来来来,喝酒!” 这一晚,任晓年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最后是由李浩的两名卫兵抬死猪一样的把他抬进了屋内。 但到了第二日,天色刚刚放亮,任晓年便已经着装整齐地出了屋子。 李浩已经在外头等着他了。 “李统领,我这便去了,一个月的时间,我还你一支不输给大唐任何一支部队的骁勇之师,做不到,我自己就跳海里去。”任晓年拱手道。 “去吧,马已经给你备好了,从这里到驻地,一共五十里,你现在出发,还能赶上驻地的早饭。”李浩笑道。 拱了拱手,任晓年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看着任晓年的背影,李浩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他与任晓年差不多算得是同一类人,当年他不也是犯了错而被闲置了许久吗?眼看着昔日的兄弟一个个地都走到了自己的前头,这才一狠心改弦易辙,转到了水师。 他与任晓年唯一的不同,就是虽然也想努力地获得一个更高的位置,但却不会冒军事和政治上的风险。 现在,他算是成功了。 而任晓年,却要重新起步了。 这样的人,他李浩也愿意拉一把。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闽地海商 身着直襟短褂,头戴一个绩巾,粗手大脚,满脸大胡子的郑裕从一艘小船之上跳了下来,大步走向海滩边上,一个正在夕阳余晖之下烧烤着什么东西的人走去。 单看外貌,你很难将这个家伙与闽地最大海商,也算是首富的郑氏当家人联系起来。 走到这人身边,郑裕先是恭敬地叉手行了一礼,然后才略有些抱谨地自选了一块较为光滑的石头坐了下来。 “来了?尝尝!”坐在哪里的人,大刺刺地并没有还礼,只是将手里正烤着的一条鱼递到了郑裕手中。鱼儿烤得金黄,哧啦啦地往外冒着油,因为洒了不少的香料,此刻热气一逼,香味便直冲鼻端。 而在他面前的一块薄石板之上,还烤着诸如一些海虾海蟹八爪鱼之类的东西,那人很专注地不时往上面抹上一层油,再洒上一些香料。 郑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鱼,咀嚼了几口吞了下去,“高公好手艺!这是郑某吃得最好的烤鱼了。” 高象升哈的一声笑:“你这马屁拍的,一点儿也不高明,比起你自家的厨子,我的手艺,算个屁啊!” “重要的是这鱼是高公您烤的。”郑裕脸不红心不跳的继续拍马屁,“所以再好的厨子自然也是比不得的了。” 高象升抬头看着对主方,不置可否地一笑,从石板上拎起一支红彤彤的大螃蟹,撕下一条大钳,也不剥壳,就这样放在嘴里咀嚼着。 郑裕被高象升看得头皮有些发麻。 “郑裕,这些年来,我对你们还算是不错的吧?”吐出了嘴里的壳,高象升淡淡地问道。 “高公大恩,如果不是高公的面子,我们闽地数家海商,早就死透了。”郑裕赶紧道。 闽地的海贸,或者也可以说是海盗,在以前是相当猖獗的,在李泽刚刚崛起,金满堂的远航船队开始开辟海外航线的时候,与他们的冲突是激烈而又残酷的。 双方在海上,只要一碰上,便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胜者,获是对方所有的船只与货物,输了的,便只能被丢进大海里去喂鱼了。 这样的争斗持续了数年,随着时间的推移,北唐的海上部队愈来愈强,特别是在潘沫堂潘钩子归顺了大唐之后,海上的这些战斗便彻底逆转。 闽地海商被打得丧魂落魄,几乎不敢出海。 即便是为了生存不得不出去,也只能一次性地派出二三艘船只偷偷摸摸地出去,竭力地避开北唐的势力范围。 但他们避开的地方,都是多年以来开辟出来的成熟的航线,远离这些航线,便意味着不可知的风险以及更加高昂的成本。 赚大钱已经成了梦想,能不亏本而勉强地活下来,便已经是上上大吉了。 ———— 可是这样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多久。 北唐在海外的势力愈来愈强,他们的势力已经上了岸,开始与那些番夷之人勾结了起来,彻底垄断了海外市场,像郑裕这些游离在北唐之外的海商,便完全没有了活路。 因为你即便好不容易将货拖到了地头,却会发现没有人来买货,根本就不容许你进入当地的市场。而在你穷困潦倒无以为继的时候,北唐的人便会找上门来,用一个极低的价格,将他们经历九死一生才运到地头的货物收购下来。 每一趟都是亏本的。 郑裕这些人很长一段时间,都几乎是在免费地给北唐人当搬运工。 海上,彻底没有了这些人的活路。 生活逼得这些人不得不开始准备彻底放弃海上生涯而转到陆上另谋出路。可是事情又哪有这么容易呢,闽地,七山两水一分田,想在陆上谋生活更不容易,而且这些有限的资源,又都是有主之物,他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人,现在想到陆地之上来分一杯羹,必然要触动原本的那些利益圈子,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得手呢? 哪里都是有争斗的。 也就是郑裕这些人自觉走投无路的时候,高象升找上了他们这些人。 从那以后,郑裕他们才又勉强地活了下来。 因为高象升给了他们一定的出海经营的配额。每年,北唐允许郑裕这些人能有一部分的船只出海,抵达了目的地,也不会再有强买强卖的现象发生。 但这些份额,也就能保证他们不死不活地勉强坚持着。 从那以后,每当郑裕他们为高象升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之后,接下来就会多分得一点点配额作为奖赏。 经年累月下来,郑裕这些人,很清楚自己已经与北唐勾连成一体了。 其实于他们而言,也恨不得马上名正言顺地归于北唐,这样他们又可以正大光明地行走于海上了。 在他们势弱的这些年里,北唐的新晋海商们,所赚的钱,足以让所有人都眼红。每当郑裕行走在海上,看到遮天蔽日的北唐船队满载着货物驶向远方的时候,都嗟叹不已。与他们相比,现在闽地的海商,活脱脱的就像是一群叫花子。 高象升打开了蟹壳,直接用手指掏摸着里面的蟹黄,津津有味地吃着,直到把一个螃蟹内里掏摸干净了,这才道:“可是现在,我对你们的工作很不满意。早前布置的事情,到现在都还没有着落。你瞧,我都不得不亲自过来了。” 郑裕陪笑着道:“高公吩咐的事情,我们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只是这两个月,形势陡然紧张了起来,容家突然加强了管控,我们以前的一些门路,现在却是都走不通了。而且上个月,一支岭南军队直接开进了泉州。” “你们不是没有办法,而是舍不得下血本吧!”高象升冷笑起来:“郑裕,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想要加入大唐这个大家庭里来,没有投名状,可是行不通的。你以为这些年来咱们的这点子交易,就能让你们达到目的?错了,那些交易,只不过是一些微末之事,上不得台面的,你们想要上台面,那就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郑裕不由得汗水涔涔而下。 “如今局势,想来你也看得明白,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高象升冷然道:“要不然,以你闽地归了我大唐之后,你们就凭着自己的本事,去与诸如金氏,博兴等的海上船队竞争吧?” 郑裕打了一个寒战,要是没有高象升发给他们的牌子,他们一出海,只怕就会被吃得渣渣都不会剩下一点。 行走在远洋之上的海商,基本上都在商人与海盗之间来回转换,就在去年,郑裕还亲眼目睹了博兴商社的船队在海上劫掠了一支大食帝国的船队。一场大战过后,大食人大败,最后船上所有的货物金银全都被博兴商社劫走,船被凿沉,人自然也都被砍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来。 “我回去之后,一定加大力度。”郑裕低头道。 高象升看了他半晌,才道:“如今黔州已经归顺,向真已经乱了方寸,根据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岭南小朝廷将会铤而走除,准备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战事,企图与我大军进行一场决战,以期能改变目前的困局。而这一场大战之中,容、桂、闽以及岭南都会尽出精锐,与我大军进行殊死一搏。而益州也会同时在汉中、襄阳等地向我大唐发起进攻。这一场战事的结局,我不说你也明白,但是呢,我们总得做点什么来减轻正面战场之上的负担,能让我们英勇的士卒们少伤亡一个,都是极好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郑裕当然明白,高象升这是要逼着他们在闽地发动政变,推翻容氏统治,从而逼迫容氏不得不回家来治理内乱,顾不上出兵帮助向真。 自家着火了,自然也就没有心思和精力去帮着邻居灭火了。 郑裕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更清楚,如果这样的话,他们这几家,只怕也会遭受到极大的创伤,不管怎么说,在闽地,容氏的势力,仍然不是他们能悍动的。 想来想去,终于还是咬牙道:“我明白高公的意思了,郑氏不怕死人,回去之后,这便动起来。” 高象升嘿嘿一笑:“这才是明白人,郑裕,不妨给你透个底儿,大唐水师李浩李大统领的舰队即将远征,而随行的带有任晓年将军率领的六千陆上部队,控制马六甲周边是我们这一次的战略目的,一旦达成这一目标,你知道对于你们海商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大的盘口。你们做好了这件事,自然就能在这个盘口之上分一杯羹,做不好,你们以后便又只能去捡残汤剩饭吃了。” “我们做,哪怕死再多人,也得把这件事情做好。”听说了这件事情,郑裕瞬间便下定了决心。 “不会让你们出现太大的伤亡的。我这里有一份计划,你拿回去好好研究,好生配合。”高象升道:“李浩大统领出海的时候,会顺便往这边弯上一弯,任晓年将军的部队,也会上岸来溜达溜达!你们的重点,不在泉州,而是福州。”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负隅 &esp;&esp;正如高象升所言,如今的南方联盟面临的局势已经愈加地恶化了起来。随着湘西丁晟所部被剿灭,黔州杨实归顺,整个南方联盟几临冰消瓦解之状,仅仅剩下了桂管、容管以及岭南和福建之地。 &esp;&esp;当然,还有一个与南方联盟紧密联系,意图互相呼应的益州,如今也是自身难保。随着夷陵地区的大将田满堂投降,益州面临的压力,并不比南方联盟小。田满堂刚刚归顺朝廷,急于立功,率本部兵马与大唐内河水师互相配合,已经拿下了施州绝大部分土地,现在已经在筹备着直接进攻益州了。 &esp;&esp;桂管、容管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会不会步黔州后尘,这是向真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esp;&esp;而挽回危局的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一条,那就是在军事之上取得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来为岭南小朝廷续命。 &esp;&esp;长安方面对于南方联盟的轻视是跃然于明面之上的。 &esp;&esp;在南方联盟仍然存在的情况之下,长安方面已经在开始进行大规模地军队裁撤了,涉及到南方的只剩下了两个军团。 &esp;&esp;石壮的第三军团明显更偏向于益州。 &esp;&esp;真正面对岭南的,只有屠立春统率下的第二兵团。正规的战兵,拢共不过只有六万人而已。 &esp;&esp;说实话,局势发展到现在这一地步,向真早就没有了最初还想与李泽决一雌雄的雄心壮志了,他只想偏安于一隅。 &esp;&esp;事实之上,当黔州投降,四大土司通过与李泽的谈判,获得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之后,整个岭南内部也早已经是暗潮汹涌了。 &esp;&esp;和谈的提议,已经正式出现在了给向真的奏折之上。 &esp;&esp;但向真却很清楚,李泽可以放过黔州杨氏,可以放过容管,桂管,甚至可以放过福建容氏,但恰恰不会放过岭南向氏。 &esp;&esp;当初向氏想法设法地将李恪弄到了岭南,重立了岭南朝廷,便是与李泽势同水火了。必然只有一方能够立于这青天之下。 &esp;&esp;更何况,这些年来,长安方面一直在说岭南立了一个假货,而岭南方面在说李泽谋朝篡位。 &esp;&esp;不是没有人偷偷摸摸地跟向真说,干脆让李恪来一个暴毙而亡,只要李恪一死,他又没有后代,这岭南朝堂自然也就消亡了。 &esp;&esp;对于说这样话的人,向真恨不得一刀将其就地砍死。可他偏偏还不能,因为这人是向氏的重要人物。 &esp;&esp;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目光居然也如此的短浅,难道岭南向氏与李泽之间的问题,是死一个李恪能解决的吗? &esp;&esp;李泽能原谅一个个割剧一方的节度使,虽然不让他们再掌权,但富贵却还是少不了的。那是因为这些人,从头到尾,就没有与他李泽争那个位置的意思,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地方之上当个土皇帝。 &esp;&esp;但是他向氏呢?想干什么李泽能不知道?向氏所走的,不就是李泽当初走过的路吗?李泽不就是当年费尽了千辛万苦,让他老婆冒着极大的风险将先皇一路弄到了武邑吗? &esp;&esp;如果没有这一出,后来李泽怎么会成为所望所归,怎么能打着大义的旗号,对着那些节度使一个个地下手。 &esp;&esp;自己不过是准备重复李泽走过的路而已。 &esp;&esp;区别只在于,李泽走成功了。 &esp;&esp;而自己,现在面临着失败而已。 &esp;&esp;李泽怎么可能会放过自己? &esp;&esp;就像李泽绝不会放过益州朱友贞一样。 &esp;&esp;朱友贞是称了帝的,而自己是准备这样干的。 &esp;&esp;所以,不管是朱氏,还是向氏,以后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esp;&esp;杀了李恪?那只会让向氏的失败来得更快。 &esp;&esp;现在好歹,还有一个李恪握在自己手中,自己还能与长安的李泽打打嘴巴仗,而在这方面,自己更有底气,因为自己手里的李恪的确是真的。而那些见到了李恪本人的诸如容宏等人,也知道这个李恪是真的。 &esp;&esp;没了李恪,自己还怎么支撑整个南方联盟?李恪是现在维系着脆弱的南方联盟的唯一的纽带,唯一的脸面了。 &esp;&esp;要是没有这点子脸面了,整个联盟也就崩了。 &esp;&esp;而即便是这点子脸面,也在北方的强势之下,正在一点一点的被剥走。 &esp;&esp;时间越走,这面皮就会越薄。 &esp;&esp;因为在死亡、失败面前,绝大部分人最终都会选择舍弃面皮的。 &esp;&esp;他必须要在这些人都还有耻辱感,都还要仅剩下的这点点子脸皮的时候,作最后一次的困兽之斗。 &esp;&esp;他现在面前的敌人,还只有屠立春的六万人。如果能干脆利落地击败这六万人,那至少又可以续命几年。 &esp;&esp;而能多坚持几年,指不定便又能觅得良机,起死回生。 &esp;&esp;这天下事,谁说得清楚呢? &esp;&esp;难道他李泽就能一直这样顺风顺水吗? &esp;&esp;向真,容宏,容管经略使马祥,桂管经略使郑哲,大将王又围坐在一起,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无比凝重。 &esp;&esp;决战,是一个他们绝对不愿意,但在眼下,却又不得不去做的一件事情。 &esp;&esp;直白地说,胜利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 &esp;&esp;说起来对面似乎只有屠立春的第二兵团六万人,但谁都知道,在屠立春的身后,大唐第一兵团的六万大军随时可能驰援。而且地方上的那些靖安军,亦随时可以组织起来投入战场,另外,大唐所施行的军队退役制度,亦使得他们保证了大量的合格的兵源,只需要一纸诏命,这些退役士兵,便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组织起来投入战斗。 &esp;&esp;“大帅。”王又道:“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北唐在各地都设有后备武库,一旦爆发大规模的战事,他们可以在一个月的时间内,重新组织起一支超过十万人的精锐军队,二个月,他们可以组织起三十万人,三个月,能有超过五十万大军。” &esp;&esp;“这些新组织起来的军队,战斗力如何?”容宏有些不甘心地问道:“我们如果全面动员组织,也能组织起数十万人的军队。” &esp;&esp;向真摇了摇头:“这是不一样的。北唐的靖安军一直是实行军事化管理,他们中的大部分,本来就是一线部队退役下来的。而这些年来,退役的北唐士卒回到乡里,每年也还有一定的时间进行集结、演练,这些人,即便战斗力比不得北唐的一线部队了,但比我们并不弱。而我们如果组织起这样庞大的一支队伍,绝大部分是根本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的青壮,在对方面前,完全就是送脑袋。” &esp;&esp;“所以,这一战,我们必须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完成,如查不能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全面击败屠立春的第二兵团,我们就必然会失败。”王又肯定地道。 &esp;&esp;“一个月?”容宏呻吟了一声,双手捂住了脑袋不停地揉搓。 &esp;&esp;马祥,郑哲也是脸色难看之极。 &esp;&esp;“诸位,这是我们最后的一击,如果这一战我们输了,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而再不打,我们就连眼下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所以,我已经下定决心,孤独一掷。”向真站了起来,厉声道。“所以,我希望诸位能精诚团结,手中的实力,也不要再藏着掖着了,岭南可出精锐五万,容伯父,您呢?” &esp;&esp;“福建竭尽全力,也只能有两万兵马拿得出手,可与唐军一较长短。” &esp;&esp;“容管两万人。” &esp;&esp;“桂管两万人!” &esp;&esp;马祥,郑哲也跟着表态。 &esp;&esp;“很好,这样,我们便有十一万人了。不过马总管,你只需出一万人就好了。另一万人,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向真满意地点点头:“这一次战争的所有耗费,包括军械,粮草,都由我岭南来负担。六月底,所有的军队必须集结到位,诸位,有没有问题?” &esp;&esp;几人默默地估算了一下时间,都是点头表示肯定。 &esp;&esp;“这一战,我任主帅,马总管为左翼主将,郑将军为右翼主将,容伯父,还请您主管我们的后勤调配,由您来主管此事,我想大家都是放心的。”向真的眼光掠过其他几人。 &esp;&esp;后勤的调配,事关着前线战事的成败,这事儿由德高望重的容宏来做,的确能让众人服气。 &esp;&esp;眼见着诸人在大的方面达成了协议,向真满意地坐了下来,道:“我们有必胜的信心,但也要做好万一失败的准备。接下来,我还要为大家谋求一条后路,万一事有不偕,大家还有一个退路。” &esp;&esp;“如今哪里还有退路?”马祥苦笑道。“一战定输赢,输了,我们的脑袋,差不多就要挂在长安的城头之上了。” &esp;&esp;“我已经派人联系了刘信达。”向真道:“接下来,我准备派王又带领一支人马,先去安南,然后,经过安南继续南下。如今刘信达在安南过得不错,他也愿意为我们提供一条通道。” &esp;&esp;众人面面相觑。 &esp;&esp;“马总管,这一次也算是我们这些家族的一次大迁徙了,你哪里做为出发基地,除了你那一万精锐之外,其它各家族,各带上一两千人吧,带上家族里的重要人物,由王又带着南下,我们就算死了,但家族总是还能延续,如果在南方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到时候也可以撤往哪里,我就不信,李泽还能一直撵着我们跑,只要我们缓过劲来,那么便又有了反扑的机会,哪怕是十年,二十年。”向真道。 &esp;&esp;“刘信达提了什么条件?” &esp;&esp;“就只有一个条件,皇帝必须要跟着去。” &esp;&esp;“他想把皇帝握在手中,这狗东西,还没有死心呢?” &esp;&esp;“哪又有什么?到了那样的地方,还不是谁的力量更足,谁更有话语权。我可是听说刘信达上次受伤之后,一直都没有缓过来。他算是一个人物,他的儿子刘布武,可就差多了。”向真冷笑道。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掀摊子 霍春将一块硕大的鱼糕塞进嘴里,两三口便吞了下去,又一仰脖子喝干净了杯中的茶水,心满意足地看着对面的谢坤道:“老谢,还是你这样的人有办法,这样的世道,在你这里还能有这等好吃的。” 谢坤呵呵一笑:“霍参军说笑了,您可是大人物,什么吃不到?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能跟你们比啊?” 霍春冷笑:“谢掌柜的,你就别我打马虎眼了,你真是普通人吗?” 谢坤心头一跳,看着霍春,咽了一口唾沫:“霍参军,这话可不能乱说,我那里就不是普通人了?” 霍春唉声叹气:“谢掌柜的,如今这世道,像你这样黑白两道通吃的家伙,才能过得滋润呢!像我们,唉,不说了。不管怎么说,这年把多,我家里人没有挨饿,总是还得多谢你的。” “霍参军这是说哪里话来?我们不是朋友吗?”谢坤放下了心,只要对方不认为自己是大唐谍子,那就行了,至于黑白两道通吃,这话,本身也没有说错。 作为大唐在岭南的谍报头子,接替了王一琨职位的谢坤,可不就是黑白两道通吃吗? 这一年多来,岭南的日子是真不好过。 别说是普通老百姓了,便连霍春这样有身份的人,也一样是苦捱。霍春自然是有一份军粮可吃的,但他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陆上封锁,海上封锁,为了打击整个岭南的经济,大唐是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岭南市面之上,没有什么东西不是紧缺的,价格飞涨,昔日能买十斤粮食的钱,现在能买一两就算是不错了。 为了全力保障军事上的需求,所有的物资都必须先紧着军队供应,这便让普通的百姓,日子过得困顿不堪了,卖儿卖女已经成了屡见不鲜的事情。 霍春那一点可怜的薪俸,全被他折成了粮食拿回了家供养家人,这家伙现也经常挨饿,实在没着落了,便来谢坤这里打一顿秋风。别看谢坤表面上与一般的商家一样,穷得快揭不开锅了的模样,但只要霍春上门,总是会弄一顿好吃的给他。也不知谢坤是从哪里变出来的一些吃食。 打了一个饱嗝,霍春道:“谢掌柜的,这些日子,怎么没有看见老嫂子和几个侄儿啊?” “这不是吃食不够吗?在这城里,日子是愈发的难熬了,我打发他们回乡下去了,再不济,也还可以刨刨野菜,捞些鱼虾吧?现在是有钱也买不到粮啊!”谢坤道。“如果不是因为这城里还有这么一摊子,我也早就跑回乡下去了。” 霍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着谢坤,犹豫了半晌才道:“老谢,你我是朋友,我悄悄给你透个底儿,城里这一块,不要了,先回乡下去躲一躲。” 谢坤吃了一惊:“这是要出什么事吗?” “大帅决定了,要集大军与北唐决一死战。”霍春低声道。 谢坤笑道:“这算什么大事?外头不是一直都在传吗?” 霍春嘿嘿一笑:“大军开拔,所需钱粮无数,想打胜仗,激励士气用什么?告诉士兵们忠君保国吗?屁,还不是要用白花花的银子。你们这些人,跑得了?别忘了,你谢掌柜在广州城内可也是小有名气的。” 谢坤脸上变色道:“这世道,的确没有多少生意可做啊?再说了,官府每每要乐捐,我可是从来没有拉下过。” “可上头认为你们这样的人,一定还藏有更多的银子。”霍春低声道:“所以接下来会有一场大行动,专门要找你们这些人的麻烦,所以,还是出去躲一躲,你这店面又不能跑,要是这一仗打赢了,你再回来,不还是你的吗?” “这这这,这是要倒行逆施啊?”谢坤愤怒地道。 “那又如何?这一仗要是输了,啥都没有了,还管什么逆施正施!”霍春冷笑着道。 “你也护不住我?”谢坤问道。 霍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要是有这大本事,还能喂不饱自己的家人,以至于常在你这里打秋风?这也就是我吃了你这一年多的白食不好意思才给你透这个消息,信不信的,随你!” “当然信,当然信!”谢坤连连点头:“多谢霍参军。我今儿个晚上就收拾收拾,明儿一大早便出城,再也不回来了。” “这还差不多。”霍春觉得自己也算是报答了谢坤,心里倒也舒服了一些。 “霍参军,那你岂不是也要上战场了,北唐兵凶恶得紧,你可得小心一些,你要是出了啥事,你一大家子人呢?”谢坤关心地道。 “我这一次运气好,被抽去干别的事儿了,不会去江西与北唐兵干仗的。”霍春嘿嘿笑了起来,十分得意。 谢坤心中一动,决战的主战场定在了江西吗?那就只有衡阳这一带了。 “不知霍参军要去做什么事情?眼下不是这决战更重要吗?像霍参军这样能干的人不去参加决战,居然要去做别的事情,难道还有事情比这件事更重要的吗?”谢坤试探地问道。 “咳!就是皇帝陛下决定要巡视整个岭南以及容管桂管等地,以激励民心士气,让大家戮力同心,共抗北唐伪帝。这一路之上,也是要有后勤照应管理的嘛,我在这方面一直还算是勤勉,所以便抽了我出来,专门负责这方面的事务。”霍春有些得意。 “这可是好事呢,能够凑到皇帝陛下眼前服侍,说不定看对了眼,霍参军就要飞黄腾达了呀!”谢坤赶紧奉承了几句。 霍春不屑一顾:“想要飞黄腾达,凑到皇帝跟前有什么用?得大帅看中才行。不过这一次往容管桂管那边走,倒还真是一年好事,说实话,我是真不想与北唐兵开打,他们实在是太凶恶了,这一次对面可是屠立春,陈长平,何塞这些厉害人物呢!” “不知霍参军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呢?” “谁知道呀!”霍春一摊手:“总是少不了一两个月的。” 听到这里,谢坤却是站了起来,走到墙角,扒拉了几下,掀起地上的几块砖来,却是从下面掏摸出了几小袋粮食,每袋约摸十几斤的样子。 “霍参军,既然你要走这么久,可就顾不得你家里人了,这点粮食你偷摸拿回家去,总不能让家人挨饿才是。” 霍春凑到了地窖跟前,笑道:“我就知道你还有私货。” “就这一点了,再也没有了,我明儿不也是回乡下去吗,扛着几袋粮食,只怕出不了城就被抢了。” “好,我霍春没交错你这个朋友。”霍春老实不客气地将几袋粮食找了一个结绾到了一起,扛到了肩上:“既然如此,我也便告辞了,谢掌柜的,抓紧时间走吧,事儿可是马上就要来了。” 谢坤一边点头一边将霍春送出了门。 回转关紧了房门,谢坤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子,霍春今天提供的一些消息,看似平常,但内里却总是显得有些诡异。 特别是那个假皇帝,一直躲在行宫中从来没有露过面,现在怎么要出来鼓励士气了?而且还出来走这么远? 想了一会儿子实是在想不明白,便走到案边提起笔来,将这些情况写在纸上,然后将纸小心地卷成了一个小筒,塞进了一个小竹筒里,然后拿来一双靴子,将小竹筒塞到了靴子一边的夹层之中,然后在屋里草草地收拾了一下,最后环顾了一遍屋子,转身出门,咣当一声上了锁,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屋子,肯定是不能呆了。 但回乡下,也只是他与霍春说说而已,现下这个局面,自己怎么可能离开如此重要的地方呢?整个岭南的情报中心都在广州城中,自己要一走,整个系统的运转可就不那么灵光了。 狡兔三窟,作为大探子的谢坤,自然也有好几处独属于自己的安全屋。看来要先躲到这些地方去,等这阵子风波过后再公开露面了。 霍春提拱的情报异常的准确。 从第二天起,整个岭南的官府,开始了异常凶恶的操作。 简单点来说,就是刮地皮。 普通的老百姓已经刮无可刮了,这一次的目标,是那些有些资产,平时都还有些脸面有地位的中小乡绅、地主、商人。这些人,说有关系也算是有,但却都不硬扎,就像谢坤一样,平时小事儿自然能有人罩着,但真遇到了这些大事,他们靠的人,面子可就不够了。像霍春这样肯提前泄露天机的人,已经算是很有良心了。 这一次的搜刮与往常大不一样。 往常的搜刮也好,乐捐也罢,虽然会伤筋动骨,但还不会要了老命,这一次,官府却是明显地要杀鸡取卵了。稍有反抗,便是刀斧加身,绳索侍候。抢了钱粮还要抓人,这些被抓的可不会被送到大牢里,直接发到军前去当苦力,整个岭南,霎那之间便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恐怖当中。 躲起来的谢坤更加感觉到了事情的不正常。 一方官府,特别是像岭南朝廷这样的,统治者是那些大地主大世家,但他们依然要笼络数量更为庞大的中小地主商人阶层来为他们所用,但现在,这些人似乎是想掀摊子不干了啊!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洞悉 整个福建观察使辖下都乱了起来。 为了配合向真这一次的大决战,以前一旦输了之后所做的一系列逃亡的安排,容氏在福建执行了与岭南差不多一样的政策。 那就是尽可能地获得更多的钱财以及物资。比起岭南,福建原本就要更穷困一些,所以容氏的这一次的扫荡,连许多大户都没有放过。 这种刮地三尺不留余地的剥削,终于引起了境内的大反抗。 须知这里的每一个大户,基本上都是一个宗族,再加上一批大海商如郑裕这样的人在中间的推波助澜,极短的时间之内,整个福建观察使治下,造反之火便如燎原之势漫延开来。 而容氏似乎也对此早有准备,大军频出,杀得血流成河,一时之间,福建境内无数宗族被连根拔起,家族数百年积累的家财,转眼之间便沦为了他人所有。 但随着那些松散的造反被镇压之后,几外几股力量却是脱疑而出,其中便以镇州的王氏,泉州郑氏,汀州周氏,福州韩氏等几股势力最为突出。这些人原本就是闽地大海商,拥有极强悍的财力以及家族私兵,在这一次的反抗行动之中,他们更有组织,有计划,目标明确,行动之上隐隐有互相配合之势。 在容氏大军分散境内四处镇压掠夺的时候,这四支队伍却是目标清晰地一路直奔福州,看他们的意思,竟然是想直接掏了容氏在福州的老巢。 一路之上,他们击败了数股拦截他们的官兵,势不可挡地直逼福州,终于迫使正在往江西方向集中的容氏精锐部队掉头而回。准备将这些在后院放火的家伙杀光了之后再说。 对于容宏来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关于在江西衡阳的这一场决战,在容宏看来,获胜的希望着实有些渺茫,只是抱着万一获胜的侥幸罢了。而向真关于向安南等地方撤退,企图与刘信达所部汇合再一起构建一个反李泽的联盟,倒是一个更为可行的方案。 但要往那些地方去,必然要有充足的财力和兵力才行。 这一去,可不仅仅是要与当地人争夺地盘,还要与刘信达争夺主导权的问题。那些地方在容宏看来,无不是蛮夷之地,想要开发出来,没有大量的投入怎么行? 能带走的,也只有绝对忠心于自己的那些核心家族、部属,其他人,怎么可能愿意跟着自己背井离乡呢?所以这才是容宏在家乡大开杀戒,毫不在意后果的原因。 如果在江西这一仗打赢了,那一切都好说。 打输了,就要带着这些财货跑路了。 只要自己能脱身,管他地方之上血火滔天了。 但现在造反者的目标和意图太过于明确了,人家就要想要拦截他将这些财货运走。留在福州的这最后一批部队,可是真正的家族核心力量,容宏可不想他们有什么损失。 所以不管向真那里怎么摧促,他还是决定,先回头将这些造反扑灭了再说。 江西之战,早打几天晚打几天,又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胜利的希望也就是那么一点点而已。 大军返回,与那些正在四处劫掠的杂牌部队自然大不一样。甫一接触,以郑裕为首的这几支海商的造反大军便连连失利,最后四支部队合为一股,缓缓地退向泉州一带,容宏却也是不依不饶,率军一路进逼。 而与此同时,由容宏之子率领的家族核心部队,则押运着无数的财货物资,一路向着容管方向进发。 五千装备精良的部队,带着上万家眷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骡马队,缓缓而行。 容宏准备一直等到这支队伍进入到岭南境内之后,再返身赶赴江西战场。到了那时候,这些造反派想怎么玩,就去怎么玩吧。 而此时的造反者们,竟然也是不慌不忙起来,与容宏的大军始终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之上不急不徐的往泉州方向撤退。容宏停,他们也停,容宏进,他们就走,容宏一旦有了撤兵的意思,他们则毫不客气地粘上来。 如此纠缠了一段时间之后,容宏彻底明白了,这些造反队伍,说不得已经跟北唐人勾连起来了,他们的目的,只怕就在于牵扯自己,不让自己顺利地抵达江西与其它几路大军整合。 但越是如此,容宏反而更加地不敢轻易撤退了。 向前先剿灭了这些人,反而更容易一些。 永远不要忘了北唐的水师,一旦彻底放弃了福建,让这些造反者掌控了局势,北唐水师在福建沿海顺利登陆,那绝对是灭顶之灾。 福建沸反盈天,但高象升却仍然在他藏身的小渔村里,天天好整以遐地吃着海鲜。 “副主席,这是刚刚收到的来自岭南的情报。”一名黑衣人将一个小小的竹筒送到了高象升的手中。 这是谢坤送来的。 打开匆匆浏览一遍,高象升有些错愕。那个小皇帝又要出来蹦哒了?带着这个疑问,他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将竹筒连着情报一齐塞进了火堆里,皱眉沉思了起来。 好半晌,他才唤进来了一名黑衣人。 “前几天你跟我说过,容氏带着大量的财货,正在一路向着岭南转移?” “是的,其中还夹杂着大量的家眷。”黑衣人点头道。 高象升思忖片刻,脸上却是突然露出了笑容:“明白了,这是要跑啊!敢情对于江西的决战,他们自己也一点信心也没有,哈哈,往哪里跑呢?一旦决战失败,不管是福建还是岭南,都将是我们大唐的囊中之物,他们可以逃的地方,那就屈指可数了。” 在屋里来回地转了几个圈子,猛然站住,看着黑衣人道:“有一件紧急的任务,需要你远行一趟。” “请副主席吩咐!” “去安南。”高象升道。 “啊?”黑衣人吃了一惊。 “去安南!”高象升强调道:“去找到腾建,把这些情况告诉他。” “副主席的意思,是南方联盟的这些家伙,有可能准备往安南方向跑了吗?”黑衣人瞪大了眼睛问道。 “不是有可能,而是一定。”高象升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我甚至怀疑,向真搞出的这个什么江西决战,本身就是为这一次的大逃亡所做的掩护。” 黑衣人有些不解,“既然想跑,何不带着这些军队跑?这样不是更加地有底气吗?到了那地方,没有强大的武力,能立足吗?” 高象升笑道:“事情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一来,这些人中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们背井离乡去异国他乡呢?不见得有很多吧?如果这个消息一出,只怕军心立即涣散,整个南方联盟要彻底崩溃了。二来这么多人进行如此遥远的一场远程,怎么保证后勤的供给?怎么保证这些军队不中途出乱子?这些都是不可控的,与其如此,不如舍卒保车,断臂求生。以一场决战来凝聚人心,鼓舞士气,而私底下,却以小皇帝出巡的名义,向着安南方向逃跑。” “这么说来,其实江西决战,我军根本就不用费什么力气了!”黑衣人喜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高象升摇头道:“这一仗,向真肯定还是会认真努力地来打的,万一天上掉馅饼,他打赢了呢?那岂不是更有充分的时间来布置后面的这些事情了?就算打不赢,他也会努力地在江西多支撑一些时间以让他们的核心能够撤得更深一点。你要知道,这样规模地迁徙可不是说走就走的,也不是想走多快就走多快的。” “我明白了,见到腾建,需要告诉他怎么做?”黑衣人问道。 “太远了,我就不给具体的意见了。但有一条,如果这些人真的到了安南地界之上,我不希望看到小皇帝还活着!”高象升叹了一口气,道:“他如果还活着,这些逃到了安南的人,就还有一面旗帜可以团结起来,哪怕就是一些残兵败将,但也足够给我们的未来造成一些麻烦。如果他死了,这些势力到时候必然分崩离析,互相之间,都会攻訏不停的。那我们到时候收拾起来就更简单多了。” 黑衣人笑道:“腾建现在已经控制了整个谅山府,这些人真要逃往安南,就必然要从他的地盘上过,想来他是有法子好生地折腾一番的。副主席,我这就启程,赶往谅山去见腾建。” “一路之上小心一些,可莫要让他们把你捉去当苦力了。”高象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 黑衣人大笑:“他们要是有这个本领,我倒也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当一当苦力了。” 目送着黑衣人奋马扬鞭而去,高象升的脸色却是黯淡了下来。 “陛下啊,你可不要怪我心狠,太子如果还活着,这世上便又有更多的人要受更多的苦。李泽说得对,这天下,应当是天下人的天下。这天下人,也该过上太平日子了。” 高象升嘴里的陛下,自然便是早已经死在武邑的前任皇帝李俨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准备黑吃黑 如果说闽地的海商影响力最为强大的区域,莫过于泉州了。曾经的泉州,是与广州港并列的大唐对外商贸的重要港口之一,千帆云集,遮天蔽日的盛景现在早已成为了过往黄花,但海商们对这里的渗透和影响,虽然有所减弱,但却并没有消失。 特别是在郑裕等一众海商在得到了高象升的支持,又能重操旧业之后,在大唐内卫的操作之下,海商对这里的官员、军兵们的渗透,反而更加地频繁了。 在这些艰难的日子里,这些人还能过得比较滋润,不至于饥寒交迫,便得益于仍然在以走私的名义进行着海贸的郑裕等人。 而现在,是到了他们回馈的时候了。 看起来郑裕等人现在被容宏打得节节倒退,一路退向泉州。但稍有见识的人都能看明白眼下的局势,这只不过是南方联盟最后的回光返照了。这一阵子的疯狂和高潮过后,他们必然迎来低潮。而这一次,只怕他们再也没有重起之日了。 所以当郑裕等人退向泉州的时候,泉州暴发了起义。 在驻泉州的容氏心奉命出兵两路夹击郑裕之时,士兵造反了,百姓上街了。一个个忠于南方联盟的官员被击杀,他们有的死于家中,被自家奴仆一击致命,有的死于军营,在巡视的时候,毫无征兆地便被一名普通的士卒一箭毙命。 城内处处爆发着冲突,平时温顺不已的人骤然之间便露出狰狞的面孔,平日似乎无话不谈的朋友在下一刻,却实然白刃相向,一处地方最基本的信任完全崩塌,整个泉州陷入到了混乱的状态之中。 随着城内的爆乱,驻扎在泉州港的容氏最后一支舰队,也陷入到了熊熊的火海之中。数十艘舰船一夜之间,被烧成了一堆残渣。 虽然说容氏舰队早就无法出海与大唐水师争锋,但在沿海巡逻,依靠着船人灵活的优势,依然可以在近岸浅水区给唐军水师制造一些麻烦,延误对方进攻的时机,现在,却也化为了泡影。 混乱在郑裕等人进入泉州城后,才被平息下来。 归为平静的泉州蕐止疮夷。 容宏率部抵达泉州之后,却也暂时停止了对泉州的进攻。 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能彻底在野外消灭这个敌人,而强行攻城,对于现在的容氏来说,并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现在容宏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保证他在福建掳掠的大量财富,能够平安地运走就算万事大吉了,至于地盘,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将郑裕所部堵在泉州一段时间,便足够运送财富的队伍走出足够远的距离了。 一边预防着泉州城内的郑裕所部出击骚扰,一边安排着随后的撤退事宜,容宏也对重回这片他安身立命的地域不再抱任何期望了。 失去了海上的预警,让容宏对于大唐的水师方面的消息,完全没有了可靠的信息来源。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在泉州尽心尽力地堵着郑裕等人的时候,一支庞大的舰队,已经抵达了福建近海。 “任将军,前面是浅海了,我们的大船可就过不去了,我这就派小船送你们上岸。”李浩看着不远处郁郁葱葱的海岸线,道。 “不必了!”任晓年呵呵一笑:“不过两三里水面而已,我们游过去就好了。你船队之中能过这片浅海的船只不多,一船一般的送,得搞到什么时候,现在我们可是要抢时间,不能让容宏把福建百姓的民脂民膏给抢走了。多一刻功夫出来,说不定就能将他们全都堵住,将东西抢回来。” 李浩大笑:“据探子说,容氏在福建抢掠的钱财多达上千万贯,这还不包括那些丝绸珠宝之类的,要是你能全都抢回来,陛下一定会极为欢喜,徐主席更是会高兴的睡不着觉,至于户部的王明义孙雷,等你回去之后一定会请你吃饭喝酒。” “不敢奢求这么多,只求戴罪立功。”任晓年拱了拱手,转身揪着一根绳子,像一只猿猴一般轻盈地一荡,便下了李浩的旗舰,落在了一条小舟之上,向着战舰拱卫着的一批大型商船驶了过去。 片刻之后,数十只商船从战舰的队伍之中驶了出来,一直向前,只到再也无法前进,这才停了下来。 他们没有选择适宜靠岸的深水区而是挑中了这一片浅水滩,是因为这个地方距离他们的目标最近,而其它任何一个适宜大型战舰、商船靠岸的地方,距离他们的目标,至少要拉长一天的距离。 这在任晓年和李浩看来都是不可接受的。 一天时间,说不定就关系到这一次大型黑吃黑行动的失败。 朝廷差钱,到处都差钱。 但让现在的大唐朝廷去劫掠百姓,别说上头不同意,便是大唐如今中下的百姓也会不同意,因为朝廷要是对南方联盟的百姓这么做了,开了这个头,指不定那天就会对他们下手了。这样失民心的事情,长安自然是不干的。 但是呢,你容宏对福建百姓这么干了,我再去抢回来,然后将其中的一小部分又发还回来重新建设福建,便能轻而易举地赢得偌大的民心。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又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钱,原本就是他们的呢? 他们只知道,抢他们钱的是容氏,而重新建设福建的却是大唐朝廷。 这就够了。 “任晓年真是好本事,一个月的时间,居然便将义勇军的那些个刺儿头都收拾得服服贴贴的。”铁钩子潘沫堂站在舰首,看着前方正在做着最后准备的商船,感慨地道:“这样的一个家伙,要不是招了忌,犯了错,只怕早就做到了大将军的位置了。” 李浩嘿嘿一笑:“亡着补牢,为时未晚。潘老将军,你可知道这一个月中,他打了多少架吗?” 潘沫堂一笑:“略有耳闻。” “这批人啊,战斗力,战斗经验那都是没得说的,但是军纪对他们而言,就差多了,其中很多人,在部队里,都是三天两头挨军法的。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在这一次的大裁撤之中趁机被上官当成害群之马给清除出军队的,但这些人,说白了,除了打仗,干别的还真不行,你要他们去种地或者做买卖,他们只怕连糊口都成问题,这样的人去做工,你觉得那些工坊主或者掌柜的敢要他们呢?” 潘沫堂摇头:“这些人啊,天生就只能干一个行当,那就是去征服。但却要有一个强势的人物镇得住他们才行,任晓年倒还真是合适。” “这家伙带着他过去的八个伙伴,在驻地里,摆下了战场,每天干上一架,对方是一个人他们也是九人齐上,对方是一百个人,他们也是九人齐上,生生地将这一帮混球给打服了气。” “他们九个人,还真能力抗一百人?这不太可能吧?”潘沫堂疑惑地道。 “只是这么一说,军营里那些人,别看一个个桀骜不驯,却也是心高气傲的,打到最后,最多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伙五十人齐上。但这五十人,还真不是他们九人的对手。”李浩笑道:“一个月时间,任晓年便成了他们毫无争议的头儿。” “这些儿个犟驴,真他娘的一个个是赶着不走,打着倒退,但恶人自有恶人磨,碰上了任晓年,该他们倒霉。”潘沫堂大笑:“不过你这一次去海外,的确也需要这样的一帮子人,大唐的军人,这些年已经习惯了严苛的纪律约束,条条框框的把他们束缚得久了,去海外那些地方,不见得适合。” “不错,在本土,我们需要的是狮虎,虽然凶恶,但还要讲原则。但去了海外,我需要的却是一群群的饿狼,为了一口吃食,为了生存,啥都敢干!”李浩目露凶光,道。 “以我多年以来的经验,那些地方的人,多是畏威不畏德。你只有先将他们打服了,打怕了,看到你就如同见了鬼一般,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你再来跟他们说仁义道德,再来宣教感化,方有事半功倍的作用。” “我就是这么想的。”李浩嘿嘿笑道。“对于我们来说,那是一片太过于遥远的地盘,不让鲜血没过脚踝子,只怕很难将我们大唐的荣光播洒到那片地方。” 说着话时,便看到前方商船上的士兵们脱得赤条条的,将兵器盔甲之类的或顶在头上,或者绑在木头之上再用绳子牵着,已经纷纷下水了。 不大会儿功夫,海面之上,便满是飘浮着的一个个的人头。 再过了一会儿,从望远镜中便看到任晓年同样赤条条的站在船头,转身看着他们遥遥行了一礼,然后沿着绳梯一路向下,没入到了水中,振臂向着岸边游去。 不多的几只小船上,水兵们奋力划着船,那上面,载着给这支准备去黑吃黑的队伍配置的一批手雷以及猛火油弹等热武器。 “这批财货落在我们手中,容宏会吐血的。”潘沫堂挥舞着光滑锃亮的铁钩子,幸灾乐祸。 作为积年的老海匪,早些年,他可没少于统治福建的容氏一族干过架,占过便宜,也吃过亏。 “吐死了最好!”李浩大知。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侦察 天气已经是逐渐地热了起来,一天里,白昼的时间明显地增长,太阳虽然已经落山很久了,但看起来离天黑却还是很长一段时间。 大道之上,一支长达数里的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前行。因为车马太多,而道路较为狭窄且包包坎坎的并不平整,对于车辆的损耗尤其大,往往一辆马车出现了故障,后面的队伍就全都被阻塞起来了。 而且看起来,他们的组织效率很有问题,往往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将坏掉的马车弄到一边去修理,重新打通被阻塞的关节。 这便是容氏正在搬迁的队伍。 他们携带着大量的财货以及搜刮来的金银,正在向岭南方向转移。 在这些人看来,现在他们无疑是安全的,因为福建的那些反贼,现在都已经被驱赶到了泉州城一带,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容宏率领的两万精锐军队在为他们断后。 所以大家从容不迫。 虽然离开家乡有些伤感,但走了这些天,不少人却是已经从伤感的情绪之中脱离了出来。毕竟,还留在原地,很有可能就是性命难保。 而只要他们还有着强大的军队保护,不管走到哪里,他们这些人,总是会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只不过,换一个地方而已罢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在距离他们并不太远的一处山巅之上,有人正举着望远镜,在观察着这支行进的队伍。 “人不少哈!”傅彪有些兴奋:“前驱全都是骑兵,大概有一千骑左右,整个队伍的随行保护的军队,不会低于五千人,再加上那些家眷,上万人是有的。啧啧,任老大,比咱们人多呢!” 任晓年翻了一个白眼:“再多的羔羊,与饿狼自么能比呢?” 傅彪哈哈大笑:“这么多的车、马,骡子,得驮多少财货啊?早先那个内卫的家伙说价值上千万贯,我们这下子可发财了!” “闭嘴,这些财货都是朝廷的,与你我有毛的关系?”任晓年举着望远镜,一边缓缓地移动着仔细地审视着这支队伍,一边斥道。 “是呵是呵,现在咱们还没有出海呢,还在大唐本土呢?差点忘了这茬了!”傅彪连连点头:“任老大,他们好像准备宿营了,等到了晚上,咱们一个偷袭,解决问题。” 任晓年放下了望远镜,转头盯着傅彪,看得对方心里一阵子发毛。 “我说错了什么吗?任老大?” “你以前做过振武校尉,带过至少五百人的队伍吧?”任晓年沉着脸问道。 “是啊,要不是我在军中跟好几个同僚撕扯过,这一次怎么也轮不到把我裁下来,论起战功,我可比他们强。”傅彪有些愤愤不平起来。 “你他娘的只是跟同僚撕扯吗?你还揍过监察官吧?大唐军队之中,敢揍监察官的,你大概是头一个,不裁你裁谁?你应该感谢你的长官还有这位被你揍过的监察官,你该上军事法庭的!能平安退役还能享受退役待遇,你烧了高香了。”任晓年哧笑。 “监察官处事不公嘛!明明是对方的错,最后处理的时候,偏偏我最倒霉。” “谁让你平时恶名在外?”任晓年摇摇头道:“看来你脑壳有时候是真不灵光,把你裁撤下来,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我脑子那里不灵光了?”傅彪有些恼了:“任老大,打架我是没有干过你,我也服气你当老大,但你也不能侮辱我啊!” “我侮辱你了?”任晓年嘿嘿一笑:“你刚刚跟我说什么?怎么打他们?” “晚上一个偷袭,解决问题!”傅彪道。 “你想得美!”任晓年呸了一口,“这是最蠢的法子,傅彪,跟着老子打仗,以后多学着点儿,光勇猛无畏可不行,没有谋算,你他娘的迟早会坏事,你以前只不过带五百人,现在带的是一千人,别看只多了五百,但在层次之上,却是完全不同的。而等到了海外,你指不定以后会带更多的兵马,到时候还是这样没脑子,是要吃大亏的。” “我哪里没脑子了?”傅彪不满地道:“以往我们搞夜晚偷袭,一打一个准儿。” 任晓年摇头道:“此一时也彼一时,算了,老子费点唾沫跟你解释一下。这些财货,还有这些家眷,你说是不是容氏现在的命根子。” “是啊,要不然我们怎么费尽巴拉地跑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断他们的命根子吗?”傅彪点头道。 “这就对了。既然是命根子,那保护他们的军队会很弱吗?”任晓年盯着傅彪:“我敢说,这支队伍是容氏军队之中最能打的。而统带他们的军官,也毕定是非常有经验和威信的将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好像有些道理!”傅彪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觉得如此有经验和威信的将领,在宿营的时候,会不设防大开四门让你随意来光顾吗?” “好像不太可能。”傅彪扁了扁嘴,任何一个只是不太蠢的将领,在宿营的时候,必然会设置警戒,这是常规操作。 “而且在宿营的时候,他们会收缩成一个整体,核心人物和财物在内圈,不重要的人和物在中间,军队必然会在最外层。我们要是晚间去偷袭,上来就是硬钉子。”任晓年看着傅彪:“老子这六千人,还准备到海外去开疆拓土建立功勋呢,可不想在这里折损太多,死一个人,老子都会心疼的。” “那晚上不打,什么时候打?”傅彪有些不解。 “你还是真蠢啊!”任晓年拿眼白看着对方,“你再仔细瞧瞧,我们该什么时候打?” 傅彪提起望远镜,看了半晌,突然明白了过来。 “白天打,在他们行军的时候打,他们的队伍拉得好长啊!” 任晓年懒得理会这个后知后觉的人物,继续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行进中的队伍。 “他们的骑兵主力在前头开路,步兵分散沿线保护,中间那一段,兵力聚集最为集中,很显然就是容氏的重要人物。”也不管任晓年在听没有,傅彪自顾自地道:“咱们没有骑兵,当然,在这样的地形之下,骑兵其实也没有什么鸟用。不过还是要将他们先诱使离开主力,然后予以迎头痛击。如此一来,沿线保护的步卒必然会集中起来去前去救援,我们再半途截杀,同时以一部兵马突袭中间,只要有效控制了这中间的容氏重要人物,对方就要投鼠忌器,我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说这么多干什么?”任晓年翻了一个白眼:“几千人的军队,拉了七八里路长的队伍,大约一千骑兵还分成了几个部分,步卒更是如此,这样的状态之下,我们还不能为所欲为,那咱们还算是大唐的精锐吗?” “我们是大唐最强的。”傅彪屈起了胳膊,展示着粗壮有力的胳膊。 “切,有种你跟李瀚的陌刀队去比比!”任晓年不屑地道。“你比老子强壮得多,但打起架来,不照样被老子干翻。” 傅彪顿时哑口无言,面前就是一个苦主,再说了,李瀚的陌刀队,基本上就是一些变态,几十斤重的陌刀拿在手里跟个风车子似的,他还真做不到。 闷了半响,才道:“这不是小时候正长个儿的时候吃不饱,没长出来吗?要不然我也能去陌刀队了。不就是因为身高不够,才被刷下来的吗?” 任晓年哧笑一声,收起了望远镜:“你回去后,去找一些当地人的衣物来,到时候我们好用。” “这有什么用?” “这荒山野岭林子密,没有一些山贼土匪的说不过去吗?”任晓年嘿嘿笑道:“虽然咱们晚上不会去干,但骚扰骚扰让他们睡不着觉,耗耗精神也是好的。你小子精神头儿足,就来干这事儿,记着了,要让对方发现你们是些流窜土匪。” “明白呐!”傅彪点头道。 任晓年所猜测的不错,统带这支队伍的将领叫容观,是容宏最信任也是最能打的一员将领,而统领的这支队伍,可以算是容氏的家兵,平素再怎么困难,这支队伍的薪饷,那都是不会缺一分一毫的。更重要的是,这支队伍的构成,基本上是以容氏家族以及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旁枝家族,附属家族,姻亲家族构成的。而这支队伍之中,也包含着这些人的家眷,所以,容宏从来就不担心这支队伍的忠心问题。 选择了一个适合扎营地方开始扎下营盘之后,容观立即便向四周放出了无数哨探,纵然从理论之上,他们现在没有任何的危险,但作为一个优秀将领的基本素质,容观仍然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最基本的一些行军规范。 设置简单地障碍,石头,树杆这些东西随处可取,简易的望楼也是短时间之内便搭建起来了。再将那些装着粮食军械的马车往外面一架,用树杆一搭,再在后面布上军队守卫,一个最基本的营地便靠成形了。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恶心恶心你 一阵急促的短号角声在营地里响起,刚刚靠着眯了一会儿的容观一个激凌,跳了起来。随手提起就插在床边上的刀,便向营帐外跑起。 这地界儿,还真有人捋虎须呢! 跑出大帐外,站在哪里观望,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是放宽了,西北角那边儿有些乱,但只看那动静儿,便知不是什么大事儿。 果然,没过好大会儿功夫,西北角那边便安静了下来,隐约听到有马蹄声得得地远去,那定然是那边的军兵出营去追赶去了。 有个什么追头吗?左右一过是一些小贼,想来偷摸一些东西,这黑灯瞎火地追出去,不定还要吃点子亏。 左右看看,心下里又有些恼火起来,整个营地此时已经灯火通明了。这么一闹腾,今晚算是不用睡了。 回到帐里,将刀丢在桌子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水壶,仰头喝了一口。 重重地将水壶顿在桌子上,却与刀鞘相碰,发出当的一声响,倒是让容观吓了一跳。 盯着那个水壶,心里却又感慨起来。 这个水壶,就是北唐那边打造的。北唐军队,每个士兵人手一个,便是一个大路货。但被人贩卖到了福建,一个却要卖上半贯钱。 不过东西的确是好东西,携带方便,装水量也大,用个带子挎在身上,必要的时候,还能抡起来当流星锤用。 容观其实是不想离开福建的。在他看来,即便投降了北唐又有何妨呢?至不济,容氏也还能当一方富豪吗? 可是兄长不干。 容氏即便与岭南向氏关系再深厚又怎么样?只要兄长肯投降,长安的李泽,说不定会举双手欢迎呢! 想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 可惜啊,在容氏,他说了不算。 家里还有很多人,也受不得北唐的那些国策,还指望着去南方继续作威作福呢,也不想想,那些没有开化的野地方,真是那么好混的? 现在这支队伍之中,知道此行真正目的地的,还只是少数,如果现在就公布了,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安南那样的地方,说不定就会翻天了。 嗟叹了一会儿子,帐帘子一掀,一名年轻将走了进来。 “没收拾掉那些小贼?”容观头也没抬地问道。进来的是自己的儿子容规,勇则勇矣,但终究是没有真正地经历过大风雨,战场经验未免太差了一些。“损失了多少人?” 容规低着头,道:“倒没死人,就是几个受伤了,另外损失了几匹马。” 容观抬头凝视着自己的儿子。 “是一些流匪。”容规赶紧将手里拿着的几支羽箭递了过去,“是猎弓,力道不足,制作也很粗糙。大伙儿追进了树林子,被他们利用林子暗算了,受了一点子轻伤,不过几匹马,只怕是不成了。” 容观将几支羽箭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子,叹气道:“几个饿急了的小贼,或者说就是猎户,不过是想来偷点粮食罢了,你逐走也就算了,还追上去干什么?想要赶尽杀绝,人家能不狗急了跳墙,骑兵进了林子,跟靶子有什么区别?这羽箭要是军用制式,弓也是强弓的话,你今天要死多少人?” “小贼猖狂,明知道我们这里有大军,还赶来偷窍,岂不是该死?” “人饿急了,什么干不出来啊!”容观摇了摇头,“他们有死人或者受伤的吗?” “我们还击了,听动静儿,他们应当有人死了或者伤了!”容规道。 容观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明天要小心一些。骑兵再往前多探一些路,两边也要多派出一些斥候部队。” “他们还敢来?” “如果死了人,可就真说不定了!野狗咬你一口,不见能得死人,但也能让你疼!”容观道。“咬不着你,他们还可以恶心你一下。比如说他们把路个挖断了,再砍几根树给你横在路上,总之让你走得不顺畅。多把我们在博平岭里延误几天,多过几夜,他们每晚都来骚扰一翻,你受得了,其它人也受不了。一个不小心,便真要被他们咬上几口了。” “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容观一看儿子的模样,便知道他并没有真正理会自己的意图:“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没有必要喊打喊杀,可以跟他们谈一谈,给一点点粮食,给一点点银钱,都不算什么事儿!只要他们不再来骚扰我们搞破坏就行了。” “这,这也太示弱了吧?” “有必要跟他们纠缠吗?”看着容规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容观不由怒了起来:“做什么事,都要看值不值得,给他们一点点粮食和银钱,值个屁啊?你知道你大伯在泉州那边盯着郑初那些人,一天要耗费多少钱粮?我们早一点抵达安全地方,他就能早一天离开泉州,这里里外外的帐,你算不清啊!” “儿子懂了。”看到父亲真怒了,容规立即便老实了起来:“明天真碰上了他们,我就这样办。不就是认怂吗?” 看着儿子仍然有些意难平的离去,容观叹了一口气。 都三十大几的人了,仍然这样意气用事。想想北唐那边的那些年轻将领,南方联盟这边的颓势就更加明显了。 何塞,与自己的儿子年龄相当,已是位列大将军,李泌,李浩、李瀚,李德、李睿、候方域这些人,都比自己的儿子年轻,但如今却都是一个个老辣如同千年狐狸,而北唐虽无首辅之名,却有首辅之实的徐想,也与自己的儿子是同年生人。 有时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容规如此,容宏的儿子,比容规还小上一岁的容矩,亦是不堪大用。他们兄弟两个,比起江西的钱守义还要差,丁晟哪怕死了,但也算是一个人物啊!再想想容管马祥,桂管郑哲两家的子弟,也不会比容规容矩强。而现在正在安南的刘信达的儿子刘布武,虽然一直从父征战四方,但听说才能还比不上他的堂弟刘谙。 看看自己这一方的下一代,再看看北唐的那些年轻人,其中的差距让人嗟叹。 再想想,如今的北唐之主李泽,才多大年纪啊? 每每想到这些,容观都觉得很绝望。 现在他们这一些老一辈儿的人物还在努力支撑,就算还能撑一些年,等他们死了呢?怎么办?只怕他们的后辈,非得被北唐那些狠人,生吞活剥了不可。 心中苦涩,哪里还有半分睡意,竟是瞪着一双大眼一直坐到了天亮,听到外面传来了集结造饭的号角之声,容观这才起身出了大营。 一夜无眠,此时再看周围,果然一个个疲惫不堪,赶了一天路,又一夜没怎么睡,精神再好的人,也免不了颓废。 用过了饭,天色已经完全放亮了,队伍再度拔营起行。 眼看着前军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容观的中军这才缓缓起行,而后队,此时还在打包准备。没有办法,带的东西太多,路有狭窄,拖了一个一字长蛇阵,便是神仙来,也没有办法将速度提到最快。 容规昨日受了训斥,心中十分恼火,今日特意亲自带队走在了最头里。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看着前方的状况,容规是真的气得七窍生烟了。 容观说得不错,这些山匪,果然还纠缠上来了。前面的官道已经被挖开了好几道宽约数尺的沟壑,不远的地方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碗口粗细的大树。 “填沟,将树挪开!”容规挥手道。 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事儿,毕竟人手多,但的确很恶心。 但接下来传来的几声惨叫,却让他更加恶心了。 两名士兵踩中了铁夹子,那些该死的流匪,竟然在沟边设置了陷阱,那可是夹野猪的夹子,两个士兵中了招,眼见得便是废了。 而去搬树的一些士兵也没有讨到好,树一挪动,嗖嗖地声音便传来,树下也有陷阱,几支羽箭飙射而出,好在只是几支竹箭,射在了士兵的盔甲身上,倒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但却也吓了这几个人一身冷汗,这要是射在脑袋之上,一条命只怕要交待半条出去。 容规气得几乎咬碎了牙齿,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到了父亲为什么说这些人能恶心死人,这样下去,还真就能让他们步步艰难了,只怕那些狗日的,又在前面挖坑砍树了。 “来人!”他厉声喝道。 一名校尉军官应声上前。 “你,去寻这些流匪!” “啊?”校尉吓了一跳。 “打个白旗子!”容规不耐烦地道:“去寻他们谈判,就说有什么条件好商量,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他们不就是想要点粮食吗?我给,只要他们不给我添乱就成了。” “明白了。”校尉点头转身欲走。 “机灵点儿!”容规的声音压得有些低,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凶狠之色:“看清楚他们有多少人,大致的方位。” 校尉顿时明白了容规的意思。 “明白了,少将军!”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一场完美的伏击 填平了壕沟,搬开了大树,队伍再一次前行,只不过速度更慢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前去寻山匪谈判的校尉回来了。 校尉的模样让容规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校尉少了一只耳朵。 看着鲜血淋漓的部下,容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他们怎么说?” “一万斤粮食,一万贯钱,还有……” “还有?”容规怒极反笑:“他们还想要什么?” “那些山匪说,昨天他们本来只想弄几袋粮食的,结果我们却杀了他们一个同伴,现在除了上面这些钱粮之外,还得把昨天杀了他们同伴的杀手交出去,否则,让我们走不出博平岭!”校尉捂着耳朵,愤然道。 “知道他们大致的方位了吗?”容规问道。 校尉恨恨地点了点头,转身手指着一个方向:“这些山匪蠢得很,以为蒙着我的眼睛就能让我不知道他们的方位,可他们也不想想,在我见到他们那一刻被解下了眼罩子,周围的山脉,马上就能让我对他们进行定位。那在那里,虽然他们带着我绕了不少的路,但距此绝对不会超过一柱香的时刻,而且他们躲藏的地方,有一挂瀑布。” “多少人,什么样的装备?” “大约三百人,穿着破烂溜丢的,大多持刀,也有羊叉,还有长枪,大约有十几个人背的有猎弓。”校尉道。 “真是找死!”容规咬着牙道:“你去中军,告诉大将军,就说我去剿灭了这股山匪。让中军那边稍停片刻。” “是!”少了一只耳朵的校尉早就在等着这句话,当下答应了一声,捂着脑袋拔腿便往中军方向跑。 “来人,随我去杀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山贼!”容规大声喝道。 旋即,两路人马从左右包抄而去,而容规却带着另一部,径直逼向刚刚校尉指明的方向。 中军,容观看着满头满脸鲜血的校尉,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容规的处理办法。事实上,到了这一地步,也容不得他再有息事宁人的想法了,左右军士,都已是满脸怒容了,如果自己当真满足了对方的要求,只怕军心就要散了。 “容规带了多少人去?” “回大将军,末将走的时候,看到少将军带着前军两千人,分成了三路,中路由少将军亲自带队,左右两边包抄。”校尉道。 这还差不多! 杀鸡亦要用牛刀。 即便是狮子搏免,也得要用上全力,要么不出手,出手,便要让对手没有丝毫的活路。 “去让医师给你重新包扎一下,然后好好休息吧!”容观对校尉挥了挥手,又对近卫道:“传令下去,让大家就地休息一会儿吧!” 缓缓前行的队伍彻底地停了下来,容观也下了马,坐在马鞍子上,沉默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在他看来,获胜自然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就在于,左右两路的包抄能不能及时到位,这些股可恶的山匪彻底包圆,斩杀殆尽。 喊杀声隐隐传来,显然在远方,已经交上手了。 容观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哑然失笑,望山跑死马,虽然能听见声音,但此时自己这里距离前军便有三四里的距离,而距离他们交战的地方,真要走过去,弯弯曲曲的道路,只怕有七八里之多。 一柱香的功夫过去了,喊杀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有愈来傅烈之势。 容观脸上变色。 不对! 不是喊杀的声音变大了,而是战场在向着自己这边移动。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因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容观不敌对手,在缓缓后退,山匪在追击他。因为山匪如果要逃的话,绝对不会往这个方向上逃,因为他们明知道这里有更多的敌人。 再过片刻,喊杀声愈加明显了,这一次不仅是容观,便连他左右周边的部将们,也发现事情不对了,本来一个个坐在地上,此时全都站了起来,手握上了刀柄。 “容方,你带一个哨,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容观强自镇定,转身吩咐容家另一名将领。 “是!”一名年轻的将领,立即带着数百人,离开中军,向着前军方向迅速跑去。 容观此时发现了事情不对,而容规,此时却已经陷入到了绝境当中。 他们发现山匪非常顺利,校尉勘测的方位很准确,当容规看到对手的时候,对手也看到了他。 在容规的面前,的确只有三百人。 不过,此时,容规眼前的三百人,却非校尉嘴里的那些穿着破乱溜丢的衣服,手握破柴刀,羊叉,猎弓的山匪。 而是军容整齐,手持圆盾,横刀,腰间挂着弩弓的全副武装的精锐军队。 “容少将军,某家任晓年,恭候多时了。”任晓年放声大笑,而随着他的笑声,在他的身后,更多的唐军从树林之中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手中抬起的弩弓闪着森森的寒光。 “埋伏,唐军!”容规惊呼出声。“大家小心!” 在容规的惊呼声中,弩箭的啸叫之声猛然响起,而跟在弩箭之后的,则是如狼似虎扑过来的唐军精锐。 容规这里有一千人,而对手也只有一千人。 可是问题在于,容规的一千人虽然身体也很强壮,武器也很精良,训练也不差,但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的仗打得太少了。 而他们的对面,却是大唐军队之中那些最有经验的最凶悍的一批人,凶悍到其中的大多数,连大唐的军队也容不下他们。 甫一接战,福建兵便被杀得人仰马翻。 容规一边竭力抵挡,一边缓缓后退,他期待左右两翼的援军在听到响动之后,迅速向着这里靠近来支援自己。 但希望马上就破灭了。 先是左边,传来了喊杀之声。 片刻之后,右边亦是喊杀之声迭起。 “容少将军,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还要中间突破,左右两翼包抄吗?哈哈哈,如此教条的战术,是你老子教你的吗?他们来不了啦,快快祈祷你的老子来救你吧,哈哈哈,杀啊,杀光这些南贼!”任晓年放声狂笑。 二年以来,他所有的惶恐、不安、愤怒、彷徨,在再一次真正地踏上战场的时候,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于是他的部下,看到了一个比揍他们的时候,狂暴了不知多少倍的任大狗。 手中双刀如同两条蛟龙,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挡在他面前的福建兵,便如同一根根劈柴一般被他轻而易举地砍翻在地。 而杀到性起的时候,这位大唐悍将,竟然狂喝声中,将面前一名福建兵砍倒之后,犹嫌不足,半转身,右手刀带起一道弧光,轰然声中,竟然将一株碗口粗组的大树,自中一刀两断。 大树轰然倒下,唐兵齐声欢呼,而福建兵却更加丧胆了。 谁能挡此一刀? 无人! 至少在这个地方,没有。 双方人数对等,但一方鼓勇前进,一方却已是渐成溃散之势。 容规想要等的左右两翼援军,永远也不可能来了。 左右两翼各自分出了五百人,想去包抄山匪的后路,但他们碰到的唐军,在数量之上足足是他们的一倍有余。 一对一犹自不是对手,更何况现在他们一对二,甚至是一对三。 容规这里还是苦苦支撑,左右两翼,却是不到一柱香功夫,便告全军覆灭了。死伤无数,少数几个幸运儿,侥幸窜入树林之中,连滚带爬地跑了。 容规等来的不是自己的援军,而是呼啸着从左右两边围上来的唐军。 容方带着五百援军赶到的时候,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他们的前军,一少部分人正在向着自己这一方向上奔逃,而另一部分,却被唐军团团包围着正在肆意砍杀。 而他的堂兄容规,就是被包围的那一个。 一名使双刀的敌方将领,呼喝连连,双刀如同下雨一般地劈向了容规。 容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堂兄,先是刀断,接着是头断。无头的身躯被那名双刀武将一脚踹开,那人抬起头来,还沾着堂兄容规鲜血的刀,笔直地指向自己。 “杀光南贼!”那人大吼着,大步向前冲来。 容方一声大叫,竟然转身便向回跑。 中军的容观已经整顿了军队,确认容规他们遇到了麻烦,而容方去,也不见得能解决问题,容规两千人不能击败的对手,容方再去五百人,也最多只能维持局面。 当喊杀之声又近了一些之后,他不再犹豫,带着中军近两千人,迅速前移。 当他向前行出数里,刚刚走到山道转角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喊杀之声,他骇然回头,只见无数敌人,正在一侧的山上,密密麻麻地冲了下来。 他们的距离,此刻与自己距离中军的距离,差不多。 而此刻,中军方向发现了冲击而来的敌军,已是大乱。 因为中军,此刻已经没有多少护卫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而钩子,从昨天晚上就下了。 什么山匪,什么勒索,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激起己方的怒火,然后分兵出击,从而坠队对手的圈套。 “叔父,叔父,不好了,容大哥死了,容大哥被杀了!”容观身子在马上晃了一晃,看到狂奔而回的容方正在声嘶力竭地大叫。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名手提双刀的将领,健步如飞,正一边追着容方,一边将左右只顾逃命的一些福建兵随手砍倒。 “任晓年!”容观失声大叫了起来。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因果 &esp;&esp;当容规出击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了这支部队的失败。 &esp;&esp;而容观意图前去救援,全军覆灭便已经不可避免。 &esp;&esp;任晓年将四千士卒布置在了前方,用最快的速度,在对方意想不到的时候一举将其围歼,而傅彪则带着另外两千士卒一直窥伺在一侧,当容观带领中军驰援前方的时候,他如同猛虎下山,直扑对方中军。 &esp;&esp;容观只能回防。 &esp;&esp;因为中军,不但有大量的财富,还有容氏几乎所有的重要人物以及家眷。 &esp;&esp;但此时此地,这个决定,无疑是错误的。 &esp;&esp;如果容观有大毅力大勇气,此时一往无前,径自扑向前方的任晓年,凭他手里的两千士卒,对上前面已经作战了近一个时辰,不管是力气还是精神都已经被消磨大半的对手,不说战胜对手,但突围而出,还是不成问题的。 &esp;&esp;可是容观舍不得。 &esp;&esp;舍不得中军那里大量的财富,那是容氏立身之本。舍不得那里的家眷,因为那是骨肉血亲。 &esp;&esp;这也想要,那也想要。 &esp;&esp;这也舍不得,那也丢不下。 &esp;&esp;最终的结果,却是什么也不会落下。 &esp;&esp;回防的容观与下山的傅彪便在中军驻扎的地带重重地冲撞到了一起。 &esp;&esp;一边是一来一回,队形混乱,士卒惊慌,另一边却是蓄力良久,战意高昂,一边是投鼠忌器,缩手畏脚,一却却是毫无顾忌,大刀阔斧,接战不久,容观所部便被全面压制。 &esp;&esp;随着任晓年所部四面围上来,容观终于省悟过来想要突围的时候,最好的机会却是已经失去了。 &esp;&esp;此时此刻,任晓年哪里还容他走脱? &esp;&esp;奋力突围的容观,被傅彪斩于马下。 &esp;&esp;容氏战将,一朝尽墨于此。 &esp;&esp;五千容氏精锐,被任晓年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全歼在博平岭之中。大量的容氏家眷,也被俘获。 &esp;&esp;任晓年喘着粗气,坐在属于容观的马鞍子上,随军医师,正在替他裹伤,裸露的前胸后背之上,重重叠叠尽是伤疤,让来来往往的唐军士卒无不侧目。 &esp;&esp;送红包阅读福利来啦!你有最高八八八现金红包待抽取!关注微xin看文基地抽红包! &esp;&esp;看起来有些丑陋,但这却是任晓年的勋章,他也从不介意甚至是很得意地展示给别人,这是他从一介小兵,走到如今这一步所付出的代价。 &esp;&esp;傅彪兴冲冲地走到一辆马车之前,随手一刀,斫在车上的一只大箱子上,哗拉一声,箱壁破裂,里面的银锭散落一地。 &esp;&esp;看着这些被铸造成一个个的长方形的足足有几十两重一个的银块,傅彪的眼神儿都变了,俯身拾起一块,转身看着任晓年,“任老大,银子,全是银子,他娘的,我们发财了!” &esp;&esp;任晓年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冷冷地道:“这是皇帝陛下的。哪个敢往怀里揣一个,老子剥了他的皮。” &esp;&esp;傅彪讪讪地一笑:“当然,任老大,这我还不省得?就是一辈子没看过这么多钱嘛!眼都晃花了。” &esp;&esp;走到任晓年跟前,傅彪抱着刀蹲了下来,这一战之后,他对任晓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esp;&esp;如果说以前服任晓年,是被任晓年用拳头揍出来的,打不过,不得不服。但这一战之后,他是真正的心悦诚服了。 &esp;&esp;谁不想跟着一个有本事的上司呢? &esp;&esp;傅彪是第一次见到打伏击,也有这么多花样的。 &esp;&esp;在傅彪的认知之中,敌明我暗,双方战斗力也不在一个档次之上,机会一到,大家来一个猛虎下山,直捣中枢,完事大吉。就像最早的时候,他觉得可以趁夜袭击。 &esp;&esp;但毫无疑问,在双方兵力相仿,对方战斗力也不差,而且战斗意志也很坚决的情况之下,如果按照傅彪的打法,获胜仍然是可期的,但伤亡,可就说不准了。 &esp;&esp;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呢? &esp;&esp;既然吃了这碗饭,那就得有送命的自觉。 &esp;&esp;可是任晓年向他展示了,怎么来打一次完美的伏击。 &esp;&esp;从最开始的战术欺骗开始,傅彪见识到了任晓年是如何一步步地将对方诱入鹱中,按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踏入陷阱。 &esp;&esp;在狭小的并不大的战场之上,让对方完成了分兵,完成了以绝对优势兵力全歼其中一步,完成了调动对方兵力往来疲于奔命,完成了最终四面合围致命一击。 &esp;&esp;“老大,我们全歼了对方五千精锐,自己只死了不到两百人,还有几百人受伤。不过问题都不大,重伤的没有几个。基本上休息个十几天,便能重新归队。”傅彪仍然蹲在哪里,仰头看着任晓年慢条斯理地往身上套着衣服。 &esp;&esp;任晓年站了起来,走到那堆散落在地上的银锭面前,踢了一脚,好像这些银子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石头一般,道:“死了的,每人发五百两银子抚恤费,重伤不能归队的,减半。” &esp;&esp;傅彪吃了一惊:“任老大,你不是说这些钱都是陛下的,不能动吗?” &esp;&esp;“我是说过啊!但是我也是替陛下抚恤这些人啊!”任晓年道:“傅彪,我们义勇军是招募而来的,已经不算是大唐军队系列中的人了,所以按照大唐军队的抚恤条例,这些人是拿不到抚恤费的。这个钱,只能从战利品中出。” &esp;&esp;“可这也太多了吧?以前的抚恤费,只有一百左右。” &esp;&esp;“钱是只有一百左右,但你别忘了,朝廷还有对战死士兵家属的免税等一系列的政策,我们这里的都得不到,自然就要拿钱来补偿。”任晓年道:“不重重地奖赏,抚恤,以后我们还能招募到勇士随我们去海外征战吗?” &esp;&esp;“这倒也是。”傅彪若有所思。 &esp;&esp;“还有啊,咱们去海外的,这只是第一批,以后咱们地盘大了,便需要更多的勇士出海,没有这些示例在前,谁肯去往那些遥远的地方替陛下开疆拓土,守护国门?” &esp;&esp;“咱们这不算守护国门吧?”傅彪嘿嘿笑着。 &esp;&esp;“笨!”任晓年冷笑:“当那些地方,全都是我们大唐人了,你说咱们的边境线,是不是就推到那个地方了?” &esp;&esp;傅彪连连点头:“那任老大,剩下的人,也都是奋勇作战了的,要不要发些奖励?” &esp;&esp;“告诉大家,这一次没有。”任晓年道:“除了战死的,重伤不能归队的,其他人,都没有。大家眼光都放长远一点,这些钱,咱们都上缴罗,然后回头我想上面多要一点好的家伙,我想上头这一次一定会更慷慨一些,等到了海外,上了岸,我就怕你们的口袋装不下呢!到时候,哈哈……” &esp;&esp;“我们可以为所欲为!”傅彪两眼放光。 &esp;&esp;“允许之下的为所欲为!不被允许的,那就不能沾手!”任晓年道:“作为一名军官,你该知道,有些东西可以放手,有些东西,绝对不能放手,否则,放时容易收拾难!” &esp;&esp;“明白了。”傅彪道:“老大,这些容氏家眷怎么办?一个个哭天嚎地的让人心烦!”傅彪摸了摸刀把子。 &esp;&esp;“杀妇孺这种事情做不得!”任晓年摇头道:“我们也不需要俘虏,也用不着拿这些人去威胁容宏,他娘的,咱们在这里把容氏的成年男丁几乎一锅儿给端了,容宏肯定是跟咱们誓不两立了。这些家眷,咱就留给他吧!带走所有的粮食,物资,钱财,牲口,至于人嘛,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吧!” &esp;&esp;黄昏时分,唐军将战场之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一扫而空。便是那些容氏家眷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收缴了。连一些孩童身上戴的银锁之类的玩意儿也没有放过。可怜这些容氏家眷,平日里养尊处优,享尽了人间富贵,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成年男丁全死了,保护他们的军队此刻除了战死的,剩下还能跑的,早就没影儿了。他们顷刻之间便从天下坠落到了污泥之中,哪里敢有一丁点儿的反抗? &esp;&esp;好在虽然都是招募的义勇军,但是军纪却完全是按照正规的唐军来的。钱财那是必须搜刮走的,但其它的一些多余的行为,却是没有。面对着那些千娇百媚颇有资色的容氏年轻女眷,这些义勇军们却是没有敢伸手去吃一把豆腐占一占便宜,最多也就是挺着血淋淋的刀子威胁对方拿出所有值钱的首饰以及私房钱而已。 &esp;&esp;要知道,唐军之中对于奸**孺,处罚最是严格,而且犯了这样的事儿,亦最为其他人所不耻。 &esp;&esp;巡视中的任晓年看到这一幕,心中倒是颇为高兴。 &esp;&esp;严格的军纪,强悍的执行力,这是必须要有的。否则将来到了海外,正是天高皇帝远,没有严格军纪控制,那战斗力是要大打折扣的。他任晓年,可是要在海外建功立业,以图将来能够风风光光的重回长安的。 &esp;&esp;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这支军队带着大量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博平岭,一路向着海边进发,所有的战利品要送回到战舰之上运回大唐本土。 &esp;&esp;而在他们的身后,无数的妇孺老弱却在夕阳的余晖之下痛哭号淘。 &esp;&esp;最后离开的傅彪瞅着这副场景,突然感慨地道:“也真是可怜!” &esp;&esp;“这些人在享受老百姓们的血汗的时候,可是很惬意的。”任晓年淡淡地道:“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今日之种种,无不是往日之因果。他们必须为过往而付出代价。这便是失败者的下场。”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撤退 &esp;&esp;容宏猛地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几下,突然向后仰天便倒,慌得一边的儿子容矩一个箭步窜上去,在容宏即将倒地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 &esp;&esp;从博平岭逃回来的士卒带来了容宏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噩耗。 &esp;&esp;“父亲,父亲!”容矩一边猛掐着容宏的人中,一边大声地喊叫着。 &esp;&esp;怀中的容宏面如金纸,昏迷不信。 &esp;&esp;“容圆,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去找医师!”回头瞅见呆若木鸡的容圆,容矩叫道。 &esp;&esp;容圆这时方才从巨大的悲伤之中反应了过来,这一个消息,对于所有姓容的人来说,都犹如晴天霹雳。 &esp;&esp;容圆现在只知道他的哥哥容方已经当场战死了,而其他的家人,亦是下落不明,包括他的父母,妻儿等等。 &esp;&esp;“我马上去!”容圆竭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转身欲行,但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又让他止步于门前。 &esp;&esp;“回来,不要叫医师!”被容矩狠掐了几把人中的容宏悠悠醒来,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esp;&esp;容矩赶紧将父亲扶着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esp;&esp;“不要叫医师!”容宏再次强调道。“矩儿,替我解下盔甲,帮我顺顺气,心里有些憋得慌,容圆,给我倒点儿热水过来。” &esp;&esp;两人慌不迭地照着容宏的吩咐去做。 &esp;&esp;容矩半蹲在容宏的身后,替他抚着脊背,容宏端着容圆送过来的热水,一口一口地喝着,猛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容圆便看到,清澈的水中,瞬间便多了一片嫣红。 &esp;&esp;他有些惊慌起来:“伯父,我去叫医师。” &esp;&esp;容宏摇了摇头,将杯中水倾洒于地,“再给我倒一杯来。” &esp;&esp;“伯父,现在你可不能有事啊,我去叫医师来!”容圆颤声道。 &esp;&esp;“正是因为我不能有事,才不能叫医师来!”容宏清了清嗓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嫣红,“从博平岭逃回来了不少人,此刻,军中只怕有不少人已经知道了博平岭的事情,不知有多少人正在看着我们这里呢!我要是真倒下了,你们两个,控制得住局面?” &esp;&esp;两人都是哑然。 &esp;&esp;军中有不少宿将,容宏能拿捏得住他们,他们两个小辈,又哪里会被那些人放在眼里? &esp;&esp;“容观误我,容观误我容氏啊!”容宏一声哀叹。本来以为容观做事谨慎,经验丰富,这才让他带兵护送事关容氏今后数十年或者更长时间内的一些底气出福建,岂料正是自己这个最放心的人,将容氏的未来,彻底葬送了。 &esp;&esp;可是他已经死了,自己连个呵斥责备的人,都无从找起。 &esp;&esp;“父亲,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容矩颤声问道。 &esp;&esp;“钱没有了。”容宏的面孔有些狰狞,“所以手上的这点儿本钱,就再也不能闪失了。只要手中有兵,将来去了安南一带,总是还能挣回钱财来的,只要手中还有兵,向真也会补偿我们一部分的。容氏的成年男丁虽然死得差不多了,但也还没有死绝呢!就算只剩下一个姓容的了,过上几十年,照样开花散枝,当年你们的太爷爷起家的时候,不也是孤身一人的吗?” &esp;&esp;一番话,让两个惶恐不已的后辈,多多少少又鼓起了一些心气儿。 &esp;&esp;“容矩,你马上带着你的直属部队出发,去博平岭一带,收拢哪里的溃兵,还有家眷,然后直接出发,离开福建,前往岭南,到了那里,与向氏前往安南的人汇合之后,便立即出发。” &esp;&esp;“父亲,现在我不以离开你身边!”容矩摇头道。 &esp;&esp;“胡闹!”容宏厉声道:“这是我们容氏以后的立身之本,福建我们留不下了,而接下来的会战,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早些离开,留下根苗,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快滚!”容宏勃然大怒,将杯子猛掷于地,当啷声中,容矩脸色惨白地向容宏叩了三个响头,转身大步离开了营帐。 &esp;&esp;看着容矩离开,容宏喘了几口粗气,对容圆道:“明日,我们的主力也要准备撤退了。容圆,你和你的本部兵马,为主力断后。” &esp;&esp;“是!”容圆点头道。 &esp;&esp;“郑裕等人在闽地树大根深,不知有多少与他们有勾结,值此我们大败之际,说不定便有人与他们相勾连,只有我活着,这些人才不敢造次。”容宏喘着气道:“你留在后面,勿需主动出击,而以他们那些兵力,也断然是不敢主动向你发起攻击的。” &esp;&esp;“他们要是敢向我发起攻击,我定然让他们后悔。”容圆咬着牙道。 &esp;&esp;“但是他们一定会阴魂不散地跟着你的。”容宏叹道:“保持距离,等到我们主力脱离之后,你们便加速离开,前往江西与我汇合。” &esp;&esp;“伯父,既然您说江西会战我们必败无疑,那这一仗为什么还要打?何不就此保存实力,直接转战安南呢?”容圆有些不解地问道。 &esp;&esp;“帐哪里是这么算的?”容宏摇头道:“这样的大迁徙,你以为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吗,既需要时间,又需要大量的财物,走那条路线,怎么走,都是一件耗时耗力的事情。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并且,是走不快的。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放弃了与北唐的战斗而一门心思地撤退,最后是会是什么结果?” &esp;&esp;容圆明白了过来:“北唐军队会衔尾追来。” &esp;&esp;“不错,我们轻易地放弃了大片的战略转进的空间,北唐大军必然会趁势进来,不断地蚕食,压缩我们的活动空间,把我们挤在一个狭小的区域之内,而到了这个时候,兵马越多,反而下场会越惨。没有腾挪空间,没有足够的粮草后勤,崩溃起来,那会更快的。”容宏道。 &esp;&esp;“所以所谓的江西会战,只不过是替南进争取时间,以便后方妥善安排是吗?”容圆瞪大了眼睛,道。 &esp;&esp;“可以这么说。我们,向氏,桂管的郑哲,容管的马祥,都是这样想的。真正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江西的钱守义,他还以为我们当真要倾力一击,与北唐军队会战于江西呢?”容宏低声道。 &esp;&esp;“就没有一点获胜的希望吗?要是我们打赢了呢?”容圆有些不甘心:“好歹我们也能在江西取集十万余兵马。伯父,要是打赢了,我们岂不是能稳住阵脚,再起风云。” &esp;&esp;容宏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想法,想为父兄报仇是不是是?” &esp;&esp;“是!” &esp;&esp;“获胜的希望自然是有的。”容宏道:“两军交战,即便是一方有压倒性的优势,又怎么就敢说必胜无疑呢?希望肯定是有的。但是,不过是很小而已。而且,未虑胜,先虑败,总要事先做一些安排才行。孤独一掷,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这样的事情,都是不得已才干的。一旦失败,就什么也没有了,你明白了吗?” &esp;&esp;“嗯!” &esp;&esp;“而且,就大势而言,我们大概率已经翻身无望了,就算是打赢了江西会战,也只不过是多迁延一些时日而已,北唐气候已成。他们在政治,经济,军事之上,已经全面地对我们处于碾压状态,所以一场战事的胜利,并不能改变这个大趋势。”容宏接着道:“所以,后路自然要先安排好,然后努力地去争取这一场战斗的胜利。如果真获胜了的话,对于我们接下来在安南那边的局面,也是一种利好。赢了,我们南进安南叫战略性撤退,叫经营大后方,输了,哪就叫溃败,就叫苟颜残喘。” &esp;&esp;“回去准备吧,主力走后第三日,你部亦开始撤退!”容宏道。 &esp;&esp;看着容圆离去,容宏又轻轻地咳嗽起来,掏出手绢擦拭着嘴角,看着手绢上的殷红,他轻叹道:“容宏,你要撑住呢,至少现在不能死,怎么也要把后辈们再送上一程才行!” &esp;&esp;翌日,一万福建主力部队开始撤退,离开泉州。 &esp;&esp;博平岭大败的消息已经在全军之中传开,官兵们都显得有些颓丧,焦虑不安的气氛无声地漫延全场。 &esp;&esp;直到全副武装的容宏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镇静而看不出丝毫异样的容宏,至少让这些人在心理之上获得了一些安慰,伴随着号角之声,军队开始一支一支地离开了驻地。 &esp;&esp;泉州城中,郑裕兴冲冲地找到了高象升。 &esp;&esp;每次郑裕看到高象升的时候,他似乎总是在喝着小酒,吃着美食,而且从不重样。 &esp;&esp;“高公,容宏撤军了!” &esp;&esp;高象升呵呵笑道:“当然,他的老底子被我们的人一口气给端了,损失惨重,他现在差不多快要倾家荡产了,还不走怎的?” &esp;&esp;“啊?”郑裕明显还不知道消息,有些震惊。 &esp;&esp;高象升随手将一边的一份情报递给了他:“瞧瞧吧,任晓年率领的六千义勇军在博平岭全歼容观所部,缴获无数。” &esp;&esp;看完这份只有数十个字的情报,郑裕不禁大喜,“难怪他们跑得这么快!” &esp;&esp;“容宏将全军分成了三部,其子昨天便已经率五千主力离开了,今天他自己也走了,而留下来的容圆所部则断后。”高象升微笑着道:“前面的也就算了,我们得把容圆这支兵马给留下来。” &esp;&esp;“高公,真打,我们打不过!”郑裕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esp;&esp;“你们打不过,有人打得过,到时候你们去帮个场就好了!”高象升微笑着道。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致敬 &esp;&esp;哧拉哧拉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任晓年磨一会儿子刀,便将刀举起来,对着阳光,眯缝着眼睛仔细地审视一下刃口,再用手拭拭锋利程度,然后又低下头来,起劲儿地磨着。 &esp;&esp;自己的武器,任晓年一向是自己打磨。 &esp;&esp;一柄已经磨好地便放在身侧,亲着幽幽的寒光。 &esp;&esp;傅彪走了过来,蹲在任晓年的身侧,从头上揪了几根头发,发在那刀刃口之上轻轻一吹,头发无声无息地化成了两断随风飘落。 &esp;&esp;“真是好刀,量身订制的家伙,就是不一般!”傅彪不无艳羡地道。 &esp;&esp;傅彪以前在军队的时候,只做到振武校尉,当然,如果他不是太刺儿头,喜欢顶撞上级的话,升到了将军这一级别早就不是问题了。而到了将军这一级别,便可以享受到武器、以及甲胄等方面的特别打造了。 &esp;&esp;那就不是流水线上生产的大路货可以比拟的了。 &esp;&esp;就像任晓年手中的这两把刀一样,选取的材料,打制的方法、工艺,都是最好的。 &esp;&esp;“以后等咱们出去了,也可以弄一把好的。”任晓年耍了两个刀花,呛呛两声,将双刀入鞘。 &esp;&esp;“我级别不够!”傅彪叹了一口气。 &esp;&esp;“级别不够,咱拿钱来买!”任晓年道:“以后我们会有很多钱的。别以为匠作营的那些大佬们都真正是鼻孔朝天的,钱给到了位,照样欢天喜地的给你弄。” &esp;&esp;“哪敢情好!”傅彪大喜。 &esp;&esp;“大家都准备好了吗?接下来这一战,是我们在这片土地之上的最后一仗了,打完了,我们休整一段时间,便要启程远离大唐本土了。” &esp;&esp;“当然都准备好了,上次一仗打完,大家都感到没过瘾呢!”傅彪道。上一仗,因为任晓年的谋划太到位,以至于仗得太轻松。 &esp;&esp;“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们以后的仗,都打得这么轻松。”任晓年道:“不过接下来这一仗,肯定要难啃得多,至少比上一仗要难。” &esp;&esp;“任老大,为什么又选在博平岭呢?”傅彪有些不解,“他们在这里已经吃过了一次大亏了,这一次定然会小心翼翼。” &esp;&esp;“正是因为又在博平岭,他们才会大意。”任晓年道:“很多人会下意识地认为,这里已经有过一次,那下一次再在这里伏击的机率便不会大了。哼,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让他们在同一条河里淹死两次。你都觉得有些奇怪,那个什么叫容圆的,只怕就更想不到了。” &esp;&esp;“咱们为啥不干容宏本部呢?咱们还有差不多六千人,他们也只有万把人,出其不意,获胜的希望是很大的。”傅彪舔了舔嘴唇。 &esp;&esp;“对于我们来说,容宏的这万把人,有可能把我们的肚子撑坏,纵然赢了,打一个惨胜有什么意思?”任晓年摇头道:“让他们多活一段时间有啥了不起的,对上了第二兵团,他们照样是死路一条,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到时候他们碰上的肯定是何塞的部队。” &esp;&esp;傅彪点了点头。 &esp;&esp;“到了我们现在这个阶段,行险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任晓年接着道:“陛下说过,行险弄奇,永远都是弱小一方才会使的手段,真正的强者,都是要以堂堂之师,霸道地强行碾压过去。” &esp;&esp;“现在我们对南方联盟,不就是在强行碾压吗?”傅彪笑了起来。 &esp;&esp;“所以嘛,既然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来消灭敌人,何必让我们以小搏大?对上容圆,我们本来兵力就战优势,再加上郑裕这些人的配合,基本兵力已经达到了二比一甚至更多,打赢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任晓年道。“难不成你希望每一仗都让自己的兄弟死得尸山血海的才过瘾?” &esp;&esp;“当然不是,死一个我都伤心呐!”傅彪连连摇头。 &esp;&esp;“很早的时候,陛下曾经说过,他最喜欢的事情,便是拿钱把对手砸死!”任晓年感慨地说:“那个时候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却是终于弄懂了。想起最早的时候,我们还很弱,敌人却很强的时候,每一战,都是抱着必死的信念上战场,但越到后来,仗却打得越是轻松了。只要自己不犯错,稳打稳扎,敌人就一点儿机会也没有。对于这一点,我是有血的教训的。” &esp;&esp;傅彪沉默了下来,这话他不好接了。任晓年所说的,正是湘潭株州一战,那一战,任晓年事实上算是大败。而问题就出在他行险,没有稳打稳扎,而那一战,死了很多人,也从根本上改为了任晓年的人生轨迹。 &esp;&esp;如果不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也不可能遇到任晓年了。 &esp;&esp;“知道这种让敌人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的战例是谁第一个用的吗?”任晓年突然问道。 &esp;&esp;傅彪摇头。 &esp;&esp;“也许过往历史上也曾有过,不过我读的史书不多,也不太清楚,但最近的一次,却是刘元,也就是湘潭候用的,你以后如果有机会进入讲武大学堂,便会看到那一战,是作为经典案例进了讲武大学堂的教材的。一连四次,刘元几乎全歼了湖南观察使的一支人数是他数倍的军队,也正是这几次漂亮的战事,才让整个的战役,被彻底地扭转了过来。”任晓年道:“这一次,我也是有样学样,在对手最想不到的地方,再给他们重重的一次打击。” &esp;&esp;对于任晓年来说,这一仗,便是他向刘元在致敬。 &esp;&esp;与第一次的阴谋诡计袭击完全不同,这一次,任晓年却是摆出了堂堂正正的阵容,在博平岭的各个要道,卡口,高地之上层层设置了阻截。 &esp;&esp;这也是他对于自己这帮部下的最后一次检阅。 &esp;&esp;打突击战,袭击战这种仗,他的麾下已经向他们证明了他们的能力,但正面作战,更考验士兵军官们的能力,将来到了海外,这样的战争也是少不了的。任晓年希望对自己的麾下有一个更好的了解。 &esp;&esp;战事本身,乏善可阵。 &esp;&esp;对于这些刚刚退役不久的义勇军士卒而言,这样的战斗,驾轻就熟,几个月在一起的训练和生活,也让他们彼此无比熟悉了,大唐军队,使用着同样的操典已经作战条例,稍加训练,便能做到彼此之间配合无间。 &esp;&esp;而他们的敌人,在见到他们的那一刻,便已经乱了方寸。勉强组织了数次强攻,损失惨重之下,军心已经溃散了。 &esp;&esp;而此时,由郑裕率领的福建义军从后方赶来,他们的战斗力或者差强人意,但胜在人数够多。多达两万的义军与任晓年的部众将容圆的部下团团包围在了博平岭,而此时,早已经过了漳州的容宏,没有丝毫回头救援的打处。在勉力支撑了两天之后,容圆率部投降。 &esp;&esp;继续收复福建其它地方是当地义军的事情了,至此,属于任晓年的战斗,已经全部结束,收拾了战场之后,任晓年带着他的部下赶赴泉州,他们将在哪里休整然后等待李浩的水师,接应他们上船,然后奔赴海外作战。 &esp;&esp;“郑裕,你以后的富贵,可就在系在任将军身上了!”泉州城中,大摆酒宴,作为地头蛇的郑裕等一众海商,设宴款待任晓年与高象升。既是欢迎任晓年抵达泉州,同时也是欢送高象升将要离开闽地。“可得好好地敬任将军几杯酒。” &esp;&esp;听到高象升如是说,郑裕等几人立即起身,举杯相敬。 &esp;&esp;“高副主席言重了。”任晓年微笑着道:“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各位支持呢!” &esp;&esp;“以后任将军打下了地盘,谁能去做生意,谁能在市场之上占大头,还不是你任将军说了算!”高象升大笑着道:“他们不巴结你,还能巴结谁去?” &esp;&esp;“高副主席,任某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大唐的将军,是陛下的臣子,任某所管辖的区域,必然也是要受大唐律法,军法约束的。义勇军虽然不再属于大唐军队序列,但任某人,却还是大唐在册的军官,而义勇军中,曲长以上的军官,也都是在藉军官,都是要受军法约束的。” &esp;&esp;其实听到这里,郑裕这些人也已经听得很明白了。 &esp;&esp;高象升这是在敲打任晓年,但同时,也向他们说明了这支即将远征的军队,与大唐本土军队的不一样。 &esp;&esp;这支军队将拥有更多的自主权,很多事情,甚至会越超出大唐律法的约束,想想也是,远离大唐本土的地方,想要做点什么,朝廷还真是鞭长莫及。 &esp;&esp;不过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这不正是最好的太状吗?像大唐本土,如今约束愈来愈严,想要一夜暴富,根本就没有可能了。但在海外,这样的事情,还是有着很大机率的。 &esp;&esp;他们这些人,冒着极大的风险做到了如今的局面,不就是想要重归大唐主流吗?这些年来,他们已经被大唐主流逐渐疏远了。不管是在人脉还在是财力之上,与新兴的大唐顶级阶层而言,已经相去甚远,再不迎头赶上,就真要被彻底边缘化了。 &esp;&esp;以后,他们与任晓年很可能形成一个彼此制约又彼此帮扶的关系,这才是高象升说这些话的目的所在吧。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南逃之人 腾建随手从一大抓芭蕉之上掰了一根下来,丢给了刘布武,自己也扯了一根三两下扒了皮,塞到嘴里。 现在腾建已经基本控制住了整个谅山,而刘信达挥兵占领升龙府之后,也安定了下来,如今只剩下了刘谙还在率领着大军,不断地向南扫荡,一边扩展着地盘,一边追杀着安南那些本地豪强。 “腾将军,现在谅山还太平吧?”刘布武一边吃着芭蕉,一边问道:“看您的日子,过得还是挺惬意的。” “说太平也太平,说不太平,也不太平!”腾建呵呵一笑:“本地土著现在基本上是老实了,但是总有那么几个不知死活的想要死灰复燃,不过这都不是事儿。我啊,现在最担忧的还是北边的那些人哦!” 刘布武站起身,用力地将芭蕉皮扔进了远处的林子。 “您是说准备到安南来的那些人?父亲说,你给他写信,强烈地反对皇帝南狩?” 腾建坐直了身子,看着刘布武,道:“布武,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跟我说个实话,将军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不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给自己招麻烦上身吗?” “谁说不是呢?”刘布武一摊手道。“可是父亲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了。” “说实话啊,李泽现在只怕根本就不在意我们这些人。他甚至觉得让我们这些人跑到安南来是一件好事。”腾建道:“毕竟我们就算是跑到天边,我们也还自认为是唐人是不是?李泽此人,不得不说,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家伙,我们能在安南落脚,他或许会乐见其成。” 刘布武点了点头:“可能吧!” “如果我们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安南,我觉得以后跟李泽的朝廷不是没得谈的。到时候只要我们够强大,便有谈得资本!”腾建道:“你应当知晓南越故事吧?” “曾经的南越赵佗?”刘布武动容道。 “就是啊!”腾建道:“秦王朝垮了,赵佗自立为南越王,拥兵数十万,后来他的子孙归顺了大汉,不是照样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吗?我们的将来,难道就不能成为下一个赵佗?” 刘布武叹了一口气:“这样当然是最好。腾将军,河内虽然也不差,但我总还是想念中原的。” 腾建看着对方,摇头道:“老将军现在来这么一出,这是在断我们的后路,是在招上祸上门啊!别人来也就罢了,但岭南那位皇帝一来,事儿可就完全变味了。一山不容二虎,一朝岂容两位自称正朔的皇帝,就算是追杀到天边,李泽也会干掉岭南那位的。这不是在给我们找帮手,这是在给我们招来唐军无穷无尽的追杀啊!” “父亲现在脑子有些糊涂了。”刘布武摇头道:“他觉得,可以把皇帝控制在我们的手中,然后借此来压制逃过来的那些人,以此来组建一个大联盟,养精蓄锐,图谋有朝一日反攻呢!” 腾建呆了半晌:“布武,你觉得有没有这个可能?” 刘布武苦笑了一声,摇头不语。 “刘老将军现在身体怎么样?”腾建又问道,“这一次我准备回升龙府当面与他谈一谈,他也不愿意,只是让我做好迎接皇帝的准备。” “不太好。”刘布武道:“在株州的那场刺杀,爆炸震伤了内腑,当时看起来好像没有多大影响,但随着时日的推移,后遗症终是越来越明显了。不瞒腾将军,父亲现在经常性的吐血,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燥了。” “布武,你得为你自己多考虑考虑了,以往老将军英明睿智,带着我们好不容易逃出了生天,觅得了现在这片栖身之地,可不能招祸上门。再说了,向氏、马氏、郑氏那帮子人,又岂是善与之辈,到时候,莫搞成了我们吞并别人不成,反倒被别人一口吞了。” “你还说掉了一个容氏呢!”刘布武道。 “容氏完蛋了。你刚从升龙府过来,还不清楚状况,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腾建压低了声音:“容氏在福建被唐军打得大败,一家子几百年的积蓄,全都被唐军抢得干干净净,成年男丁几乎被杀绝,现在就只剩下容矩么这么一个孤家寡人了。几万大军,也损失了一半有余。” 刘布武一惊:“那岂不是说,他们筹划的什么江西会战,胜利的希望就更小了?” “什么胜利的希望?我看是一丁点儿也无。”腾建不屑地道。“布武,你说说这事儿,我们到底要怎么办?如果你也跟老将军一个意思,那我也就只好从命了,要是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哪咱们还可以好好地计较一番!” 刘布武怔了半晌,才道:“腾将军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腾建干咳了一声,道:“布武,不是我当着你的面说丧气话,刘老将军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这安南,以后不还是你的,你得从长计议,为自己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我还是那句话,什么马氏郑氏来了也就来了,了不起就是我们与他们斗嘛,好歹我们也是先入为主,占着便宜呢!但那个皇帝,是绝对不能来的。招来了唐军,我们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做掉那个假皇帝?”刘布武迟疑了半晌,“这件事情太大了,一旦这个皇帝死在我们手里,就算他是个假的,只怕也会惹一身骚。” “既然是个假的,又能怎样?”腾建低声道:“咱们假意欢迎他们到来,然后设下埋伏,将这个假皇帝一锅煮了,砍了他的脑袋送到长安去。” 刘布武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腾建。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腾建道:“这还不是为你着想。咱们将这个假皇帝的脑袋送到长安,然后跟李泽说,我们愿意永远大唐藩属,年年上贡,岁岁去朝,不管成与不成,至少是向李泽表明了一种态度。只要他不来打我们,我们就算能在这里彻底安定下来了。到时候等机会成熟了,你便是把赵佗子孙当年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又能如何?” 刘布武沉吟不语。 “没了那个假皇帝,什么马氏郑氏,到时候自己就说不定乱起来,咱们才真的有机会吞并了他们呀!”腾建循循善诱,“一旦我们迎来了这个皇帝,便等于承认了他的身份,自认为是他的下属了,到时候,脑壳顶子上可就坐了一座佛了。你说说,这个假皇帝,到时候是会更信任我们呢,还是更信任向氏马氏郑氏这些人?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反而要被动了。” “腾将军的意思是说,把这个名义上的共主给做掉了,剩下来的,便不足为虑了。” “不是不足为虑,而是他们就更难联合起来了。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想要安身立命,就得争地盘争资源争人口,他们有了争端,我们不正好从中拿捏吗?什么事情,都得以我们为主,好不容易现在咱们自己能当家作主了,岂能又给人俯首做小!”腾建恶狠狠地道。 “这件事情,我得好好考虑考虑!”刘布武一时之间,难以决定。 “行,你慢慢考虑,左右他们抵达我们这里还要时日,要是决定了,你给我一句话。”腾建爽快地道。 刘布武点点头。 “你这一次来视察谅山防备,顺便也见一见各路将领以及那些归顺的头人。”腾建笑道:“如今咱们地盘大了,人手也更多了,也提拔了许多人,很多你可能只是在我给刘老将军的报告之中看过吧,这一次正好见见真人,好生地与他们联络一下感情。特别是那些本地头人,你更是要与他们多多亲近。咱们在安南这片地方真要扎下根来,这些人可是不可或缺的。” “好,正想与他们好好地亲近一番!”看着腾建,刘布武本来还有些警惕的心思,倒是完全放松了下来。 现在整个安南北部,基本上已经被刘信达所部完全控制,其中腾建控制了谅山府,而刘信达本部则占据了最为富庶的升龙府,刘谙则最为悲摧,所部一直在向南不停地战斗,扩展。但不得不说,刘谙的水平,倒是这不停地争斗之中迅速地提高,虽然每打一块地盘,便马上被刘信达派去的人快快地接收了,但刘谙的部众,却是越来越多了,威信也越来越高。 刘信达想要压制刘谙,就必须要联合腾建,他信任腾建更胜过信任刘谙。而腾建在谅山府,随着稳定下来之后,势力也是见长,刘信达最怕的就是腾建也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特别是近期腾建不停地提拔将领,任命底层官吏,都只是给他报备了一下,就更让刘信达不安心了,派刘布武来,也是亲自来试探一番腾建。 而刘布武眼见腾建对自己如此不设防,倒也是放下心来。 腾建的谅山府比起升龙府来,还是很穷困的,自己以后只需要在财力之上稍微控制一下,便能扼制住腾建的软肋,两家联合,便能压制刘谙,而三家合力,则能在这片土地之上落地生根,开花散叶。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为儿女计 刘布武这一次过来,就是刘信达想让他来瞧瞧,自己是不是还对他忠心耿耿。 不过要应付刘布武,那还真是小菜一碟,忠心也罢,不忠心也罢,刘布武这小子还能看出一个子丑寅卯来? 刘布武下去之后,肯定要去一个个找自己下头那些重要的将领们谈心去了。对此,腾建是置之一笑,随他去吧。 眼下安南这地方,不管刘信达愿不愿意,实际上便是三分天下的局面了。 刘信达掌握着的升龙府是最富庶的地方,也是人丁最多的地方,而腾建控制着的谅山府,南边是肥沃的广阔平原,而北边,就是山峦山叠嶂的崇山峻岭。刘谙则在升龙府的南方,还在一路追剿着安南那些逃亡的王公贵族。 说起来刘信达是信任腾建,所以将看守大门的任务交给了腾建,实则上腾建待在谅山府,但整个经济重心,却必须仰仗南方的平原地区,而这一地区,如果刘信达想要控制,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情。 腾建自然也不是傻瓜,谅山府的南部区域,他只是将他当成了一个财富的来源,但凡有点出息,他都是径自抽走,用来经营北部山区。他的实力,也都隐藏在这重重山峦之中。 这些事儿,他做得光明正大,刘信达心中自然也是明白。 如果腾建没有一定的实力,没有自保的能力,又怎么可能处得长久呢? 龙有龙道,蛇有蛇路,在这片山里,腾建舍得财,但凡自己有两个,绝对不藏一个,而是全都给洒出去,下头人服气,便连这片山里的原住民们,也慢慢地被他给笼络住了。早前血腥的杀戮,终究还是抵不过活下去的念头,如果能活得更好一些,那以前的仇恨,不免就慢慢地淡忘了。 更何况早先进来的时候,腾建杀人是一窝一窝的杀,剩下的,说起来真给腾建有血海深仇的,还真没有几个了。 威风显摆够了,剩下来的人自然就是塞蜜枣了,你只要让他们过得比以前更好一些,他们很容易便能忘记了他们的前任主人。 推开了一扇房门,腾建走了进去,看着一个正倚窗啃着猪肘子喝着酒的大汉,笑着走了过去,坐在了他的对面。 “腾将军,明儿个我就要回去了,咱们刘将军的话,你好歹得给个回信儿啊!”大汉扔了猪肘子,将一双油手在身上揩了揩,道。 “谭五,你慌个啥子嘛!”腾建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在这里好吃好喝的侍候着,不比你钻山沟子打打杀杀的好啊!” “好是好,不是自家地盘嘛,不能跟自家兄弟一起吃喝,又有什么意思?”谭五一摊手道:“腾将军,咱们将军给你的提议,你可是大占便宜的。” “刘老将军还活着一天,我是绝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情的。”腾建慢悠悠地道。 谭五眉毛一掀:“那还说个屁啊!告辞!” “坐下!”腾建一翻眼睛,道:“在我面前,你牛个什么牛?信不信我一句话,你小子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谭五眨巴着眼睛看了腾建一会儿,缓缓地坐了下来:“既然腾将军你不愿意,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得回去帮衬咱们将军干仗嘛!” “你回去跟刘谙说,稍安勿燥。但凡刘老将军还有一口气儿在,咱们就不会是他的对手。这支部队,是他一手一脚拉起来的,军队之中的大部分将领都是跟着他一路从山东那边打过来的,刘谙这些年来一直在竭力提拔自己的人,但真能掌控大局吗?至少我这边儿,我是没有十足把握的。”腾建道。 “这么说,腾将军你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愿意做没把握的事情了?”谭五脸上露出稍许笑容,重新坐了下来。 “这只是其一,其二嘛,向氏他们那一帮子人要带着皇帝过来了,你们将军知道了吧?”腾建问道。 “这件事情,我家将军是坚决不同意的。”谭五哼道:“岂有自己找个佛爷供在头上的。不也正是因为这事儿,我们将军才派我来找佻,共谋大事吗?” “我现在正在力劝刘布武与我一齐动手,做了这狗皇帝!”腾建轻笑起来,“所以这个时候,我们需要更加地团结一致,到时候我灭了狗皇帝,什么郑氏啊马氏啊向氏啊,肯定要乱成一团,咱们这些人得卯足了劲儿,先把他们吞下去啊!这个时候,自己可不能先乱了阵脚。” “这么说来,我家将军也有份儿来分一杯羹?” “前面的事儿我来做,后面的事儿,刘谙肯定也得参与进来。”腾建道:“你回去跟刘谙说,暂时不要再往南边打了,先停下来,然后把力量隐蔽地往回调,等到一乱,便可以趁机咬一大口肥肉。不管是这些人带来的钱财也好,还是人丁也好,那怕就是女人,我想你们家将军,肯定也是需要的。” “当然需要啊!”谭五兴奋得满脸放光:“弟兄们一个个都是光棍汉,但大家又不想娶这里的那些野人当老婆,如果能弄到大从唐过来的女子,那可是帮了我们将军的大忙了。” “让他做好准备,等我的信儿!”腾建道。 谭五凑了过来,低声道:“这事儿,刘布武会同意?” “没有他同意,没有他调来更多的军队,凭我一个人的实力,做不下来这种事情啊!”腾建笑着道:“放心吧,我会说服他的。” “这便行!”谭五哈哈一笑:“那我今夜走。不能让刘布武的人发现了我,否则你腾将军的建议,只怕就不灵光了。” 腾建一笑:“回去告诉刘谙,凡事儿不要急,他伯父啊,现在经常大口地咳血,只怕时日已经不多了。等到他老人家驾鹤西归,下面的那些将领,会选择谁岂不是更明了吗?” “刘布武就是一个二楞子,谁要是选他,那是眼瞎了呢!”谭五哈哈大笑。 看着谭五的背影,腾建也是微笑起来。谭五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可知道谭五是什么来路。其实与自己一样,谭五这些人,也不过是大唐内卫放出来的一些棋子。这件事情,虽然是田波安排的,但背后的策划者,一定是公孙长明。 在安排这些人的时候,公孙长明或者并不确定他们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在最后起到效果,只不过是一手闲子。如果大唐一切发展顺利,那么自己这些人,必然会被用起来,而如果发展不顺利,自己这些人,只怕会被他们淡忘。 不过现在看起来,大唐击败南方联盟所需要的时日不会太长了,自己这些人,也要被重新拾掇起来了。 现在内卫当家的是高象升,这是一个狠人,可没有公孙长明那样好说话。公孙长明虽然是布局的好手,但比起狠来,还是高象升要厉害得多。一旦大唐在军事之上击败了南方联盟,势力范围便必然会触及到安南,这个时候,高象升不顺势将安南弄进大唐的疆域,那才是怪了。 刘信达一旦命不久矣,安南必然生变。刘谙已经忍耐不住了,而刘信达一直在不停地把自己的侄子往更南边驱赶,也正是因为忌惮刘谙。 为人父母者,岂有不为儿女计的道理? 可是计来计去,在大势面前,终究是要一场空的。 在腾建感慨的时候,升龙府中,刘信达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看着毛巾这上那触目心惊的殷红,不动声色地将其地揣进了袖子中。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已经将自己的近况,全都讲给了腾建。 刘信达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他要为儿子的未来好好地谋划一番。 这才是他愿意接受向氏拥戴的皇帝进入安南的原因所在。 儿子勇则勇矣,但论到心计,谋算,与刘谙,腾建相差太远。自己活着一天,这两个人便会老实一天,自己若是死了,刘布武岂是这两人的对手?即便腾建念着往日的情份不会造反,但刘谙可不见得会如此。 想要让刘布武安安稳稳的,便只有引进另一股势力。向氏拥戴着皇帝进入了安南之后,必然会与刘氏部众争权夺利,这是用屁股都能想到的事情。 但唯有如此,刘布武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升龙府。在强大的外部压力面前,刘氏的这三股兵马,才能合力对抗外力而团结起来,不会发生内部的分争。因为他们一旦自己争了起来,接下来必然是会被这些后来者各个击破,一一吞并,腾建和刘谙都聪明得紧,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到时候,虽然头上有了一个皇帝,下头又有了向氏这些人来争权,但这三个人也为因为如此而抱成团来对抗这些外来者。 至于大唐李泽在收复了整个南方之后,会不会更进一步的向安南进军,刘信达不知道,但他认为即便是有这样的事情,也必然是多年以后的事情。 而且即便到时候还是打不过对方,那大家还能继续向南走嘛!只要在这个集团之中,还有着像向氏这样的外力存在,自己留下的这三股兵马,便一直能拧在一起,从而也能确保自己儿子的性命无忧。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诸事繁杂 柳如烟走到书房之外的时候,内里的李泽正在大发雷霆。 而承受皇帝之怒的,却是刚刚在夷陵,在福建等地大获全胜归来的情报委员会的实际负责人高象升。 “是不是还要我发一道诏令,大大地赞扬你高象升不畏艰难险阻,深入虎穴,一举立下奇功?”内里传来咚咚的捶桌子的声音,还有奏折之内落地的声音,柳如烟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她很少看到李泽有如此愤怒的时候。 “大唐最高委员会的领导之一,居然像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一般,跑去亲自策反对手的将领,要是对方翻脸,直接抓了你,我们的乐子可就大了!”李泽咆哮着道:“情报委员会一年花去朝廷几百万元的经费,难道就没有几个能做事的人吗?如果没有,明年的情报委员会的预算主砍掉,让你一个人去做事情就好了。” 听着李泽有些失态,柳如烟轻轻地推开了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在外头狠辣至极的高象升,此刻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之上,像极了一个学生正在听先生的训话,只不过柳如烟总是觉得这家伙的一张丑脸之上,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并不在意李泽的愤怒。 看到柳如烟进来,李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坐到了大案之后,端起茶来润了润嗓子,站在墙角的陆临则赶紧跑了过来,收拾着被李泽扔在地上的奏折。 “回来了就好,不管怎么说,这一次高副主席的功绩还是极大的,不费我们一兵一卒,便说降了夷陵,现在更是拿下了施州,使得我们两路进攻益州的战略构想为成了现实,而且福建也已经落入我们之手,这替朝廷省了多少钱啊!”走到李泽身后,轻轻地替李泽抚着后背,柳如烟替高象升开脱道。 作为一名领兵打仗并且乐此不疲,如今久别战场的柳如烟而言,高象升的事情,实在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 李泽翻了一个白眼,在高象升面前,他倒也不愿意呵斥自己的老婆,更重要的是,即便自己喝斥了,只怕柳如烟也不会服气。自己的这位老婆,英雄主义情结浓厚得很。 “你所说的,南方联盟的所谓江西会战,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他们的真实目的,是向安南方面转移?”喘匀了气,李泽问道。 “应当不会错。从任晓年截获了容氏上千万贯财富这一件事情上来看,事实就是这样了,否则,容氏不会如此做。”高象升正色道:“江西会战,恐怕只是对方为了南撤而挣取时间的一次战略欺骗,所以臣建议,不必再等待了,我们应当率先出击,打乱对方的部署。” 李泽沉思了片刻:“如果真是这样,倒也不必再等了。” “而且我亦给在安南的腾建等人下达了命令,无论如何也要在安南造成混乱,绝不能让伪帝进入安南,留下后患。”高象升接着道。 “腾建诸人,现在在安南已经站稳了脚跟,我们的命令,他们还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吗?”李泽若有所思地道:“指不定他们现在又有了一些别的想法也说不定了。” “人是会变的,站在不同的地位,角度,总会有他们自己的思考,这是有可能的。”高象升笑道:“不过我觉得这一次杀死伪帝的行动,对于腾建本身而言,也是有好处的,所以我认为他一定会配合我们完成这一次的行动的。” “这件事情,你下去与兵部一同去参谋,拿出一个具体的办法出来。”李泽道:“屠立春已经在准备江西会战了,但战事突然提前,恐怕会对他造成一定的冲击。各项准备,便显得很仓促,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情愿慢一点。大势在我,慢一点无所谓,绝不能因为快而导致一些不必要的损失。” “是!” “你去忙吧!”李泽挥了挥手:“你是情报委员会的主席,你的注意力,现在不要只放在区区的一个南方统一之战上,那些人,只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再蹦跶也蹦不了几天了。你还要站得高一点,看着全局,近一段时间,海外连接出现了问题,这些都是需要关注的。” “臣下知错了,回去之后,立刻把这段时间拉下的工作给补起来!”高象升起身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收拾好了桌上的奏折,陆临也默默地退出了书房。 李泽反手摁住了柳如烟正在替自己按摩肩膀的手,扭过脖子笑道:“巧儿,今儿又有什么事情要求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柳如烟啐了一口:“就没个好话,难道平时还给你按得少了?” “还别说,你按得比夏荷好多了,她手上没劲儿。”李泽笑道。 柳如烟哼了一声,倒是不按了,走到李泽面前,道:“这一次差不多就是最后一场大战了,不管是江西的会战,还是对益州的战争,打完了,可就没有了。” “你想说啥?”李泽瞅着对方。 “你就不想御驾亲征?”柳如烟笑盈盈地道:“最后的一仗呢,你怎么能不在场呢?” 李泽失笑:“是你想去吧?” “我是想去,可是我觉得,你更该去!”柳如烟可怜巴巴地看着李泽。 “我不去!”李泽断然否决:“我去能干什么?屠立春,石壮,包括柳成林,只怕没有一个愿意我出现在哪里的。排兵布阵我不在行,冲锋陷阵不可能,去了哪里,除了给他们添乱,还能干什么呢?” “再说了,你看看这一桌子的奏折。”李泽随手拿起一份,抖了开来:“郭奉孝的折子,说到今年黄河秋汛,只怕又不轻松,要求拨付大量银钱,人手做好准备,绝不能让去年发生在河南山东等地的涝灾重演。” 扔到一边,又拎起另外一份:“青藏的黄得功发来的,刚刚太平了没多久的青藏行省,民间冲突愈演愈烈,宗教冲突再起波澜。阿不都拉对朝廷的许多政策心生不满,本人有些蠢蠢欲动。” “再瞧这一份,欧罗巴的金世仁发来的。那里的拜占庭帝国已经击败了内部反叛的敌人,东南欧与近东已经尽数握在手中,我们在哪里的生意受了极大的影响。” “再看看这儿,大食的阿拔斯老皇帝翘辫子了,新皇帝上任,对于西域的政策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变化都很难说,来往哪里来的商队,近期已经屡遭刁难甚至被劫杀,我们必须要做出回应。” 将这些奏拍都拍在桌子上,一摊手道:“哪一件事,不比南方的这几场仗要重要的多?高象升刚刚说的,你也都听到了,南方的这几仗,我们胜卷在握,值不得我去操太多的心。” 柳如烟眨巴着眼睛道:“哪你不去,我去。” “你去哪里?去汉中?柳成林不会答应吧?跑去江西,到时候屠立春怎么对待你?完全是给别人添麻烦,真在长安呆得烦了,不如去青藏行省走一遭,你的慈善总会在哪里,有大把的事情可做。”李泽道。 柳如烟闷闷地道:“可是我想上战场。” “别想了,想了也去不成!”李泽笑道。“明天咱们去送送大舅哥,这一次他主攻汉中,难度还是不小的。朱友贞也很清楚,想守益州,就必须要守住汉中,所以汉中这一战,益州方面肯定会竭尽全力,据说朱友贞已经率援军亲自抵达了汉中。” “我去找哥哥,要是他答应我去呢?”柳如烟闷闷地道。 “你要是不死心,那便去找他。”李泽呵呵一笑。 这一次向氏发起了江西会战,而为了与向氏形成呼应,也是为了益州本身,朱友贞也是竭尽了全力,亲自率数万兵马出汉中。现在益州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了,田满堂的背叛,对于益州而言是致命一击。 如今在施州方向,在贵州方向,大唐军队都在步步进逼,而汉中这一战,已经是朱友贞扳回局面最后的胜负手了。 输了,其本上就大局已定。 而长安方面,也是派出了第一军团柳成林出秦岭,增援汉中方面。形成了第一军才与第三军才合力打击益州的局面。 石壮率部进攻襄阳,柳成林所部进攻汉中。准备一举扫清益州的外部屏障,彻底完成对益州最后的合围。 柳如烟兴冲冲地去找柳成林,然后灰溜溜地回来了。 柳成林严辞拒绝了妹妹的请求,不管柳如烟是撒泼撒娇还是妄想用皇后的身份来压一压柳成林,但在这个哥哥面前,统统无效。 “大舅,父皇说,益州有好好玩的食铁兽,你一定要给我弄一个回来哦!”送行的队伍之中,李宁揪住柳成林的手,摇晃着道。 “好,好,大舅一定给你逮一对儿回来,一公一母,你就养在动物园里,过两年,还能生几个小食铁兽!”柳成林大笑着道。 “祝大舅一帆丰顺,马到成功!”李澹则很正式地向着柳成林抱拳着上吉利祝福。 柳成林拍了拍李澹的肩膀,翻身上马,向着前来送行的李泽以及一众文武官员抱拳为礼,转身策马扬鞭而去。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舆论的力量 &esp;&esp;对于李泽来说,即将发生的不管是江西方面的会战也好,还是柳成林对于汉中的进攻也好,都只是一场局部地区的类似于平叛的战事,已经不值得他将太多的注意力投诸其上了。 &esp;&esp;黔州归顺,福建收回,南诏称臣,整个疆域之内,也就只剩下了岭南、容管桂管以前益州这些地方了。 &esp;&esp;而在大势面前,这些地方的战事,或者会有反复,会有挫折,但终究不可能逆转天下一统的局面。 &esp;&esp;相比起这些战事,他早先跟柳如烟说过的那些事情,才是真正让他挠头的。 &esp;&esp;但凡是用一场战斗能解决的事情,对于现在的大唐,都不算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esp;&esp;就比方现在郭奉孝提出来的全面整治黄河河工之事。 &esp;&esp;黄河一直就像是悬在朝廷头上的一柄利剑,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落下来重重地惩罚你一下子,而整治黄河,涉及到的可不仅仅是钱,而要整合黄河,便要统合黄河所经过的这些地方的所有力量,齐心协力,众志成诚,才有可能在多年以后完成这一件事情。 &esp;&esp;基于此,郭奉孝提出的专门成立一个全国性的用于治理水患的衙门来统筹此事,便是必要的步骤。 &esp;&esp;而徐想在郭奉孝的报告基础之上,建议成立一个专门的水利部来统筹安排此事,也正好是响应了他一直努力在推行的朝廷部门细化,专业人做专业事,名负其责的政治改革相响应。 &esp;&esp;作为徐想的盟友,陈文亮如今在河北,正在大刀阔斧地进行着政治改革,一系列新的衙门成立,同时旧有的那些部衙的权力,被大量地分解到这些新成立的部门当中。 &esp;&esp;李泽虽然没有公开表态,但实则上,他是支持这么做的。 &esp;&esp;很简单的一件事情,这样的改革,实则上中枢另一轮的收权行为。 &esp;&esp;换而言之,朝廷还在尽力地削尽各地行省总督的权力。 &esp;&esp;就拿眼下的这个徐想准备成立的水利部而言,一旦成功,便能从中枢到地方,形成一条垂直的管理线,受到地方长官意志制约的因素将会大大降低。而与之相适应的,便是地方上对相应的人事,财政等权力的影响力急剧下滑。 &esp;&esp;以前治河,都是各行省独立行之,中枢根据地方报告,向下拨付相应的钱款,而地方之上再配套拨给钱款。一旦中枢成立了这样的专门部门,那地方之上必须要同过去一样按比例拨钱,但在具体的人事以及怎样用钱之上,却是没有了以前那样的决策能力,这自然会引起地方长官的不满意。 &esp;&esp;所以看起来是一个新部门成立的事情,实则上,却关乎着整个朝廷与地方之上的权力博弈。谁也不会嫌自己手中的权力多了,能抓在手里的,自然便要想法设法地抓在手中。 &esp;&esp;而在徐想看来,这样的各行其是,大大地浪费了国家的行政资源以及财力,如果能成立一个新的部门从上到下来进行统筹规划,集中力量办大事,一样一样地依次处理,比起现在的效率要好得多。 &esp;&esp;双方的博弈如今正在拉锯的阶段当中,成立水利部,只是一个引子,一旦开了这个口,地方上在很多与中央的博弈之中必然会失守,所以这件事情,如今争论之声是愈来愈大,极有可能会被放到今年年底要召开的义兴社大会之上来进行公开表决。 &esp;&esp;这也使得徐想与各地的总督们,将相争的战场转移到了争取各地代表们的支持之上了。 &esp;&esp;义兴社代表大会的决议,就是最终的决议,即便是以皇帝李泽的尊贵,也不能否决义兴社代表大会通过的决议,这是明文写进了代表大会章程的。在这样的代表大会之上,李泽与其他几个委员会的主席,照样也只有一票。 &esp;&esp;说起来似乎徐想在这次的博弈之中处于相当不利的地步当中,毕竟各行省对于本省的代表是有着必然的影响力的,而且这也影响着各行省最基本的利益,但实则上,徐想的支持者,并不少。 &esp;&esp;其一,来自中央各部衙的代表们,肯定是支持徐想的,这对于他们地位的加强,是有着很大好处的。一旦完成,以后中枢对于地方的影响,肯定会大大增加。 &esp;&esp;其二,像青藏,西域,东北三省,包括那些经济刚刚起步,财政举步维艰的地方,是支持的。因为如此一来,他们可以得到大量的中央财政的支援。一些他们想干而又没有实力来干的大项目,便可以由中枢牵头来干。这样地方之上投资不多,却可以得到极大的实惠,从而完成在经济之上的一次飞跃。在如今大唐朝廷评价官员以国民生产总值论英雄的时代,谁都不想自己的数据太难看。 &esp;&esp;想一想,每年年末,当大唐周报头版头条公布他们统计出来的各行省国民生产总值数据的时候,那些排在末尾的与其他行省相差据大的数据之时,某些人的脸色一定是极其难看的。 &esp;&esp;其三,军队其实是支持的。这件事情,与军队的关系不大,但因为李泽会支持这项动议,那么军队必然会亦步亦趋。 &esp;&esp;实际上,开这件事先河的,正是李泽自己。靖安军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esp;&esp;所谓靖安军,实则上便是过去的地方武装,只不过在前朝时期,他们被叫做县兵、郡兵、府兵等等,由地方政府实际控制。 &esp;&esp;当朝廷强大的时候,这些地方武装力量,当然便只是起到一个维持治安的作用,但当中枢无力的时候,这些地方武装就很难说了。想想过去的那些节度使麾下的武装力量,有相当部分,就是这样的一些地方武装发展而来的。 &esp;&esp;李泽将其整合,统编,然后成立了靖安军。实行半军事化管理,从中枢到地方之上,实行了垂直管理,地方之上唯一有权任命的,就是县一级的靖安军指挥使,而到了州府一级,便需要由靖安军的同意,到了行省一线,已经是属于正式的高级军官序列了。正是这一次的整合,使得朝廷将全国的所有军权,统统都收回了,从而使得地方官员,再也无法涉足军事力量。 &esp;&esp;只不过这一次的整改,是由于李泽牵头,而且事情涉及到了更加敏感的军事力量,所以基本上听不到反对的声音。一路顺风顺水地便完成了。 &esp;&esp;不过这一次的改革,触及到了地方政府的核心利益,他们要是不抗争,那就奇怪了。 &esp;&esp;整体上来说,双方的力量对比,还是可以称之为旗鼓相当的。 &esp;&esp;李泽不准备插手。 &esp;&esp;哪怕他现在仍然有一言而决的能力。 &esp;&esp;只要他开口了,地方上的那些代表,有很多只怕立马就会反水同意这一次的改革,但李泽并不准备这么做。 &esp;&esp;他希望这些人能有自己的判断力。 &esp;&esp;看书福利送你一个现金红包!关注x公众书友大本营即可领取! &esp;&esp;到底怎么样,是对这个国家更好的,他希望这些代表能做出自己选择而不是盲目地跟随,否则自己就白白地成立这样一个代表大会了。 &esp;&esp;大唐周报这一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在连篇累犊地宣讲着成立专门的水利部的好处。这便是控制舆论的好处了,从历史之上的黄河之在,一直说到现在,治河治河,历朝历代都在治,为什么一直没有治好呢?为什么每隔那么几年,总是有无数人为此而倾家荡产呢? &esp;&esp;看了这些发表在大唐周报之上的文章,有理有据,声情并茂,让李泽也不禁为之拍案叫绝,为徐想的这一动作而大加赞赏。 &esp;&esp;而根据内卫方面的情报来看,在这些文章公开发表之后,原本反对派占多数的山东、河南等地,已经开始渐渐反转了,原因无他,就是去年这些地方,刚刚被黄河泛滥给整治得倒了大霉,老百姓们记忆犹新。 &esp;&esp;薛平创办的长安周报,则更是毫无顾忌地撰文批判地方反对派们为了一己私利而罔顾国家大事。与受朝廷控制的大唐周报不同,长安周报的批评更另直接,更加犀利,这份报纸,本来就是一份以品评朝廷政策之优劣而闻名的。虽然创办的时间很短,但在国内,名气却是极大。身为当朝议政,长安周报总编辑的薛平,是有名的挑皇帝刺儿的家伙,各地虽然被气得怒火攻心,却也对其无可奈何。 &esp;&esp;别看平常薛平对于徐想的很多政策大加鞭挞,但在这一件事情之上,他却是大力支持徐想的,无他,薛平从根子上就是一个想要尽力削弱地方权力,加强中枢权力的人。 &esp;&esp;事情一步步的发展下来,徐想一派,慢慢地竟然是大占上风了。不得不说,舆论的力量,在这一次的争论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esp;&esp;李泽相信,经过这一次的交锋之后,很多人一定会明白掌控舆论话语权的重要性,说不得下一步,各地的报纸之类的东西,便会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地疯长。 &esp;&esp;李泽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情。 &esp;&esp;民可使,由之。 &esp;&esp;民不可使,知之。 &esp;&esp;这才是事情的正常状态。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外头的事,更好对付一些 相比起国内这些纷繁复杂的情况,域外的一些事情,对于李泽来说,反而要简单的多。 阿拔斯王朝的老皇帝没了,小皇帝上任。与中原帝国不一样,阿拔斯王朝的皇帝可就不是那么好当的了,这位小皇帝想要稳定住自己的宝座,必然要拿出一些象样的成绩出来,重新夺回对西域的控制权,应当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不过如此一来,就又必须要打上一仗了。刚刚太平了没多久的西域,又要重燃战火,这是李泽真不想看到的。成功在西域的经济建设刚刚起步,现在正是发展的关键阶段,一旦打断,重新起动又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和金钱。 可是这样的事情,不是由自己能控制的,如果不预先做好准备,一旦那些大食人真打过来了,遭殃的还是西域百姓,大唐也会损失更多。 准备战争而不挑起战争,如果对方真想来干上一仗,那就一定要把对方打痛,打疼,打得他们能把这疼记上好几十年才行。 第四兵团如今控制的区域太大,用来维持地方平安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要应对大规模的外来入侵的话,就有些问题了,所以,向那里派遣援军,是必然的。 “李瀚,李德,这一次你们两人前往西域,临时性地编入第四兵团,听从李睿的指挥,对此,你们有什么意见吗?”李泽看着身前的两员大将,问道。 李德,是大唐唯一的一支纯骑兵组成的队伍,也是大唐的机动部队,不属于任何一个兵团,由军事委员会直接指挥,其实也就是听从李泽的直接指挥。 李瀚,亦是直属于军事委员会的陌刀兵,这五千陌刀兵现在都驻扎于长安城内。 这一次为了预防阿拔斯王朝有可能的入侵,李泽决定直接从这两支直属军队之中调兵,以免影响到其它几个兵团对南方的作战任务。 李德的游骑兵整整一万人,这一次全部调往西域,而李瀚的陌刀军,则出动了一半,二千五百人。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那就好。”李泽点了点头道:“要么不打,要打就要打出我们大唐的威风来。要让对手知道,大唐,不是他们想招惹就招惹的。” “陛下,末将知道您一直对当年的桓罗斯之战一直耿耿于怀,这一次要是大食人真敢来,我们必然一雪前耻。”李德握着拳头道。 李泽微微一笑道:“这只是其次,其实如果能不打,我还是倾向于不打的。毕竟一开打,商路就会断绝,双方就会结下更深的仇恨,这其实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利的,要知道,我们有大量的货物要往他们那里销售,但反过来,他们能卖给我们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李瀚瞪大眼睛道:“陛下,这还不简单,那就打得他们不得不买我们的东西。敢不让我们的货物过去,那就干他。敢不买我们的东西,我们也干他。” 李泽大笑,还别说,李瀚话糙理儿不糙,不过现在的大唐,国内的货物,也还没有多到国内消化不了的地步,整体来说,现在国内,基本上还是处于一个卖方市场,只要你能把东西生产出来,就不愁卖不出去,像南方这些地方,还有偌大的市场没有开发出来。只不过内需比起外贸来,能赚到的钱更少罢了。 现在大唐向外卖东西,基本上还是处于暴利时期,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利润,让国内所有的货主们,都希望能将货物销往海外。 如果真有一天,国内的生产大发展,而国内的消费市场又趋近饱和的时候,那么向外扩张是必然的事情,到了那时候,才会是拿起刀枪逼迫那些闭关锁国的家伙们向大唐敞开市场的时候。 现在嘛,倒还是有的商量的,只要保持正常的商路不被断绝就好了。 “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你们要听李睿与成功的。”李泽道:“那边离我们这里太远,一来。一去,太耽搁时间了。” “是!” “你们去吧,小心一些,阿拔斯帝国也是一个极有实力的庞大的王朝,千万不要小觑了他们。”李泽吩咐道。“在哪里作战,与在本土作战,差别还是极大的。” “明白了!” 陆临送走了两员悍将,又迎来了另外一位。 水师统领李浩。 “看到李瀚李德了?”李泽问道。 “是,刚刚见到他们了!”李浩道:“也久好了今天晚上要聚在一起好好喝一顿的,这一去,他们在西域,我要去海上,再见却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雄鹰长大了,本来就该去天空翱翔,这天下很大,够你们折腾的了!”李泽指了指面前的凳子,“这一次支援福建之战,整体感觉还怎么样?” “很好,我们与陆师之间的配合,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李浩沉吟了一下,道:“任晓年的能力,勿容置疑。” 李泽点了点头:“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在国内的战事还没有结束,就派你们出去吧?” “情报委员会发来了内参,欧罗巴那边的内战,已经趋近于结束了,我们大唐商人在哪里的黄金时代结束了。”李浩道:“而一个统一且强大起来的欧罗巴,必然会成为我们在海上的一个巨大的威胁,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在确保本土安全的情况之下,在大海之上,将他们完全压制下去。” “掌握马六甲海峡,关上这道大门,能确保我们大唐的海疆安全,但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要在陆地之上拥有足够数量的领地。但朝廷现在是没有这么多的精力以及财力来做到这件事情的,所以才有了义勇军这一说。”李泽道:“但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我们将鼓励海商在海外建立属于自己的领地,只要这些海商们能在海外凭借自己的能力打下一块土地的话,那么,大唐便承认他们对这块领地的拥有权以及给予他们附属的地位。” 李浩吃了一惊:“陛下,这是要封建海外吗?” “具体来说,这是向外播洒种子。”李泽笑了笑:“到目前为止,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知道这件事情的,还只有公孙长明一个人。不过你在外头,可以先把这件事情做起来。福建的郑裕他们几个,现在不正是如饥似渴吗?你不妨给予他们一定的支持。” 李浩咽了一口唾沫,“如果我这样做的话,只怕监察委员会不会放过我。” “我会促成这件事情的合法化的!”李泽道。“前一段时间,我们对国内的很多新兴权贵以及大型的商业财团进行了一轮打击,但光是打压,也还是不行的,得给这些人寻一些出路,让他们走出去,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去往海外的唐人越多,我们以后扩张的步伐也就会更顺利。” “陛下,这些出去的人一旦生了外心,怎么办?”李浩问道。 李泽淡淡一笑:“只要大唐本土按照现在的速度发展下去,那么大唐的威势就永远也不可能被动摇,这些人想要在海外过得更好,就必须要依托本土的力量。如果有一天,本土坠落了,腐朽了,即便是这些远走海外的人又打了回来又怎么样呢?不还是我们唐人吗?了不起换一个朝代罢了。” 李浩欲言又止。 “你不必杞人忧天了。”李泽道:“我还年轻的很,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就算我只活到六十岁,也还有三十年的时间来把大唐发展为这世界之上最强大的存在,早前我就跟你说过,大唐,必然要成为这世上的山巅之国。” “是!”李浩点了点头。 “在马六甲站稳脚跟之后,再以此为依托,大力向外发展,我们水师所到之处,便是我们大唐的疆域,欧罗巴那边的舰队,自今年以来,已经开始大大地活跃起来了,我们的不少船队莫名其妙地遭了殃,说起来是被海盗给打劫了,但我们都清楚,以我们商队的配备以及战斗力,普通的海盗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被那边的国家舰队给打劫了,以国家的名义打劫,哼哼,打得倒是好算盘。腾出手来之后,把这些所谓的海盗,有一支给我灭一去,有空的时候,可以去对方的港口逛一逛。” “明白了!”李浩兴奋地道。 “在海外,所有的行动,你自己作主吧!以后朝廷每年会给你五到十艘的最好的战舰,其他的东西,就得靠你自己了。”李泽道:“朝廷没有额外的钱给你了,便是这些战舰,徐想也想你拿钱来换呢!” “陛下放心,我出去之后,不但不会花朝廷一个钱,还会每年为朝廷挣来大笔的银钱的。”李浩握了握拳头,道。 “还别说,我还真指望着你替我挣来钱呢!”李泽笑道:“接下来的几年,国内需要大量的钱财来进行大型的投资以拉动国内的经济发展,南方马上就要回归了,但那也差不多是一个乱摊子了。” “陛下就看我的吧!大唐水师一定会成为您的骄傲的。”李浩道,以后陆军是花钱的主儿,要是他水师成为了挣钱的大户,他还不扬眉吐气吗? “去吧,与密营的兄弟们好好地去喝几杯,然后,在属于你们的天空里,去尽情的展翅飞翔吧!”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赠言 当年的密营诸人,到了现在,自然也就有了高下之分。不过只要是还活着的,最不济的,也都能在地方之上混上一个不错的职位。有着这样的一份香火情,走到哪里,自然也是有人给捧着的。 而那些人,只怕李泽到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或者走到他的面前,他能依稀记得一些往事而已了。所以李泽所说的让李浩去与密营的兄弟们喝喝酒,指的也不过是能走到高位的那少数几个了。 只要是这样的聚会,做东的,自然都是大姐头李泌。 在这一头儿上,没人与李泌争,也不敢与她争。而且,领先酒楼这地儿,他们几个虽然也不缺钱,但常年累月的能在这里包上一间房,他们也还真吃不消。 也就曹家这种大户,才不在乎这点儿子钱。 这一次的聚会,来了几个新人,而且还是几个女人。 这三个人,一个是葛彩,一个是燕五,另一个则是郑文珺。 她们三人,则是头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这也代表着她们正是被接纳进了这个小圈子。 葛彩现在是湘潭候夫人。 郑文珺虽然现在只是一个郎将的军衔,但她的公公钱彪,如今可是湖南行省的总督。 而燕五,嫁给了刘岩,现在刘岩被调回到了长安靖安军总部任职,她自然也是跟着回来,到了情报委员会任职。比起前头两个虽然差了一些,但好歹也能进这个门槛了。 密营之中,身负重任的,如今除了在西域的李睿,这一次倒是差不多都到齐了。 伴随着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李泌出现在门口,屋里正在说着话的一干人,都是齐唰唰地站了起来,但紧跟着李泌进来的几个人,却是让屋里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赫然是几个甲士,每人手中抱着一个大酒坛子。 “大姐,这是要干啥呀?”燕九小声问道。 李泌径直走到了上首位,看着诸人道:“自从离开了大青山,这些年来,大家是聚少离多,而这一次,李德李瀚去西域,李浩去海上,更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了。” 众人都是点了点头。 他们几个,现在真要论起来,可都算得上是皇族,屋里几个姓李的,可都是进了李氏家谱,拜了李氏先祖的,即便李泽在即墨那边祭拜秦王后裔坟墓的时候,他们也是有份的。 既然身为皇族,那么为国戍边,开疆拓土,便也是他们应尽的义务。而且他们率领重兵驻扎在边疆以及海外,里头也有着李泽另外的一些心思。 一旦将来真有什么事情,这些远在天边的人,也让身在长安的李氏后人,会有一个退路可去。 很多事情,当事人或者并不清楚,但作为他们这些人领头羊的李泌,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今儿个有两层意思。第一个,是践行,送李浩李瀚李德远行,还有葛彩,她也要离开长安去江西了。第二个嘛,便是迎新,小五和小十八回来了。以后她们也会长居长安了。” 听到李泌提到自己,燕五与郑文珺赶紧站起来向诸人点头示意。 “所以呢,今儿个我带了这些酒来,不醉不归,我已经安排好人了,等你们都倒了,自然会有人送你们回家。” “大姐!”燕九想要说话,李泌却是横了她一眼:“小燕九,你今日还敢把你弄的什么解酒丸给李瀚吃的话,小心我饶不过你。” 燕九一吐舌头,“不敢。” 屋里头所有人都是笑了起来。 李瀚酒量本来就挺大,再加上有燕九这个外挂,只要是跟他喝酒的人,无不是站着进来,躺着出去。李德李浩这些人没少吃这两口子的亏,今儿个众人已是打定主意,要让李瀚难看一回。 “倒酒吧!”李泌挥了挥手。 这样的场合,一向是不允许外人在场的,李泌一声倒酒,燕五和郑文珺立即走到一边,一人提了一个酒坛子,拍碎了泥封,替众人倒酒。 晶莹剔透的酒液倒进酒碗之中,香气立时便在屋里四散。 “大姐,你这回是大出血啊,这是将曹公的窖藏好酒都给弄出来了吧?”李德抽了抽鼻子,欣喜不已:“上一次我去你家里,姐夫就是弄的这种酒与我喝的,不过可只有一小坛。” “曹家现在是我们大姐当家作主,一点子酒算什么!”李瀚将鼻子凑到酒碗上,深吸了一口,陶醉地晃了晃脑袋。 李泌横了李德一眼:“李德,你贪好杯中之物,这一次去了西域,对上的敌人可不是善茬,切莫因酒误事。” “怎么敢?”李德连连点头:“这贪好杯中之物,还不是这些年来一直在外头游荡形成的,在密营的时候,我可是闻酒就倒的主儿,但那些年在外面是没有办法啊!” “你知道轻重便好。”李泌看向了李浩。 李浩站了起来。 “李浩,当年在密营之中,能与我相争的,也就是你了,你不论是武艺,才情还是谋略,都是一等一的,但一直被公子摁着,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李浩点了点头。 “我性属有缺陷,公子在打磨我。” “你知道就好。你与李睿是一样的,但李睿比你更能吃苦,这是你所不及的。”李泌道:“当年公孙长明劝你去水师,便是公子的安排。” 李浩呆了呆,他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李泌扫了诸人一眼:“在场的人,怎么用,用到哪里,公子心中都有一盘大棋,多年以前,李浩你将来要去哪里,公子便已经有了打算。好在你去水师后,没有让公子失望。以后我们这些人中,恐怕要数你的前程最为远大了,希望你好自珍惜公子这些年来对你的培养。” 李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实话,李泌突然跟他说这些,他还真有些不明白。 “我在公子身边呆的时间最长,知道的事情,也比你们多上许多,但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说。不过李浩,你记住,等到大唐一统天下之后,大唐的军事重心,便会往海上转移,你出去,只不过是第一步而已。公子给了你自便之权,这是让你充分发挥你的能力,但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大姐请说。”李浩赶紧道。 李泌一笑:“这么多年了,倒是第一次听到大姐这两个字,是你真心真意喊出来的。还记得在密营的时候,你与我一直争老大来着。” “现在是心服口服,大姐的气度,我无法比拟。”李浩连连摆手道。 “李浩,你这一出去,当真应了一句,天高皇帝远,公子再厉害,对你也是鞭长莫及了。”李泌冷冷地道:“所谓权势迷人眼,以你的能力,在海外纵横捭阖,不是一件难事,在海外开疆拓土,也是易如反掌,但是,如果你敢背叛大唐,背叛公子,就算你远在天边,我也不会放过你。这屋子里的人,便算是穷尽天下,也会来找你算帐。” 听了这话,李浩冷汗都下来了。 “大姐,我要是有这种心思,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儿。毕竟,人都是会变的。”李泌道。“希望你牢记今日的话,我相公曾经跟我说过,人心之恶,乃是本性。之所以人心会向善,只不过是因为种种的约束和不得已,而你去了海外,这种种的约束得不得已却已经荡然无存了。” 屋里诸人,听到这些话,人人倒都是神色凝重起来。 这话,说得很重了。 李浩苦笑:“大姐,我现在说什么都是白说,只不过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 李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德,李瀚。 燕九赶紧道:“大姐,李瀚就是一个憨憨儿,他老实着呢!” 李泌倒是被燕九逗得笑了起来。“西域虽远,却也还在王法的管制之下,我倒不担心他们几个。李德,李瀚就是两个钯耳朵!” 李瀚怕燕九,而李德的老婆是柳如烟的贴身丫头柳小蝉,一向也是唯老婆之命是从。与曹璋一般无二,在长安一向是众人的谈资。 “小五,小十八!”李泌看向了两个新人。 燕五与郑文珺第一次来,就碰到了这样的场景,这个时候已是有些胆战心惊了。 “小十八,你长安来,其实就是你公公想在长安有个奥援,同时替湖南行省多谋取一点利益而已,这无可厚非。小五儿,你们夫妻两个从东北归来,不管是刘岩还是你,都是手中有实权的,长安这地儿,魑魅魍魉多着呢,把眼睛擦亮点儿,千万不要坠进了一些有心人的圈套,真要掉进去了,可不是说爬就能爬出来的。” “这不有大姐在吗?我们一切都听大姐的就好了。”郑文珺赶紧道。 李泌摇头道:“真要让人盯上了,还得靠你们自己,我连自家的小叔子都没有看住,遑论你们了。你们慢慢会明白的,长安,可不比你们以前呆的地方。” “葛彩,你我就不多说了,你心有中执念,一定要去江西,去了也好,打完了这一仗,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滚回来。”李泌道。 说完了这些话,李泌一拍桌子,“好了,要说的,我都说完了,接下来,你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用酒来说话,大家喝完了这一顿酒,下一次想要再聚在一起,指不定我们就白了头,掉了牙,再也不能这样肆意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斩首行动(上) 向真将会战的主战场选定在衡阳,并不是无的放矢。 因为这里,恰恰便是大唐第二兵团和第三兵团各自负责区域的交界之处。如今第三兵团的重点,转向了攻击益州。石壮的第三兵团行辕已经北移到了荆南境内,兵锋直指襄阳,其麾下副将闵柔、中郎将候方域在连续拿下夷陵,迫降黔州之后,其兵力已经深入黔中,从另一个方向之上向益州进发。 如今的湖南行省,除了靖安军之外,便是刚刚成立不久的第二兵团的何塞部接管了长沙等地,而在萍乡,新余等地,则是归属于在早前遭受过重创的原右千牛卫部队,也就是现在的陈长平所部守卫。 在向真看来,长安方面更重视益州方面的梁军,虽然对他而言是一种羞辱,但却也是一个机会。较之石壮统领的第三兵团,明显第二兵团的实力要略差一筹。 经过一个月时间的集结,筹备,由向真亲自统领的岭南主力、再加上桂管两万大军、容管一万大军,合计超过六万人,向衡阳方向进发。而在另一侧的江西吉安方向,则是以钱守义所部与福建容宏所部组成的三万联军,进攻陈长平所部。 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而随着双方的调兵遣将,大战的气氛也逐渐在这些地方一日比一日浓烈了起来。 秦疤子挎着刀,走到了一块空地中间,从腰上拿出了一枚哨子,用力地吹了起来。 顷刻之间,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场地之上,便多出了许多人来。 有的从草丛之中一跃而起,有的竟然从地上带着一身的泥土钻了出来,树上有人一个倒挂金钩垂了下来,厚厚的落叶之中,钻出几个人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捏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蛇尾紧紧地缠在士兵的腕甲之上,拼命地勒紧,士兵却笑吟吟的不以为意。 “今日的训练到此结束,所有的考核科目的成绩,回头便会公布。”秦疤子挥挥手:“回营,今日大将军要来视察,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给咱们第二兵团的山地特种部队丢脸。” “喏!”林子里,响起了如雷一般的回应之声。 一边往营地走,一边不停地有人加入到队伍中来。 这支部队,是第二兵团仿照第三兵团梁晗所组建起来的山地特种部队。与梁晗所部战功赫赫名震天下不同,这支部队到目前为止,还属于名声不显的那一种,最大的功绩,也莫过于将盘踞在井岗山地区的钱守义探出来的一些抓子斩断了一些。 三千山地特种部队,列成了整齐的队形,欢迎着陈长平的到来。 作为曾经的右千牛卫,这支部队在待遇之上,比之梁晗所部,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管是薪饷,还是装备,都是全军之中的佼佼者。 远处马蹄声声,随着一支骑兵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三千士卒不由得将胸挺得更高了一些,秦疤子一众军官,亦是向前迎了出去。 陈长平翻身下马,但秦疤子的目光,却完全被他身边的另一人给吸引过去了。 那是一名女将,而且是秦疤子无比熟悉的一名女将。 葛彩。 刘元的老婆葛彩。 他不禁怔住了,以至于竟然忘了向陈长平行礼,直到身边的同伴捅了捅他的腰,他才反应过来。 “不必多礼了!”陈长平晃了晃马鞭子,笑看着他道:“秦将军,不说别的,单看这军姿仪态,便可算是一等一的了。” “大将军,这只是其中最不中用的一项技能了!”秦疤子摇头道:“不过这是右千牛卫的传统,也不能丢。” 右千牛卫在李泽时代,就异常注重军姿军容,队伍训练、行军以及阅兵之时,他们的军姿那也是军中头一份的。这支山地部队是从右千牛卫之中抽调精锐组成的,这些东西,倒是平常都习惯的。比起梁晗的那支山地部队,完全是两个样子。 “葛彩,不用我介绍了吧?”陈长平指了指身边的女将,道:“葛彩现在是我们第二兵团右军中郎将,以后也是你们这三千山地特种部队的头儿了,怎么样?” 秦疤子楞了一会儿神,有些神色复杂地看着葛彩道:“如果是别人来,我自然是不服气的,但既然是嫂子,哦,不,是葛将军来,我这里自然没有问题。” “怎么说?”陈长平笑道。 “因为我打不过她!”秦疤子一摊手:“过去被她打怕了,怕嘴里吐出一个不字,又挨一顿打,而且学是当着大将军您的面打的,那太没有面子了。” 一席话说得在场的军官们都笑了起来。 别人来,这些人肯定是有些不服气的,就像任晓年去义勇军的时候,得先用武力让那些人服气。但在葛彩这里,却毫无问题。 首先葛彩本身就是右千牛卫的老资历军官,武力值那是众所周知的。当年不管是刘元还是秦疤子,都不是她的对手。 二来便是因为刘元了。湘潭株州一战,如果不是刘元拼死力战,吸引了大部分敌人的兵力,右千牛卫只怕要倒大霉。刘元为了右千牛卫力战而死,而葛彩自然便成为了最受右千牛卫最尊重的人。 在众人身后,好几个肃然挺立的中层军官,此刻眼圈都已经红了,这些人,都是在那一战之中,被刘元藏在水井之中幸存下来的其中几个。 “好了,其他人都散了,这一次,有一件重要的任务需要安排。”陈长平看了看列队的队伍,道。 一行人走到了临时充当议事厅的木屋之中,陈长平也不多话,直接道:“大战即将打响,而第一战,便由你们来发起,如果能顺利完成,则吉安之战,我们便会毫不费力地拿下。葛彩,你来说吧!” 葛彩点了点头,走到地图之前,道:“诸位,吉安当面之敌,主要是由钱守义所辖的原江西节度使兵马以及来自福建容宏的兵马,合计逾三万人。在这其中,钱守义的部众无疑是主要的敌人,目前,其部已经各地开始汇集到吉安。” “我们的目标是哪里?”秦疤子问道。他们组建山地特种部队的目的,不在于攻坚击强,而在于出其不意,找到敌人最为虚弱的所在,给予致命一击。秦疤子如是问,当然是清楚,陈长平不可能派他们去吉安与数万敌人硬碰硬。 “我们的目标,是钱守义本人。”葛彩抬头看着秦疤子,斩钉截铁地道。 秦疤子愕然:“直接斩首敌方主将?可是对方必然躲藏在兵马重重的中军当中,我们如何才能得手?” “秦将军说得好,就是直接斩首敌方主将。所以这一次的行动,就叫斩首行动。”葛彩道:“我们得到准确的情报,钱守义现在不在吉安。” “他不在吉安会在哪里?他可是敌方主将。” “福建兵被任晓年在博平岭袭击,损失了所有的军辎财务,这支军队现在穷得叮当响,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而这也给钱守义筹备中的吉安之战带了相当大的麻烦,他原先准备的后勤物资不够用了,所以现在的钱守义,还在井岗山的高凉寨里,尽力地想多筹措一些粮草来应对这一突发情况。” “突袭高凉寨?”秦疤子眯起了眼睛。 “我们有三天的时间!”葛彩道:“根据情报,此人从五指峰所在一路返回,会在高凉塞停驻一天时间,算上他在路上的时间,就是三天,过了这个时间段,他就进入到了吉安大军之中,我们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秦疤子看向地图:“我们这里距离高凉寒,超过了两百里路,这等于是要一路急行军了,此人随行卫士有多少?” “随行卫士五百余人,另外,高凉寨中有大约一千江西兵驻守,还有超过二千的本地团练。”葛彩道。 “三千对三千,那我们有绝对胜算。” “我们不可能带这么多人去!”葛彩摇头道:“上限是一千人,疤子,你熟悉队伍情况,选择一千左右脚程更突出一些的战士。虽然说是二百余里地,但我们还要考虑到道路,天气等因素,对于我们来说,恐怕战斗不是最难的,如此高强度的行军,才是难度最大的。” “明白了。”秦疤子思忖了片刻,点头道。 “内卫在江西的情报人员,已经替我们规划出了一条最近的道路,在每个节点之上,都安排了相应的人手接应我们,以免得我们因为道路不熟而迷路。”葛彩道。 “如此,成功的把握性便大增。” “只要顺利抵达,便能大获成功!”葛彩道。 陈长平看着二人道:“一旦钱守义被斩首,则吉安的江西军队必然再无战意,早先一些被我们策反的将领,便能充分发挥作用,使整个吉安陷入混乱,如此一来,我们不但可以瓦解整个江西本地部队,还能将福建来援的那些部队一并解决掉。右路迅速结束,将会对衡阳之敌形成巨大的威胁,这一战,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悬念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斩首行动(中) &esp;&esp;两天两百余里路。 &esp;&esp;为了确保能够按时抵达目的地并且有余力展开军事行动,所有人,都抛弃了用于个人防护的甲胄,哪怕给山地部队特别打制的这种甲胄全重也不过十余斤而已,但在葛彩看来,她宁愿多带上几枚手雷。 &esp;&esp;不方便行动的所有重武器,长兵器统统被摒弃,这支千余人的队伍,除了手雷、弩弓、短匕、横刀、钩绳之外,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别的武器了。 &esp;&esp;如此高强度的行军,对于其他任何一支队伍而言,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便是这支经过特别训练的队伍,在抵达预定的目的地之后,一个个也都疲累不已。 &esp;&esp;他们不能走官道,一路之上,完全是从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峻之间翻越,还得在行军的途中避开敌人的哨所、军寨、卡点,所幸的是,内卫在事先已经将所需要经过的道路全都勘测了一遍,这使得他们少走了许多弯路。 &esp;&esp;秦疤子拎了一条黑蛇走到了靠在一个树桩之上休息的葛彩身边,笑道:“足足两斤多,鲜得很。” &esp;&esp;葛彩点了点头。 &esp;&esp;秦疤子随手便拧掉了蛇头,然后从断口处抓住蛇皮,哧拉一声,已是将蛇皮褪了下来,这才拔出腰间短匕,斩下了一截蛇身,递给了葛彩。 :(/ &esp;&esp;一边将蛇肉塞进嘴里嚼着,一边站了起来,巡视着周遭的士兵。 &esp;&esp;士兵们的确是累得狠了,能躺着的,就不坐着,能坐着的,就不站着,即便是看到两位长官过来,他们也只是转了转眼珠子而已。 &esp;&esp;该睡的睡,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esp;&esp;这些人现在吃的东西,一般人看了,基本上都会大吐特吐一番。 &esp;&esp;什么虫子蚯蚓啥的,基本还算是正常的,其中一个家伙在哪里剥一支癞蛤蟆,便是葛彩的嘴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esp;&esp;葛彩在军官学校之中专门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山地作战,也特别接受了一段时间的野外生存训练,但像这个样子的搞法,她还真是没有碰到过。要不是她的神经异常坚韧,而且是从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看到这一幕,只怕要当场吐出来。 &esp;&esp;“这样高强度的行军,士兵的耐受力能不能承受?”葛彩低声问道:“你们平时的训练,能达到这个强度吗?” &esp;&esp;“差不多!”秦疤子坦然道:“休息一段时间,他们应当就能恢复过来。不会耽误今天晚上的作战。” &esp;&esp;收集免费好书关注.x推荐你喜欢的小说,领现金红包! &esp;&esp;葛彩不再言语,与秦疤子一起到了一处高点之上,两人举起了望远镜,看向对面山上的那一片连绵的寨子。 &esp;&esp;那里,便是他们今天晚上的目标,高凉寨。 &esp;&esp;“与内卫打探回来的情报一致,三边设有军寨卫护,沿途戒备森严,想从正面攻击的难度极大,唯一可以突破的,便只有西面的那一处陡崖。”葛彩道。“从哪里杀进去,直捣腹心,然后从正面杀出去。” &esp;&esp;“攀登这样的崖壁对我们来说,丝毫不成问题。”秦疤子打量了一下葛彩,换成是以前的葛彩,那个体重绝对没有绳索能承受,不过现在嘛,葛彩看起来虽然还是很壮,但却已是有天壤之别了。 &esp;&esp;“不用看我,我没有问题。”葛彩瞥了他一眼,道。 &esp;&esp;秦疤子微微一笑,脑子中却想起了过往,瘦小精悍的刘元与体形庞大的葛彩走在军营之中形成的反差极为强烈的对比。 &esp;&esp;往事已矣! &esp;&esp;秦疤子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esp;&esp;“现在就等内卫方面确认钱守义还在高凉寨了,如果不在,我们的攻击就毫无意义。”葛彩放下了望远镜,道。 &esp;&esp;秦疤子点了点头。“从我们这里下山,再到那边预计的攻击地点,大约需要一个时辰,所以我们二更时候出发,三更时候抵达,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展开攻击。要力争在天亮之前完成斩首任务,然后突围而出,一旦天亮之后还没有完成任务,就可能要功亏一篑了。” &esp;&esp;“现在的天气亮得比较早,这一点要考虑进去。”葛彩道。 &esp;&esp;“考虑到了。嫂子,现在还有一段时间,你好好地休息一下,内卫哪边的情况我来盯着。”秦疤子道。 &esp;&esp;葛彩道:“行,疤子,到时候钱守义,留给我。” &esp;&esp;秦疤子皱了皱眉,还是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嫂子。” &esp;&esp;高凉寨,刁柱子一只手提着一桶子杂面窝窝头,另一只手提了一大桶凉茶水,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崖顶。 &esp;&esp;“兄弟们,宵夜了宵夜了。”将窝窝头和凉茶水都放在了棚子前头的平地之上,他放开喉咙叫了起来。 &esp;&esp;散布在崖顶的十几个士兵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看了窝头和凉茶,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esp;&esp;“刁柱子,这都好多天了,怎么还是窝窝头配凉茶,就没得一点扎实的菜么?天天在这里让蚊子叮,他娘的一下雨便成落汤鸡,这么辛苦的活就尽着咱们兄弟折腾了吗?” &esp;&esp;“哎哟我的哥呢,您这话可怎么也跟我说不着啊!”刁柱子陪笑着说:“我不就是一个替大伙跑跑腿,送送饭的吗?这么高的崖,我每天爬好几趟,这我要是一个有脸的人,能让我干这活儿!” &esp;&esp;“他娘的,这是人吃的吗?”为首的咬了一口杂面窝窝头,恼火地道:“以前日子虽然也苦点儿,但隔三岔五,总还是能喝点肉汤,吃点大米饭,现在倒好,杂面窝窝头,一吃就是大半年了,好东西,都被那些姓钱的弄走了!” &esp;&esp;“哥哥这话还是少说为妙!”刁柱子连连摆手:“今个儿啊,那姓钱的又从外面弄来了好多粮食,听说都是从周边村子里抢来的,便连咱们大爷的亲家都没有放过。” &esp;&esp;压低了声音道:“大爷的亲家不过抱怨了几句,便被那姓钱的亲兵一顿好打呢!” &esp;&esp;“这日子,真没法子过了。”为首的士兵一听便泄了气。“没肉汤,弄点菜汤也能对付嘛,顿顿凉茶,看着吃饱了,一忽儿便又饿了,浑身都没得力气。” &esp;&esp;“菜汤得加盐,咱们这里的盐,早就被姓钱的弄光了,哪里找来哟!”刁柱子叹道:“对付着吃吧,听说姓钱的明天就走了,等他走了,兴许要好过一点儿。” &esp;&esp;“好过个屁!”为首的士兵道:“听说是北边的打过来了。打赢了,咱们这一片儿,还得他们做主,咱们日子好不了。打输了,他们往山里一躲,我们日子更难过。就算是他们死光了,咱们这些人帮过他们,北边的能不秋后算帐,这日子没法过了。” &esp;&esp;说着话,他一边用力地啃着窝窝头,一边大口地灌着凉水。这窝窝头干涩得紧,不配上凉茶,还真咽不下去。 &esp;&esp;“瞧哥哥说的,北边的要是打赢了,咱们这些小不点,能看在人家眼里?眼角儿里都没有我们,指不定到时候的日子还好过一些。” &esp;&esp;“哼,你想得美,到时候说我们助匪,加赋加税,你敢说个不子?” &esp;&esp;刁柱子嘿嘿一笑,一人放两个窝窝头,一人一碗凉茶。 &esp;&esp;“兄弟,茶配窝窝头啊,你这么干咽,咽得下去啊!”刁柱子看着一个兵道。 &esp;&esp;“这几天肚子不舒服,委实不敢再喝这凉茶了,这凉茶可是泄火的。”那兵摇摇头。 &esp;&esp;刁柱子嘴角咧了咧,没有说话。 &esp;&esp;为首的吃完了两个窝窝头,又将碗里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站了起来:“吃完了,再去巡逻一遍吧?妈的,这陡的崖,鬼才爬得上来啊,把咱们兄弟摁在这里白白受苦。” &esp;&esp;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却是头昏眼花,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esp;&esp;他这一栽倒就仿佛有传染病似的,剩下的那些士兵在惊慌之中跳起来之后,却是一个接着一个地转着圈儿的倒了下去。 &esp;&esp;“刁柱子!”唯一一个没有喝凉茶的士兵大惊失色,伸手便去拔腰间的刀:“你搞什么鬼?” &esp;&esp;不等他的刀出鞘,刁柱子却是猛然扑了上去,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柄锋利的短匕,哧的一声,便从那名士兵的胸腹之间扎了进去。那士兵张嘴欲呼,嘴却又被捂上了。 &esp;&esp;“让你睡一会儿你不睡,那就只能让你死去了,乡里乡亲的,这是你自己找死,到了阎王爷哪里,可别怪我!”刁柱子喃喃自语着,直到那人一瘫烂泥一般地向下滑去,他这才松了手。 &esp;&esp;将这些人一个个地拖进了棚子里,又打了绳子捆上他们的手脚,这才走了出来。将装窝窝头的桶倒扣了过来,取下了底板,从里面拿出了一卷极细的钢丝绳,前端拴上了一个石头,走到了崖顶,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截信香,点燃了,拢在手中,趴在地上,半截身子突了出去,不停地向下划着圈圈。 &esp;&esp;片刻之后,看到下方同样有着红色的小圈在转动,刁柱子这才伸手抓起那卷钢丝绳,一扬手扔了下去。 &esp;&esp;等了一会儿,提了提细绳,感觉到了重量,刁柱子便趴在上面,两手交替向上提卷着绳子。 &esp;&esp;钢丝绳的尽头,拴着两根大拇指粗细的麻绳,麻绳里面缠夹着与刁柱子手里的细钢线绳一模一样的绳子。 &esp;&esp;将麻绳固定在岩石之上,刁柱子再次向下发出了信号。 &esp;&esp;没等多长时间,一个满脸都是疤痕的家伙,从崖底下爬了上来。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斩首行动(下) 葛彩站在崖顶之上,看着下方灯火璀璨的高凉寨子。 在这里,对下面的情况,已经是一览无余了。 虽然已经是三更时分了,但寨子里依然是灯火通明,无数的车马来来往往,从各处掠夺征集来的粮食,还在往这里汇集,各道路卡口之上,戒备森严。即便是往悬崖的这条路上,也有一个卡子。 “这个卡口一共有一个伙,五十人驻守。”此刻的刁柱子,早就没有了先前的憨厚之相,反而是一脸的精明之色,站在葛彩的身边,低声介绍道:“钱守义的位置在寨子的最核心处,就是我们这里能看到的那个两层高的石堡,他随身的卫队大约有一百余人。” “不是很好打!”秦疤子皱着眉头道:“寨子太小了,我们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拿下那个卡口,一旦动手,必然惊动四周,到时候四面的敌人都会围上来,石堡那里只消稍作抵抗,我们便会陷入对手合围当中。里面的敌人总数上有变化吗?” “有!”刁柱子肯定的点点头:“如今在外面征集粮草以及各类物资的人已经在渐次返回,现在寨子里大约已经有近三千人了。” “咱们一千人,对上他们三千人,虽然不怕,或者还能战而胜之,但问题是,钱守义可能会闻迅而逃了,一旦让他逃走,可就不好追了。”秦疤子有些恼火地抠着脸上一块凸起的疤痕。 葛彩沉默半晌,才道:“刁柱子,除了这个卡口,还有其他的路可以靠近这个石堡吗?” 刁柱子想了想,道:“有,不过大部队想要进去不可能,少数几个人还是可以钻进去的。进去之后能够躲藏的地方也不多,我能想到的,也就是伙房哪边,最多可以藏下十个人。” “够了!”葛彩点了点头。“疤子!” 秦疤子转头看向葛彩。 “我带十个人,跟柱子潜入进去,埋伏在内里。”葛彩道:“你率主力夺取卡口,然后向内进攻。” 葛彩一说,秦疤子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外面一动,必然惊动整个寨子,此时四面的敌人都要向这里汇合,即便是钱守义,也会出现。如果钱守义胆子大一点,看到敌人人数不多,指不定还会亲自前来指挥,就算他胆子小,发现有敌来袭,准备溜之大吉,但只要他出了那个石堡,便有可乘之机。葛彩的意思,就是要潜去躲藏在暗处,等到钱守义一现实,便发动突然袭击,一举斩杀。 “我们两个换一下位置!”秦疤子道。 别看外面的部队动手之后会面临着数倍于己的敌人攻击,但以这支山地部队的装备和战斗力,还真不会怕了他们。反而是进入到内里的人,不管得手与否,都会陷入重重包围当中,猛虎难敌群狼,事情可就难说了。 “早先跟你说了,钱守义是我的。”葛彩不容置疑地道:“选九个人,跟我一起进去。刁柱子,从这里抵达你所说的藏身地点,需要多久?” “一柱香功夫。” “好,两柱香功夫后,疤子你这里发动进攻!”葛彩道。 看着葛彩十人跟着刁柱子消失在夜色之中,秦疤子转过身来,招了招手,十来名军官便聚拢在他的跟前。 “第一哨负责拿下卡口,这样的情况之下,不惊动敌人是不可能的,但速度一定要快。”秦疤子道:“拿下卡口之后,我率领第二哨第三哨会一直向内里突进,其他各哨,迅速抢占有利路口,屋脊等,阻截敌人来援。”秦疤子道。 “第一哨守好这条路,一旦得手,我们依然会沿着这条道路后撤。” “遵命!”十余人低声道。 秦疤子看着诸人,道:“这里所有人,都是来自于曾经的右千牛卫,钱守义是我们右千牛卫不共戴天的死敌,不杀了他,战死在湘潭株州的万余兄弟不会瞑目,诸位,为了死难的兄弟们,杀敌!” “杀敌!” “开始行动!”秦疤子一挥手,众人迅速地散开,片刻之后,第一哨率沿着崖顶向着山下摸去。 哨卡不过是一幢茅草屋子,但却是后山通往高凉寨的唯一道路,门前的平地之上,数支火把将方圆丈余照得透亮,门前几十名士兵有的在聊着天,有的拄着长枪在打嗑睡,有的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一边的石板之上,屋子里很闷热,蚊虫也多,倒不如外面来得凉爽。 黑暗之中,一支支的弩弓抬了起来,哨长曾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手持弩,一手持刀,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军士,右腿猛然发力,犹如一只野豹般窜了出去。 前面,无遮无挡,数十步的距离,他们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什么人?”几十人的快速冲击,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动静想小也不可能。他们出动的一霎那,便已经惊动了那些在屋外纳凉的军士。 喝问声中,曾亮已经跑过了一半的距离。 然后,他抬起了弩弓。 钱部士卒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有大股的敌人从崖顶之上下来,原本以为在这里设置一个哨卡,不过是虚应故事罢了。 一时之间的错愕,足以让这些人送掉性命。 啉啉的弩弓之中,反应最快的人,是最快送命的人。 “敌袭。” “示警!” 有人在大呼,有人持刀挺枪迎了上来,两方迅速地缠斗在了一起。 片刻之后,战斗结束,曾亮却一点也不满意,因为终究,示警的铜锣还是被敲响,带着尖厉啸声的鸣镝还是飞上了天空。 狠狠一脚将那个射出鸣镝家伙的尸体踢到了一边的陡坎之下,身后,秦疤子带着后续的部队,已经冲了过来,没有丝毫停留,他们越过了哨卡,向着前方的高凉寨狂奔而去。 寨墙之上,钱部士兵已经噪动了起来,原本敞开的大门,此时正在被缓缓关闭。 不得不说,这支钱部士兵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 但更快的却是这支精挑细选出来的山地特种部队。 跑在最头里的秦疤子掏出两枚手雷,身边的一边军士当即晃亮了火折子,点燃手雷,秦疤子便将手雷用力地扔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在门洞子里炸响,惨叫声中烟尘四起,正在关门的士兵倒了一地,而大门也轰然倒塌。 “杀!”秦疤子吼叫一声,执着横刀,一头扎进了烟尘之中。 高凉寨内,刁柱子扒在窗户缝中,看着后山方向陡然而起的喊杀声,兴奋地回过头来:“干起来了。” 葛彩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距离他们现在藏身之所几百步外的那幢石堡,两层高的石堡在寨内鹤立鸡群,而他们藏身的这一片茅草屋,却并不起眼,寨子内屋子乱七八糟,既为他们提供了进攻时的掩护,却也增加了进攻的难度。 伴随着爆炸声起,整个寨子里也乱了起来,无数的人从栖身的茅草房,土坯房,石屋子中冲了出来,其中大半,倒是带着武器。 锣声阵阵,其间夹杂着声嘶力竭地吼声。 “后山敌袭,所有人,往后山方向集结!” 阵阵喊声之中,密集的脚步声从各处响起然后冲向了后山处。 石堡之内,爆炸声起,钱守义愕然起身,走到了窗户边,看向了后山方向。 如果不是容宏所部在福建被抢了一个精光,使得他早先筹措的粮草等物资一下子出现了巨大的缺口,此时的他,应该已经在吉安与容宏容矩商讨如何发动进攻了。 爆炸声一起,他立即就明白,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针对他的袭击事件。 手雷的响声他很熟悉了,这玩意儿,除了唐军,别人都没有。 “少帅!”一名军官冲了进来。 “从哪里来的?多少人?”钱守义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从后山下来的,如今现身的,大概有五六百到一千人左右。”军官道:“敌人极其凶猛,而且武器精良,少帅,您先避一避,从前寨直接离开。末将在哪里安排了骑兵护送您离开这里。” 钱守义冷冷地道:“不过千余人的一支突袭队伍,便要本帅走避吗?那接下来本帅要如何在吉安面对数万敌人?” “少帅,敌人来得突然,而且明显就是针对您来的。”军官道:“您离开了这里,我们照样能把他们围歼了。” “我走了,寨子里军心只怕不稳。传我命令,所有人都向后山汇合,对手除了手雷厉害之外,剩下的,也不过就是两个肩膀顶一个脑袋罢了,多带大盾,四面合围,不要过于靠近,调集重弩,抢占各处制高点,多用弓箭压制。我要把这些人的脑袋送给屠立春当吉安会战的礼物!” “遵命!”眼见着钱守义已经下达了命令,军官也不再多言,转身又跑了出去。 走回来的钱守义,在亲兵的帮助之下穿上了盔甲,提起了马槊,大步向外走去。 他要亲自督战,将这伙想要取他脑袋的人的脑袋一一地砍下来。 千余人,就想要他钱守义的命,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百余名亲卫已经等在了门外。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斩首行动(终) 葛彩和秦疤子两个人的预估并没有错。 当他们摸到高凉寨之后,剩下的便是强攻了。 起初,他们进展极快,势如破竹一般地攻进到了寨子里,但接下来,寨子内部的敌人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而防御外围的另外三面敌人,也在迅速地向着这边支援。 短短的时间内,他们便陷入到了三面作战的境地当中。 山地特种部队的武器的确犀利,手雷,弩箭齐上阵,只要冒头的敌人,基本上便只有躺倒在地上的下场。但问题是,这里是一个寨子,而且是一个内部建筑非常不规整,乱七八糟乱糕糕的东一间,西一间,到处都是巷道。 有的时候,你明明看见前面是一条路,但走着走着,前面就被一幢房子给堵死了,有时候转来转去,居然又转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道路很让人头痛之外,最让人困挠的就是敌人不停地从各个方向之上冒出来,房屋,墙壁,让手雷的威力大大降低,随着他们的深入,击杀敌人也就越来越困难了。 每前进一步,都是举步维艰。 秦疤子果断下令不再向前,而是收缩防守。 这些房子,是敌人的武器,但也可以就成自己一方的屏障。当自己不再进攻而专诸于防守的时候,敌人便会涌出来进攻自己的。 不会有那支部队看着敌人呆在自己的腹地而无动于衷。 自己防守的区域缩小了,敌人就会更多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只有这个时候,手里的武器,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 吸引更多的敌人,为葛彩那边真正的杀手锏作好铺垫。 事实也正如秦疤子所料的一般无二。 当他将人手收缩到长宽都不过百余步的一小块区域之内并且不再向内里突进的时候,对手立时便兴奋了起来。 因为这代表着敌人的进攻势头已经被遏制了下来。 接下来,自然就是相持。 然后,便是反攻了。 这里是自己的地盘,相持的时间一长,优势自然便在自己这一边。 秦疤子趴在屋脊之上,看着乌泱泱冲上来的敌人,心里倒是乐开了花。 真是记吃不记打。 眼看着几枚手雷带着火星儿飞出去,落在人群之中,发展巨大的爆炸之声,将冲上来的人炸得一片片躺倒。 “狗娘养的,这么浪费干什么?节约一点儿用!一次用不了这么多。扔两枚出去,一炸响就冲出去,用刀子砍一批,然后再退回来。” 士兵们扔得高兴,秦疤子可不开心了。 他们这一次出来,即便每人都多戴了一些手雷,但毕竟是有数的,这样扔完了,等会儿完事之后往外冲的时候,真用刀子砍啊? 好汉抵不过从多。 猛虎架不住群狼。 真用刀子砍,不见得能砍得出去。 损失大了,回去陈长平肯定得拿他作伐。 一阵痛骂之后,士兵们都老实了下来。 下一波再冲上来的时候,果然,就飞出去了两枚,火光乍起,对面士兵不知是被炸倒还是卧倒的时候,一群人提刀便冲了出去,趁着敌人一团乱糟的时候,抡刀一阵子乱砍,但凡还能动弹的,人人干上一刀,然后趁着敌人下一波呐喊着冲上来的时候,一溜烟儿地又跑了回去。 连着这么干了几回之后,对手老实了,不再这么傻乎乎地往上冲了。 一块块厚实的门板被抬了上来,然后能听到对面有军官在大声吆喝把强弩拖上来。 秦疤子有些发愁了。 要是葛彩那边一直没有得手,自己这里还真是要犯难了。 他最怕的就是钱守义当缩头乌龟,一头扎在那个石堡里不出来,那麻烦就大了。 正在想东想西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呼啸之声,抬头一看,火光之中,一支巨大的弩箭破空而来,射穿了屋顶,伴随着咣当一声,特制的带着几个锚钩的弩箭钩住了房屋的大梁,弩箭的后方,居然系着又粗又长的一截绳索。 “操你娘!”秦疤子一声粗吼,想都没想,一溜烟儿地便顺着屋脊往下滚去,到了屋檐边上,两手扳住橼子,将自己吊了下去,然后马上松手,落地一个懒驴十八滚,卸去下落的力道。 就这么一瞬息的功夫,几支羽箭已经夺夺地钉在了他刚刚短暂停留的屋檐之上。 接下来轰然声响,绳索绷紧,对面士兵们齐声发喊,竟是将屋梁生生地拽断了,屋顶轰然塌了下去。 几个反应稍慢还没有来得及跳下来的士兵,惊呼着随着塌落的屋顶一齐掉了下去。 对面传来一阵阵的欢呼之声。 屋顶是呆不住了,对手如法炮制,这里的制高点瞬息之间便被对手全部弄塌了。倒是四周控制在对手手里的制高点,不停地向着他们这边倾泄着羽箭。 眼见伤亡一点点的增加,秦疤子真的是有些急了。 对手不但数量多,而且是经验老到的百战老卒,与唐军多有交锋,对于手雷之类的火药武器,以前也碰到过,并不像第一次碰到这种武器的对手那般惊慌失措,而且也有不少的应对之策。对方仗着人多以及地理的有利因素,不断地压缩他们的空间,真要白刃相交,己方的优势可就发挥不出来了。 必须要反冲一波了。 正当秦疤子准备亲自带人发起一波反冲锋的时候,身后的寨子深处,传来了连二接三的爆炸之声。 他不由得喜出望外。 葛彩动手了。 葛彩绝对是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这么连绵密集的爆炸,一定是用来对付钱守义的。 的确是用来对付钱守义的。 当秦疤子的大部队被挡住无法再前进的时候,当他们被团团围住的时候,当战斗在一个固定的区域内持续不断地进行的时候,钱守义是完全放下心来了。 在百余名护卫的簇拥之下,他怒气勃发地向着战斗的方向走去,他要把这群想要他命的人,抽筋剥皮。 因为远处的战斗听起来极其的激烈,钱守义丝毫没有想到,真正的危险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 道路边上一幢屋子之内,葛彩死死地盯着亲卫簇拥着的全身盔甲提刀而行的钱守义。腥红的披风在夜风之中随风飘扬,对方是那么的显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葛彩摸出了手雷,看了看身边十名同伴。 十人同样是拿出了手雷。 点燃引线,葛彩轻轻地数着。 一! 二! 三! 当三个数字喊完,葛彩猛挥手臂,将手雷投了出去。 十一枚手雷,带着点点星光,飞向了空中,落向了正大步前行的那一群人。 钱守义抬头。 亲卫们抬头。 “手雷!”不少人惊呼出声。 钱守义第一时间抱头,原地蹲了下来。 而他周围的亲卫们,却是奋不顾身地向着钱守义扑了过来,死死地将他围在了中间。 爆炸之声凌空响起。 葛彩特意延迟了三个数才将手雷扔出去,这使得手雷几乎全都是凌空爆炸,这个时候,杀伤力是最为惊人的。 第一波刚刚爆炸的时候,第二波已经又扔了出去。 然后,葛彩一手抽出了刀,一手拔出了短匕,一声呐喊,冲了出去。 连着二十余枚手雷在狭小的区域内爆炸,使得密集行走在一齐的钱守义的亲卫们损失惨重。 能够站起来的只不过区区二三十人了。剩下来的,不是已经毫无声息,便是在地上辗转哀嚎,即便是那些侥幸还完好无损的人,此时也是晕头转身,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觉得天旋地转。 “杀!”葛彩提刀疾冲。 跌跌撞撞的亲卫们,虽然走得摇摇晃晃,却仍然勇敢地向前冲了过来。 举刀! 劈! 扫! 撩! 动作单一,来来去去就这么三个动作,但却势大力沉,配上葛彩那异于常人的力气以及那柄特别打制的锋利之极的横刀,挡在她面前的人,一个个木头一般的倒在了地上。 钱守义站了起来! 身边剩下的亲卫们拔刀,向着葛彩冲了过来。 葛彩身后的十名队员越过了葛彩,冲了上去,与那些亲卫们缠斗在一起。 钱守义有些狼狈,但却并没有受伤。他反应很快,亲卫们也很忠心。 葛彩拖刀前行。 沉重的横刀在石板路上划出一溜儿火星。 “钱守义,还记得刘元吗?”葛彩大声吼道:“刘元遗孀葛彩,今日来取你狗命!” 钱守义双手握住了马槊,嗥叫一声,冲了上来。 单手抡刀,葛彩重重一刀劈了下来。 横槊一架,槊杆瞬间便弯成了一张弓一般,几乎贴近了钱守义的头皮,锋利的刀刃,让钱守义毛发倒竖。 这一刀,挟着葛彩压抑了近一年的愤怒,悲伤,比起她平时竭力一刀的威力,竟然还要大上三分。 钱守义手中如果不是家传的精心制作的马槊,单是这一刀,便足以让他槊断人亡。 “去死!”又一刀! “去死!”再一刀! 葛彩双手执刀,一步上前,便是一刀! 钱守义竟然丝毫没有还手之力,被砍得连连后退。槊没有断,臂膀却麻了。连接了葛彩十余刀之后,几乎已经毫无知觉。 他想跑! 但却知道,此刻如果转身,死得会更快! 他只能强撑。 他指望着部下能来帮他一把,让他稍稍地缓一口气。 不过很可惜,他的部下,差不多已经死光了,没死的,要么躺在地上喘气儿,要么正被对手死死地缠着。 又一刀。 再也握不住马槊。 再添一刀,马槊脱手飞出。 雪亮的刀光再度闪动,看着迎面而来的刀锋,钱守义发出了嘶吼之声。 血光迸裂! 嘶吼之声戛然而止。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最后的挣扎 &esp;&esp;钱守义死了。 &esp;&esp;当他的脑袋被秦疤子用一根竹竿高高的挑起来悬挂了一幢屋子的屋顶之后,高凉寨的钱氏部众崩溃了。 &esp;&esp;葛彩与秦疤子在离开高梁寨的时候,一把火烧掉了钱守义辛辛苦苦筹集而来的大批粮草。 &esp;&esp;在付出了近两百人战死的代价之后,斩首行动成功完成了任务。 &esp;&esp;钱守义被斩首,影响的绝对不仅仅是高凉寨的这一部分钱氏部众。 &esp;&esp;当消息传到了正在准备大战的吉安的时候,整个吉安先是沉默、不敢置信,不管钱文西拼命地想要封闭这个消息,但从高凉寨逃回来的人太多了。 &esp;&esp;当这个消息被证实是确凿无疑的时候,整个吉安沸腾了。 &esp;&esp;小部分人主张立即出击,为钱守义复仇。 &esp;&esp;但大部分人却都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esp;&esp;沉默就意味着反对。 &esp;&esp;整个战事的布署因为这一件事而被彻底打断。 &esp;&esp;钱守义死亡的第三天,另一件事再一次让吉安惶恐起来。 &esp;&esp;处于最前线与唐军直接对峙的钱氏一名准备将,钱氏宗族子弟钱守诚直接率领其麾下三千人,向唐军投降。 &esp;&esp;如同被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当第一名投降的钱氏子弟,获得了良好的待遇之后,前线诸如此类的事情,连二接三地发生了。 &esp;&esp;有将领带领本部人马直接出奔的。 &esp;&esp;有麾下士卒成群结队逃跑当了逃卒的。 &esp;&esp;还有一些不愿投降的将领,却因为部下或逃亡或投降成了光杆将军,不得不狼狈逃回吉安的。 &esp;&esp;战事还没有开打,钱氏部众已经溃不成军了。 &esp;&esp;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眼下钱氏的当家人钱文西迫不得已,放弃了整个吉安,率领最后的部众,直接退到了赣州,与从福建过来的容矩所部汇合,准备在赣州重新建立防线。 &esp;&esp;但这又谈何容易? &esp;&esp;两支军队,现在都在唐军手里吃了大亏,军无士气,将无战心,垂头丧气。此时如果唐军衔尾追至的话,只怕冲锋的号角一吹响,联军立时便要溃散。 &esp;&esp;吉安失守,也使得在衡阳的向氏联军的侧翼,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esp;&esp;当面何塞咄咄逼人,侧翼陈长平麾下虞啸文率一万士卒渐次逼近,而赣州的钱文西容矩,此时莫说是反击唐军,便连自保都成问题,陈长平只不过在他们的面前压上去了一支五千人的部队,便已经让他们岌岌可危了。 &esp;&esp;面对如此不利的境地,向真亲临衡阳,一边派出了麾下大将率一万士卒抵达茶陵,在哪里建立防线以应对虞啸文所部的侵袭,另一面,却又在衡阳开始不分昼夜的拼命修建城防工事,衡阳左近,不论男女老少,统统都被驱赶到了前线,挖掘壕沟,加固城墙。 &esp;&esp;数十万人一齐劳作的景象自然是无比壮观的。 &esp;&esp;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向真便在衡阳以及衡阳附近构建起了山峰,河流,平原以及城池在内的防御网络。 &esp;&esp;台源,第二兵团总部所在地。 &esp;&esp;一场大战之前的军事会议正在这里召开。 &esp;&esp;中郎将级别以上的军官,尽数汇集在此。 &esp;&esp;名为会战,现在的实际情况却是向氏联军在这里布置了一个铁桶阵,而唐军却是面临着一系列的攻坚任务。 &esp;&esp;“敌人根本就没有任何与我们野战的意思。”率先与敌人已经展开了接触的虞啸文眉头紧锁,“他们修筑了完善的防御工事,每一场战斗,于我们而言,都是一场硬碰硬的攻坚战。而更可恶的是,他们裹协了当地百姓上了战场。这让我们有些束手束脚。” &esp;&esp;看了在场的三位长官一眼,虞啸文有些无奈地一摊手:“我们在进攻茶陵的时候,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先用火炮猛轰,打开缺口然后再进攻,但接战之时,却发现城头之上充斥着大量的老弱妇孺,甚至于孩子,这些人手里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有时候手里竟然拿着一根木棒子,这让我如何下令炮击?炮弹一飞出去,那些开花弹可是不长眼睛的,死伤最多的,无疑便是这些老百姓。” &esp;&esp;“这件事情需怪不得虞将军,是我建议暂停的。”左路军监察官高福文道:“屠将军,何将军,陈将军,眼下我大唐已经大势在握,击败敌人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此时,我们不能不考虑很多军事以外的问题,包括朝野之间的舆论,战后对当地的治理等等,还有……” &esp;&esp;说到这里,高福文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所以我认为,慢一些不要紧。” &esp;&esp;高福文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他话里头的意思。普通的军人,可能考虑到的只是纯军事上的问题,但军人做到了在场这些人的地位之上,政治上的事情,便是必须要纳入到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esp;&esp;如果在一场战事之中,杀伤了大量的普通百姓,这不管是对于朝廷本身还是他们这些统兵将领,其实都是不利的。 &esp;&esp;高福文没有说完的话里,其实就是在说,真要这样做了,战后,他们这些将领很可能成为靶子没口诛笔伐。就算朝廷不追责,但史书之上,恐怕还是会记载的,谁也不想在自己身后留下一个骂名啊。 &esp;&esp;“高监察官所虑极有道理!”屠立春道:“虽然从道理上来讲,这些人只要拿起了武器,就算只是一根木棍,也算是我们的敌人了,但就现在整体的局面来讲,大量杀伤本地百姓,的确会对朝廷声誉不利,也没有必要。对手的意思其实很清楚,他们是想拖住我们的步伐,以此来掩护他们真正的意图。慢一点就慢一点吧,无所谓,我们并不需要更多的军功来彰显我们的功劳。” &esp;&esp;屋里将领们都是有些无奈,但也知道,眼下,也只能这么做。哪怕这样做了,会让自己的部下付出更大的代价。 &esp;&esp;“内卫方面要加强工作,尽量地策反对方的将领、士卒。”屠立春看向坐在一边的一名身着便服的男子。 &esp;&esp;“已经在做了。”男子道:“整个衡阳,我们都在全力做这件事情。不过困难比较大,不像福建军中,我们经营多年,再加上原本海商的渗透,有着大量的我们的人或者对我们有好感的人。现在衡阳战区聚集的对手,除了向氏部队之外,剩下的都是从容管桂管过来的,我们在这些军队之中的力量很薄弱。” &esp;&esp;“多努力吧!眼下局势,但凡长了个眼睛的,大概也都能明白,这会降低你们工作的难度,我认为,必要的时候,可以冒冒险。”屠立春道。 &esp;&esp;“明白了!”男子点头道。 &esp;&esp;“另外,我会以第二兵团大将军身份,向这些地方的驻军将领公开去信,两军交战,你死我活,没有什么好说的。但如果他们继续这样裹协百姓上战场,那么战后,我大唐必然会追究这些人的责任,那就不是简单地敌对关系无可奈何了,也不是一句奉上司命令只能服从能开脱的了。不裹协百姓,战败了,被俘了,我们还能给予他们相应的待遇,但如果裹协百姓,即便他们战死了,我们亦会追究他们家人的连带责任。哼哼,我要让他们八辈子都翻不过来身。”屠立春拍着桌子道。 &esp;&esp;“这是个好办法!”陈长平道:“这些人就算不为自己着想,总得为自己的家族后人想一想,大唐第二兵团大将军的身份说出去的话,可就不是虚言恫吓了,那是要实实在在落地的。或者能对一些人起到警示作用。” &esp;&esp;“敌人想拖住我们,无非就是为了他们能争取更多的时是,撤走更多的人手,掠夺更多的财富好往更南边跑,当他们知道了他们寄予厚望的安南之行的结果,是此路不通的话,只怕也就没有多少心思再与我们死拼了。向氏不论,容管马祥,桂管郑哲,真会与向真同生死,共进退吗?”何塞笑道:“所以接下来,进攻我们当然是要进攻的,但先要控制在一定的规模之内,能打下来最好,打不下来也可以缓一缓。” &esp;&esp;“何塞将军说得不错,接下来,我分配一下具体的任务吧!”屠立春道。 &esp;&esp;“请大将军吩咐!” &esp;&esp;“何塞将军这边,主要面对的是祈东、祈阳。陈长平将军那边,除了茶陵、攸县之外,还要盯着赣州的钱文丁。我这里,主要负责衡东、衡山以及衡阳。”屠立春道。“军事攻势、政治攻势、宣传攻势、以及策反等各种手段,一齐下手。” &esp;&esp;“明白!”屋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esp;&esp;“我们这边的硬仗,恐怕不算多了,打完了这一仗,接下来大概率会成一场追击战,一路将敌人往南边撵。”屠立春笑道。“所以大家都用点心思,争取打一场漂亮的仗,武学院的教科书又要版印新的教材了,希望能在最新的教材之上看到大家的经典案例。” &esp;&esp;听说这话,屋里的人倒是摩拳擦掌起来了。能做到这一点,那可就真是可以流芳百世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同病相怜 雨下得极大,劈里啪啦地如同珠落玉盘一般地砸落在屋顶,窗外的庭院里已经积了不少的雨水,雨点落下来,便在庭院里开起了一朵朵略带着黄色的小花。而花坛里,真正的花儿,此刻却大多已经被雨打得凋零了。 屋檐之上,雨水倒挂珠帘,让朱友贞看向外面的视线有些受阻。 屋子里,除了盛仲怀,另外一个是岳丈孙桐林。 三人的神色都很凝重,短短的两年时间,形式便已经恶化到了无以复加的状态之下。 外面大军压境,内里纷争不断,盟友岌岌可危。 北唐调动了两个兵团来对付益州,如今襄阳,汉中都面临着唐军的强力威胁,而在施州丢掉之后,田满堂与郑文昌水陆两路联军已经进逼到了巴中。 内部,因为益州本地势力田满堂的叛变而引起的又一场大清洗,终于彻底导至了本土势力的触底反弹,暴动、起义不再局限于小打小闹,而是动不动就是一个县一个州的动乱。 而以向真为代表的南方联盟就更不用说了,如今已经被打得找不着北。福建丢了,黔州投降了,仅仅剩下了岭南、容管、桂管以及福建的一群残兵败将在苦苦支撑,眼见着便是败亡的下场。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出神了半晌,朱友贞突然回过头来,看着盛仲怀与孙桐林道:“李泽倒也看得起我,区区一个益州,竟然调动了两个兵团来对付我,向真那边,竟然只有一个兵团。哈哈哈,一个石壮,一个柳成林,份量比起屠立春来,可还要重一些。” 盛仲怀苦笑一声,这事儿,固然可以骄傲一下,但这份骄傲,只怕也只能留待后世,留待史书来评说了,至于他们现在,则是面临着泰山压顶般的困难。 怎么撑? 孙仲林咽了一口唾沫,道:“要不然,放弃襄阳、汉中,全军退回益州,凭借着益州天险,我们不见得就输了。” 朱友贞咧了咧嘴,笑道:“即便全军退回益州,又能撑得多久?没有了汉中,益州如何得守?如果我们内部一片祥和,大家团结一致,戮力同心,那我倒还多几份指望,可你看看现在的益州,又有几块地方能平静下来?即便是将曹彬他们全都撤回来,面临着内外夹攻之势,也只不过多迁延一些时日而已。” “多挺一段日子总是好的,说不定便能等来变化!”孙桐林继续道。 朱友贞看了一眼盛仲怀,笑道:“朱某人好歹也是称过孤道过寡的,即便败,也不能窝窝囊囊的让人家困死,逼死。狗急了还要跳墙,兔子急了也要蹬鹰呢!不轰轰烈烈地干上一场,又怎么甘心呢?” 孙桐林看了看朱友贞,又把目光投向盛仲怀,希望这位朱友贞最为信任的智囊能劝一劝朱友贞不要作行险一搏。 盛仲怀叹了一口气,道:“孙公,不是梁王要行险一搏,而是不得不为的无奈之举啊!” 的确是无奈之举,如果能苟且下去,只怕朱友贞也真能厚着脸皮多续命几年的,可是现在内外交困,内里的严峻形式更是让他焦头乱额。 造反此起彼伏,而且愈来愈有组织,看起来是多地散发,但细细查究起来,却又彼此多有勾连,这些造反者们占领的地方,不管是有意还是巧合,在事实上却是将整个益州切成了互不相连的几大块。 用盛仲怀的话说,这里头要是没有北唐谍子的暗中谋划、指挥,绝不可能形成这样的局面。 内里的纷乱,导致了财政的急剧恶化。 其实想想也知道,人都忙着造反去了,还有谁种田呢? 到处都是造反者,交通被切断,河里有水匪,山上有大王,不管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随时都要向人交买路钱,随时都有可能听到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打山前过,留下买路财的话,又还有那些商人能够顺顺当当地把生意做下去呢? 粮食告急,财力枯竭,拿什么来维持大军? 没有了庞大的军队,又如何对抗强势的北唐军队? 天险固然是险,可是终究是要由人来守的啊! 没有外部的呼应,益州自古到今,何时独存过? 只有打一仗,在汉中打一仗,打赢了便能震慑内部,才有可能有余力来收拾内部的乱局,打输了,那就什么都不用谈了。 等着唐人来割脑袋就好了! 庭院之中传来了一阵脚步之声,隔着窗户,朱友贞看到殿前司指挥使郝仁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大步而来。 旋即,门外响起了悉悉索索之声。 “郝仁,进来吧!”朱友贞扬声叫道。 “是,殿下!”外面响起了郝仁的声音,门被推开,衣服还是湿哒哒的郝仁走了进来,先向朱友贞行了一礼,又转身向另外两人抱拳见礼。 郝仁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在益州露面了,至于他去做什么事,却是只有朱友贞知道。盛仲怀抿着嘴不作声,而孙桐林却是强忍着好奇没有出声询问。 不管是什么事,既然今日郝仁出现在这里,那自然一切都会揭晓。 “说说吧,是个什么情况?”朱友贞问道,让屋内另外两人有些惊讶的是,朱友贞竟然颇有些急迫之意。 “不负殿下所托,事情已经办好了!”郝仁点了点头,“南诏王愿意放开一条通道,让我们过去,但人数不能超过三千人,我们必须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之下,悄悄地越过他们的领地。” 朱友贞长出了一口气。 “南诏王太贪心了。”郝仁却是有些愤愤不平起来:“足足要了我们三百万两银子的买路钱。” “不贵,不贵!”朱友贞摇头道:“只要他肯让出这一条通道就可以了。” 听到这里,屋里另外两人已经呆了。 刚刚朱友贞不是还在说要奋战到底,与北唐兵在汉中决一死战吗?怎么暗地里,却已经派了郝仁去了南诏活动? 郝仁虽然语焉不详,但屋里这二人也都是人精儿,一听话头,也就明白了一个大概。越过南诏,就是蒲甘国。朱友贞这是准备把蒲甘国作为退路了吗? 看着二人的神色,朱友贞笑道:“正如二位所想,我在找一条退路,不过不是给我找的,而是给我朱氏后人找的。朱某人不想走了,要与李泽在战场之上拼个死活,但朱氏却不能在我这里断了根儿。” 盛仲怀点了点头:“殿下,是让世子王妃他们先走吗?” 朱友贞摇了摇头:“世子不能走,王妃也不能走!他们一走,别说是益州,便是汉中,军心也要乱了。军士们知道我送走了世子和王妃,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我是一点儿信心也没有,所以才提前安排后路,那这仗,还怎么打呢?君无必死之心,如何能让将有决战之念?” “哪?”盛仲怀的目光看向了孙桐林。 朱友贞点了点头:“你猜得不错,孙妃和琪儿走。孙妃是侧妃,在外名声不显,琪儿年龄幼小,更不引人注意,他们走。” 孙桐林咽了一口唾沫,脸上闪过一丝嫣红。朱友贞的安排大大的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但毫无疑问,这样却是让孙氏得到了最大的甜头。 “郝仁,你精选三千锐士,护送着孙妃与琪儿去蒲甘。”朱友贞目视着郝仁,道:“当年是你护着他们一路从长安越过秦岭到了益州,如今,我还要求你护着他们一路到蒲甘,并且要在那里站稳脚跟,击败蒲甘人,成为那里的王。” 郝仁霍然起立,单膝跪下,指天发誓道:“天地明鉴,郝仁在此立誓,只要郝仁一息尚存,必然为我王在蒲甘打下一份存身之基业。” “起来吧,我是信你的!”朱友贞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孙桐林:“岳丈,你在族中选一良才,随郝仁一起去吧。以免孙妃以后在异国他乡,连一个亲人也没有。” 孙桐林有些黯然地点了点头,朱友贞说得很清楚了,孙氏,只能去一个人。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说满足了。要知道,连世子和王妃,都不能离开,这要是一败,他们都得死。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好歹还有一条活路。 “向真也知道挡不住李泽了,所以什么江西会战,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他们的核心家族成员,现在都在往安南方向逃离了,据郝仁打听到的消息,刘信达同意他们过去,但必须要把小皇帝带着,嘿嘿,将来安南方面,只怕也不会太平了。”朱友贞玩味地道:“大家一齐对抗李泽,到了最后,想到的办法,居然也都差不多,我在蒲甘找退路,他在安南找退路,大家倒真是同病相怜了。” “北唐势大,只要留得一点根儿,总还有指望。”盛仲怀却是强笑道:“我们与他们还是不同的,江西会战,向真还未战,败相却已经显露了,而我们这里虽然面临的压力更大,但谁胜谁败,却总要打过之后才知道。说不定赢了呢?” 是啊,说不定赢了呢? 这世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奇迹的。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鞠躬尽萃 鸡血打完了,劲儿鼓过了,人终究还是要回到现实之中来。 孙桐林与郝仁一齐告辞走了,朱友贞却把盛仲怀留了下来。 “这一次,还是要烦精盛公替我总揽后方了。”朱友贞道。 盛仲怀点了点头:“自然是义不容辞。汉中这一战,如果襄阳那边能顶住,我们至少便有了四成胜算。” 说到这里,两人却又都沉默了下来。 襄阳那边面对的是石壮的攻击,真能顶得住吗?谁也不知道。 无非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做好自己所有能做到的,然后便等着结果,无论最终如何,做好了所有心理建设的这二位,都觉得能接受。 “蒲甘那边是怎么一回事?”盛仲怀问道。 “盛公,这件事情我没有知会你,你莫怪!”朱友贞道:“动这个心思,实是前年刘信达往南跑的时候。从那时起,我便要郝仁特意开始去那边打探情况。” “那边现在不太平吗?” 朱友贞点了点头:“岂止是不太平,这个蒲甘国是一个刚刚建立起来的新国,旧有的老政权被他们打垮了。” 盛仲怀略微变色道:“一般来说,这个时候的对方军队,该当是战斗力最强的时候,我们仅仅能过去三千人,成吗?” “盛公多虑了!”朱友贞却是哧笑起来:“你以为那边的战争是怎么一回事?跟我们这里一般无二嘛?” “不然怎样?” “郝仁说,就跟两个村子里的农夫械斗差不多。规模最大的时候,双方也不过各自动员起了几千人而已,这在哪里,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大场面了。”朱友贞道:“更何况,这一次将随着郝仁过去的,是我最精锐的卫队,各类装备也都是最好的,在那些村夫面前,他们只怕便像是天兵天将一样可怕。” “哪我就放心了!”盛仲怀亦是笑了起来,蛮夷之辈,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外面的雨,竟是越下越大起来,朱友贞站起身来,直接推开了窗户,风夹着雨点,径直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案桌上的卷宗被吹得飞扬而起,飘飘洒洒地落到了地上。 盛仲怀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纸张,将其放在大案之上再用镇纸压住,走到了朱友贞的身边,站在他的身侧,低声道:“心中没有把握是吧?” “哪里来的把握?”朱友贞摇头道:“不管是野战也好,还是守城也罢,面对唐军,我们都是处在劣势。这天下,终归还是他李泽的,盛公,就算这一仗我侥幸打赢了,也不过是延命一段时间罢了。” “如果能在蒲甘立住脚,去哪里,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刘信达现在在安南不就挺好吗?”盛仲怀道。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朱友贞道:“南诏不会放我过去的。毕竟他们已经在名义之上归顺了大唐。私下里的小动作或许可也,但放我过去,那就如同造反了。” 盛仲怀默然不语。 “盛公,这一战,如果我们胜了那自然好,一旦大败,你也马上离开益州,去蒲甘。”朱友贞道。 盛仲怀一楞。 “郝仁的本事有限。”朱友贞道:“你让他冲锋陷阵,杀人越货,他是没有问题的,但你让他治理地方,弄一个存身之地,他大概率给你搞成一个黑帮。这样的事情,除了你盛公,还能有谁呢?再说了,这些人中,我最信任的,还是你。” “何不让孙公过去?”盛仲怀沉吟道:“孙公治理地方的本事,学识也都是不差的,又是小殿下的外公。”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他过去。”朱友贞摇了摇头。“琪儿还小,孙妃是个没主见的。孙氏要是过去的人多了,将来就很难说了。郝仁那种人,能制得住他?不可能的,也只有盛公你,才能制约郝仁。所以盛公,这事儿还得拜托于你了。一旦我在汉中失败,你不要有任何犹豫,立即就走。否则消息一传开,只怕你也就很难离开了。” 盛仲怀双手抱拳,一揖到地。 “敢不从命?必然鞠躬尽粹,死而后已。” 扶起了盛仲怀,两人站在窗家,看着外面如同飘泼一般的大雨,将庭院里那些原本娇嫩的花朵,尽数打得凌落不堪。 一朝风雨花落去,世上尽留沦落人。 郝仁回到自家府中,陶瞎子却早已等在了门口。 “那边来人了!”一边帮着郝仁解开身上的雨具,陶瞎子一边道。 “看起来长安那边,应当对于朱氏准备往蒲甘的事情有了定论。”郝仁站定了身子,看着陶瞎子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瞎子,你说如果长安那边真要我去蒲甘的话,怎么办?真不想去那种野人出没的地方呢!” 陶瞎子嘿嘿一笑:“我孤家寡人一个,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大哥往哪里走,我自然便往哪里去。” 郝仁叹了一口气。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呢! 走进后堂的密室,内里的一个中年人立即站了起来,向郝仁施礼:“末将苏巍,见过郝将军。” “坐吧!”郝仁摆了摆手,如今郝仁的级别,在情报委员中,可是数得着的,凭着他立下的一系列功勋,现在算是外派密谍之中,资历级别最高的一位了,除了情报委员会中那三位大佬,剩下的见了郝仁,那都得行礼。 “以前没见过你,具体在那个部门做事?”接过陶瞎子递过来的热茶,一边喝,一边问道。 “末将在计划司做事。”苏巍道:“末将这还是第一次出外勤呢,主要是怕派别的人来说不清楚。” 情报委员会的计划司,就是那种谋划行动的地儿,别看名声不显,但其实算得上是整个情报委员会的核心大脑所在。所有的情报计划,基本上都是出身这个部门,眼前这个人,只怕在计划司中地位不低。 “长安哪边怎么说?”郝仁直截了当地问道。 苏巍笑了笑,却是先从怀里掏出了二封信,递给了郝仁:“这一次过来,郝聪托我带过来的,有他的,也有他母亲的。” 郝仁的脸色微微一滞,“郝聪不是在河北任职吗?怎么就到了长安了?” 苏巍道:“郝府尊这两年政绩着著,又被提拔了,这一次却是到户部任职。那可真是一个金窝窝哦!” 虽然还没有提到正事,但说到了这里,郝仁却是已经大体明白了。 “他们还好吗?”将信放在一边,郝仁问道。 “很好。”苏巍道:“以您的级别,在长安是能分配到宅子的,现在这个宅子,就给了郝聪,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在长安可是很难弄到的,比一般的侍郎家还要强呢!您的孙子已经会跑了,儿媳妇儿这又怀上了,太医亲自去瞧过了,信誓旦旦地说是一个男娃呢!郝将军,您这可真算是家门兴旺了。” “都会跑了啊!”郝仁摸了摸下巴上浓密的胡须,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郝家原本只剩下了郝聪这么一根苗儿,现在已经有了孙子,肚子里还揣了一个,终于又要开枝散叶了。“好,好、好!” 儿子又提拔了,家门正一副兴旺之态,那现在,自然是他这个老子要继续付出了。 “我到了蒲甘之后,要怎么做?”他直接了当地道。 与聪明人讲话,就是这么简单,不用明说,人家就自己直接提出来了。 “以将军的级别,当知道安南之事!”苏巍直接道。 郝仁点了点头:“高副主席跟我简略地提了提,没有详说。” “所以蒲甘之地,也仿安南例!”苏巍道:“即便天下一统之后,国内也肯定是没有时间来经营这些地方的,所以不妨利用这些人的资源,人力来垦荒。用陛下的话来说,这些地方以后即便不归大唐,但只要唐人在哪里多了,也是可以的。陛下说,最重要的,是要让那些地方的人,在经后的年月里,逐渐接受大唐的文化,认同大唐的文化,所以这件事情,不管是刘信达,还是朱氏这些人,只要他们肯去做,那都是行的。” 郝仁点头表示明白了这里头的含义。 “郝将军到了哪里,需要将大权牢牢地控制在手中。”苏巍道。“我们希望传播大唐的文化,同化哪里的蛮夷,但也不希望在哪里滋养出一些仇视我大唐的人出来。” 郝仁一笑:“这个还请陛下尽管放心,等到了哪里,我会慢慢地把仇视大唐的人,都送进坟墓的。” “郝将军要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想起在长安的儿子,孙子,郝仁觉得再辛苦也是值得的。“只是烦请你回去跟陛下,跟高副主席说一声,郝仁只盼以后死了,能归葬长安。” 苏巍面色微凝,好半晌才点头道:“我一定会把这话转呈高副主席以及陛下的。” “安南那边的事情,比我们这里要麻烦许多,想必已经有万全的方案了吧?伪皇帝要是真入了安南,会有很多麻烦的。” “这件事情是高副主席亲自负责的。”苏巍没有直言。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一箭双雕 雨下得小了一些,被雨打过的树叶,显得格外清脆,几只鸟儿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落在树冠之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小脑袋左顾右盼。 郝仁就在屋檐之下摆了一个小桌,弄了几个菜,与陶瞎子对面而坐。 “老大,长安哪边有些不地道啊!”陶瞎子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从头到尾,完全都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的意思,这是吃定了你呢!幺儿在他们手里,你除了去,还能有什么别的说吗?” 郝仁微微一笑,“怎么啦?不能回长安那个福窝窝,心里不舒服了?真要不想去,就不去。别忘了,你也是将军,回到长安,该给你的待遇一样也不会少。我会给你办好这一切。” 陶瞎子重重地把酒杯往桌子上一顿:“大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跟着你的时候,只有十几岁吧,这都几十年了,你想把我赶走?” 郝仁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去,以咱们的年龄,只怕就真的只能死在哪里了!能回长安的,也就只有骨头了,不后悔?” 陶瞎子摇摇头:“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孤家寡人一个,死在哪里不是死!” 郝仁笑了起来,“行,有你这句话,咱们兄弟便再出去闯一闯。瞎子,你放心,等你我都死了,骨头回到长安,幺儿会给你披麻戴孝的,以后他们多生几个娃,过继一个给你家继承陶氏香火,如何?” 陶瞎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住了,半晌,眼眶却是红了。 一把抓起酒壶,仰脖子便往嘴里灌了一气儿,直到郝仁夺下了他手里的酒壶,他才笑着道:“大哥啊,你好算计啊,我这几年,攒下的那一点家当,你也要弄走啊?” “既然老幺给你披麻戴孝,你的那点子家当,还能飞到别处去?” 两人对视,却都是放声大笑。 这两年,郝仁执掌殿前司,手握生杀大权,陶瞎子作为他手下第一悍将,两人是可着劲儿的搂钱,而且还没有一点点的心理负担。 在他们看来,自己把钱搂走了,朱友贞就搂得少了,朱友贞没有钱了,便能促使益州更早地失败。所以,他们的种种不法行径,都是另一种统一形式。 “钱,怎么送回长安给幺儿呢?”陶瞎子有些为难了:“数目有些大了,不是很方便。” “这一次,咱们不送走,咱们拿着他去做本钱呢!”郝仁给两人的杯子里满上了酒,道:“这一次去蒲甘,先是打,击败那些蛮夷,接着就是立足,然后呢,就是发展,这都需要本钱,以后,蒲甘就是我们兄弟的了,没有本钱,怎么能做大呢?” 陶瞎子深以为然:“要赚大钱,当然得有大投入。就这么说定了,咱们拿着这钱去蒲甘赌上一赌,指不定将来能有几十倍上百倍的利,到时候幺儿就是大唐第一富豪。” 两人嘿嘿笑着举杯痛饮。 两个人都有着很强的赌性,一点儿都不觉得这事儿有哪里不对。想要大收益,自然得有大投入,当然还有大风险。 “瞎子,回头,你先去打前站,带上一千锐士,我不管你是坑蒙拐骗也罢,还是强攻硬打也罢,总之,在我带着孙妃他们来的时候,得有一块落脚地。”郝仁道。 “行!” “这一次啊,长安哪边还要一箭双雕,等到我们完全过去了,下一步就是要收拾南诏了。”郝仁道:“高副主席的手笔,总是那样的让人叹为观止。” “南诏不是投降了吗?” “是投降了,不过眼下的这种局面,可不是朝廷想要的。”郝仁摇头道:“朝廷要的是改土归流,要的是王法深入到南诏的每一个角落,这一点,南诏做到了吗?所以啊,他们这一次开了一个口子,让我们过去了,以后便会成为朝廷问罪的铁证了,一个勾结逆贼的帽子,他们是摘不下来了。” 陶瞎子不由失声而笑,摇头道:“老大,比起朝廷官府的做事手段,我们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干的那些事情,实在是有些太小儿科了。” “这便是古人们说的窍国者候,窍钩者诛的意思了。来,喝酒,喝酒,如今我们也算是窍国者了,哈哈哈!” 数日之后,益州大张旗鼓,由梁王亲自率领大军出征汉中。而在一片喧嚣的背后,则是殿前司将领陶瞎子带领着一千名锐士,与朱友贞出征的方向背道而驰,一路直向南诏方向而去。 没有人在意这些人的离去,毕竟这样小规模的部队出击,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肯定又是哪里造反了,哪里暴动了,赶去镇压了呗。 谅山府,腾建立于高台之上,看着校场之上,一队队的士兵正在进行着训练。 这些士兵的动作还很生疏,打眼一看,便知道这完全就是一帮新兵蛋子,与腾建的本部人马,完全有着天壤之别。 这些人,是腾建在谅山府新招的,完全就是本地人。其中的主体,以谅山北部山区为主体。 腾建主政谅山府,因为南部富庶地区,直接便暴露在升龙府刘信达本部的威胁之下,所以他压根儿就不关心看起来更富庶的南方,他将南部看成了他的粮草筹集地,军饷征集地。对于南部地区,压榨得格外厉害。 而反过来,却又对北部山区的土著,极尽优容之能事。不但赋税极低,而且只要肯来当兵,甚至连赋税都免了。 而这一套,是完全套用了大唐的征兵策略。 而此时的安南,基本上还没有任何的国家、民族概念。有奶便是娘是所有人生存的最基本的信条。在他们眼中,腾建这个外来者,比他们骑在他们头上的那些大人物们,要宽宏优容多了。至于南部那些人怎么看,北部山区的人并不在乎。 过去,是南部平原的人看不上北部山区的人,但到了现在,则是完全反了过来。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很短的时间之内,腾建便在北部山区建立了极高的威望,征兵异常顺利。 这已经是第三拨了,整整三千人。 前两拨已经顺利完成了整训,被腾建分配到了自己的各支部队之中。而这一批,也预计将在三个月后,正式进入军队序列。 训练是很苛刻的,教官们手里持着荆条,但凡有做错一个动作的,手里的荆条便可劲儿地抽打了下去。 挨打的人,咬紧了牙关承受,不能有丝毫的哭嚎,否则,迎接他们的一定是更猛烈的抽打甚至于被拖下去打军棍。 而这些教官中的某一些人,甚至便是第一期从本地招募的土著,现在已经成长为军官了。 想要拥有更强悍的战斗力,军队就必须要本土化,这是腾建一个最基本的认知。与他相比,刘信达也招本地人为兵,但在待遇之上,与他的本部士卒却是有着较大的差别的。把他们喂饱,便是刘信达的做法。人手发一把刀,或者一枝长枪,那就算是武器了。 而在腾建这里,做法却是完全相反的。只要训练合格,分配到部队之中,待遇,装备,就与腾建本部一模一样。 教他们说唐话,写唐字,腾建不遗余力地在做着这些事情。 同化! 他牢牢地记着当初分别之时,高象升与他谈过的事情。 狄夷入我中华,则中华之。 中华入狄夷,则狄夷之。 既要有效地笼络本地土著人以稳定自己的统治,又不能让自己在这异国他乡迷失了自己的根本,想要做到这一点,那便是努力地将这些地方,变成他本来熟悉的环境。 “这些人吃苦耐劳,更甚我们本部士卒!”一名将领欢喜地道:“而且在山地之中作战,这些人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将军,听说大唐新建了专门的山地特种作战部队,我觉得我们也可以搞一搞。” 腾建嘿嘿一笑:“等我们发了财,一定也搞一支这样的部队,不过现在可不行,咱们没钱啊。你说的大唐的山地特种作战部队我知道,那就是有钱堆起来的。养那么一个山地特种兵,我们可以养几十个这样的士卒。” “钱,不是马上就有了吗?”将领压低了声音道。 “钱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腾建道:“刘布武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如果他不来,我们还干吗?” “为什么不干?”腾建冷笑:“拉上他,只不过是因为现在他们实力比我们强,我们如果吃了这口独食,回头刘信达肯定要收拾我们。不管怎么说,现在军队里,他的亲信还是有很多的,真到了这一地步,我们会吃大亏的。” “等到这批本地人完全融入军队之后,我们就可以一步一步地剥夺那些人的军权,将他们排除到核心之外了。”将领道:“而且,刘信达只怕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刘布武那小子,能是将军您的对手?” 正说着话,一匹快马自外面如飞一般地驰入。 “禀将军,刚刚传来消息,刘布武将军统领五千军队,已经进入了谅山府。” 腾建与将领相视一笑。 刘布武终是忍不住诱惑来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出奔 奇穷河上,士兵们砍来了一棵棵的大树,削去枝丫,然后制成了一副副的双层木筏,然后将其一个接着一个地铺在河上,搭成浮桥,以便于队伍过河。 王又站在河边,眼中充满了忧虑。 不是因为士兵们不努力,事实上,所有的人都很卖力,短短的大半天时间,浮桥就已经搭建了一半左右,照着这个速度,明天一大早,整支队伍,便可以开始渡河了。 他担忧的是安南刘信达的态度。 本来先前就已经协商好了的。但现在他们已经进入到了谅山,踏足到了安南境内,却还是没有看到刘信达的人前来迎接。 带上皇帝一起来安南,是刘信达的要求。对方想要掌握皇帝然后号召所有人的心思诏然若揭,对于败局已定的南方联盟来说,如今这已是他们唯一的退路,除了答应刘信达,并没有什么别的好讲条件的。 按理说,既然刘信达还想利用皇帝的身份,那至少表面之上,应当保持一下对皇帝的尊重,在他们踏入安南境内之后,他刘信达难道不该来迎接一下吗? 可是并没有。 这就值得好好地琢磨琢磨对方的真实意图了。 王又派了容管经略使马祥的侄子马立去打前站,容管与安南接壤,马祥与刘信达以及其部下悍将腾建多有接触,双方也多有生意往来。王又希望马立能够打探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出来。 这一支队伍很庞杂,人数多达二万余人。 但真正的战兵,却不过五千出头。其余的,不是老弱妇孺,便是青壮民夫。 几乎所有的向氏家族,桂管的郑氏家族,以及在福建被唐兵偷袭,抢了所有财富的容氏家族等。容氏家族可是真惨,他们现在几乎身无长物,族中成年男丁差不多快死绝了,剩下的,真正的都是些老弱妇孺了,如果容宏容矩这一次不能全身而退的话,即便到了安南,这一族人的下场,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一路上来,他们就没少被人欺负,连吃喝都成了问题。要不是王又看在容宏以前对他还颇为友善的份儿多加照顾,只怕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可王又也只不过是向氏麾下一将而已,顺便照顾一下是可以的,但让他去得罪其它几个大家族来保护这些人,却又有些不值得了。 还是那句话,除非容宏容矩能从战场之上全身而退,否则容氏一族,便算是完了。 安南刘信达,那也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啊,岂会养着一群不能给他创造利益的人。 盯着架设舟桥的那些民夫青壮们干了小半天的活儿,王又叮嘱了负责的部将几句,这才转身,向着后方而来。 小皇帝李恪,便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车队当中。 作为南方联盟的旗帜,以及刘信达指名要抵达安南的重点人物,李恪的身边,倒提护卫周全。只不过这一趟长途跋涉,对于李恪而言,绝对不算是一场愉快的旅行。 甚至可以说,是一场不得不走的苦涩之旅。 他曾经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 但现在,却成了一条落水狗。 他心中无比痛恨那个篡夺了他家的江山,并且让他身败名裂的家伙。如果那个人站在他的面前,他觉得自己一定会有勇气扑上去生撕了对方并且生啖对方的血肉。 可惜,也只是他觉得而已。 他忧伤地坐在一块大岩石之上,看着奔腾的奇穷河,这一生,他想再见到李泽的可能性只怕是已经没有了。 那一片大好的江山,终究是归了那一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曾几何时,他还一直认为李泽是对大唐忠心耿耿之臣,是大唐再度崛起的栋梁之材。 现在,大唐的确崛起了,强大了,但却已经不是他的大唐了。 有时候夜半辗转反侧之际,李恪对于当初决定逃离武邑的想法后悔之极。 如果自己当初不走,会不会是另外一个结局呢? 可是谁又能想到,当初看起来是那么强大的南方联盟,在几年的时间里,便被李泽打得稀里哗啦,溃不成军呢? 当时的北方,不论怎么看,形式都远远不及南方好啊! 向真给他的分析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李泽好大喜功,在力所不能及的情况之下,强行在西域拓边,控制漠南漠北,占据了整个东北地区,疆域是广袤了,但力量却也分散了,而且那些地方,必然会让李泽在以后的日子里焦头乱额。而南方,人丁众多,土地肥沃,只消他过去举起大旗,击败李泽必然如反掌一般的容易。 也怪自己太年轻了,居然就信了这些话。 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却是最终为李泽的谋朝篡位铺平了道路。 现在,整个天下,都认为自己是向氏扶植起来的一个假货,是那个叫古川的鬼东西,而那个真正的古川,如今却顶着自己的名头,被李泽封了一个岭南王,逍遥度日。 到了岭南,一度雄心勃勃的他,很快就遭到了当头一棒。 在武邑的时候,李泽统揽大权,他摸不到权力的边儿。 到了岭南,所有信誓旦旦的许诺,全都如同放屁一般,自己还是只能当一个傀儡,权力,依旧离自己遥不可及。 关键是,现在自己连一个傀儡还能不能当成,都是一个大问题了。 悔不当初啊! 在武邑的时候,好歹还有薛平,韩琦这些人敢顶着李泽来看看自己,陪自己说一会儿话,到了岭南,除了后宫几个人,自己连见一个外人的权力都没有了。向兰死了,那是一个敢做敢当的女子。向氏给自己找了另外一个姓向的皇后,却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女子,便是陪自己说话,讨自己欢心都讨不到点子上。 便是笼中的金丝雀,只怕也要比自己快活几分。 至少,它没有这么多的忧伤与焦虑。 “陛下!太阳太大了,您不妨移步到树荫底下避避日头!”身后传来声音,李恪回头,看到这一次大迁移的总管,向真的心腹大将王又正站在自己身后。 摸了摸自己的脸,李恪涩声道:“正好晒晒太阳。还记得当年在武威书院的时候,我就晒得够黑的,因为我们除了读书,还得种地,练武,这几年来,却是连宫门都很少出了,整个人也都白了。” “以陛下之尊贵,怎么能去做这些事情?”王又微笑着,语气里带着不屑,但礼节上却是绝对一丝不苟。 李恪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听从王又的话,走回到了一旁的树荫之下。 “王将军,什么时候能过河?” “陛下,今天只怕要在这里扎营了。按现在的进度,桥要在明天才能完全搭好。”王又道:“将士们已经开始立营了,陛下尽管放心。” “刘信达为什么没有来?” “听闻刘大将军身体欠佳,不易远行。不过马立已经去谅山府了,明天镇守谅山府的大将腾建,一定会来拜见陛下的。”王又道。 “刘信达,真的可信吗?”李恪抬头看着王又。 “陛下,刘大将军自山东起,便一直与逆贼李泽作战,这前前后后,可是打了七八年仗了,不知多少次险死还生,所以刘大将军的忠心是决然无疑的。”王又微笑着道:“等到了安南,我们站稳了脚跟,随手向大将军,容节度,马节度,郑节度都前来聚义,我们的力量便会再度强大起来,到时候再好生商议如何反攻中原,重夺鹿鼎!” “但愿如此吧!” 李恪坐在石块之上,闭起了眼睛,决定不再理王又,这样的话,这些年来他听了太多,但每每这样的一场信誓旦旦之后,接下来的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惨败。 王又也懒得同李恪多说话,数万人聚集在这里,一大摊子的事情,早就让他焦头乱额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他派出去的马祥的倒子马立,正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一间草房之中惊惶不已。 刘布武带着他的五千精锐来了。 这五千精锐就驻扎在升龙府与谅山府的边境之上,本来就是刘信达用来防备腾建的。要是腾建有什么不好的心思,这五千人,轻而易举地便能占领了富庶的谅山南部,切断腾建的财源。 刘信达或者是信任腾建的,但作为一方势力的首领,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腾建说服刘布武的两点理由,一条是小皇帝来了,他刘布武以后可就不是安南的最上头的那个人了。而且小皇帝一来,向真这些人便也会跟来,到时候安南是姓刘还是姓向,可就真说不准了。另外一条嘛,就是这一次随着小皇帝过来的可有海量的金银财宝以及无数的美女。 作为一个精力旺盛的青年将领,刘布武自然对某些东西还是很痴迷的,可惜以前一直忙于军旅,无遐顾及这些事情。 现在倒是有空了,但安南的这些夷人美女,刘布武却怎么也看不来,下不去口。 皇帝身边,自然是不缺这些的。 此刻,刘布武正在与腾建密谋着怎么将这些东西划拉到自己手里。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哄骗 &esp;&esp;一张谅山府的地图,摆在两个人的面前。 &esp;&esp;“腾将军,你居然把地图弄得这么详细?”看着眼前具体到一个村一个寨的硕大无比的地图,刘布武有些震惊了。 &esp;&esp;腾建嘿嘿一笑,他自然不会告诉刘布武,绘制这些地图的人,基本上都是来自大唐内卫的那些专业人员。 &esp;&esp;“少将军是不知道啊!”他摇着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谅山府可不像升龙府啊,特别是北部地区,地形复杂,村寨众多,族裔杂居,一个个都是脑后长了反骨的。今儿这里起乱子,明儿哪里又杀了官差,我最初干得最多的事情,便是带着人在山里转圈圈去剿灭这些混蛋。可是啊,战胜他们轻而易举,杀他们也易如翻掌,找到他们是真难啊!” &esp;&esp;“这倒是!”刘布武点头称是。 &esp;&esp;“吃的亏多了,我便发了狠,每走一地,便详细地绘制地图,这件事,做了好几年啊!”腾建得意地道:“自从这张图成了之后,那些脑后生反骨的家伙,便再也无处遁形,被我杀得剩不了几个,再也成不了气候了。” &esp;&esp;“将军的确好手段!”刘布武衷心称赞。 &esp;&esp;腾建治理谅山府的手段,便是刘信达也曾当做典型教育过刘布武好几次了。先是一顿大棒子,杀得本地土著人失魂落魄,然后再猛灌蜜糖水,又打又拉,短短的时间内,便将谅山拢进了手中,其手段,不知比刘布武高出多少倍来。 &esp;&esp;“少将军请看!”腾建指着地图道。“现在,他们应当在奇穷河,这么多人要渡河,就不得不搭桥,估摸没个两天,他们做不好这件事情。对手又两万人,但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五六千而已。而我们呢,这一次加上您带来的五千精锐,能出动的兵马多达一万五千人,击灭他们,易如反掌。” &esp;&esp;“王又还是很难对付的。” &esp;&esp;“当然,我对王又还是很了解的,当年与他有过多次合作!”腾建笑了笑。 &esp;&esp;数年之前,便是他与王又合作守鄂州城,第一次尝到了北唐军队火炮的滋味,那一仗是腾建输得最窝囊的一仗,都没有怎么正面交锋,麾下军队便已经溃不成军了。 &esp;&esp;虽然说非战之罪,但腾建也很清楚,犀利的武器,向来都是战争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环节。 &esp;&esp;也正是在那一战之后的狼狈逃亡之中他成了俘虏,然后被策反,成为了北唐的一员。 &esp;&esp;没钱看小说?送你现金r点币,限时1天领取!关注公·众·号书友大本营,免费领! &esp;&esp;可即便如此,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思考着,如果再次碰上了这样的武器,自己该怎样面对。 &esp;&esp;答案是很清楚的。 &esp;&esp;如果是在平地,是在城池,基本上无法与之对抗,只能被动挨打。如果士气高昂还能对付一阵子,如果士气低落,败亡就是转眼之间的事情。 &esp;&esp;但如果是在谅山这样的地形之下,那能做的文章就多了。 &esp;&esp;但不可否认,火炮的出现,已经改变了战争的格局。 &esp;&esp;游而击之,是改变不了大局的。 &esp;&esp;能够鼎定大局的,永远还是那些正面硬碰硬的大会战。 &esp;&esp;“对手渡河,必然会以一部分精锐先行渡河,然后再是一部分青壮民夫,接着便是重要人物,再后是粮草辎重,最后留下一部分精锐断后。”腾建笑道。 &esp;&esp;“将军想要半渡而击之?”刘布武也是沙场老将了,腾建说了一个开口,他便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esp;&esp;“不错!”腾建道:“我们两部,分列于奇穷河两岸,等到对方渡河一半的时候,同时发起攻击,则对方首尾不能兼顾。”腾建笑道:“我已经在上游安排了大量的木桩,等到战事发动前夕,自上游放下去,便可撞断他们的桥梁,使得他们被奇穷河切割成两部分,互相眼睁睁地看着却无法彼此支援,然后被我们一口口地分头吃掉。” &esp;&esp;刘布武眼光闪动,看着腾建道:“那不知腾将军准备攻击那一头?” &esp;&esp;腾建大笑,伸手拍了拍刘布武的肩膀:“少将军,我好歹也算是长辈,怎么会跟你去抢食儿呢?接下来你的部队自上游渡河,绕到他们的身后,我呢,则在这头以逸待劳,痛击渡河的那部分人。” &esp;&esp;刘布武脸上露出喜色,“那我就要多谢腾叔了。” &esp;&esp;“本是一家人,有什么可谢的!”腾建道:“不过少将军,到时候分战利品的时候,你可得厚厚地给我一份哦。” &esp;&esp;“腾叔想要多少?”刘布武问道。 &esp;&esp;“三成!”腾建道:“至少三成。至于那些青壮民夫我不要,我养不活他们。不过那些女子,你挑漂亮的走,不漂亮的,得给我留下来。” &esp;&esp;刘布武大笑:“女人,腾叔想要多少便是多少。” &esp;&esp;“不不不。”腾建连连摆手:“我麾下的那些儿郎们,也要婚配的,不少人还傲娇得很,不愿意打本地夷人女子,这一回过来了这么多大唐的女子,他们应当是望穿秋水了。不过太漂亮的不行,红颜祸水了,他们撑不住的,也就只有少将军这样的人,才能拿捏得住啊!” &esp;&esp;两人对视,都是大笑起来。 &esp;&esp;又商议了一些双方攻击的时间点,如何配合等细节之后,刘布武便匆匆地离去了,他要率部绕到上游渡河,需要在明天按时抵达攻击地点,可是要连夜行动的。 &esp;&esp;送走了刘布武,腾建转身却是来到了关押马立的草房之中。 &esp;&esp;推开门,走了进去,看着一条蛆虫一般睡在一堆茅草之上的马立,腾建嘿嘿笑了几声,拖过一条板凳坐在了马立的对面。 &esp;&esp;“腾将军,我们也是老朋友了,有话好说,现在这算是什么?”马立的胆子倒是不小,瞪着眼睛看着腾建道。 &esp;&esp;“我们想做什么,你现在还不明白吗?”腾建笑道:“正因为我们也算是朋友,所以我才作主留了你一命,否则以咱们少将军的脾气,早把你砍了。” &esp;&esp;马立色变道:“你们是要对陛下下手?” &esp;&esp;“什么陛下?不过是一个姓古的假货罢了!”腾建不屑地道:“马立,你们马氏与我是邻居,咱们这两年也算是和睦共处了,所以才留你一命,至于其他人,这一回死定了。咱们少将军可容不得有人来他的地盘上打他的主意。” &esp;&esp;“刘信达大将军亲口答应了的。”马立大声道。 &esp;&esp;“大将军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只怕活不过今年。”腾建道:“现在当家作主的是少将军。少将军好好地安南老大不当,非要请几个菩萨来供在头上?” &esp;&esp;“唇亡齿寒啊!”马立大吼道:“你们灭了我们,到时候唐军打来,你们势单力薄,早晚也是一个死子,大家合则能活,分则必死啊!” &esp;&esp;腾建大笑起来:“我们自然知道,如果唐军想来征伐我们的话,我们很难抵挡,所以,这不是要借假皇帝还有向氏这些人的人头用一用吗?” &esp;&esp;马立呆了半晌才反怔怔地道:“原来刘布武是想投降吗?” &esp;&esp;“不是投降。”腾建嘿嘿笑着:“咱们只是用这些人的人头,去换一个平安,换一个承诺。我们呢,老老实实地在安南,大唐呢,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就完了。干掉了你们,然后再堵着你们的后路让你们跑不了。如果长安的皇帝有要求,我们甚至还可以出兵去戳戳你们的屁股,再立一点小功。” &esp;&esp;“原来你们与长安早就有勾结!”马立咬牙切齿地道。 &esp;&esp;腾建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这世道,为了求活,不得不多想几条路子啊!马立啊,看在以前咱们做过好几年生意,你呢为人又很豪爽,被我坑了好几回,还一次次地跑来与我做生意,我这才留下你的命来。等到明天过了,我就放你回去。” &esp;&esp;“明天你们要动手?” &esp;&esp;“对啊,现在王又正在搭桥过河,等他们过到一半,啊哈哈!”腾建笑着站了起来,“马兄弟,委屈你罗,等我明天回来就放你走。所以呢这两天你安分一点,要是惹得外头的人不高兴了,把你一刀子戳了我可是鞭长莫及。对了,忘了告诉你,外头这些人都是本地土著,还听不大懂唐话。” &esp;&esp;听着腾建在大笑之中愈走愈远,马立整个人都萎了。 &esp;&esp;能活命固然是一件喜事,可是呢,南方联盟整个的谋划,全都完蛋了。 &esp;&esp;唯一庆幸的是,这一次马氏家族没有跟着过来。 &esp;&esp;马氏家族没有来,是因为离安南近,随时可以撤离,所以大家现在还在收拾家当呢,眼下看起来,根本就没有收拾的必要了。 &esp;&esp;南方联盟完蛋了。 &esp;&esp;自己必须要活着回去把这一切告诉自己的叔叔早些重新谋划,否则,皇帝以及向氏这些人的下场,就是马氏来日的写照。 &esp;&esp;躺在地上的马立,思路倒是清晰了起来。 &esp;&esp;哄骗了马立一顿的腾建,愉快地去了军营开始布置接下来的军事行动。 &esp;&esp;他当然不是无的放矢拿马立来取乐。 &esp;&esp;因为马立一旦回去了,则会对整个战局产生绝对性的影响的。 &esp;&esp;高象升就如同一个神仙一样,总是能算准很多事情而且提前做下布置。每每想到此点,腾建就觉得背脊之上凉嗖嗖的。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背水一战 &esp;&esp;王又几乎一夜未睡,马立一去不返,连一个讯息也没有送回来,让他心中更加的不安了一些。夜晚宿营,他更是顶盔带甲地亲自巡营,确保所有的士卒并没有任何的懈怠。 &esp;&esp;河上的施工,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数千青壮民夫,在忙碌了整整一夜之后,一道浮桥终于横跨在了奇穷河上。 &esp;&esp;用过早饭之后,第一波整整两千士卒平安地过了河,看着他们一直向前,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之中后,王又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esp;&esp;自己真是杞人忧天了,这些年来的经历,让他始终处在一个疑神疑鬼的状态之下。 &esp;&esp;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esp;&esp;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 &esp;&esp;刘信达是被李泽撵到安南来的。 &esp;&esp;自己这些人,也是被李泽逼得走投无路这才过来。 &esp;&esp;双方现在谁也没有能力单独对抗李泽,唯有合在一起,才有可能保住这最后的安身之地,王又相信,以刘信达的眼光,一定能看到这一点。 &esp;&esp;至于以后谁能占据主动权的事情,那是后话了。即便是再密无间的盟友,彼此之间也还有争斗呢,就算是同胞血亲兄弟,不也有时候斗得不可开交吗? &esp;&esp;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esp;&esp;只要能做到这一点,那就算是一个团结的集体,那就算是一个成功的集体。 &esp;&esp;第二批人已经开始过河了,都是青壮和民夫,他们牵着马,赶着骡,推着马车,小心翼翼地在浮桥之上向前走。 &esp;&esp;沉重的马车让桥面起起伏伏,甚至是有些左右摇晃,看得让人担心不已,所有的骡马都被蒙上了眼睛,不然这些牲畜非炸毛不可。 &esp;&esp;王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总算是放下了心。 &esp;&esp;不得不说,这一次的大迁移,内里集结了大量的工匠还是起了大作用的。看着这桥摇摇晃晃的,但却一直稳如泰山。如今几十辆马车一齐上了桥,前头的已经在下桥了,后头的才刚刚驶上去,桥仍然没有出现半点问题。 &esp;&esp;这就够了。 &esp;&esp;这桥足够结实。 &esp;&esp;“陛下,我们准备要出发了。”走到李恪的马车前,王又躬身道。“过了奇穷河,再走一天,我们就可以抵达谅山府的首府了,到了那里,我们稍事休整,再走上一天,便可以翻过谅山,进入平原地区,路就好走了,而且距离我们最终的目的地,升龙府,也就没有多少路程了。” &esp;&esp;“那个腾建,还是没有来迎接朕吗?”隔着窗棂,李恪很是有些恼怒地问道。 &esp;&esp;王又尴尬地一笑,腾建是刘信达手下第一大将,地位和实力比起刘布武和刘谙还要高,眼下这种状况,腾建的傲慢,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esp;&esp;谁会真正地尊重一群逃难的家伙呢? &esp;&esp;“快来了,快来了!”他敷衍道:“还请陛下马上准备过河吧,过了河,腾将军大概也就赶过来了!” &esp;&esp;李恪又冷哼了一声,却是没有再说话。 &esp;&esp;王又舒了一口气,对着驾车的御车挥了挥手,马车开始缓缓启动。 &esp;&esp;也就在这一刻,河边突然传来了惊呼之声。 &esp;&esp;王又心中突地一跳。 &esp;&esp;他抬眼看向河里。 &esp;&esp;正走在浮桥上的人,突然之间都像中了定身术一般地不动了,他们的头,齐唰唰地看向了上游方向。 &esp;&esp;王又转头看去。 &esp;&esp;河面之上,大片大片地黑乎乎的东西正顺流而下。 &esp;&esp;王又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esp;&esp;猛地伸手摘下腰间的望远镜,举到了眼前。 &esp;&esp;望远镜中,一切都显得那样的清楚。 &esp;&esp;那一片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是一根根合抱粗的大木头,他们彼此碰撞着,挤压着,浮浮沉沉却又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顺着江水向着下游冲来。 &esp;&esp;“离开浮桥!”王又丢下了皇帝,一股风一般地冲向了岸边。 &esp;&esp;桥上桥下,水中岸上,这一时刻,都慌了。 &esp;&esp;因为他们也看清楚了上游冲来的是什么。 &esp;&esp;可是上桥容易,下桥可就难了。 &esp;&esp;桥上的人彼此冲撞,有的想往前跑,有的却想回头,披此挤在一起,不但谁也下不了桥,反而纷纷被挤得掉下河去。 &esp;&esp;不知道有多少根木头正在冲来,所有人视野所及之处的河面之上,全是碗口粗的大木头,轰然有声,如同万马奔腾地冲撞而下。 &esp;&esp;王又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esp;&esp;他无法可施。 &esp;&esp;咚的一声响,几根率先冲下来的木头,撞到了浮桥之上,浮桥剧烈的晃动起来,上面的人,车也随即跟着摇摆起来。 &esp;&esp;一根又一根,轰然有声地撞击着浮桥。 &esp;&esp;浮桥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上面的人,马,车再也无法立足,纷纷跌落桥下。 &esp;&esp;伴随着轰隆的一声巨响,辛苦搭了一天一夜的浮桥,带着上面无数的人马车,倾覆在了奇穷河中。 &esp;&esp;王又手足冰凉。 &esp;&esp;河里自然不可能出现这么多的木头,这当然是人为地从上游放下来的。 &esp;&esp;而在这谅山之中,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一点的,除了腾建,还有谁? &esp;&esp;腾建要对他们动手。 &esp;&esp;王又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esp;&esp;“准备战斗!警戒四周,斥候,斥候,向后周探测五里路,搜索敌踪。给对岸发信号,让他们小心敌人偷袭。”王又声嘶立竭地吼叫了起来。 &esp;&esp;奇穷河两岸,都陷入到了巨大的恐慌当中。 &esp;&esp;斥候们根本就没有走多远,就纷纷折返了回来。王又也已经不需要他们的探报了,因为在他们的后方,震耳欲聋的喊杀之声已经传来了。 &esp;&esp;片刻之后,王又便看清楚了来袭之敌的旗号。 &esp;&esp;他以为是腾建。 &esp;&esp;但来的人却是刘布武。 &esp;&esp;后队此时已经被刘布武的军队完全淹没了。在哪里看守粮草军械的青壮民夫,第一时间就如同兔子一样四散而逃了。 &esp;&esp;王又已经绝望了。 &esp;&esp;刘布武如果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这一次的行动,根本就不是腾建的主意,而是刘信达的主意。刘布武出现在自己的后方,那么腾建必然就在前方。 &esp;&esp;现在浮桥已经被毁,自己麾下的五千战兵,过河了两千,剩下了三千,他们分别要对上数倍于己的敌人。 &esp;&esp;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esp;&esp;刘信达想要的,大概是自己带来的这些巨额的财富以及皇帝。至于各大家族的人以及像自己这样的人,他压根儿就不欢迎。 &esp;&esp;“刘信达,我操你老母!”王又咬牙切齿。 &esp;&esp;但骂人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即便是将刘信达的十八辈祖宗骂得从坟里都跳出来又怎么样? &esp;&esp;“所有家眷,所有老弱妇孺,都集中到河滩上去。”王又翻身上马,横刀而立。“所有战兵,驱赶青壮在前列队。” &esp;&esp;王又现在处在一片高地之上,他的身后便是河滩以及奇穷河,而他的身前,一道缓坡之下,则是一大片的平地,刘布武的军队,正是从那个方向之上杀过来的。 &esp;&esp;“郑值,把你郑家能战斗的家兵,统统都给我组织起来准备战斗,向屿,向氏家族,也是如此,能拿刀的,都给我上前准备战斗。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半点退路可言。” &esp;&esp;被王又点到名的这几大家族的负责人,此刻也已经知道生死存亡就在眼前了,要么击败敌人,杀出一条血路逃回去,要么就被人全部砍死在这奇穷河边。 &esp;&esp;本书由整理制作。关注x书友大本营,看书领现金红包! &esp;&esp;片刻之后,近一千青壮被组只了起来,聚集到了一齐。 &esp;&esp;而此时,王又麾下的战兵们,已经将大量的青壮裹协到了一起,呈一个凹字形状,将青壮们兜在其中,使得他们除了向前,根本就无路可走。而向前,就必然要碰上刘布武的大军。 &esp;&esp;皇帝李恪的马车,也在向着河滩上前进,王又一眼看见,脸色一变之际,却是策马上前,一弯腰,一伸手,已是拉住了马缰。 &esp;&esp;“陛下,你不能走!” &esp;&esp;“我,我能干什么?”李恪探出了半个脑袋,脸色苍白,惊惶失措。 &esp;&esp;“陛下,你要站在这里,鼓舞士气,你是大唐皇帝,有你在,大家便有战心。” &esp;&esp;不等李恪再想说什么,王又横刀一扫,竟然是将马车盖给扫去了。 &esp;&esp;“陛下,站起来。”王又大吼。 &esp;&esp;看着王又凶神恶煞的模样,李恪竟然是一句话也不敢说,直挺挺地从马车里站了起来。 &esp;&esp;“驾车回去。”王又冲着御者怒吼,眼光扫向左右的卫士们,又厉声道:“竖起皇帝陛下的大旗,铺开全部的仪仗,陛下将会在战阵之后,为将士们擂鼓助威!今日背水一战,有进无退,进则生,退则死!” &esp;&esp;不得不说,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王又在这一刻,展示了一个将领该有的能力,连续的调度,让乱成一团的队伍,算是镇静了下来,虽然损失了后队,但大部分的军队和青壮却还是扎住了阵脚,而皇帝仪仗在高地之上全面铺开,那个穿上了全身皇帝袍服的皇帝挥舞着鼓槌擂响大鼓的时候,士气居然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esp;&esp;王又现在不必在意身后了。 &esp;&esp;他无法将过河的人召过来,但河那边的腾建也休想过河来支援刘布武。 &esp;&esp;此刻,他也大概看清了刘布武队伍的规模,最多五千人上下,与自己相差不多。 &esp;&esp;对方伏击得手,士气高昂。 &esp;&esp;但现在自己却是背水一战,破釜沉舟,是一支真正的哀兵了。 &esp;&esp;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esp;&esp;刘信达,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esp;&esp;腾建,你就在对岸看着我是怎么灭掉刘布武的吧! &esp;&esp;黄口孺子,也想欺我不成? &esp;&esp;王又回头又看了一眼对岸,他确信,腾建就在那边。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钱,突然就不香了 腾建站在山岗之上,目视着那支陷入绝境之中的岭南军在拼死挣扎着。 两千装备精良的岭南兵,此刻正与近万围困他们的谅山府兵展开着激烈的战斗。 这支谅山府兵,九成以上,都是腾建在谅山本地招募的士兵。 岭南兵的确是骁勇善战,可是在一层又一层的包围之中,他们的力气正在迅速地消耗,而勇气,也随着人数的急剧减少而在慢慢地流逝。 他们想杀回到奇穷河边去。 可是恰恰在他们的身后,围堵他们的敌人是最多的。 “传令下去,这一战的战利品,武器甲胄要上交统一分配,剩下的财物,谁缴获的,就是谁的。”腾建突然转身,对着身边的副将付雷道。 “遵命!”付雷打马下山。 片刻之后,山下传来了雷鸣般的欢呼之声,刚刚还有些懈怠的士兵们,瞬息之间便向打了鸡血一般地兴奋了起来。 慢慢地,战场之上安静了下来,偶尔还能看到有岭南士兵在狼奔鼠窜,而在他们的身后,总是数个谅山府的士兵箭步如飞地在追逐着。 “将军,二千岭南兵全军覆灭。另外,我们还俘虏了近三千青壮。”付雷打马上山,向腾建汇报着战果。 “很好。”腾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民夫青壮要留下来,以后我们都用得着。” “将军,我们现在是不是要过河去增援河那边的刘布武?”付雷问道。 腾建笑了笑,没有做声,反而是策马向着山下走去。 付雷见状,自然也就不吭气了,跟在腾建身后亦步亦趋。 山下,谅山府兵们正在忙着从死去的岭南兵身上剥着盔甲,比起这些岭南兵来,他们算是极穷的一帮人了。基本上这些死尸都被剥得赤条条的了。 而那些被俘虏的青壮民夫被捆在一边,蹲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正自瑟瑟发抖。 谅山府兵们将剥下的盔甲武器收拾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有专门的军官正领着人往马车上放,而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金银财物,他们则直接揣到了怀里。 不时有人发出一阵阵的欢呼,那必然是发了一笔不小的财。也有的运气背,连搜几个人,还顶不上有些人一锤子的买卖。 死去的这些岭南兵,自然也有穷有富,就看各自的运气了。 足足休息了大半个时辰,腾建这才下令,让一部分部下押运着俘虏和战利品返回谅山府,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慢条斯理地向着奇穷河进发。 奇穷河上的浮桥,已经从中间被冲断了,而在河的对岸,战事正激烈的进行着。 刘布武一点儿便宜也没有占着。 王又统率下的这一支哀兵,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能量,与刘布武打得是有来有往。 刘布武是正急了眼儿了。 本来以为这是手拿把攥的一桩轻松活儿,但是真正接战,却发现对方活脱脱的就是一块铁板,双方在不大的区域之内剿杀成一团,自己的部下,竟然是一丝丝便宜也没有占到。 即便是自己派出了核心队伍上去助战,用上了一直舍不得用的,当初在湘潭等地弄到的一批唐军的手雷,也只是让对方增加了不小的伤亡,却也没有让对手完全崩溃。 而对面的岭南兵,虽然没有手雷,但却也是有猛火油弹的。威力虽然比不上他们手里的,但那玩意儿点燃了仍过来,也是一烧一大片而且极难扑灭的。 看到腾建率领的大批军队出现在对岸,刘布武总算是舒展了一下颜色,援军,好歹是来了。 但他却忘了一件事,奇穷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没有了桥,没有了船,想游过来却也是不现实的。 一河之隔,只不过几十米宽而已,且将大几千的援兵隔在了对岸,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的鏖战。 如果绕道上游早前刘布武过来的地方,那可要接近大半天的功夫,有这功夫,只怕战斗早就结束了。 刘布武突然发现,这场战事,还是只能靠自己。 而本来他以为腾建出现在对岸,对于敌方的士方的士气会造成绝大的打击,而对自己的士兵则是一个鼓舞。 但现在的状况却是,自己的士兵的士气的确是起来了,但好像,敌人的士气突然一下子变得更加地高昂地起来。 其实想想也明白,这些南方联盟的人现在已经明白,安南的这些人,想要他们的命,还想要他们的钱。腾建出现在背后,意味着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除非他们能击败眼前的这些人迅速逃离,否则等到对手想到了办法过河,等待他们的,就只能是灭亡的命运了。 有了这样的一个觉悟,他们能不士气高昂吗? 他们能不舍命相搏吗? 看看现状就知道了。 不光是士兵,青壮,民夫,便连那些原本龟缩在沙难之上的老弱妇孺们,在这一时刻,也是各自拿起了武器,从河滩之上向着高地之上爬来,然后加入到了战斗之中。 河对岸的敌人起码有近万,他们除了打垮眼前的敌人之外,没有第二条出路了。 在河对岸看着这一幕的谅山府兵们,被震憾到了。 付雷也被震憾到了。 只有腾建依然不动声色。 看了好半晌,才道:“付雷,组织人手,修复浮桥,手脚要快一点啊!不然我们的少将军可就要危险了。” 付雷答应了一声,可心里总觉得腾建说这话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有些幸灾乐祸。 谅山府兵们修建浮桥的行为,使得河对岸的战斗瞬间更激烈了一些。 浮桥是被冲垮了,可是只被冲垮了其中的几段,建设浮桥的根基还在,而且这一次对方要过来的只是人罢了,不像早先王又还要运送车马过去,以王又的估计,让河里的浮桥再次具备走人的功能,最多只要一个时辰,要是敌人的手脚快,技术好,时间还会更短。 “反击,突围。”王又大声吼道:“放弃所有的辎重,马车。向前,向前,杀出去!” 下达完这条命令,王又更是一跃上了皇帝的马车,挺着大刀威逼着御者驾驶马几直接冲向了战场。 王又横刀如同魔神左劈右砍。皇帝此时倒也忘记了战争的恐惧,双手机械地摆着战鼓,他们的马车一动,整个皇帝的仪仗也随着移动起来。 这支队伍加入战场,立时使得苦战之中的南方联盟的士兵,青壮,甚至妇孺似乎立即得到了无限的气力,他们紧紧地抱成了团,如同泥石流一般,滚滚向前而去。 刘布武挡不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王又带着人,将他的部队一截为二,然后从中间断开的缺口之中一冲而过。 王又成功突围了。 刘布武损失惨重,五千大军,此时还完好无损的不过二千挂零,不到半天的战斗,他损失了三千核心战兵。这可是他老爹拼死拼活才从中原带回来的老底子。 刘布武愤怒到了极点。 当即下令,将留在战场之上的所有还有一口气的敌人尽数屠戮。 唯一让他安慰的是,敌人丢下了所有的金银财宝和辎重,总算是让他的损失没有白费。 而在河上,腾建的部下,还在辛辛苦苦地搭建着桥梁。 直到又过了整整半个时辰,浮桥终于能走人了,腾建第一个走了过来。 “大意了,大意了,少将军,早知如此,该让我率领部下过来的。”腾建连连拱手,“没有想到困兽之斗,还如此顽强,真正让人出乎意料之外啊!” 刘布武张了张嘴,却是啥也说不出来。 过河来与对方主力作战,是他自己争来的。当初腾建就说过,王又的主力,肯定会留在后军之中的,是自己看不起对方,大包大揽下来说绝对的没有问题。 可是现实呢?东西是拿到了,但对方的主力却跑了。 皇帝跑了,王又跑了,那些家族的重要人物也都跑了。 “少将军,你辛苦了,这便好好地休息吧,那些跑掉的家伙,让腾某人负责吧,他们跑不出谅山,到时候,腾某人把他们杀个一干二净来为你出这口气!”腾建杀气腾腾地道。 刘布武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 “付雷!”腾建大声吼道。 付雷立即站到了腾建的跟前。 “率领你部,尾随追击,怎么打,不用我教你了吧?该死的人,一个也不能留。”腾建厉声道。 “遵命!”付雷心领神会。 看着付雷带着大票人马沿着王又逃亡的方向追去,腾建笑容满面地走到了一口跌落在地上的大箱子跟前,一脚踢飞了箱盖,看着内里满满当当的珠宝首饰,心满意足地道:“果然都是大户人家啊!少将军,我们发财了!就按先前所说的,你拿大头,我要三成。这些财物加起来,莫不有上千万贯,哈哈哈,有了这笔钱,我们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刘布武咧嘴笑了笑。 突然之间,觉得钱似乎也没有这么香了。 钱总是可以从地方之上压榨到的,但这些老底子人马,死一个却是少一个了。 (本来是准备今天完结的,结果写冒了,不过也快了,主要人物的命运,也一个接着一个地开始结局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何其凄凉 (今天大概率只有这一章了,我会努力写,啥时候出来不知道。大家不用等了,放到以后一齐看也成,反正也没有几章了。) 王又悲伤地看着山凹之中聚集的最后一点子人马。 敌人并不会因为他们已经成了落水狗便放弃对他们的追击和捕杀。 仅仅三天时间,当初冲出来的近三千人,便已经只剩下了眼前的不到五百人的规模了。 在奇穷河边背水一战的时候,大家还能鼓起勇气,团结一心,共同对付强大的敌人从而杀出了一条血路。 但冲出来之后面对敌人的追杀,却再也无法聚拢人心了。 首先散去的就是那些一起冲出来的青壮民夫。 或者他们也意识到了,敌人追捕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相对于队伍之中的皇帝以及那些贵人们,他们这些人的贱命,根本就不值得那些敌人为他们耗费多少精力,看到了,碰上了,随手便抓了、杀了,看不到追不着,便也随着他们去了。 这样的事情在三天来多次发生后,这些青壮民夫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再跟着这支队伍,迟早是死路一条。 于是,在黑夜之中之中,这些人成群结队地逸入到了茂密的林子里。 最后,发展到了大白天里,也有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之下,突然拔足飞奔,隐入林子中。 没有人有力气去追他们。 因为他们现在连吃的都成了问题。 继青壮民夫之后,郑家也逃了,最后,居然连向家也逃了。只剩下了容家那些孤儿寡妇的实在没有能力逃跑,这才留了下来。 当然,还有一个皇帝李恪。 此刻,所有的仪仗都已经抛弃了,先前战斗时为了鼓舞士气而穿在身上的全套冠服早就扔掉了,只穿了一身便于跑路的短装。 看着凄惶地坐在哪里的李恪,王又突然发现,当这位理应是天下最尊贵之人,有着最高贵血统的人,在没有了这一层身份的光辉映照之下,便与普通人毫无二致。 所幸的是,皇帝的腿脚还算利索,马术也不差,这才能勉勉强强地跟上队伍。 说起来,这些底子,还是当年他在武威书院的时候打下来的呢。 事实之上,王又也知道,这样下去是绝对跑不脱的。 自己这些人,对于谅山的地形地貌完全是陌生的,早先的那些向导,现在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而敌人,却是地地道道的地头蛇。 迟早会被追上的。 “王将军!”一名校尉凑了上来。 “什么事?”王又问道。 校尉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已经尽力了,刘信达反水,这是谁也料不到的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我们总该得为自己考虑一下了。带着这些人,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被追上,到时候,都是死路一条。” 腾建沉默了良久,却并没有说话。 没说话,其实也是一种表态。 校尉脸上露出了喜色,拱手向王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王又看着校尉走到一个又一个疲惫的士兵面前,低声与他们说着什么,而后,这些士兵们的脸上都是露出了笑容。 很显然,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 王又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不表态。 因为此时此地如果他否决的话,只怕士兵们便要哗变了,自己不但控制不了局势,反而会连自己的性命也搭上去。 讲一句心里话,这些士兵们已经尽力了,不管是早先在奇穷河边的战斗,还是这几天来的逃亡,大家都是拼了命的。 既然事已不可为,他们为自己想一想,压根儿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事实上,这些人比早先逃走的那几个家族还要更让人尊敬一些,必竟他们还是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或者,自己也该为自己考虑一下了。 如果甩开了这些累赘,自己逃出去并不是问题,但去哪里呢?回去找大部队?王又摇了摇头,丢掉了皇帝,丢掉了几大家族的核心人物,丢掉了向氏准备的在安南重新起家的财货,回去之后,自己还能活命吗? 除了死路一条,还能有什么? 罢了罢了,过往一切全当是浮生一场梦,这一次离去之后,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了此余生吧! 王又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拼搏了半辈子,终究还是黄梁梦一场啊。 身后传来了急骤的马蹄之声与尖锐的警哨声,王又霍然站了起来。 敌人又来了。 他翻身下马,他麾下的士兵们也是立即站了起来,不用王又吩咐,撒丫子就开始跑路,这一次,不有人去招呼那些老弱妇孺,也没有人去理会皇帝李恪夫妇。 李恪怔怔地看着士兵们狂奔,没有人来服侍他们上马,直到王又的战马也从他的身边掠过,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了。 他们被抛弃了。 李恪尖叫了一声,翻身就往马上爬。 “陛下,带上我!”皇后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腿。 看着皇后满脸的惊惶之色,李恪迟疑了一下,弯腰伸手,想将皇后也拉上马来。 但此时,身后密集的马蹄声已经传来,敌人的呐喊之声已是清晰可闻。 李恪一咬牙,直起身子,猛然伸腿,一脚便将皇后跟踹到了地上,然后两腿猛夹战马,向前狂奔而去。 皇后跌倒在地上,竭力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恪的背影,这就是他同床共枕数载的夫君吗? 李恪泪流满面,打马狂奔。 片刻之间,这里便只剩下了那些容氏的老弱妇孺,他们认命地挤成了一团,蜷缩在路边。 一双大脚停在了皇后的面前。 “我是大唐皇后,尔等不得无礼!”皇后勇敢地爬了起来,昂首站在了对方的面前。 “傅将军,有条大鱼,这人自称是大唐皇后呢!”士兵回头,惊喜大叫起来。 “管他是什么鸟人,都抓了,抓了,弟兄们缺媳妇儿呢,都抓回去,到时候给大家伙一个配一个堂客!”傅雷纵马掠过,边向前边大笑道。 士兵大喜:“兄弟们,都捆了,把这些女人都捆起来,别弄伤了,说不定以后就是你们的堂客哦!” 皇后绝望地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 笼在袖中的手里握着的一把短刀,到了这一时刻,终于是毫不犹豫地扎向了自己的胸腹。 血,猛窜出来,她萎然倒在地上。 士兵又惊又怒地看着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就这样死在自己的面前,一个兄弟的媳妇儿没有了。 “搜,仔细地搜,不许再死一个!”他大吼起来。 李恪打马狂奔。 “等等我,等等朕!”他大声呼叫道。 前面正在策马而奔的校尉回过头来,看着吊靴鬼一般的李恪,再看看已经露出身影的追兵们,他一咬牙,从腰里取出弩弓,上弦,扭身,对着李恪举起了手中的弩箭。 啉的一声,弩箭破空而出。 不偏不倚,正中李恪胸膛。 李恪惨叫一声,仰天便从马上甩了下来。战马唏嘘一声,继续向前窜了出去。 他未着铠甲,这一箭几乎没羽,跌在地上,他痛苦地挣扎着。 校尉转身冲着追兵大吼道:“那人是皇帝李恪,给你们了,莫要再追老子们了,追急了,与你们拼命,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傅雷猛勒战马,战马嘶鸣声中从立而起,硕大的蹄子落下的时候,恰好便落在了垂死的李恪身边。 傅雷翻身下马,一举手,身后的部属全都停了下来。 傅雷半屈下身子,抓住了李恪。 “你是谁?” “朕乃大唐皇帝李恪。”李恪的眼神,在这一刻,居然显得神采奕奕起来。 傅雷哧笑一声,谁不知道现在大唐的皇帝乃是大唐的李泽?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到李恪的怀里一阵乱摸,摸出了一枚玉佩,一方私印,拿在手里一瞧,果然不差,正是李恪。 他大笑一声站了起来,李恪再一次跌在了地上,眼中的神采渐渐消失,最终声息全无。 “弟兄们,这个伪皇帝被我们逮住了,剩下的那些人随他们去吧,犯不着与他们去拼命了。”傅雷大声道:“把这人的尸首带上,咱们回去。” 众多士兵齐声应喏。 能逃到这个地方的,可以说都是精锐了,傅雷的确觉得没有必要把这些人赶到穷巷子里来一个困兽犹斗,死几个兄弟,那才是不值得呢! 升龙府,刘信达十几天来,第一次走出了卧室。刺眼的太阳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适应了半晌这才重新睁开。 今天天气真是不错啊! 花园里的各色花儿也开得正艳。 只可惜,自己的身子,却是一天比一天垮下去了。 当年在湘潭的那一次爆炸所带来的内伤,终于还是爆发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但他想在自己死之前,给刘布武营造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 腾建,虎也。 刘谙,狼也。 自己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自然能伏虎降狼。 但自己一旦死了,虎狼还能像以前那样俯首听命于自己的儿子吗? 肯定不会。 所以,他要营造一个竞争的环境,让刘布武,腾建,刘谙不得不团结在一起与新进入者对抗。 这才是他同意向氏带着小皇帝进来的原因。 “布武出去巡视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没有回来?”看到一名卫士从外面进来,刘信达问道。 卫士迟疑了一下,却没有做声。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心丧若死 (写到凌晨,终于还是赶出来了,大家新年快乐哈!鼠年不易,牛转乾坤,祝大家在牛年里一切顺利,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看到卫士的迟疑,刘信达不由得勃然大怒。 他还没有死呢,这些原本的心腹卫士,就已经想要改换门庭了吗?也未免太早了一些。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儿子。 刘信达何许人也?就是卫士这稍微的一迟疑,他已经察觉到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且还是瞒着他的。 需要瞒着他的事情,就必然是不会得到允许的或者是与他意见相左的。 “嗯?” 从鼻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但对于熟悉刘信达的这些卫士而言,却是很清楚这一霎那之间,面前的这个似乎有些内容羸弱不堪的老人,已经动了杀心。 卟嗵一声,卫士已是跪了下来。 “说!”刘信达居高临下地看着卫士。 “少将军,少将军去了谅山府!”卫士声音有些颤抖。 “去了谅山有什么慌的?”刘信达有些莫名其妙,“算着日子,向氏护卫着皇帝陛下也快要到谅山了,他是去迎接皇帝陛下了吗?” 卫士的头垂得极低,小声道:“少将军带走了驻扎在太原的五千大军。” 刘信达一个激凌,“他将哪里的所有驻军带去谅山干什么?他与腾建有什么龌龊吗?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谈的,怎么就到了动刀枪的地步了?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与腾将军发生了冲突,听说,听说是腾将军邀请少将军过去的。”卫士吞吞吐吐地道。 刘信达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腾建邀请布武带领大军进入了谅山府,他们想要干什么?” 卫士抬起头,道:“具体什么事情小人也不知道,但听少将军的贴身卫士说过一嘴,说是等他们回来,我们就有钱了,很多很多的钱。” 刘信达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听到这里,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腾建是没有钱的,那就是一个穷鬼,谅山府的出产,能让他支撑住所有的开销,就了不得了。能从谅山弄到钱的方法,现在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来自岭南、容管、桂管那些迁移过来的人。 腾建与刘布武要联手打劫这些人。 而这些人,却是他刘信达邀请过来的,是他刘信达苦心孤诣地想要引进安南从而在安南造成另外一种平衡来确保刘布武以后地位的力量。 现在,刘布武却准备亲手毁灭了他。 而他的目的,却只是为了弄些钱。 “备马,备马,集合卫队,我要去谅山!”刘信达大吼起来:“混帐,快去啊!” 卫士看着浑身都在颤抖的刘信达,有些惊慌失措地爬了起来,转身刚要走,却听见后面传来了卟嗵的一声。 他骇然回过头来,便看见刘信达已经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大将军!”他吓得大叫起来,几步窜了回来,从地上扶起了刘信达,“大将军,你怎么啦?” 刘信达看着他,张嘴欲言,却是一大口鲜血直喷了出来,直喷得这个卫士满头满脸的都是鲜血。 “来人啊,来人啊!”卫士吓得魂不附体,大声叫了起来。 “派人,派人去谅山,让布武回来!”刘信达声音微弱地道。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刘信达终于悠悠地醒了过来,房间里的灯光很昏暗,床榻边上,坐着一个老妇人,那是他的结发妻子刑氏,此刻正靠在床帮之上,头一点一点地正在瞌睡。 他抬了抬手,抓住了刑氏的手臂。 刑氏一下子醒了过来,看着睁开双眼的刘信达,惊喜地叫道:“你醒了?” “我,我昏过去多久了?”刘信达气喘吁吁地道,每说一句话,都觉得心口里一阵阵地火辣辣地痛。 “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了。”刑氏抹着泪,“天可怜见,你终于醒过来了。” “外头?”刘布武低声问道。 “你放心,消息都严密封锁着,府里人一个也不许出去,只是派了几个心腹之人去谅山找布武回来。”刑氏低声道:“外面的人都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 刘信达满意地点了点头。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你生这么大的气?身体刚刚好了一点,这一下,又是雪上加霜了,医师说了,如果再这样大喜大悲,冲动生气,只怕,听怕……” “我知道!”刘信达叹了一口气:“这一次,只怕我是在劫难逃了。” “你别这么说,以前那么多难关,我们不是都闯过来了吗?现在总算是有了自家的一片基业,一切都好了起来,怎么不会闯过来呢?等布武回来了,你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他,你安心养病,什么都不用管了,一定会好起来的。”刑氏哽咽着道。 “我倒是想呢!”刘信达苦笑一声:“但他撑得起来吗?阿安,我好后悔啊,有好多事情,我应当跟布武说清楚的。我只是想着自己还能打熬几年,想再磨练磨练他,有些事情让他自己去悟,自己去想明白,如此一来,他才能真正地长大。岂能想到,我这一点念头,竟然酿成了这么大的祸事。” “我听说了,不过说是布武去谅山与腾建联合袭击了那个什么所谓的皇帝吗?打了也就打了,杀了也就杀了,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我们还用仰他们的鼻息吗?”刑氏紧紧握着刘信达的手,道。 刘信达努力地将到了嘴里的一股腥甜又咽了回去,喘息半晌才道:“这事儿,哪有这么简单的,我正是担心布武啊,这才同意向氏他们带着皇帝进来。” “为什么这么说?” “布武的才能,比起腾建与刘谙来说,是有差距的。”刘信达道。 听到刘信达这么说,刑氏却是皱起了眉头,所谓母亲看自己的孩子,总是觉得他们是最棒的,最好的。 “如今腾建与刘谙羽翼已丰,我是怕我一死,布武就无法压制住他们,所以才想引进这些外人来,迫使他们不得不站在一起。”刘信达道:“岂料到居然会出这样的事情?这件事,必然是腾建蛊惑布武去做的。如果腾建仅仅是因为穷,觊觎那些人的财物,又怕我事后怪罪才联合了布武去做这件事情也就罢了,最怕的就是他别有用心啊!” “腾建还是很忠心的。”刑氏道。“我看比刘谙那个白眼狼就好多了。” 刘建达苦笑一声:“我活着,腾建必然是很忠心的,但我死了呢?我于他有恩义,布武于他有什么?” 刑氏怔了半晌才道:“那就趁早杀了!” “腾建羽翼一丰,哪里能随便杀得,一杀,谅山就要乱,一杀,刘谙那边只怕立时就要造反了。”刘信达叹道。 “就不能把他们骗到升龙府来一起杀了吗?”刑氏道。 “这一年来,这两个人来过升龙府吗?”刘信达捏着刑氏的手臂,摇头道:“便是去年过年,也只是派人送来了礼物。一个说战事繁忙,一个说身体欠佳不宜远行,他们岂是易与之辈,我身体不行了,他们一清二楚,所以也都在防着我们使这一招呢!” “那,那以后怎么办?”听到这里,刑氏终于是有些慌了。 “布武年轻,勇而无谋,如果我不在了,你以后要替他拿定大主意。对腾建,要结以恩义,对刘谙,要动以亲情,不管这两人有什么举动,只要没有先动手,那你们就一定要忍耐。告诉布武,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把升龙府经营好了,练出一支强兵,他们也就不敢亲举妄动。现在,我也就只能指望布武自己能迅速地成长起来了。” “这些话,等布武回来以后,你自己跟他说吧!”刑氏抹泪道。 “我怕,我怕我熬不到他回来了。”刘信达呃了一声,那一股腥甜终于是再也咽不下去,终于还是喷了出来。 “大郎,大郎!”刑氏大叫起来。 喷了几口血,刘信达终于又清醒了过来,看着刑氏道:“要是我没有挺到布武回来,你一定要记住,不要声张,你要照常出去见人,去安排相应的事务,安抚住升龙府的官员、将领们,一定要等到布武回来之后,再宣布我的死讯。” 说完了这几句话,刘信达又昏了过去。 谅山府,被关了好几天的马立终于被放了出来。一路踉踉跄跄地随着押解他的卫士走过了街道。 一路之上,触目惊心。 到处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沿路都能看到被串成糖葫芦一样的男男女女的俘虏。一看这状况,他便知道,这一次南进的队伍完蛋了。 “腾将军,这一次你如愿以偿了。我马氏不会忘了你的恩德的。”马立恶狠狠地瞅着腾建。 腾建嘿嘿一笑:“马兄,你马氏这一次损失了什么吗?” 马立顿时语塞。 这一次,还真没有他马氏什么事儿,因为他们马氏还没有动身呢。 “回去吧,告诉你叔父这里发生的事情,如果他愿意的话,马兄还是可以再来与我谈一谈的。”腾建微笑着道。“我家大门常打开,随时欢迎马兄再来光顾。” “你要放我回去吗?” “当然,这是先前我就与马兄说过的嘛。大丈夫自然是言而有信。”腾建笑道:“现在那个假皇帝死了,什么向氏、容氏、郑氏的人都成了我的俘虏,就只是跑了一个王又,哈,看在以前我们并肩作过战的份儿上,我就放他一马,希望他识相一些,不要再跑回来送死了。马兄,你的卫士可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头我让人放了他们,一路护送你回去。这一路之上只怕也不太平,不少散兵游勇,我们可还没有搜捕干净,别你没有死在我手里,反而被这些人给做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渔翁之利 (今天回老家去看了老爹老娘,老人家的年纪一年比一年大,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了,珍惜能与他们相处的每一天。所以,今天就真只有这一章了。) “所有的金银再加上其它的珠宝首饰等值钱的东西,估值超过一千三百万贯。”坐在腾建面前的刘布武啧舌不已。“这些大家族,当真是很有钱。” 刘布武当真是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 与向氏,郑氏这些传承超过数百年的大家族而言,刘氏过去只不过是一个地方性的军头儿而已,虽然也有些家业,但更多的钱,却是要投入到麾下的军队中去。没有军队,就没有刘氏一家。 而且,刘信达从来都没有真正拥有过自己的地盘,自然也就攒不下真正的财富。 而现在的安南,说起来才算是他们刘氏的家业了。 “以后你会挣到比这更多的钱财!”腾建大笑道。“少将军,按照先前的约定……” “放心吧腾将军,答应过你的事情,我怎么会反悔呢!三成,四百万贯,一文也不会少你的!”刘布武很是慷慨地道。“不过腾将军,这一次俘虏的青壮、民夫、士卒,我也要七成。这一次,我的损失太大了,我需要补充士卒,而这些人不管怎么说,都是唐人,只要能驯服了他们,比安南土人可要好用多了。” “好说,好说!”腾建点头道:“少将军先挑,你不要的,给我留下来,即便这些人打不了仗了,但用来种地,也是一些好手,肯定比当地人能更多地种出粮食来。” “腾将军大方。”刘布武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损失惨了,整整五千本部兵马,损失了三千有余,如果不能补充足够的兵力,对他的影响可就太大了。而在他的心目之中,唐人,自然要比安南本地人,战斗力要强得多。 至于几天以前还是敌人,这并不重要。 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屈服。 两员主将达成了协议,刘布武这边的人自然是喜上眉梢,而以付雷为代表的腾建一系,脸上却多有不满之色。 这一次战斗,刘布武虽然损失最重,但这却是他自找的。如果不是他贪念太甚,担心让腾建去攻击王又的中军以及后军,在得手之后会将财物隐瞒不报从而占他的便宜,偏要自己去,又怎么会损失如此之重? 要是让谅山府兵去,那可是一两万的部队,收拾对方就不会这么艰难。 整个战事的前期侦察、策划,后期的扫尾,都是谅山府后估做,直到现在,还有大量的谅山府兵奔波在山中持续追剿那些散兵游勇。而战事打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是不好打了,每天谅山府兵的伤亡都在增加。 这些逃亡的人,战斗力可真不是盖的。 不过腾建已经一口应承,付雷等人却也不好说什么了。 两员主将正自把手言欢的时候,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刑杰,你怎么来了?”看到风尘仆仆,一脸疲惫之色的刑杰,刘布武不由得愕然。 刑杰是母亲身边的人,一向都是负责后宅家事的。 刑杰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将领,欲言又止。 腾建见状,笑着拱手道:“少将军有家事,我们便先告退了。” 等到所有人都退出了屋子,刘布武这才有些嗔怪地看着刑杰道:“有什么事情不好当众说的,腾将军又不是外人。” 刑杰压低了声音道:“少将军,赶紧回升龙府,大将军他,他……” 刘布武一惊,猛地伸手抓住了刑杰:“怎么回事?我出来之前,父亲身子不是已经好转了吗?” 刑杰看着刘布武,此时此刻,他又怎么好说,正是因为你少将军这一次的行动,把刘信达给气得不但旧病复发而且生命垂危了呢。 “少将军,您得马上走,主母说,您要是慢了,说不定就见不到大将军最后一面了。” 刘布武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转身便往外行。 “少将军,这事儿,不能跟腾建他们说,其他的人,就更不能说了。”刑杰一把抓住他,“找个借口,就说,就说主母突发疾病。” 刘布武一怔,虽然觉得有些多此一举,但却还是点了点头。 走出屋外,一眼便看见腾建正背着手站在外边不远的地方。 “少将军!”看见对方出来,腾建微笑着迎了上去。 “腾将军,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升龙府去!”刘布武道。 腾建愕然:“这是为何?”看了一眼刑杰,又恍然道:“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刑杰点了点头:“主母突发疾病,眼见着竟是不行了,大将军大为着急,想让少将军回去见主母一面。” 腾建啊了一声,满脸惊讶之色:“怎么会这样?夫人身子不是一向极好的么?” “谁知道呢,也许是水土不服吧!”刑杰黯然道。 “少将军,那你赶紧回去!”腾建道:“你放心,这里的财物分割,青壮民夫的挑捡,我都会帮你搞好的,随后就给你送来。” 刘布武道:“腾将军,这一次我只带亲卫走,这里其它的事情,都交给刘超,腾将军只需将东西交给他给我带回来就好了。” “没问题!”腾建爽快地道:“少将军回去代我给大将军还有夫人请安,夫人吉人自有天相,这些年来这么多的沟沟坎坎都垮过来了,没理由一点小病就能击垮夫人。” “多谢腾将军吉言,我这便告辞了。”刘布武匆匆拱手,转身便急急地离去了。 看着刘布武匆匆离去的背影,腾建微微一笑,重新走回到屋中,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 半个时辰之后,付雷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走了?”腾建问道。 “走了,就带了百余名近卫,一人双马,走得极是着急。”付雷不解地道:“什么事让他急成这样?” “你猜?”腾建眉毛一挑,问道。 付雷皱眉思忖了片刻,突然之间便睁大了眼睛:“莫非是大将军他,他不行了?” “刑杰说是刑夫人突发疾病,不行了,想要见刘布武最后一面,你相信吗?”腾建微笑着问道。 “信他个鬼!”付雷哈哈一笑:“刘信达如果真不行了,腾将军,压在咱们头上的大山可就没有了。” 腾建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那这些钱,我们还有必要给他吗?”付雷兴奋地道:“有了这笔钱,我们能让咱们谅山府的实力猛涨一截。” “给,怎么不给?”腾建却是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不过是钱财而已。” “腾将军,为何要便宜了他们,刘信达没有了,刘布武这小子,空有一身武力,有个屁用啊?”付雷不满地道:“将军你还不是能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上?” “真是吞没了这笔钱,我们的日子还真不会好过的。”腾建摇头道:“你忘了刘谙吗?那也可是姓刘的。” “刘谙一向看不起刘布武,这些年被刘信达压制得极惨,比我们还要惨,刘信达要是死了,只怕最高兴的便是刘谙了。” “刘谙肯定是最高兴的那一个,但要是我们将这所有的钱都吞了,刘谙也会不高兴的,刘布武也会不高兴的,二刘要是合流了,你觉得我们能讨到好吗?”腾建一摊手道。 付雷怔了怔,道:“那还真不行,不管是刘谙的部属还是刘信达在升龙府的兵马,单独应对一处,我们是不惧的,但真要合流,又刘谙出谋划策,刘布武冲锋陷阵,我们还真难办。至少,南部平原是保不住了。” “所以啊,钱肯定是要给刘布武的!”腾建道。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你说,刘布武一下子弄到了近一千万贯的钱,会怎么样?这消息又让刘谙知道了,刘谙会怎么样?” “刘谙肯定要向刘布武讨要分润一笔啊!”付雷已经明白了过来。 “刘布武会给吗?” “刘布武肯定不会给!”付雷道:“他们一向不和,刘布武本来就忌惮这个堂兄,哪里肯给对方一大笔钱让对方再壮大实力?” “他要不给,刘谙肯定要发难。”腾建呵呵笑道:“再加上谭五这些人在其中推波助澜,说不定就会干起来。” “二刘相争,我们坐观其变,享那渔翁之利。”付雷喜笑颜开。 “所以啊,钱,我们给刘布武,但人,却不给他了。”腾建道:“你下去之后,把钱先分出来,然后交给刘超,让他往升龙府运吧,人的事,就先拖下来,等到确切的消息传来。我想到了那个时候,刘布武也不敢找我讨要这些人了。” “刘谙真跟他翻了脸,他就要紧赶着来拉拢将军您了!”付雷笑道。“将军不给,他哪里还敢开这个口?” 腾建放声大笑,挥手道:“去吧去吧,告诉兄弟们,今天晚上,我们大摆宴席,大家好好地庆贺一番这一次的大胜。” “遵命!”付雷喜滋滋地抱拳离开。 安南,即将因为刘信达的死亡而迎来大变,而在另一边,马立一路纵马狂奔,几乎是昼夜不歇的一路狂奔回到了容管经略使的治所,容城。 “经略使现在离开了容城没有?”就在城门口,马立一把抓住了一名值勤的军官,厉声喝问道。 “还在。”看着如同一个鬼的马立,军官有些受到了惊吓,“听说是明天便要赴前线了。” 听说马祥还没有离开,马立松了一口气,快马加鞭直奔经略使府。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最后的稻草 &esp;&esp;马祥呆呆地坐在大案之后,半晌都没有从马立的叙述之中回过神来。 &esp;&esp;“叔父,您要赶紧拿主意啊!”马立急道:“我们没有任何后路了,安南根本就不欢迎我们,那就是一个圈套,一个刘信达谋夺我们财富的圈套,现在,他们得手了,而我们,却是连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 &esp;&esp;马祥的眼珠子终于转动了起来,看着马立摇头道:“不是刘信达,只怕刘信达已经做不了安南的主了,他不会这么短视。” &esp;&esp;“叔父,有区别吗?”马立道:“没有区别,结果都是一样的。” &esp;&esp;马祥叹了一口气,“是啊,没有区别。你从谅山府回来,跟我说说哪里的具体情况吧!” &esp;&esp;马立怔了怔,看着马祥道:“叔父,你是想举大兵攻击安南吗?” &esp;&esp;“你倒是长进了!”马祥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走了几步,道:“不错。安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足以说明刘信达已经掌控不了大局了,既然刘信达不行了,其他人,我还在乎吗?说不定此时此刻,安南已经发生内乱了。那么大一笔钱,足以让很多人眼红。此刻容管还有足足两万人,正要整装待发往祈东,既然如此了,我们便直接去安南又如何?咦,你这是什么表情?” &esp;&esp;马立苦笑道:“叔父,你还是别这样想了。” &esp;&esp;“为何?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吗?”马祥愕然道。 &esp;&esp;“刚刚您说的那一些,我在临走的时候,腾建已经跟我说过了。”马立摇头道:“他说,如果叔父想去谅山里与他较量一番的话,他一定会枕戈以待。而且我离开的时候,也的确看到了他们的一部分军队正在向外开拔。” &esp;&esp;马祥眯起了眼睛,道:“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esp;&esp;“他还说了,这一次他们一共缴获了超过一千三百万贯的财物,但是他只要了四百万贯,剩下的,都给了刘布武了。”马立接着道。 &esp;&esp;听了马立这句话,马祥的神色却是当场垮了下来。 &esp;&esp;“叔父?” &esp;&esp;马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前还真看不出来,腾建居然是这样一个厉害的角色。” &esp;&esp;“叔父这是什么意思?” &esp;&esp;“所谓财帛动人心。”马祥道:“刘信达他们到安南也没多久,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这一次我敢断定刘信达肯定是出了事情了。原本以为他们因为有了这笔钱,内部会起一些冲突,像腾建这样的人,只怕心底里是瞧不上刘布武的。刘谙更是野心勃勃之辈,非是刘布武所能比。刘信达在,可以压制他们,刘信达不在,他们内部指不定就会动起来。可是腾建这是摆明了,对这笔钱,他只拿他该拿的。如此一来,他就可以置身于内斗事外,全心全意地来对付我们了。” &esp;&esp;马祥仰天叹了一口气。 &esp;&esp;“本来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必怕他,可谁让现在我们对面还有一个比腾建不知强大了多少倍的敌人李泽呢?如果他们内斗起来,我们出其不意立即出兵,还有指望,现在既然腾建可以全力来防御我们,只要他在谅山拖住了我们,李泽的大军再逼过来,我们哪里还有半分机会?” &esp;&esp;说完了这些,马祥看着马立道:“这才是腾建让你看到他的兵马调动,特意告诉你他拿了多少钱的缘故,他在警告我不要动这样的心思。否则,他不见得会咋样,我是绝对死定了。” &esp;&esp;“叔父,谅山地势险恶,我们贸然前往,并没有半分胜算的。”马立道。“我们现在必须另做打算了。” &esp;&esp;“另做打算?”马祥盯着马立,“你什么意思?” &esp;&esp;“叔父,事到如今,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您对衡阳会战,可有几分信心?” &esp;&esp;马祥摇了摇头。 &esp;&esp;所谓的衡阳会战,只不过是为整体南撤争取时间,现在所有的一切,全都成了泡影,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早知如此,还不如把这些钱财,全都赏赐给士兵,还能激发出更大的战斗力与唐军决一死战呢! &esp;&esp;“既然是一场必败之仗,我们为什么不另谋他路?”马立压低了声音,道:“叔父,我们与长安,可没有不可化解的仇怨!我们不是岭南向氏,除了这一次,我们与长安方面,更没有刀兵相见的过往。相反,这一次,如果我们能反戈一击,绝对能立下大功的。” &esp;&esp;马祥霍然抬头,眼视着马立。 &esp;&esp;马立却也是毫无怯色地看着自己的叔父。 &esp;&esp;“你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起的?”马祥缓缓地问道。 &esp;&esp;“回来的路上!”马立坦然道:“我看到了腾建在凉山之中兴建的那些堡垒,军寨,我就知道,我们没有机会了。我们必须别谋出路。” &esp;&esp;“那你可知道李泽施行的所谓的一系列国策,那就是在挖我们的根吗?如果我们走了这一条路,马氏,就会渐渐地消亡了。” &esp;&esp;“叔父,我们不走这条路,容氏就是我们活生生的例子。”马立厉声道:“容氏现在还剩下什么?男丁几乎死绝了,现在只剩下了容宏和容矩两父子。而去安南的那些容氏妇孺,您知道她们的下场是什么吗?腾建准备把这些女人,全部配给他的士兵。” &esp;&esp;马祥耸然变色。 &esp;&esp;“叔父,您想我们马氏的男丁全都死在战场,女子全都成为那些粗人手中的玩物吗?”马立接着道:“投靠北唐,现在还为时不晚。我们可以断掉向氏的后路,为提前结束战事,立下功勋,也为李泽一统天下立下功劳。只要我们这样做了,即便以后李泽还是会剥夺我们的权力,但至少,我们还能保全家族。来日方长,焉知我们不能再度崛起?看看河东的薛氏,司马氏,柳氏,他们一度也很惨,但现在,不是又起来了吗?只不过换了一个活法而已。薛氏现在又有人成了北唐高官,司马氏,柳氏成为了商业大佬。他们艰难过,但他们又挺过来了。” &esp;&esp;马祥默然。 &esp;&esp;“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马立道。“叔父,赶紧下决心啊,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回来的,到了那时,整个联军的军心必然大乱,到时候唐军肯定就会势如破竹,轻而易举地击败联军,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反正,那功劳可就小多了。而且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不见得还有机会,联军大举后撤的话,一个不好,我们就会被裹协进去,到时候,可就真是动弹不得了。” &esp;&esp;马祥在屋里来回去走着,如同一只困兽,好半晌,才猛然立定,双手握拳,狠狠地捶在书桌之上,震得上面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esp;&esp;“叔父!” &esp;&esp;“就按你说的办吧!”马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写一封信,你带去祈东,找到马仪,然后你再去对面去见何塞吧!” &esp;&esp;“是,叔父!”马立大喜,“那叔父这里也要做准备了。” &esp;&esp;“当然,既然做了,就要一不做,二不休。”马祥道:“这一次我回来,本身就是为了替前线再筹集一批军粮,现在不会再有一粒粮食到前线了,原本的几个仓储也会被我全都抢过来。容城现在集结的两万大军,将会用来堵住向氏逃跑。” &esp;&esp;“还请叔父马上写信,我这便往祈东去。” &esp;&esp;“你,身子撑得住吗?”看着一身风尘的马立,马祥有些担心。 &esp;&esp;“为了马氏的生死存亡,这点子辛苦算得了什么?”马立摇了摇头:“就算是将自己绑在马上,我也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祈东的。” &esp;&esp;数天之后,第二兵团副帅,大将军何塞见到了几乎形销骨立的马立。看到他从怀里掏出来的马祥的亲笔信,何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sp;&esp;此刻的他,正在准备着大举发动对祈东的进攻。 &esp;&esp;他的对面,正好是容管马氏与桂管郑氏的联军。 &esp;&esp;小规模的试探已经过去,对于对方的实力,心里已经有了底数的何塞,已经做好了最后的部署的时候,居然从天下掉下来这么一块馅饼给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脑袋之上。 &esp;&esp;虽然这打乱了他原本的部署,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天大的利好消息。 &esp;&esp;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祈东的敌人给全部拿下。 &esp;&esp;马氏的突然反水,必然会让郑氏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esp;&esp;而他的损失,将会降到忽略不计。 &esp;&esp;原本,何塞是做好了三到五千人战损的打算的。 &esp;&esp;一边改变着自己的战斗布署,一边十万火争地向中军屠立春哪里发去讯息,同时也向情报委员会哪里求证这件事情的可信度。 &esp;&esp;不等他的信使返回,情报委员会那里的消息倒是先来了。 &esp;&esp;谅山之战的结果摆在了何塞的面前,而情报委员会的一名高官,也向何塞正式通报了腾建的真实身份,这让何塞的心里完全笃定了。 &esp;&esp;马祥这是无路可走了,只能揪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来挽求马氏的存亡了。 &esp;&esp;阴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esp;&esp;何塞正式下达了进攻祈东的命令。 &esp;&esp;八月十六,陈长平向赣州的钱文西以及容宏所部发起猛攻。 &esp;&esp;两翼一动,衡阳正面的屠立春,也旋即发动了对向真所率领的岭南大军的攻击。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最后一搏(上) &esp;&esp;襄阳,田国凤与陈长富两人再一次完成了配合无间的先登。 &esp;&esp;与陈长平一脉相承,陈长富的箭法虽然比不得陈长平那般出神入化,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神箭手。立于城下,弯弓搭箭,瞄准的却只是前方城头之上方圆数米之地。而在他的箭支笼罩的范围之内,背负大刀的田国凤犹如一只身手极度矫健的大猩猩,两手交替,从云梯之上灵活地向上攀爬着。 &esp;&esp;为了阻止第三兵团前往汉中夹击益州主力,益州兵在襄阳拼死抵抗。 &esp;&esp;残破的城头,累累地死尸,见证了这一场战役的惨烈。 &esp;&esp;没有人能比益州兵更了解唐军的作战方式了,不管是猛火油弹,还是手雷,抑或是火炮,他们都作了充分的准备。 &esp;&esp;当火炮无法对襄阳这样一座历经千年的古城形成摧毁性的破坏之后,最传统的蚁附登城,再一次粉墨登场。 &esp;&esp;对于几乎所有的唐人来说,现在军队之中装备的火炮,都是无上的利器。但在李泽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起点,距离他最低级的想法,也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这显然不是在短时间内能解决的问题。 &esp;&esp;现在的火炮,无疑还是很原始的。 &esp;&esp;破坏力也相当有限。 &esp;&esp;连一个自发火装置,李泽提出了设想,武研院一帮人研究了几年了,到现在,还是没有多大的进展,因为李泽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大概知道,似乎跟汞有关。 &esp;&esp;而火药这东西,配置并不难,但想要最大程度地提高威力,却不可能一蹴而就。黑火药与黄火药还是差别很大的,与真正的炸药,更是还有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esp;&esp;所以现在,最后解决问题的,依然是面面相对的肉搏。 &esp;&esp;陈长富的箭,有时候几乎是擦着田国凤的耳根,头皮射过去的,但田国凤却是丝毫没有担心下边的陈长富会射到他。 &esp;&esp;他时而一跃数步,时而突然会翻到梯子的后面,时而甚至会只凭一只手或者一只腿勾着梯子,另一只手和腿撑上城墙。 &esp;&esp;因为在他的上面,益州兵虽然一个接着一个的被陈长富射倒,但仍然舍死忘死地扑上来想要阻止田国凤。 &esp;&esp;他们是知道田国凤的。 &esp;&esp;因为田国凤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朱友贞攻克鄂州城的时候,在几乎绝望的情况之下,就是这两个人的配合,使得朱友贞拿下了鄂州城。 &esp;&esp;如果让田国凤上了城墙,以此人的武力,只怕城墙防守就会在瞬息之间被突破。 &esp;&esp;可是他们绝望地发现,无论他们是怎样地视死如归,田国凤依然在迅速地接近城头。 &esp;&esp;当田国凤一跃而起,在空中拔出负于背后的大刀冲下来的时候,益州兵们疯狂地向着他的所在冲了过来。 &esp;&esp;田国凤背靠着城墙立定,手中的大刀左砍右挡,锋利的刀刃切过益州兵的身躯的身候,这些疯狂的士兵甚至想用手抱住他的大刀,将刀留在自己的身体之内以迟滞田国凤的行动。 &esp;&esp;可是对手的刀太过于锋利,对手的力量太过于雄浑,对手的技巧也太过于高超,每每伸手的时候,却总是只能抱一怀口气,那柄刀,带着缕缕残影,断枪杆,断横刀,断头颅,破甲胄,生生地守住了这方圆三尺之地。 &esp;&esp;#送八八八现金红包# 关注x.书友大本营,看热门神作,抽八八八现金红包! &esp;&esp;田国凤的身后,露出了一名唐军的身影,手中弩箭发出啉的一声,伴随着一名益州兵的倒地,这名唐军跃了上来。 &esp;&esp;虽然他在转瞬之间便被刺下了城墙,但城墙之上却已经再一次出现了两个人。 &esp;&esp;两个人被杀死了,城墙上已经多了七八个。 &esp;&esp;这一次,这七八个人活下来了四个人,他们与田国凤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军阵,替田国凤挡住了来自左右的攻击,使得田国凤终于腾出手来,可以向前扑杀对手了。 &esp;&esp;而此时的田国凤,身上插了十几支羽箭了,身上也血咕隆咚的,右胸上的一片胸甲,左肩上的一个兽头也已经不翼而飞了。 &esp;&esp;一柱香功夫,田国凤身边的人已经换了数茬,而左右的唐军,也从最初的几个人,达到了上百人。 &esp;&esp;他们已经控制了一大片的区域。 &esp;&esp;一点破,全线破。 &esp;&esp;当城上敌军拼了命想将这里的敌人赶下城墙的时候,其它的地方,终于连二接三地被突破了。 &esp;&esp;当最后一缕阳光终于湮灭的时候,整个东线城墙,完全落入到了唐军手中。被堵死的城门被掏开,大队的唐军,开始源源不绝地开进了襄阳城内。 &esp;&esp;但是战事并没有停止。 &esp;&esp;因为这里的益州兵并没有放弃抵抗,他们放弃了城头的防守,退回到了城市之中。 &esp;&esp;更为惨烈的巷战,即将在这里打响。 &esp;&esp;几乎精疲力竭的田国凤拄着大刀坐在城头之上,垫在他屁股下的,是一名被他砍死的益州军官,而在他的周边,死去的敌我双方的士卒,层层叠叠,难以计数。 &esp;&esp;陈长富带着一名医师走了过来,看着陈长富一瘸一拐的身影,田国凤瞪大了眼睛:“咋啦?” &esp;&esp;“被敲了一棍子,骨头怕是有点问题了。”陈长富摇了摇头:“鲁医师,快给田将军瞧一瞧碍不碍事?” &esp;&esp;“碍个屁事!没看我好好的么?” &esp;&esp;“真得很好么,起来走两步?”陈长富歪靠在死尸堆上,嘴角上翘,笑道。 &esp;&esp;“走就走!”田国凤霍然站起,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又卟嗵一声坐了回去。 &esp;&esp;“不大好吧?”陈长富嘿嘿一笑。 &esp;&esp;鲁医师却是熟门熟路地上来替田国凤卸甲,也懒得去解,直接用小刀子挑开束甲的丝绦,然后再剖开田国凤血糊刺拉的衣衫,看着身上的伤口,也是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esp;&esp;“不会要了他的小命吧?”一边的陈长富问道。 &esp;&esp;鲁医师回头看了陈长富一眼道:“我只能说,田将军天赋异禀,难得一见。” &esp;&esp;“两位将军,你说现在都这样儿了,这些益州兵,怎么还如此拼命啊?他娘的,这是我随军以来见过的最难打的仗。”一边熟练地替田国凤消毒,缝针,包扎,一边满脸问号地问着田国凤。 &esp;&esp;他的确是不理解,当然,也是为了分散田国凤的注意力,这个铁打的汉子,此时也痛得脸抽抽抽的变形了。 &esp;&esp;田国凤一边龇牙咧嘴,一边道:“朱友贞这王八蛋不是人,你要是家人都被扣住了,要是丢了襄阳,全家人便都得死,你也会拼命。死自己一个,总比死全家人强啊!” &esp;&esp;“还能这样?朱友贞当被剥破抽筋!”鲁医师勃然大怒,手上稍微一重,田国凤痛得大叫起来。 &esp;&esp;“老鲁,我不是朱友贞。” &esp;&esp;“抱歉,抱歉!”鲁医师连连道歉。 &esp;&esp;陈长富叹了一口气道:“瞧着吧,接下来总还有两三天的恶仗要打,巷战,他娘的,最头痛了。” &esp;&esp;“不管怎么头痛,你们二位是赶不上了!”鲁医师忙活了半天,总算是将田国凤身上十七八处大大小小的伤口都给处理完了,转头看向陈长富:“来,我瞧瞧你的腿。看你走路的模样,只怕要上板子了。” &esp;&esp;其实不止是田国凤与陈长富两人无法参与接下来的巷战,便连他们的部下,此刻也是有心无力了,为了破城,他们足足伤亡了三分之一,不得不在被他们彻底占领的东城进行休整。巷战的任伤交给了其余的部队。 &esp;&esp;襄阳之战的难度,也远远地超出了石壮的预料之外,午夜时分,这位第三兵团的主将才走进了襄阳城守府这座位于城市最中心的建筑,而此时,在西、南、北三个方向之上,战斗仍然在继续。 &esp;&esp;不时能听到手雷的爆炸之声,士兵的呐喊之声,也能看到猛火油弹引发出来的熊熊大火。 &esp;&esp;“明天,我将带领主力离开襄阳,前往汉中!”石壮看着田国凤与陈长富,“你们两个,不适宜在长距颠簸了,就留在襄阳,肃清这里的残敌,有什么问题吗?” &esp;&esp;“没有!”两人对视了一眼,一夜的休整时间虽然短了一些,但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不容拒绝的军事命令。 &esp;&esp;“那就这样吧!荆州过来的靖安军,给你们留下三千人,再加上你们的本部人马,人手上是足够了。”石壮点了点头:“这里就已经如此难打了,汉中,只怕要更难一些。这是朱友贞的最后一搏,为了获胜,他什么手段都会使出来的。” &esp;&esp;“如果朱友贞在汉中也使出这一招,那的确是难打。”田国凤道。 &esp;&esp;石壮却是摇了摇头:“汉中集结了朱友贞的主力,与襄阳的打法绝对不一样。因为襄阳只是想拦住我们,卫护他的侧翼,而在汉中,朱友贞是想全力争胜的。” &esp;&esp;“与第一兵团打野战?”陈长凤瞪大了眼睛。 &esp;&esp;“第一兵团只过去了四万人,剩下的人还要卫护长安的安全,而朱友贞在汉中集结了足足十万人,而且这些年,益州一直施行的是先军政策,他们的军队素养是很不错的。那里十万人如果与襄阳的这些兵差相仿佛的话,那朱友贞的确可以有这样的想法!这也是我必须要抓紧时间过去的原因。” &esp;&esp;事实上,石壮手中的兵力也并不是很多,闵柔还在黔州,田国富在施州,现在他能带去的人马,也不过一万中军主力而已,即便加上柳成林的第一兵团四万人,也只不过五万人。 &esp;&esp;一比二的军力对比。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最后一搏(中) &esp;&esp;石壮的猜想一点儿也没有错。 &esp;&esp;朱友贞是要全力争胜。 &esp;&esp;眼下的局势,对于他而言,僵持都是不可取的。因为一旦僵持下来,必然会使得越来越多的唐兵聚集到这里。 &esp;&esp;眼见着南方联盟已经要全面败北了,一旦李泽收拾掉了向真这一伙子,回过头来,必然全力进攻益州这最后一块还没有拿下的土地,那时,他就更没有机会了。 &esp;&esp;只有获胜,用一场大胜来为益州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esp;&esp;一旦能够成建制地消灭掉对面的柳成林的第一兵团,那么,可以预想得到,在短时间内,长安方面想再要聚集起这样的兵力发动第二次攻击,是需要时间的。而这场大胜也可以让岌岌可危的益州被震慑,从而增强自己的统治力,为未来创造更多的可能。 &esp;&esp;这一战,是拼死一搏。 &esp;&esp;也可以说是最后的挣扎。 &esp;&esp;所以朱友贞在安排了后事之后,动员了他所能动员的全部力量,一股脑儿地投入到了汉中战场之上。 &esp;&esp;抛开襄阳的兵力不算,他在汉中一共投入了十万大军。 &esp;&esp;在益州这几年,在盛仲怀的努力治理之下,在郝仁的残酷压制之下,益州还是聚敛了大量的金钱的。 &esp;&esp;虽然他们仿效了大唐的农民政策,给所有百姓都分了地,但老百姓并没有因此得到利好,因为他们的所得,依然被掠夺走了,只不过以前掠夺他们的是那些大户豪绅,而现在掠夺他们的直接就是官府了。 &esp;&esp;而郝仁的目标,就是那些大户豪绅。 &esp;&esp;朱友贞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而这些人手里有钱。 &esp;&esp;随便找上一个借口就可以抄家灭族,从而轻易地聚敛起大量的金钱,怎么会让朱友贞不喜欢呢? &esp;&esp;对于朱友贞而言,他要的是先渡过眼前的难关,至于以后?如果没有当下,哪来的以后! &esp;&esp;而朱友贞弄来的钱,基本上全都投入到了军队之中。 &esp;&esp;这使得益州军队,大体之上是相当稳定而且有不错的凝聚力的。 &esp;&esp;在益州,吃得饱穿得暖的,基本上也就是军队了。 &esp;&esp;而这,也导至了益州招兵是非常容易的,大量的吃不饱穿不暖的人,进入到了军队当中。 &esp;&esp;初升的朝阳刚刚从地平线上跃起,草叶之上的露珠颤颤巍巍欲掉不掉之时,悠扬的号角之声已在天地之间回响。 &esp;&esp;号角声声,鼓声隆隆,大地微微发抖,草叶之上的露珠齐唰唰地滚落到了地面,瞬间不见影踪。 &esp;&esp;旋即马蹄得得之声响起,自两个方向之上向着中间迅速地集中。 &esp;&esp;这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在西乡难得一见的一块粮食产地,此刻,才刚刚微微泛黄的庄稼地里,两拨骑兵毫无顾忌地冲了进来,就在这一片最多还要个把月时间便能收割的庄稼地里,展开了厮杀。 &esp;&esp;这是两边的哨探斥候。 &esp;&esp;战马往来纵横,刀光枪影纵横,弓弩之声不绝于耳。 &esp;&esp;大片的麦子就此倒伏在地。 &esp;&esp;两军交战,率先交手的,总是作为两军前驱的斥候。 &esp;&esp;作为军队的精英,他们也是伤亡最大的部队。 &esp;&esp;不停地有人倒下,后方也不停地有新的就候再度加入进来。 &esp;&esp;没有谁比谁更强,有的只是勇气、意志、韧性以及运气。 &esp;&esp;战场之上,就算是最为勇敢的人,最不信命的人,却也不得不相信运气的存在。就像有些人,他总是作为最勇敢的家伙冲锋在前,杀敌在前,但一场仗下来,他却能毫发无损全须全尾地回来。一次是这样,两次也是这样,除了感叹这个运气逆天,还能说什么呢? &esp;&esp;两军的斥候在拼死厮杀,而两军的大队人马,却相隔了数里,缓缓地展开了阵势。 &esp;&esp;朱友贞是必须要全力争胜,所以抛弃了城镇的防守,想要寻找唐军第一兵团的主力决一死战。而第一兵团的指挥者柳成林,也不希望进行一场攻坚战,就算他有火炮,对于有了防备的防守者一方,也并不是完全有效的。 &esp;&esp;襄阳之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esp;&esp;所以,他也想来一场主力大决战。 &esp;&esp;双方主帅,一拍即合。 &esp;&esp;朱友贞有兵力的优势,而且自觉自己的军队纵然比不上唐兵的训练有素与装备精良,但也差不了太多,当有了人数的加成之后,这一点劣势已经被抹平。 &esp;&esp;而柳成林,则是基于对自己军队的绝对信任,纵然对方人数是自己的一倍有余,他仍然信心十足。 &esp;&esp;必竟,这不是打群架。 &esp;&esp;打架,一个人打两个人,有可能打赢,但十个人打二十个人,就不同了,如果是一百个人打两百个人,大概率会输。 &esp;&esp;但当人数到了一定的量上,到了以万为单位的时候,人数多的一方,就不见得能稳占上风了。 &esp;&esp;临时打起的木制将台之上,朱友贞全身披挂立于其上,在他的前后左右,军队已经徐徐展开。最前方,是只着皮甲的步卒。 &esp;&esp;这些人每人只发了一柄横刀,一柄弩弓,而且弩弓里,也只装了一支弩箭而已。 &esp;&esp;他们不是战斗的主力,他们是炮灰。 &esp;&esp;是用来吸引唐军炮火并且力图打开缺口的敢死、先登。 &esp;&esp;对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快。 &esp;&esp;用他们最快的速度越过战场,冲到对方的防线之前,与对手展开近距离的搏杀,从而为后方主力的进攻,争取得至关重要的空间与时间。 &esp;&esp;在他们的队伍的中间,一队队游戈的轻骑兵,与他们的任务相仿。 &esp;&esp;而在他们的后方,才是益州军队的真正主力。 &esp;&esp;甲士。 &esp;&esp;左右两翼,各布置有五千骑兵,这是为了迎击唐军左右两翼的骑兵,防止对手在轻步卒和轻骑兵冲锋的时候,他们自两翼齐出剿杀战场的。 &esp;&esp;如果让对手的骑兵冲进了中间主战场,那么这些轻步兵必然会成为屠杀的对象。 &esp;&esp;朱友贞摆出来的阵容,表明了他将要不惜一切代价进攻的架式,而柳成林,则是摆开了防守的阵容。 &esp;&esp;很简单的道理,对方想要进攻,那就用铁桶阵来消耗对手的有生力量。 &esp;&esp;当进攻无法撕碎有效的防守的时候,当进攻一方的力量被大幅度的消耗的时候,便是防守一方反击的时刻。 &esp;&esp;大盾在前,长枪居中,弩手于后,而在这些人的身后,一门门的火炮,昂起了头颅,黑洞洞的炮口,冷冷地注视着宽阔的战场。而间杂在火炮之中的,还有一门门高大的投石机。这是刚刚萌芽的热武器与冷武器时代最具杀伤力的武器的一次协同作战。 &esp;&esp;战场的中间,有一道死亡线。 &esp;&esp;号角,鼓声再度响起。 &esp;&esp;而仍然在麦地里厮杀的双方斥候,在听到了这一次的号角与鼓声之后,却是不约而同地向后撤离了战场,转身打马奔向了自己的部队,只在战场中央留下了一具具的尸体和遍地的鲜血。 &esp;&esp;号角停,鼓声止。 &esp;&esp;战场之上陷入到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esp;&esp;也就是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 &esp;&esp;高台之上的朱友贞嘴里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esp;&esp;“进攻!” &esp;&esp;竖起的大旗指向了前方。 &esp;&esp;下方,一面接着一面的大旗倒下,指向对面的唐军战阵。 &esp;&esp;曹彬举起了手中的大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吼道:“前军,出击!” &esp;&esp;震耳欲聋的呐喊之声顷刻之间响起。 &esp;&esp;前方的轻步兵们提着刀,向着奔跑,轻骑兵们后发而先至,轻易地越过了轻步兵,踩着倒伏在地上的庄稼,向着对面冲了过去。 &esp;&esp;他们紧紧地将自己贴在马背之上,两脚不停地叩着马腹。 &esp;&esp;冲锋之时是最令人恐惧的。 &esp;&esp;当与敌人交接的那一霎那,生死便早已经确定,用不着再恐惧了。 &esp;&esp;敌人不会因为你怕就放你一条生路。 &esp;&esp;除了杀人与被杀,你没有另外的选择。 &esp;&esp;骑兵队伍分得很开。 &esp;&esp;轻步兵们的队形也分得很散,与过去的大兵团会战的冲锋,有着相当大的差别。 &esp;&esp;而这个改变,便是因为唐军的火炮。 &esp;&esp;开花弹对于这样的集群冲锋的杀伤力太过于恐怖,而散兵冲锋,则可以有效地减少这样的伤亡。 &esp;&esp;向前,越过火炮的射角,然后再聚集起来向前发起迅猛地冲锋,与敌人纠缠在一起,这是益州兵们在多次与唐军作战之后摸索出来的经验,是用无数鲜血换来的战场认知。 &esp;&esp;火炮一门接着一门的鸣响,一枚枚的炮弹冲出了炮弹,落在了奔跑的人群之中,巨大的投石机扬起了高高的掷臂,无数用网兜扎起来的碎石块飞上高空,挣脱束缚,然后打着旋地发出一声声的尖啸盘旋飞舞。其中有一些投掷出来的却是一个个的装满了猛火油的陶弹,落地之后,无数拳头大的火团四下飞舞,点燃了战场中间的麦田,熊熊的烈火夹着滚滚的浓烟将整个战场彻底淹没。 &esp;&esp;益州轻兵步和轻骑的损失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esp;&esp;这是因为大唐第一兵团的炮兵阵地,不再是呈一条直线排列,而是形成了左右两个阵地,他们的射界是倾斜而互补的,这让他们几乎覆盖了整个战场中线附近的大部分地区,而另外一些他们照顾不到的地方,则使用了投石机来进行弥补。 &esp;&esp;小小的战术变化,却是让益州兵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esp;&esp;但进攻一开始,所有的牺牲在指挥者眼中,都已不再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他们的眼中,只有一个个战术目标能不能完成。 &esp;&esp;鼓声不停,冲锋不止。 &esp;&esp;前面的人倒下去了,后面的人踏着前方人的尸体,继续向前。每一波人的倒下,都会为后一波人向前再突进一段距离制造出足够的时间。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最后一搏(下) &esp;&esp;冲过了火炮的覆盖范围,闯过了投石机的打击界面,冲锋的益州轻步兵与轻骑至少减员了三分之一。 &esp;&esp;但对于幸存者而言,越过了这一死亡线之后,战争,又回到了他们熟悉的场景之中。 &esp;&esp;分散的队形开始聚集,因为死亡、鲜血而激起来的内心深处的原始兽性完全迸发了出来,嚎叫着向着前方如山稳,如林密的防御队形展开了冲锋。 &esp;&esp;强弩的破空之时显得是那样的刺耳。 &esp;&esp;无数弩箭如同蜂群一般迎面扑了过来。 &esp;&esp;如同被割麦子一般,益州兵们纷纷倒地。 &esp;&esp;但是到了这个距离,他们终于可以还手了。 &esp;&esp;手中的弩箭开始向着对面发射,骑在马上的骑兵们用力地挥舞着手里的绳兜,绳兜里装的是陶罐,而陶罐里装满了猛火油。更新最快 电脑端::/ &esp;&esp;借助着马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舞得浑圆的绳兜投掷出去,飞向对面那密集的队形。 &esp;&esp;有的落在大盾之上,油液溅开,整个大盾顷刻之间便燃了起来。有的落在了队形之中,溅在了士兵的身上,士兵转眼之间便变成了一个火球。 &esp;&esp;着火的大盾被迅速地扔掉,一面新的盾牌重新立了起来。着火的人在惨叫声中向后退出队列,到了空地之上,早就准备好的士兵们扬起沙土,将其覆盖起来。这样的火,用其它的办法根本就无法扑灭,唯有让其与外界隔绝,才能起到效果。 &esp;&esp;更多的弩箭对准了那些轻骑兵。 &esp;&esp;有的轻骑兵刚刚点燃了陶罐抡起来的时候,便被射中,人倒下,陶罐破碎,燃烧的火团布满了人和马的身体,人在地上翻滚着,哀嚎着,战马却带着熊熊的火焰嘶鸣着向前发狂般的奔跑。 &esp;&esp;更多的弩箭射出来,有的战马在半途倒地,有的却还挟着最后一点力量冲到了军阵跟前,疼痛难忍的战马已经无法分辩出危险与否,它们重重地撞了上来。 &esp;&esp;一根根伸出来的长枪刺中了它他们的身躯,枪杆在瞬间折断,士兵们也惨呼着倒退出列,这种冲击力,绝非人力所能阻挡的。 &esp;&esp;有些战马撞到了大盾之上,直接将后面的士兵撞得筋断骨裂,倒地狂喷鲜血而亡。 &esp;&esp;轻步兵们此时终于得到了机会,他们冲到了军阵的跟前。 &esp;&esp;迎接他们的是不断攒刺的长枪。 &esp;&esp;挥刀格击,冲撞着大盾,有的将身体抵到了大盾之上,在大盾后面探出的刀刃刺中他们身躯的时候,他们也将手中的刀从缝隙之中狠狠地捅了进去。 &esp;&esp;柳成林站在高高的将台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激烈的战况,战死的,受伤的,络驿不绝地从将台之下被转移到后方的野战医院之中,他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下,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后面正在缓缓向前移动的钢铁长城。 &esp;&esp;前面的这些只不过是一些开胃小菜,这些轻骑兵也好,轻步兵也好,根本就无法撼动他的军阵,这些人,只不过是炮灰,是消耗他的炮弹和弓弩的炮灰。 &esp;&esp;真正的有生力量,还没有上场呢。 &esp;&esp;只不过炮灰的数量太多了一点,这给他的前线部队造成了一些麻烦。 &esp;&esp;一次性地投入上万人来进行这样的攻击,是极其奢侈的。 &esp;&esp;朱友贞果然疯狂的不顾一切了。 &esp;&esp;火炮已经停止了轰击,只有投石机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进行着打击。 &esp;&esp;连续射击数轮之后,火炮的炮身需要冷却,接下来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esp;&esp;“大将军,左翼柳长风将军发来信号,请求骑兵出击!”将台之上,一名军官大声禀告道。 &esp;&esp;“让他等着!”柳成林不耐烦地道。 &esp;&esp;都是老将了,还这么急不可耐,自己不能清晰地判断眼前的局势吗? &esp;&esp;益州兵的确善战,而且忍耐力也极强。此时出击,除了让僵持的局面更加僵持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 &esp;&esp;归根到底,还是第一兵团的将校们,仍然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对手,指望着能将对手一冲而垮呢? &esp;&esp;这种心思,至少今天是要不得的。 &esp;&esp;对方在正面主战场之上的兵力,足足是自己的三倍,而在侧翼,也是自己军队的一倍有余。 &esp;&esp;消耗,不断地消耗,不断地打击对手的信心,才是取胜之道。 &esp;&esp;人再勇敢,人心也终是肉长的,也是会感到恐惧,感到无能为力的。 &esp;&esp;前方的轻骑和轻步兵仍然在拼死鏖战,而后方的主力,亦在缓缓向前推进。夹在他们队伍之中有着无数的石炮车和强弩。 &esp;&esp;负责指挥前线作战的曹彬,将重骑摆在了最前面。 &esp;&esp;这是一个反常规的作战方式。 &esp;&esp;但柳成林却明白对方这是在无可奈何之下的超常之举。 &esp;&esp;他要用重骑来撼动唐军的军阵,也是要用重骑来吸引唐军的主意力。他要将自己的强弩、石炮车更多地迫近到射程之内然后向唐军轰击,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撕开唐军的防线。 &esp;&esp;是先对付重骑,还是先对付这些强弩与石炮车,是曹彬给柳成林的一道选择题。 &esp;&esp;一般的弩箭是无法威胁到这些重骑的。 &esp;&esp;再厚的大盾也撑不住这些重骑的冲锋。 &esp;&esp;很快,柳成林便给出了答案。 &esp;&esp;他选择无视了重骑,而是集中了所有的火力,来攻击后方队形更为厚重的甲士以及夹杂在夹士之中的强弩,石炮车。 &esp;&esp;重骑立即开始了最大速度的冲锋。 &esp;&esp;在唐军的眼前,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扑面而来,山一般的压力顷刻之间便传递到了每一名士兵的身上。 &esp;&esp;“出击!”前线,一名年轻的军官霍然站起,拔刀前指。 &esp;&esp;盾阵猛然打开,两个一组的唐兵从盾阵之后冲了出来。 &esp;&esp;奔跑之中,他们向着两边跑开。这些人,甚至连横刀都没有带一把,他们的手里死死地握着一根铁棍,而铁棍的上头,则缠绕着细细的钢丝绳。两人拉着一根这样的钢丝绳,视死如归地迎向了前方冲来的钢铁洪流。 &esp;&esp;这些唐兵的结局是显而易见的,迎接他们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牺牲。能够在这样的场合之下幸存下来的,绝对是上天的宠儿。 &esp;&esp;毫无意外的,他们无声无息地倒在了重骑的冲锋之下,但下一刻,重骑兵的队伍却是猛然混乱了起来。 &esp;&esp;锋利的钢丝绳有的直接切断了战马的马蹄,有的虽然没有来得及展开,但却缠绕在了马蹄之上,依着惯性再向前跑了几步之后,战马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esp;&esp;更多的唐军士卒冲出了盾阵,与最先的那一批人不同,这些人却都是手持着长枪大矛,不停地攒刺着减慢了速度的重骑,而在他们的后方,则是一些唐兵将手中的类似短流星锤一样的武器抡圆了不停地扔出去,攻击的,仍然是这些重骑的马腿。 &esp;&esp;即便如此,仍然有为数众多的重骑摆脱了前面的纠缠,重重地冲上了盾阵。 &esp;&esp;与轻骑不同,这些重骑所到之处,当真是人仰马翻,顷刻之间,便在厚厚的军阵之中开出了一条道路,直到他们再也无力前进,被四周的唐兵用长枪戳下马来。 &esp;&esp;第一兵团正面战场的防御阵形向内里凹了进去。 &esp;&esp;益州的重骑们,拼命地沿着这个点向着内里攻击,力图能够打穿唐军的军阵,直接攻击到远处飘扬着的那面第一军团的大旗。 &esp;&esp;战场中线附近,益州兵的强弩,石炮车在唐军的火炮,投石机的攻击之下侥幸存活下来的,也在此刻开始了发力,战场之上,手臂粗细的强弩呼啸来去,石弹如同下雨一般地落下。 &esp;&esp;柳成林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中军已经形式危急,他相信自己的部属一定能在正面堵住对手的冲击,而在他的视线之中,对面的强弩,石炮等远程武器,正在己方的猛烈轰击之下,一个接着一个的被摧毁。 &esp;&esp;打断他们的后继支援,前面的这一些,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撑不了多久的。 &esp;&esp;将台之上,一名将领看了一眼柳成林,然后提起了自己的长枪,默不作声地下了将台,片刻之后,这名将领带着将台之前的一队士兵约百余人,冲进了最为危险的那个点。 &esp;&esp;一刻钟之后,又一名呆在柳成林身边的将领下了将台。 &esp;&esp;左翼,柳长风焦急地看着将台的方向,那里的指挥旗,巍然不动。 &esp;&esp;时间缓缓推移,最后的一名重骑骑兵先是被一枪捅中了咽喉,接着又是十数支长枪扎进了他的身体之中,竟然将他凌空举了起来,身在空中,他无限不甘地看着不远处的将台,就差最后一点点啊,如果能再给他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就能冲到将台之下。 &esp;&esp;不管能不能最后建功,只要冲到了那里,就能撼动唐军的军队。 &esp;&esp;可惜了,终是差了这么一点点。 &esp;&esp;浑身是血的亲卫将领拎着长枪重新回到了将台之上,向柳成林躬身施了一礼,然后又默不作声地站到了一侧。 &esp;&esp;而在对面,曹彬却是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esp;&esp;刚刚战死在距离对方将台最近的那员益州将领,是他的亲儿子。 &esp;&esp;睁开眼睛,擦干了泪水,曹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将台之上衣袂飘飘的朱友贞,猛地弯腰拔起插在一边的马槊,大吼道:“跟我上!” &esp;&esp;第二波攻击,竟然是由曹彬亲自带队冲锋。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最后一搏(下续) &esp;&esp;残阳如血。 &esp;&esp;落在柳成林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似乎被包裹上了一层血光。 &esp;&esp;他已经在将台之上站了足足一天了。 &esp;&esp;而他的对面,隐约可见的,朱友贞似乎也是保持了同一个姿式。 &esp;&esp;两人遥遥相对。 &esp;&esp;两支正在交战的军队,恐怕是这个时代最强悍的两支军队的对撼了。 &esp;&esp;恶战了整整一天,进攻的没有气馁,防守的也没有退缩,犹如针尖对麦芒,火星碰地球,两边都憋着一口气儿,看谁先挺不住泄了这口气,那便是收获胜利的时候了。 &esp;&esp;战场之上积尸累累,自战场的中线附近,一直到唐军的军阵之前,几乎每一块地方,都填满了死伤者,进攻者们差不多都是踏着一层尸体在继续战斗。 &esp;&esp;打到现在,已经到了最胶着最紧急的时刻了。 &esp;&esp;益州兵仍然坚持着他们集中力量攻击中路的战略。这使得他们的主力现在深深地陷入到了唐军的中路当中。 &esp;&esp;就像是在汹涌澎湃的河水之中硬生生地插进了一根棒子,要么这根棒子直接捅穿对手,直奔他们的目标,要么无法突破被左右两边的河水涌上来将他们淹没。 &esp;&esp;曹彬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当他的儿子战死在这里之后,他毫不犹豫地亲自披挂上阵了,四处攻击不如专攻一点。 &esp;&esp;朱友贞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在不停地调兵遣将,向着正面拼命地施加压力。 &esp;&esp;而柳成林,只到现在,仍然在凭着中路这里原本的兵力在支撑。 &esp;&esp;这让他看起来岌岌可危。 &esp;&esp;他身边的大将已经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了他的将台,投入到了正面拦截的队伍中去了。现在他的身边,除了一名掌旗的校尉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esp;&esp;但实际上,真正有些慌的却是朱友贞。 &esp;&esp;因为柳成林单靠他的中路部队,便已经撑到了现在,两翼到现在都没有动弹,而他,却在不停地调集两翼的兵力压向中路。以至于现在左右两翼的兵力,已经极其单薄,到了最后的底线了。 &esp;&esp;柳成林转头,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残阳。 &esp;&esp;再转过头来,扫视着战场。 &esp;&esp;朱友贞的底牌已经出尽,现在,轮到他了。 &esp;&esp;身边的掌旗校尉突然惊呼了一声。 &esp;&esp;不远处的战场之上,一名唐将被浑身浴血势如疯虎的曹彬一槊刺下了战马,那名唐将,先前,亦是站在柳成林身边的一员。 &esp;&esp;柳成林扫了一眼掌旗校尉。 &esp;&esp;校尉抿起了嘴,用力地挺直了胸膛。 &esp;&esp;“老而弥坚!”柳成林看着仍然在努力前行的曹彬:“这个年纪了,还有这把子力气,实在难得,可惜了,今日就是他的死期。传令,左右两翼齐出,直捣朱友贞的中军大旗,不必在意我们的中路,有老子在这里,他们翻不了天去。” &esp;&esp;说完了这句话,柳成林拔出了插在身边的钢枪,一声唿哨,将台之下,一匹全身黑色没有一丝杂马的战马仰头长嘶着奔了过来。 &esp;&esp;柳成林自将台之上一跃而下,正好稳稳地骑在马上。 &esp;&esp;“鼓!”柳成林策马向前,在他身后,最后的一千预备兵咆哮一声,紧紧地跟了上去。 &esp;&esp;鼓声隆隆之中,柳成林犹如一支离弦之箭,驱马前行。 &esp;&esp;长枪高举,他大声地吼道:“为万世!” &esp;&esp;“开太平!” &esp;&esp;身后,一千士卒齐声高呼。 &esp;&esp;柳长风快要急疯了,几乎每隔上半柱香的时间,就要仰头高声询问刁斗之上的旗号兵大将军为什么还没有发信号?是不是他看错了?或者是看漏了! &esp;&esp;他已经无所事事地等了一整天了。 &esp;&esp;他的部下,从早上就干等着,吃过了中饭,仍然还是干等着,这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信号居然还没有传过来。 &esp;&esp;虽然他只能大致地看到中军那边的状况,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自己丰富的战争经验判断得出中军那里正在经历最为严峻的考验。 &esp;&esp;大将军在尽力为他们创造出最好的战机。 &esp;&esp;毫无疑问,中军那里的部队是整个第一兵团最为强悍的,但现在他们所承受的压力,也绝对超过了他们的极限。 &esp;&esp;“信号旗,出击,出击的命令来了。” &esp;&esp;刁斗之上,旗号兵突然大声吼了起来。 &esp;&esp;伴随着旗号兵的吼叫,远处战场之上为万世开太平的吼叫之声也传了过来。从最开始的有些凌乱,微弱,渐渐地发展到了如同滚滚雷声,席卷战场。 &esp;&esp;“你这个狗日的不说,老子也晓得了!”柳长风一跃上马,“全体上马!” &esp;&esp;整整五千骑兵,在战场之上无所事事地呆了一天的五千骑兵,齐唰唰地翻身上马。 &esp;&esp;“为万世!” &esp;&esp;“开太平!” &esp;&esp;“出击!” &esp;&esp;柳长风两腿一夹马腹,如同利箭一般窜了出去。 &esp;&esp;刁斗之上,旗号兵呆了呆,从刁斗里翻了出来,抱着旗杆溜了下来,就这片刻的功夫,原本下方密密麻麻的骑兵,在他的眼中便只剩下了一个背影。只有一匹孤零零的战马被拴在旗杆之上,正朝着远去的那些同伴鸣叫着。 &esp;&esp;“等等我!”旗号兵大声吼叫着,翻身上马,一刀削断了缰绳,自后面追赶而来。 &esp;&esp;曹彬只觉得两只手快要抬不起来了。 &esp;&esp;他已经能看见对面高高的点将台上那面飘扬的大旗,他能看见在他的面前,只有那么单薄的一条似乎一捅就能破的防线,但杀透了一条,前面却永远又补上了一条,似乎他陷入到了鬼打墙的困境当中,永远也无法踏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esp;&esp;他已经有些恍惚了。 &esp;&esp;双手只是机械性地挥动着手里的马槊,将挡在他面前的所有阻挡他的东西扫干净。 &esp;&esp;前方又出现了一道影子,不假思索,他提起马槊,当头便砸了下去。 &esp;&esp;当的一声响,双臂巨震,马槊再也握不住,竟然脱手飞出。多年的战场生涯让他在下一瞬间,下意识地便向后一个铁板桥仰躺在马上,同时反手拔出了马鞍旁的佩刀,用尽剩余的所有力气向上撩去。 &esp;&esp;又是一声巨响,马背反砸回来,重重地落在他的胸甲之上,火星四溅。 &esp;&esp;对手抽枪,曹彬挺直了身子。 &esp;&esp;身前陡然之间出现了无数的枪花,一朵斗大的红樱花在他的面前炸开。 &esp;&esp;“曹彬,去死!”伴随着枪花的,是对方如同炸雷一般的怒吼。 &esp;&esp;“柳成林!”曹彬大呼。 &esp;&esp;单刀向前,刀枪相交,挂在了对方的枪樱之上,手上一阵阵的震动传来,曹彬再也握不住手里的单刀,手里的兵器第二度脱手飞出。 &esp;&esp;他终于看到了柳成林。 &esp;&esp;当然,还有柳成林手中的长枪。 &esp;&esp;他无力阻挡。 &esp;&esp;眼睁睁地看着对手的长枪迎面扎来。 &esp;&esp;在外人看来,这一瞬间,似乎是曹彬张开双臂,迎接着柳成林的当胸一枪。 &esp;&esp;一枪既出,破甲,透胸,曹彬魁梧的身躯被长枪挑了起来,伴随着柳成林长枪一抖,曹彬的身体被向后远远地抛开。 &esp;&esp;在柳成林的身后,蜂涌而至的唐兵手中的长枪向上刺出,将飞在空中的曹彬再一次地停在了空中。 &esp;&esp;这一刻,只怕最少有十几支长枪扎透了曹彬的身体。 &esp;&esp;“为万世。开太平!” &esp;&esp;柳成林纵马舞枪,如同一只下山猛虎,扑入到了人群之中,左挑右刺,长枪的每一次吞吐,都有一名益州兵倒在马前。 &esp;&esp;凹进去的那一截,很快就被柳成林的反扑给抹平了。 &esp;&esp;点将台上,执旗校尉用力地挥舞着手里的大旗,鼓声雷动,号角齐鸣,唐军开始了全线反攻。 &esp;&esp;朱友贞睁睁睁地看着他的军队被一点一点的挤压回来,随着曹彬的阵亡,本来还相持的战斗态势,立时便发生了逆转,唐军在一点点地前进,而益州兵虽然还没有溃败,但却已显不支之态。 &esp;&esp;而在两翼,更是不堪。 &esp;&esp;先前为了支持中央的战斗,朱友贞一直在抽调两翼的兵力,此时在唐军的两翼发起进攻之后,两翼根本就无力支持起有效的防守。 &esp;&esp;两翼都是骑兵,而南方的骑兵,却是无法与北方的骑兵相提并论的。 &esp;&esp;呆呆地站在点将台上,朱友贞面色惨白,一言不发。 &esp;&esp;虽然最后的胜负还没有决出,但这只是时间的问题,只所以现在益州兵还没有全线溃败,只不过是一个战斗的惯性而已。 &esp;&esp;等这个惯性一过,全线溃败,便是必然之局。 &esp;&esp;这样的局面,就算是朱友贞身后的孙桐林也看明白了。 &esp;&esp;他一把拖住似乎已经失去了决断力的朱友贞便向点将台下走去。 &esp;&esp;片刻之后,朱友贞在孙桐林等人的卫护之下,向着后方退去,随着中军大旗的后退,整个战一瞬间崩盘。 &esp;&esp;最后一抹阳光,终于完全掩映在了大山之后。 &esp;&esp;柳长风指挥着两翼的骑兵乘胜追击,不断地扩大着最后的战果。 &esp;&esp;终于看到了汉阳城,看到了城池的大门咣当一声关上,看到了最后那些来不及入城的益州兵向着两翼四散逃亡,柳长风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esp;&esp;这大概是这片大陆之上最后的一场大型会战了。 &esp;&esp;接下来,益州兵将再也没有能力组织起一场像这样与唐军面对面,硬碰硬的大战。 &esp;&esp;这一战,打断了益州兵的脊梁。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金蝉脱壳 &esp;&esp;盛仲怀坐在屋桅下的阴影之中,凝视着烈日之下蔫头搭脑的树叶。 &esp;&esp;整个梁王府中,显得极其的沉闷。 &esp;&esp;连往日里叽里哇啦的知了,此刻也听不到他们的聒噪之声。 &esp;&esp;到处都是死一般的沉寂。 &esp;&esp;终究还是败了。 &esp;&esp;竭尽所有力量的最后一搏,在面对唐军的时候,终究还是败了。 &esp;&esp;虽然心中对此这个结果,已经有了一些准备,但当事实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esp;&esp;唐军,当真就那么强吗? &esp;&esp;汉阳发回来的具体军报,盛仲怀仔细地看了,朱友贞在指挥之上,并没有出现任何的问题,拼着付出极大的代价,也要一举将对面的唐军第一兵团彻底击败。 &esp;&esp;胜利其实是在两可之间的。 &esp;&esp;但终究,还是差了一口气啊! &esp;&esp;而这口气,也正是现在的唐军与益州兵之间的差距。 &esp;&esp;李泽的书,盛仲怀都是拜读的。 &esp;&esp;国家、民族、生民这些概念,现在的盛仲怀也都是了解的。李泽所说的国家民族与盛仲怀理解中的国家民族是不一样的。 &esp;&esp;李泽提到的要锻造一支有自己灵魂的军队,曾经让盛仲怀哧之以鼻。 &esp;&esp;他认为军队就应该是一具听从上司命令的傀儡,指哪打哪才对,如果军队有了自己的灵魂和思想,那么必定会埋下祸乱的因子。 &esp;&esp;是自己理解错了吗? &esp;&esp;盛仲怀觉得眼下的这支益州兵,在战斗力之上,绝对不会输给唐军,但在人数之上有着巨大优势的时候,双方的较量,仍然以益州兵的失利而告终。 &esp;&esp;差距真的就在这里吗? &esp;&esp;盛仲怀不能理解。 &esp;&esp;伸手入怀,掏出了朱友贞给他写的密信。 &esp;&esp;那上面,要求他找理由离开益州,前往蒲甘。而他将在汉中稍事逗留之后,便会返回益州来作最后的挣扎。 &esp;&esp;汉中已经没办法守了。唐人的第三兵团一部在石壮的带领之下,已经抵达了汉中。 &esp;&esp;所谓的挣扎,也只不过是尽人事了。 &esp;&esp;此时此刻,田满堂自施州已经进入了巴中,唐军第三兵团的闵柔所部也已经自黔中进入到了益州。 &esp;&esp;换句话说,此刻的益州,已经数面受敌了。 &esp;&esp;巴中方向自不必说,田满堂本身便是益州本地人,在益州有着强大的影响力,进入巴中之后,应者云从,而随着汉中会战的失败,这种群起响应反对朱友贞的应和行动,只会愈演愈烈,最终席卷整个益州的。 &esp;&esp;而从黔中进来的唐军,人数并不太多,只不过二三千人,但在政治之上的意味就非同寻常了,盛仲怀甚至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支两三千人的队伍,就会澎涨成一支数万人的大军。 &esp;&esp;益州的全面沦陷,最快只怕会在今年之内就彻底完成。 &esp;&esp;是时候该走了。 &esp;&esp;自己已经尽了自己全部的力量来帮助朱友贞了,如今已是黔驴技穷,无力回天了。 &esp;&esp;对于李泽,盛仲怀是彻底的服气了。 &esp;&esp;该走了! &esp;&esp;既然不能显达于诸候之前,那便就此退隐,去做一个逍遥的田舍翁吧。 &esp;&esp;不过不是去蒲甘。 &esp;&esp;盛仲怀不觉得那里能成为朱氏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所。 &esp;&esp;当一个强大的中央王朝正式形成之后,对于周边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到了最后,只怕仍然逃脱不了被剿灭的命运。 &esp;&esp;也许到得最后,这些事情甚至都到不了李泽的案头,一个镇边的将领,随随便便就把这事儿给办了。 &esp;&esp;盛仲怀站了起来,掸了掸袍袖之上的灰尘,转身走进了屋内。 &esp;&esp;数天之后,一行车马缓缓离开了益州治所成都,沿着郝仁走过的道路,向着蒲甘方向而去。 &esp;&esp;就在盛仲怀离开成都后的第十天,朱友贞返回了成都,回到了他的梁王府,而与此同时,石壮统率下的第三兵团,攻克了汉中。 &esp;&esp;旋即第一兵团与第二兵团以汉中为后勤基地,向益州正式发起了进攻。 &esp;&esp;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朱友贞能依仗的,也就只有秦岭、大巴山等这些崇山峻岭构成的天险了。 &esp;&esp;但天险,终归是要人来守的。 &esp;&esp;可是人心,却已经散了。 &esp;&esp;汉中之败,使得益州本地人窥见了朱友贞现在的虚弱,另外两路进攻兵马,在进入益州之后,几乎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而这,又极大地影响了大巴山等地的防守士卒的军心。 &esp;&esp;逃亡,每日都在发生。 &esp;&esp;投降,成了许多前线将领的又一个选择。 &esp;&esp;随着梁晗的山地特种部队正式入益州作战,前线溃败的速度,以超乎所有人预估的速度进行着。 &esp;&esp;在盛仲怀的车队抵达了蒲甘与南诏的交界处的时候,大唐第一,第三兵团抵达成都,准备对朱友贞发动最后一击。 &esp;&esp;车队沿着崎岖的山道艰难前行。 &esp;&esp;依然炎热的天气,长途跋涉的辛苦,让所有人都显得蔫头搭脑,没有人有兴趣说话,只是闷声不响地垂头赶路。 &esp;&esp;羽箭的破空厉啸之声打破了沉寂,一名车夫惨叫一声中箭跌下了马车,旋即,更多的羽箭从两侧的密林之中射出,猝不及防的队伍顷刻之间损失惨重。 &esp;&esp;不等这些人完全反应过来,从密林之中涌出了一群群手执各色武器的汉子,大呼小叫着冲向了这支车队。 &esp;&esp;看到对方的人数,刚刚围拢在一起的车队护卫们,明智地选择了投降,他们丢下了武器,抱着头蹲了下来。 &esp;&esp;一个眯着眼睛的小老头模样的人,提着刀子走到了最中间的那一辆马车上,扬声笑道:“盛长史,你到地头了,陶某人专门前来迎接你。” &esp;&esp;车内没有任何的回音。 &esp;&esp;陶瞎子有些不耐地伸刀挑开了车帘子向内里望去。 &esp;&esp;车内,的确坐着一个人。 &esp;&esp;而这个人与盛仲怀也真有六七分相向,但陶瞎子却知道这人根本就不是盛仲怀。 &esp;&esp;“你是谁?”陶瞎子勃然大怒。 &esp;&esp;他奉命在些截杀盛仲怀,务必不能让盛仲怀进入蒲甘。 &esp;&esp;随着郝仁一起进入蒲甘的人中,有着大量的朱友贞的亲信,一旦盛仲怀入蒲甘,对于郝仁彻底掌握这支力量,将会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esp;&esp;郝仁虽然很自负,但也明了,如果与盛仲怀正面较量,他还真不是对手。 &esp;&esp;所以,盛仲怀必须死。 &esp;&esp;交流好书,关注x.书友大本营。现在关注,可领现金红包! &esp;&esp;“小人,小人......”冒充盛仲怀的人牙齿格格打战,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esp;&esp;“盛仲怀那里去了?”陶瞎子一阵子紧张,“他什么时候离开车队的?” &esp;&esp;如果盛仲怀来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已经轻骑入了蒲甘,那麻烦可就大了。这本身就说明盛仲怀已经不信任郝仁了,而这帮人被截杀,又充分证明了郝仁生出了坏心眼儿,那以后可就要就变成死对头了。 &esp;&esp;“小人,小人在成都就上了车,其它的,什么都不知道!”车内人哆哆嗦嗦地道。 &esp;&esp;陶瞎子不由得懵了。 &esp;&esp;这可怎么办? &esp;&esp;在陶瞎子满怀着一肚子的心思往回赶的时候,真正的盛仲怀却正一袭青衣布衫,斜倚在一艘商船的船尾,手里拿着一份过期的大唐周报,正在津津有味地读着。 &esp;&esp;剃去了胡须的盛仲怀看起来起码要年轻了十岁,气质儒雅,彬彬有礼,他在巴中上的船,这里已经落入到了唐军的控制手中,一口地道的长安话和极为不凡的见识,让商船的老板对他极为仰慕,听说他要前往长安,当即便邀请他上船。 &esp;&esp;盛仲怀当然不会去长安,他此行的目的地是浙江,在哪里,他将扬帆远航,出走海外。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还有一个人正在翘首以盼他的抵达。 &esp;&esp;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盛仲怀几乎都处在一个与外隔绝的态势之中,直到上了船,他才通过商船老板买的那些大唐周报,对最近的局势有了一个确切的了解。 &esp;&esp;大唐周报是一个很好地获取信息的所在。 &esp;&esp;因为大唐几乎所有重大的事情,都会在上面刊载。不管是军事上的,还是政治上的。 &esp;&esp;唐军已经对成都完成了合围,但并没有急于攻打,他们似乎是想迫使更多的人背叛朱友贞,然后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成都,除开成都以为,益州基本上全都落入到了唐军之手。 &esp;&esp;而在江西,向真同样是四面楚歌,他被困在了衡阳。容管经略使马祥的反水使得南方联盟的军队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兵败如山倒。 &esp;&esp;桂管经略使郑哲兵败失踪,下落不明。在江西的钱文西兵败战死,容宏自杀,容矩被俘,可以说,李泽的一统天下的战役,基本上可以宣告告一段落了。 &esp;&esp;这些军事消息盛仲怀只是草草瞥了一眼便略过不再关注,因为这本来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的注意力,反倒是被周报上面刊载的河北总督陈文亮在河北的政改引起了他的极大的兴趣。 &esp;&esp;经过近两年的努力,陈文亮在河北的政改终于取得了成功。在盛仲怀看来,这是大唐朝廷对于地方之上的治权再一次的收紧,中央对于地方的控制,进一步的得到了加强。过去粗放式的管理模式,被极大地进行了细化。那些权力归属中枢,哪些权力归属地方等都有了明确的说法。 &esp;&esp;如果这一套政改能在全国进行推广,那么从此以后,大唐天下,将不再可能出现对抗中央的存在了。 &esp;&esp;放下了报纸,盛仲怀轻叹了一口气。 &esp;&esp;以李泽的做法,接下来像在新收复的益州等地,大概率地便要实施这一整套新的治政方针了,因为新归之地,是最容易将这些东西毫无阻碍的普及下去的,刀子还悬在头上呢,地方上哪里敢龇牙? &esp;&esp;仔细地看完了这一版内容,盛仲怀又被另一则不起眼的消息给吸引住了,甚至有些被吓到了。 &esp;&esp;大唐彻底开放海禁,不再发放牌照给那些远航商队。 &esp;&esp;换言之,只要你敢下海,你便可以去。 &esp;&esp;如果你在海外占领了一片领土并向大唐申报,承诺这是大唐疆域的一部分的话,那么,大唐朝廷便将会直接任命你为那里的官员,并且只向哪里派遣一名税务官。 &esp;&esp;李泽刚刚一统大陆,便向海外伸出了魔爪了。 &esp;&esp;可以想象,这一条命令,将会使得大唐内无数有能力的人,扬帆远航,去海外再去追求更大的功业。而且,不用耗费大唐一文国帑,便为大唐在海外建起了一道保证安全的海上长城。 &esp;&esp;当然,这一条命令,也会使得大唐以外的地方,将就此变得血雨腥风起来。 &esp;&esp;“看,我们的战船!”商船掌柜的突然兴高彩烈的大叫起来。 &esp;&esp;盛仲怀抬头,便看见数艘大唐内河船队的舰只从后面顺流而下,转眼之间便赶上了他们的这艘船,两船平行的这一刻,商船上的人都是大声欢呼着向着战舰上的唐军士兵挥手致意,而士兵们也同样报以热烈的呼唤之声。 &esp;&esp;盛仲怀也是满脸笑容地连连向着对面挥手。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原来我值四百五十万元 苏州,墨香阁。 这是苏州最大的一家书店。 盛仲怀就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之上,一边悠闲地喝着茶,一边翻阅着刚刚刊印出来的一本诗集,序是章回亲自写的,这就保证了这本诗集的整体质量绝对不会差了。 不过盛仲怀的心思可不在欣赏这里面一首首高水平的诗歌之上,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来来回回的进入书店购书的人。 衣冠楚楚的读书人很多,附弄风雅的生意人也不少,娇俏艳丽的小娘子也不时出现,而最让盛仲怀讶异的是,短短的时间内,他居然看到了至少五拨一看就是农夫或者城市无产者进来买书。 这些人本身一看就不是识得多少字的,只怕大多都是睁眼瞎,这从他们与书店伙计交谈时就能听出来的,他们是给家里的孩子买的。 读书,从古到今,一向都是一件特别奢侈的事情,这倒不是因为笔墨纸砚太贵,也不是因为书藉的稀少,而是因为想要读有所成,需要太长的时间。而穷人活在世上最大的渴望就是解决生存的问题,他们不可能让家里一个劳动力放弃劳动挣钱而全身心地投入到读书之中。而且这种付出,并不见得能得到回报。 哪怕过去已经有了科考制度来为一般的读书人打开了一条上升的通道。 哪怕李泽开办了这么多的书院来培养人才。 但能通过科举的,考上书院的,仍然只是极少数一部分人。 但现在,他看到的这一切,只能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唐人,至少是像苏州这一带经济经较好的地方,普通人已经有余力来供养一个读书人了。 李泽的胜利不是没有道理的。 至少他在治理国家方面,已经展现出了常人所不能及的能力,他现在做到的这一点,即便是过去的大唐在最盛时期也是没有做到过的。 “这些人舍得投入大笔的银钱去供养一个人读书吗?也许将来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盛仲怀有些好奇地问着来替他续水的伙计问道。 墨香阁是提供就在店里看书这样的业务的,当然,你得至少点上一壶茶,一盘点心,价格有很亲民的,也有很昂贵的。像盛仲怀现在坐在这样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小区域,自然就是那种昂贵的服务了。 伙计也对他极为的热情,不是谁在付清了该付的费用之后,还会大方地给他一元钱的小费的。所以每隔一会儿,他都会来替盛仲怀续上一杯茶。 “先生这都不知道?”伙计有些愕然。 “我是从益州过来的。”盛仲怀坦然道。 伙计恍然大悟:“这就难怪了。先生有所不知,现在的娃娃们都要读书,启蒙都是免费的,然后呢就能考入县里的中学堂,在中学堂里读上几年,有本事的,自然就能考上州郡里的学堂,即便是考不上的,也能轻易地谋上一个差事做,很多都是吃官家饭的呢,即便吃不上官家饭,也有大把的人请他们去做事。这两年,更是开了许多的学堂,专门教授一些独特的技艺,进了这些学堂,以后便能直接进厂坊做工呢。” “那这些学堂学费贵吗?”盛仲怀问道。 “不要钱的。”伙计摇头道:“这些学堂大多便是那些厂坊的东家们开的,你肯进去学东西,然后跟东家签一份工作合约,不但不要钱,还管你吃喝呢。” “这些东家好算计,等于是招了一些免费的长工嘛!”盛仲怀笑道。 “怎么可能?”伙计连连摇头:“别处我不知道,但在咱们苏州,可是有最低薪饷的,你要是拿的钱低了这个数儿,告到官府去,东家是要吃官司的。那些学的好的,东家还要想法儿加钱留人呢,不然有的是人来挖角儿。” “还有这样的事儿?” “当然,再说了,这些学堂,官府可也是补贴钱的,一个学生补贴不少银钱呢!听说是咱们的皇帝陛下说过,读过书的人,学东西快,造出来的东西会更好。”伙计道。“现在这开学堂也成了一门生意了,开得好的,招的人就多,能从官府哪里拿到很多的钱,还能从那些厂坊主们哪里又弄到一笔钱呢!” 听着这些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盛仲怀默然了。 过去的王朝,除了朝廷自己开办的学堂之外,也是给其它一些书院之类的地方拨钱的,但那都是培养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的,说到底,还是培养未来的官僚人才的。根本就不会考虑这些技术性的人才。 在掌握了某些技术的人,可是依靠着自己独到的技艺来保持一家子未来的生计,所谓传儿不传女,传媳不传婿,就是这个道理。 而现在,唐朝很显然地已经打破了这个桎锢,居然开办起了各种各样的学校来大规模地传播各种各样的技术。 技术人才多了,很多事情,做起来自然就更容易了。 哪里像过去,哪怕是一个打铁的,都将自己的手艺礼作传家秘技呢! 过去作战,掠夺对方的匠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现在,大唐正在将匠人变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 他摇了摇头,旋即,又点了点头。 “盛大哥!”一个声音传来,盛仲怀一个激凌,抬起头来,嘴巴瞬间张成了形,几乎能塞进去一个大鹅蛋。 “你,你你你……”他结结巴巴地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来的人,虽然是作男装打扮,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他此行准备去汇合的代淑。 伙计见状,知机地退了下去。 代淑微笑着坐了下来。 “几年不见,盛大哥你却是清减多了。”代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盛仲怀,微笑着道:“剃去了胡子,却又显得年轻多了。” 盛仲怀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对手的手掌,压低了声音,急急地道:“你怎么胆子这么大,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被盛仲怀攥住了手掌,代淑脸色绯红,却是并没有抽手出来,而是摇头道:“盛大哥,不碍事的。” “怎么就不碍事了?”盛仲怀有些怒意:“你可知道大唐的内卫有多么厉害吗?你要是落在了他们的手中,我们的一切努力,可全都打了水漂了。” 代淑轻笑了起来:“他们自然是厉害之极的,可是现在,我却也不担心他们了。他们也不会来找我的麻烦了。” 盛仲怀凝视着对方半晌,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这话怎么说?” 直到此时,盛仲怀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握着对方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松了开来。 “其实我们到岛上的第二年,大唐内卫一名官员就找上门来了。”代淑摇头道。 盛仲怀震惊地看着对方,好半晌才算是回过气来,代淑既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自然就意味着她们半点事儿也没有。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如果是在大唐本土,像我这样的人,自然是要缉拿的,不过既然已经到了海外,大家都是唐人,只要我们不生事,不找事,那就没事。当然,像我这些身份有些特殊的人,其实还是李泽发了话的。”代淑道。 “李泽的心胸,的确是让人五体投地。”盛仲怀叹道。 代淑看着盛仲怀,轻声道:“盛大哥,其实你从巴中出来,一路辗转到了苏州,都在大唐内卫的掌控当中。” “你说什么?”盛仲怀颤声问道,不自觉地开始四下打量周边的环境,但马上却又反应了过来,如果真如代淑所言,自己任何的举动都是没有意义的。 “还记得你从巴中搭船下来的那个船老大吗?那人就是内卫中的一名校尉。”代淑道。“这一路之上,你碰到的很多人,其中便是许多人是内卫的人,他们的任务,就是确保你能来到苏州与我会合,而不是去别的地方。” 到了此时,盛仲怀已经彻底麻木了。 “这是为何?我难道不是他们最想要抓的人之一吗?” 代淑微笑着道:“因为我用那个岛九成的股权,把盛大哥从他们的手里买下来了。” 盛仲怀瞠目结舌。 “大哥有所不知,以前我们那个岛的确是荒僻了一些,但岛足够大,又有足够的淡水资源,现在大唐大举向海外进军,李泽不是发布了海外扩张令吗?越来越多的买船下海,其中有一条去往黑大陆的,便要从我们哪里经过。我们在哪里修建了码头,建起了仓库,客栈,成为了这些人中转的一个不可或缺的节点。仅仅一年时间,我们就赚了上百万元。而且我也在第一时间,向唐朝表达了臣服,愿意成为大唐的一个海外领地。” “我明白了,所以现在大唐朝廷即便想要这块地方,也不能强抢了,因为这会对皇帝的海外扩张令造成极其不好的影响,让其它人心生疑虑。”盛仲怀到底是一个聪明人,代淑只开了一个头,他立马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是的!”代淑道:“也就是这个时候,高象升派人找到了我,跟我说,想不想买你的命!想买,就拿这个岛来换,他也不贪心,只要这个岛的股份的九成,剩下的一成,给我们养老过日子,他说,以后这个岛每年的收益,绝对不会低于五百万元,一成,也足够我们过上奢华之极的生活了。” 盛仲怀垂头半晌,“原来我值四百五十万元!” “盛大哥,在我心中,你是无价的。”代淑伸出手去,握住了盛仲怀的手,轻声道:“咱们去海外,再也不理这些事情了,往后的日子里,我们可以钓鱼,种花,垦田,纺纱织布,岂不快哉?在岛上呆得厌了,我们可以坐船去海上遨游,我这一次来,可是在扬州船厂订购了一艘大船。”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隔岸观火 &esp;&esp;伴随着水手们齐声的吆喝,一艘崭新的大型海船满载着货物,缓缓地离开了码头。 &esp;&esp;盛仲怀站在最高一层的甲板之上,有些贪婪地注视着渐渐远离他的陆地。 &esp;&esp;如果没有什么大的意外,他这一走,终此一生,是再也不可能终归这片他曾经为之奋斗过的土地了。 &esp;&esp;其实能有一个这样的结局,对于他本人而言,已经算是莫大的幸运了。 &esp;&esp;至少,他以后可以不用在暗夜之中辗转难眠,生怕什么时候大唐的内卫就会敲响自己的房门。 &esp;&esp;服气吗? &esp;&esp;服气。 &esp;&esp;但终究还是意难平。 &esp;&esp;关注:书友大本营,关注即送现金、点币! &esp;&esp;整装,肃立,双手抱拳,深深一揖,直起身子,却已经是满流满面。 &esp;&esp;转过身子,却又看到已经恢复了女装的代淑站在舱门口,却是笑颜如花地凝视着他,他擦干净了眼泪,大步走向了代淑,牵起了对方的手。 &esp;&esp;“失态了!” &esp;&esp;海岸边,公孙长明也经凝视着渐渐远去的这艘海船。 &esp;&esp;“公孙先生,这人还是很有能耐的,为什么不招降呢?”身边随侍的一名官员,有些不解地问道。“这个人其实已经没有了抵抗的意志,再加上有牵绊,如果招降的话,只怕是十拿九稳。” &esp;&esp;公孙长明微笑着摇头:“没有了抵抗的意志,不代表着他便会心悦诚服地投降。但凡有大本事的,也是有大傲气的。他们可以认赌服输,但却不会向昔日的对手屈膝投降。” &esp;&esp;“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esp;&esp;“像盛仲怀这样的人,一旦服气认输,就不会再生事了。这也是他的另一种傲气吧!”公孙长明呵呵一笑:“而且正如你所言,他的确是一个有本事的,放逐他到海外,以后对于弘扬我大唐文明,也是有很大好处的。这便是陛下的心胸所在了。” &esp;&esp;官员连连点头。 &esp;&esp;“王朝可以是短暂的,国祚也有可能被中断,但文明却是可以永久延续的。”公孙长明道:“不怕改朝换代,就怕文明断裂,只要我大唐文明仍然存在,即便我们的帝国有朝一日衰落了,但假以时日,却仍然能再度崛起,复兴。盛仲怀这种人出到海外,是可以用另外的一种方式来传播我大唐文明的。陛下这两年的动作,便是着眼于此。国内的事情,实际上已经不在陛下的重点考虑之列了。” &esp;&esp;“陛下是帝国的压舱石!”官员郑重地道。 &esp;&esp;公孙长明大笑:“你能看到这一点,就能说明你未来的前程很远大啊。你说得不错啊,陛下现在也正在让自己成为帝国的压舱石的最后的托底,而一般的俗务,却是基本上交由各大委员会来完成了。” &esp;&esp;“陈文亮在河北的动作还是太大了一些,我觉得有些激烈了。”官员想了想,道。 &esp;&esp;“激烈吗?”公孙长明微笑着道:“但历时两年,陈文亮在河北完成了政改,这个对帝国最为重要的地域,在消沉了两年之后,今年的国民生产总值只用了区区九个月,就已经赶上了江苏去年一年的总收入。今年统计司预估,河北恐怕要拿第一。” &esp;&esp;官员沉默了下来。 &esp;&esp;“浙江已经开始了,这里是徐想曾经总督过的地方,你们江苏再不动,只怕排名还得往后挪。”公孙长明微笑着道:“你要想清楚一些,代表大会的名额可是根据一地的经济,人口来最后确定的,你要不动,往后江苏的影响力,恐怕就要节节降低了,对于这样一块膏腴之地,如果出现了这样的状况,你这个总督是交不了差的。” &esp;&esp;官员点了点头。“我会认真地考虑这件事情,最多在秋收之后,便会做出最后的决断。” &esp;&esp;“行吧,这一次我受陛下之托,出来走一走,看一看,总之不能负了陛下所托才好。”公孙长明笑了笑道:“历史的大潮既然已经风起云涌了,那就绝不会停下来的。顺应潮流的,自然会涌向浪头,逆流或者消极的,终将会被巨浪吞没的。这是开创时代的最佳时机,却也是埋葬另外一些人的时机。” &esp;&esp;“我明白公孙先生的意思。但江苏与河北还是有很多不同的,我要通盘考虑,既然总督一地,我便得为陛下负责,至少要在保证不生乱子的前提之下完成这些事情。江苏诸地,毕竟还是现在帝国最重要的赋税重地。” &esp;&esp;“你自然也有你的道理。”公孙长明道:“不过战争马上要结束了,向真时日无多,而南诏,嘿嘿,问罪的使者已经出发了。想来用不了多久,那里就将要进行改土归流,彻底的,真正的纳入在大唐的疆域之内。” &esp;&esp;“听说安南那边,最近颇不平静!朝廷会有动兵的想法吗?” &esp;&esp;公孙长明摇了摇头:“在彻底将容管、桂管、岭南这些地方消化完成之前,不会对安南用兵,再说了,那些地方,朝廷另有安排,也不见得就非要动兵不可,有些得不偿失。” &esp;&esp;谅山,一处军寨之内,腾建正光着膀子,兴高彩烈的与一帮军将打着麻将。 &esp;&esp;“哎呀呀,杠上开花,腾将军,不好意思了,又和牌了。”一名校尉军官眉开眼笑地将一张牌拍在桌子上。在他的面前,已经码起了高高的一摞银元,桌上另外两人,却已经是输得面如土色了。 &esp;&esp;“你今日是走了狗屎运了。”看着对面杠上开化连带清一色的牌面,腾建连连摇头,将面前的一摞银元推了过去,“今日算了,老子要避你的锋芒,不玩了。” &esp;&esp;“别啊,腾将军,昨日你可是大胜呢!”校尉叫道。 &esp;&esp;“不玩了不玩了。昨天输,今天还是输,再输下去,连老婆本儿都要输没了。”另外两人也趁机叫了起来,把牌一推,先一步便离开了桌子。 &esp;&esp;校尉很是遗憾地将大堆的银元扫入一个口袋之中。 &esp;&esp;腾建走出了军寨,一阵凉风吹来,让他舒爽地伸了一个懒腰。 &esp;&esp;刘信达终于还是死了。 &esp;&esp;在病榻之上挣扎了半个月,还是没有躲开牛头马面的索命,带着满腔的遗憾和不甘,离开了这个世界。 &esp;&esp;腾建没有去奔丧。派了自己的副将付雷去了。理由就是因为伏击了南方联盟的队伍,现在对方准备报复,所以他要在前线军寨亲自指挥,以防万一。 &esp;&esp;刘谙也没有去,派去了他的副手谭五,理由却是他在对付本地部落之中受了伤,眼下卧床不起。 &esp;&esp;与付雷只带了百来名亲卫不同,谭五却是足足带了数千兵马,进抵到了升龙府的外围。 &esp;&esp;“升龙府风声鹤唳啊,将军!”一名军将走到了腾建的身边,面有忧色:“真要打起来了,我们不出兵帮助少将军吗?” &esp;&esp;腾建看了一眼对方,这人原本是刘信达的亲兵出身,当初也是被刘信达安插到自己身边来的,原本也是为了制衡自己手段之一。 &esp;&esp;不过此人倒也是个豪爽汉子,什么事情都是摆在明面之上,加之打仗也是一把好手,所以腾建在找着借口,变着法门的将很多原本这样的人一一黜落的时候,此人却还是稳如泰山。 &esp;&esp;“怎么帮?”腾建摊了摊手道:“刘谙也是大将军的侄子呢,人家闹家务事,我们这些外姓掺杂进去,反而要显得我们图谋不轨一般,万一人家到时候来一个血浓于水,我们可就尴尬不好收场了,到时候两边都不落脸子。” &esp;&esp;军将叹了一口气,蹲在地上拿手指戳着地面,将地面捣出了一个个的小坑。苦恼地道:“也真是的,都是一家人,什么事不好说呢?非得这么生分?弄得我们这些人里外不是人。” &esp;&esp;腾建也蹲了下来,哼道:“照我说来,这一次少将军还真就是刻薄了一点,我们可是给了他整整九百万贯的财物啊,分一部分给刘谙又怎么啦?人家刘谙也是在努力开疆拓土的,结果他倒好,一毛不拔,你说刘谙能不炸毛吗?” &esp;&esp;“就是啊,这个时候,分些钱给刘谙,大家不就和和气气的了吗?”军将也有些恼火:“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也。没有了,咱们再去抢就是了。” &esp;&esp;腾建哈哈笑着点头。 &esp;&esp;这家伙就是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了。此时此刻,刘布武哪里敢给刘谙大量的钱财?给了,刘谙的实力会更上一个台阶,想要取而代之的心思就会更强。不给,刘谙更可以理直气壮地跟他叫板,而且还能激起所部同仇敌忾之心。 &esp;&esp;所谓两难境地,就是如此了。 &esp;&esp;他腾建躲到这里,就是不想被刘布武拖下水,站在岸上看热闹,等他们弄一个鸡飞狗跳的时候,自己再跳出来收拾残局岂不快哉? &esp;&esp;刘谙肯定是会动手的。升龙府那边,有了谭五这个搅屎棍,不出事才怪呢? &esp;&esp;“别想这么多了,明天你带一队人马,往对面那边探一探,升龙府的事儿我们管不着,但马祥那边,咱们可得长点心,别我们才刚刚弄了别人一把,回过头来,别人来弄我们一把。” &esp;&esp;“是,将军。”军将点了点头。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最后的骄傲 &esp;&esp;衡阳城中,一片死寂。 &esp;&esp;屠立春指挥下的第二兵团近六万大军,外加各地调集参战的近两万靖安军,将衡阳围得水泄不通。 &esp;&esp;马祥倒戈一击,郑哲迅速覆灭,容宏钱文西不堪一击,所有的一切,使得聚集主力身在衡阳的向真,连撤退都来不及,便被堵在了衡阳。 &esp;&esp;而此时,南进失败的消息也终于传了回来。而这,正是马祥决定投奔长安的真正原因。 &esp;&esp;所有的家底儿已经不复存在,所有的家眷已经落入敌手。 &esp;&esp;这一次的失败,是极其彻底的。 &esp;&esp;彻底到所有人都没有了任何的侥幸心思了。 &esp;&esp;只是在被动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esp;&esp;向真已经足足七八天没有理会任何的军务了。下方军将前来请示汇报衡阳防务、后勤补给等公务,全都一概见不到他的人。 &esp;&esp;没奈何之下,这些人只能按着自己的理解去处理这些事务,不得不说,这一批他从莲花山大营带出来的兵将,的确还算是一支忠心耿耿的劲旅,到了这一步了,虽然士气低落,但竟然还没有哗变,没有生事。 &esp;&esp;这些精锐的稳定,也连带着压制住了其他各路兵马。 &esp;&esp;整个衡阳陷入到了一种极其奇怪的沉默当中。 &esp;&esp;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在一声鸡啼过后散去了黑暗,太阳冉冉从东方升起,守候在外面的军将,终于听到了院内传出了声音。 &esp;&esp;众人一涌而入,看到的却是向真披头散发,手执横刀,竟然在院中舞刀起歌,众人都是面面相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esp;&esp;好半晌,终于在一声长啸之后,向真掷刀于地,立定身子,转头看向众人。 &esp;&esp;目光炯炯,精神头儿十足,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把自己关在屋里七八天的人,更不像一个濒临失败的领袖,反倒是一副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esp;&esp;“大帅,昨夜容矩进城了,被末将扣住了,大帅要不要见他?如果不见,末将这就去砍了他!”一员满脸络腮胡子的大将越众而出,拱手道。 &esp;&esp;“容矩啊?他是代表唐人来劝降的吗?”向真笑容满面地问道。 &esp;&esp;“是!”络缌胡子将领点头道。 &esp;&esp;“杀他作甚?”向真摇了摇头。 &esp;&esp;“那我这就去把他驱出城去。” &esp;&esp;向真却是袍袖一振,道:“请诸位去前厅,擂鼓,聚集校尉以上军官以及各路事务官员,本帅有重要事情分派。” &esp;&esp;“遵命!”众人都是轰然应答。 &esp;&esp;不管是什么事,总比现在无所事事要强。 &esp;&esp;此时做出决定,哪怕是错的,也比不做出决定要强。在场的将领都很清楚,再这样下去,只怕最心腹的部队,也会被这样的现状给闷出问题来,而一旦核心部队出了问题,那一切就全都完了。 &esp;&esp;“诸位先去吧,我却去沐浴装扮一番!”向真笑咪咪地挥手。 &esp;&esp;虽然向真的表现有些出了众人的意料之外,但众人也不以为异,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如果还一切如常,那才是真的不正常呢! &esp;&esp;半柱香功夫之后,衡阳城中鼓声隆隆,数万军将闻到战鼓之声,倒是精神一振,一个个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亦惹得城外窥探的唐军哨骑纷纷走马而回,径直奔向了远方的唐军大营。 &esp;&esp;稍倾,更多的唐军骑兵离营而出,逼近衡阳城。 &esp;&esp;城内,偌大的议事堂内,左边武将,右边文官,肃然而立。 &esp;&esp;是生是死,其实如今已经是由不得他们了。 &esp;&esp;两军开战,千军万马之下,一切都得看天命。 &esp;&esp;大堂里安静得似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清。 &esp;&esp;片刻之后,后堂传来甲叶相撞发出的清脆之声,向真一身戎装,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esp;&esp;“见过大帅!”所有人齐齐躬身为礼。 &esp;&esp;向真的眼神缓缓地从众人身上掠过,好半晌才道:“诸位不必多礼了。” &esp;&esp;众人站直身子,早先的络缌胡子将领再一次走了出来:“大帅,如今我们身陷绝地,还请大帅早下决心,宜早不宜迟,趁着士气稍存,我们必须要突围了,只要大将军下令,末将愿为先锋,即便粉身碎骨,也为大家杀出一条血路来。” &esp;&esp;向真看着对方,点头道:“罗璋将军有心了。” &esp;&esp;离开了大案,向真走到了议事堂的正中间,拍了拍罗璋的肩膀,道:“容矩呢,不是进城了吗,把他也叫进来吧!” &esp;&esp;众人一怔,但还是马上有人走了出去,将容矩带了进来。 &esp;&esp;赣州一战,钱文西战死,容宏自杀,容矩被俘,此刻,他正是作为劝降的使者,被派进了衡阳城,进得大厅来,感受着厅内的气氛,容矩面色煞白。 &esp;&esp;向真却没有对他说上半个字,只是示意他站到了一边。 &esp;&esp;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向真的身上。 &esp;&esp;他缓缓地抱拳,向着周围的军将、文官们施礼,极为认真,极为庄重。慌得厅内一众人纷纷还礼。 &esp;&esp;“向某人感谢诸位,到了眼下这个时候,还没有抛弃向某,还愿意追随向某,哪怕明知前面就是死路一条。”直起身子,向真感叹道:“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诸位对我,却比夫妻之情更坚,向某感激不尽。” &esp;&esp;没有人跳出来表态,只是沉默以对,而这种沉默,反而是一种更强的坚持。 &esp;&esp;“时事至此,都是向某无能。”向真叹息一声,却又道:“不,不是向某无能,而是向某生不逢时,碰上了李泽。过去看书听戏,还曾嘲笑既生瑜,何生亮只不过是对失败的一种开脱,今日方知周公的无奈。” &esp;&esp;罗璋道:“大帅,我们还有一搏之力,只要能杀回岭南,我们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呢!” &esp;&esp;向真苦笑一声:“还有何脸面回去见岭南父老?原本我是想南逃安南的,为此,我搜刮了岭南几乎所有的财富,本来就没有打算回去了。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即便能突出重围,回到岭南,也只会成为父老们唾弃的对象,我情愿死在敌人手中,也不愿死在父老乡亲们的唾沫之中。” &esp;&esp;听到这里,所有人突然有了一种不祥之感。 &esp;&esp;送红包阅读福利来啦!你有最高八八八现金红包待抽取!关注eixin书友大本营抽红包! &esp;&esp;“诸位能跟我到这个时候,向某已经感恩不尽了。”向真转身回到了大案之后,立定了身子,道:“你们待我有情,我又岂能待你们不义?既然事情已经再无任何转寰的余地,我又何必拖着诸位一起跌入万劫不复之地?” &esp;&esp;“大帅!”一众文官面面相觑,武将们却大都是向前了一步,七嘴八舌便欲说话。 &esp;&esp;向真抬起双手用力下压,制止了堂中的纷乱:“诸位,向某人不是在试探各位,实际上这些天大家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一切,但愈是如此,向某便愈要对得起大家。” &esp;&esp;厅中沉默片刻,终是容矩开口了:“向帅,既然已有此心,何不率众人出降?屠立春说了,只要向帅肯降,哪么他以项上人头担保向帅你平安无事。” &esp;&esp;向真呵呵一笑:“众人皆可降,唯我不可降。容矩,这是我最后的一点骄傲了,你不必再多说了。罗璋,郭松。” &esp;&esp;一文一武,自左右两列中各自跨步而出。 &esp;&esp;“你二人为文武之首,等下便和容矩一起出城,向屠立春请降吧!”向真道。 &esp;&esp;郭松低下了头,罗璋却是看着向真,胸膛起伏,拳头紧捏。 &esp;&esp;“这是我最后的军令,你不准备遵守吗?”向真淡淡地问道。 &esp;&esp;“末将遵命!”罗璋的眼眶顿时红了,掩面直接退出了大厅。 &esp;&esp;“其余诸人,各安其事,武将统领管辖好本部兵马不生事,不出生。文官整理好一应文册等准备与唐军交接。”向真目视诸人:“你们都去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就不必呆在这里了。” &esp;&esp;众多官员,一一上前与向真行礼告别。 &esp;&esp;片刻之后,大厅里便只剩下了向真与容矩二人。 &esp;&esp;“屠立春想我投降,无非是想向利用我来对岭南诸地进行最后的招安等罢了。”向真从案下掏出了一大叠文书:“这是我写给现在岭南各郡各县官员们的信件,让他们直接向唐军投降,有了这个,屠立春也就不会在意我的生死了。” &esp;&esp;“向帅,何必如此?”容矩动容道。 &esp;&esp;“你不是我。”向真道:“拿着这些东西,去吧,罗璋和郭松等着你呢,希望劝降衡阳这一功劳,能够让你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这样,我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容世伯了。” &esp;&esp;听到这里,容矩满面通红,抢前一步,将那些信件拢在了手中,以袍袖掩面,疾步而出。 &esp;&esp;中午时分,衡阳城上大旗降落,城门洞开。在唐军的注视之下,容矩为首,罗璋,郭松等人鱼贯而出,径直向着唐军本阵而来。 &esp;&esp;在他们的身后,一队队的岭南军队赤手空拳列队而出。 &esp;&esp;衡阳近三万岭南军,向唐军投降。 &esp;&esp;未几,屠立春,陈长平,何塞等唐军大将入城。 &esp;&esp;昔日的议事大堂门前,十几名卫士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他们都是自杀的。 &esp;&esp;越过这些人,踏进大厅,向真双手撑在大案之上,依然怒目圆睁,坐得笔直,但却已经没有了一丝儿的气息。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天下一统 在李泽一统天下的这十余年的进程当中,真正对他的大计造成过严重阻碍的,算起来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早期的张仲武。 他虽然是李泽最早干翻的那一个,但却也是最难对付的一个。最开始与这位强人面对面交锋的时候,李泽的心里,是没有一点点把握的。 易水河畔,率部亲征,便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成则王,败则寇,就是李泽那时候的心态。 那一战,李泽押上了全部的身家,拼死一搏之下,他侥幸获胜,而张仲武则流亡东北,最终算是被李泽活活的拖死了。 而在那这前,张仲武算是李泽的一个噩梦,基本上只是要李泽在清醒的时候,就会在心底里盘算着如何对付这个最大的敌人。 对于张仲武,李泽还是很尊重的。毕竟这个人在旧大唐最为危难的时刻,率领边军奋战十余年,成功地将游牧民族挡在了边境之外。确保了大唐那些年虽然内里腐朽不堪,但终究还是窝里斗,没有沦落在外族的铁蹄之下。 而从那以后,李泽基本上就再也没有亲自踏上过战场指挥过任何一场战斗了。 指挥作战,本身就非他所长。当年易水河畔,他策马立于大旗之下,两股战战的面对着数万铁骑迎面冲锋的时候,更大的作用不过是鼓舞士气,不过是让那些本方的士卒们燃烧着热血不顾一切地去毅然赴死。 第二个是朱友贞。 李泽的母亲王夫人之死,便与他脱不了干系。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被柳如烟俘虏之后,遭遇到了百般折磨,整个人差不多都废了。 但都以为这个废人将从此一蹶不振死在乱污泥地里的时候,大梁与大唐的一次换俘,让这个人重新获得了自由。 重获新生的朱友贞,就此改头换面,一路如同开挂了一般的逆势向上,成为李泽一统天下的最大的一个障碍。 从李泽击败张仲武之后,这个人就算是与李泽杠上了,一直杠到了现在,杠到了最后。 当然,现在他也死了。 与向真最后遣散部属,为一直跟随着自己的忠心部下找到了一条活路,也为整个岭南地区最后不费一刀一枪便完全地被李泽纳入不同,朱友贞当真是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当然,他的下场也很凄惨。 第三个是向真。 与前两位的方法和手段不同,向真想走的是当初李泽曾经走过的路,那就是让自己处于一个政治的合理化,道德的制高点来制约对手从而赢得胜利。 这一条路,李泽走了,而且走得异常的顺利。 但向真忽略了一点,李泽在走这条路的时候,整个大唐正是各大节度使分裂最为严重的时候,彼此之间征战不休,各自有各自的利益,各人有各人的盘算,这给了李泽纵横捭阖的机会。而当向真想要走这条路的时候,天下局面已经完全不同了。李泽已经从一个割剧一方的诸候,变成了一家独大的霸主。这个时候再想走这条路,就完全是自寻死路了。 这些年来,向真虽然联合了南方诸大势力,但在李泽的强势之下,基本上逢战即败,一而再,再而三,终于使得南方联盟本身就不再稳固,失败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花哨,都不会有任何的用处。 那怕李泽在李恪跑了之后,不搞那些李代桃僵的事情,就是硬挺挺的改朝换代,对结局也没有任何的影响,之所以还花那么大的功夫来做那些事情,只不过是让新大唐在法理之上更加地合法一点,在后世史书之上更加好看一点而已。 向真败了! 向真把自己杀死了。 但向真死得很有尊严。 他自己结束了自己拼命挣扎的一生,消息传出之后,跟随他从莲花山大营中走出来的士卒们哭声震天,因为这些人在这些年间,的确是从向真那里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的,包括他们的家人,所以这些人感念他。 即便是那些城府更深一些的文官们,也大都暗自垂泪。这些典型的旧式文人们跟随向真多年,了解这个人是一个真正的克己奉公,一心想要做一翻大事业的真正男人,但时运不济,最终败北。 向真的惨败,何尝不是这些人的惨败呢! 在新的大唐,新的治理体系之下,新的文化兴起的状态之下,他们的黄金年代已经犹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向真在最后还是给李泽留了一封信的。 字迹很工整,内容却是极其简单。 先是恭贺了李泽终于一统天下,然后要求在自己死后能归葬祖坟,并请李泽对向氏祖莹善加照顾。 对于这样的一个要求,李泽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不仅将向真隆重地葬于了岭南祖坟当中,还费了不少功夫,找到了一些向氏的族人,命令他们就在向氏祖坟附近安家落户,妥善照顾。 这样做,不仅是李泽对于这样一个敌人的尊重,也是做给岭南人看的,以便安抚人心,收获民意。毕竟向氏在岭南数世传承,这样的家族,拥护他的人,真真正正的不在少数。而且说起来,向氏经营岭南还是相当不错的,对于岭南人也有颇多造福,要不然,岭南作为大唐人看来的一片荒僻之地,不会成为南方联盟的中心。 而朱友贞,就憋屈了。 他甚至不是死在大唐军兵的刀枪之下。 朱友贞率领他最后的武装力量在成都进行了殊死的抵抗,这使得柳成林,石壮两人费时半个月才彻底攻破成都。 朱友贞最后龟缩在了梁王府。 因为不小的伤亡而愤怒之极的柳成林下令拖来了数十门火炮,对梁王府进行了地毯式的轰击,也将内里仅存的反抗力量基本上给轰成了渣渣。 梁王府破。 士兵们却没有进入梁王府。 进入梁王府的是成都本地的老百姓。 益州百姓苦朱友贞久矣。 虽然盛仲怀在益州大刀阔斧地进行了类似于大唐的农业改革,商业改革,政治改革,但这些改革的好处,并没有落到普通的老百姓身上,也没有落在益州本地那些士绅地主读书人身上,甚至于益州本地那些有资产的人,更是朱友贞压榨得最厉害的一群人。 这样的政策,让朱友贞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聚敛了大量的财富,建立起了庞大的军队,保持了军队优良的装备和训练,却也让整个益州人如同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 高压政策,特务统治,每个人都战战兢兢。 所以,当他垮台的时候,便成了真正的墙倒众人推。 当柳成林炮轰梁王府的时候,在外围,是人山人海一般的百姓的围观场面。 对于朱友贞的痛恨,使得他们对于进入益州的唐军都不再怎么惧怕了。 再狠,能狠得过朱友贞吗? 而柳成林也很是善解人意,在将梁王府轰成了一片废墟之后,便放开了警戒线,任由这些愤怒的本地百姓冲进了梁王府中。 很不幸,朱友贞在护卫的拼死保护之下,并没有死在炮火之下。如果他知道他最后的结局,他一定会选择跑到柳成林跟前,一刀子捅了自己,这样至少能得到一个全己和体面的下葬。 毕竟是做过皇帝的人,也是李泽最为重视的对手,柳成林和石壮必定会给予与他身份相当的待遇。 或者这正是柳成林与石壮所想要的。 被轰得七荤八素的柳成林和他的护卫们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他们便被如潮的人海给包围了。 柳成林与石壮二人站在一顶高楼之上,用望远镜目睹了这一切。 朱友贞被这些人给活活地殴打至死了。 朱友贞被分尸了。 朱友贞的身体上的每一块肉,每一根骨头,都被人抢走了。 二人甚至看到其中有些人在抢到了朱友贞的一块骨肉之后,竟然就当着无数人的面,用嘴撕咬然后生吞了下去。 即便石壮以前干过杀猪的勾当,那场面也让他看得反胃不已。 二人面面相觑。 等到激动的人潮完全散尽,他们没有找到一点点朱友贞剩下来的东西,便连他的正妻,长子、护卫们都统统遭遇到了差不多的下场。 当李泽收到柳成林与石壮二人的联名报告之后,将这一段文字与二人请罪的文字尽数删去了,然后命令陆临又伪造了几段文字补了上去。 朱友贞死于乱兵之中,遗体无从找寻,成为了朱友贞下场的最后注脚。 益州全部归顺,被命名为四川行省。 岭南被重新命名为广东行省。 容管桂管被合并之后定为广西行省。 在那之后,长安的使者,气势汹汹地到了南诏。因为南诏私下里开放了通道,放郝仁、朱友贞侧妃孙氏以及幼子去了蒲甘,长安遣人问罪。 区区数千人的逃离,当然不值得长安又是派特使,又是调军队。南诏之主当然明白长安的皇帝想要的是什么,但把柄被人捏了在手中,却又是无可奈何。最终在权衡利弊之后,彻底放弃了南诏的统治之权,率领家小齐上长安请罪。 皇帝在接见了其一行人之后,却是龙颜大悦,非但没有问罪,反而是温言抚慰了一番之后,加了一个候爷的爵位,赐下了宅邸,就此长居长安了。 南诏改土归流,被皇帝命名为云南行省。 大唐统一之路,至此基本上宣告完成。除了对东南亚一带区域,李泽还在认真地审视着利弊,有没有必要彻底纳入疆域之内,在其它方向之上,李泽对于军事占领已经没有任何的念想了。 在接下来的岁月之中,他最想做的,便是将中华的文明种子播洒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让大唐帝国成为这个世界的灯塔之国,山巅之城。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中华文明永耀世界 &esp;&esp;天边出现了一条黑线。 &esp;&esp;紧接着,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esp;&esp;这是普通士兵们视野之中能看到的。 &esp;&esp;而在李睿、李瀚、李德的望远镜之中,看到的却更多,他们的视野所及之处,尽是滚滚而来的大食骑兵以及无穷无尽的步卒。 &esp;&esp;大唐与大食为了争夺中亚的控制权,终于还是要真刀真枪的拼上一阵了。 &esp;&esp;而两个帝国之间上一次的较量,还是数十年前的恒罗斯之战。那一战,大唐将军高仙芝以三万唐军硬撼大食二十万大军,最终虽然失败,却还是让大食人看到了这个东方帝国的可怕,从而放弃了继续东进的念头。 &esp;&esp;而这一次,唐军的人数要稍微多一些。 &esp;&esp;李瀚统率的五千陌刀兵,李德统领的一万游骑兵,另外便是李睿的第四兵团主力步兵二万人。 &esp;&esp;李睿作为常驻西域的第四兵团主帅,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向中亚方向的渗透,他与西域总督成功两个人文武搭配,全方位地开始了对中亚方向上的努力。而在此之前,大食人是实际之上掌控着中亚的主导权的。 &esp;&esp;当大唐开始强势地向中亚输出影响力并且愈来愈肆无忌惮的时候,大食人终于是无法安坐了,从威胁到小规模的冲突到局部战争的爆发,终于一步一步演变成了今日的一场大决战。 &esp;&esp;因为双方通商多年的原因,大食人亦深知如今的大唐比起数十年前的大唐更加的强大,所以这一次,他们亦然是通过大规模的动员,调集了超过二十万的大军,决心要将大唐的势力从中亚一股脑儿的拔起来。 &esp;&esp;重演一次恒罗斯之战,是大食之主阿拔斯的希望。 &esp;&esp;“兄弟们,让这些裹头巾的看看我们大唐皇族的厉害,别给陛下丢脸!”李睿张开了双臂。 &esp;&esp;李瀚走了过去,与他重重地相拥,盔甲撞在一起,轰然有声。 &esp;&esp;“瞧我的!”丢下这句话,李瀚转身上马,疾驰而去。 &esp;&esp;李德微笑着走了上来:“大唐游骑,必然扬威天下!” &esp;&esp;两人亦是重重拥抱之后,李德亦上马离去。 &esp;&esp;看着两位兄弟离开,李睿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登上了将台。 &esp;&esp;远处,黑压压的那一片慢了下来,在骑兵的往来奔驰压住军阵的同时,后方步卒开始列阵,一样样的重型武器,也慢慢地靠了上来。 &esp;&esp;李睿嘴角边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微笑。 &esp;&esp;没有防守,这一次李睿准备以攻对攻,与对方打一场对攻之战,看看是谁的刀更锋利。 &esp;&esp;所以排在军阵最前面的,赫然是李瀚的五千陌刀兵。 &esp;&esp;李瀚疾驰至最前方,翻身下马。 &esp;&esp;“着甲!”他厉声吼道。 &esp;&esp;五千陌刀兵立时便忙碌了起来。 &esp;&esp;说是五千陌刀兵,其实有整整的一万人,每个陌刀兵还有一名辅兵。 &esp;&esp;驼马之上的重甲被卸了下来,在辅兵的帮助之下,所有的陌刀兵开始着甲。穿上重甲的陌刀兵,便是一个个的人形坦克,他们将横冲直撞向前,直到他们最终倒下。 &esp;&esp;而一旦倒下,也意味着他们生命的终结。 &esp;&esp;五百人一个方阵,十个方阵的陌刀兵,举起了他们手中森森闪亮的陌刀。 &esp;&esp;而在他们身后,五千辅兵身着轻甲,人手一柄斩马刀,却是成一千人一排,整整五排。 &esp;&esp;陌刀兵的身后,便是李睿这一次作战的唯一的远程武器,火炮。 &esp;&esp;经过数年的发展,大唐的火炮在射程和威力之上终于又上了一人台阶,现在他的重量,已经能够让一匹战马拖着便可以夺跑了。 &esp;&esp;两百门火炮,错落有致地排开,炮口昂起,对准了前方。 &esp;&esp;左右两翼,李德的一万游骑兵着轻甲,持利刃,悬骑弩,马披皮甲。 &esp;&esp;人如虎,马如龙。 &esp;&esp;“鼓起!”将台之上,李睿吐出了两个字。 &esp;&esp;围绕着将台,上百面大鼓同时擂响,鼓声隆隆,犹如九宵天雷滚滚而来。 &esp;&esp;前方,李瀚举起了手中的陌刀。 &esp;&esp;“嗬!”五千正兵举起了陌刀,五千辅兵举起了斩马刀。 &esp;&esp;李瀚陌刀前指。 &esp;&esp;“哈!”一万大军齐齐大喝,齐唰唰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esp;&esp;就是这么一步,整个战场之上肃杀的氛围,瞬间便变得更加凌厉起来。 &esp;&esp;大食军阵正中央的高台之上,蓄着整齐大胡子的大食之主阿拔斯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神色也凝重起来。 &esp;&esp;他没有经历过当年的恒罗斯之战,但这并不妨碍他从大食典籍当中读到前辈们对于这个东方帝国军队的判语。 &esp;&esp;当年,他们是那样的骄傲。 &esp;&esp;现在,他们还是一如当年。 &esp;&esp;当年他们敢以不到三万之众正面硬撼数十万大食兵马,而今天,他们仍然只以数万之众迎击自己的二十万大军。 &esp;&esp;“决战在中央战场!”只是看了一眼,阿拔斯便已经清楚了对方的打算。 &esp;&esp;对面的主帅很年轻,只不过三十出头而已,这个年龄正是血气正盛的时候。 &esp;&esp;事实上,据他所打探到的消息,敌人的所有将领都很年轻。 &esp;&esp;为首的三人,李睿,李瀚,李德,全都是来自大唐帝国的皇族之中,是皇室子弟。 &esp;&esp;谁胜中央战场,谁就赢得这一场战事的胜利,当然,也就赢得了中亚的控制权。 &esp;&esp;“把我们的核心军队,全部调集到中央战场,命令所有的仆从军队,自两翼进发,迎击对方骑兵!”阿拔斯决定以硬碰硬。 &esp;&esp;这样的两支大军正面决战,没有任何的花哨可言,只剩下一条独路,那就是力强者胜。 &esp;&esp;调整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告完成。 &esp;&esp;数百支长柄号角吹响的时候,阿拔斯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指向前方:“勇士们,前进!” &esp;&esp;上万骑兵几乎在阿拔斯话音刚落的时候,已经策马冲了出来。 &esp;&esp;烟尘四起,遮天蔽日。 &esp;&esp;“前进!”李瀚拉下面罩,重重向前踏出一步。 &esp;&esp;十个陌刀军阵,在鼓点声中向前迈进。 &esp;&esp;五千辅兵,高举斩马刀,紧紧跟上。 &esp;&esp;左翼,李德一声长啸,纵马挺枪,疾驰而出,右翼,另一支唐军骑兵亦是齐声呐喊,跃马而出。 &esp;&esp;炮兵阵地之上,一名校尉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红旗。 &esp;&esp;“第一列,准备,开炮!” &esp;&esp;雷声滚滚,烟雾四起,第一列火炮同时开火,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esp;&esp;射出了炮弹,第一列火炮的炮组成员们瞬间便忙碌了起来,清膛,降温,填装火药,装上炮弹。 &esp;&esp;在第二列火炮发射完毕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准备工作。 &esp;&esp;大食骑兵第一次碰到了如此程度的远程攻击。 &esp;&esp;大唐的三段式火炮连续不断地射击,给他们的集团冲锋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战场的中线靠近大食人方向,整片的大地都被笼罩在了火炮的爆炸威力之下。 &esp;&esp;“开炮!” &esp;&esp;“开炮!” &esp;&esp;炮兵指挥官声嘶力竭地下达着命令,事实上,他的部下压根儿都听不到他的声音,他们只是按照事前的操演,在机械地操作着火炮,他们能看到的,只是那面红旗的动作。 &esp;&esp;红旗落下,开炮。 &esp;&esp;在火炮越过稳步压进的陌刀兵军阵落在对面的大食人冲锋骑兵队列之中的时候,阿拔斯整个人便绷紧了,他紧跨两步到了高台的边缘,手紧紧地抠住了栏杆,瞪大眼睛看着远处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esp;&esp;一个个黑乎乎的圆球带着火光凌空飞来,然后轰然炸开,而他引以为傲横行天下的骑兵,便如同遭到雷击一般地仆倒在地。 &esp;&esp;不是一个,而是一大片,一大片地倒下。 &esp;&esp;当零星的骑兵冲出了烟雾,迎接他们的却是对面那如同森林一般的陌刀军阵。 &esp;&esp;寒光闪现。 &esp;&esp;陌刀之前,人马俱碎。 &esp;&esp;一望无际的大海,波浪涌来,拍打着战舰,一群群的海鸟展翅翱翔,不时有一些落在白帆之上,歪着嘴梳理着羽毛,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海鸟的利爪之上,还抓着一条个头不小的海鱼。 &esp;&esp;刁头之上,一名哨兵手举着望远镜,监视着远方。 &esp;&esp;突然之间,他的身体微微一震,上身前倾,又观察了片刻,他兴奋地向着下方俯下了身子,向着甲板之上一个正百无聊赖嚼着肉干的将领大声吼道:“将军,将军,发现敌人舰队!” &esp;&esp;“有多少条船啊?”下方,一名将领抬起头,懒懒地问道。 &esp;&esp;“至少一百艘,而且全都是主力战舰!”哨兵兴奋不已,不停地拍着刁头的栏杆。 &esp;&esp;将领一跃而起。 &esp;&esp;“啊哈,终于等到他们了,传令舰队,准备作战,准备作战!放信号弹,告诉大统领,敌人的主力舰队出现了。” &esp;&esp;嗵嗵嗵几声响,三枚号炮升上了高空,爆炸声中,三个红色的火字,在空中凝立片刻这才散去。 &esp;&esp;海上巨无霸,大唐海军旗舰长安号的指挥甲板之上,李浩看到了从三个方向上发来的信号。 &esp;&esp;他的三支分舰队同时发现了敌人的主力战舰。 &esp;&esp;与欧州这片土地之上的联军舰队的决战,终于让他等到了。 &esp;&esp;“大海,是我们大唐的,不管是谁,只要有胆子想与我们分享大海,我们就把他埋葬在大海里!”李浩大笑着道:“传令各分舰队将领,向我靠拢,准备决战!” &esp;&esp;与在中亚大唐与大食人的战争不得不打一样,在海洋之上,因为大唐的强势,占据了东欧与近东的拜占庭帝国的冲突也愈来愈烈。在与大唐海军爆发了数次海战均告失败之后,拜战庭帝国联合了西欧诸国,组成了一支超级舰队,准备与大唐海军进行一次决战,以打断这个东方帝国向欧州伸出的触手。 &esp;&esp;而此时,大唐水师大统领李浩,也正在谋求着用一场决战来解决海洋之上到底谁是霸主的问题。 &esp;&esp;大唐水师两百余艘战舰与以拜占庭帝国为主的欧州舰队近四百艘战舰在大海之上,轰然对撞。 &esp;&esp;“开火!”大唐海军的舰长们,兴告彩烈地站在指挥甲板之上,挥舞着手里的旗帜,向着战舰之上的炮兵们下达着开火的命令。 &esp;&esp;在敌人还在使用投石机强弩等传统的海战武器意图进行接舷之战,然后用更多的人手来打赢海战不同,大唐水师已经将火炮作为了海战最主要的武器。 &esp;&esp;长安,大唐都城,如今已是一个人口超过了三百万的超大型城市,城市的规模,较之以前扩展了数倍有余。以前的城墙,早就成了内城了。而在外面扩展出来的新的城市,却再也没有了城墙这样的一个设计。 &esp;&esp;可供十辆马车并驾齐驱的大道之上,突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之声,一队骑兵背插红旗,自东面狂奔而来。 &esp;&esp;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背插红旗的报捷信使了。 &esp;&esp;自从大唐军队击败南方联盟,一统天下之后,战争这个词,离长安人似乎越来越遥远了。 &esp;&esp;在自动地为这些报捷信使们让开道路的同时,所有人也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着这队骑兵。 &esp;&esp;骑兵们似乎也知道百姓们的心思,他们放慢了骑速。 &esp;&esp;“哪里有打胜仗了?”有人大声问道。 &esp;&esp;“海战大捷!”为首一名报捷信使振臂高呼:“大唐海军大统领李浩,率我大唐海军击败欧罗巴联军,击沉敌舰三百余艘,毙敌无数,俘虏敌舰上百艘,俘虏贼酋将军级别以上将领百余人。” &esp;&esp;“大唐万岁!”有人振臂欢呼。 &esp;&esp;“大唐万岁,陛下万岁!”东城方向,欢声如雷。 &esp;&esp;随着信使一路向前,欢呼之声逐渐向内漫延。 &esp;&esp;几乎与此同时,在西城门方向,亦是一队报捷信使疾驰进城。 &esp;&esp;“大唐第四兵团在碎叶城击败大食军队,毙敌数万,俘虏超十万人,第四兵团李睿大将军为大唐拓地数千里。” &esp;&esp;西城方向,欢声雷动。 &esp;&esp;两股欢呼的浪潮渐渐延伸到了中心城区,延伸到了皇城,传到了兴庆宫中。 &esp;&esp;正在俯案疾书的李泽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看了外面一眼。 &esp;&esp;这几年来,他已经甚少管事了。除了行省级别以上的官员任命以及特别重大会影响到国计民生的大事他还会出面,其它很多时间,他基本都把自己关在书房之中或者出现在各大学院之中。 &esp;&esp;他现在最热衷的事情,便是提出一个个大臣以及那些大学教授以及大匠们瞠目结舌的设想,然后让他们去想法设法地实现,为此,他不惜悬出重奖。 &esp;&esp;很多人认为他们伟大的皇帝陛下又开始臆想了,但动辄便是十万元百万元的悬赏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着的。 &esp;&esp;特别是当手雷这些玩意的自发火被真正地发明出来,而那个为了发明这个玩意儿把自己炸得只剩下六根手指,一只眼睛的研究员,拿到了五十万元的皇帝悬赏之后,皇帝提出的这些设想,便在民间以及各大院校之中掀起了研究的热潮。 &esp;&esp;“出了什么事了?不会是有人造反吧?”李泽站在自己书房外头,扬声大喊道。 &esp;&esp;“胡说些什么呢?”院子里正在练习投枪的柳如烟一枪飞出,正中靶心,转过头来嗔怪地道。 &esp;&esp;“好像是欢呼声!”另一间书房之中,嘴唇之上沾满了墨汁的贵妃夏荷从窗户里探出了半个脑袋,仍然如同过去的习惯一样,每当碰到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的时候,夏荷还是喜欢吃墨汁。 &esp;&esp;“陛下,大喜,双喜临门!”新任的贴身秘书宋朝辉手舞足蹈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陛下,李睿大将军在碎叶城击败了大食皇帝阿拔斯的二十万大军,阿拔斯几乎是孤身一人逃跑了。而李浩大将军则在海战之中击败了拜占庭帝国与西欧联军,大海,是我们的啦!” &esp;&esp;“哦,我知道了。”李泽点了点头,双手一背,转身,施施然地进了书房。 &esp;&esp;留下一脸愕然地宋朝辉,好半晌才转身看向又抽出一枝短矛的柳如烟:“娘娘,陛下是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了吗?” &esp;&esp;“陛下不知道。”柳如烟笑着挥臂,夺的一声,短矛深深地扎入了远处的靶心。 &esp;&esp;半个时辰之后,已经是第二任经济发展委员会主席的徐想以及其他几位委员会的主席,联袂齐齐现在了李泽的书房。 &esp;&esp;不等众人开口,李泽已是将一本册子摊开了众人的面前。 &esp;&esp;“诸位,瞧瞧我这半年辛苦的成就。” &esp;&esp;众人看向李泽摊开的薄子,一个个的汉字呈现在他们的眼前,却又似是而非。 &esp;&esp;“这是什么?” &esp;&esp;“大唐,已经成为山巅之国了,我们中华文化也必将成为这天下最为璀璨的文化,这世界,必然会以学习我们中华文华,中华文字为荣。不过呢,我觉得我们的文字太复杂了一些,所以便耗费了偌大的精神,将他的写法,简化了一些,嘿嘿嘿,我觉得这样,更有利于其的传播。” &esp;&esp;徐想等人,不由茫然地看着皇帝。 &esp;&esp;“再看看这个!”李泽又兴致勃勃地摊开了另一个本子。 &esp;&esp;“这又是啥?”徐想仍然是瞠目结舌。 &esp;&esp;“这好像与欧罗巴人那边的文字有些相像呢?”新任的文化与教育委员会主席陈文亮看了一会儿,终于有了一点眉目。 &esp;&esp;“与他们有屁的关系!”李泽眼睛一瞪:“这是我,大唐皇帝费心巴力地弄出来的汉字拼音。这些年来,咱们大唐的扫盲运动进行迟缓,百姓的识字率,还是没有超过四成,这是你的失职。我弄出来的这个东西,就是为了帮助你尽快地完成这项工作。” &esp;&esp;陈文亮委屈巴巴地看着李泽,话说,他今年刚刚才回来接任文化与教育委员会,皇帝要批,也该批前任主席章回吧,怎么把屎盆子扣到他的头上了。 &esp;&esp;可谁叫他是皇帝陛下的贴身秘书出身呢!李泽对其它人客客气气,但对他以及陆临这几个人,向来都是凶巴巴的。 &esp;&esp;“陛下,我们与大食,拜占庭的战争,都赢了!”徐想终于抓住了一个空隙,说出了他们这一次联袂进宫的本意。 &esp;&esp;“知道了。”李泽坐了下来:“与我现在做的这两件事,这两场胜仗不值一提。用得着你们如此大张旗鼓吗?” &esp;&esp;众人都是无语。 &esp;&esp;要知道,现在唐人行走世界各地,在这个世界上,能有资格称得上大唐敌人的,也就大食帝国与拜占庭帝国了,眼下大唐在两个方向上都获得了大胜,这便奠定了大唐至高无上的地位,皇帝怎么就无动于衷呢! &esp;&esp;“战争到此为止,他们已经受到教训了。”李泽坐了下来:“接下来,派出谈判使团,我们要自由通商,我们要自由开办学校,我们要大唐人自由行走在他们土地之上的权利,我们要大唐人在他们的土地之上的财产、生命安全神圣不可侵犯,大唐人在他们的土地之上如果犯了罪,审判必须有我们大唐相关官员参与,确保他们得到公正的审判。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其他的谈判条件,你们自己去拟定吧!” &esp;&esp;“陛下,如果对方不答应呢?”看到皇帝说得理所当然,徐想却觉得这些条件似乎极其苛刻了。 &esp;&esp;“那就再打一仗?”李泽歪着头看向徐想。 &esp;&esp;“谨遵陛下之命!”众人再无言语,齐齐向李泽躬身行礼。 &esp;&esp;李泽挥挥手:“去吧去吧,都干活去吧!” &esp;&esp;月上中宵,夏荷一觉醒来,伸手一摸,枕边却是空空如也,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寝宫之中也是空空荡荡,一惊之下,披衣而起,开门走了出来。 &esp;&esp;耳边陡然传来一声长啸。 &esp;&esp;她愕然抬头,便看见寝宫的屋脊之上,一个人影正高踞其上,双手箕张,仰天长啸。 &esp;&esp;不是李泽又是那个? &esp;&esp;“少爷,你怎么又爬屋顶上去了?” &esp;&esp;这一幕,蓦然把夏荷拉回到了十几岁时的青葱时光。 &esp;&esp;李泽笑声不绝。 &esp;&esp;“这便是我回来的理由,哈哈哈哈哈……” &esp;&esp;肆无忌惮的狂笑声,惊醒了柳如烟,惊醒了兴庆宫中的侍卫。所以人都爬了起来,聚拢到了李泽的寝宫之下,仰头看着满月之下,那个仰天大笑的男人。 &esp;&esp;(全文终) &esp;&esp;后记: &esp;&esp;转眼之间,又是两年过去了,寻唐也终于走到了终点。 &esp;&esp;首先要说的,仍然是感谢。 &esp;&esp;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朋友们,感谢一直在追看着我的作品的书友们,感谢渣柳粉丝纵筹、我爱童童妈、秦空生、文新sh、蝉世衣、家里窝囊家外雄、荣耀晨曦骑士、小警l、华子先生等为代表的无数书友们。对于一个写手而言,没有你们的订阅、打赏,就不会有我的今天。 &esp;&esp;每一本书写完,都似乎有很多的话要说,但真想要写些什么的时候,却又觉得无从下笔。 &esp;&esp;从2006年3月14日第一次在键盘之上敲下第一行字,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五年了。期间有过迷茫,有过消沉,也有过停顿,但所幸的是,终于还是坚持了下来。 &esp;&esp;不过我也真是觉得有点累了。 &esp;&esp;从2011年2月19日写下《马踏天下》的第一行字,到今天2021年1月9日写这篇后记,整整十年的功夫,枪手没有停下更新的步伐。 &esp;&esp;马踏天下,跃马天下(征途),我为王,马前卒,寻唐,五部架空历史,是一部接着一部,中间完全没有停顿。 &esp;&esp;累确实是累,因为再忙,也要保证第二天的更新,即便是大年三十,大年初一,也不曾休息过。 &esp;&esp;这便是写手的生活,更何况我还是一个业余写手。 &esp;&esp;但十年的辛苦,不仅让我有了五部作品,也让我有了不错的收入。虽然不能跟大神比,但我自己挺满足的。 &esp;&esp;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esp;&esp;我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esp;&esp;我这样说,并不是要就此停下写作的脚步。因为写作,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esp;&esp;但这一次,我想休息一个月或两个月的时间,我想完全放松下来,好好地陪我的家人们过一个年。 &esp;&esp;暂时停下前进的脚步,是为了给大家在以后奉献更好的作品。因为我感到我的作品,同质化已经愈来愈严重了。 &esp;&esp;这十年来,连续的五部作品,我已经掏空了自己的脑子,我必须要停下来好好地为自己充充电,我买了很多书,准备在这个难得的休整时间里,认真地读一读,为自己空荡荡的脑子好好地补充一些营养。 &esp;&esp;我最亲爱的朋友们!年后再见! &esp;&esp;我爱你们! 新书开张 诸位书友们,枪手的新书抚宋已经正式上传了,恭请诸位书友移步围观,新书开张,求各种票,求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