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有匪》 【一】进京 氤氲的水汽映着湖光山色,丝竹的声响自河岸隐隐传来,一队人马步履匆匆自石桥上走过。或是走的太急,或是刚下雨不久桥面有些湿滑,抬轿的轿夫不慎踩滑,使得轿子颠了一颠,亦惊醒了轿中小憩的女子。 “兄长,可是进了邺城?”说着,女子掀开轿帘,自顾的看起了帘外的景色。 南方多水,文客也多,故而游船画舫随处可见,离石桥不远处即有一艘。可见船头的歌女咿呀的弹唱着,还有锦衣的公子在一旁以笛声相应,甚是应景。慕容姝细细听着,只觉得这女子声音真是娇软,连她这女子听了骨头都得酥一酥,不由得想到一旁吹笛的男子开口是否也是这样的娇娇软软。 慕容姝自个儿在心里想着,却见方才吹笛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然望向了桥上,四目交接间,慕容姝被那双眼睛惊了一惊,想起方才所思红了脸,忙把轿帘拉下来,直到感觉轿子已经驶离了石桥才微微喘口气。 “阿姝?” “啊?兄长何事?”慕容姝这才听到兄长慕容湛在同自己说些什么。 “我说我们已经到了邺城,只待半柱香便可到慕容家的宅邸了。”轿外慕容湛重复道。心知自家妹子方才定是想什么出了神,也没多做计较,下令继续前行。 慕容姝没再解释,先前还有些朦胧的睡意顿时也醒了一半,便又开始思量进京之后的打算。 自百年前灵安帝一统天下建立大周朝,继任的淮安帝就宠幸宦臣导致大权旁落,至现在的安献帝已无实权。 在这样的情境下,天子式微,诸侯割据,只留有邺城因为是皇都而未分归属,不少世家与诸侯也在微妙的平衡下开始渐渐联合分成派系。 慕容氏本为江北第一望族,却在局势的压迫下渐渐有些式弱,考虑过后,决定同其他氏族一般与诸侯联姻以求延续百年荣光。 可女儿毕竟是自小娇养大的,慕容夫妇也不愿为了结交权贵而不顾女儿终生,加之邺城内各家势力盘根错节,是天下才俊聚集之地,若有机缘,未尝不能两全。几番思量下,便取了折中之法,让慕容姝进京自择一王侯子弟成婚,同时让慕容湛随往以便能洞察时事,慕容氏也能更好做出应变。 一行人马到达府邸时,连着下了好几日雨的邺城也突然绽出了一抹晴色,一扫之前的阴郁,慕容姝莫名的有种一切都会很好的感觉,不觉生出了几分情致,想着要煮盏茶诗情画意一番。可惜茶还没泡好,就有婢子禀报说次日是邺城的花朝会,宁王府送来了帖子,特邀慕容两兄妹参加。 从婢子手中接过帖子打开,映入眼底的是写贴人俊逸的字迹,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慕容姝想起那年随父亲进京赴宴时,一群所谓的京中贵女揉作了一团,只为争一幅那人题的扇面的情景。倒未想,当年那样清贵的人物,有一日也会写这些他向来不耻的客套话。 觉得有些讽刺,慕容姝收了茶具,拿着帖子进了慕容湛的书房。 兄长慕容湛此刻正伏在桌案旁写着什么,桌上还摆着一封展开的信件,见是自家亲妹,慕容湛也没有避讳,只放下了笔看向慕容姝手中的帖子,笑道:“看来阿姝离嫁出去不远了,这才进京一个时辰不到就收到了邀约。” 慕容姝也不理兄长的调笑,只把帖子翻开展在自家兄长面前道“喏,这帖子可是写着‘诚邀世兄世妹莅临’的,看来不止我,就连兄长也是芳名远播哟。” 趁着慕容湛在看帖子,慕容姝将视线转向了自家兄长桌案上展开的信件,只见信中寥寥几语,就已将天下大势写明,言辞之中,亦可看出写信之人一身的惊才艳艳。 慕容姝想着慕容湛应该有着自个儿的打算,心底感叹了一番好文采,也没细问,放下手中的的信件,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道:“阿兄,这花朝会你明日去是不去啊?” “明日我还有事,这花朝会,还是你代我去吧,正好借着这机会好好拜拜花神,争取早日带个妹夫回来。”慕容湛说着,将帖子推回,继续写起了他的信件,倏的像是想起什么,冲着正欲起身离开的慕容姝补充了句:“不想去就别去了吧,省的见多了人心烦。” 听此,慕容姝白了慕容湛一眼,想到,即使花朝会自己可以推脱不去,可慕容家是准备在京城常住的人,这种宴会只会有增无减,又怎么可能次次避开,注定躲不过的事,自然也就不必再躲。只拿着帖子出了门,然后嘱咐下人准备第二日赴宴的相关事宜。 想着又要独自应付那一众的贵女,慕容姝就有些头疼,对于京中贵女,慕容姝一向都很不喜欢与她们打交道,可身为氏族女子,却又无法避免,不可谓不烦。 理了理心思,慕容姝才投入了赴宴的事宜里。待到第二日破晓,慕容姝一早被婢子叫醒上妆,随后淡定地携了礼品来到了近年来花朝会的举办地——宁王府。 搭了婢子的手步下慕容府的马车,就见得宁府的一众女眷在外,虚虚行了一礼相互见过,又与宁家小郡主宁心一番客套后,慕容姝才在宁心的带领下与一众贵女会和。 宁王府比起几年前,显得更加精致了,且新种了许多桃树,在枝头开得烂漫。在一片姹紫嫣红中,各家的贵女三五成群的说着些小话,一张张千娇百媚的面孔,退却了年少的稚嫩,越发生动起来。许是那位清贵的宁王世子还没出场,或许是大家都长大了,世家女子相互寒暄着,倒也不曾出现年少之时为一幅扇面争嚷的局面来,尽显贵女风范。 见到慕容姝,一众贵女迎了上来,见了礼,才开始感叹着多年未见的挂念,接着又谈论到京城时兴的首饰花样,再到哪哪家的公子小姐出了什么大小事,听得慕容姝一愣一愣,不免感叹还是自己道行太浅。 慕容姝也有样学样的与她们交谈着,活脱脱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二】花朝会 忽的,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宁王世子的婚事,视线就聚在了慕容姝身上,其中不乏着幸灾乐祸。 似乎之前所有的寒暄都只是为了这一刻做铺垫,慕容姝仿若无事般亲昵的对着宁心道:“等世子殿下大婚的时候,宁姑娘可别忘了邀我喝一杯喜酒呢!” “这是当然,我昨天还在和宁哥哥说要邀请慕容姐姐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呢”只见得宁心还未来得及开口,周遭就插入一道略显娇俏的声音。 转身就见一袭华服的女子挽着身着锦衣的温润公子向这边走来,正是宁王世子宁远与周家小姐周婉,两人一双一对的,在慕容姝眼中,莫名的和谐,也莫名的刺眼。 大周朝民风开放,不很是避讳男女之分,故而当两人出现时,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该行礼的行礼,寒暄的寒暄,慕容姝本身便身负品级,是大周御封的郡主,故此不必向宁周二人行礼,只站了一旁看着。 待该有的礼节行毕,周婉才似一副随和的样子说道:“都是姐妹不必多礼,各位姐姐快起。”慕容姝一瞥,只见得一旁的宁心在周婉说话是嘴角轻抿了一下,想,三年未见,周婉还是如此,倒是这宁心,不喜欢的,原来不止是她慕容姝一人啊!不禁多想了一些,再看时,一众人已经又开始绕着那对即将新婚的夫妇询问着二三事了。 在一群人中,慕容姝不记得自己还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在表面上,她与她们相谈甚欢,连对着周婉说的那一句:“姝能有幸参加周家妹妹的婚礼,真是再好不过,还祝妹妹与世子殿下百年好合”,在语气上也显得特别真诚,恍若与周婉真的是多年未见的好姐妹一般。 说话时,周婉一直紧紧的牵着宁远的手在慕容姝眼前晃来晃去,一旁的宁远也随了她,不时应和几声。在一声又一声的恭喜下,周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媚,没有看宁远的表情,想着应该也是一如既往的温润。 慕容姝看着周婉那样子心里就莫名的堵得慌,还好到了拜花神的时辰,众人才停了话题,慕容姝也得以从周婉那里离开,得个眼不见为净。 茫茫然的拜完花神,慕容姝想,自己难得出门一趟,总不能只见了周婉宁远那两张脸就走了,应该学着认认人,开始注意起周围人的言辞,观察各家子弟的举止。这样观察下来,从各家言语里,重要的信息没多少,倒是发现了不少语言的技巧和圈子的等级出来。不禁庆幸,好在自家身份还凑合,到哪里也能说得上话,不必处处顾及。 意料之外的,慕容姝见到了昨日在桥上无意见到的男子,除却周身气派,与世家公子似乎也并无不同。也就收回了视线。 装作不经意的向身旁的一个贵女道:“王姐姐,姝儿刚来邺城不久,还不知道今日这宴会都来了些什么人,不知姐姐可否与我说道说道啊?”被问的琅琊王氏的王兰,与慕容家是世交。 “当然可以了,妹妹久不进京,不认得也难怪,以后多与姐姐亲近亲近,自然也就晓得了!”接着,王兰便向慕容姝一一介绍起了到场的小姐和公子。 当指到那位公子时王兰顿了一下反问道“妹妹觉得,他像谁?” 听着王兰的语气,慕容姝微微有些诧异,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连着记忆中的面容也越发清晰,眉眼之处与王兰颇有普及几分相像,犹疑的开口:“莫非是……?”王兰点了点头。 慕容姝想起自己昨日竟还以为他是哪家的浪荡公子,有些暗悔,不禁有些不耻于自己识人的眼光起来,分不清好与坏,且过于片面。。 王兰见慕容姝反应,也没多言,顺着跳开了话题,说起来其他的公子。 参加朝会的大多贵女都知道慕容姝这次进京的目的,也许先前还觉得她对宁远旧情未了,但之前那番恭贺的话语已是大消了不少疑虑。此刻见她打探各府公子,也只当她是在为自己做打算。怀着或多或少的私心,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向慕容姝说着一个个人的背景来历。 慕容姝细细的听着,知道这其中可能参了不少的水分,也没有细究,只想了解个大概,任由她们三分假,七分真的说着。 中间几次转身,却见到宁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周婉,一直在看着这个方向,眼里含着慕容姝看不明白的情愫,还未平复的心绪似乎又被激起,慕容姝虽有不解,也只把注意力集中在谈话上,早已无关之人,感念太多,伤的只会是自己。 待慕容姝知道得七七八八,已近了日暮时分,她也着实没了应付一众人的心思,匆匆与众人告了别,回了慕容府。 回府后,慕容姝先吃了顿晚饭平复了下心绪,才悠悠的去找自家兄长商讨学习花朝会一行的事宜,并自动略过了那位公子的情况。 当说至宁远婚事时,一直滔滔不绝的慕容湛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会儿问道:“阿姝你今日见到宁远了没?” “见了,还见到周婉了”说罢,慕容拿起桌上摆的一盘点心,无事一般的继续将话题转到了各家公子的动向上,边吃边听慕容湛分析。慕容湛见妹妹这副作态,知道她并不想多提,也就没继续问,继续和她探讨起了京城的事。 做完一切事宜,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吃饱没多久的慕容姝这才发觉自己吃得有点多,遣开婢子,准备到庭外散散步消消食。 约是纠结了许久,在慕容姝临踏出房门时,慕容湛开口道:“阿姝,如果难过,你大可以哭出来,如果想放弃,你也可以放弃的,一切,皆有哥哥在。” 即将踏出的脚步停了下来了。深吸一口气,慕容姝回道:“兄长,我,我就是有些累了,等我散完步休息一日就好了,我不会放弃的。” 【三】桃之夭夭 月光皎皎,清风徐徐,突然闲了下来,之前一直被刻意忽略的情绪才又涌了上来,慕容姝在庭院走走停停的,整个人显得有些落寞。回忆在脑中断断续续,也没怎么看路,就走到了后院。 “阿姝!”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身一看,就见到了宁远。他还是白日的装束,在月色的映照下,又增了几分出尘的气质。 “嗯,好久不见。” “那个,听说你准备要定亲了,来看看。”宁远想再走近些,慕容姝退了一步又将距离拉开。 “世子殿下如今有婚约在身,还是避嫌些好。”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对上了宁远。目光坦荡,一扫之前的落寞,只有心底,还在微微泛疼。 “阿姝,你何必如此?你知道的,我与婉婉的婚事并非我所愿,我说过我会给你交代的,你给我时间好不好?” 宁远看向慕容姝的眼里蓄满了哀伤,恳求的一言一词,仿若当初先放手的人,是慕容姝一般。 “宁远,我没有时间了,你晓得的”看着他眼中的哀伤,慕容姝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的在意有些可笑,不禁轻笑出声。“宁远,是你先说要娶我的,也是你让我等,再然后天下皆知你宁远要与周婉成婚,你说我何必呢?是何必等你?还是,我何必,到了今日这个局面才想着去寻一门亲事?” 说话时,慕容姝神色清冷,只在中间情绪似有波动,也很快便压了下来,明是一声声的质问,却听不见半分的伤怀,一言一词,在冷夜里,清楚分明。 宁远似是被这一番话顿住了,周围静得只留下沙沙的风声。 沉默了许久,一腔爱恨渐渐平息,慕容姝复又平静开口:“世子殿下的交代,姝恐怕是等不到了,而今的情势,你我也清楚,所以,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的好。” 没在看宁远的眼神,说完,慕容姝转身离开了后院。 直至前方的身影没有一丝的停顿,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许久,宁远才缓缓转身。离开慕容府,一袭月白的长袍显得凄清,已不见白日的郎艳独绝。他早该知道的,他的阿姝是那样骄傲的人,就像方才那样决绝的话语,她不也没让自己流一滴泪么,未起一丝的波澜,这样的她怎会愿意等他那个连自己也不知道何时兑现的承诺呢,而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让她等? 回屋后,慕容姝捂着被子大哭了一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 梦里有大片桃树林,还是豆蔻年华的她在树下等,误了时辰的宁远不知从什么地方折了枝桃花给她,对她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回应他的,是少女羞红的面颊,就像话本里写的那般美好。 忽然,桃花散了,眼前的宁远又变了一个样子,他说:“阿姝,这都是我父亲的意思,我不会娶周婉的,你等我好不好?”还来不及应下,周婉的脸在梦中越来越清晰,“慕容姐姐,宁哥哥答应和我成亲了,你会祝福我们的对不对。”红色的喜服耀眼得刺目,随着周婉声声的笑音,她却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努力的开口想说些什么,道出的是一声声苦涩的‘恭喜’,看着他们拜了堂,成了亲,后来,他们儿孙绕膝,只有她一个人,等白了头发,孑然一身,沦为笑柄。 “不”慕容姝惊叫着醒来,发现枕边已经湿了一片,那样真实的梦,惊得慕容姝手心也布了一层汗。 约是听到里屋的动静,不久就有婢子端来洗漱的用品。 洗漱完,慕容姝整个人清醒了许多,看着镜子里二八年华的自己,心才渐渐安稳下来。 她应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的,依着宁远的性子,那一起的承诺几乎就不可能实现。宁远于现实面前,只会想着去退让,他想要去求得两全,可两全又哪有那么容易。等待的最后,不过是她一点一点的老去,看着他百子千孙儿孙绕膝,然后她自己却等成梦里那可怕的样子,至死也只有一座孤坟。 就像周婉,宁远于昨日称的也是‘婉婉’,那样亲昵的称呼,不也应证了猜想吗,也许在等待的某一年里,他会说:“阿姝,对不起,婉婉不能没有我,你还是别等了。”到那时,容华老去的,失去信仰的慕容姝,又该怎么办? 不敢去想,也绝不允许,要断绝这种可能,只有放下。 任着婢子给自己梳妆,镜中映照出慕容姝精致的妆容,慕容家的女儿,也应当是活出这样的姿态的,怎能因着区区儿女情长而顾影自怜呢,心中如是想,一慕容姝双美目亦显得越发的光华灼灼。 用完早膳,一扫先前的不振,慕容姝又开始了她奔忙的一天。 在昨日的花朝会上,慕容姝虽走的急,也没忘了与几家贵女约着去郊外赏花,打扮一番又向慕容湛报备了一声后,就乘着马车去负了约。 待慕容姝到达约好的谢桥时,几家的马车已经候在了那里,见到慕容家的车马,有贵女掀开车帘轻唤:“阿姝妹妹,快到姐姐这儿来。”正是琅琊王氏的长女王兰。 凭着昨日的交谈,慕容姝对王兰的映象也不错,即遣了车夫将马车听到王家的马车边。见着人已到齐,几家的队列才启程。 二月之初,百花争艳,大周素有百花朝圣的说法,故定以二月二为拜花神的花朝节,花朝前后,邺城花是开得最盛也最美,渐渐地,京中贵女就有了拜完花朝去游春赏景的习惯。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了游春的地点,众女下了马车约伴赏花,另有下人去搭篷张罗吃食。 周人爱花,惜花却也爱折花,每年二月四出游,京中的各家小姐总要亲自摘朵枝头带露的娇花插上以示朝气,形成风气后,相互见到总要攀比一番谁头上的花最名贵,最好看。 慕容姝向来喜欢桃花,春桃虽不是什么名花,却自有一股夭灼,早晨出门便折了枝含苞吐露的复瓣新桃插上,在群芳掩映中,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而王氏崇尚君子之气,王兰遂顺了其名,别了枝兰花在发髻上。慕容姝看着她眉目间的清婉之气,与发髻上的兰花相应,不禁对王兰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王姐姐头上这花真别致,与姐姐今日的妆容特别映衬。”慕容姝由心赞叹道。 “妹妹这花也甚好,桃花夭灼,果实也生得盛,的确是宜室宜家的好花。” 王兰待着丝丝戏谑打趣,绕着慕容姝这般向来不要什么脸面的人,听到宜室宜家,也羞红了脸,娇嗔了几句,又惹得周围人纷纷调笑。 【四】游春 叶城河畔,春水伴着春花,与世家女子一路赏来,赏了不少的精致,暖风吹得人也很舒服。到达游春地后,几家的贵女三三两两的结了伴,各自去赏景,只待吃过午饭,才又与众人集合一道回去。 慕容姝与王兰结了伴,延了河畔走着,走走停停间,不慎惬意。突然,不知是谁家的小姐叫了一声‘慕容公子’,引了一片的视线看向慕容姝。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自家的兄长不知何时也出了府,着了一身青色的长衫在不远处的谢亭与人对弈,坐在慕容湛对面的,是位着了白衫的公子,远远望去,身姿挺拔,气质出尘,只是距离太远,有些看不清面容。 扫一眼周围满含期待的看着自己的贵女们,也晓得了她们的想法,不过是女儿家的小心思而已。 当今氏族仍以慕容氏为首,加上慕容湛少有才名,自然得众家女子青睐。先前在宁远还没与周婉定亲的时,几人齐名,可现在宁远已与周婉有了婚约,一众出行的贵女大多是家中嫡系,自然也不会再去太于向宁远纠缠,自然,慕容湛也就成了大多京中贵女所倾慕的对象。 十几岁的怀春少女们,见到心仪的公子想上前结识,又怕贸然搭讪未婚公子失了礼数,只好把希望放在与慕容湛一母同胞的慕容姝身上。 慕容小姐于郊外偶遇兄长遇要上前见礼,同行的各家小姐为了不失礼数,亦随了她一同上前,这其中若是不慎发生个哪家小姐与他眉目传情之类的,传出去也能成为像话本子里一般写的佳话,而非是哪家的小姐见到哪家公子突然心动,冒昧上前欲接连理等有损闺阁名声的话。 一般遇到这类情况,慕容姝也就顺水推舟了。这一路走来,各家姑娘明里暗里的打探,一腔心思已是了然,加上慕容湛的桃花本也就不少,多上一两朵也无妨,与其回绝伤了表面和气,何不如做个人情出来,日后提起,这些人也能稍稍想起一些好了,不至于记恨。 还有就是,对于与兄长同坐之人,慕容姝亦是存了几分心思的,远远地看不真切,借着看兄长的借口,也好一睹下棋之人的风采。 “居然在此地见到了兄长,真是意外,不知众位姐姐可愿同姝一同上去见过兄长?” 慕容姝说着询问道,周围的贵女连声应是,连带着看慕容姝的眼神,也带了几分真意。 与一众人走近谢亭,白衣公子的面容才越发清晰起来,不出慕容姝所想,白衣的公子果然生得俊朗,既有书生的俊逸斯文,眉宇间又有几分英气,倒是刚刚好,虽只着了一身白衣,却不染纤尘,风骨雅正,与慕容湛对坐,竟也没有损了半分风采。 只见他执棋的手骨节分明,根根如玉,看起来最是赏心悦目不过,与慕容湛谈笑之间,风华尽显,一番作态倒是让慕容姝想起了前日在自家兄长桌案前看到的那封信来。 悄悄看一眼世家女子的神态,眼底对于白衣男子都有或多或少的惊艳,只是见他身着白衣又不眼生,想着也不是什么世家子弟,纷纷歇了心思只看着慕容湛。 约是两人下棋太投入,不想因了别的事情分心,察觉慕容姝等人,也没停了棋局继续下着。众女也都晓得些观棋不语的规矩,皆停了声响,只在一旁默默看着。 美色当前,周围除了风声便只有棋子落到棋盘上的声音,滴滴答答映着下棋的美人,格外的好看。 等到一局终了,白衣公子小胜,慕容湛才起身向众女见礼道:“方才是湛下棋太投入了,怠慢了诸位世妹,湛这就给诸位赔个不是。” 众女听此又纷纷回礼,一派和谐的作态。一旁的白衣公子倒是显得淡然,并未起身,仿若在等着慕容湛处理完琐事候再继续与他下棋。 与一众寒暄了许久,众女也不好在慕容湛前讲些女儿家的琐事,一时没了话题,在气氛有些微妙时,慕容姝委婉的表示了自己想单独与自家兄长相处一会儿的意愿,众女纷纷表示愿意理解然后不舍离去。 与最后走的王兰告完别,亭中就只剩了慕容姝等三人。 用眼神向自家兄长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意图,慕容湛才不紧不慢的向白衣公子说道:“文定,这是小妹慕容姝,小字阿禾。” 似是对慕容湛这番介绍有所诧异,被称文定的公子将目光转向了慕容姝。 对于自家兄长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小字说给陌生男子听,慕容姝先觉得有些羞耻,而后才装着镇定的说道:“阿禾见过公子,不知公子可就是常与阿兄通信的南斎先生?” “确是在下。” 说完,男子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慕容姝看一眼兄长,却见他竟在一旁饮起了茶,一脸看戏的样子,慢慢放下茶杯,才又开口介绍道:“阿姝,这是南斎先生,单姓曾名书意,字文定” 闻此,慕容姝才再见了礼说道:“阿禾久慕文书意哥哥之才,今日得见,真是有缘,阿禾初至邺城,不懂京中事物,还愿今后,书意哥哥能不吝赐教。” 最后一声书意哥哥,慕容姝叫的坦然自若,还带着女儿家的娇气,说罢,双目微垂,更显娇态,只是一旁的慕容湛没忍住喷了茶水,曾书意也没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约是从未见过像慕容姝一般的世家姑娘,曾书意不禁红了脸说教道:“纵是我大周民风开放,慕容姑娘也许稍稍重视些女儿家的礼节,矜持些为好。” “文定兄长的意思,是嫌阿禾不懂礼数吗?”慕容姝问道。 “慕容小姐的礼数,自然,是周到的,可我与姑娘是初见,这样称呼,怕有不妥。”曾书意回话时,稍显停顿,与方才众女围在谢亭时那副置身于外的样子却是不同。 “阿禾自幼也曾读得先贤之言,慕于先生之文华,只是今日初见于先生有些激动,相让先生于琴棋上赐教一二,不想先生确是不愿与我亲近的”慕容姝说完,本还笑意盈盈的脸低了下去,显得有些落寞。 曾书意见此,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掬于礼教了,忙道:“我并无此意,姑娘若有不解,我定将所学相告。” 听此,慕容姝脸上再次漫上了笑意,也不客气的撵了自家兄长坐到旁处,直接坐到了曾书意的对面,拿了旗盒就准备下棋。曾书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就对上慕容姝笑意盈盈的双眼:“即是如此,那文定哥哥,我们下棋吧!” 【五】桃花焉了 不觉间,曾书意愣了神,等回过神来,慕容姝已经布好了棋子,正等着他。只得停了说教的心思,与她下棋。曾书意不禁有些后悔,此前不应心软而松了口。 慕容姝此人下棋,没有一点儿章法不说,还钟意于悔棋,而纵是在连悔数子的情况下,慕容姝也没能赢了棋局,棋至末路,慕容姝又直接将棋盘打乱,嚷着“书意哥哥你怎么一点儿也不让着我?”那属于女儿家娇甜的嗓音震得还在理棋盘的曾书意差点将棋盘打翻。 “阿禾,下棋本就没有相让之说,何况你已经悔棋那么多次,现在还……” “书意哥哥竟然叫我阿禾了,阿禾很喜欢呢!”说至一半的话语被打断,慕容姝似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曾书意话中的重点,只一副雀跃的神情看着他。 曾书意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有所失言,想改口,可看着慕容姝那雀跃样子就有些改不了口,只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慕容湛。 慕容湛这时似乎专注于看一本杂书,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也没有接曾书意的示意。曾书意想要自己开口,对着慕容姝期期然的眼睛又说不出些什么,一时有些无措,只好安慰自己就当做是在谢亭认了一个妹妹。 后来,在慕容姝的坚持下,他只得又与慕容姝连着下了几盘棋,结果无一不是以整个棋局被打乱为结果。想和慕容姝说改日再下,她却摆出一副誓要在今日与曾书意决出输赢的作态。 连着几次下来,已没了下棋的耐心,又不能结束。方才还一心扑再某本杂书上的慕容湛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关注起了两人的事情,在背后幽幽的说了一句:“文定兄让一让小妹,这棋局自然也就结了”曾书意才恍然大悟,知道了自己这棋局久持不下的原因。 终于,在刻意相让下,慕容姝赢了一局,赢了棋局后,慕容姝才心满意足的收了棋道,颇有自觉的说道:“多谢书意哥哥相让。”说罢,仿佛才惊觉已近黄昏,装作懊恼的开口“都怪阿禾与书意哥哥下棋太投入,竟忘了时辰,阿禾这就给你赔个不是。”除此之外,也算是顺便带着自己连悔数局的歉意。 慕容姝又正正经经的给曾书意行了个礼,低头间,发髻上的桃花映入眼底,昏黄的日光洒在少女面庞,花枝的影子也随之落下,应着少女画着的桃花妆,仿若一朵春日里含苞吐露的春桃,夭灼而不艳俗。 如愿的看到曾书意眼底的惊艳,慕容姝正有点小得意,自家兄长却在耳后善意的提醒道:“阿姝,你这桃花应是早上摘的吧,现在都焉了。” 笑意顿时僵住,有些气的眨了眨眼睛,将头上的桃花取下愤愤的丢在石桌上,也没好意思去看曾书意的神情,只朝着自家兄长说道:“我觉得兄长与我这株桃花特别适合,都是‘昨日黄花’的样子,所以,这花就送给兄长了。小妹突然想起家中有事,姝也就不在此打扰兄长与文定哥哥相处了,就此别过” 说完,慕容姝头也没回的匆匆而去,走时还可依稀听见慕容湛在身后的朗朗笑声,慕容姝向来最重视在人前的仪貌,稍微失点礼数,还只当作是自己天性不为规矩束缚,而容貌举止,却是半分马虎不得的。慕容姝走后,谢亭又静了下来,桌上的棋盘已被收掉,只留了一株开得将谢的桃花摆在石桌上。 “其实,这花还是好看的。”说着,曾书意拿起了被留于石桌上的花。 “即使如此,那这株舍妹口中的‘昨日黄花’,湛就送给文定兄了。”慕容湛不甚在意的说道。 听此,曾书意只暗暗将桃花收入袖中,没再多言。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道:“慕容兄可是在下月及冠?不知到时,书意可否有幸前往?” “那自是再好不过” 随后两人又畅聊了许多当今时事,才各自回府。 回府后,慕容姝的气明显还没有消,见到慕容湛,也没摆出一副好脸色来。 “阿姝,你的书意哥哥说下月要来我们府上做客,你可开心了?”慕容湛在一旁试探的问道。 “此话可真?”本还满肚子气的慕容姝听后,双目顿时恢复了神采。 看到慕容姝这番模样,慕容湛不禁失笑:“自然是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想起那株被曾书意收于袖中的桃花,再看看慕容姝如今满怀期待的双目,慕容湛有些不确定,自家妹妹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如何。 “阿姝啊,你对文定,是何种想法啊?” 还沉浸在欢喜中的慕容姝抬起头来自然不过的回道:“自然是仰慕之情啊,南斎先生文盖当世,有济世之才,长得又好看,我当然是仰慕于他喽。” 听到慕容姝的回答,一颗有些悬着的心才放下,只是还有疑问的问道:“那你为何要故意与文定亲近,且将桃花留下?” “还不是因为你说桃花焉了!我不把它留下难道还继续戴着?”慕容姝反问于兄长,只待听他有何想法。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文定是好,可论出身来讲,却是配不上你,阿爹阿娘也定不会同意,刚才我还想着你若是真喜欢,阿兄也可帮你。” 看着自家兄长一本正经的模样和他心中的想法,慕容姝不禁失笑解释说:“我与先生是初次见面,那里就谈得上终身之事了,南斎先生是好,我的确有些喜欢他,可也不至于让阿兄担忧吧,竟然还想着怎么和阿爹阿娘说,哈哈……” 看着阳光下插着腰嘲笑自己的小妹,慕容湛只觉得郁结了多月的心结突然就打开了。也不论她心中对于曾书意是何想法,只要能让慕容姝能这样继续肆意谈笑下去,能守得她一方安宁,那么现在所失去的,所付出的,瞬间也就值得了,慕容湛心里想着,眸中也越发坚定。 【六】旧事难回首 慕容姝眉头微蹙,现在的形势似乎越来越严迫了,宁王府在几日内连着两次设宴,连着两次将众世家聚在一起,其意味不就是变相的在催着众世家站位吗! 自大周创国,昔年随灵安帝征战的一众人皆封侯拜将,宁氏亦在在此中崛起,且深得灵安帝信任,一直手握重兵。35xs后来,在淮安帝宠幸宦臣的那几年,宁氏野心渐显,更是趁机大肆扩张势力,占了天下三分兵权,再然后到泾阳起义,宁氏又借着平乱之名又发兵泾阳夺下朝廷不少兵权,一时间,宁王府风头无两。 此后,宁王公然带兵入京以清君侧之名诛杀宫中数百宦臣,调换了宫中不少的守卫,时至今日,京中大多中氏族也都已投向了宁王府,留着的少数世家则在宁氏一次次的施压下渐渐难以支撑。 先下只留有江北慕容姝,琅琊王氏,及兰陵萧氏与宁王府遥遥牵制。 慕容氏虽远在江北,然而江北地处险要,是富庶之地,宁氏垂涎许久,这几年明里暗里的敲打了不少次,亏得慕容一族世代稳居江北,加上家主慕容清管理得当,宁氏才不至于将势力范围扩散到江北。闪舞 想到现今的大周,外有北狄入侵,内有诸侯夺权,时局不定下,京城内却仍是歌舞升平,宴饮不绝,慕容姝顿觉心中得有千斤的重量压着般难受。 思虑越多,心中越烦,慕容姝想着出门消食散心,此时夜色已深,空中只剩了几颗稀稀落落的星一闪一闪的,远处可见慕容湛书房的灯火还在亮着,慕容姝已经有些记不清是第几个晚上了,似乎自家兄长房里的灯就一直都没有熄过,记忆里的阿兄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一旦定下,就必会付出全力。 心里想着,记忆被拉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宁王府刚平复了泾阳起义,欲以联姻的借口将势力范围伸向江北,却遭到了慕容氏的拒绝。 那时,宁远还没有与周婉定亲,与他谈婚论嫁的,是十四岁的慕容姝,尚不知愁滋味的她只一心想着去赴次日与宁远的约而忽略了父亲眼底的悲伤与愧疚。闪舞 甚至于第二日去见宁远再到宁远说‘父亲要我与周婉定亲’时,她都是不信的,所以宁远说给他些时日,让她等她就等了,宁远说会给她一个交代她也就信了。 慕容姝傻傻的在江北等了三个月,直至三月后,宁远与周婉两家换了六礼文书的消息传至江北,才恍若大梦初醒。慕容姝只感觉自己做了十几年的梦破了,破得一点预兆都没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她放不下,不甘的她孤身一人从江北去了宁王府要一个交代,却被侍卫挡在门外。 忽有宁王府的车攆从旁走过,掀开车帘,却是一身华贵的周婉,那样灿烂的笑意在她眼中盛开,着了的一身的锦衣亮眼的刺目,衣上绣了精致的凤凰于飞,衬得一身风尘的慕容姝是那么的苍白。自得的语气除了得意还有着一丝的嘲讽:“慕容姐姐,我就要与宁哥哥成亲了,你是前来恭喜我们的吗?” 听得慕容姝一步踉跄,却被周婉及时扶住。“婉婉还未成为世子妃!慕容姐姐可不得施此大礼,这心意婉婉心领了就是。江北路远,慕容姐姐回去时,还得心为是。”说完即又乘上车攆,回眸前轻轻一笑,笑里满是新嫁娘的自得之色。 十四岁的慕容姝不明白,为何一直声称中意自己的‘宁世伯’会突然变卦,为什么说要娶自己的宁远会另娶他人,后来回府问过父亲,父亲慕容清眼里却只有浓浓的愧疚,想说些什么又只能独自咽下。 浑浑噩噩的过了好几个月,愁坏了一众人,自身也是越发的消瘦,衣带渐宽,人亦憔悴许多,还是兄长慕容湛看不下去,执意把她带去了边疆。 只当亲临到边疆,看到那些深受战火的地方,慕容姝才明白,自己所处的,是一个乱世,乱世之中,男欢女爱莫不带了利益,寻常人家都逃不开,更遑论她们这些世家子女。 先前无知,不过是战火还未蔓延到江北而已。 “为何带我来这?”初到边疆的慕容姝看向慕容湛,眼中带了疑问,眼中终于不再满满是怨。 “阿姝,看到这里难过吗?”没有回答慕容姝的问题,慕容湛只问。 “嗯。” “那你现在想的,可还只是你的宁哥哥?” “我……”一个‘想’字在口中被顿住,看着眼前苍凉的一切,慕容姝说不出话来。 “你可知你宁哥哥的好父亲私揽兵权,残害忠良,克扣军饷只为招兵买马?你可知他以你的婚嫁为码让父亲让出江北,你可知如今在这里奋战的将士是在用生命去守护你多年的无忧,你可知现在的大周外忧内换,岌岌可危?”慕容湛拉着慕容姝看着战火笼罩的边疆,不让她离开。 在一声声的逼问下,慕容姝想走,胳膊却被兄长紧紧拉住,震惊了许久,才凄然的开口:“所以,宁远会与周婉成亲,是因为父亲拒绝了将江北让给宁家的请求吗?” “是的。”看向慕容姝蓄满悲伤的双眼,慕容湛还是点下了头。“阿姝,宁家野心太大了,父亲若是真依他所言,江北没了,边疆的军饷就会彻底断了,到时候北狄兵临,大周也就没了,父亲不得不做出选择。” 【七】旧事难回首2 听着兄长的话,慕容姝心中瞬时五味杂粮,确实,在大义面前,父兄的行为并没有错,可她欢欢喜喜了那么多年,一朝梦破,又要去怨谁,是这天下,还是那些争权夺利之人,恨他们不能安守本分,恨她们竟能将儿女婚嫁作为夺权的砝码。 一时间,满满的不平漫上心头,这样的乱世,像是要把所有的人情消磨,慕容姝把自己绕到了一个死胡同里。看着这样的慕容姝,慕容湛无计可施,只得让她与军营里的其他妇人一起做些还算轻巧的杂事,让她有事可做,盼着一日,她能自己想清楚。 一次拿了篮子与众人去挖野菜,同行的妇人话着家常,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再联想到如今的战况,慕容姝忍不住问出声来:“大娘是有什么喜事吗?” “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听营里的小六子说昨天刚打了胜仗,杀了不少敌兵呢!”被问得妇人满脸的激动的说着。慕容姝突然想起几日前听到其他的妇人提起过这位大娘,道她本有两个儿子,都从了军,一个在月前战死了,一个前日也伤了腿,想着在这样的苦痛中,她只因为一次的小胜便能焕发出这样由衷的笑意,也是存了对这山河最纯炽的爱意。 突然想起兄长说的那句“若是让出江北,大周就完了”,心中的恨意消散了些,随之生出的,竟是一番家国情怀。这几日的点点滴滴亦越发清晰,想起山野上捧着野花对着自己笑的的不知名的小姑娘,想起自己胃口不好时,将吃食热了一遍又一遍的大娘,心好像更暖了些。 在这样的时代下,不论是否存有私心,自己父兄用家业去支持前线的情怀,慕容姝是动容的,奸佞当导道不假,可在另一边,还有着许多不知名的人,在为属于他们的大周付出着,大周,并非是绝望的。 原本身在江北,慕容姝初只觉得父兄节俭,再看现在,虽然战火纷飞,可是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有着信仰,都在为他们大周而战。将士用自己的身躯去抵挡着摇摇欲倾的城池,守卫着妻儿,远在江北的有志之士为他们的军饷四处奔忙。哪怕这里有着不确定的将来,哪怕无缘见到明日的温暖,他们,依然义无反顾,依然战斗着。 这个地方,它有伤残,有死亡,却更有希望。 只要想到这一切是父兄在支持的,想到父兄在江北都能身体力行的为之付出,骄傲之余,对自己先前的执迷,慕容姝亦有些惭愧,浑噩了几个月的心仿佛只是需要一个契机,突然就解开了。 或许她是应该恨这世道,恨宁家,可不该只是为自己的儿女私情去恨,更多的,应该是为边疆的将士去恨,为大周去恨,父兄能做到的大义,身为慕容家的女儿,自己又为何不可以,之前是自己执迷于眼前的小情小意,想明白了,也就清楚了。 心境明朗之后,慕容姝去找了慕容湛。看着恢复往日神采的慕容姝,慕容湛一颗心才算是定了下来,才确定,让慕容姝来这里并没有错。 “阿兄,我想明白了,谢谢你,还有,之前是让你担心了。”看向自家兄长,慕容姝才发现慕容湛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青了一片,像是多日不眠的样子。 “想明白了就好,对了,阿姝,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吗?”期然的看向慕容姝,慕容湛心底有些矛盾,不知道该怎么样,对慕容姝才是真正的好。 “我想和你们一起,为大周做些什么,也许我不能像你们一样与诸侯周旋,但我觉得,我应该是可以做些什么的。”慕容姝说着,目光带了几分坚定。 听着慕容姝的话,慕容湛眼里漫上了些许欣慰。乱世里,想要走出一条路并不容易,有多少人被繁华迷住了双眼看不清大局,只一心沉醉在权势里,唤醒装睡的人是艰难的,何况一旁还有豺狼虎豹在虎视眈眈,慕容湛不清楚,将慕容姝拉到这个局势里是对是错,不过,只要她愿意,那他也愿意用江北去搏一搏,总归,护她安好应是可以的。 “好,那阿姝就和兄长一起吧。” 记忆开始回笼,不知不觉,等慕容姝从旧事里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慕容湛的书房门前,纠结了许久,才敲响了门。 见是慕容姝,微微有些诧异。“阿姝?夜都深了,还没睡啊?” “心里烦,不想睡。”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阿兄,陪我走走吧” “好,你等一下。”慕容湛没细问原因,应了下来,又走回书房稍稍理了下桌上散乱的纸张,找了件披风出来。 看着兄长桌上散乱的纸张和桌上未收的笔墨,慕容姝有些心疼的愣住,直至慕容湛将披风披到她身上才转过视线,心底溢过一丝暖流。 “阿姝,走了。”为慕容姝披上披风,慕容湛步下台阶,发现慕容姝没有跟上来,回头喊道。 “哦”说罢,忙忙跟上。 晚风呼呼的吹着,带着竹影摇晃,月色有些昏暗,映得夜色凄清。 “阿兄,明日进宫,我有些怕。”犹豫了许久,慕容姝还是说出了心底的紧张。 “是怕宁远和周婉” 慕容姝摇了摇头。“不是,我怕明日宁家会在施压不成后,会,会起兵变。”京城的氛围让慕容姝明显的感受到,宁家的野心就要压不住了。慕容姝继续补充道:“周婉和宁远的婚事就定在下月,到时周宁两家势必起兵谋反,明日宫宴,我怕是宁家给我们的最后期限。” “不错,明日宫宴若是处理不当,确是凶险。”将目光转向慕容姝,慕容湛眼里似乎洞然了一切,继续说道:“不过阿姝你且放心,我心中已有了大概的想法,明日我会同你一起去,定不会让你有所损伤。” 听着兄长的承诺,慕容姝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想着自己,还是不够沉稳。 【八】赴宴 次日,微风和畅,在清晨弯月将隐未隐时分,慕容姝就开始起床梳洗,在婢子的侍候下,画上了比常日要浓艳许多的妆容,为了映衬身上正红色的华服,又在眉间点了一朵牡丹花,一眼看过去,红色倾城。 红色为正色,最能衬出一个人的气场,衣上用金线绣了魏紫,颇有占尽天下色的意味,慕容姝已知这场宫宴来意不善,而自身长相又不是偏向于凌厉,自然也就往浓妆上画以求加点气势了,也顾不得什么帝后的威严,反正如今这时局,真要论上来,帝后的地位还真不一定有自己高。 待慕容姝打理得差不多,天色已经拂晓,亮了一大半,算了算时辰,从慕容府出发再到皇宫,到的时候约莫也就能赶上宫宴的开场。 此刻,慕容湛也已经起身,待得慕容姝走出院落,刚好也就与自家兄长打了个对面。只见得慕容湛今日不再是往常一席长衫的打扮,穿上了正经的朝服,比起往日温朗公子的形象,更加了几分威严进去。 “阿兄这朝服,怕是已经生了灰吧!想不到兄长竟也不嫌弃,还能找出来穿上。”慕容湛穿着虽是好看,可慕容姝显然并不想顺了自家兄长的意夸赞一番,一边走近一边说道。 慕容湛也没有反驳慕容姝所言,想这朝服,自己的确也是找了许久才在一个蒙了灰的箱子底翻到的,箱子受了潮,找到的时候朝服已经受了潮气,无奈时间紧,来不及重新赶制一件也来不及好好的清洗,慕容湛只得随便抖了抖将它穿上,现在只感觉这衣服还有一丝两丝的霉味,慕容湛自己也是嫌弃得紧。 “这也不能怪为兄不是,前几年是因为在江北不用上朝,这来了京城,又遇上宁氏把持朝政,为兄又怎能平白去受宁家的气,所以这朝服,自是不碰许久了?”慕容湛边说着边向慕容姝走去,伴随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 慕容姝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自家兄长的容忍度,走近时闻到那像是发霉又有些芝兰气息的的味道,有些被惊到,“你这衣服……” “嘘,小声点,我已命人熏过香了,只是这成效……”慕容湛压低了声音。 “噫…….”感叹一声,再看慕容湛,约是不想听慕容姝嫌弃的话语,已经走向了前面,慕容姝只得摇了摇头,跟上去。慕容姝也是知道的,自家兄长的东西向来不喜欢别人碰,不用的东西都是丢在一旁,也没有专人打理,衣服受潮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她突然就有点儿不想和自家兄长继续走在一起了怎么办。 车马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行至宫门口,透过车帘可见,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将将赶上各府进宫的大潮,由宫人扶下马车,就有几家贵女似乎是认出了慕容家的马车向着慕容姝方向走来,只在最后都拐了个弯转向了慕容湛。 一众的贵女带着脂粉的香气围在旁边,一时间,香气四溢,竟刚好的掩住了慕容湛衣服上的霉味,慕容姝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贵女们熏香的好处。 正欲走近宫门,慕容姝远远的看见了琅琊王氏的马车,就停了下来准备等王兰一起走。经过几次的相处,慕容姝觉得在一众贵女里,她最欣赏的就是王兰了,王氏与慕容氏一直是世交,底蕴也相当,王兰家世地位高,人却没有一点儿世家女子的娇气,待人温婉,这种温婉是不似周婉故意做出的姿态的,王兰,当得起真正的大气两个字。王兰品性好,加上两人又有自幼的情分,慕容姝很愿意与她亲近。 稍稍等了一下,王家的车马也到了宫门口,旁边还有个骑马的少年郎,一袭雅正的朝服,眉目间泛着百年世家的气韵,双目奕奕,似乎含了日月星辰,端的是一副风月无双。 慕容姝有些惊于男子的样貌,未想过眼前的人竟会是琅琊王氏的世子王奕,此人正是慕容姝初至邺城时于石桥上见到的男子,直至眼前人与记忆里的王奕渐渐重合,慕容姝才觉得真实了些。 惊异亦只在一瞬,随后,慕容姝微微上前,依着礼数稳稳的行了个福礼,道:“姝见过世兄。” 男子亦回了个礼,待得慕容姝与男子相互见过礼后,已经下车的王兰才上前轻轻挽了慕容姝的手臂介绍道:“阿姝,这是我阿兄王奕,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玩过的呢,你还记得不?阿姝如果不嫌弃的话,随着我唤他一声兄长就是。” 听到王兰这么说,慕容姝又怎会有什么不情愿,顺着王兰的话甜甜的向着王奕叫了声‘兄长’。在一声兄长后,慕容姝感觉眼前的人似乎笑了一下,眉眼温和了不少,又突然想起多年前去王府游玩时见到的王奕,觉得可能是错觉,燃起没多久的心思又歇了下去。 “阿姝”在慕容姝以为王奕不会回应,刚刚想找个话题缓缓尴尬时,王奕开了口,慕容姝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不知怎的,对着王奕,许是小时见过的缘由,慕容姝有些不敢拿出对待曾书意的厚脸皮来对待王奕。 慕容姝呆愣在一旁,半天才憋出句:“兄长,似乎与往日不太一样。”才出声,方才还在一群莺莺燕燕中纠缠着的慕容湛就笑出了声。“阿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上次见到崇之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吧,你这往日,倒是拖得太久了吧,哈哈。” 对于慕容湛几次三番的拆自己的台,慕容姝表示强烈的不满,正准备拉着王兰诉苦,却见向来沉稳的王兰嘴角也绽出了几丝笑意,同着一旁大笑的慕容湛颇有联合在了一起的意味。对着两人‘我,我’的哼了几声,四下又找不到可以与自己统一战线的人,正要自己先走,身后的王奕却出乎意料的开了口:“我与阿姝,的确是几日前见过的。” 【九】寒林贵子 “可见,我与兄长是往日见过的,不像某人,总觉得自己事事通透,可真是我的好兄长啊!”借着这句将慕容湛堵了回去,四人一派融融的谈笑着,连着王奕,似乎也为此情此情而显出丝丝笑意,多年不见有些生疏的情分,随着谈笑拉近了不少。闪舞 一路走进大殿,因为两家在氏族间地位相似,故而安排的座位也是紧接着的,只是将女眷和臣子的座位隔了开来。慕容姝与王兰紧接而坐,刚入席落座,就有贵女上前与二人打招呼,一番客套,说着些有的没的,气氛也还和乐。觥筹交错间与王兰相视,眼中皆划过一丝无奈,世家女子大多只在闺阁里守着一方天地,慕容姝有幸逃开那一角天地,却也深处于氏族圈子里,无可奈何。 “慕容姐姐今日的打扮可真好看,和三年前差了好多呢!”是周婉的声音,随声看过去,她一如往日娇艳的的颜色,一袭粉色衣衫衬上她额前的芙蓉妆,显得整个人娇嫩不少,只说话的语调,虽是夸赞,却听不见丝毫由心。 听此,慕容姝神色也未有动容,只把茶杯放下,朱唇轻启:“婉妹妹今日,倒是‘芙蓉如面柳如眉’了,我还以为是哪家的水芙蓉没分了时节,花朝没几天就开了,没想是妹妹,只是妹妹这芙蓉花在春季就开的如此之盛,待得夏日赏芳荷之姿的季节,不知妹妹还能否如今日这般。35xs” 闻言,周婉眼中暗下来不少,还持着进来时的笑:“自是,婉婉的素荷不比姐姐衣上的牡丹要华贵,只是宁哥哥说,他喜欢婉婉穿粉色的衣裳,说衬婉婉这个年纪。”说罢,似娇羞的看了慕容姝一眼,正好露出髻发上簪着的芙蓉钗来。 当下即有人顺着问了出来:“婉儿妹妹发上的钗好生别雅,像真的一样。” “这是宁哥哥昨日送我的,这钗,慕容姐姐应该也是知道的,宁哥哥就喜欢送我这些。”说罢,周婉还还扶了扶那芙蓉钗,神色自得,带了几分炫耀。 慕容姝看着,不觉有些好笑,还当自己是三年前那番模样吗,虽不在意,可一日日的拿着所谓的宁哥哥来眼前添堵,也不是件让人舒服的事,不在意的开口道:“钗者,定情之信物矣,宁世子的手艺以及情意,自是不必说的,说来倒也巧,妹妹头上这支钗,与多年前我丢掉的那支多有相似之处呢,这情意,不过这情意,我想应是不会如我那只钗一般,被人随意丢弃的!” 慕容姝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只看着周婉脸色一变,向另外一边入座,心情说不出的好,有时,只看着自己不喜欢的人生气,也是件开心的事情。随着周婉一走,身边的一群贵女也走了不少,围绕在身边的脂粉气散了许多,慕容姝才有空吃吃眼前的瓜果。 “阿姝还是孩子心性,和她计较个什么。”待得周围清净,王兰才说道,顺便剥了个橘子递过去。 “姐姐不晓得,像她这样的人,要是不让她知道与我纠缠得不到好果,她只会更加放肆。”慕容姝说着,接过橘子,把它分为了两半,将一半反递给王兰。 看着慕容姝这样子是分得清楚的,王兰也没再多说,只柔柔的笑了笑,与慕容姝闲话些家常。 约是在慕容姝吃到了第五个橘子的时候,宁王似乎才觉得已经摆足了谱,与帝后一道姗姗来迟,慕容姝想,他许是想感受一番千呼万盼的滋味,所以那么晚,然后开始了今天的第六个橘子。 宁王几乎是与帝后一同入座的,待得帝后在前方落座,慕容姝的第六个橘子刚吃了一半,才放下橘子起身与众人朝拜,照着礼法,慕容姝本应在帝后入殿时就起身朝拜的,只是随帝后一同进殿的,还有宁王,若照礼法,等同于自己也参拜了宁王,慕容姝自是不愿的,于是随了部分世家在帝后入座后再参拜。 拜过帝后,再次入座,殿下的诸臣即一言一语的在殿前商议起来,中间似有意见相左,语气也不似开始时一般融合。在大多政事上,慕容姝也只能听上一听,不便于发言。 只见得宁王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道:“邺城中正官一职有缺,我儿宁远品行端正,在城中素有名望,想必诸卿也都知晓,为我大周今后君臣和睦,我推选宁远担任中正官一职,不知陛下如何决断?” 宁王看向了堂上的安献帝,眼中似带有丝丝的威胁之意。堂上的帝王虽有惶惧之意,却并未就此应下,慕容姝想,中正官一职,还留有余地。 “宁王此言差矣,中正官为我朝推选官员之职,为重中之重,宁王已手握兵权,若世子殿下再任中正官一职,恐伤王爷清誉,臣以为,此举不妥。”说话的,是中书令王岳,是王氏子弟,人如其名,有泰岳正气。 “那大人以为,谁人可与我儿相比?”宁王气势不减,相问道,宁王出入于沙场,一身虎狼之气,说起话来,逼人得紧。 “臣以为,南斎先生,堪当此任。”王岳并未被震慑,徐徐开口,说出人选时,还可听出几分傲然。 人名一出,纵是慕容姝也惊了一惊,四座更是议论渐起,南斎先生,为寒林子弟,却师从一代大儒宋文老先生,凭了一纸“秦论”而声动天下,为诸多学士所尊崇,为当世仅有的寒林雅士。 此外,他还与当朝中书令王岳师出同门,一日有人问及才学,王岳只说:“余平生所学,尚得家师二分之才,可辅盛世,只余之师弟南斎,惊才绝艳,得家师之真传,堪治于乱世,谱盛世华章。” 此言一出,南斎先生之名更是名扬大周。 “世人皆知,南斎先生与你有同门之谊,中书令此举,又不怕有损清誉了?”宁王反问道。并不干于就此放弃,继续补充道:“且世人皆知,南斎先生身出寒林子弟,让他担任中正官,此举岂不令我士族寒心?” “中正官一职,能者居之,王爷又怎知寒门不能出贵子,为我大周着想,革新是必然之举,且万事自由圣上定夺,王爷以为如何。”王岳不惶多让,回道。 “这是自然,交由圣上定夺。”说罢,两人都望向了堂上的帝王。 安献帝眼中对宁王虽有惧意,却应是已有决断,还是开口道;“朕以为,南斎先生堪当大任。”顿了一会儿,见宁王神色不善,复又开口;“宁王世子亦是当世人杰,朕意授其侯爵,另授慕容世子,王世子为伯爵之位。” 宁王听着旨意,心有不愿,也没再做声,同着几人谢了恩,虽面有不喜,也没发作。 【十】乱花迷人眼 中正官一职既已有所归属,身任中正官的南斎先生,自是得进殿拜见帝后。 慕容姝有些期待,继上次谢亭初见后,已是许久不见曾书意了,未曾想,再见不是在自家兄长的及冠礼上,是在这样的宫廷之宴里。 由内侍宣了觐见的旨意,只见得曾书意缓步走进殿内,不为宫中之景所动,行步时风采卓卓,有如行云流水,一派风雅,身着的还是素日里的一袭白衣,在满室的绫罗绸缎中,难得的不显得突兀。行至慕容姝处时,像微有停顿,微有笑意,算是见了礼,慕容姝亦轻轻颔首,算是见了礼,有些雀跃。 从行礼到开口,曾书意一言一行,竟挑不出些许不合理之处,明明是寒门出身,却比多少出生于大家的公子,要知礼得多,不禁令人莞尔。 “臣曾书意,叩谢圣上,吾皇万岁万万岁”清润的声嗓自大殿响起,观其行举,安定有礼。 “卿家请起”安献帝说完,随手一挥,随即就有内侍为其送上中正官的朝服及印鉴,可见这些东西是早日备下了的,可惜宁王的一番打算,也终究是落了空。又在离帝不远处设下了一席,便于曾书意入座。 此次宴席,由宁王府牵头,意在让宁远拿下中正官一职后再宣示宁王府势力,震慑群臣,不料中途生变,有了南斎先生,宁王在失利后,震慑之举已然不会奏效,这场宴会在中正官一职定下后不久,就草草收场。 散席后,只见得各个派系聚了三三两两,周婉似是在未开席时受了挫,散场后倒也没在慕容姝眼前晃荡示威。至于宁远,只是自开席时就坐在宁王下首,未有一言,在中正官被定下时,情绪上也看不出波动,颇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风范,只在听闻南斎先生时,神色有所变化,慕容姝想,这大约就是有才之人的惺惺相惜了。 别时,宁远向慕容姝方向走了几步,像有话要说,却被半途的周婉拦了去路,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相携而去,慕容姝看着,只当与自己无关,见得前方的曾书意,即向身旁的王兰道:“王姐姐,你同哥哥他们一道回去吧,我见宫中景致好,想看会儿再走。” “好,不过你还是早些回府吧,慕容兄长会担心的。”王兰嘱咐道。 慕容姝随意应了两声,向着前方曾书意的方向走去。 “先生留步。”闻言,曾书意停下步子,见是慕容姝,眼角染上了几分柔意,道:“原是慕容姑娘。”说着轻移了两步,给慕容姝留出了可以并肩的位置,又恰恰维持着合适的距离,纵被外人所见,也是合乎情理,不会生出闲话来。 “未想今日也能见到先生,姝久未进京,离宫中宵禁也尚有些时辰,不知先生可愿同姝一赏宫中景致”慕容姝期然的望向曾书意,她突然很想听听曾书意对于当今局势,是何打算。 “有幸与姑娘同游,我自是乐意的。”曾书意浅浅应下,对慕容姝并无轻慢也不显得刻意。 两人即顺着路走了下去,弯弯绕绕,不知何地,随意闲绕于宫墙红瓦内,一时之间,也是颇有意趣,宫中布景,处处讲究庄重典雅之气,假山流水相互对应,有叠石谈笑,远岫临窗的景致,每过一处廊亭,皆有不同的感触,加之是与身侧之人同游,慕容姝不觉半分不悦,自有悠然惬意之情。 待得人流稍减,慕容姝才低声道:“几日前于阿兄案前看到书意哥哥写的书信,只觉得书意哥哥有济世之才,正好今日你也算入了仕,阿禾就想问问你,今后有何打算?” 慕容姝本就不是能够拐弯抹角之人,她自觉得对与曾书意,也不需如此,未有修饰的直接问道。 “那,阿禾以为,我会如何呢?”并未回答慕容姝,曾书意反问道,他亦想听听,自己在慕容姝眼中,是怎样也个人。 想了一会儿,慕容姝直接说道“我以为,书意哥哥必同阿禾心中的南斎先生一样,意在扶乱世,平天下。”说话时,慕容姝眼睛闪闪的,语中满是推崇之意。 “阿禾想的,确是我要做的,这即是我的打算。”曾书意就着慕容姝的话回道:“我所期待的,不过是鸣凤在竹,白驹食场的景象,君能化被草木,赖及万方而已”说罢,还隐隐向着‘垂拱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慕容姝心下了然,原来曾书意要做的,是治世贤臣。想起今日殿中帝王今日的举止,应也不是全无主见的傀儡,心下稍安,不由还是说道:“可是久不主事,一朝得权,文定哥哥怎知他能垂拱平章?” “这即是我辈的职责所在了。”曾书意似不在意,随意说道,满是意气风发之态,心中似乎早有决断。。 此间,正是他们风华之岁,其中许有见解分歧,然初衷皆为大周,想至此,慕容姝也没再多说,只继续走着,听曾书意谈些往昔的事情,不时说些自己的所学所知,气氛和乐。 “没想过书意哥哥也有这样的性子,当时,中书令是不是气得狠训了你一次”慕容姝含笑问道,两人说至学堂之事时,曾书意告诉慕容姝幼时他刚进学堂,不识规矩,初初被王岳以长兄身份责罚,夜间偷拿了剪子剪了王岳的头发以示报复。 “那时,师兄虽然气恼,却并未告诉师傅,只暗里让我每天多抄一则论语。”曾书意说着,谈及王岳之时,语态自然还有一分亲近的意味,想必他们关系是很好的。想起曾书意南斎先生之名得以远扬,也是王岳对他多有推崇的缘故。 “竟不知原来中书令,亦是性情中人啊!”慕容姝感叹道,在她记忆里,王岳一直都是一板一眼的形象,说话做事也是句句不离规矩方圆,幼时慕容姝去王府游玩,一怕王岳,再则才是王奕。未曾想,被人捡了四大五常中的头发,王奕也能就此了事 慕容姝再看曾书意的样子,眉目之间好像也有同王岳一般的气质,不禁想,儒家弟子,是不是都是如此。 想着未注意脚下,在一个台阶上踩了空,还是曾书意及时将她接住,两人一撞,即碰到了身后的树,枝丫一阵摇晃,抖落下些许杂花下来,覆于慕容姝的发髻和肩处,下来的还有几粒粉尘,迷了慕容姝的眼睛。 泪意一时涌了上来,慕容姝只拿着衣袖擦,也不见好。见此,曾书意也知慕容姝被风沙迷了眼,止于礼教,也不好如何,在一旁缓声哄道:“阿禾你衣袖上也沾了灰,先别擦,慢慢眨眼睛” 慕容姝依言轻轻将眼睛睁开,感受到痛意又闭上,几次下来,痛感减轻了不少,曾书意才从袖中拿出块绢布递给慕容姝道:“用这个擦吧!” 接过绢布,将眼中的粉尘逝去,周围的景才清晰起来,原来他们已经走至了离宫门口不远处。 看着慕容姝微红的眼角,想到她先前的样子,竟有些娇憨之态,曾书意笑道:“没想阿禾是这般的娇气。”说着,为她拭去落在发上的杂花。 慕容姝只站在那儿也没说什么,父兄总说女儿家娇些没什么不好,大多的事也由着她来,今日在别人面前丢了脸,慕容姝只稍稍感叹了下,抖了抖衣袖,将杂花抖下。 看了眼天色,已经日暮西垂,遂开口道:“今日叨扰书意哥哥许久,阿禾觉得很开心。几日后阿兄生辰,还愿,能够继续叨扰书意哥哥。”慕容姝朝着曾书意说道,见他眼中只有些许笑意,并无愠色,继续道:“天色不早,阿禾先行回府了,书意哥哥别过。”粗粗行了一礼,慕容姝即向着自家的马车走了过去,上车前回头一望,见得曾书意还在花树下,对之巧然一笑,即回了府。 【十一】闲庭散步 将绢帕放置一旁,慕容姝于马车里憩了一会儿,一觉睡醒,将将到了慕容府邸。闪舞大半日过去,晨间上好的妆已花了一般,黏腻的脂粉敷在脸上,虽是春日还凉快,也并不舒服,加之髻上插了一堆的金钗珠钿,立在头上使得慕容姝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负重前行。 一下府邸,慕容姝就命人准备了热水,于花房沐浴一番又换了身清爽的行头,才觉得自己又活了回来,想着以后如果可行,定要精简一下行头才是,免得一直受累。 因着慕容湛二十生辰将至,府中已竟开始布置冠礼所需的物什,府内上下,比起前几日,也显得忙碌了几分。慕容姝换好装束,才走出花房,就有婢子禀报说慕容湛在书房等她。挥退婢子,慕容姝走至书房,只见得慕容湛一人在房中画画,很是悠然的样子。 见到慕容姝,停了笔唤道:“阿姝快过来,给我这株兰花题上几个字。”走近一看,慕容湛画的是一株墨兰,笔画之间,颇见神形。 “阿兄画兰越来越好了。”从慕容湛手中将画笔接过,慕容姝由衷赞叹道,于案前稍微思索了一番,题上了不久前读到的一则训言:‘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以穷困而变节。闪舞’ 略显娟秀的行书映着画上的幽兰,也不突兀,以兰寓君子也恰好,慕容湛看着慕容姝题的字,赞了一声,即唤书童进来将画收好,语道:“这画送给文定兄正好,君子修身立德,也似他。”说完,还附和自己似的点了点头。 “这画是送给书意哥哥的?”慕容姝有点被惊到,这画怎么也像是自家兄长的随意涂鸦之作,自己这字也写得随意,这样会不会有些敷衍?可是提及芝兰,慕容姝能想到的最符合的人,竟也是曾书意,好像这画给他也刚好合适的样子。 “是啊!对了,阿姝,明日你去寺里一趟,请位大师来府里一趟卜筮吉日。”在慕容姝还想纠结的时候,慕容湛依然将注意力转到了另外一件事上,开口说道。 “哦,我明日就去。”慕容姝后知后觉的应下,想到自家兄长的冠礼也即将上日程,不由得问了句:“阿兄,几日后你加冠,父亲可会进京?” “日前父亲回信说,江北事务缠身他一时走不开,他已经修书一封请了南山的宋文老先生下山来为我主持冠礼。35xs”回话时,虽不明显,慕容湛眼底还是划过一丝遗憾,毕竟是成人之礼,父母皆不在旁,也不免心有遗憾。 宋老先生德高望重,与父亲慕容清又有师生情谊,也是使得的,对于自家父亲不能上京,慕容姝心里已有所准备的,听到慕容湛这样说,虽有感叹,也没有多言。 不过一会儿,家中管事就来禀说晚膳已近备好,兄妹二人又静静的离开了书房,白日宴会上,慕容姝除去吃了的橘子外,也没有吃什么,一天下来,开始还没什么感觉,直至走至堂前,嗅到饭菜的香味,才发觉自己已经饿了许久了,也想不得其他,顾不得等丫鬟布菜,自己先奔了饭桌大快朵颐,慕容湛看着慕容姝那样子,只笑着摇了摇头。 晚膳用下来,解决了温饱问题,天色已经暗了一半,慕容姝想,闲庭信步的感觉应该也是不错的,即拉了慕容湛一起在园中散步。 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且院子各处也掌了灯,朦胧之中,映着昏黄的灯光,还可以看清院中花枝的样子,与白日里看花的感觉不同,也是好看的。 花树的影子在灯光下摇晃,树影洒下来,光影摇曳,看着自家兄长于灯下被拉长的影子,慕容姝玩心一起的踩了上去,笑言:“阿兄,你可还记得幼时母亲和我们说,被踩了影子的孩会长不高,可你还一个劲的踩我的影子。”说至后面,慕容姝语意里还带了两分抱怨的意味。 “怎么不记得,因着这事,你还哭了,母亲见到,你只指着我说我欺负你,为着这事,我没少去祠堂抄书。”慕容湛似乎也想起了往事,噙着微微笑意回道,想起那时还是半大孩子的慕容姝,明明年岁不大,却一肚子的精怪。 “那是母亲罚你抄的书少了,所以,我才没长高。”慕容姝说着,踩着慕容湛的影子走至他身前,用手比划了一下,见得慕容姝才长至慕容湛肩头,身影比之慕容湛,娇了不止一点点。语气里带着点责怪的意味,也不是真信这些,只是每每看着比自己要高出许多的兄长,就有些羡慕。 看着慕容姝故作出的不高兴,慕容湛忍不住的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越看自家妹子越可爱,安慰道:“这有什么不好,有事都是个高的给你撑着,你只需要在一旁吃吃喝喝就好,这样不是很好吗?” 听此,慕容姝想了想,也是,打开慕容湛的手,自己理了理头发,踩着他的影子哼道:“虽是如此,你以后,也不许再长高了,听到了没。”带了几丝蛮横在里面,更添了几分灵动。 光影下,慕容湛看着自家亲妹突然起了孩子脾性,也并无恼意,虽说身高这种事情并非他自己能掌控,这时应了慕容姝,却也并无不好,便应下了。 听到慕容湛的回应,慕容姝这才满意,没在踩着慕容湛的影子,从一旁跳开。抛却了白日枷锁的慕容姝,仿佛回到了本真,行举自然大方。 看着前方散步还一跃一跃的妹妹,慕容湛不禁感叹,也不知这样娇气的妹妹,以后会入了哪家的门,心底也莫名生出几分不舍来。想至此,慕容湛不禁反省,是不是这丫头最近有些反常的活泼,以至于自己也反常了。 【十二】总角之宴 快步追上走在前方的慕容姝,慕容湛问道:“阿姝,你今日散席后是与文定兄在一起吗?” “是呀,与书意哥哥聊了几句,他不是和阿兄你们交情颇深吗,怎么了?”慕容姝反问道,并无察觉自己今日的行举有何不妥。 “那你觉得,文定此人怎么样?”慕容湛略带试探的问道。 慕容姝仔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南斎先生是当世人杰,可与曾书意相处下来,发现他与传闻中的南斎也是有区别的,又想了许久,慕容姝才答:“容止若思,言辞安定。”答完,慕容姝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评价很中肯,看他昨日的风范,容颜举止仿佛都是经过了考量,说话时也是安定沉稳,这八个字配他也是合适的。 “那阿姝对于文定,除了仰慕之情,还有别的吗?”听到慕容姝的回应,慕容湛进一步问道。 慕容姝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兄长意欲何为,无奈状道:“阿兄这问题,几日前不是问过了吗,不论是南斎先生还是书意哥哥,阿姝对其都是仰慕之意,慕于文华,故而意欲亲近,至于以后,我也不知,自然是随缘而定喽。”一口气解释完,慕容姝想,这回,自家兄长总该放心了吧。 慕容湛听了,心下认同慕容姝的想法,唯有的一个妹妹,他自是希望她能选一个自己如意夫婿,见慕容姝自己分得清,慕容湛一颗心也才渐渐放下。还是提醒道:“即是如此,也好,只是阿姝还是得注意些分寸,我们自己不能伤了心,也不能随意伤了别人的心,既无心嫁娶,则不去招惹。” 慕容姝品了品慕容湛话中的‘无心嫁娶,不去招惹’八个字,有些触动,想,今日那花树下,应该不算是自己招惹吧。随意应了句“知道了”,将此话带过,想着大不了,自己以后多注意一下就好了,恰好此时兄妹二人也已经绕着院子走了一大圈,提议道:“阿兄,我走累了,不如我们回房休息吧?” 慕容湛顺着她应了下来,看着慕容姝回房的背影,略有些无奈还有几分宠溺,看到慕容姝已经进了房门,才转身向书房方向走去。 回屋后,慕容姝洗漱完就躺下了,朦朦胧胧的做了一个梦。 还是孩提时代的慕容姝扎了两个小辫子去王府找王兰,王兰那时也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见到慕容姝便跑了出来,牵着慕容姝小手说:“阿姝,你是来找我一起去书斋的吗?我们走吧!” 说着就准备牵着慕容姝去上学,未走两步,又被慕容姝给拽住拉至一旁,只见得慕容姝故作神秘上前附在王兰耳畔小声的说道:“兰姐姐,我们今天不去上课好不好,我昨日看到你家后山可好看了,我们去那儿玩。” 王兰迟疑的看了眼慕容姝,对于慕容姝所说,有些微微心动的样子,又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侍读。犹犹豫豫的说道:“这样不好吧!父亲他们知道了,要生气的” “书斋里那么多学生,夫子不一定会发现的,我已经和阿远说好了,若夫子问起,就说我们只是出去一会儿,课间阿远会来找我们的。”慕容姝悄声劝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听此,王兰好像被说动了,点了点头应道:“那,那好吧,不过,我们只玩一会儿哦!”面上还是一副不怎么放心的模样。 “姐姐安心啦,听说那里还有好漂亮的秋千架呢,我们玩一会会儿就去上课。”慕容姝说着,牵了王兰到那侍读跟前道“我和兰姐姐今日要自己去上课,世叔他们也是同意了的,你就不用跟着了。” 那侍读其实也比两人大不了几岁,听慕容姝这样说,侍读虽然觉得不妥,也只站在了那里,没跟上来。 慕容姝匆匆的拉了王兰就向后山的方向走,书斋的位置离后山并不远,故而小侍读也没起疑。 “阿姝,你今日也是这样和你的侍读谁说的吗?”两人走到半路,王兰似乎才想起来时好像没见慕容姝后面跟什么人。 “是呀,我是不是很聪明?”慕容姝颇为自豪的说着,似是想听王兰夸她一夸。 “是啊是啊,阿姝真的好聪明呢!”王兰赞到,给足了小慕容姝面子。 慕容姝听到夸奖,笑出了声,两人的小手牵得更紧了些,没走两步,又提议道:“姐姐,我们跑吧!”没等王兰同意,就牵着王兰跑了起来。 待两人跑至后山,小脸都红了不少,微微喘气,头上也冒着细汗,看着双方的样子,又是一阵笑声,王兰又拿出绢帕给两人拭去细汗。 王府的后山上,开满了各种花,花廊上紫藤缠绕,顺着花架又搭了一个秋千架,随着秋千,还有蔌蔌紫藤花落下,见到秋千架,王兰自觉的放开了慕容姝的小手直奔秋千架,慕容姝跟着上前,等王兰做好,开始推动秋千,之后又换了慕容姝坐上那秋千架。 小孩子并没有多大的力气,推了几下,慕容姝就觉得无趣,只说:“姐姐你自己玩,我去爬那边的山。”说完放了手就往一边的假山跑。 “那阿姝,你要小心点哦。”说完,王兰自己荡起起了秋千,只看着慕容姝跑向那边的假山跑去。 慕容姝沿着石壁往上爬,座座假山分布得错落有致,布于池中。慕容姝年纪虽小,但因自小随着兄长跑了不少地方,身手也算灵活,不会一会儿,就爬上了假山顶,上去之后,还朝着正在荡秋千的王兰招了招手:“王姐姐,你看,我上来了。” “阿姝好厉害啊!”王兰也笑着看着她,心底也觉得慕容姝自己能爬上那么高的假山很厉害。 慕容姝听了,又在上面蹦了蹦,正准备下来,转头就见到王奕拿了一卷书朝着她们这个方向走来。 王奕一抬头,看到的就是慕容姝在假山上蹦,忙丢了书向着那座加上方向走去喊道:“阿姝你快下来,小心别摔着。” 慕容姝平日里就有些害怕王奕,因为他时时板着一张脸,一下听到王奕声音,一紧张没站稳,就掉了下去,落水时似乎还可听见周围的惊呼声。 【十三】兰陵萧氏 梦里落水后,慕容姝没有那种被水溺的窒息感,只感觉自己进了个很奇怪的地方,周围好像还有人在说话。被那模模糊糊的声音吵醒了,睁开眼睛,神志还有一些迷糊,只见婢子在小声的唤她起床。慕容姝才想起,是昨夜自己吩咐的,因为今天要去寺里请大师来府上为兄长卜筮行冠礼的吉日需要早起,慕容姝怕自己睡过头就让婢子看着时辰叫醒自己,现下应当是到了时辰。 起身随意梳洗了一番,打开妆奁,看到了自己去年生辰时王兰派人送来的礼物,是一只镶了玫瑰金,打成梨花样式的簪子,下头还坠了两缕流苏,雅致而不失庄重。 让婢子给自己输了个简单的发饰,又簪上了那株梨花簪,之后挑了一袭浅碧色的衣衫换上,慕容姝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清爽,既不会太过庄重也不至失了面子。 正欲走出房门准备出府,就有婢子来报说王兰到访,慕容姝只得又转了方向去见王兰。王兰的装束一如往日的素雅,恰如王氏的清雅之气,很简约,衣衫颜色简单且加了暗绣,穿在王兰身上刚刚好,还隐隐透着大气。 慕容姝到的时候,王兰正坐在客座上等着,旁边摆了一副茶盏,还透着热气,像是新上不久,慕容姝想,王兰应该是没有等太久的。 见到慕容姝,王兰即起身走向慕容姝说道:“昨日慕容兄长说要在今天卜筮吉日,恰好我在家中也没有什么事,阿兄就让我陪着你一起去寺里,阿姝不介意吧!”看到慕容姝簪着的梨花簪,怔了一下,又笑了笑。 挽上王兰的衣袖,慕容姝浅笑着回道:“兰姐姐愿意陪着我一起去,自然是求之不得的。”拉着王兰出了府,一派动作,似是回到了幼时的情谊一般。 因为所要去的寺庙离慕容府并不远,两人也没要什么车马,只走了过去,在大周,女子是可以露面的,也不需要加以遮掩,只要衣冠端正就可以随意出行。 大约走了半柱香左右的时间,两人就到了邺城的名寺“萨雅寺”。佛教传于大周并不久远,还是前朝才渐渐传入的,前朝皇帝尤为重视,佛教传入不久就命人修建了‘白马寺’以用于传教,从不为人所接受到香火日渐旺盛,白马寺的声名也越来越大。 可惜后来时局动荡,白马寺亦受了毁损,新帝继位后,也是宣扬佛教的,于是命人在原来‘白马寺’的旧址修建了‘萨雅寺’,此后,‘萨雅寺’在大周极受尊崇。 向僧人交了拜帖,表明来意,趁着僧人来回的空档,两人也进了寺内准备去挂个愿。 跟着其他的香客在寺内添了香火,又在佛前拜了一拜,后听闻院外有颗千年古树,许愿祈福很是灵验,慕容姝遂携了王兰去许愿。小心的在布上挂了刻有自己生辰八字的木牌,写了想要许的愿,只要能够抛在古树的枝头上,即是好兆头。 可显然慕容姝的准头没有那么好,丢了三次也没丢中,还被木牌砸了次脑袋,慕容姝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旁只丢了一次即成的王兰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最后忍不住上前帮着慕容姝一起抛。 这一次,经了王兰的手,木牌稳稳的挂在了树的高枝上,慕容姝这才高兴了,开心的对着王兰说道:“姐姐可真是我的贵人,只轻轻一下就上去了。” “哪有,运气好罢了。”王兰略为谦虚的回道,揉了揉慕容姝被砸伤的脑袋。这时来了位僧人,说寺中的主持请二人过去,好一道儿回慕容府进行卜筮。 由院子转向禅房的小道种了许多花木,花木丛丛,大多都是些温和的草药,一眼望过去,有曲径通幽的意境,只见迎面走来位公子,眉目间风华卓卓,一身淡紫的长袍透着贵气,衣袖上用了同色的线绣了甲骨状的‘萧’字,一旁还绣着一株艾蒿,是兰陵萧家的公子。 “见过世兄。”认出了眼前人的身份,慕容姝也没避讳,与王兰一同向眼前的人福了福身。眼前人慕容姝多年前也是见过的,大都是以前一起上过王家私塾的人,只是慕容姝离开邺城多年,不能一下认出。 “二位世妹快快请起。”萧凌亦回了一礼,显然是认得的,也没有问及两人身份。行完礼,萧凌才开口问道:“方才与了尘大师论禅,一时忘了时辰,现在才出来,不知两位世妹可正是要进去拜见大师?”萧凌问话时虽是说两位师妹,眼睛却只看着王兰的方向,慕容姝识趣的没有开口。 “正是呢,想必世兄也知晓,不过几日就是慕容兄长的生辰,我们正要去请了尘大师与我们一道回慕容府为慕容兄长卜筮行冠礼的吉日,好做准备呢。”王兰不急不徐的回道,语句中不显得疏远也不亲近。 “即使如此,凌就不打扰二位世妹了,只待慕容兄定了吉日,我再来叨扰。”说完,萧凌又向两人行了一礼,才离开。只是几句的交谈,萧凌显得很是从容淡定,慕容姝心里微叹,萧氏子弟正如其姓氏,有艾蒿之盛,萧凌为萧家的世子,约是平时处的人多了些,待人处事果然自有风范,容止比之以高洁闻世的王家,也自有其独特之处。 别过萧凌,两人继续前行,慕容姝想起方才萧凌看王兰的样子,不由问道:“姐姐,那萧家的公子与你相熟吗?” “也没有,只是他经常会到府里来与阿兄议事,不过是几面之缘而已。”王兰神色淡淡的说着,慕容姝却觉得,那萧凌看王兰的样子,并不像是只有几面之缘的样子,然而王兰没说,她也懒得去深究。 之后的事倒也简单,见了了尘大师,因为慕容家早先就已经与大师打过招呼的原因,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在一旁等着了尘大师洗手焚香,再拿了卜筮需要的器物随两人回到慕容府。 【十四】乱红秋千 与王兰约好了在慕容府吃过午膳再送王兰回府,眼见着离午膳尚还有些时辰,两人就在慕容府内四处走了走。 晨时的阳光融融的,照着枝头的繁花,早间的露水显得格外的晶莹。不远处搭了两个秋千架,两人见到,就往秋千处走了过去,两个秋千架是相对着的,坐上去,慕容姝与王兰刚好相对,很适合说话谈天。 “姐姐可还记得时候我们也是常常荡秋千的,那时我顽劣,还吃了不少苦头呢!”慕容姝说话时,不禁想起了昨夜做的梦,那梦里的事情确是以前发生过的,那年慕容姝十一岁。也是因为那次落水,慕容姝休养了好一段日子才好,家里怕慕容姝再出意外,就请了先生到府里单独给她教学,没再去王府的学堂。 “怎不记得,我生平唯一一次逃学,还是跟你一起出来荡秋千的呢!”王兰也想起了往事,回忆着说道。琅琊王氏历来崇尚君子品格,学问也出众,故而大多世家都会都会送部分子弟到王氏的学堂就学,当时一起读书的,莫不是显贵子弟。 在王家的学堂里,不似外界学堂将男女分隔,世家姐与公子是可以同席而坐的,亦可一同探讨学问。它只会依照年岁,分成不同的批次教学,学制为十年。慕容姝与王兰在年岁上只差了几个月,是同年入学,两家交好,两人也一直同进同出,感情很是要好。 世家子弟一般启蒙较早,王兰和慕容姝,都是四岁入学的,算下来,两人差不多一起上了六年多的学。慕容姝想,那年她能撺掇着王兰同自己一起逃学,多半都是凑巧的原因,只笑着说道:“我也没想到,姐姐当年竟会愿意跟着我一起逃学呢!” 闻言,王兰似嗔怪的看了一眼慕容姝道:“你还说呢,当年我觉得自己守了那么多年的规矩,跟着你偶尔出格一次也无妨,你倒好,给了我一个惊吓。”应是也想起了那次慕容姝落水的事情,再看了慕容姝一眼。 “是我不好,吓着姐姐了。”发觉到王兰语气里带着点担忧,又继续说道:“那年落水亏得兄长救得及时,修养一阵后也没有落下什么病根,说来我还没有正式向兄长道过谢呢!” “阿兄哪会计较这些,且不说我们两家的关系,这些年阿兄待你如何,我却都是看在眼里的。”见慕容姝发髻上的簪子斜了一点,王兰边伸手将簪子扶正一边说着。 “兄长待我,确实挺好。”在慕容姝的记忆力,王奕确实是个好兄长,每次去王府,他给王兰准备的东西,也一定不会少了慕容姝的一份,只是王奕时时都是一副冷冷的样子,每次给慕容姝东西时语气都不怎么和善,慕容姝也不敢和他亲近。 “对了,我还记得有一年你在府里闹脾气说备好的果子不新鲜,吵着要去树上摘果子呢!”说至王奕,王兰似乎又想起了以前的往事。 “是啊,当时父亲让我学期琴棋书画,都快闷死我了,还不许我乱跑,摘果子多有趣啊,我记得那次还是兄长带我们去的呢!” 那次架不住慕容姝闹得太厉害,府中的长辈们就让王奕带着慕容姝和王兰一起去果园摘果子,后来慕容姝又吵着上树,王奕没办法就抱着慕容姝上树去摘果子。上了树的慕容姝不安生,非要自己去够,冒着闹着就要从树上摔下来,还是王奕反应快,拉住了她,慕容姝才只是手臂蹭破了皮。 记忆深刻的是,后来王奕给蹭破了皮的慕容姝上药,一张脸沉得要吓人,上药的手劲也不,吓得慕容姝一晚上没睡好觉,心中想,大约是王奕先自己太麻烦的缘故,只敢在一旁声的保证说:“奕哥哥,我,我以后都听话,不闹了。” 王奕听了,沉着的脸才缓和不少,手劲也减了下来,慕容姝才得以少受些皮肉之苦。给她上完药,王奕就一言不发的收了药走了,徒留慕容姝一个人在王家的客房里瑟瑟发抖。 “猜你也是这样,每次你闹脾气,总要出些大事事的,你也不长记性,吃了不少苦吧!”王兰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慕容姝有些怪异的神色,复又说道:“那天摘完果子,第二天一早我还去找你了,可我到的时候,厮说你一大早就回家了,我还难过了一阵呢!” “那个那天家里有事,我就先回去了,也没来得及提前和你说一声。”慕容姝尴尬的笑了笑,找了个借口解释道。那天晚上慕容姝被王奕吓得不轻,明明是自己差点从树上摔下来,结果当时在树上没有怎么样,晚上却被王奕一张黑脸吓了一下,故而第二天一大早,慕容姝就拉了父亲回府,只怕王奕再来给自己上一次药。 怕王兰再细问自己那日离开的原因,慕容姝遂起身绕带王兰所坐着的秋千架后面猛地一推,秋千一下荡得很高,王兰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阿姝你竟又使坏。” “是啊,王姐姐可要坐稳了。”说着,等秋千晃下来时,慕容姝又是一推,秋千荡得更高了些。 “你尽管推,再高我也不怕的。”王兰平日里性子虽看着沉静,胆子却是大的,只任着慕容姝在后面推,也没让她停下来。 秋千越荡越高,慕容姝忽的想起前朝一位诗人写得一句诗来,讲了美人在坐在秋千架上,听诗人于花前吹出的萧声的情景,几回花下坐吹箫,不禁想,怎么秋千架上的美人有了,却听不见萧声呢!还是厮禀报说午膳已经备好,慕容姝才停止了遐想,同王兰一起去用午膳。 【十五】焕如积雪 午膳因为这日是卜筮的日子,又留了了尘大师在府中用膳,吃的都是些素菜,却也爽口。吉日已经算好,留过午膳,自是该送回大师,临别时,大师忽的对慕容姝说了句:“花随水流,万物常态,施主只需随心即可。” 听得慕容姝一头雾水,她做事向来随心,这大师似乎并没有必要提这一句吧。然不敢把心思表露在脸上,慕容姝一副受教了的神情。只见大师见此,高深一笑,飘然离去。 “阿兄,你可看得出我做事哪里不随心了?”待那大师走远,慕容姝才向自家兄长问道。 盯着慕容姝打量了许久,慕容湛才吐出三个字:“不晓得”。 慕容湛的冠礼除去要有人主持之外,还需寻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来作冠礼的大宾一同为慕容湛行冠礼。邺城之内,德名深重且与慕容家交好的长辈,也就只有王家的家主了,虽然早前就已经定好了,还有些流程需要去王府交涉。 慕容湛以只留慕容姝一个人在府里会无聊为由,拖着慕容姝也一并去了,还贴心的建议她若是不想听他们扯流程,自己在王府随意逛逛也是可以的。慕容姝本来想拒绝的,可王兰也在一帮着慕容湛劝她出去走走,所以最后,慕容姝还是去了王府。 一别多年,再踏进王府,布局好似还是几年前的样子,芝兰香溢,奇花异石,处处透着雅致。 慕容湛去了前厅找王兰的父亲谈论流程,让慕容姝自己在院子里和王兰闲逛,王兰遂拉了慕容姝去后山的亭子里煮茶喝。 亭子的设计巧致,四处只有微风浮动,王兰拿出备好的茶饼说道:“古书有云,制茶之初,其火用炭,次用劲薪,这是用上好的炭制出来的,阿兄向来珍视,亏得你来了,才愿意予我用来招待你。” 慕容姝没搭话,看了眼桌案上的木炭铜炉,暗叹王府果然讲究。但笑不语,又拿了一旁煮茶的水看,只见得水色清冽,像是乳泉,石池漫流出的山河之水,不由得对今日的茶期待起来,开口道:“看来我今日要有口福了,单看姐姐的煮茶的茶饼和器皿,就可以预想到我待会儿喝到的茶一定不会差,真好!”说完,只在一旁安静的看着王兰煮茶,怕自己一掺和让茶失了‘华’。 看着王兰煮茶,甚是伤心悦目,可见得王兰在茶道上是颇有造诣的,举止里处处透着几丝清雅,动作有如流水行云,恰到好处,连着煮水时的水花,也特别的好看。 在铜炉中的泉水出现约鱼眼大小的水泡,微微有声时,王兰将泡沫上的一层水膜除去,边解释道:“这时是第一沸,要将沫上是水膜除去,才能保证茶汤的清正。” “哦!”慕容姝点点头,继续看着,此时风花正好,看美人煮茶,浮躁的心静下来不少。 待得炉中边缘有连珠般的水泡向上冒涌时,见得王兰用竹瓢舀了一瓢水出来放好。“这是隽永!”没等王兰开口解释,慕容姝接道,这瓢水被称为隽永,是茶汤的精华所在。 王兰点了点头,接着,又用了竹夹在水中转圈搅动,再用量器量出些许茶末在沸水中投下,再过一会儿,见得茶汤大开,波涛翻涌,水沫飞溅时,王兰将方才舀出的隽永再掺入铜炉中,是以保养水面生出来的‘华’。 一套动作自然流畅,散出的茶气氤氲,茶香纯洌,王兰舀了一盏茶递至慕容姝身前,只见得那盏茶‘沫饽’均匀,有如绿萍在池中浮动,又似清菊落于杯盏,还有白沫浮于其间,好似积雪一般,慕容姝不由得赞道:“姐姐煮的这茶,当真是焕如积雪,晔若春敷,光泽比之花木,还要好看,我都有些不敢喝了呢!。” “茶煮出来,本就是让人喝得,那有什么可惜的,就算不能品出什么,能识得茶香,就是不枉我煮这盏茶给你了。”王兰浅笑的说着,话语之中显然也是知道慕容姝不精于茶道的。 “即使如此,那我就喝喽!”因为茶水尚热,慕容姝只饮了一小口,别的没品出什么,只觉得茶味清甜,饮下去唇齿生香,抿了抿嘴,意犹未尽的说了句:“真是好茶,气味香甜,甚合我意。” 听得慕容姝喝了茶只说出气味香甜四个字,王兰只淡笑的拿起自己身前的一盏茶浅饮。 慕容姝欲要在喝一大口,却见的王兰还放了一盏茶在旁边,不由得问道:“这盏茶是留给谁的啊!” “阿兄啊,他与我约好来后山煮茶,想着应该也是快到了!”王兰解释道。 “兄长啊!”慕容姝干干的回道,才说完,只见得不远处王奕正向这边走来。 一袭蓝白的衣衫,衣袂随风飘动,慕容姝一时也想不出好的词,只想,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王奕走至亭中,朝着慕容姝微微颔首,唤了声‘阿姝’后,坐在了茶案的另一侧,拿起王兰备好的另一盏茶饮了一口,半晌,才吐出一句:“好茶。”随后即没了声响。 三人静坐,气氛有些微妙,慕容湛还没有出来,慕容姝也不好说走,只好在一旁喝茶,不知何时,慕容姝手里的一大盏茶已经见了底,慕容姝还只拿了杯沿抵在唇边,丝毫没有察觉杯盏已经空了。。 “阿姝如果不介意的话,这第四盏茶也是可以勉强喝一喝的。”王奕神色淡淡的说着,从慕容姝手中拿了茶杯径自舀了第四盏差放在慕容姝身前。 慕容姝也是听说过的,茶汤越往后,茶色就越不好,至第五盏,若非极渴,是不能喝了的。“谢谢兄长。”慕容姝小声的道了谢,只默默饮茶。 余光扫了眼王兰,她好像已然适应了这种静静地氛围,神色如常,再扫一眼王奕,慕容姝发现,他饮茶的样子也特别好看,不像自己,有如牛嚼牡丹。只是,觉得现在气氛不对劲的,是不是也只有自己啊! 想着,慕容姝又大大的喝了一口茶汤,却忘了,这盏茶刚从铜炉中舀出来不久,一口下去,舌尖便起了泡,呼呼的疼。 【十六】喝茶事故 慕容姝忙把茶盏放下,拿着方才煮茶时还剩下山泉水直接饮了下去,才感觉好了一点。 “怎么这么不小心?”还未等舌尖的痛感消下来,一道沉沉的声音就响彻在亭子中,似乎还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怒意。 “我,我没事的。”慕容姝看着王奕略有些沉的脸弱弱的答道。感受到王奕周身的气场,慕容姝有些发怵还有一点儿懵,似乎被茶水烫到是自己的事吧,莫非王奕在气自己将煮茶的水就这样喝了?语带试探的保证道:“我明日就命人去山上取来泉水还给兄长?” “不用。”王奕否决了慕容姝的话。 慕容姝感觉王奕的脸色似乎并没有变得好看一点,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反思了一番,想到自己刚才说的是命人取来泉水,王奕应该是嫌弃自己不够有诚意,再补充道:“那,明日我亲自去取来泉水还于兄长?”王奕楞了一下后,面色似有缓和。 “噗嗤!”未等王奕出声回应,一旁的王兰先笑出了声来。慕容姝看过去,想着王兰应该是想说和,果然,见她对了王奕劝道:“好了,阿兄,阿姝没事就好,我知道你不会在意这些外物的不是!” 慕容姝略带感激的看了一眼王兰,想着,这件事情,应该也就过去了,只等着王奕说不计较了,不料王奕却向着慕容姝点了点头,道:“好,明日我陪你一起去南山取泉水。” “硄!”是茶杯落地的声音,话音刚落,慕容姝手一滑,杯子就落了地,茶水溅了一地,看着一地的碎片。慕容姝暗恼,王奕该不会又一个不高兴,让我赔这杯子吧! 这次,没等王奕说话,慕容姝就在自觉的补了句:“这杯子,我明日也一并补上。” 扫了眼碎在地上的的碎片,见慕容姝并未被溅到受伤受伤,王奕心情颇好的又点了点头道:“好,这杯子有特定的出处,明日取完山泉,我带你去买就是。”方才还压着的微微怒意被收了个干净,还不忘提醒:“不过阿姝以后还是多注意一些的好。” 空气又离奇的静了下来,对于山泉,慕容姝当是为了煮茶,有清雅之用,这杯子却也要赔,总不至一个茶杯也是他的心头好吧!王府这样的书香门第也会计较这些么,不禁暗想,这兄长也忒小气了吧,亏他们小时候还有兄妹的情分在呢! 慕容姝也只敢在心里想想,面上还是笑呵呵的,盘算着等两日后王奕来参加自家兄长的冠礼时,她也要这样好好的算算,看看王奕有没有在自家府邸比别的宾客多用些什么,定要全部记在账上,做成一张单子让阿兄送到王府来点算清楚。 这样想着,慕容姝心情好了许多,就坐在亭子里,也不敢喝茶了,左右望望,赏赏风景,王兰偶尔说两句话提起她才开口附和两声,少说少做自然也就少错。 在慕容姝觉得自己就要看破红尘的时候,慕容姝终于见到自家兄长姗姗来迟的影子,苦尽甘来的感情油然而生,激动得就要起身去迎接自家兄长的到来。 此间,慕容姝已经在桌案前坐了好几盏茶的时间,突然起来,小腿有些发麻,起至一半一下又跌坐了回去,刚好磕到案角处,又是一阵剧痛,慕容姝想,自己小腿被撞到的那一处,应是已经青了的,看来,煮茶这种风雅的事情,并不适合自己这种俗人。 忍痛再次起身,感觉有人扶了自己一下,是一旁的王奕,看他神色如常,坐了这么久,也并没有什么不适的样子,慕容姝不禁感叹,人与人之间,还是不一样的啊! 慕容湛走近后,接过慕容姝,向王家两兄妹见了常礼,才道:“阿姝这孩子从小到大一直磕磕绊绊的,崇之不必介怀。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湛就带着阿姝先回去了,只待两日后,再与崇之把酒言欢。”崇之是王奕及冠后定下的字。慕容湛语气之中,听不出半分对慕容姝磕伤这件事的关怀。慕容姝暗叹,自家兄长果然是个没良心的,在后悄悄用没受伤的腿踢了慕容湛一脚,慕容湛忍性也好,没有表露半分,只在后比了个别闹的手势。 “回去后,还需好生给阿姝上药才是,阿湛慢走。”王奕像是没察觉后面的动静,略带关切的说道,说完,回了一礼,礼数周到,然后看着慕容两兄妹渐行渐远。 慕容湛嘴上虽没对慕容姝表现出什么关心之意,也没忘了一直扶着她走出王府才松了手,自然也没计较方才慕容姝的小动作。 回到府邸不久,就有王府的小厮送了好些药过来,都是止血化瘀之用的。看着摆在自己眼前的一堆瓶瓶罐罐,慕容姝有点小感动,自己不过是在桌角磕了一下,就要这么大费周章么? 刚感动一会儿,突然想起方才只是一个杯子王奕都让自己赔,慕容姝又再三向送药的小厮确认道:“你们公子送药来的时候有没有列一张单子给你们?或者有带什么话吗?” 小厮摇了摇头,略有些不解仍还是恭敬地答道:“公子只说让小姐好好养伤,并未说其他。” 听罢,慕容姝才心下稍安,让那小厮回府复命,觉得自己更看不透王奕了,想了许久猜想大概自己打碎的那个杯子很名贵或者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吧。 之后再休息了一会儿,用了晚膳,让婢子给自己小腿处上了些药,慕容姝也就睡下了。王府送来的药不知加了什么,敷在小腿处冰冰凉凉的,减轻了不少痛感,慕容姝一夜好梦,临睡前还做了个决定,等自家兄长冠礼的那天她就不另外列单子给王奕了。 第二日天才拂晓,因为与王奕有约,慕容姝不敢贪睡,一大早就起来了,由于是要去南山取泉水,轻装出行最为合适不过,只是简单的梳妆了一下。 时间差不多,王奕也到了慕容府,慕容姝没做耽搁即向南山出发,南山的山路微有些曲折,用马车行进反而不便,两人至了南山脚,便舍了车马,只唤了往日随身的婢子跟上。 【十七】只在此山中 在通南山的路上,九曲回肠,百步九折,起初慕容姝还有些兴致,走得勉强能跟上王奕,只一会儿,脚步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不顺畅起来,纵有婢子在一旁搀扶,慕容姝还是走不动了,忍不住出声道:“兄,兄长,我们休息一会儿再走吧!” 看了眼慕容姝红色渐深的脸,王奕点了点头,停了下来。见得王奕同意了,慕容姝就着旁边的石头坐了下去,马上有随身的婢子用折扇给她去热,见慕容姝缓过来一点,又递了水壶过去。 慕容姝接过水壶刚想饮下去,条件性的向前一看,看到王奕正站着看着自己,一口没咽下去的水差点呛出来,壶里的水稍稍撒出来一点,溅湿一旁的一丛花草。慕容姝忙把头转回去装作在看前方的景,又拿出帕子拭了拭额前的汗,山风吹过,凉凉的,慕容姝又觉得一旁的扇子有些多余,让婢子把扇子收了。 “阿姝,可休息好了?” “啊?”慕容姝装着看风景,兀自不住的的出了神,听着王奕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一旁的随从小声的重述了王奕方才的问话,慕容姝才只知道原来自己已经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了,劲儿也早缓过来了。 “休息好了,我们可以继续了。”略有些尴尬的答完王奕的话,慕容姝起身继续向山路走去。 到后半段的路时,慕容姝又渐渐难以支撑,不过此前慕容姝已经休息了许久,故而也没敢再开口提休息,遂咬咬牙,宛若七旬老妪一般行进着。 王奕见已经又走了一大截,想到方才半山上慕容姝才要求过休息,心知此刻慕容姝应当是又坚持不住了的,可身后却听不见呼声,便转头看了一眼,转过去看到的就是慕容姝一副力尽的样子,一旁扶着慕容姝行进的小丫头双脸也是红扑扑的,显然她们主仆二人都没剩下什么力气了。 “可要休息一下?”王奕停下来开口问道。 慕容姝看了看路,忍着摇了摇头,一时心底的韧劲莫名的上来了,不想自己一直都是耽误行程的人。 王奕没有多劝,想了一会儿,只把自己的衣袖伸了过去道:“阿姝,我牵着你走吧,我看你那个小丫头似乎也没什么力气继续扶着你走了。” 闻言,慕容姝看了看身边的随侍,生出些歉意来,来时慕容姝为了不显得自己娇气,只带了两个随从出来,一个在山下看守车马,同自己一起上山的这个虽然体力尚好,却带了不少的行囊,半路还扶着自己走了好大一截,着实是有些难为于她。 慕容姝想了想,没拒绝王奕的好意,牵住了王奕的衣袖让王奕带着自己走。 王奕有心照顾于她,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俨然像是在一步一步的拽着慕容姝上前,反观一旁少了慕容姝这个负担的小丫鬟,宛若脚下生风,不出一会儿就走了好大一截,后来应是察觉自己与自家主子的速度不符,才缓了速度。 慕容姝神色复杂的看了眼自家正在努力收敛速度的小丫鬟,第一次对自己的的体重产生了怀疑。再看前方牵着自己走的王奕,虽然走得也很慢,可是莫名的有种飘然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慕容姝羞愧的垂下了头颅,一步一尘土的走着。 远远可见在南山的半山腰上,一行三人以着难以描述的速度向山头前进着,日头正好,山峰迷人,三人尽不同。 等慕容姝一路蹭到南山时,耳畔响起了叮咚的泉水声,如同佩环相击,甚是清悦。已经到了平地,慕容姝放开了一路抓着的衣袖,见得本来非常平整的袖子在一路上因为自己弄出许多的褶皱,与另一侧平平整整的样子俨然形成了对比。 慕容姝微微有些过意不去的垂下了头,略带歉意道:“这一路麻烦兄长了。” “的确麻烦!”王奕点了点头,边理了理衣袖,只是不论怎么整理,一大片褶皱还是清晰可见,见理不好,轻叹了口气,王奕便兀自向山顶的亭子走去,摆放起了茶具。 没有台阶下的慕容姝在原地,看着王奕在亭子里摆弄了好一会儿,才又整理好表情跟上去,心下还在疑惑,不是上山取点泉水就好嘛,怎么王奕一副要在亭子里煮茶的样子。不过,就算要煮茶,自己也好像也没有拒绝的权利,毕竟这一路麻烦了人家那么多,煮个茶而已,也并不是什么费事的事情。 慕容姝上前帮着王奕摆弄,又吩咐了小丫鬟去泉眼处取泉水。 亭子位于南山山顶,居高临下望去,邺城的风光尽收眼底,大大小小的楼阁屋舍,错落有致,慕容姝不禁感叹道:“居高而临下,原来还有这等风光!” “居于高处,再不畏浮云遮眼,只是山路蜿蜒,又有多少人能有此闲情登高。”说时,王奕也跟了上来,顺着慕容姝的视线望下去,一眼望不见边际。 慕容姝将头侧过去一点,悄悄看了眼王奕,暗想,此刻的他,眼里映得,也应当是这锦绣山河吧! 山风吹散了爬山时一路生出的躁意,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只留有双颊的红色还未完全褪去。 想起,这亭子的名字还是昔年灵安帝率众大臣上山踏青时建的,灵安帝赐名为望,言站在此亭中,可以望尽天下风光。多年以前,这里曾有着流觞曲水,君臣在此共享宴酣之乐,同赏山光水色。谁曾想只不过几十年的光景,愿意时常到访这里的,却大多只剩了些文人骚客。 恰如王奕所言,山路蜿蜒愿意费心赏景的闲人,又能有多少。慕容姝想至此,问道:“兄长可是常常到望亭煮茶?” “我很怀念,昔年太祖皇帝至此的盛况,虽然,我未能亲眼得见。”王奕没回答是与不是,只说了句怀念。 “我,也很怀念呢!”慕容姝轻声跟着应了句,也不知王奕是否有听清。 扫过一眼后,王奕即转了身,慕容姝又一个人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休息够了,才又帮着王奕拿了茶具到泉眼处去清洗。 【十八】春日游 洗完茶具,即开始煮茶,亭内设计本就精巧,此时就只有微风隐隐,也不用担心待会儿山风太大会扰到王奕煮茶。 还是昨日煮茶时的摆设,只是煮茶的点和人变了而已,慕容姝想,自己大概又要把昨日夸王兰的说辞再搬过来夸一遍王奕了,暗暗庆幸自己昨天夸赞王兰的时候王奕不在亭子里。 然而,慕容姝想多了,有别于王兰,对于王奕而言,煮茶似乎就只是是煮茶,不知是不是怕分了心,王奕其间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给慕容姝讲解,只一心守着茶汤。慕容姝连张嘴附和几声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静静地看着王奕煮茶。 王奕本就长得好看,煮茶的时候,还添了几分韵味,只是,虽然好看,慕容姝也不能总盯着人家看,不免太失礼,只好跟着王奕一起守着茶汤。 茶汤看久了,晃得慕容姝眼花,不过一会儿,便昏昏沉沉的。 “阿姝!” “嗯?”慕容姝抬起头来,看向王奕,睡意还未散去。 “我有带几本杂文上来,阿姝若是等得无聊,可去那边翻来看看。”王奕说着,指了指放于另一侧的几本书。 “哦,好!”慕容姝应了,看书确是要比守着茶汤要好得多,只希望,这位兄长带的,不是些太无趣的繁规大理什么的。 起身时,慕容姝深记昨日的惨剧,特意小心了几分,未料王奕先于慕容姝一步半扶了她一下,慕容姝一时被惊到,身子向一侧倒去。 “小心!”王奕本就担心慕容姝会再碰到案角,才会特意的扶一下,这时反应也快,及时稳住了慕容姝,在惯性的作用下慕容姝整个人又向着王奕的左肩处倾了几分,额角撞在王奕的左肩处,微微泛疼,鼻尖溢满了属于王奕的气息,其中杂了几丝芝兰的香气,慕容姝想,应该是王府的芝兰太多,自然带上的,闻着不像是特意熏过的,耳畔似乎还可以听见轻轻的心跳声。 慕容姝忙从王奕怀里出来,站稳了才道谢道:“多谢兄长,是阿姝失礼了。” “无妨。”王奕将虚浮的手收回,若无其事的坐了下去继续煮茶,仿佛方才并未发生什么,只是耳尖,却显然的红了些。 慕容姝看见,想,应是在炉火边有些热了,抚上自己的面颊,好像也比方才要烫了些,应当是炉火的缘故,又想了两遍,才信了是因为在炉火坐太久了的原因。 觉得自己现在这样站着确实多余的慕容姝默默地向亭子另一侧走了过去,倚着围栏,翻出王奕说的杂书,还好,书讲的是一些志怪异趣,内容也还算引人,是慕容姝往日喜欢看的类别。 不过往日看着还好的书,这时不知是什么缘故,慕容姝很难把自己投入进去,视线不由得会自不而然的向王奕的方向看上几眼。 王奕煮茶煮得很认真,从侧面看过去,宛如一幅画。慕容姝突然想起一句‘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觉得特别映此时的王奕。远处的花树开得烂漫,帘布微摇,茶香氤氲,映着只应见于画中的公子,慕容姝好像有点明白,为何邺城的贵女们都会赞王奕为‘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了,世上确实再难寻出一个这样的王崇之。 慕容姝更没有心思读书了,往旁处一望,亭子边有一颗杏树,枝丫生的繁茂,慕容姝只需要起身,就可以够到花枝,意头一动,遂起身找了一支开得较为姣好的杏花枝折下,想着可以趁喝茶的时候给王奕,就当是自己的谢礼了,顺便期待一下王奕看到花的样子。 折了花,一时无事,将手上的书随意翻动几页,也没甚意思,将书随手放在扶栏上,任山风轻拂,慕容姝整个人趴在扶栏上看亭边的杏花,有花枝遮隐阳光,向上看去也不觉得刺眼,反而更觉春日融融。 看了一会儿花,慕容姝无聊得紧,因为想着待会儿要递花枝给王奕,这次倒没有无聊得想睡,正要又把那本书拿下来再翻上一翻,王奕刚好出了声。“阿姝,茶汤煮好了,可以过来了。” “好!”将书放回原处,再将折下的杏花枝放在袖中,慕容姝朝着桌案走去。 王奕已经舀好了茶汤,还散着热气。趁着将茶放凉的时间,慕容姝将杏花递到了王奕眼前。“这是我送给兄长的谢礼!”慕容姝说着,目带期然的看向王奕。 看着眼底的杏花,王奕端茶的手微滞,一会儿才放下茶盏,从慕容姝手中接过花枝,唇角轻扬,须眉微张,轻声道:“有劳阿姝了!” 往日见多了王奕淡然悠远的神情,此番,一时之间,山花好像也失了颜色,笑傲风月,春山如笑。 本来送王奕杏花,未尝没有几丝捉弄的心思,慕容姝原以为,王奕看到杏花,会生气的,至少,不会是现在这般,毕竟,他是名满京华,却从不沾染风月的崇之公子啊!被姑娘送花,他应是不会欢喜的呀! 王奕拿了杏花,将它置于袖中,才收了笑意,问道:“阿姝怎么想起送我杏花了?”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我看到杏花,就想到兄长了。”慕容姝答道。 听到回答,王奕眉眼似乎又温柔了几分。慕容姝突然想起方才自己没念完的句子,面色有色羞红,暗恨自己怎么就说出来了,又补充道:“我想,京中的贵女一定都同我一样,觉得杏花很衬兄长,所以我就想着,折下杏花替贵女们聊表心意!” 话音刚落,王奕收了方才那温柔的神情,又是一副冷然的样子,慕容姝感觉自己方才见到的,恍若错觉。一时不敢再主动搭话,慕容姝灿灿然的拿起案上发茶杯喝茶,心中悔恨,自己这嘴,送花就送花,干嘛学人家吟诗,还吟这样一首。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偏偏最后那一番补充说明还多余,崇之公子,有哪里需要她慕容姝,去代替京中贵女向他聊表心意了。慕容姝喝着茶,却连茶味是什么,也没品出个所以然来,只盼着时间过得快一点儿。 【十九】春日游(2) 不知不觉间,两盏茶也见了底,看一眼日头,正是正午时分,日头正盛。喝了两杯茶,慕容姝的懒病一时犯了,不想顶着大太阳下山,只想在亭子里多待一会,等天色晚些的时候再走。 慕容姝颇有些不怕死的向王奕提议道:“兄长?你看现在日头正盛,不如我们再待一会儿再下山,想必日暮时分,随夕阳而行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嗯!”王奕不咸不淡的回了慕容姝一句,慕容姝怕热,王奕是知道的,况且,他也并没有就此时下山的想法。 茶汤已经被喝得七七八八,慕容姝扫了一眼石桌上的棋盘,眼下一亮,问道:“兄长,闲来无事,不如,我们下期?”慕容姝虽然自己棋艺不精,对下棋一事却甚是热衷。 王奕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慕容姝,又思虑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道:“可以!” 得到王奕的应允,慕容姝很是利落的收了茶具然后吩咐婢子布棋。 高高兴兴的开了局,不过一柱香的时辰,王奕就连提了慕容姝数子。慕容姝看着棋盘上自己三零五落的棋子,不禁有些懊恼,可以料见,只需要再过一会儿,她的白字就要在黑子的攻势下断气成为死棋然后被清理出去了。闪舞 比起上次和曾书意下棋,自己频频耍赖的那几局,这局棋明显的更难下。才开始那么一会儿,碍于王奕的威势,慕容姝也不好公然悔棋。本来想着再过一会儿等差不多的时候悔两个棋,时间应该会很好打发的,没想到,王奕竟连悔棋的机会都没给自己。 刚开始,慕容姝一直被王奕带着走,也没发现不对,还觉得自己的棋局是一片生机盎然,谁料王奕再落了一子后,局势骤然就变了,本来看似相连的棋子一下就被分成了好几块,慕容姝就是悔棋,也不是悔一颗子就能改变劣势的了。 慕容姝一下就没了下棋的心思,心里默默吐槽了王奕上了几遍,慕容姝试图再最后挣扎一下,挣扎过后,慕容姝想,自己还不如虚着不下,这样,等王奕彻底把白子包围的话,废的时间肯定要比现在多一点。 输了个彻彻底底后,慕容姝没等王奕计数就草草的将棋盘打乱,略带谄媚的赞到:“是我输了,多年不见,兄长棋艺越发精进了啊!不知不觉就把一切的算好了。”言下之意就是,不知不觉就挖好了坑,只等着自己沾沾自喜的跳下来。 “与阿姝下棋,自然是得更谨慎些!”王奕挑了黑子收入棋盒,微挑了挑眉,向慕容姝问道:“阿姝可还要再来一局?” 看在慕容姝眼里,像是挑衅的感觉,像是在说慕容姝发棋品如何,他也不惧似的。慕容姝虽气恼,偏偏又没辙,想了一会儿,向王奕提了要求道:“阿姝奇艺不精,兄长得允我可以一次连悔十颗棋子才行!” “十颗?”王奕看向慕容姝,心想,亏得这丫头也开的出这个口,不过,他自有对策就是了,于是点了点头道:“可以,准你一次悔十颗棋子。” 在王奕的注视下,慕容姝微微有些脸红,自己也晓得这要求好像是有点儿过分了。还是开开心心的布了棋,想,有了这个公然悔棋的机会,自己应该怎么着,也不会太惨了吧! 这一局,比起上一局,因为慕容姝多了许多机会的缘故,的确把战线拉长了不上,应当说,是慕容湛布局的时间更长了些,等慕容姝想起悔棋的时候,大局已定,怎么摆弄,最终也逃不过自己被黑旗包围了的局面。看着自己对面一脸悠然的王奕,慕容姝有种他在逗着自己玩的感觉。 出于惧意,慕容姝忍住了掀棋盘的冲动,干干的笑了两声,强逞笑意的开口道:“兄长棋艺登峰造极,阿姝自愧不如。” “谬赞了,多年前领略过阿姝的棋艺,这时自然得有些对应之策才好。”王奕不以为然的继续问道:“再来?” “嗯!”慕容姝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应了下来,左右不过是打发时间,那乱下应当也是可以的吧! 作了不认真下的准备,棋子才布好,等王奕的黑子一落下,慕容姝直接就把自己的白子落到了‘天元’上,也就是棋盘最中心的位置。 看慕容姝的落子,王奕就晓得慕容姝是不打算好好下棋了,故而自己也迟迟没有落子。 “兄长怎么不下了?”慕容姝问道,心想,自己这位兄长该不是生气了吧,心里微微有些忐忑。 “这样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我教你下棋吧?”王奕把下了的第一颗子收回,说道。 “啊?”慕容姝微愣,学下棋,她还没有认真想过,只是晓得了大致的道理就拉着人下了,想着左右不过自己还可以悔棋,就这样几年下来,和慕容姝熟识的,几乎都有领教过她的棋品。至于认真学习,慕容姝想起自己房中那几本恐怕已经生了灰的棋谱,就有些头疼。 “就不麻烦兄长了吧?阿姝天性愚钝,这样就好。”慕容姝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无妨。”王奕已经准备在拿棋谱了。 慕容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王奕拿了棋谱做出一副要言传身教的教她下棋的样子下来。 随意扫了一眼,是《灵安集》,慕容姝从前听闻,灵安帝棋艺超绝,留了一本棋谱于世,不由得问道:“兄长,这可是太祖陛下留下的那本棋谱?”慕容姝边问边想,就这样随意的拿出来,未免也太不诊室了吧! “确是,不过真迹在皇宫,这只是拓本。”王奕解释道,已然开始布起了局。 将棋谱翻至随意一页,让慕容姝对照着看,见到书上称王奕正在布的这一局为‘悦’。慕容姝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话本子上说至灵安帝的往事,谈及灵安帝以前好像有过一个青梅,称那女子单名为悦,似乎还和慕容家有什么瓜葛,不禁猜测,这棋局该不会和那姑娘有什么关系吧。 看着一一对应王奕将书里的棋局还原,慕容姝颇有兴致的想要自己也上手试一试 【二十】星宿 “兄长,你看这棋局像不像星宿图啊?”慕容姝看着王奕摆出的棋局问道,越看越像,只要稍稍再移动几颗棋子,就刚好是星宿图。 闻言,王奕也看了眼自己摆下的棋局,确如慕容姝所言,黑白棋隐隐被分成了四块,只是部分棋子还需要稍稍移动一些,王奕还想要再细究一下,慕容姝就已经动手了。 “兄长你看,假如这是女宿,下移一下,再把这颗弄上去充作柳宿,是不是就差不过了?”慕容姝摆弄了一番,一场棋局变了样。 “朱雀下的鬼宿还有欠缺!”王奕看了一会儿,提出了不足。 果然,星宿间似乎都布得差不多了,朱雀下的鬼宿方位还差一点。只是略一思索,慕容姝就从旗盒里补了一颗白子进去道:“这有何难,加上一颗就好了,正好还差了一颗白子不是?” 将白子添上,一副完整的星宿图就成了。 “胡闹!”王奕看着星宿图,气得有些好笑,本来是要教慕容姝下棋的,这样一来四分五裂的,说着就要把棋子移回去。 “兄长且慢,再让我看一会儿嘛,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可变幻的!”慕容姝往棋盘上一护,她才不想听棋呢,一板一眼的多枯燥啊! 慕容姝的重量一上去,整张桌子忽的往下沉去,一时失重,慕容姝也跟着就要落下去王奕连忙拉了慕容姝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慕容姝才稳住,看着下方平方大小的深洞,慕容姝心有余悸的看了下,不敢想要是没有王奕,自己要是掉下去,会怎样。 一旁的小丫鬟也被吓了一跳,忙上前帮着扶住慕容姝在另一侧坐下。。 拍了拍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慕容姝才缓过来,渐渐有心思想刚才发生的事。 见慕容姝缓过来了,王奕出声说教道:“总是这么莽撞,也不想想后果。” “那我也不知道石桌会突然掉下去嘛!”慕容姝也委屈,谁晓得好好地石桌会突然间下沉。看着王奕像是比自己还要紧张几分的样子,慕容姝有些过意不去,还是歉声道:“好了,兄长,我知道错了,下次我一定小心,你说下棋就下棋!” 王奕也知这事其实怨不得慕容姝,毕竟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石桌会突然沉下去,只是想想方才的事,还是忍不住后怕。 “兄长,你说,这个洞下面,会不会是太祖皇帝留下的?”慕容姝见王奕神色好了一点,出生问道。慕容姝记起几年前,自己好像在某一本秘闻录上见过,说昔年灵安帝临终前曾秘密分布了部分物品藏下,只是后人找了很多年,也没有找到,单是这石桌,就早已被人里里外外搜查个遍,只是无果罢了。 慕容姝忍不住想,该不会是自己碰运气碰到了吧? “有可能。”王奕也听说过,当时以为只是一个传闻,想纵是真有什么宝藏,也早被皇室的人拿走了,哪里轮到他们这些后辈。 “你先回去,我下去看看。”王奕向慕容姝吩咐道,虽是这样想,毕竟下面的情况尚不确定。 “我和你一起下去。”慕容姝没有答应,心中已经做了决定。如果这里真的是秘闻录里记载的藏宝地,那今天就必须得一探究竟,南山虽然人烟稀少,却也保不准第二天就有人来。若是要探,就要趁早,容不得耽搁。 王奕看了看慕容姝,见她一脸坚持的样子,也没再劝。慕容姝见王奕松下来的神情,就知道他答应了。吩咐一旁的随侍说:“你回去向阿兄说明,到了山下就驾着马车回府,另外在另行安排一下,不要让旁人知道我与兄长还留在这里。” “是,丫鬟得了吩咐,就下去了。”这次带上山的随侍,都是自小养在慕容府里培养的,慕容姝信得过他们。 随侍走后,慕容姝跟着王奕沿着原来石桌的地方往下探,洞口有扶梯悬吊,似是方便打开机关的人下去。 踩着扶梯慢慢下去,很快就到了底。 到了下面,慕容姝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墙上镶了夜明珠,虽没有外头亮堂,也能视物。 先前两人下棋用的石桌就立在底部,棋局还本来的棋局,离奇的竟没有被震散。慕容姝想要去挪动棋子,才发现,棋盘上摆有棋子的地方都下移了一个小凹槽,几乎是把棋子限定了的,当真是所有棋子都要摆得刚刚好才行。 此处不过是一间小小的石室,慕容姝想,这里应该还另有机关。而眼前只有这石桌,也只能从棋盘上找线索。 王奕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棋盘上的二十八星宿,试着推了推棋子,发现可以交互移动,试着将星宿图恢复一开始的样子。 只是,鬼宿星位上多了一颗白棋,试着将棋子取出,确是行不通。 慕容姝看着那颗多出来的棋子,‘鬼宿’,依稀记得,灵安帝那位青梅,好像就是八月二十二的生辰,为鬼宿。那么,不妨把那棋子移开,只是移到那儿呢? “兄长,你说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很重要的话,那一般她会放在哪里?” “自然是心间了!”王奕虽有不解,还是答道。 既是心间,慕容姝想着,就把‘鬼宿’那颗棋子移到了‘天元’的位置。刚移过去,只听见‘咔’的一声,一旁的石壁被打开,棋盘向上浮,打乱了所有的棋子,石桌开始上升。这次,慕容姝看清石桌下面的有机关的,可谓是环环相扣。 眼看着石桌上升到顶,把洞口封死,眼前赫然只剩下了被打开的石门这一条道。 慕容姝心里默默祈祷,打开这机关已经不易,后边顺顺利利的探个究竟就好,可千万不要再有什么关卡了,后日就是自家兄长的冠礼,慕容姝还要观理的呢。然而事与愿违,不过才走了几步,踏过那石门,石门就合上了,又是一个封闭的石室,石室里空荡荡的。 照例,墙上都嵌入了夜明珠,借着珠光看上去,石壁上似乎刻得有字,细细密密的,慕容姝只看了一会儿,就头疼。 不禁问王奕:“兄长,你可知这石壁上都写了什么啊?” “佛经。”王奕很是平静的说,慕容姝有种无力的感觉,佛经,一石壁的佛经能做些什么。 【二十一】独处一室 “写的不过是些处世之道,你确定要听?”王奕询问道,一边仔细的看着刻在墙上的经文。闪舞 “不了,兄长您忙。”慕容姝灿灿退了一步。看王奕的样子,像是看出了什么的,慕容姝也不敢打扰,至于这经文,她想她的耳朵一定也是不愿意去听一堆处世的大道理的。 王奕在墙壁边捉摸了好一会儿,又绕着石壁转了几圈,把各处的经文都大致看了一遍,才在石壁的几出轻叩了几下,慕容姝跟过去看了看,见王奕在轻叩的地方,写了‘悦’和‘喜’。 是‘喜悦’?,慕容姝猜想,心里默默的嫌弃了一番这个答案,这也太随意了写吧!如果设这个机关的人心情不好,答案是不是就要变成‘难过’了。 王奕一番动作后,找到那两个字的方位按了下去,墙壁随着王奕的作用力从另一侧缓缓向两边打开。 慕容姝感觉这时候的王奕周身好像度了了一层光,满是钦佩的问道:“兄长,你是怎么发现那两处有问题的?” “因为只有那两处是有错处的。”王奕不在意的说道,像是觉得能找出不同并没有什么好惊奇的。 “哦!所以壁上的佛经兄长全都背得?” “嗯!幼时叔父要求做过功课。”在王奕看来,背得几本佛经也并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只是恰好,壁上刻的,他都认得而已。 “兄长还真是博闻强记。”王奕如此不以为意的样子,慕容姝也不好一直夸,说完就闭了嘴。心里暗想,据传灵安帝在起义前曾出家做过和尚,看着这满室的佛经,看来这位陛下对于佛理还真是爱得深刻。 石门打开,走进去,两人到了一个更加狭的空间内。 不过一方约几平方大的天地,墙上挂了一柄长剑,剑穗是红色的,剑旁悬了幅女子的画像,那女子眉目之间,却与慕容姝有几分相像。闪舞 中间有一张平方大的桌案,案上刻了纵横各二十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都有一个凹槽,似乎要特定的东西填进去,再细看,又发现,每个凹槽都有些许不同。 王奕看了看桌案无果,走近画前,将悬挂着的画掀开,只见画后面墙壁的颜色比起周围的要暗一些。轻叩几下,听得出墙后是空的,看材质似乎也不是石头。 王奕拿起旁边的剑用剑柄用力撞击了几下,不过一会儿,画后的壁面被打破,露出一个甚是精巧的箱子,箱子上印有繁复的花纹,慕容姝看不出来,还上了一道锁。 王奕将箱子拿出,研究了几番,只觉得锁的结构精巧,不可用一般的开锁法打开,只待再研究一番箱身上的花纹找找线索什么的。就见慕容姝在一旁拿了剑过来说道:“兄长你让开,不如让我试试。” 闻言,王奕退开了几步,就见慕容姝抽出剑来就向箱子上扣锁的地方砍去。连砍了几下,‘当’的一声,箱子上的锁扣就断了开来,锁应声而落,慕容姝赞道:“好剑!”只见将那看起来做工就很好的锁扣劈断,那剑身上也一点划痕都没有。 慕容姝一副求表扬的看了眼王奕,王奕很给面子的夸了句“不错。”暗叹,自己怎么就没想到旁边有把剑呢! 慕容姝忙把箱子打开,不禁腹诽,这设机关的人还真是无聊,上把无用的锁在此,平白的浪费别人时间。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箱刻了字的物件,底部与刚才桌案上的凹槽刚好吻合的样子,数一数,却有九百多个文字,有部分字的底部是完全相似的。 拿了箱中的物件在石桌上对,却不是每个凹槽都对的上。案上有八百四十一个格子,应该是要凑成一幅璇玑图才行。35xs九百多个字一一对上去,慕容姝想想就头疼。 “兄长,我们这是要一个一个的试吗?”慕容姝问道,这样下去,凑成一幅完整的璇玑图,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了。那凹槽间细细的差别,若不把字一个一个放进去,是记不得的。 “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这石室是四面封闭的。”王奕神色凝重的说道。 望一眼四周,慕容姝才发现,石室狭,石室里的空气最多只能让他们再撑两个时辰。心里有些慌起来,偏头看过去,就见到壁上那幅女子的画像,边上题了一个‘悦’字。 慕容姝忽的想起自家书房中的一幅图,下方的落款似乎也是‘悦’字,那幅图,也正好是一幅璇玑图。 慕容姝闲来无事,细看过几遍,记得个图中大概。这时得知,只恨自己没有把那图取下来好好的背上几遍,不像现在,还有好几句模模糊糊的,不过,希望总归是比刚才大了许多。 “兄长,我想我知道这幅璇玑图的大概,我们试一试吧!”慕容姝向王奕说道。 王奕心下有些惊喜,点了点头,依着慕容姝所说帮着理箱中的字。 慕容姝把记得的都摆了上去,还剩了十来个格子尚不能确定,一下找了八百多个字,慕容姝头昏昏的。 发现慕容姝的状态并不太好,王奕就让慕容姝去一旁休息着,自己根据摆好的部分璇玑图猜测句意来填补。慕容姝在检查了一遍自己已经摆好的部分无误,心下稍安,头也更晕了,想着自己这反正也帮不上忙,就听了王奕的话在一旁清醒清醒。 慕容姝并不担心王奕会解不开剩下的璇玑图,璇玑图句意相连,以王奕的能耐,填补几个空应当不是难事。这时头晕得厉害,慕容姝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靠着的石壁向后移动,慕容姝感觉有人在背后搂了自己一把,才从睡梦中被吓醒。原来璇玑图弄好了,这次移动的墙,是慕容姝靠着休息的那一堵。自己的运气,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欠缺啊,差一点,自己就要与地面交流了。 起身拍了拍灰尘,慕容姝跟着王奕走近新打开的地方,石壁后移,露出一个稍显空旷的地界。墙上没有镶嵌夜明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修筑经费到这里就不够了,所以就没有夜明珠了,慕容姝忍不住想。 灰暗的地界有一张略显窄的石床,两个人上去,应该躺着应该会特别挤,适合对坐着纯聊天,慕容姝打量一番后做出了定论。 床脚的石壁上好像刻着字,点亮携带的火折子一看,慕容姝有点脸红。 石壁上写着,需给石床足够的压力,只能石床储蓄的压力足够,这一关才能解,所需重力约莫是两个人在石床山待上十个时辰。 纵观整个石室,能动的还符合要求的,好像也就只有自己和王奕两人了,没想到,慕容姝刚才心里想的坐上去纯聊天的想法,没想到竟成了真。整整十个时辰,孤男寡女,还黑乎乎的,简直,就是在逼人做一些画本子里写的不可描述的事。 慕容姝在心底将设定这个机关的人腹诽了一遍又一遍,突然想到,这些好像是她向来推崇备至的灵安帝设计的,心底也没敢再抱怨。只感叹,这位陛下他老人家,还真是童心未泯呐,一个个设定,当真是惊险与无聊并存,前一刻还让她心惊胆战的,这画风,未免也转得太快了些。 王奕也看了石壁上的字,光线太暗,慕容姝看不清王奕脸上的神情,料想,应该也是同自己一样的,觉得这设计未免也太无聊了些。 “兄长,那我们现在是?”慕容姝语带询问的看向王奕。 “你阿兄的冠礼将近,只有如此了吧!”王奕语气似乎也有些不自然,开口说道。 慕容姝想想,确实如此,要是不照石壁上所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决定好了,慕容姝很是果决的脱了鞋就上了石床,随后王奕也跟了上来,气氛静悄悄的,可以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远处那一方石室尚有明珠照耀,这一角石床处却空无一物,四处昏暗暗的。慕容姝想,幸好有王奕在一旁陪着,若是她一个人,决计不敢自己在这样一个地方待那么久。 许是因为刚休息过得原因,慕容姝精神出奇的好,一点困意也没有。想到王奕,似乎从进来开始就没有休息过,问道:“兄长,你困吗?” “尚好。”王奕语气平稳,也听不出倦意。 “那,兄长,我们说说话吧!”慕容姝提议道,这样的环境下,慕容姝想,要是让她一直这么坐着也不说话,估计出去后,对于幽暗的地方,都有阴影了,这样怎么行。 “好!”王奕回了一个好字,就没了下文,约是相等慕容姝找话题。 这位兄长,还是一如既往的少言啊!慕容姝想,要是以往,自己肯定也不说话了,可是现在,若是不找话题主动聊一聊,她怕呀! “嗯,兄长你说这些机关都是太祖皇帝设下的吗!”慕容姝问道。问时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底,此前的种种,不是灵安帝他老人家还能是谁。 “应该是吧!” “呃,那兄长你看太祖陛下他为何要设下这些机关啊?”慕容姝默默祈祷,兄长你倒是多说些话啊! “尚不知晓。”王奕没有辜负慕容姝的期望,依旧少言。 “那,若是让兄长来设计,兄长会如何?”慕容姝问出,想,这一次,王奕总该多说些话了吧! “我以为,太祖陛下设计得很好,无需改进。”这次,王奕确实多说了些话,然而,似乎并没有缓解什么气氛。 【二十二】独处一室(2) 无需改进,慕容姝想,王奕所说的很好,是不是也包括现在这段?她怎么就没发现王奕还有这样的恶趣味。“兄长觉得,目前这样很好?”慕容姝问出声来。 “太祖陛下此举,想必是要历练试练者的心性才设下的,至于让过关者在此地静候十个时辰,守得心性,才能有所收获。”王奕说这话时,听不出丝毫牵强的意味,好似他心中就是这样想的。 听得慕容姝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难道真的是这样,不是因为太祖陛下他老人家闲得无聊故意弄的这一出吗? “兄长所言甚是。”慕容姝违心的赞了句。料着王奕接下来顶多回自己一句‘嗯’,慕容姝也就没等王奕说,继续问道:“依兄长看,那太祖陛下在墙间设下的‘喜悦’二字有何深意啊?”慕容姝想,就算这一关是要磨炼心性,那佛经那一关的答案怎么说,纵是要表达对那位‘悦’姑娘的欢喜之意,也不必如此精简吧! “想必阿姝也知,太祖陛下年少时也曾与一女子相爱,那女子名中带了一个‘悦’字,想必此答案,应是陛下为了表达他对那姑娘的欢喜之情,太祖陛下重情义,为我辈所不及。” “兄长觉得,那答案可有可能只是太祖陛下设立机关的时候心情喜悦设下的?”慕容姝不死心,尝试着问了问。 “也有可能,那就是有双重含义了。”王奕的语气,满满都是对灵安帝的推崇之意。 听着王奕一副对灵安帝推崇备至的样子,慕容姝突然就不想在机关上费功夫了,绕来绕去,好不无聊。 “兄长,这十个时辰,你打算怎么过啊?”慕容姝问道,这样一问一答,着实没意思。 “阿姝不是说谈天吗?”王奕反问。 噎得慕容姝一下说不出话来,确实是自己说的聊聊天,可这样聊下去,还不如不聊呢,一个人找话题也是有点尴尬的呀!可如果两个人都不说话的话,四周黑乎乎的还没有声音,岂不是更可怕。 “兄长,不如你教我把《茶经》背一背?今日看你们煮茶,我觉得甚是有趣呢!”慕容姝三思后,觉得与其尴尬的聊天,还不如背书呢。 “《茶经》太繁复,阿姝还是先研究棋谱吧。”王奕回道,料慕容姝这时说背茶经也是一时兴起,与其做无用功,王奕心想还不如教她把棋艺弄好,免得以后出去找人下棋又只会悔棋。 “也行。”慕容姝开口应下,左右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醒醒神,这背茶经和被棋谱也无甚差别,便说:“那就背今日兄长拿出的那本棋谱吧,阿姝也想品悟一番太祖陛下的棋风。” “好。”应后,王奕开口道“夫万物之数,从一而始。”示意慕容姝跟着读下去。 “夫万物之数,从一而始。”慕容姝跟着念下去,稍稍品味了一番语意。 王奕一字一句的教着慕容姝念了下去,跟着王奕,一遍遍顺下来,慕容姝发现,似乎所谓的棋谱,也并没有想象中的晦涩难懂。遇到不解之处,时不时的打断王奕询问语意,听着王奕一遍一遍的认真讲解,慕容姝觉得,似乎学棋并没有想象中的要难。 “宁输数子,勿失一先。”王奕已教慕容姝念到了‘合战篇’。 “这是为何啊?”慕容姝略有些不解。 “有先而后,有后而先,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王奕又念了一段。 慕容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想,棋法如是,兵法亦如是,看来下棋并不是单纯的休闲取乐,人生如棋,棋观人生。 “听兄长说来,棋道多有玄妙之处,阿姝生性愚笨,还望今后,兄长能多多指教一二。”慕容姝由心说道,念了这么半天,慕容姝是真心想要好好学棋了。 “你并非是愚钝之人。”正等着王奕回答的慕容姝被王奕这一句说得有点懵,生性愚笨什么的,不是自谦之词嘛,王奕揪着这里说是何意。 “你天资尚可,不过是先前没有用心以及生性懒散而已。”王奕说时,还带了几分认真进去。 慕容姝心里更纠结了些,现下的问题,似乎不是她适不适合学棋,而是,王奕愿不愿意教她呀!虽然被嫌弃了,不过慕容姝现在毕竟是有求于人,还是缓声问道:“阿姝自幼散漫惯了,不过,还请兄长放心,这次,我是诚心想向兄长讨教棋艺。” 会不会是王奕怕自己心性不坚半途放弃才这样说,慕容姝心中猜测,故而又再次保证道。 “府里尚有几本适合你目前观其的棋谱,待得阿湛冠礼,我拿来予你,若有不懂之处,可向阿兰请教一二。”说至此,王奕顿了顿,又加了句:“问我,也可。” 慕容姝心知,王奕这样说,就是答应啦,郁结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看着四处黑漆漆的石壁,似乎也没有开始时那般难受了。 王奕正待继续教慕容姝背棋谱,慕容姝略带了几分撒娇的语气道:“兄长,我们已经念了许久了,我有些饿了。”说完,眼巴巴的看着王奕。 四处昏暗,慕容姝想,料王奕也看不清自己现在的神色,也没有收敛脸上的神情。 王奕自幼习武,日子久了,视力较常人就要格外的好一些,且此时虽然幽暗,可不远处明珠璀璨,或少或多,王奕还是看得清些慕容姝的神色的。 记忆里,慕容姝从未用过这样的眼神看待自己,王奕想。喉结一动,王奕才开口道:“现下是有些时辰了,我只带了些干粮下山,还望阿姝能将就用下。” 说着,王奕就从下来时携带的包袱里找出干粮和水袋递给慕容姝道:“没想过会有此行,只匆匆准备了些。” 慕容姝从王奕手中接过,认出是一摞馅饼,料想是晨时备下的,虽然已经凉了,闻着却不想是隔夜的。小小咬了一口,馅饼香甜,口感虽不是很好,却也能下咽。 想到王奕同自己一样,也是从晨间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的,不由问道:“兄长不吃吗?”又想会不会是因为把馅饼和水都给了自己的缘故,把自己手中的馅饼分了一半回递过去道:“从晨间到此想必也过了好些时辰,兄长还是用一些果腹吧!” 王奕正准备再伸手去拿晨间备下包好的另一份干粮,见到慕容姝递过来的馅饼,王奕默默的把手收了回来,伸手接过慕容姝递过来的馅饼,接时触碰到慕容姝的指尖,在她指尖轻滑了一下,慕容姝感受到触碰忙松开了手。 王奕才收了手,微凉的馅饼似乎可以感受到慕容姝指尖的温度,将饼放于齿间轻咬,素日里在寻常不过的东西这时像是变了一个样子,王奕觉得手中的面饼甚是松软可口,甜滋滋的,还有些酥脆。打算等出了这里,回府后定要让厨娘再做一份出来。 慕容姝在一旁默默地啃着自己手中的面饼,不过是不经意的触碰,只这感知在现下,怎如此奇妙,慕容姝想。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递饼的时候,是不是满手的油啊,也不知道刚才有没有把油蹭到王奕衣服上。 越想越多,慕容姝晃了晃头,暗恼自己怎么又在想这些有的没的,现在该担心的,不是什么时候能出去嘛。 把饼吃完又喝了几口水,吃得饱了,又与王奕闲聊了几句,然后继续背棋谱。 背着背着,慕容姝睡意愈来愈浓,背书的声音也渐渐有气无力的。“故棋之品甚繁,而弈之者不一。”王奕念道,等着慕容姝跟读,却迟迟不见慕容姝的声音。 靠过去,听得见慕容姝略有规律的呼吸声,侧颜掩映在昏暗的石室内,看不真切,却平添了几分寻常看不见的柔和。轻轻地将慕容姝的身子放平,褪去慕容姝头上的发簪,方便让她能够睡得安稳些。 手握着从慕容姝发间褪下的簪子,是那株梨花簪,王奕想,亏得慕容姝喜欢这支簪子,看着她连着带了好几日了。王奕靠着墙壁的一角休息,虽然略有不适,不过也能睡下就是了。 约是因为突然换了环境还不甚熟悉的原因,慕容姝夜里睡得极不安稳,扭来扭去换了好几个姿势也不舒服,扭着扭着就移到到了王奕跟前。 王奕睡得很浅,慕容姝一番动作,王奕就醒了,看着慕容姝微有些不雅的姿势,王奕颇有些无奈,眼里带了几分宠溺,默默将慕容姝放回原位。 想,现在应该已经入夜了,石室里没有供暖的东西,确实时有些凉了,难怪慕容姝会睡不安稳。遂解了外衫披在慕容姝身上,想,这下,慕容姝应该不会冷了。 合眼不过一会儿,王奕又一次被慕容姝惊醒,盖上不久的外衫被慕容姝揉成了一团堆在一角做了枕头用,不知何时,慕容姝又蹭到了王奕旁边,蹭着王奕的衣角不撒手。 挨着王奕睡下,慕容姝才像是找到的舒服的姿势,也没在动,安安静静的睡下了。王奕的衣角被慕容姝紧紧压着,动也不是,只好缩在墙间艰难的睡下。 【二十三】独处一室(3) 不知睡了多久,慕容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已这一夜居然睡得还算安稳,感觉自己脑下似乎枕着什么东西,拿出来撑开,依约是件男子的外衫。慕容姝脸一下就红了,石床上就只有自已与王奕两个人,想这外衫,也只能是王奕了。 睡着之前,慕容姝记得自己是靠着墙的,也不知何时就躺下了,难为王奕在墙角将就了一夜,还退了外衫给自己当枕头,慕容舒想着,心底有些感动,一如幼时,王奕虽然严肃了些,对自己,一如既往的会多照顾些。 发现自己压着王奕的衣袖了,慕容姝连忙起身。这时王奕还没醒的样子,慕容姝起身,也没见王奕有什么动作,松了口气,将王奕的外衫稍稍整理了一下放在王奕腿边,慕容姝顺势看了眼王奕。 幽暗的石室里,只能看清他的轮廓,慕容姝想伸手戳戳王奕的脸,伸至一半又没胆子的收回了手想万一王奕突然醒了要怎么办。默默的收了手,靠在另一侧的墙边,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反应到自己头上少了些什么,头发是散开的,才意识过来头上戴着的梨花簪不知道何时被人褪了下来,头发也被打散了,应是王奕帮忙的。原来平日看似不苟言笑的兄长也有贴心的时候,慕容姝暗想。 感受到身旁的王奕动了动身,像是要醒过来了,慕容姝忙正襟坐好。 “阿姝?”王奕叫了一声。慕容姝才问装作懒懒刚醒的的样子回了句‘在’,边想,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还是不错的。 “兄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慕容姝问道,一觉醒来,慕容姝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也不知十个时辰满了没有。 “约末还有两个时辰吧!”王奕答道。 “兄长你在此地竟也能分得清时辰?”慕容姝惊讶的问道,本就是随口一问,慕容姝本也没指望着王奕会清楚。 那处的石墙向前移了四寸,我先前算过,约两个时辰,那面墙会移动一寸。慕容姝顺着王奕指的方向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变化,王奕能够注重细节至此,确是令人佩服。 “原来如此,兄长观察入微!”慕容姝由心的夸了一句,觉得王奕可真厉害,越发衬得自己一无是处了。 “阿姝,可还要听棋吗?”许是感觉沉默了许久,王奕问道。 “不,不用了。”刚睡醒起来,慕容姝虽然有心学棋,可着实没有从早到晚与棋相处的打算,最多也就是每日抽出一定的时间看看。 “听闻兄长曾在外游学三年,现在也无事得紧,不如,兄长给我讲些你在外求学的趣事吧!”慕容姝提议道,正好,她也对王奕的事情颇为好奇。 “不过是出去看了看大周的山河,也无甚可说,只是看着大周一片倾颓的景象,会心有不忍罢了!”王奕语气转了转,似乎回忆起了往事。 “那,兄长,这三年,你可曾去过边境?”慕容姝问道。 “边境,去过的,可惜我只呆了一月,还未能与我大周的将士同在沙场上走上一遭便被家中召回。”王奕眼下一暗,似乎颇有遗憾。 “回京后,兄长可有后悔,当时未能在沙场一战?” “不悔!”王奕摇了摇头,有些出乎慕容姝的意料。王奕接着道:“三年游学,皆不若与边关将士同住的那一月,领略了大周的风光后,再见到于边关苦战的将士,我恨不能披了战袍与他们同上沙场,可是,当时如果留在那里,最多不过就是多了一份人力,无兵无权,我又能做些什么,一人之力,何以挡下北狄,左右不过也就是在耗费时日。与其如此,我不若先回邺城博上一搏,以待来日,重回边关。”看不清王奕脸上的神色,慕容姝只感觉王奕再说出那句‘重回边关’时,一下仿佛变了一个人,似乎还带了几分决然。 “兄长远见,阿姝不及。”听着王奕所说,慕容姝想起,自己以前,也是去过边境的,开口缓缓述道:“其实,我也去过边境呢,那年阿远与周婉定了亲事,阿兄看我那样子碍眼,就把我也带去了边境。未免我有闪失,只让我在后方远远地看一看,最多只见到几队伤兵,可即使这样,感触倒也不小。我很庆幸,大周,还有像很多与你和阿兄一般的人物。”当年慕容姝与宁远的事情,王奕也是知道的,宁远定亲那年王奕还在外游学未归,一时也没能赶回来。 想到此,慕容姝突然反应过来,自已与王奕去边境的日子,似乎相差无几,似埋怨状道:“说来也是可惜,那时兄长若是在在边境呆上一段时日,说不定阿姝还能与兄长在见上一面呢!”嘴上说着,慕容姝心里却想,还好刚好把时间错开了,自己当年那副为情所困的样子,连自家阿兄都看不下去,更遑论王奕,还好还好,只有自家人见过。 王奕没有接着慕容姝的话往下说,只轻轻叹了口气道:“确实可惜,不过往事不可追忆,阿姝你不必过于挂怀。” 慕容姝没有说话,王奕的意思她都懂,往事不可追忆,何尝不是在说她与宁远,可是,他却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放下并不意味着可以遗忘,有时,慕容姝放下了,不计较了,可过去,依然会实实在在的在那里,不需要,也不舍得去忘怀。 “这些事,我自己斟酌过,也想明白了,我自有主见,所以,就不劳烦兄长挂怀了。”慕容姝以少有的带了几分真意的语气道。 王奕欲言又止,本欲将梨花簪递回给慕容姝的手顿了顿,最后在慕容姝身侧放下道:“这是你的簪子,昨夜担心你睡不安稳,就取下了。” “多谢兄长。”慕容姝有些不自然的取过簪子,这时候不能视物,自己也不好梳洗,故而慕容姝只把簪子放在了衣袖里。侧过身子,慕容姝靠着墙间沉思,没再说话, 两人相顾无言的对坐了许久,思绪越飘越远,慕容姝感觉气氛微妙,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本来是打着听王奕的事情的,不料王奕一句没甚可说就带过了,想曾书意,至少还能多讲几句,这兄长,可真是个闷葫芦。 ‘咔’的一声,两人对坐的石床突然一下下移了几分,另一侧的石墙向两侧打开。惊得慕容姝心都颤了一下,反应过来才知是虚惊一场,慕容拍拍胸口给自己缓了缓神。 一旁的王奕显得很安然,也没做出什么受惊的反应,反而还小声的‘哄劝’了慕容姝几句,如果忽略他那几句“无事,无事的阿姝”叫得很生硬的话,倒是有几分情真意切。 缓过神来的慕容姝听着王奕这几句,一下没忍住的笑出声来 “阿姝?”听见笑声,王奕略有些不解的看向慕容姝,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慕容姝忍住笑意,好奇的看向王奕道:“兄长以前,是不是都没有哄过女孩子啊?” 王奕扶着慕容姝一声,听见慕容姝的问话微愣,十几年来,记忆里唯一哄过的女子,似乎就只有眼前的人儿,可这眼前人却对一切一无所知,也让他不知从何开口,只用略为生硬的语气答了句“确实”。 这么说来,自己竟是王奕第一个‘哄’过得女孩子喽,慕容姝心中有几分窃喜,边下了石床向另一侧的石壁走去。 石壁打开后,周围一下就亮堂了起来,照列是满墙的明珠,先前慕容姝以为是经费不足所以石床周围才那么暗的猜测被否定,慕容姝再一次怀疑了灵安帝是不是有着难以言说的‘恶趣味’。 应是到了最后一处关卡,走进石室,一切都很明晰,不远处有一方架台立着,台上放着一个锦盒,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与一般的盒子无二,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布帛,周边还撒有些许白色的粉末,慕容姝用细帕取了一些出来细看,散出的气味很是不适。 慕容姝还没反应过来,王奕就忙把慕容姝手中的帕子打掉,又拿了自己的帕子出来把慕容姝的手擦了个干净,神色颇为凝重。慕容姝弱弱的问了句:“这粉有毒?”心下惶然,这灵安帝也太过分了吧,临了的最后关头,居然下毒。 “嗯,如果没猜错,这应当是磷粉。”反复的给慕容姝擦了好几遍,王奕才开口答道。 被王奕一番动作吓到的慕容姝这才缓了口气磷粉有毒慕容姝自己也知道,庆幸方才只是用帕子取了一点出来看,没有去碰它,只看着眼前堆了一堆磷粉的布帛,慕容姝深感无奈,这样的东西,现在这种情况,要怎么取出来看。 转视四周,见到桌边不远处有两根长棍,灵安帝应当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的,站在磷粉面前,慕容姝也不敢大声说话,只径自从一旁取了两根长棍过来,将布帛从锦盒中取出展开,只见布帛上写了几个字,写着‘青城望亭’。 将布帛放回锦盒里合上,见得桌上还有机关,慕容姝按动了机关拉着王奕向后退了几步,看着原本放着的锦盒被移下,放上来另一个锦盒。 心有余悸的慕容姝这次小心了些,用长棍裹着帕子将锦盒挑开,只见里面是被打磨成月牙状的一块玉石,上面还刻有甚是反复的纹路,绝非能轻易仿制制品。慕容姝没敢贸然上前,向王奕确认道:“兄长,这次没毒了吧?” 王奕观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慕容姝才上前用帕子裹着将玉石取出。 【二十四】暗杀风波 盖上盒子,锦盒就自己移下去了,拉着王奕再退了几步,慕容姝生怕才放下去的带有磷粉的锦盒又上来,一不小心自燃了怎么办。 所幸,两人的气运没有慕容姝自己所料想的那般差,一层石壁被打开,显露出一条通道,应能够直接走到出口处。 通道处不是很宽敞,也只好刚够慕容姝与王奕两个人并肩走过。顺着通道一路走下去,也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了底,慕容姝想,两人这个时候,应当是已经出了南山了。 在通道的尽头处,设有肉眼可见的机关,检查一番后扣动机关,慕容姝期然的等着机关打开出口,然后开开心心的出去。不巧的是,机关是开口刚好是慕容姝站立之处,‘咔’的一声,踩着的石板一下打开,慕容姝没反应过来,只条件性的紧紧拽住一旁的王奕,两人一同摔了下去,还好高度不是很深,慕容姝摔了一跤,也什么大碍。 两人一坠下,机关就被合上,慕容姝从地上爬起,看着前方显露出的似乎曲折很的小路愣了许久,只差没有丢了自小养成的涵养破口大骂出来,纵是向来遇事淡定如常的王奕,也不禁皱了皱眉头。 小路的光线并不是很充足,乌黑黑的,不远处还有疑似蛛网类的东西,依耳畔可以听见哗哗的水声,被水流打湿的衣裙和鞋袜都可以充分证明,这条小路或许还可以拥有另一个名字——‘水沟’。 勉强用衣袖遮了遮脸,慕容姝一路踩着水出了水沟,慕容姝猜测,这应该是位于某处荒山野岭的一个山洞,果不其然,走了不过一会儿,慕容姝就见到了被杂草掩映着的洞口。慕容姝庆幸,还好着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一些蛇虫鼠蚁什么的,然后,慕容姝就听到的疑似‘水老鼠’的叫声,吓得她一下扒开杂草就跳了出去。 走出山洞,只见得此时日暮西斜,已经是第二日将近傍晚时分了。在昏昏暗暗的地方呆了将近两日,见到久违的光,慕容姝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了回来,舒服的扶着腰迷了眯眼。而后才想起自己旁边还站着王奕,稍微摆正了姿态。 不远处有一泉瀑布直下,在下方积成水潭然后才顺流而下,水潭中水很是清冽,慕容姝走上前以水为镜的准备稍稍梳洗一下,水中的倒影让慕容姝很是不快,穿过那洞口,虽用衣袖遮掩了一番,还是惹了一身的尘埃出来。 蘸着水简单的清洗了一番散着的头发,慕容姝拿出梨花簪准备弄个发髻把头发整理一下,却怎么也弄不好。王奕在一旁等着慕容姝,见慕容姝一直弄不好遂走了过来,从慕容姝走中接过簪子帮衬。将一缕缕发丝轻饶于指尖理顺盘好,沾了水的发丝异常的柔顺,弄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再拿出梨花簪将发髻定好。 潭水映着的女子容色无双,斜阳映照的水色泛着红光,眉眼俊秀的公子正替女子将如瀑青丝挽起,所谓良辰美景,亦不过如此。 待王奕为慕容姝挽好发髻,慕容姝照着水影细看了一番,只见得发髻虽然简单,却更显清爽,甚是满意道:“兄长挽的发髻可真好看,想必兄长以前也常常为人挽发吧!” “母亲去得早,阿兰幼时不能自己挽发,我就学了一些。”王奕见慕容姝喜欢,带了几分笑意解释道。 “原是如此啊!”听闻王奕解释的缘由,慕容姝想,为亲妹挽发也不为过,自己称他一声兄长,想必今日,也只是兄妹之情吧。 慕容姝自潭边起身道:“好了,再不回去,阿兄他们也该担心了,我们走吧!”说着,慕容姝走到王奕身边,等着王奕给她带路,她可不认得这里是哪里,打定了主意要跟着王奕走。 两人准备顺着山路走去,没走出两步,慕容姝正欲开口于王奕说说话,感受到气氛不对,突然被王奕一扯,向左侧移动了几分,额头砸到王奕的肩胛处,只见一支箭羽从耳畔划过,一缕青丝应声而落,却是刚好避过那支箭羽,心下感激王奕救了自己,慕容姝忙从腰间取出出门时备好的信号发了出去,暗暗祈祷这里不要是什么太偏远的荒郊野岭才好。 躲过箭羽,王奕连忙带着慕容姝向路下跑去,连着划过几只箭羽,都是险险避过,慕容姝想,来的人应是不多,那些人也不敢一次调动太多的人出来。 暗箭不断,不远处的密林里跑出一队人马向两人追过来,皆蒙了面,也看不清样子。 因为要躲避暗箭,不过一会儿,身后的杀手就追了上来,王奕与慕容姝被迫分开。王奕抽出腰间的软剑抵挡,躲过来人的一剑,将剑锋一转,了结了身前的一个黑衣人,此刻在另一方位,只见得一个杀手将剑挥向了慕容姝,慕容姝闪身避过,苦于手中没有兵刃足以回击。 这些杀手显然都是受过训练之人,身手不凡,慕容姝连连躲过几个杀招,终于找出一个破绽,右脚带起劲风踢向杀手褪侧,反扣住他拿剑的手腕一拧,夺过剑来。 有了利刃在手,慕容姝也好行动了些,得到王奕的眼神示意,一时间剑起剑落,总算是破开了一个口子。两人继续向山下遁去,身后的杀手们依然紧追不舍。 一面要应付身后的杀手,一面又要躲避箭羽,慕容姝虽然身手不错,这确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遭遇刺杀,精神高度紧张下也难以防备,身后的一批杀手尚未解决,前方的石从出又冒出另一队人马。 慕容姝与王奕深陷其中,这队人显然比上一批要更加难缠,突围更是不易,一次次的挥动手中的剑,鲜血染红了衣裙,余光见到王奕处,也是自顾不暇的样子,慕容见一众杀手在攻击自己二人的同时,似乎也在隐隐的护住另一个人。 用眼神示意王奕自己的想法,王奕点了点头,转身替慕容姝挡下几个人,慕容姝借机突围,来到那个似乎是什么重要人物身前。 那人身手极好,几次躲过慕容姝的杀招,王奕虽然挡下了不少的杀手,可仍有部分杀手观察到慕容姝方面的动静转了过去。慕容姝深知这人是眼前唯一的机会,更是拼尽了全力与眼前人缠斗,不顾后方的危险。 慕容姝找准时机,用剑尖一挑,打落这位看似是领头人手中的剑,终于擒住了他,同时后背也挨了赶来的杀手一剑。 “停下。”慕容姝以剑抵了领头人的脖颈喝到,见此,大部分的杀手都停了下来,王奕料理了几个还未停手的杀手后,走到了慕容姝身侧。见此,慕容姝明白,截杀他们的,原是两方人马。 眼前的杀手还有伺机而动的想法,慕容姝将剑又逼近了几分,见那人颈间有血珠漫出,众杀手才又安分了下来。慕容姝后背的伤口很深,鲜血漫过衣衫滴落在草地上,四周尽是血的腥气,持着那人向后退,王奕扶了慕容姝往山路下走,不知走了多久,慕容姝脚步越来越虚浮,隐约听见了人声,瞥一眼,看到来人的衣袖上纹有慕容家暗卫特有的记号,慕容姝知道,这一劫,自己是逃过了,否则,也只能在撑不下去的时候,顺手结果了手上这个人再赴死了。 心下一松,因为失血过多而造成的无力感一下涌了上来,被持的人一下找到了机会睁开慕容姝的束缚欲要逃走,反应未及的王奕条件性的拦截,也只及在那人身上刺中了一剑。 慕容府的暗卫赶及,那对杀手见时机已失,遂护了那人向林中遁去,慕容姝这才难以支撑的晕了过去。 当慕容姝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在慕容府的闺房,一身昨日留下的大大小小的伤痕已被细细的处理过,只是后背那一剑还扯得慕容姝生疼。 见慕容姝醒了,身旁照应的一个婢子立即跑出了房门想必是要出去通知慕容湛。慕容姝想要艰难的起身,即刻就有婢子上前扶住慕容姝,递上汤药来。 慕容姝此刻嘴干得厉害,见到汤药也没有磨蹭的喝了下去。汤药苦得厉害,慕容姝忍不住皱了皱眉,没等吩咐,就有婢子递上清水让慕容姝漱口,又连吃了几颗蜜饯,汤药的苦意才渐渐消散下去。慕容姝想,还好,受伤一趟回来,都还没忘了她不能吃苦的毛病,只可惜,大约要连着几个月都药不离身了。 房门被打开,慕容姝抬眼看过去,是自家兄长慕容湛,身后还跟着王奕。见到慕容湛眼睛红红的,应该是担心自己一夜没睡,身后的王奕就更不好,还是昨日的衣衫也没被换下,脸色更是憔悴一场,慕容姝想起自己此行收获,感觉自己这一番好像也太不值了,宝藏没拿到,还平白遭人追杀。 也不知自家兄长的冠礼过了没有,慕容姝问道:“阿兄,你的冠礼过没过啊,我这只是小伤,还是冠礼要紧。” “这是小伤?”慕容湛反问,想起自己找到慕容姝时,她那副满身是血的样子,慕容湛就后怕,自家亲妹虽然习武体格不错,可也是娇养大的,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看你出去一趟就成这样,我以后怎还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出去,阿姝,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要把自己放于险境好不好?你若有闪失,那护好这大周,于我而言,又有何意义。”慕容湛看着慕容姝沉沉说道,眼中的关切之意让慕容姝又感动又歉疚。 “嗯!”慕容姝点点头,应下了,这样的情况,她还真不想有第二次。 【二十五】冠礼 听到慕容姝的回应,慕容湛才安了安心道:“你且在这里好好养着,冠礼要开始了,我得出去一下。”说完,慕容湛就走了出去,留了王奕在室里陪着慕容姝。 “兄长!”慕容姝向王奕问了问好,语带关切的问道:“兄长可都包扎过了?”慕容姝记得,昨日他们突围时,王奕也是受了不轻的伤的,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无碍”王奕于慕容姝床边坐下,替慕容姝理了理被角才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贸然下去没有万全之策。” “这事又怎能怪兄长,我们谁也不知那密室的出口设在何处,只能叹那些幕后之人,真是好计策,自己进不去,就想起了守株待兔这一招。”看着一脸自责的王奕,慕容姝劝到,想到那些人,就气得后背疼,心底宽慰自己,要心静气,不气不气。 “兄长定然也忙了一夜了,先把衣衫换下吧,免得那些人的血脏了兄长。”见王奕还是昨日的装束,慕容姝心疼道。 慕容姝提及,王奕似乎才意识到这点,自责道:“我忘了阿姝还伤着,这衣服腥气太重,我这就去换下。”说罢即起身出去。 慕容姝欲言又止,眼看着王奕走出去。并非嫌弃王奕衣上的血气,她是担心,王奕连衣服都没有换下,一身伤痕又怎会好好处理。 眸光转向窗外,只见得架上的丁香不知何时又长出了许多枝丫,明是几日前才修理过的,不过几日不打理,就变了个样子。慕容姝眼色一变,那些在背后策划之人,她一定不会放过。 换来婢子伺候自己起身梳洗,小心的没有扯到背后的伤口,慕容姝估摸着,府里是有特制的伤药的,应该一月左右就能好,只是后背那伤口好像很深的样子,会不会留疤啊! 换了身装束,慕容姝走了几步,勉强能走,只要妆再画浓一些,外人应该也看不出来什么。点好脂粉,输了个简单的发式,慕容姝没打算给自己找罪受的带一堆东西,不失体面就好。 弄好后,转出卧房,早膳已经布好,慕容姝看了一眼,只有清粥和猪肝,脸色不善的看向周边随侍的婢子,婢子们都很是统一的低下了头。 知道她们也都是好意,只是一想到今后的饭菜可能都是这个样子,慕容姝就想捶墙。 端起桌上的清粥正准备喝,就见王奕已经换好了衣衫过来。 “兄长这时候掐得正好,想必还没用膳吧,不如一起用碗粥。”说着,慕容姝拿了勺子欲要给王奕舀粥。 “我自己来就好,阿姝你歇着。”王奕忙把慕容姝拦下,接过勺子自己动手。 两人就着一碟猪肝用了早膳,估摸着时辰准备出席慕容湛的冠礼。王奕本想劝慕容姝留在房间休息,耐不过慕容姝坚持,只好随了她,但只许她在一边静静的坐着。 王奕一路小心翼翼的扶着慕容姝走,慕容姝拒绝无果,生怕王奕半路反悔让自己回房,只好由他扶着。想到一个伤患正扶着另一个伤患走,慕容姝就有些过意不去,小声劝到:“兄长,你身上也有伤,我真的可以自己走的,再不行还可以......” “不愿的话我们回房休息吧!”未说完的话被王奕打断,慕容姝干巴巴的把还没说完的几个字吞了回去,再不行,还可以让身后的婢子扶着我走的,慕容姝如是想。 由王奕扶着走了一路,眼看着就要将近大厅口,慕容姝意识到在这样走下去着实不妥,鼓着勇气道:“兄长,这样下去着实不妥,让他们扶我进去就好!”慕容姝指了指身后排排站着的随侍们道,聪明的没再提出什么我自己也可以的话出来。 直到慕容姝说了‘不妥’两个字出来,王奕才意识到慕容姝现在还未婚配,这样进去被人看见确实不妥,而且纵自己有这个心思,也要慕容姝心甘情愿才行。 后知后觉的松了手,全程‘识时务’,一直都在望天的两个随侍才得心应手的一人一边扶过慕容姝。王奕在一旁赞许的点了点头,任两个婢子扶着慕容姝走。其实,一个人就够了的,慕容姝很想说,最后迫于王奕的威慑,慕容姝还是以这种极为怪异的姿态进了大厅。 慕容姝去得不算早,到的时候已经有一大半的宾客了。一进门,就引足了注意力,一番姿态引得一众贵女不禁私语慕容姝是怎么了,竟要人扶着进来。 慕容姝全程带着几丝浅浅的笑意走进去,心底却是有苦难言的感觉。 见慕容姝到了,王兰接到慕容姝的眼神示意,起身从两个随侍手中接过慕容姝,慢慢扶着她坐下,很知趣的问道:“阿姝你这是怎么了?” “无甚么大事,不过是昨日从秋千架上摔了下来,闪到腰了!”慕容姝刻意的放大音量解释道,免得让人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大病,至于旁人信不信,就另当别论了。 位于慕容姝对座的,是曾书意,因着他近日任了邺城的中正官一职,一时间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位于上座也不奇怪。 见慕容姝带伤就座,曾书意眼带关切的看向慕容姝,似是想询问一二,只是一时也不便起身相问,只能以眼神询问。 慕容姝回以浅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曾书意得到回应,眼中关切之意却未散去,示意慕容姝可在散席后一叙,慕容姝点头应下。 “慕容姐姐与我们新任的中正官大人,似乎很是相熟呢!”慕容姝一时没注意周围,侧身一看,才见方才还空着的位置已经安排了周婉坐下。 “南斎先生实乃雅士,与其相识自是我之幸事。”慕容姝不咸不淡的回道,暗暗头疼,也不知今日是谁安排的坐席,怎么一点儿眼力劲儿也没有,竟把周婉安排在了与她一处。 “姐姐若是有了心上人,宁哥哥知道了,也能放心些,婉婉也会替姐姐欢喜呢!”周婉没接慕容姝的话,反而自顾说道。慕容姝抬眸一看,只见宁远正向着这个方向过来,这句话,想必主要是说给宁远听的,至于落在旁人耳中,最多也只会坏了慕容姝的名声。 “心上人未有,也不劳妹妹这个待嫁的妇人关心了,至于欢喜,我自己欢喜就好。”没给周婉留余地,慕容姝直接沉了脸回道。对于周婉这些数年都不曾一变的把戏,慕容姝着实有些倦了,也懒得陪她绕下去。 被呛的周婉一下双目盈泪,似是受了什么大委屈,见宁远已经走到这儿了,忙起身拭泪,带了点哭腔道:“宁哥哥你来了啊,时间赶得紧,我就没去宁府等你先过来了。”颇有几分就等着宁远给她主持公道的意思。 “嗯。”宁远淡淡的回了一声,示意周婉自己知道了,越过周婉来到慕容姝处见了常礼道:“慕容兄长的冠礼我来迟了,我寻他不到,这赔罪礼,阿姝就替他代收了吧!”说罢,拿了一个锦盒递向慕容姝。 慕容姝犹疑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伸手接过道“谢过世子,等阿兄回来,我再交给他。”慕容姝心里清楚,这锦盒里的东西说是赔罪礼却不给慕容湛反而特意交给自己,其实不过是找个由头给自己送东西罢了。 见慕容姝收过礼,宁远才心安几分,也没理会一旁还站着含泪委屈的周婉,径自走到对面入席。周婉未得到宁远回应,只能愤愤坐下,慕容姝拿着锦盒瞥了眼周婉,见她一张略显扭曲的脸,好笑的摇摇头,只可惜她白白演了一场戏。 周婉吃了教训,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神伤的坐在一旁,慕容姝没有搭理她,也没有落井下石的打算,只与王兰说话。 时辰到了,冠礼正式开始,有着腰受伤了的借口,慕容姝高高兴兴的坐着看着自家兄长被受冠,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吾家有男初长成’的感觉来。想起自己去年及笄,还是自家父亲给束的发,自己激动得都哭了,也不知慕容湛会不会哭。 冠礼上,慕容姝第一次见到了一向只活于自家爹爹口中的宋文老先生,与王岳和曾书意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不似一般的儒生。 慕容湛行了冠礼,宋文老先生给他取字子渊,渊者,回水也,有渊跃之龙。慕容姝想,确实是好名字,意头也好,不像自己去年,给取了个‘之禾’的名字,也不知道当时那正宾是怎么想出这个名字的。 慕容湛行了冠礼,各家的公子纷纷上前道贺,看着自家兄长在其间谈笑有度的样子,慕容姝甚感欣慰。 宋文老先生难得下山,受过老先生教诲的文人雅士就都围了上去,与慕容姝有约的曾书意也一直侍奉在侧,故而往常早应散了的席因着这些文人迟迟不能作散,慕容姝坐得久了,腰酸得厉害,却不好先行离去加上先前与曾书意有约,只能坐在席间。 约是一直顾着慕容姝的腰伤,慕容姝刚感到不适,王奕就走过来道:“许久未到这儿,不如阿姝带着我四处转转吧!” 慕容姝心知王奕是关心自己,自己正好也有些撑不住了,便应道:“好啊,兄长且随我来。”由王兰扶着起身,慕容姝示意随侍不必跟上,吩咐她们在散席后告知曾书意一声到何处埙她,只同着王家兄妹两人一道走出了大厅。 【二十六】亭中论话 走出来,四周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整个慕容府比之月前刚来的时候,焕然一新。 以前虽然也一直有人打理着,却一直少了一股生气,慕容姝来了之后,尤喜欢一些花花草草,命人种了许多在院子里,且冠礼将至,又将府里的布景好好整改了一番,只见四处花树交错,落英缤纷,映着午日的光辉,甚是好看。 王兰小心的扶着慕容姝穿过院子,在一片姹紫嫣红中走动,微风拂起,掀起一小阵花雨,慕容姝看着一篇好风景,心情也跟着好了很多,正想细细感受一下春日凉风,王奕就走到慕容姝身侧把风给挡住了。 “春日里天凉,何况阿姝你现在身上还有伤,吹风受了寒可不好。”王奕好生的解释道。 慕容姝看一眼自己身上穿得厚厚实实的衣服,想就这一身行头,过冬也行了,怎么会怕春日里的一阵小风,然而迫于王奕的威慑,慕容姝心里想着,还是没敢把话说出口,怕王奕一个不高兴,让自己回房间怎么办,自己可还是与曾书意有约呢! 王奕本意也是让慕容姝回房休息的,可是慕容姝说自己与曾书意有约,王奕虽然心里介怀,却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还是答应了慕容姝去一边亭子里等曾书意的想法,只是提了要求他与王兰也得在场才行。 慕容姝心里恼这位兄长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也知道这是为自己好,还是答应了。 走到亭子,这亭子明显是吩咐人布置过了的,席间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软垫,还贴心的给慕容姝留了个方便靠着的地方。只差没有直接让人搬一张睡榻过来,这也太‘贴心’了吧,慕容姝心想。 王奕细细的看了遍布置,才满意的点点头,倏儿想到了什么,又唤来一个随侍吩咐道:“你去生一盆炭火过来暖暖亭子。” “不用!”慕容姝连忙阻止,这一身已经捂得够热的了,要是再生一个炭盆过来,怎么还受得了。“这亭子很暖和,真的不用了。”慕容姝待着讨好的语气说道。王奕盯着慕容姝看了许久,才不情愿的点点头,让一旁的随侍退下,慕容姝一颗心也才放下来。 怎么以前没发现这位兄长竟是那么的‘烦’,慕容姝心中腹诽。 亭子的一切都已经布置好,慕容姝安安适适的靠着等曾书意找过来,为避免气氛太尴尬,不时与王兰一问一答的说着话,王兰也在微妙的氛围中艰难的配合着。 慕容姝悄悄看一眼一旁做的端端正正却一言不发的王奕,慕容姝有些心虚,同时受伤了的两个人,只有她娇气的靠着软垫,王奕这一大早上,明显是比自己辛苦多了的,慕容姝有些歉然,王奕都受伤了,还让他与自己一道儿在亭子里吹风等人。 心里各种情绪交错着,慕容姝原以为等曾书意找过来应该是好久以后的事了,毕竟是他的恩师下山,陪多久都是应该的。 还没在亭子里呆多久,慕容姝正与王兰说着话,突然王兰说话的语气一顿,意识到应是有什么人过来了,慕容姝往旁处一看,就见曾书意步履匆匆的向着这边赶来。 “书意哥哥到这里坐!”慕容姝见曾书意到了,忙指了指空着的位置招呼曾书意坐下。 曾书意没接话,见到亭中还有王家两兄妹略有诧异,很快就平静下来,规矩的向三人见了礼才坐下,慕容姝有伤在身也不喜欢这些虚假礼数,四下没有什么人,只是笑呵呵的问了好,王奕则似乎对曾书意视而不见,‘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只有王兰站起来回了礼道:“南斎先生安好。” 慕容姝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方才的王兰有些异常,难不成是也和自己一样非常仰慕曾书意之才?又想到那日去佛寺遇到萧凌的情景,觉得还是王兰和萧凌还有些可能。想到萧凌,慕容姝才想起今日自家兄长的冠礼,萧凌似乎并没有来,遂开口问道:“你们可知今天萧家兄长为什么没来啊?” 在萧家这一辈,明面上能让慕容姝称一声兄长的就只有萧凌,故而慕容姝一开口,他们就知道慕容姝说的是何人。 听慕容姝有疑问,曾书意遂解释道:“三日前萧公子接到任命,已经去了泾阳驻守了,今日萧家来的是二公子萧越。” “哦!这么巧啊,刚好是三日前。”慕容姝感觉这其中透着怪异,想到左右萧凌也与自己无关,没有多加思考转向了另外的话题,一旁的王奕听到这一句若有所思,也什么都没说。 “书意哥哥这次担任了中正官,不知陛下可还对你有其他打算?”慕容姝问道,不怪慕容姝多问,自前朝道大周,历任的中正官都是由朝中重要大臣兼任的,向曾书意这般身为白衣直接任命的,还真是没有先例,而且至今朝廷也没有传出对曾书意有其他任命的想法,不禁关切问道。 “目前还尚不明确,约是要等下月师兄任中书监一职的时候一起宣布吧!慕容姝回道。 听此,慕容姝才知,原来下个月,中书令就要升任中书监了,对于王家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件喜事。中书令掌朝中政要,中书监一职更是紧要,向王奕贺道:“恭喜兄长了,王大人升任中书监,着实是件喜事。” “叔父克己守则,升任中书监也是迟早之事,谈不上大喜。”听王奕的语气,也听不出一点喜意,慕容姝想想也是,王岳是王家人,这消息想必王家早就知晓,现在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大喜。 “阿禾这腰伤似乎不轻,当真只是从秋千架上摔下吗?”慕容姝关切的看着慕容姝问道,见周围人对待慕容姝的阵仗,并不像是一般的腰伤,走近时,曾书意还可以感受到几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伤药的味道,不禁心中起疑。 “这是自然,那日我与阿湛都在,阿姝确实是从秋千架上摔下伤到了腰,文定兄若是不信,稍后可以去问阿湛我说的可是事实。”慕容姝还在想要不要对曾书意据实相告,王奕就抢了话给了回答。 慕容姝知道王奕这么说也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纵使她相信曾书意不会把这件事告知旁人,可这事关甚大,越少人知道,自然是越好。也就跟着王奕的话答道:“确实如此,昨日也是我心大,想到阿兄就要行冠礼了一时兴起出去荡秋千,谁知那秋千架子也太不稳了,一不小心,就摔了下去,我心里,也是悔得不行呢!” 曾书意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慕容姝知道这腰伤一事上算是揭过去了。 几人聊了两句,曾书意与王奕并不很是相熟,只能聊到一些读书人的事情中去,慕容姝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朝中要事,虽然在上一次宫宴中,曾书意看似是与王家和慕容家在一处的,可内情如何,慕容姝也不细知,且不论家族与家族只见,就是一个家族内部,可能都有不同的政见,慕容姝也不敢保证,几人是否真在一处。故而在亭间并没有提及。 在一旁无聊的听着王奕与曾书意两人讲话,慕容姝好不无聊,只是,慕容姝虽插不上话,却也听出那两人说的话越来越少,直到后来彻底沉默。 “时候也不早了,老先生那边想必也有事要麻烦文定兄,不如我们就此散了吧!”王奕说道,听着意思,倒有几分催曾书意离开的意思。 慕容姝看了看天色,知道现在差不多到了自己喝药的时候,到时候送药进来,难免曾书意不会起疑心,既然决定了要瞒下,就要瞒得彻彻底底才好,误了喝药的时间,也是自己麻烦,想到此,慕容姝也并未挽留,心里暗叹,王奕果然是掐得一手的好时间。 “崇之兄说得有理,那我就先走了。”曾书意见慕容姝也没有挽留,心里有些失望,起身道:“那阿姝好生照顾自己,以后可别摔着了!” “嗯。”慕容姝心有歉意,倒是真心实意的接下了这一句关心。 见曾书意已经走远,王奕才道:“现下人也走了,可以回去了休息了吧!” “嗯嗯。”慕容姝很是配合的起身。全程旁观的王兰扶起慕容姝,语气略有嗔怪的埋怨道:“阿兄也是,那南斎先生也是好意,何必那么早的赶人家走。” “怎么,阿兰有异议?”王奕转头问道。慕容姝心里也是赞同王兰的话的,心里正打算着等伤好一点,还是得去给曾书意好好赔个不是才是。 慕容姝期待着王兰再多说几句,可惜,对上王奕那眼神,王兰也似慕容姝一样的软了下去道:“没有异议,只是觉得阿兄你说得要是再委婉一些就更好了。” 听此,慕容姝感叹,王奕果然就是王奕啊,这与生俱来的威慑力,怎么自己就没有。 被扶着一路走回了闺房,看着慕容姝完完整整的把药都喝了下去,王奕才放心的离去。 “兄长,你自己回去了,也别忘记喝药才是!”慕容姝在王奕临走时叮嘱道,生怕王奕不好好养伤。 “嗯,我会的!”王奕回了话就离开了。 【二十七】春风误 王奕走后,慕容姝才松了口气,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约束过了,进京见到王奕,也算是一朝回到解放前。慕容姝想,自己以后还是得硬气一点,至少也要能硬气几句话的时间才行,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正准备好好闻一闻自己那两位全程旁观的随侍,就见两人正忍着笑意只差没出声。慕容姝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只是在王奕面前硬气不来,就这两个一起长大的随侍,都敢取笑自己了。 “见我这般,好笑吗?”慕容姝平心静气,甚是‘和蔼’的向眼前的两个随侍问道。 “婢子是见到小姐与王世子感情越发好了,替小姐高兴呢!”只见其中一个面不改色的回道,她们竟然,还在笑。 要是信了她们的话,慕容姝也就不是慕容姝了,可一时要让慕容姝去罚她们俩,又舍不得去重罚,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好让两人退下,这样,总好过看她们在自己面前取笑自己要好吧。 自己与王奕关系真的越来越好了吗?慕容姝想起两人说的话,想,应该与小时候也没什么分别吧。 慕容姝想要躺下休息,感觉到袖子里有什么东西,才想起是白日里宁远送来的锦盒。 把盒子拿出来打开,是两个青玉制的小瓶子,闻着有淡淡的药香,慕容姝认出,这是宁王府特有的疗伤圣品,一瓶里是粉末状的伤药,用于外伤效用最好,而另一小瓶中盛着莹白的膏体,唤做“雪莲生肌膏”,用于祛疤是再好不过的东西。 只这两小瓶,就是千金难求的东西,慕容姝心知,宁远定是把他有的都给了自己。看着两个玉瓶,慕容姝眼里突然涩得慌,又想起那年自己自己学琴伤了手,宁远给自己上药的场景,滚烫的珠泪滑落,打落在手心,划过指尖的细茧,蕴湿一小块被角。 宁远会知道自己受伤的事,想必那一日的杀手,有一波定是那宁王府的人,相信宁远知道后,一定也去阻止了,可是事实证明,暗杀并没有被取消,她与宁远,终究是对立的两面,舍不下如何,他们身上担的东西都太多了。 把锦盒放在枕侧,不久随侍禀报说周婉在府里闹了起来,听了始末,慕容姝心里越加烦躁,拿了本诗集左翻右翻,到半夜困了才睡下,只是夜里,不只是因为伤口太疼还是其他原因,睡得极不舒服。 话说慕容府大厅处的宴席刚散,宁远坐在席间看着众人来来攘攘,又饮了一杯酒。早在慕容姝出去后,宁远就没再注意大厅里发生了何事,只一杯一杯的饮着酒,可却好似怎么也醉不了。 今日是慕容湛的及冠之日,宁远遥遥朝着昔日好友敬了杯酒,慕容湛眼色复杂的看一眼不再有昔日容光的旧友,举起杯盏回敬饮下。 宁远饮了酒,看着眼前的一片繁华之色,兀自不住的笑出了声,引得众人不禁回头。 “宁哥哥今日心中欢喜,多喝了几杯,打扰各位雅兴了。”见宁远失态,周婉起身向众人解释道,边扶起宁远唤来小厮欲送宁远回府。 “我是醉了,三年前我就醉了,宁远,在这里给诸位赔不是了。”挣开周婉,宁远遥遥晃晃的站起来朝大厅里的众人道,一身风华还是昔日的宁王世子不假,可昔年的少年意气却再寻不到。 “好生送世子回去。”慕容湛向府中小厮命令道,于此,他亦是无奈。 宁远走了,周婉自是也跟着走了,一路上周婉想去牵宁远的手,刚碰上,却几次三番的被宁远挣开。眼中泪意渐深,周婉还是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的上前,身后的婢子看不过眼劝到:“小姐,世子殿下他醉了。” 听着婢子口中的‘醉了’,周婉忍了许久的情绪刹那崩溃。“醉了,是了,就是作戏,他也只会在白日清醒的时候,陪我作一出众人一看就晓得真假的戏。” 还未出慕容府的后花园,周婉的步子渐渐踉跄,看着前方的身影,不顾身后之人或同情或嘲笑的眼神,周婉用衣袖抹去泪痕,再一次上前搭上宁远的臂膀,似是用尽了一身的力紧紧挽住,宛如攀援的凌霄花,抓住了,就在不放开。 宁远欲要挣开,见周婉缠得紧,带着几分醉意的眸子紧盯着周婉含泪的双眸,眼眶微红,一字一句道:“放,开。”沉沉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威胁,眼神里透着不耐似乎还杂了几分恨意。 周婉一时被宁愿眼中的憎恶惊住,手上的动作一松,被宁远趁机用力推开,跌落在地,看着宁远渐行渐远,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宁哥哥,你竟然恨我至此吗?可是,我真的只是喜欢你啊!”周婉低低呢喃。想到,都是慕容姝才会如此,一切都是慕容姝,若是没了她,宁哥哥与自己,何至于到如此地步,周婉望向不远处慕容府的大门,眸中恨意尽显,慕容姝,周婉此生,定与你,不死不休。 周婉跌落在地,身后的婢子忙扶着她起身,早上出门时的一身华服染了尘埃,泪水蕴花了妆容,接过婢子递过来帕子将泪水擦尽,周婉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吧,来日,她也定要让慕容姝,比她狼狈千倍万倍。 “小姐,这里还是慕容府,我们先回去吧!”一旁的婢子见周婉神色狰狞,小声劝道。 ‘啪!’劝话的婢子脸边红了一大块,本欲再说的话对上周婉略显狰狞的神色咽下下去,跪下道:“是婢子失言,请小姐责罚。” “我会是宁哥哥唯一的世子妃,永远都是,不用你一个贱婢指手画脚。”周婉语气尖锐朝着众人说道,虽花了妆容,眼中的恨意却一分未减,走时尤不解气的踹了跪着的婢子一脚才离去。 周婉走远,另一个随侍才扶起被周婉打了的婢子道:“春香你别在意,小姐她性子如此,你回去好好擦药就是。” “可我们婢子的命也是命啊!”被唤做春香的婢子略有不甘的回道,她是日前才由宁王府送来侍候周婉的随侍,以前在宁远身前侍候,从未受过大委屈,周婉平日顾念她在宁远面前侍候过,对她也客气,至今日无辜受辱,心中不免将周婉与以前的慕容姝比较一番,也怨不得世子殿下会不喜欢周婉,春香想。 “在主子面前,我们的命就不是命。” “嗯,我晓得了。”春香没再与眼前好心扶起她的随侍再争论,忙起来跟上前方周家的队列。 待周婉一行人走了干净,周围一群看戏之人才散去。“原想这周家小姐是个知礼之人,平日看着也温温婉婉,没想到,性子是那么不好相处,单看她离开时的那个眼神,就想要把人吞吃入腹似的。” “可不是吗,难怪宁世子不喜欢她,谁家要是娶了她进门,还不闹个家宅不宁啊!” “要说还是这慕容家的姑娘好,引得宁世子对她现在也念念不忘的,呵呵!”众人你一言我一言的说着,对于这些名门世家之人的闲话,他们尤嫌不够。 一路上宁远还未回府,就有小厮提前将一切都报给了宁王。 “孽子!”宁王听完小厮禀报,气得掷碎了茶杯,惊得一众下人愤愤跪下劝到‘王爷息怒’。 “父亲大人又是因何事动气啊!”宁远刚回府上,就见到宁王大怒的场面,带着一身酒气进了屋,语露三分醉意道。 “这就是你对待你父亲应有的态度吗?这宁王世子的位置,你还想不想要了。”宁王见宁远一副醉鬼的样子,心中气意越盛,大声斥道,心中恨恼,这曾是他最为骄傲的儿子,也是他最为属意的继承人,可今日变成这番样子,也不知来日,可否真能委以大任。 “父亲大人,我不就是因为这宁王世子的身份,所以才变成今日这样吗,这位子,你说我想不想要啊?”宁远看着堂上的父亲,心中满是苦涩。 “不管你认或不认,我都是你父亲,只要你还在这世上一日,你宁远就一生都是我宁家的人,死了,也只能入我宁家的坟。”宁王大声斥道。 宁远听着,心中苦意渐浓,他晓得,父亲所说的,都是真的,宁家,是他宁远逃不开的命。 见宁远没再闹腾,宁王才责问道:“今日你待周婉着实过分了些,你别忘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我宁家成事,少不了周家的支持,你明日给我去周家好好道歉。” “是!”宁远不在意的回道,在所谓大业面前,宁王会下如此命令宁远并不稀奇,应了就准备走,左右不过是到周家受一番责难。。 “等等。”还未走出几步,就又被宁王喝住。“父亲大人还有何吩咐?”宁远不耐烦地回头问道,心中知晓左右不过是他不能自主的婚事罢了。 果然,宁王开口道:“你与周家的婚事已经一拖再拖,我看不日就挑个好日子彻底定下了吧!” “母亲孝期未过,我无心儿女情长。”宁远想也没想就回绝道。 “你已经守孝七年,这孝期早就过了,你别提你那十年守孝之心来搪塞我,今日你送了什么东西给慕容家那丫头我且不计较,可是,你要清楚,与我宁家作对之人,我定不会轻易放过了她。”宁王沉声说道。 宁远本欲再说一些什么,听到最后一句还是无奈放弃道:“此事,我会去考虑,可若是她有任何闪失,周婉,我绝不会再娶。”宁远看向宁王,不知道何时,他们父子,要竟要时时这样相对了。 “孽子,你......”对上宁远悲凉的眼神,宁王才改了口承诺道:“只要你还是我的好儿子,我也就是你的好父亲,自然也会为你考虑。” 得了承诺的宁远这才离开。“阿姝,我好像,真的等不到你了呢!”王奕望着暗下来来的天色,心里叹道。 【二十八】春风误(2) 慕容姝受了伤,王奕显得比慕容姝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几分,第二日天还未拂晓,就又早早的到了慕容府,名曰访友,可与慕容湛连半杯茶都没喝完就匆匆转到慕容姝所在的院子,惹得慕容姝也跟着起了个大早,睡眼惺忪的被随侍从被窝里捞出来梳妆,顺便听了几句闲话。 王奕生怕慕容姝耐不住性子不好好休养扯动旧伤,特意带了本‘棋谱’过来让慕容姝修身养性,于是,慕容姝出来就到自家花园的亭子里跟着王奕背了半日的棋谱,那些博弈之道,每日听几句还好,亦能从中领会些什么,可让王奕这样一股脑的全倒出来,慕容姝本来的三分兴趣顿时收了个干干净净。 “兄长,不如我们明日再读吧,今天学的也够多了。”慕容姝从王奕手中把棋谱抢过来合上摁住就不撒手,这样实在是枯燥。王奕无奈的皱了皱眉头扶额问道:“那阿姝想做什么?” “放我回去睡觉。”一向不兴起早的慕容姝起了个大早,又背了一早上的棋谱,只差闭上眼睛倒下去了。 实在困得紧,慕容姝也没管面子不面子的请求道。 王奕看到慕容姝眼睑下青黑一片,知晓她昨晚应是没睡好,有些心疼的问道:“阿姝昨夜是做了些什么吗?似乎并没有休息好!”语气里带了几分担忧。 “没什么,不过是昨夜看一本诗集看得太晚了些!”慕容姝解释道,刻意没有去提及宁远。想,若是王奕不提,那就这样揭过也无妨。 昨日周婉在府里闹的一出大戏一早就传开,说是整个邺城都知道了也不为过,至于宁远昨夜那番姿态为何人,明眼人心里也清楚,添油加醋的传出去,几人的声名并不是很好听。而宁远因何事突然失态,慕容姝在今早也知道了。 “是我让阿姝的名声受累了。”王奕突然致歉道,早时出门,王奕就听到了一些零碎的闲言闲语,来时便想好了要和慕容姝说一声,只是不好无故提起,此时见慕容姝神情,想必她也知道了当下邺城里的流言传成了什么样子。 “名声这种东西,于我而言,着实没有什么意义,且此事纠缠多年,兄长所言也是为我着想,之后的一切,兄长无需介怀。”慕容姝知道王奕因何致歉,昨夜还心有芥蒂,至今日看到王奕处处为自己着想的样子,那一点芥蒂消了大半,现在王奕致歉,便是不想瞒她,那还剩的一点芥蒂因为王奕的坦诚,也就没有了。而且如今这般也好,没有希望,自然也就没有失望,慕容姝心想。 “阿姝!”王奕神色复杂了唤了一声。听慕容姝这般说话,王奕就知道昨天发生的一切她都晓得,也是,事情发生在慕容府里,怎么可能会瞒得过她。 昨日冠礼,为了避嫌,王奕遂让两个随侍扶着慕容姝先进去,自己再去寻慕容湛与准备与他一道儿进去,往回没走几步,就见宁远也在那儿,正绕着慕容湛说些什么 “阿湛,我们是一同长大的,这些年我与阿姝如何,你皆看在眼里,你晓得我有多喜欢阿姝,父亲昨日和我说阿姝进京并非是为了行婚配之事,既然现在她未嫁,我亦未娶,何不让她在等我些时日,我已想出了周全之法,来日......”宁远几日来并未绝了对慕容姝的心思,知道自己见慕容姝不成,就来找了慕容湛。 “你说的周全之法是什么,难道是让阿姝放下一切和你远走吗?且不说你安排好一切需要多少时日,纵是你们真能走,到时宁家不过放过你们,大周,也容不下你们的,阿远,你清醒一些。”慕容湛听出宁远口中的周全之法,不过就是逃避,即刻否决劝道。 王奕走近时,听到的就是这样一番谈话。宁远见王奕,匆匆行了一常礼,就又转身欲对着慕容湛在说些什么。 “阿姝的婚事不日就要定下了,宁世子的考虑实属不必。”宁愿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王奕打断,连慕容湛都略有诧异的看了眼王奕。 “我心系阿姝多年,昨日我问过阿姝她的意思,她也应了,正准备择日就将这个消息传至江北,告与慕容世叔。我本不欲在此时说出,可未免宁世子误会,就提前说了,还望世子能替阿姝的声名着想,不将此事宣扬出去。”王奕不急不徐的说道,心里盘算若是慕容姝知道此事会做如何想,会如何待他。也知道此时这样言语不妥难以让人信服,可此时此刻,这是王奕能想到的最好的,能绝了宁远心思的话。 王奕亲眼看着宁远眸中的万般想法一点一点的熄灭,将未道出的承诺吞入腹中,一字一句的回道:“这,是自然,是我叨扰了,告辞。”对于慕容姝,宁远有千千万万个想法,可所有的一切,都基于慕容姝还恋着他。王奕现在所说的话真假难辨,可只看着那双眼睛,宁远就知道,不论这句话真假与否,王奕心系慕容姝是真,慕容姝不会认同她的草率是真,而王奕所说的一切也隐隐会成真。他心悦的姑娘,这一次,好像真的不可能了。 看着宁远步履踉跄的,踏着一地落红走出去好远,王奕才对慕容湛道:“我们进去吧!” “崇之,你这样会不会太过了,若是阿姝知道了。”慕容湛一听就知道王奕所说是假,担忧劝道,暗自思量,该不该把今日之事说与慕容姝听,而宁远,会不会因此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我明日会说与阿姝,不论她如何看我,我都会告诉她。”王奕说出方才那话时,就没有打算瞒着慕容姝,或许慕容姝会因此与他生怨,可是若能借此绝了宁远的念想,以免他做出什么不好的举动,今天扯下的谎就是值得的,王奕心中如是想。 午时日光正盛,光影与花树交错,亭边的桃花开得正好,映着光散着灼灼的辉光。 面对此刻洞悉一切的慕容姝,王奕心生忐忑,又想到她今早对自己如常的态度,似乎并不排斥自己的接近,是否心里也是默认了自己的说法,眼中燃起希冀的,王奕看向慕容姝,只待再说些什么。 “兄长所说之事是假,却也有用,想必此事过后,阿远与周婉的亲事不日就会提上日程,到时木已成舟,也就没有人再会去计较昨日之事了!”慕容姝接过随侍递上来的茶盏,递向王奕抢先说道,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阿姝所言甚是!”王奕接过茶盏,再不提昨日的事,只默默饮茶。 说完心中所想,慕容姝想,自己虽不在意所谓的名声,可许多事还是要避些嫌的,在此之前,她竟不知,原来王奕对自己有意。大意马虎至此,自己确实是该好好反省才是了。至于王奕,还是及时收住这不该有的情意才好。 慕容姝心中做好了决定,便道:“兄长,我现下着实困得紧,就下去休息了,且前日望亭之事,我已说与了阿兄,兄长有事大可以向阿兄说明,如有需要,再唤我不迟。”说着起身欲要离开,顺便吧桌上的棋谱也一并带了走补充道:“我学棋之事只是小事,就不劳烦兄长为我费心了,我找阿兄即可。” 慕容姝此话一出,王奕就知道,昨日之事慕容姝虽不怪他,可面对于他,她已下定了决心远离。他昨日说话就猜到,依慕容姝的性子,今日知道了,无非就是顺势承了他的意或者与他从此拉开距离两个可能而已,很明显,慕容姝现下的选择是保持距离,而会去选择保持距离,无非也就是慕容姝现还无意于自己罢了。 看着慕容姝渐渐远离,王奕没有开口说出挽留,心里明白,挽留之言,需得慕容姝对他有情义才能奏效,这时候说什么,只会于事无补。 周围还是一如往日的芳菲之色,只是随着慕容姝的离去,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黑白。 “阿姝,我早已等了那么多年,便不会再担心,会等不到你。”王奕眼中光芒愈盛,自语道。似乎心中早有了计较,径自起身前往慕容湛的书房所在处。 既然已经料到慕容姝可能会去逃避,他又怎么没做好一点准备呢!阿姝,未来的山好水长,与你走过一生的,只会是我。 沿着慕容姝走过的小道走过,繁花开得正好,王奕清楚,一时与一世,他更愿意一世。 两人走后,一直在亭边侍候的两个随侍才上前收拾茶具,其中一个边收茶具边小声向自己的同伴问道:“小花,刚才的事情你看清了没,我怎么看着我们家小姐走得有点急促啊,像是逃似的,王公子是不是喜欢我们家小姐啊?” “喜欢的吧!要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往小姐的院子这儿跑了,只是希望不大的样子,不过比起王公子,我还是觉得宁世子要好些,这几年,宁公子如何,小红你也是看着的。”小花边把茶盏放到托盘里边回道。 “可我怎么觉得单看王公子的眼神,有种对小姐势在必得的感觉?”想起方才王奕看花的眼神,小红只感觉得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 “我还对你势在必得呢!别看了,走吧!”收好茶具,拍了下小红,小花拿了茶具就想旁处走去。 “诶,你等等我!”见小花走远,小红连忙追上。 风拂过小径,落红翻飞,将来往人的足迹掩埋,也无踪影也无人。 【二十九】春风误(3) 慕容姝离开亭子,一时也不想回房,就在院子外的秋千架上坐着,等两个随侍回来,细细的问了自己走后,王奕是什么神情,侍婢皆言王奕与往日无常,似乎并未受影响,慕容姝听了,除了心里安心之外,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想多了,不过不论如何,保持距离就好。 命人在院子里布了个桌子摆好棋盘,慕容姝依着棋谱里的样子自娱自乐,一时也没那么无聊了,心绪却还是被近日来的事揪着,难受得紧。。 自家兄长自从进了京,就有忙不完的是要处理,只有慕容姝一身清闲的吃吃喝喝。当初说好了一起进京谋事,可谁晓得一到邺城,自家兄长就啥事也不带自己了,这次出门说了点伤回来,更是什么也不说了,慕容姝既是心疼自家兄长一个人又是无奈,想到刚得到的消息,更是心烦意乱。 见慕容姝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随侍小红想起王府似乎就在对门处,王家的公子要避嫌不能过来,那与王家小姐亲近总不会有什么谣言了吧,小红心想,便嗒嗒的迈着小碎步往王府去了,心想要是王兰无事就把她请过来陪陪自家小姐。 王府的人见小红从慕容府出来,也就没有阻拦,小红一路无阻的找到了王兰住的院子,向王兰的侍婢禀明了自己前来的目的。侍婢得了消息只让小红坐着等一下,自己去将此事告知王兰。 院里兰花开得正好,弥漫着淡淡的芝兰香气,流水自假山上穿过流入池中,层层蔓延下来,花水相应。王兰在院子里侍弄着花草,看一眼坐在自己园中一语不发的王奕,无奈的笑笑,开口问道:“阿兄从阿姝那儿回来就一句话不说的,可是受了什么气?” “我往日不也这样?”王奕反问,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些花花草草碍眼,王兰还一直搬过来腾过去的,开口埋怨道:“你这些花花草草摆弄得也够好看的了,不用太折腾。” 王兰听着王奕的话,觉得有几丝别扭,虽还是平日的语气,可自幼与王奕一同长大的还是听出了一点‘怨气’。心里好奇,也不管自己那些兰草了,径直走到王奕对面做小好奇的问道:“阿兄,你是不是被阿姝拒绝了啊!”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王奕一时语塞,被王兰戳穿,心底的不快又添了几分道:“我觉得你院子里这些兰草有些多余了,府里提倡节俭,我正愁没有好礼送给萧家,不如就拿几盆你的兰草去吧!”王奕虽猜到慕容姝会选择与他保持距离,可真等话从慕容姝口中说出来,心里也不是滋味起来,这几分不是滋味可能外人看不出来,却还是被王兰察觉了。 “阿兄无事可别拿我的花草出气,这花可是我亲自种的,与府里也没什么关系。”王兰先护住自己养的花草才劝到:“依阿姝的性子会这样选择也不奇怪,终归是你太心急了些,要我说啊,徐徐图之不是更好,何况,我觉得阿兄也是这样打算的不是?” 王奕原本的打算也是慢慢来,慕容姝不愿意见他,却不能阻止他找到机会与她亲近不是?只是他想到的法子,恐怕在慕容姝伤好之前都不能实施,其间难保不会有其他人找机会与慕容姝亲近,这也是王奕最担心的一点。 听着王兰说的徐徐图之,王奕心中又多了个想法,不禁把心思放在王兰身上道:“阿兰深知我意,我的心思既然阿兰都懂,不妨再帮兄长一回?” 听了王奕的话,王兰就晓得了王奕打的是什么主意。自家兄长担心慕容姝养伤这些时日会有其他人来打慕容姝主意,可若是有自己在场,既方便他能够实时了解慕容姝的情况,还能帮慕容姝挡下一些桃花,一举多得。心叹王奕这算盘打得也太好了,王兰没回话,只起来继续摆弄院子里的兰花,没有半分想要帮自家兄长一把的想法。 “昨日我新得了宋梅,集圆,龙字和万字四品春兰,这就给你送过来如何?”王奕看着自家亲妹这副一心扑在花草上的样子,试图同兰花来劝说。 “哦,是吗?多谢阿兄”王兰抬眸看了一眼,似有心动,却还是没有答应王奕的请求。 见王兰对自己所提的四品春兰无动于衷,王奕沉思许久,终是下了决定道:“我书房架上的那盆白鹭兰花也给你一并送来。”说出这话,王奕想到自己细心呵护了多年的白鹭兰花,颇有些心疼。 听到王奕愿意把那盆自己中意许久了的白鹭兰花也给自己,王兰心知自家兄长这回是下血本了,眉眼俱笑的应承道:“多谢阿兄割爱,兄长有需要,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也会时时替兄长着想。”算是答应了帮王奕这个忙,想着得了那盆白鹭兰花,正好可以和自己那盆鸽子兰做个伴,两盆兰花摆在一起才叫好看。 兄妹两人刚商量好不久,就有随侍禀报说慕容姝院子里的小红求见。 抛了了个眼神给王奕,王奕很自觉的起身进屋回避。再次提醒了王奕别忘了答应好自己的兰花,王兰才叫人把小红请进来。 “拜见郡主殿下。”小红进了院子,规规矩矩的给王兰行了礼,才道:“殿下,我家小姐一人在府中,婢子担心长久下去小姐会闷坏了身子,可在京中除了您,也无甚么较好的密友,遂婢子擅作主张,还求殿下得了空能多去府里坐坐,陪陪我家小姐。”小红见了王兰,直接禀明了来意道。 答应了王奕,王兰本来也正打算去找慕容姝,正好小红来请,王兰顺势应道:“近来邺城不安宁,我也正担心阿姝呢,我这就随你去。”说罢,连衣裳也没换,只净了沾了些许花泥的手就跟着小红去了慕容姝的院子。 架上开满了紫藤花,一从一从的环绕着,花团锦簇。淡紫色的花团还带着几分嫩白,昏黄的日光自花叶间洒下来,花与影皆渡了层柔光。王兰一进院子,就见慕容姝着了与一袭与花色极为相近的衣衫坐在花架下下棋,玉质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如佩环交击,美人只应见于画,如花如画隔云端。 王兰看着花架下的慕容姝,沉静而安宁,似乎与往日,大有不同。 花影间多了道身影,慕容姝才意识到有人来了,抬眸一看,见是王兰,抿开了笑意道:“兰姐姐这是来陪我的么!”清浅的笑意里似乎还杂了抹化不开的清愁,看得王兰心中一紧,月前再见慕容姝时,王兰就发现了,只是今日,眉目间的那抹愁似乎更明显了些。 “是啊,一日不见,想你得紧,就过来了。”走到慕容姝对面坐下,看慕容姝方才摆弄的棋局,是只是简单的星宿图。 不待王兰细看,慕容姝就收了棋子道:“兰姐姐陪我下棋吧!” 闻言,王兰神色有异,面上也多了几分犹豫,“阿姝,你现在真的特别想下棋吗?”心想要是慕容姝点头,自己就答应了。 顾虑到自己身上有伤,慕容姝才忍住没笑出声来,看王兰神色就知她对自己的棋品心有余悸,解释道:“姐姐放心,我的棋品已经大有长进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使性子了。” “真的?”王兰犹不确信的问了一句,几番斟酌,还是拿起了棋盒。 触手的温润质感让王兰在心底叹了句好玉,遂问道:“阿姝,你这一套棋子可都是难得的好玉做的啊,也不知你从哪儿得的这好东西。” “阿兄冠礼上那些人送了不少礼,阿兄送来让我把喜欢的挑出来,我就拿了这个。”慕容姝拿了棋子布棋,随口回道,浑不在意的样子。 王兰却想,谁家会舍得送这样的礼过来,再细细看了眼手里的棋子,更觉眼熟,倏的想起自己前年到宁府做客在一处见过类似的,只是那时,棋子尚未被打磨完全。随口问一句宁心,宁心说是宁远从南山采得了一大块好玉,正打算用它打磨一副棋子出来。那时王兰还在心中暗叹,宁远果然是风雅之人,单一副棋子就如此周折。 此刻看着慕容姝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王兰也有些拿不定,该不该把这棋子的来历说与慕容姝听。 “兰姐姐,到你了。”听到慕容姝催促的的声音,王兰才回过神来,随意落下一子。 一局棋下来,因为王兰心里有事,落子随意了些,慕容姝反而占了上风,后期王兰回神,情势扭转,慕容姝迅速败下阵来。一颗心全扑在棋盘上的慕容姝感到了深深地恶意,抬头一看王兰,就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疑心大起,问道:“姐姐是有什么心事吗?” 王兰想起来时兄长的嘱托,斟酌再三,还是向慕容姝道出了实情道:“阿姝啊,你这副棋子,我曾在宁府见过。” 只说到宁府,慕容姝就知道这棋子从何而来了,‘啪嗒’,棋子从手中滑落打在棋盘上,慕容姝愣了许久,才把棋子捡起,想要做出一副无事的样子,却怎么掩饰也遮不住眼底泛起的泪花。 被慕容姝一番动作惊住的王兰忙帮忙收拾,可一盘棋子却越收越乱,王兰一时无计可施。 “他今天,去周家请罪了吧?”慕容姝突然问道,平平淡淡的语气,却让王兰听出了几分绝望。 【三十】桃花落 “是,一早就去了。”王兰纠结许久,还是说出了口。 “哦!”慕容姝轻轻回了一声,嗓音变得有些沙哑,将手中的棋子握得更紧了些。可再温润的玉,握得紧了,依旧会膈得生疼。 又见开谢了的花瓣飘零而下,边角已见枯黄,突然想起几日前了尘说的那一句:‘花随流水,万物常态’,慕容姝才放了手中握紧的棋子。 王兰在一旁看着既是心疼又是无奈,只握紧了慕容姝的手,表明自己还在。 “小时候我见大人们下棋的样子好看,自己又耐不住性子学棋,只学了皮毛就拉着人陪我下棋,阿兄他们都避着我,只有阿远,愿意纵着我胡闹。”慕容姝没接着往下问,只淡淡的叙说着往事。 “后来我说普通的棋子不好看,不及如意温润,阿远就回去拿了如意要给我做棋子,结果自然是没成,毁了如意,还受了宁王责罚。夜里我偷了伤药去看他,他自己一身伤,见了我却也笑得出来,他说:‘阿姝,以后我定寻来一块无双的好玉,做了棋子送你。’我等了好多年,未想,它竟是这般,到了我手里。”嘴角挽起一丝笑意,眸中的水光聚成了珠泪滑落下来。 “我记得那天夜里的星子好闪好亮,连着他眼底,似乎也含了一片星光,我在江北从未见过那么美的星空,我以为,回了邺城就可以见到了,可我发现,漫天繁星,我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颗了。” 倚着王兰肩头,慕容姝将回忆说出口,大周如何,宁王如何,慕容姝一直都清楚,这本与宁远无关,哪怕是在江北的三年,她也从未真正放下过,欢喜了十几年的人哪有那么轻易放下,边关的风吹醒了她,告诉她何为忠奸黑白,却吹不散过去的十数年时光。 三年来,第一次将对宁远的欢喜说与他人,心底依旧泛着疼,堵着的心事说出来,一下也轻松了许多。慕容姝相信,王兰不会告与他人,在她肩头放肆的哭了一场。 王兰知道这时候自己也无从劝慰,只缓声道:“阿姝,我在,我在!”心想回去后就不与王奕说了,若兄长真能如愿,那么自有一天,慕容姝也会愿意亲口与他说,心里隐隐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这样,慕容姝也不再会日日寡欢,他希望终有一天,有人能代替宁远伴她左右,喜她所喜,悲她所悲。 日暮西斜,落花无言,哭声呜咽,两情相知不得守,转将离恨与人书。 宁王府内花树开的繁茂,鸟雀栖于枝丫,鸣声不觉,忽有动静自厅内传出,惊起一树雀鸟,花树晃动,枝影阑珊。 只见堂上炉烟袅袅,满室漫着檀香的香气,厅堂之上宁王动了大怒,执起香炉就朝着堂下跪着的人掷去,那人不偏不倚,被香炉打中了额头,香灰撒了一地,月白的长袍染了尘埃,鲜红的血珠自额角漫出滴落,打在肩头染红了衣裳。 被一抹血色触动,宁王先是惊愕,而后才大怒道:“孽子,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宁家。你昨晚说的考虑,竟是这般结果?” “自是有的,儿臣心里有宁家,也有大周。”宁远抬头看着堂上的父亲,一字一句道:“所以儿臣自请离京,不退北狄,誓不回京。”眼里透的,是谁也无可动摇的决心。 宁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最引以为傲的世子,是定了心要去边关,定了心忤逆自己,想起往日种种,再也生不出打骂的心思。屋外的天好似突然暗了下来,宁王突然觉得,也罢,邺城的天确实太黑了,他这不染纤尘的儿子,又怎么会同他一条心呢,反而处处逆了自己的意,既然不能同心,所幸就不用回来了。 “好,好,好!”宁王连叫了三声好,才起身道:“你既定了心思,那为父就允你离京,如你所愿,不退北狄,不得回京。”沉沉的看一脸宁远,丢下一瓶伤药挥袖离去。 “谢父王成全!”宁远朝着前方重重一拜,心知自己以后,兴许再也回不了邺城了,这是他费心求来的一场驱逐。 宁王前行的步子一缓,想至什么道:“走之前把婚事结了吧,此后,你做什么,与宁家再无干系。” “是。”宁愿应道,这也是他所料到的,心想,与周婉成婚,这大概是他为宁家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送别王兰不久,宁府里发生的事就传到了慕容府,小花得了消息上前禀报说:“小姐,那边传来消息,说宁公子就要与周家小姐成婚了,还有......” “还有什么?”慕容姝见小花欲言又止的样子,宁愿婚事将近慕容姝不喜心底却已经有了猜测,可看小花的样子并不只是如此,不禁疑惑。 “还有宁公子自请离京戍守边关,言不破北狄,誓不回京,宁王已经同意了,明日就会报与圣上。” 慕容姝听到消息,亦被惊了一惊,宁远会至此,是慕容姝没想到的。沉默了许久,至小花担心的喊出了声,慕容姝才道:“给我换药吧,往后,就用我枕边盒子里的药敷吧!” “是。”小花得了命令取了药来,心里疑惑,慕容姝何时又得了新药,许是王公子送来的吧! 慕容姝换了药,如常用了晚膳,慕容湛忧心慕容姝又一次想不开,特意抽了时间出来陪她用膳,见她神色如常,只是花稍少了些,才有些放心,暗暗祈祷这一次,慕容姝能早点缓过来。 夜里风声极大,呼呼作响,晚间又做起了梦,梦里的情景,刚好是白日里慕容姝向王兰说的事。 还是在王府的后花园里,夫子检验众家子弟的功课,所有的世家子弟都在一处,慕容姝趁着夫子出去的时间打盹儿,宁远在身后叫她:“阿姝,阿姝你快醒醒,夫子要来了。” 然而夜里贪看画本子睡晚了的慕容姝只把手一挥,示意宁远别吵继续睡觉,直至铃声将响,才回过神来,且自己的答卷上一字未动。 才开始焦急,只怕夫子把这事告诉王奕,然后王奕拿了厚厚的戒尺来逼着自己写,正在后怕,就见宁远从身后递了一份答卷过来,仿的是慕容姝的笔记,再看宁远自己的卷子,却是干干净净。 慕容姝不好意思的接过卷子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宁远却受了夫子的罚,被打了好几戒尺,慕容姝心底担忧,宁远只笑着说自己没事。 课下后,慕容姝为了答谢宁远,一路搀扶着他到了集市上去买糖葫芦吃,宁远本是吃不惯的,后来因为慕容姝,也渐渐喜欢了起来。 一阵风吹过,吹开一扇窗,慕容姝睡得极浅,风一吹便醒了,梦里的画面定格在了那一串糖葫芦上。醒来后,慕容姝整个人再无睡意。于榻间起身,故意放缓了动静,慕容姝知道近日来自己两个随侍为了自己亦是费了不少心思,也不想扰了他们,只自己一个人出了房门。。 轻轻打开门,拿了架上的披风披上,慕容姝走至院中昨日的花架下,棋盘慕容姝没有命人收下,还摆在院中,两色的棋子安安整整的被放置在棋盒里,月儿此时还未隐下去,星子在无意中一闪一闪,莹白的光落在棋子上,透着点点辉光。慕容姝没有动棋子,只在风口吹着风望着远方出神。 糖葫芦,慕容姝记得的,自己小时候吃不得什么苦,吃什么总要下着一串糖葫芦才行。 那次自己在王府的后山出落了水生了大病,喝了一个多月的药,其间慕容姝嫌药苦,总是要折腾许久,宁愿便在一旁说:“阿姝,只要你乖乖喝药,我就日日带了糖葫芦来看你。” 听到糖葫芦,慕容姝眼前一亮,略有惊喜的提了要求:“还得是城东头李家伯伯卖的糖葫芦才行。” 城东的糖葫芦生意最好,每日总是要排上大半日才能买到,慕容姝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却未料宁远点了点头道:“好,你好好喝药,以后我日日给你带糖葫芦。” 宁远言出必行,果真给慕容姝带了一个多月的糖葫芦,也是那一次,慕容姝把城东的糖葫芦吃了个够。 天色破晓,院子里的光亮越来越明,慕容姝就这样静坐在院子里,几近天明。 晨时的朝露拂了一身,月儿渐渐隐下,慕容姝动了动身子,长久的凝望使得身子略有些僵硬,慕容姝缓缓向闺房方向走去,躺回床上,等随侍唤自己起身。 小花推开门,即注意到架上的披风像是动了动位置,走近细看,晨间的露水清晰可见,即知道了慕容姝一早出去过,暗恼自己夜里竟然也没有多注意些,才上前唤慕容姝起身时候她梳洗。 “小姐,你看这只簪怎么样?”小花从妆奁了取出一只桃花簪问道。簪身用了檀木,打磨得极为光滑,又用青玉镶了桃花的模样,精巧细腻,雅致无二。 慕容姝本欲拒绝,想说往日的梨花簪就好,才突然惊觉,来了邺城之后,除去两次宴会,自己似乎戴的一直都是那株梨花簪,梨花占尽天下白,这样的白配上她此刻的心境,倒也是一个凄凄惨惨切切了,确实,自己该有些新气象了。“好!”慕容姝答。 小花听了,眼中漫上几丝欣喜,忙给慕容姝换上了桃花簪。这簪子是王府差人一早送过来了,小厮只说是王奕亲自打磨成的,小花本也就是一试,没成想慕容姝经答应了,心想自家小姐愿意接受新的东西,是不是说明,宁远其实也是可以放下的,又特意给慕容姝梳了一个桃花髻。 描纤眉,抹浓妆,去了用桃花新制的胭脂抹上,用细粉在眼尾一挑,眼下的憔悴之色尽被掩下。应慕容姝的要求,小花依言给慕容舒上了妆,心里却忍不住暗叹,谁曾想,脂粉下的慕容姝是何等的憔悴,单看着未上妆前眼下的一片青黑,小花就忍不住的心疼。 因着慕容姝身上的伤,日日所食皆离不开猪肝,且慕容姝怕伤口留疤,用食也都极为清淡,一时有些食不知味,不禁怀念起以往随意自在的时光来。 不久小红就禀报说王兰来了府上,慕容姝就出去到院子里的花架下等。晨光初起,春日融融,慕容姝拿了剪子出来剪花枝。 王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比起昨日郁郁下棋的样子,慕容姝的精气神似乎跟着好了许多,心安的同时隐隐还有些担忧。 王兰走向花架处拿出药瓶递给一旁的小红向慕容姝解释道:“这是阿兄昨日求来的药,祛疤是再好不过的了,阿兄让我送来给你。” 平静的神色在王兰提起王奕是泛起一丝波澜,而后趋于沉稳。“有劳兄长挂怀了。”慕容姝剪下一从紫藤放置一旁的竹篮,复又打量架上的其他花团。王兰也跟着帮慕容姝选花,虽不知慕容姝剪这紫藤花有何用,上前帮忙总是不为过的。 两人剪了满满的一篮花才停下,见慕容姝将花朵洗浸取来白矾蜂蜡,王兰才知慕容姝是准备做甲油,忙上前帮衬,两人花费了大半日的时辰,才算是完成了工序,将甲油用细叶裹在指尖等候了好一会儿才取下,指尖便印下了淡紫的颜色,莹亮剔透,其间两人未谈及关于王奕半个字,王兰心里无奈,也不敢与慕容姝明说,直至傍晚,才回了王府。 王兰走后,慕容姝的兴致就降了一大半,又恢复了晨时的兴致缺缺,命人收了器皿坐了一会儿又回了闺房就寝。 慕容姝夜里再次惊醒,只如昨夜一般到花架下吹风,晨时再回闺房,一日复一日,身形也一天天的消瘦下来,脸色越发憔悴。 看着慕容姝日渐憔悴的样子,小红小花两个随侍急红了眼,轮夜轮夜的守着慕容姝也总不见效。 【三十一】桃花落(2) 慕容姝总能找了空半夜溜出去,小花小红两个随侍用了心却也磨不过慕容姝。除此之外,慕容姝对喝药换药这些事又很配合,两人几次想要去找慕容湛,都被慕容姝拦住了,只盼着过两天,慕容姝能自己想清楚。 时光一晃而过,十日转瞬即逝,慕容姝背上的伤口也结了疤,再修养半月也就能行动自如,脸色却越发的苍白,每日都需要用脂粉演示一番看上去才会无异。 晨起不久,慕容姝又到花架下看棋谱,心想算着时间王兰也该来了,却久久不见王兰的身影,慕容姝心底生疑,不由得想一旁的小红问道:“今日是发生了什么是吗?王姐姐怎么还不来。” “许是府里有什么事耽搁了也说不准,不如小姐回房休息吧!”小红在一旁劝到,说话的语气有些不自然,被慕容姝察觉。 “真是如此?”慕容姝复问,心底存疑。小红支支吾吾的回了‘是’。 “那你去把阿兄找来,我有事找他。”慕容姝心中有了猜测,遂吩咐道。 小红没有下去请慕容湛,只站在原处意图再次劝说慕容姝道:“公子他近日功夫繁忙,一早就出去了。” “近日,是阿远和周婉成亲的日子吧!”慕容姝见小红说话的样子,确信的说道,心里想,也应该是了,宁王想办一场婚事,十日的时间也够了。 “小姐。”小红欲要在说几句,对上慕容姝微红的眼眶在也说不下去,看着慕容姝进了房间。 取出上月新制好的缠金枝的绯色锦衣换上,将妆容尽数褪去,复又当窗重理云鬓,对镜贴花黄,金玉朱钗满头,雍容绮丽,容色无双。 缓缓将口脂放下,慕容姝看着镜中的自己,也像极了新嫁娘的颜色,那年她说过的:“阿远,若有一日你娶了妻,我一定着了红裳来大闹一场,让整个邺城都知晓,谁家小姐也比不得我慕容姝!” “阿姝自不是能叫人随意比了去的,即是如此,那我便在婚宴上等你,然后当面告诉众宾,宁远此生,只娶你一个。”说话时,宁远眼中满是宠溺的笑,那时他们都以为,一时就可以是一世。 “备轿,宁府。”慕容姝开口吩咐道,小红不敢违逆,忙备了车马。 一路上,红绸铺了满街,邺城一派喜色,宁周两家这场婚事,果真好大的排场,慕容姝心想。临近宁王府,丝竹喜乐的声响越发清晰,远远地听着,倒有几分良辰美景的意味。 吉时将近,新嫁娘早已在青庐等候,迎亲的新郎却还未换上喜服,宁远向着门口处望了一遍又一遍,任众宾来来往往尽展欢颜,目光依旧只凝在门口处。 “世子,吉时已经过了一半了。”身旁的小厮拿了喜服还欲劝慰,宁王神色未动,心中笃定,今日,慕容姝一定会来,他们说好了的,哪怕慕容姝现在和他不复从前。 “端敏郡主到!”‘端敏’正是慕容姝的封号。门外响起侍卫通报的声响,宁远才松了神色,换上了喜服,走出庭外。 一如昔年之约,慕容姝果真着了绯色的衣裳来赴宴,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连着身后不知何时想起的“新娘到”三字也未叫众人移开了眼。 姿容姣好者,可称美人,加之眉目身形间的几分风度,可称绝色,慕容姝走来,不禁叫人生出此女真乃人间国色的想法。 身后的周婉变了脸色,不见新嫁娘的娇羞之态,握扇的指节泛白,目光里透着浓浓恨意,同是繁妆绯衣,周婉看着宁远的眼神,就晓得自己再一次输了彻底。今日,本是她周婉与宁远的良辰吉日,却再一次,被慕容姝夺了光华,周婉眼中恨意沉沉,只恨不能讲眼前的慕容姝吞吃入腹,连扶着周婉走的喜娘,看到周婉渐渐扭曲的神色,不禁也生出畏惧之意,步子几近不稳。 “我就知道,你会来!”宁远走近,看着慕容姝说道,眼中满是情深。可惜,他却不能依约当着众宾的面向世人宣布,宁远之妻只会是慕容姝一人。 “慕容姝既承诺了,就不会不来。”慕容姝看着宁远,眸中带笑,她知道,此刻的两人像极了婚宴的一对新人,可也仅仅只是像极了,他真正的新嫁娘就在自己身后,等着与他在这良辰吉日,结两姓之好。 “慕容姝恭贺世子大喜,愿世子与世子妃永结同心,匹配同称。”唇间扬起笑意,慕容姝恭贺道,眸中泛起水光却没有落下,更添几分伤感。 “宁远心系大周,儿女情长之事自不在意,婚事了后,我只愿亲赴边关,为我大周守下这一片山河。”宁远看着慕容姝回道。‘阿姝,你我所愿的盛世河山,我会去守候,我愿以我血肉之躯,护我大周一片安宁’。眸光里诉着对山河的热忱还有情意。 慕容姝读懂了,向着宁远拜了一礼,低低呢喃:“我亦如是。”才缓步走开,寻一席位落座。 于王兰旁边坐下,即见自家兄长他们就在自己对面坐着,看来他们是一早就一同约好了,且打定主意只瞒着慕容姝一个人。心底也不觉得有多气恼,慕容姝理解他们是怕自己见了人伤心,而且大部分原因还可能是因为自己近日的一反常态,只是,慕容姝理解归理解,心底总有几分别扭消不下去,坐下去了,也没有和王兰说话,只等着婚宴开始。 喜乐声不绝于耳,众宾觥筹交错,宴席极尽奢华,这场婚事,比之当年大周朝国母初定时,似乎还要繁华几分,只是新郎未去迎亲,新娘子就自己出来了,配上这浩大的声势,不禁令人莞尔。 “阿姝?”身旁的王兰轻轻叫了一声,慕容姝转过身,就见王兰剥了个橘子递过来,想缓和一下气氛。慕容姝想了一会儿,还是接了过来,也算是不在意王兰瞒着自己过来的事了,只是自家兄长,就不会那么好说话了,慕容姝心想。 接了橘子,继续讲目光放在婚宴上,今日的宁远,吉服加身,少了分淡泊添一抹风月,比起往日的月白衣衫,红色,似乎更适合他,慕容姝想,比起这几年京中盛传的出尘无双,慕容姝一直觉得,红尘笑傲才是他应有的姿态,只可惜,她看不到了,宁远与她,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一如月前的梦境所述,她等的良人着了喜服与另外一个人拜了堂,慕容姝已不再是那个能和他比肩并行的人,执起桌上的一杯酒,酒入惆怅,眼角滑下一滴泪,不知可否能称为相思。 这场婚宴的礼数极尽繁杂,一步一步,慕容姝看着两人走过大婚的过场,宁远带着周婉进婚房,未觉得时光难耐,只叹韶华不复。 宁远送了周婉进婚房,复又回到宴席敬宾客,慕容姝记得,以前的宁远,并不善酒量,偶尔也只会浅饮几杯,只是今日,一白一白的酒饮下去,未见节制,似乎浑不在意到时醉了酒,婚房中的新嫁娘会如何。 一杯杯下来,宁远走至慕容姝席前,斟了满满一杯酒道:“阿姝,我敬你,祝你此后觅得良人,欢喜一生。”莫不要如我这般,不知今夕何夕。 慕容姝亦把自己桌前的酒杯斟满,回敬道:“我也祝阿远,寻得佳人,共度余生。”她不知宁远的佳人可会是周婉,她只愿,宁远能好,哪怕以后与他共度余生的人不叫慕容姝,她也愿他能好。 饮了酒,宁远又转向别的宾客继续敬酒,慕容姝对于这场婚宴也再无心思,只想离开,却见宁心在一旁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遂又坐了下来,想看看宁心准备找自己做什么。 席至一半,就见宁心不知道找了什么借口出了院子,然后她的贴身侍婢又绕到自己身后说宁心邀自己到桃园一叙。慕容姝心底存疑,与王兰说了一声,也跟着出去了。 三月芳菲渐歇,落红铺了满园,慕容姝随着宁心派来的侍婢一路走至桃园,就见到不远处宁心的身影。 今天是宁远的大婚之日,宁府内外皆裹满了红绸,只这片桃园不染分毫,显得格外的不同。 “这片桃园是三年前阿兄亲手种下的,今年刚开了花,没想到,这花一开。你也回来了。”宁心立在桃园之中,不知是再看花还是看慕容姝:“慕容姝,你不该回邺城的。” “不回来,我去哪里看桃花呢!”慕容姝浅笑,看到宁心眼中对自己的厌恶之意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自己自小便与她不和。 “慕容姝,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你!”宁远突然说道,慕容姝点了点头,没打断她的话,表明自己已经知晓,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看着繁花深处,宁心续续说着:“从小我就讨厌你,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不听夫子的话,也不用像我一样整日整日的学着女则女训,我自认我才貌并不输你,还比你懂事得体许多,可是若有些什么事,阿兄他们护着的一直都是你,就连夫子,也是更喜欢你一些,慕容姝,你何德何能,配得上这些的喜欢,你凭什么?”宁心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甘,语气越见激烈,却突然又软了下去。 “你每天都活得那么恣意,恣意得让我生厌,我想了许久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到最近我才想明白,因为嫉妒,我嫉妒你每日可以不带那么多包袱的活下去,我嫉妒你总有那么多人关心你照顾你,嫉妒你一切的不合时宜,慕容姝,你可知你那副样子,究竟有多让人生厌。。”宁心说着,隐隐望着远方道:“所以,为了别让我再嫉妒下去,慕容姝,席散后,你就回江北吧!” 【三十二】桃花落3 宁心的最后一句话让慕容姝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似乎并不是单纯的想让自己离开邺城,她话中几次让自己回江北,再联想到方才她说自己不该回邺城的眼神,除了厌恶,好像还含了些别的什么东西。 “为何?”慕容姝问道,心底觉得今日的宁心,透着几丝不对劲,想要问清缘由。 “呵!还是被你察觉了,好在我本也没打算瞒着你。”轻笑一声,宁心转过身看着慕容姝一字一句的说道:“父亲与周家商量好了,等阿兄走后,就会对你下手,慕容姝,邺城容不得你了。” 慕容姝心底一惊,京都邺城,却连生死也要看宁家的意愿,不觉心寒,对于宁心这次的提醒,心底更是有些不解,记忆里,宁心也应如周婉一般,恨不她死在江北的。 “那你,又为何要提醒我?”慕容姝反问。 眼中漫上几丝伤感,四周弥漫着桃花香,连着宁心说话的声色也染上了几分沙哑。 “我也不想的,冒着被父亲厌弃的风险救你,应是我此生做过的最违心的事了吧,我也不知道有一天我可会后悔,可我知道,你若是死了,阿兄定也不会苟活,而若是阿兄死了,那我在这世间,就真的一个亲人也没有了。”至此,语中几度凝噎,顿了顿,才又恢复了清冷的声色说道:“我会告诉你,只是因为我不舍得阿兄,于你个人并无关系,慕容姝,今生今世,我都讨厌你。”说着恨意,眼眶微红,反而显出几分脆弱。 此刻的宁心除却往日的盛气凌人,与记忆里的样子格格不入。慕容姝第一次觉得,其实宁心亦只是一个渴望兄长疼爱的女子,而今,却因为自己的存在,她唯一的兄长也将远赴边关,让她尝受生离之苦,同样的事情,纵是换了自己,也会恨吧! “谢了,阿远的事,我只能说抱歉。”慕容姝看着宁心,想说的关于劝慰的话有很多,都生生卡在了喉间说不出口,沉默良久,慕容姝也只说出了‘抱歉’。 “我宁心从不稀罕你的歉意。”宁心没有承下慕容姝的歉意,开口道:“既然现在你知道始末了,就离开这里吧,走得越远越好,离阿兄,也越远越好。”说完不再看慕容姝,只看着园中的桃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容姝也无意多留,再看一眼满园春色,起身沿着原路离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可惜,这满园桃花,她与宁远,可能都见不到了。 “明日阿兄就会离京!”看着慕容姝步步走远,纠结许久,宁心突然道。 听到宁心的声音,慕容姝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你明日,可回去送他?”宁心复问,语中带了一丝哭腔,还有一丝希冀。 “会。”慕容姝答,没再停顿,离开了桃园。 “阿兄,明日她答应了会去送你,不知你可欢喜,应该是欢喜的吧!”倚着桃枝,宁心低低呢喃,不禁哭出声来,泪水将胭脂粉黛晕开,更添几分凄楚。 桃花飘落,一如总角年华,一去不返,她所敬爱的兄长,亦将远去。 离开桃园后,慕容姝没有回宴席,径自回了府,洗净铅华,换回了平常的衣衫,对镜轻揽面容,镜中映照的容颜,美则美矣,却略显苍白,低低一笑,离开了妆台。在婢子的侍候下饮了药,又到院子里散了散步,一时只觉得困意沉沉,遂回了房中休息。 再醒时,已经是第二日天明,一觉醒来,慕容姝感觉精神比起往日好了许多,唤来婢子为自己梳洗打扮。挽上桃花鬓,簪上桃花簪,桃粉色的胭脂掩去眼下的青黑,画上近来时兴的桃花妆。慕容姝整个人霎时添上了一抹丽色又不显得浮华,小红看着自己的手笔不禁满意点头。 慕容姝愿意好好休息,连着一直侍候慕容姝的小花和小红,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故而慕容姝一提出打扮得鲜亮一点,小红就拿出了绝活给慕容姝梳妆。 梳洗罢,慕容姝命人去来自己的琴,吩咐人备好车马,向慕容湛问了一声,即向邺城中的驿站进发。 因着宁心昨日所言,慕容湛担心宁王会在路上设伏,而又拗不过慕容姝要去送宁远的心思,加派了一大批护卫沿途守候,确保慕容姝安。 大婚第二日,宁远奉命离京,慕容姝道的时候,驿站只有宁远和宁心两个人,不知是什么原因,周婉并未出现。见到慕容姝,宁心就退开了,给两人留出空间。 驿站之外,柳枝抽了新芽,在风中摇曳,还有几枝垂落到亭边,柳叶儿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宁远独自一人坐在亭子里,桌上摆的两杯清酒,闻着,有桃花的味道。 今日的宁远,着了一袭戎装,铁甲透着几丝冰冷,眉目间也多了几分英气,颇有画像上宁王少年时的风采,慕容姝小时听父亲说过,年轻的宁王随着灵安帝征战,亦是人中龙凤,只不知为何,少年意气还是输给了王权富贵,慕容姝心底不禁有些叹惋。 “你来了。”见到慕容姝,宁远没有意外的说道,眼中夹着不舍,还有几丝决然。 慕容姝走进亭中,执起桌上的桃花酒递了一杯给宁远道:“可是我们以前埋下的那一坛?”还记得总角年华,两人折了桃花酿了酒埋在树下,相约十年后取出,今年,恰好就是第十年了。 “嗯!”宁远点了点头,接过慕容姝递过来的酒杯,相互一敬,于唇间浅饮而下。 桃花酒的滋味并不太好,当时年少,又哪里酿得出什么好酒,不过是学着大人的做派有样学样。酒中带着桃花的清苦之味,酒色也不清冽,一杯饮下,像极了别离之苦。 “好苦!”慕容姝道。一杯饮尽,尤觉意犹未尽,复问:“这酒,还有吗?” “只此一杯。”宁远将酒杯放下,遥望边关的方向说道:“听闻边关的风沙苦人,剩下的,就让我带到边关去喝吧,这坛酒,阿姝你不会和我抢的对吗?”说话时,宁远挽唇一笑,这约是进邺城以来,慕容姝见到的属于宁远的第一抹笑。 “阿远,以后到了边关多笑笑吧,到那里不会有那么多姑娘追着你惹你烦了,到时你怎么笑,也没人当你是祸害。”慕容姝眸中含泪又带了几分笑意道。 听着,宁远也笑了,笑着笑着,竟笑出了泪多年前慕容姝曾戏言宁远就是个祸害,每次一笑,总要惹来一些莺莺燕燕绕在身边,黏得两人好不烦躁,害的慕容姝在贵女的圈子里总不受待见,自然那时的慕容姝也不屑于和她们一起。 年少时一起的日子有太多,慕容姝记得好多好多,看着此时的宁远,却有些说不出话来。摩挲着手中的酒杯,指尖的细茧与杯壁摩挲,不禁想起当年。 “阿姝,我今日听说书的说,自古侠士舞剑,还需有人抚琴相配才算得风流,今日我刚从师傅那儿学了套剑法,阿娘在病中也说了好看,改日我请了‘音阁’的姑娘来抚琴,我舞给你看好不好!”年少的宁远执了剑来找她,带了几分得意之色的说道,眼里含着希冀。 “何需那‘音阁’的姑娘,我明日就去寻夫子学琴,到时候我抚琴,你舞剑岂不是更好!”慕容姝带了几分矜傲之色道,此前从未学琴的她只单纯地觉得能为宁远抚琴的,只应是她慕容姝一人。 “好,那就说定了,阿姝你就学那曲‘战台风’吧,阿娘说,那曲子很配我的剑。”宁远在一旁建议到,暗暗瞒下了此前,他听说书的那人还说了:‘英雄舞剑,美人抚琴,自是如花美眷,良缘永结。’不知道那具体是何意,只听着美人与英雄,就觉得心中欢喜。 将酒杯放下,望一眼放在一旁的琴,是当年的那一把。指间的旧茧,慕容姝养了许多年,却还有微微的印子,这是慕容姝当年学琴时留下的。 那年宁远学了新的剑术,为了给它配曲,慕容姝第一次求着先生教她弹了“战台风” 战台风指法虽不繁复,却让慕容姝吃尽了苦头。 慕容姝连着练了几日,指尖便又红又肿,到后来一碰就泛疼。 一向娇气的慕容姝因着那一句承诺,却出乎意料的学了下去,任旁人怎么劝也没听,后来还是宁远夜里偷了先生的琴,慕容姝才停了下来休息了一夜。 第二日一下学,宁远就拉了慕容姝到后山给她上药。 “阿姝,学琴什么的,是那些大家闺秀做的事,你以后就别弹了吧!”宁远细细的给慕容姝指尖上了药,边裹着纱布劝到,语中满是心疼之意。 “我说了要学,就一定会继续下去,我虽不是闺秀,也是大家出生,怎就谈不得琴了,而且,我如果这样突然不学,师父会怎么看我,那些贵女们准又要在背地里说我了,还有王家阿兄,也肯定会训我不能持之以恒的!”慕容姝细数了一堆不能放弃的的理由,又在心底默默加了一句:‘最重要的是,我说了要给你配曲,就一定不会食言。’说着,慕容姝看着宁远给自己上药的样子出神,忽的指尖一疼,叫道:“嘶!阿远,你轻点,你弄疼我了。” “哦,那我轻点。”说着,宁远放缓了力气,小心的吹了口气,暗恼自己怎么出了神,竟弄疼了阿姝。 伤好没两天,慕容姝又继续练起了琴,再过了几日,也能把战台风弹得像模像样的了,连着向来严厉的先生,也夸了一句好。 【三十三】桃花落4 宁远戴孝的那些时日,慕容姝难得的没有再各处跑,只日日陪着宁远守灵,逼着他吃饭睡觉,同样的,慕容姝也成了宁远眼中唯一的色彩,喜怒哀乐皆寄与了她一身,两人的感情,或许,就是在那段时间升华的。35xs 之后发生的种种,慕容姝回了江北,一直没有机会把战台风弹了给宁愿听,而后数年,慕容姝也没有再学新曲,只时时练习着旧曲,故而十几年来,慕容姝会的,只有一曲“战台风。” “阿远,当年的那剑法,你今日,可还记得。”记忆与眼前重叠,慕容姝突然问道。 “记得的,这几年一直没忘。”宁远答,拿了剑走出亭外道:“阿姝,我等了那么多年的“战台风”你可会了?” “这是自然!”慕容姝道,取了一旁的琴摆上,指尖抚上琴弦,柳花飘落在裙边,划过裙摆。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鸟雀之声自远处传来,浮堤杨柳醉轻烟,美景良辰,即将远行的少年舞起了剑,伴着芳菲红絮,身姿翩然,泠泠的琴声随之响起。 琴音转急,少年挥剑的身影亦越来越急,琴随身动,身亦随琴舞,一曲终了,慕容姝意犹未尽的收了琴。 舞完一曲,宁远收了剑却并未走回亭中,只在庭外朝慕容姝重重的拜了一拜,比出的口形是‘保重’二字。慕容姝了然,起身回敬一拜。今年一别,各自安好,足矣! 抬头时,只见宁远已侧身上了马,身后行进的不过是一二随从,慕容姝甚至不知,此去山高路远,宁远一人,能否安然到沙场,只愿宁王还能顾及最后的情面,保他一世安然。 骏马扬起一地的尘沙,驿边杨柳纷纷扬扬,映照着华光,着了铁甲的少年将军侧马扬鞭,洒向一片光辉。 慕容姝站在驿口看着前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眼前,才转身离去。闪舞 杨柳青青江水平,不闻岸上踏歌声,东边日出风华好,道是无情却有情。 别了宁远,慕容姝也不敢在外久留,匆匆回了府,来来回回都是不的动静。风声微响,伏在驿口的人见到慕容姝身后跟着的许多人,只能暗暗咬咬牙,回了府,心中叹,回去有得受一番责罚了,心里疑惑,是何人走漏了风声,往日,慕容姝也不是这般铺张的,莫非是上次埋伏受了伤,慕容府的人因此加强了戒备。 慕容姝回到慕容府的时候,大致的行囊皆已经准备妥当,昨日慕容姝刚把消息带回来,慕容湛就命人替慕容姝收拾行囊,只等着寻个时机出来,让慕容姝借病离京。 慕容姝看着收好的行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并不打算就此回江北,才进京一月多就会了江北,这等作风并不符合慕容姝的风格,就是要离京,也得去有意思的地方才行。 书架上还挂着月前自家兄长画的的墨兰图,‘芷兰生幽谷’,不禁让慕容姝想起了曾书意,即将离开邺城,曾书意也是需要见上一见的,慕容姝想。 心里做了决定,慕容姝即刻唤来婢子吩咐备下车马,放出来自己将前往中正官府的风声。 府里的动作很快,不过半柱香便备好了车马,慕容姝临到出行,就要踏上车马,就想到书架上打算送给曾书意的墨兰图还没带上,又重新返回去拿。 来回反折一番,等慕容姝到中正官府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只见中正官府门口已停了两辆车马,慕容姝一问。门口的侍卫只说是周家和宁家的马车,只说今日宁心送别宁远后,约了周婉在府上谈书,心有疑惑又一时寻不到夫子,听闻南斎先生之名,想向曾书意请教一二,所以就来了,还随同了不少随侍。 慕容姝听了,心想,不知,这可算得上是宁王对曾书意的拉拢之举,未出阁的女子公然到未婚官员府上做客,竟是连宁心的名声也不要了吗?慕容姝不信,但是为了对付自己,宁王会舍得配上宁心的名声,此举若不是拉拢,那就只能是宁心对曾书意有意了,只是想想,便觉得有些不可能,依宁心的性子,要喜欢,也应只会喜欢如宁远那样的类型。闪舞 慕容姝没再府门口耽搁,向门口的侍卫说了一声后,慕容姝就进了府。 中正官的府邸,使用了以前的旧宅子稍微修葺整理出来的,一切的不知也是最近才布置上的,一路走来,府中的布置新旧形成对比,看不出多少已经出来,看得出,曾书意在这栋宅子上,并没有下太多的功夫。 慕容姝在厮的指引下都到了曾书意所在的亭子,远远地,慕容姝就见到周婉和宁心也在那儿,众人似乎指着一本诗集在说些什么,从慕容姝的角度看过去,确实有几分正在讨论学问的样子。 曾书意见到慕容姝的身影,即刻放下了书起身相迎,几人又相互见了礼才坐下,围坐在亭子里,也没有闹起来。 “这是家兄送给先生的贺礼,上次家兄冠礼,有招待不周之处,慕容姝特来向先生致歉。”慕容书说着,将手里的画递过去,曾书意顺势接过,展开。 只见一副墨兰图徐徐展开,一笔一划皆可看出作画人深厚的功底,旁边是娟秀的簪花楷,是一幅可以细品的画。 “子渊兄有心,阿姝亦有心了。”曾书意仔细看了一遍,把画收回,带了几分真意道。半月前在慕容湛冠礼上感受到的一点不快,收到慕容姝的画,一家就消了个干净。曾书意看得出,画是慕容湛画的不假,可墨兰旁边的字不出意外应是出自于慕容姝之手,‘芷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身立德,不为贫困而改节。’得了慕容姝这样的赞誉,曾书意自然是欢喜的。 “慕容姐姐这字可是越来越好了。”曾书意尚未名言,周婉就先开口道,直说出了画上的字出自慕容姝之手。周婉几次在宁远的桌上见到属于慕容姝的东西,于周婉而言,凡事宁远喜欢,她都会事先捉琢磨一番,故而慕容姝的字迹,宁远认得,周婉自然也认得,她甚至为了宁远,抛弃了自己想来最喜欢的华妆艳服,只因为宁远说了,他喜欢温婉的东西,就如池中的莲花,为此,她日日着芙蓉妆,戴芙蓉钗,哪怕那钗子,是慕容姝不要的。 “世子妃细致!”慕容姝不咸不淡的道,不想与周婉多说,也不想去关心周婉何故会出现在曾书意处,只期待自己的事,不要连累了宁心才好。 “我与慕容姐姐的情分,莫不要因为我是世子妃就生分了,以前的诸多事,是婉婉做的不好,我现在想明白了,婉婉这就以茶代酒,敬姐姐一杯。”周婉对于慕容姝冷淡的态度浑不在意,径自给自己和慕容姝斟了一杯茶,然后递过来做出赔罪状道。 宁心在一旁静静地坐着,看不出有什么想法,曾书意心有疑惑,可对于周婉向慕容姝示好,他也是乐见其成的,故此只在旁观。 慕容姝看着周婉的一番动作并无异处,两杯茶确实是从同一壶器皿中倒出,只是周婉的演技与说辞,未免也太牵强了些,慕容姝想,周婉若是能把眼底的恨意稍微收上一收,自己还真有几分可能会信了她。 “却之不恭。”慕容姝接过茶盏,看着周婉将茶水一点点饮下,自己也拿起身旁的茶盏。 见慕容姝放下的杯盏少了一部分的茶水,周婉眼中显出一些得意之色,心里也有些许安定,心想,多年之恨,终于也能让慕容姝常常受苦的滋味了。 “慕容姐姐饮了此茶,就是愿与我冰释前嫌了。”周婉说道,语气中倒有几分真的欢喜的意味,继续出言道:“我听说南斎先生府上有一池莲花,算得上是今年邺城开得最早的莲花了,婉婉还从未见过春日的莲花呢,慕容姐姐就陪我过去见见如何。”周婉建议道。 莲花池,水,慕容姝听到周婉的这一番言论,想,周婉的计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拙劣,教人轻易看穿,慕容姝正好差一个离京的借口,周婉却正好自己将这个机会送了上来。 “春日盛景,自然不能随意辜负,慕容姝愿意同世子妃走这一遭!”慕容姝起身说道,已是愿意了同周婉一起去后院看莲花。 周婉没料到慕容姝会这样爽脆的答应了自己,原以为定要再费一番口舌的,心底生疑,可内心的雀跃还是让周婉迫不及待的起了身拉着慕容姝去曾书意府上的后院。临走了怕人太多她计划的事情生变,又对亭中的曾书意和宁心说道:“我和慕容姐姐去后院赏莲,先生就与宁家妹妹继续在这里讨论诗集吧,宁家妹妹可是早就对先生倾慕已久了,婉婉可不敢扰了先生与妹妹。” 听着周婉口中的‘倾慕已久’四字,连慕容姝都吃了一惊,周婉这样当众说宁心对曾书意倾慕已久,是真的不顾及宁心的名声了吗?再看宁心,含笑的眸子似乎带了几分苦意。 “周姑娘莫要胡言,要看莲花带了阿姝去后院看就行了曾某定不会干涉,只是关及宁姑娘的名声,还希望周姑娘能慎重一些,别让曾某以为,周姑娘礼教欠缺才好。”曾书意一本正经的纠正道,直接否了周婉的颜面。 周婉心中有气想要反驳,心想这一次,本就是宁王授意有意让宁心来拉拢曾书意,自己说的话本就是真的,只是顾及到自己的计划还有待实施,白了曾书意一眼,生生忍了怒气带着慕容姝去了曾书意府上的后花园。 别时慕容姝看了眼宁心的神色,她只在一旁看着诗集,也没什么言语,对于周婉说的话,倒是显得很淡然。 【三十四】落水 周婉带着慕容姝一路走到了曾书意府上的后花园,周婉所言却也不是都是假的,现在只是春末,曾书意府上却确如周婉所言,有一池盛开的莲花。 莲池约有三亩大小,水面清漪,莲花盛开,青莲绽放于池水之上,颇有几分禅意在其中,碧色的荷叶在一片姹紫嫣红中带来一片清新之意,慕容姝看着一池莲花,暗想,这古来的君子是不是都对于莲花有一种执着,曾书意是,还有宁远亦如是,只是,宁远所爱的,不是青莲,是粉莲,单看现在的周婉还着了一身淡粉色的芙蓉裳就可知,宁远是喜欢莲花的,故而周婉才会日日投其所好,日日化了芙蓉妆,着了芙蓉裳出门。 “姐姐,我听说莲花得到近处看才有韵味,不如我们走近一点吧!”到了后花园,周婉的神色已经不再遮遮掩掩的,若是往日,慕容姝有武艺在身,周婉还惧她几分,可今日她亲眼看着周婉饮下了自己下了药的酒,她曾亲眼见过那药的厉害,纵是绝世的高手饮了它,恐怕也难恢复,更不说慕容姝,只十几年的功力,怎会耐得住那药,若不是宁王吩咐了不能下毒,免得牵扯太深,周婉恨不得在那酒中加上鸠毒,就此绝了慕容姝的命。 慕容姝早在周婉下毒的时候就得了消息,也知道周婉在酒中放了什么,也适时的表现出些许不适,任周婉半哄半拖的把自己带到莲池边。 到了池边,周婉显得更加肆意了,见四周无人,直直把慕容姝推了下去,心想慕容姝这时候身上没力气,在水里也扑腾不出什么,到时候自己看准时机,再叫人,大不了见人来了自己也跳下去,如此这般,慕容家也不好去找周家的麻烦。 未想周婉推慕容姝下水时,慕容姝忽然身子一偏压向周婉,带了几分巧劲连带着周婉也落了水,周婉不明所以的跟着慕容姝落入了莲池中,想要大声呼救,无奈被慕容姝压着,呛了几口水,周婉只在水里不住的扑腾。 没过一会儿,许是两人的动静太大,即刻来了人,见到两人掉入了莲花池,及时的跳入水中将两人救上了岸,周婉在池中呛了水,昏了过去,慕容姝也一直是落水昏迷的状态,两人的动静惊动了曾书意,宁心也跟着过来了。 单看两人都昏迷的样子,宁心就知道周婉的算盘算是落了空,只是不知道这件事里,在场的每个人在其中都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眼中不禁带上几分嘲讽。“慕容姝,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才行!”宁心看着慕容姝心想。 见此情景,曾书意忙吩咐了人去请大夫又吩咐小厮分别到慕容府和周家禀明情况,为了方便就医,慕容姝与周婉两个人都留在了曾书意的府上以待来了大夫再做诊断。 一番动作下来,到了傍晚,慕容府和周家的人也都到了曾书意府上,甚至连宁王也亲自到场,就是宫里的‘安献帝’也下了诏书以表慰问,慕容姝和周婉这一次在莲池落水的事,在邺城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宫里来了御医还在内厅给慕容姝和周婉诊断,厅外的众人却是气氛凝重。 “你慕容府欺人太甚,都晓得慕容姝自幼习得武功,这次落水,定是慕容姝害了我家婉婉。”见到慕容湛,周婉的父亲周毅开口发难道,似是要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慕容姝身上。 慕容湛又怎会不知道周毅的意图,更显出怒容道:“中正官大人都已经名言,此事是你家周婉要带着我家阿姝去赏莲,你说阿姝会武,我倒是想问一句,阿姝有武功在身,又怎会轻易落水,是不是有人使了什么手段,想要暗害我家阿姝!”这一次,很明显,慕容家是有礼据的一方,慕容湛话一出,反而将事情牵扯得更深。 周毅听到慕容湛说话,脸色一变,有些心虚,也不知道周婉之后有没有将痕迹收拾干净,一时气势反而弱了下来,只说:“我不管,不论如何,你慕容府都得给我周家一个交代。” “好,我要求彻查此事,到时,真真假假自有定论,我慕容家,也不是什么破落户都能小瞧了去的。”慕容湛气势不减,再向一旁的曾书意问道:“阿姝来府上,可曾吃过或碰过什么东西,还请文定兄据实相告。” 周毅听到慕容湛口中的‘破落户’,心里有气,在听到彻查,更是心虚,面色越发的不好起来。 曾书意略一思考,只答:“郡主来到府上,有用过一杯茶水还有茶点,那些东西应还在远处,子渊兄自然可以查证一番。” 此话一出,堂上众人的脸色皆为一变,其中周毅为甚,生怕慕容湛从中查出一些什么,就连一直只做旁观的宁王,也面有微异。 几人跟着曾书意一路到了曾书意提到的亭子,果真见亭子中央还留着茶点瓜果。得了命令,两位御医分别上前将瓜果一一验过,又商讨了一番,才上前禀报道:“小人检查过了,亭中的茶水瓜果都是正常的,并不存在异样。” “什么?”御医的话一出,几人都觉得有几分不可信,虽与预料之中的有所差别,慕容湛还是很快镇静下来复问:“只检查了茶水糕点?所用的器皿可都有检查过,尤其是我家阿姝用的茶盏。”做出真要彻查到底的样子,周毅刚松下来的神色又提了上来,反观宁王这时候却有些淡定,也不说话,只在旁边看着。 闻言,两位御医又跟着曾书意去检查亭中的器皿,由曾书意指认几人用过的茶具再由御医一一验查是否有所问题。 曾书意指出了慕容姝在亭中引用过得茶盏,两位御医正待拿起茶盏来仔细查验,却不料这时从不远处的林子里越出一只花色斑驳的猫来,直扑向两位御医,拿着杯子的御医被猫冲撞,手上被划出一道划痕,御医一时手中一滑,杯盏落下,碎在了地下,顺势桌上所有的器皿都受了牵连,也一并碎了,一堆碎片混杂,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至此,再也无法继续查验下去。杯盏被撞碎,即刻就有人上前制住了那只猫,不待慕容湛再问,周毅这时候知道证据已无,又得了气势道:“证据被毁,慕容湛你怎么说,你今日可要给我周家一个交代才行。” “也不知这证据被毁之事,周家主你知道几分,我家阿姝若有闪失,我定不干休。”慕容湛也不让,虽只是及冠之年,面对积威甚久的宁王与周毅,也没短了气势。且从到曾书意府上再到落水,积极的一方一直都是周婉,争下去,周家也不能讨到什么好处。 就在两家人越争越急的时候,宁王径自挥剑斩了方才冲撞御医的猫,猫血溅了亭子一地,抱着男的小厮也退了几步瘫坐在亭中。 动静过后,四周寂静,昏昏暗暗的光线,一地的血痕莫名的有些渗人。斩了猫,宁王也为擦剑,就着血迹收了剑道:“都是这孽畜扰了几家的清净,而今这孽畜已死,也算是为两位侄女儿解了恨,世侄与周兄切莫为了这孽畜伤了和气,现下还是两位侄女儿的情况要紧。” 宁王的话一出,和着地上的斑斑血迹,多了几分震慑效果,慕容湛心中有气,顾念到实际情境,也只能忍下,本来想着要借着这事发作一番,只能就此淡了想法,好在,慕容姝也并未真遭了这群人算计。 众人又回到了大厅,只等着内厅会诊的其他几位御医出来说明慕容姝和周婉两个人的状况。几人又等了一会儿,几位御医才陆陆续续的走出内厅,给几人见了礼。 一位年纪稍长的御医这才开口说道:“世子妃只是呛了水,整体并无大碍,受的惊吓好好将养几月也就好了,只是切记这几日不要再吹风受了寒,这次落水虽无大碍,也受了寒,若是在吹了风可能会引得寒症。”周毅听了,还想发作质问几声,却被宁王的眼神制止,只得暗暗心疼,周婉要白白受了几月的苦楚。 “那我家阿姝呢?”慕容湛作焦急状态的问道,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至于端敏郡主......”御医在回答慕容湛话时,面上显示出几分为难之色,让众人一颗心也不禁跟着悬起来。回话的御医继续道:“记得郡主殿下在幼时曾就落过一次水,其实那次落水就已经落了寒症,这几年仔细调养才未发作,这次落水,竟是,竟是将多年前的寒症也一并引了出来,且郡主在水中又再次受了寒,更是引起了风寒,下官,下官也不能保证郡主这次能够痊愈,只能用药养着,我看郡主吉人自有天象,相信,定能长久。”御医说完,便不敢在多言。 慕容湛听着回答,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再看周家人的眼神,更会不善,似乎并不会就此干休。曾书意在一旁看着慕容湛的神色,不禁也跟着有了几分担忧,欲要走进内厅看个明白,最后出于礼教又只能生生止住。 就连御医最后也说起了‘吉人自有天相’,众人纷纷猜测,看来这一次,慕容姝是不大好了,也许就是就保下一条命来,也不能再恢复往日光彩了。众人都清楚,御医尚未名言,慕容姝月前才受了重伤,怕是也没那么快能痊愈,现在又落了水,御医所说的情况,应也是真的。 【三十五】落水2 “敢问周家主,我家阿姝今日受此大难,周府要如何给我一个交代?”一字一句似乎都夹杂了悲痛,看着慕容湛此时的情景,只像是一个一心关心自家亲妹,为亲妹病情痛心的兄长。 周毅开始听到周婉的伤情时,心中还有气,只盼着慕容姝伤的最好一辈子都不行了,听到御医说慕容姝受伤极重,想到慕容家一家的日子都要难过一大阵了,心中不觉畅快许多,虽然还心疼周婉的伤势,不过比起慕容姝,也算值得,现下只担心慕容湛会因为这件事,与周家闹了起来,不过方才所有的证据都被毁了,慕容湛要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到时,只要自己抵死不认就好。 “我家婉婉也受了伤,你问我作甚,看在慕容姝伤得如此重的情况,这交代,我周家也不要你慕容家给了,这事,就,就此作罢吧!”周毅硬着头皮向慕容湛回道,看着慕容湛不肯罢休的样子,周毅有些心虚,想自己做了数十年的家主积威甚久,今日却在一个后辈年前被压了下去,心里有些气不过。 “哈,哈,哈!”慕容湛似被周毅无所谓的语气气到,带着几分讽刺和恨意笑到,一身气势全开,厅堂之上一时有些剑拔弩张的样子,几方人马都有了隐隐动作的意思。 “莫非周家自诩周氏是前朝士族门庭之首,以为到了今时今日的大周,还能像以往一样只手遮天,让我慕容家平白受此委屈不成?”慕容湛一开口,就把周家和前朝扯到了一处,此时若是言语有任何不当的地方,传出去无疑让长期以来饱受周家欺压的士族得到了一个打击周家的名声。 若是此刻再有慕容家做头,引起诸世家联手反抗,那么宁周两家对邺城世家数年来的苦心经营很有可能就此被打破,一想到自己说好来苦心经营的局面可能会因此事而有所改变,一直以来只看着两家争论的宁王一时也有些忍不住。 或许周毅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他整个人此时都被慕容湛压了一头,若是再任凭两人争论下去,只怕周毅什么时候被慕容湛牵着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还不自知,极有可能铸成一些更加不利于自己的局面,心里有些恼周毅竟是如此无能,只可惜自己现在还不到对周家动手的时候。 “世侄这话就严重了,如今是大周的天下,不论是宁家周家还是你慕容家,现下都是大周的子民,自然也就扯不到前朝的事上去。”周毅刚想接话,就被宁王抢了话说道,沉沉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话一出来威慑力十足。 慕容湛面有不甘,毕竟这次落水一事,任谁听到慕容姝会平白落水都会有些不可置信,都知道慕容姝身手了得,无人暗害却突然落水且情况还如此严重,怎么都是说不过去的,纵使是常人看到这样的情况,大都会觉得是有些某些人暗害他人反受牵连的样子。 加上几家在问情况时,曾书意也是说了的,今日是周婉主动搭的话,慕容姝在曾书意府上只有用过一杯茶水还是周婉亲手敬的,后来也是周婉拉了慕容姝到后院的莲池,然后两人一起落了水,怎么看来,都是周婉的问题要大一些。 想到这些,宁王对周婉也不禁有了些意见,自己只说让周婉看准时机对慕容姝下手,尽量做得隐晦一些,为此还分配了不少人手给她,未想她却把事情做得如此明目张胆,最后被人抓住了把柄不放,还要自己还收尾,怪不得宁远会不愿意娶她,宁王想。 想到宁远,宁王不禁叹了一口气,看时辰,想必现在,宁远应该已经出了邺城吧,可惜,他一生看重的儿子却不能与自己同心,一想到这一切,大多都是拜了慕容家两兄妹所赐,宁王就止不住的气恼,当年,就不应该对慕容家还抱有期待让宁远同慕容姝亲近,才会酿成今日的局面。将暗恨忍下,宁王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此事,是周婉有所不对,也是我们两家对不起慕容家,回去后,我定让周兄好好惩训周婉,再赔给世侄白银万两,周家城东的地,我做主也一并让给慕容家,世侄看这样以为如何?” 城东的地,上接慕容家的地界,下邻王家,不可谓不重要,宁王此刻愿意把它让出来,也是废了一定的代价的,周毅听到要让地时既有明显的不愿,只是不敢上前打断宁王的话。 慕容湛对于让地一事还算满意,可一想到宁王这样做,竟是觉得一家阿姝的命是银钱可以代过的?心里又有些气愤,还欲再开口理论,就被宁王沉声打断:“莫非世侄还欲要周婉赔命不成?”语气中带了几分威胁。 曾书意这时也在一旁劝到:“而今阿姝也不是彻底没了希望,何况事情已经发生,子渊兄还是就此算了吧,想必周家姐也不是故意的,息事宁人也未尝不可。” 听到曾书意劝慰的话,慕容湛心中气恼,又生生忍住,心里也知自己再闹下去只会彻底惹恼了宁王,到时更是不讨好。只得“哼!”了一声道:“那就这样吧,我等着周婉醒来亲自到我府上磕头谢罪!”命人将慕容姝带出来拂袖离去,似乎对于曾书意,也有了几分意见。 “你!”周毅听到慕容湛的话,想要追上去,却被宁王拦住道:“磕头谢罪,总是比丢了命要好的,周兄莫要再争!” “我,我只是气恼,慕容湛这小子,着实,太过狂妄!”周毅不敢违背宁王的意思,在一旁气红了脸说道。 宁王听到,也觉得今日的慕容湛确实是有些猖狂了,可惜,现在还不到时候,动了动神色,也未接上周毅的话,若有所思的样子。 慕容湛走后,宁王向着曾书意微微一颔首,又再细细的问了一遍慕容姝的情况,虽说慕容姝的样子他也见了,确实病得不轻的样子,宁王还是想再确认一遍。 “今日你们所说,若有半句虚言,本王定不会轻饶了你们,到时祸及妻儿,可别怪本王没有提醒过你们。”宁王看着地下跪着的一众御医威胁道。 一众御医额上不觉冒出些许些许冷汗,还是齐齐回道:“臣等所言,不敢有半分虚言!” 听到回答,宁王才带着一众人离去。 见宁王走远,一众御医才松了松神色,曾书意向一众御医温声说道:“诸位辛苦了,快快请起。” “不敢不敢,臣等也只是尽了身为臣子的本分,以后,还望中正官大人对臣等多多照拂才是。”御医们缓缓起身,为首的一位抱拳朝着曾书意道。 “这是自然!”曾书意答,再将一众御医送走,曾书意知道今晚的事,到现在,也算是有了一个结果。 看一眼凄清的月色,想到方才看到慕容姝是她苍白的神色,心中不觉有几分担心,进了内厅翻出一堆大大的药,唤来厮吩咐道:“你去慕容府上把这些东西送过去,然后再问一句慕容姐可还安好!” “诺!”厮得了吩咐就要走,临了,曾书意又想起了什么,叫住厮补充道:“去完慕容府,再去宁府走一趟,再拿上药房里一些治寒病的药给宁府送过去一些!” 厮心里对曾书意的吩咐有疑问,却也没有多问,得了吩咐就下去了。 厮走后,满堂满室又只剩下了曾书意一个人。 做完一切,心里的石头才微微落地,曾书意走出客厅来到后院的莲池。 月色洒下一地的清晖,悠悠的水声轻响,晚间的风微凉,莲池边掌了灯,水中映着灯光,晚间清风徐徐,一池的莲花随风微微浮动,趁着光辉曾书意隐隐也能够看得清莲花的形状,曾书意扶着栏杆绕了池边走着,走到今日慕容姝落水的地方停下。 今日,便是在这里,慕容姝落了水,自己到时见到她那惨白的脸色,心里是真的惊了一惊,确像是不大好的样子,也不知这些时日,慕容姝都做了些什么,才会有这样的神色。 上次慕容湛冠礼回来后,曾书意觉得不对劲,暗中命了人去查探慕容姝的近况,连连派了几波人,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稍稍查到的一点,确实与灵安帝有关。心想,邺城的天,果真是要变了,天子脚下,却还有那么多的阴司在其中,皇权式微,便是这般,还只愿自己所求之事,终能换来一场太平。 这一次慕容姝落水,曾书意看似两面都没讨了好,却也是两面都得了面子,宁王积势依旧,慕容家与王家也是当仁不让,天子在其中的夹缝中勉力维持,威仪不复,曾书意书生意气,自然是要匡扶这皇权,这盛世的,邺城之争,只是第一步,只希望到了最后,他与慕容姝,不会到了敌对的局面。 曾书意叹了一口气,离开了莲池,走时不忘再吩咐人把晚间宁王挥剑杀了猫的亭子再仔细清洗上几遍。宁王如此猖狂,带剑入府不说,径自在自己府上便处置了那猫,又将皇权置于何地,曾书意想着,心头便不大舒服。 【三十六】落水3 慕容湛带着慕容姝回了府,又禀退了一众下人,只留了自己一个人在房中看顾慕容姝。等到周围人都退下了,慕容姝才缓缓挣开双眼。 在曾书意府上了莲花池落了水,慕容姝着了的脂粉也退下了大半,往日来需要脂粉才能遮住的憔悴之色一下显露无疑,慕容姝看着慕容姝脸上的憔悴之色,心里有些心疼道:“阿姝,你何苦!” “其实也没什么的,要不是我卸了妆容是这副样子,宁王见了我也不会相信我真的生了大病,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慕容姝浑不在意的开口,自己这大半月的折腾,倒也恰好给自己离京做了一番铺垫,冥冥之中,也算是因为宁远而起。 因为宁远,自己逃过了一劫,趁此机会走出邺城。 “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阿远去了边疆,你与他也算是有了一个了断,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憋着了,你就是与阿兄说了,阿兄也不会怪你,再难过,也比看着你一个人受苦的强。”慕容湛认真的说道。 大半月来慕容姝可劲的折腾自己,都在一个府上,慕容湛有所察觉确拦不住她,跟着好几夜没有睡好。 “知道了,以后不会了,真的!”慕容姝慎重其事的保证道,见慕容湛安心了才又提出:“阿兄,你也是,我的事情我可以去自己承担后果,以后的许多路,我终究是要自己走的,你不要事事都担心我,你也为自己想一些,每次我出事,我总要担心你会怎么想,看着你为我难过,我也会难过的。” 慕容姝说着,带了真意,希望慕容湛也能给自己一个承诺,她知道自家兄长为大周,为自己承担和背负了太多的东西,她心疼这样的兄长,她希望,慕容湛也能稍稍为自己而活。 “你们好,慕容家好,大周能好,就是我活出的,最好的自己。”慕容湛看到慕容姝眼中的关切之意,心有触动,还是开口言道:“阿姝都这样说了,我又怎会不应,所以,为了阿姝能够开心一些,我答应你,会掌握好这个度,会照顾好自己的。”慕容湛承诺道。 两人互相承诺了一番,才都各自心安的有空谈论起了之后的事情。 “对了,阿兄,我还不知你作起戏来竟也是这么的出彩,我光在内厅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就可以想象我家阿兄这戏演得有多么的好,改日,可要向你讨教一二呢!”慕容姝想起慕容湛一声声饱含痛心的质问声,心里就佩服不已。 “还好还好,平日看阿姝示范得多了,深有体会自然也就会了。”言外之意是慕容姝自己平时就作戏太多,他是看着慕容姝学的。 慕容姝本来还想着暗讽自家兄长,未想方才还关心自己唠唠叨叨的兄长竟是一点也不让着自己。 前一秒还在讽刺自己,慕容湛下一刻就转了画风凝重的说道:“阿姝,这次出了邺城,你确定不要回江北?” “嗯!回了江北,一切就都白费了,我要去江阳。”慕容姝认真说道,心中下了决定,眼里闪着无可更改的决心。 慕容湛知道自己劝阻无望,叹了口气道:“就知道会是如此,我给你找了个人,到时候陪你一起去江阳,在路上也有个伴。” 慕容姝只到自己若是再次拒绝,兄长心里不免担心,而且路上有个人也未尝不可,何况前几日王兰同自己说了,王奕新接了朝廷的任命要去泾阳,故而兄长找的人,应该不会是王奕,遂答应道:“可以啊,到时可要吩咐他好好照顾我,我若在路上有什么不快,都算他的。” 慕容湛不觉好笑,带着笑意道:“我一定把你的意思都给他说,我相信,他一定会好生照顾你的。” 慕容姝听着兄长的语气,心底起疑,到底是何人让兄长如此信赖,不过是谁都可以,只要不是王奕就好了。 自从昨日宁心同自己说了宁王要对付自己后,慕容姝就回了慕容府与慕容湛商议,商议的结果是,慕容姝决定借着时机称病离京,恰好在周婉身边的探子也递了消息过来说周婉决定对付自己,所以慕容姝就将计就计策划了今天这一出落水,计划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除却那凉亭的杯子被打碎得太过蹊跷外,几乎一切都是照着计划走的,只是可惜,那杯子被打碎了,否则宁周两家想要息事宁人,付出的代价就不止是现在这些东西了。兄妹两人就着邺城说了一会话,估计到慕容姝现在需要休息,慕容湛道:“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明天再准备一下,然后后天我安排还一切,就送你出城。 “为何不是明日出城?”慕容姝问道心又不接她觉得,江阳之行,自然是越早越好的,何况在府里带着,自己是病得连冷风都不能吹上一吹的一人,自然就只能闷在屋里修养,慕容姝自是不愿。 “我为你安排的人明日还有事情要处理,要等到后日才行,再者多一日的时间准备,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我们才能准备得更充分一些,到时宁王查起来,才不会露出什么破绽,”宁愿解释道。 慕容姝‘哦’的应了一声,心里猜测,兄长为自己找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然要如此大费周折。 慕容湛说完话,就又装作形状哀切的样子走出院外,走出院子不久,曾书意派出来送药的小厮也到了慕容府,慕容湛接了药瓶,看得出这些也都是曾书意的一些心意,并未推辞。 接了药,慕容湛走回书房,心想,曾书意意欲何为,自己是越发看不真切了。 晚间,慕容府一派冷冷清清的样子,显出几分宁静。几里外的宁王府,却是灯火通明,府里内内外外皆闹了开来。 周婉落水本无大碍,到了府上不久就醒了,醒来又发作了一番,只见宁周两家的人围了一地,下人们诚惶诚恐的,周家的人一直在闹个不停。至于宁王,回了府上就径自往书房去了,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来找,也没有人敢去吵宁王。 “婉婉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那宁王作为婉婉的公公,竟也不来慰问一番。”周家的现任主母刘氏不满的对着周毅说道,语气中带了几分刻薄之意。 只见得刘氏绫罗珠翠戴了满身,厚重的妆容使得整个人平白添了几分戾气,对于宁王不来看望周婉,宁氏显然心中带了气。 周毅拉了刘氏欲要出去找宁阳的动作,小心道:“夫人啊,你也不看看这宁王是何许人也,好在我们婉婉也没什么大事,就别去打扰宁王了吧!还有,我让你带的城东的地契有没有带来?” “带了!”刘氏从袖中拿出地契问:“这城东的地契你要来做什么?” “这不,慕容家那姑娘被婉婉推下水,可能这辈子也不能出门了,慕容家要婉婉赔命,好在宁王帮忙说了话,只要了我们城东的地。”周毅解释说,隐下了黄金万两的事。 “什么?”刘氏尖锐的语气划破大厅:“那慕容姝可是宁王让婉婉做的,现在婉婉还落了水,宁王不赔我们这周家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我们周家把地拿出来?”拿出手的地契又被刘氏收了回来,周毅想要制止又畏惧刘氏不敢开口,任着刘氏在宁府让嚷嚷。 “夫人呐!我们就只有婉婉这一个女儿,现在婉婉是宁家的媳妇,我们替宁家把城东的地拿出来赔给慕容家,不就等于是在帮婉婉吗?我们现在先忍一忍,等日后宁王成了大业,我们有多少的地还怕那不回来吗。”等得刘氏在亭内闹完,周毅才小声劝道。 “这城东的地可是我娘家给我陪嫁的,也是给婉婉作嫁妆的,反正我不给。”刘氏听了,仍旧咬死了地契不放手。 周毅无奈又只能继续劝说,两人就着地契吵了起来。 周婉醒来心中有气,将底下的下人都打骂了一番后,发现自家父母还在吵闹不休,绕来绕去却只为了那一纸地契,心中越加烦躁,朝着吵闹的两人吼了一声:“都别吵了!” 还在吵闹的两人被周婉一生喝住,刘氏见周婉醒了,见周婉脸色苍白的样子,眼中漫出几颗泪,‘心肝’的叫着就一把把周婉抱住说道:“人是宁王让你推得,出了事也得是宁王去收拾,那地,可是你外祖特意留了给我们娘两的,凭什么宁王说一声就得给出去啊,你爹还一直帮着她说话。” 刘氏对着周婉不住地抱怨,周婉听了,也没跟着闹,反而劝着刘氏:“娘,你也知道宁王府好了宁哥哥才会好,婉婉如今已经是宁哥哥的妻子,也就是宁王府的人了,你既说了那地是留给我的,那我也想让娘把它给了宁家,娘就答应了吧!” 刘氏听了周婉的话,心里有几分被说服,还有几分犹豫,周婉见到刘氏似乎有答应的意向,忙扯了刘氏的袖子娇声说道:“娘,你就答应了,答应了好不好嘛!” 看着女儿惨白着小脸冲自己撒娇,刘氏的心也跟着软了,心想,罢了罢了,既然女儿都不在意这块地,自己守着又能干嘛呢,还不如痛快一点,免得宁王对自家女儿生了嫌隙。 刘氏白了一旁站着的周毅一眼,才拿了地契递过去,周毅忙把地契收了,心想,还是女儿好,能说动得了家里的这位,打算明儿一早,就把地契给宁王送过去。 塘外雀鸟的声响叽叽喳喳的作响,吵吵闹闹了大晚上的宁王府,至此动静才缓缓的歇了下去。 【三十七】离京 宁王此刻并未就寝,只是嫌前厅周婉的动静闹得太大而在书房养神,命了人在前厅守着动静就没在关心了。 等周家一行人渐渐歇下,探子才到了书房把方才前厅里发生的所有事都与宁王说了一遍,当听到探子禀报说刘氏对自己多有不满时,宁王变了变神色,这刘氏,似乎并不把自己这个宁王放在眼中,眸色顿时微沉。 刘氏出身江阳刘氏,亦是上等的士族门庭,然而刘氏却一直都与兰陵萧氏交好,看不出什么立场来。江阳地处险要,与泾阳接壤,宁王现在欲取江阳,而要得到江阳,就得先收服江阳的刘家,这刘氏,就是宁府与刘家的突破口,罢了,就让她闹腾着吧,只是周婉,还是得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宁王想。 突然忆起几个时辰前在中正官府上那御医所说的,周婉得了寒症,需格外注意,稍有不慎就会落下病根,宁王心中突然有了计较,想明日还需在寻来御医细细诊问一番再作打算。 第二日天才破晓不久,宁王就到了周婉的院子里等着以表慰问,周家夫妇得了消息也一早就到前厅拜见宁王。周毅对着宁王满是恭敬的模样,刘氏想起昨日之事,心有为此,倒显得没有太热情。 宁王将一切看在眼中,冲着刘氏歉声道:“昨日婉婉落水,我也甚是担心,本来昨夜也想等着婉婉醒了再走的,只是本王想到府里似乎还有一株灵芝,用来给婉婉补身是最好不过的,就着急去找了,等本王找到的时候,却都说亲家你们都睡了,这不一早就给婉婉送来了,还望亲家笑纳。” 听得出宁王说的找人参是假,刘氏看一眼宁王送来的山参,确是极品,面色上也才好看了些,也无心去研究宁王昨夜究竟因为什么没来,现在宁王放了姿态过来,刘氏也不能抓着不放,缓了些语气命人接过山参道:“宁王有心了。我替我们家婉婉谢谢王爷!” “周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婉婉既然嫁到了我宁家,自然也就同宁心一样,都是我的女儿,我作为父亲,哪有不心疼女儿的道理。”宁王在刘氏说出‘我们家婉婉’时,意识到不对,忙对着刘氏说道。 “自是自是,婉婉如今是宁家的女儿,我也相信,宁王定会疼惜我家婉婉。”不等刘氏在说话,周毅就在一边讨好道。 刘氏听周毅这么说,白了周毅一眼显出些许不悦,周毅接收到刘氏的眼神,灿灿然的闭了嘴。 宁王看了眼两人之间的动静,抿了抿唇,没有说些什么,问了问周婉的境况后就出去了。 宁王走后,两夫妻又开始小声的争论起来,周毅体现出些许无奈:“夫人啊,这宁王说的也没错,我们婉婉现在是宁家的儿媳,你又不必拦着我不让我说呢?” “这话宁王说得,你却说不得,宁王说婉婉是宁家的人可以,可你说了,就代表着婉婉和周家刘家都没有什么关系,到时候婉婉身上发生了什么,出了什么事我们都不好过问,你不懂吗?”刘氏反问,看着丈夫一心向着凝望说话的样子,刘氏就生气。 “婉婉在宁府能出什么事啊,夫人你多虑了!”周毅继续劝说,意图改变刘氏的想法。 “这次还不算有事吗?你个没良心的,是不是婉婉那天真的出了大事了你才觉得婉婉受委屈了啊?”刘氏气不顺,一时又大声嚷嚷起来,周毅顿时在下人面前失了面子。 “夫人啊!我们这是在宁府,你小声些。”周毅觉得失了颜面,只想劝刘氏冷静下来。 谁知刘氏听到这一句心中气意更甚,直接破口骂出来:“你这就嫌弃我丢了你周家的颜面了?你可别忘了,当年你周家是怎么求我们刘家帮忙的,你周毅,又是怎么跪在我刘家门口的。”此话一出,竟是半点面子也没有给周毅留,周毅听了这话,心中再没血气还是有些气恼,不禁甩了衣袖径自一个人回了周府,也不打算再劝刘氏了。 刘氏一个人在宁府闹了好一会儿,直到周婉被吵醒,母女两人再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离开宁府。 宁王回了书房,接到探子的密信,看了一番后,一时也无心再去理会后院发生的事情,忙命人匆匆准备了朝服,乘着车马进了皇宫。 马蹄声越响越急,宁王终是在午时之前赶到了皇宫。午日的阳光刺眼,洒在青瓦红墙上,此时已是晚春,繁华渐渐凋谢,的宫墙之内显得有些凋零之色。 安献帝刚刚封好命王奕到泾阳任命的诏书,就有宫人禀报说是宁王来见,只得放下手中的诏书匆匆出门相迎。宁王依着礼制一丝不苟对着安献帝行了礼,这几年宁王行事虽然越发猖狂,在于礼数一事上却向来是守规矩得紧,也不知心里是如何做想。 “不知宁王前来是所谓何事啊?”安献帝问道。 “臣日前请奏让陛下派了王奕去泾阳镇守,今日才意识到不妥,故此向陛下进言,臣以为王奕应到江阳才是。” 安献帝闻言,有几分诧异:“宁王几日前才向朕请旨命了王奕去泾阳镇守,何故今日又改了主意?” 被安献帝一问,宁王来时匆忙,自然不愿意把事情相告,对于自己变了主意之事一时找不到什么借口,所幸说道:“陛下只要知晓,本王所做的一切,皆是在为我大周做考量就是,陛下何须多问。” 安献帝闻言,也不敢再多问,左右的侍从面面相觑,现下宁王请旨,竟也不需要拿出什么理由了,不禁令人心忧。 “即使如此,那朕改诏书就是。”安献帝无奈回道。宁王得了应允,知道自己来的还算及时,就回府去了。 安献帝走回案旁,又将才封好的诏书拿出,拿了御笔在诏书上写下了‘江阳’两个字,眼中有恨意闪过,心想,宁王算计了这么久,恐怕一定想不到,这来来回回,竟是被人给绕着走了一圈,他可真是期待,宁王最后知道真相的样子。 再次将诏书封好,安献帝向一旁的侍卫吩咐道:“快马加急,将这一封诏书送到王府,务必确保及时送达。” “诺!”侍卫得了命令,快步走出大殿。 王府内已经准备妥当,王兰看着自家阿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气恼:“阿兄,陛下派你去泾阳怎么这几日,却见你如此悠闲,你就真的不在意吗?” 王奕看了看时辰,再看看王兰一副比自己还要急上几分的神情,缓言道:“应该差不多了!” 王兰不理解王奕话中的‘差不多’是何意,还欲再问,厅外就传来宣旨的声音,只能先跪下来接旨。来人宣读了旨意,又命王奕接了旨后,就忙赶会皇宫复命去了。 “怎么又成江阳?”王兰不解,王奕只一副不足为人道也的样子,王兰不得已又旁敲侧击的好一会儿才从王奕口中得知,王奕来来回回的散步的好几个假消息,这才让宁王周周转转的决定了让他去江阳视察。 原来日前泾阳和江阳两处地方都发生了不大不小的动乱,王奕向安献帝上了诏书说自己自请去江阳视察处理,安献帝欲允却被宁王拦住,同时王奕先故意透露出昔年灵安帝宝藏就在江阳的消息,宁王费劲心思得了消息自然要劝阻,安献帝又只能做了改诏书的决定。 王奕得知自己要去泾阳的消息是预料之中,又借机漏出了破绽让宁王怀疑他是中了自己的计,真真假假的,王奕将自己去泾阳的意图藏到了今早才故意让宁王知晓,一番周转下来,最终到手里的,正是王奕一开始所求的旨意,让王奕到江阳调停内乱,视察民情。 知道原委了王兰听着自家兄长讲了许多后,心里不禁轻叹,自家兄长还真是人中龙凤,这么绕的东西也能想出来,连宁王这样老谋深算之人也着了他的道,只是,难道他就不担心自己最后差了一点,前功尽弃吗?开口问道:“阿兄,若是朝廷最后下来的旨意还是让你去泾阳,你会如何?” “我清楚我所安排的每一步,所以,不存在这种可能。”王奕胸有成竹的答道,复又补充:“再者,泾阳与江阳差得并不远,最后找个由头去江阳也不难,只是要更费周折一些。”王奕没说出口的是,慕容姝要去江阳,那他,又怎会愿意让她一个人独往。 听着王奕的回答,王兰出了叹服还是叹服,没再问什么问题,出去给王奕准备出行的行囊去了。 日暮渐渐西斜,一日的光阴悄然而逝,水声潺潺,落花无言,满堂的花树显出生机。 慕容姝一个人在闺房中无聊的看这棋谱,把棋盘上的棋子换了好几种摆法,总算是将大半日的时间打发了过去。慕容姝此时对于外界的环境较为封闭,还不知道邺城又新发生了什么,心里把慕容湛说的要陪着自己去江阳的一众人选都筛选了个干净,还是没有猜出个所以然来,心理期待,最好是个长得好看的人,相貌和王奕一般,也就可了。 紫藤花架上的花大都落了,藤上漫出青葱的绿意,春花的芳菲渐歇,池中的素荷已经有了隐隐要开的趋势。光阴流转,次日悄然来临,,慕容姝想,这邺城,终有一日,她定会以慕容姝的身份再次归来,只希望那时,能回来的,除却自己,宁远,也能一并回来。 【一】杨柳青青 人间四月芳菲尽,杨柳依依随风摇曳,驿道之上,一行人马结了长队,在道上前行,为首策马的公子风月无端,后面紧跟着十几驾车马,浩浩荡荡。 城中都道王家的公子王奕即将到江阳任命,看着长长的车队,只叹百年世家果然讲究,单是出行便随带了那么多行李。 慕容姝坐在其中一驾马车中,听着众人纷纷的议论声,哪还不知道自家兄长所谓的找来陪着自己一起去江阳的人是谁,正是她避之不及的王家大公子王奕,身后那一堆行李,少说有一大半都是慕容家为慕容姝准备的,要不依王奕那清雅讲究的性子,怎会如此铺张。 离开邺城后,一队人马不自觉就随性了很多,慕容姝也不用跟着捂得严严实实的待在马车里了,偶尔也可以带着帷帽出来透透气。 转至泾阳的时候,王奕和慕容姝两人更是趁夜里与车队分开而行,泾阳以后,就进入了兰陵萧氏和江阳刘氏的范略,宁家的势力范围至这一节尚不如慕容与王氏两家,连带着两人做些什么也多了几分方便,做起事来也多了几分胆色。 白日里慕容姝就与王奕约好了晚间见面,趁着夜色一起转道。打开车窗,慕容姝轻轻一跃就落到到车旁的草地上,只有一声轻响,没有惊动了旁人。 等慕容姝到与王奕约好的地方后,就见王奕已经早早的等在了那里,改了一身装束,皎皎月光洒在他身上,少了平日里的严肃,更多了几分柔和。分明只是普通百姓家公子的装束,穿在王奕身上,却不是怎的,格外的好看。 慕容姝想,俗语里说的人靠衣裳也不尽然,人好看的话,不论穿再普通的衣裳也依然好看。 慕容姝走近了几步,心里有些微微的抗拒,对于王奕瞒着自己就和慕容湛策划了这场江阳之行,她心里还是有气的。 故而说起话来也没了什么好声好气,语气有些不自然说道:“今夜以后,我们也分行而走吧,到了江阳,我会找一个去处,到时互相知会一声就好。”摆明了自己不愿意和王奕一道儿的立场,不知怎么,这时候,慕容姝反而不怕惹王奕生气了。 “阿姝这是在怨我吗?”王奕说话时语气仿佛带上了几分幽怨,与平日慕容姝记忆里一板一眼的作风倒是有所不同。 慕容姝还是第一次听到王奕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一下有些被愣住,似乎这一次进了邺城以后,王奕待自己的画风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慕容姝后知后觉的想,或许是自己一直拿着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去对待王奕,才会没有发现,王奕其实和自己记忆里的祥子已经不一样了。就像以前,慕容姝也从未想过,王奕会亲手为女儿家挽发之类的,不禁又想起月前两人的南山之行,不禁有些微微的脸红。 虽然刚来时的气势已经不在,慕容姝还是颇为理直气壮地回道:“是,我就是怨你了。” “阿姝怨我什么?”王奕紧接着问,像是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样子。 “我......”慕容姝想说,脑中却一度空白,一个‘我’字之后,就不知在说些什么。她怨他什么,是怨王奕喜欢她吗?还是怨王奕擅作主张。慕容姝语塞,最后才转了语气道:“我一时也说不上来。”语气慢慢的弱了下来,心底却有一股气,慕容姝感觉得到,自己心里是堵着什么的,只是自己从未认真思考过,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阿姝怨我什么!”王奕替慕容姝说道,一双眸子里含着了然,语中带着几分笃定:“阿姝怨我没有从你的角度想问题,怨我自作主张的对着宁远说了那么多话,断了你与他最后的念想,还怨我私自与阿湛商量,与你一道儿去江阳。” 王奕口中的一句句怨听到慕容姝心底,慕容姝有惊愕,却不觉得意外,想想,自己对于王奕最大的怨,大约也就是宁远的事了。 慕容姝一直都知道自己与宁远并不合适,在王奕说了那番话后,自己嘴上虽然说着不在意了,心里想的也是不在意这件事,可同时她也已经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与王奕也不可能,这份‘不可能’里,夹杂的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宁远。 自己这样做,是不是也,忽略了内心真正的情感。慕容姝心底突然漫出这个想法来,想到时,把自己也惊了一下,然而想法一旦漫上来,即刻就乱了心绪,慕容姝一颗心再也静不下来。 看着慕容姝带着纠结的神色,王奕就知道,自己说这一番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此前的慕容姝被重重顾虑锁住了心扉,宁远走后,慕容姝心中的锁就减了一层,之后的她,才会有时间与精力去重新审视自己。 这番同样的对话若是放在宁远走之前,达到的效果是远不如此时此刻的要来的好的,这也是王奕为何到这时,才说出这些话的最大原因。 “阿姝,去江阳的路上指不定还有什么差错,我们一道而行吧,这样要安稳些,”王奕趁机劝声说道。 这时候慕容姝心绪正乱得慌,对于王奕的建议说不出‘不’字,心里也知道两人结伴而行的话,确实可以避免很多意外,毕竟王奕几年前曾在江阳游学过,比起自己这个真正是初至江阳的江北人来说,有王奕相陪显然要可靠许多。 “嗯。”慕容姝最后小声的应了一声,没有拒绝王奕的提议,也不敢对上王奕的眼神,有些心虚。 “王家在不远处有一处宅子,阿姝若是不嫌弃,就随我再走几里路到那里休息如何?”王奕虽是再问慕容姝,却已经伸了手牵着慕容姝往前走。慕容姝这时候心里乱,一时也忘了挣开,任着王奕牵着她走了好大一截才反应过来。 想要挣开,然而王奕牵得紧,并不能如愿,慕容姝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只好作罢。心想,自己来的时候还打算着要与王奕分开走,这时候却与他牵了手,这进度,似乎有些快了。 两人这一路上很是顺畅,半个时辰左右,就到了王奕口中安排好的宅子。 人间四月,按说这时候桃花大都应该谢了才是,出乎意料的,慕容姝竟在宅子里见到了几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晚间的月色很好,霜华撒了一地,花枝摇曳,鼻尖萦绕着轻轻浅浅的桃花香。慕容姝感觉一下子,心情也随着花香开朗了许多。 “阿姝可还喜欢?”慕容姝正看着桃花,王奕问道。 “喜欢!”慕容姝不假思索的回道,能在这个时节看到桃花,自然也算得上惊喜。 “喜欢就好。”王奕看着慕容姝的样子,心境也跟着开朗了起来,心想也不枉自己花费了心思培育出的新品桃花。 慕容姝看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看够了,遂出声问:“兄长这是从哪里寻来的桃花?”晚开的桃树并不常见,慕容姝问了,打算等以后回到江北,也找一些这样的桃树种在自己的院子里。 “阿兰最喜欢这些花花草草,这都是她准备的,改日我帮你问问阿兰。”王奕没有说出这桃花的来历,把它推到了王兰的身上,慕容姝听了也没怀疑有假。确实,王兰一直都很喜欢花草,这新品桃花出自于王兰之手,慕容姝还是信的。 此刻夜色渐深,慕容姝也有些倦了,想着问一下王奕为自己安排的住处后就可以休息了,才后知后觉这一路上王奕好像都没开紧牵着自己的手,顿时有些脸红,还是强装镇定的出声道:“兄长,是时候歇息了,不知哪一处我的卧房?”边说边想要挣开王奕牵着自己的手。 感受到慕容姝的动作,王奕虽然心有遗憾,还是松开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小楼道:“就在那儿,可要我领你过去?” 慕容姝顺着王奕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处小楼虽然不大,布置却很是精巧,挂了几盏烟纱制的灯笼,楼外同样的种着开着桃花的桃树,感觉到时只要开窗就可以够到桃花枝,格外的合慕容姝的心意。 “如此,阿姝就先行歇息了,兄长也早点休息。”王奕一放开手,慕容姝就径自往王奕说的那处小楼的方向走。右手被王奕牵了一路,掌心已经有些微微湿润,慕容揉了揉被王奕握了许久的右手,感觉有些酸麻,心想被握了一路,也不知道红了没有,只是出奇的,慕容姝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王奕目送慕容姝一路走回小楼,直到看着慕容姝进去,才转身进了另一侧的小楼,步履轻快,感受得出他此刻的心情应也是不错的。 不久,两处的楼中灯火渐熄,只余了一地月光,园中的随之晚风吹过,簌簌桃花飘落,只见皎月在云间将隐未隐,霜华皎皎,花好月圆夜,约是如此。 【二】江阳行 月儿渐渐隐下,晚春的融融日光洒在窗户上,伴着一室的桃花香,慕容姝慢慢醒来。多日来的舟车劳顿,在一夜好眠中消下来不少。 马车里固然准备得周全,可再好也比不得床榻要来得舒服,在马车里一连赶了将近十天的路,慕容姝一趟到床榻上,就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自然一夜无梦。 意犹未尽的伸了个懒腰,慕容姝才缓缓起身。随意打理了一下自己,就下了阁楼。慕容姝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不算早,这时候王奕应该也早早的起了,不知道此刻,他在做些什么,心中不禁猜想。 才出来,慕容姝就被眼前的景象微微惊住,只见得一袭白衫的王奕此刻正在院中练剑。 容颜如玉,身姿如松,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慕容姝想,这诗约莫就是用来形容此时此刻的王奕的了。 晨间的阳光并不刺眼,暖融融的,容颜如玉的公子在枝影间舞剑,起承转合间,或还有几多桃花飘落,很是赏心悦目,慕容姝不觉看呆了。 见到慕容姝下来,王奕遂收了剑,朝着慕容姝的方向走过来:“阿姝早啊!”打开手掌向慕容姝递过去,是一株桃花枝。慕容姝有些惊喜,她竟不知王奕是何时折下的这一株桃花。 “谢谢!”慕容姝面色微红,心中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桃花。 见慕容姝接过了桃花,王奕这才心满意足的笑了:“阿姝,我煮了些粥,我们先去用点吧,之后再起程去江阳。 “嗯,好。”早上起来,慕容姝也确实有些饿了,晨间会主动醒来,不得不说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她饿了。 这一次,慕容姝谨慎了许多,当王奕想要再次伸手牵住她时,装作无意间的侧了侧身子避了过去。王奕见此也不恼,眼中笑意反而愈盛。慕容姝这有些刻意的动作,王奕反而觉得有些可爱,微微一笑,领着慕容姝往前走。 王奕准备的早餐只是清粥,煮得却极为香甜,慕容姝陪着酱菜吃了两碗才作罢。 “兄长,你这酱菜是从哪儿弄来的啊?”许久没有这样清爽的吃一顿早餐,慕容姝放下碗筷问道。 “隔壁院子住着一对夫妻,从他们那儿要来的。”王奕见慕容姝还有一副茫然的样子,继续说道:“三年前我游学至泾阳,看中了这栋宅子就买下了。这个地方环境清幽,只在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妻,我不在的时候,就拖他们替我照看打理院子,一来二去间就熟悉了,他们二老做的酱菜很是可口。” “哦!原来如此。”说着,慕容姝动了心思,还想到隔壁去看看他们二老,顺便要两坛酱菜带着走啊。 看着慕容姝那副样子,王奕就知道她心中所想,遂开口道:“月前我就派人送了口信过来,我在江阳安排的住处里已经放好了两大坛酱菜了,放心,够你吃了。”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宠溺。 慕容姝听着,顿时有点期待起到江阳以后的日子里。 “所以,到了江阳后,阿姝也愿意与我在一处了?”王奕趁着慕容姝对酱菜心动开口说道。 “额”慕容姝听着王奕说的话,心里有些别扭,只感觉说住在一处有点怪怪的,可是,对于王奕所说了两大坛酱菜,真的很心动啊。 “嗯!”最后,出于对酱菜的心动,慕容姝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了。 见慕容姝点头,王奕一颗心才算是真正放下。边收拾碗筷边说“阿姝,你去收拾一下吧,之后我们就朝着江阳赶,尽量比车队要快上几天。” “好的。”慕容姝应了就往阁楼走,打算给自己换一身行头就走。再看一眼一副贤惠状的正在收拾碗筷的王奕,慕容姝想了想,并没有上去帮忙的打算,带着一丝丝的愧疚,利落的离开了。 王奕看着慕容姝没有一点儿停顿的步伐,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心想,都不过来一起帮忙的吗?自己还期待了一下两人会一起洗碗呢。不过,她也乐意宠着慕容姝这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 等慕容姝走远,王奕也放了碗筷走了出去,想,等会他们收拾院子的时候,应当也是会一并处理了的。 慕容姝回到房间,准备给自己上一道妆悄悄乔装一下。妆台上王奕准备的东西都很妥当,勉强能遮掩一下慕容姝本来的样貌,慕容姝很是满意。 虽说都到了泾阳,宁家的势力不必邺城,可这样不做遮掩的与王奕一起明晃晃的走,慕容姝怎么都觉得不大妥当,所以,决定还是要小心一些。 等慕容姝再下来的时候,与往日的样衣已经大不一样了,一双灵动的杏眸被脂粉遮了大半,面部各处都有了些调整,肤色也暗沉了许多,一开嗓,连声音都变了。这样看上去,虽然还是好看,虽不比以前那样给人太惊艳的感觉。 王奕自己也稍稍规整了些,改变得也不是很突然,五官上只做了轻微的调整,变化最大的在于他把原本一身清贵的气质敛了下去,看上去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却不会太引人注目。两人站到一出去,平凡中透着说不出的般配。 “准备好了吗?”王奕很满意慕容姝这副打扮,出声想慕容姝确认。 “好了,可以走了。”慕容姝回答,示意王奕可以走了。 两人走出门外,入目便是两匹骏马。慕容姝有些诧异的看向王奕:“兄长,你这是?”她以为,王奕会准备一辆马车的,结果竟是两匹马。 “策马同游啊!”王奕答,他记得慕容姝以前也是骑过马的,这才准备了两匹马。王奕觉得策马同游肯定要比单单坐在马车里有意思的多了,而且骑马的话,会比马车要快上许多。 可是,这样骑马,晒啊!慕容姝想说,不过转眼一想,王奕说的策马同游,似乎也很不错的样子,自己似乎很久没有畅畅快快的骑马了,唯一担心的是,只希望等到了江阳,自己不会太劳累。 “那好。”慕容姝看了眼身前的骏马,挑了匹离自己较近的侧身骑了上去。王奕也紧跟着慕容姝追了上来,递给慕容姝一张图纸,看得出来上面是王奕为此行规划的路线。 慕容姝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皱了皱眉,没能看懂。只把图纸递回去道:“兄长,这路线我看不大明白,到时我跟着你走就好。” 王奕无奈,只得收了图纸,心里叹,慕容姝还和以前一样,看不懂地图上那些弯弯绕绕的路线,还好自己没有答应让慕容姝一个人去江阳。 王奕规划的路线不是什么官道,都是些山路小路,慕容姝随王奕骑了一路,看着一路的花花草草,倒也有几分惬意悠然。 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不适应,半个时辰下来,慕容姝对于骑马这件事就有些得心应手了。两个人的进程不算慢,走的又是近道,比起走官道的一行人来说慕容姝想,他们应该是能提前五六天到江阳的。 慕容姝提前问了王奕这早到的五六天要做些什么,王奕说是品味风土人情,换个说法也就是四处走走逛逛。慕容姝想,这样没有什么负担压力的吃吃喝喝的事情,她自然是乐意之至的,一路上多了不少的激情。 慕容姝的马术不算差,一路上骑着骏马奔驰,颇有几分江湖儿女意气江湖的意味。王奕看着前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到了自己前面的慕容姝不禁哑然失笑。刚才还让自己带路,这下却又不怕迷了路的样子。眼看着到了前方的拐角慕容姝就要想着一条错误的小路走过去,王奕忙追了上去:“阿姝,前面左拐,慢些走,路上小心着些。” “好。”慕容姝嘴上应着好,速度也没慢下来。自己虽然不认路,可每到临近拐角的地方,王奕都能够适时的出声提醒,倒也不会出现走走停停的局面,使得慕容姝在骑马的时候就可以肆意许多。 到了中午,两人才停了下来,不远处有一处小凉亭。两人牵了马任马儿在一旁吃些草料,就到凉亭里休息。 由于是轻装进发,两人的午餐也很是简单,只是一些简单的饼子。 慕容姝喜爱美食却也不挑食,对于这一路上的吃食也没有多在意,匆匆吃了午饭就到亭子外面踩水玩,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和王奕出游,慕容姝明显的少了许多忌讳,在王奕面前说话也随性了很多,慕容姝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仗着他喜欢自己吧。 想到这儿,慕容姝感觉天更蓝了草更绿了,这样,其实也不错。 “阿姝,走了。”看着慕容姝踩了会儿水,王奕估计时间差不多了,遂出声唤道。慕容姝听到声音,动作利落的穿上鞋袜提着衣裙就起身向王奕走过去。 这一路上王奕把路的进程都把控得很好,每到一处都可以找到休息的地方,慕容姝看得出来,这一路上应该都是王奕安排好了的。 对于一路上的安排,慕容姝除却对王奕一路上的周密的敬佩之外,心底也漫上几丝暖意,融融的,王奕是第二个,除却家人以外对她这般好的人,因为这,慕容姝感觉自己越发的不能辜负了这份好。 “兄长,是不是明日,我们就可以到江阳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