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不能》 1、Chapter 2 何笑在市区一家名为莲盛百货的商场做服装销售员,今天不是节假日,一天下来经她手的生意有五单,不好不坏。到了下班时间就和同事们一起换衣服打卡,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往下走,在走到最后一层转角楼梯的时候,正好有一辆黑车在大门前停下。 那辆车的车身要比一般的车辆要加长许多,擦的极光亮的黑色配上宽大华丽的车型,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价值不菲。 何笑一开始还没注意到,只是习惯性的顺着一旁苏惠指的方向抬头去看。车顶反射出的白光刺的眼睛生疼,她下意识的眯了眯,原本平和的目光在落到车身上的时候就是狠狠的一颤,嘴唇无意识的卷进牙齿里,在尖锐的凸起处划出深红的一条。 视线缓缓移到车尾的牌照上面,当那一串熟悉的数字跃入眼帘的瞬间,她差一点就想要转身逃跑。 车停稳后走出来的男人果然是梁墨城,何笑看着他慢慢绕到另一旁的门边,浅笑着弯腰打开车门。浅灰色西服的后摆因着他躬身的动作优雅的微微翘起,虽然她们所在的角度无法看清他的全貌,但仅那个欠身微笑的侧脸就足以令他身边的女性移不开眼睛。 他欠身去请的那位显然是一个女人,并且还是一个极漂亮的女人。何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只觉得有些眼熟,一旁的苏惠眼睛倒是挺尖,兴奋的扯过她的手臂叫起来:“何笑!那个女的是不是周怡琳?哇——真人果然比电视里的样子还要漂亮!” 何笑恍然大悟,瘦削的瓜子脸配上精致小巧的五官,一眸一笑皆带着极上镜的风姿,可不就是如今银幕上红透半边天的女星周怡琳。 相携的两人几秒后便消失在了一家精品店的门口。接着何笑也和同事们走完了楼梯,在商场的边门口分道扬镳。 何笑按着原路线走到公交站台前,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仅仅是几步路的距离,刚才周怡琳挽着梁墨城从她面前走过的那一幕,总是会不停的闪现在她的眼睛。视线开始变的有些恍惚,何笑低头站在那里,就连529路公交按着喇叭从她面前经过都无知无觉。 搭在挎包上的指尖无声的收紧,何笑在原地踟蹰了良久,终究还是抵不过内心中想再去看他一眼的欲望。 精品店外的橱窗还是那样华美的令人惊叹,何笑发现自己可悲的还没有走近就已经开始怯场。装做过路人的样子,低头攥着包带,然后才偷偷朝里面瞄上一眼。 梁墨城的姿态从来都是那样优雅从容的,这会儿正两腿交叠的坐在柜台旁的沙发上。身体慵懒的后倾,饶有兴趣的把玩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在周怡琳每换一件新衣服出来的时候,他也会抬起头来同她说上两句话。 何笑并不知道里面的两人说了些什么,然而看到他轻抿着唇线朝周怡琳浅笑的时候,心脏的位置,便开始泛开隐隐的疼痛。并不是嫉妒,只是单纯的难过。 她有些恍惚的望着前方,天幕渐渐暗了下来,正值下班高峰期,路上的每一个行人皆步履匆匆。接着,远处住宅区的灯光便一间一间被点亮,何笑望着那点点奶黄色的温馨色调,对自己那间冰冷冷的屋子忽然间生了怯意。 街道尽头的那家从前常光顾的老字号糕点店还开着门,何笑走进去,从口袋里挖出一张50元的纸币,顿了一下,还是拎了一盒绿豆糕出来。 父亲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仰面躺着,神色很平静,若是忽略他身边那些嗡嗡作响的仪器,便和睡着了一样。这几天没来看,又明显的瘦了,光靠挂蛋白质营养水终究是收效甚微,大片的皮肤松弛下陷,几乎就要直接粘连住骨头。 何笑同往常一样打水给他擦了一遍身,虽然她已在房间里栽种了好些绿色的盆栽,可是当自己的身体靠近父亲的时候,首先扑面而来的,仍然是一股浓重的腐朽味道。 “爸。”何笑低低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她难过的想哭,然而当目光移到父亲苍白的面容上时,还是用力把眼泪缩了回去。伸手拍了拍脸颊,侧身去刚才带来的绿豆糕盒子,一块一块小心翼翼的拿出来,再抬起头的时候,终于勉强挤出了一抹笑。 “瞧,我给您带了您最爱吃的绿豆糕。”何笑把盛了绿豆糕的盘子端起来轻轻放在他了的枕边,刚出炉的糕点还带着豆子的清香,慢慢弥漫开来,也算是冲淡了一些病房的味道。 偌大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何笑知道她的父亲早就已经再也吃不了绿豆糕了,然而每次来的时候,却还总是忍不住去买。仿佛放上一叠绿豆糕在这里,他爸爸的就能稍稍高兴一点,那些她犯下的错误,似乎也能慢慢磨淡一些。 屋子里的光线并不亮,何笑坐在父亲的床边,总觉的这样的场景同以前临睡前和父亲道晚安的回忆会不自觉的发生重叠。那时候父亲的工作总是很忙,留给他的时间也就只剩下了吃饭和睡觉这一点点而已,有好多个晚上仿佛也是这样,父亲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任何笑一个人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的高兴。 那时候的何笑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啊,虽然母亲死的早,但父亲对她却是极宠爱的。特别是后来生意做大之后,几乎什么事情都会依着她,养的她做什么都爱对人颐指气役。那时她的可能脾气确实是有些糟糕,可人却是鲜活的,不像现在,连说话的调子,都缓慢的如同迟暮的妇人。 何笑絮絮的说了一些最近的情况,虽然当年的骄傲早已被磨光,但性子里的倔强还依然留着。即便生活的并不快乐,在父亲面前,也要咧开嘴笑出来。 “爸,我今天下班的时候在街上见到墨城了。”然而今天何笑在说到最后的时候,还是沉默了。因为笑的实在太过牵强,她把头埋进臂弯里,隔了良久,才重新抬起来,“我知道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我明明是应该很清楚的……要不是他,您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应该恨他才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怕他,然而看到他和别的女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为什么还是会那么难受呢?” 床上的男人依然没有回应,仰面躺着,面色平静。 何笑的视线又开始变得模糊,连站起来的动作都变得跌跌撞撞。最后狼狈的停在门框边,泪水早已冲了下来。 何笑不敢回头去看父亲,怕父亲会被她气的突然睁开眼睛,可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哪怕永远不会得到回答。 2、Chapter 3 莲盛百货每周一会召开例会,通常由销售经理先给每个品牌的负责人开,负责人开完后回去再传达给柜台上的每一个销售员。 今天负责人王姐开完会后整个人都很喜气,说是公司前不久筹备的那个国际某著名品牌的精品店马上就要开张了,上头觉得她们今年的销售业绩不错,特意给了他们专柜留了一个调去那家精品店的名额。 果真说完不久销售部经理就来了,问谁愿意去。好机会大家自然都想争上一争,也不知是不是何笑今天的运气特别好,经理看了一圈,竟然选上了她。 培训了几天后就开始正式上岗,精品店的位置的确是要比她们的那个小柜台要显眼的多,刚开始因为开张的缘故来的人还挺多,但因为价格的关系,终归还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这天何笑上的是早班,临下班的时候,进来了一男一女。女的大概四十多岁,皮肤很白很光滑,但仔细看却很容易就能发现那些特意保养痕迹。男的高又瘦,恭敬的跟在那个女人后面,进来的时候正在把手里的车钥匙往口袋里装。 那个女人慢悠悠的在店里踱了一圈,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叫她们把这季的新品都拿出来给她看看。招待她的小刘先是从旁取了几件卖的比较好的新品给她看,接连好几次她都是连试都没试一下,就直接报了个尺码要了。 这样的架势立即让小刘的眼睛直发亮,一听那女的说想再买几条宴会上能穿的晚装,马上拿了好几条裙子呈上去。 她选的那几条款式并不是不好,只是颜色都偏亮,不怎么适合这个岁数的女士穿。果然,拿过去给那个女的看的时候,全部都被摇头否决了。 “夫人,这几条裙子真的是很好的,款式是最新的,裙摆长,腰身也比较宽松,穿在身上的话整体效果是很显瘦的。” “是吗?”那个女的本来垂下看衣服的眼睛应着小刘的那几句话突然昂了起来,声音不大,眼神却极锐利。 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店里的其他人都看出了那位女客人写在脸上的不悦,唯独小刘后知后觉,只顾捧着那几条裙子,犹自起劲的一边介绍着一边往那人的怀里塞。 “算了,之前的那些今天我也不要了。”依旧是那般冷冰冰的语气,音量比之前又高了两分。准确的刺在小刘的身上,让她那双还在向前伸展的手臂猛然停顿在了半空中。 “夫人……您……”小刘显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究竟自己做错了什么,站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面前的那位夫人,就连嘴边的笑容也在不知所措中定格在了那里。 店长去了仓库还没回来,另几个也都是刚招进来的小姑娘,望着眼前被搅了兴致抬脚欲走的大客户,一时间竟然一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补救。 “这位太太,其实我们同事刚才介绍给您的那几条裙子乍一看或许的确并不是很适合您,但若是能搭配好的话,一定能让您在晚宴上的亮相更出众。”众人一时都有些惊讶,谁都没料到,最后有勇气出来挡上一挡的人竟然会是何笑。 她说这第一句话的时候,那位客人的虽眉头仍然是皱着的,但回的那个“哦”字尾音长长的上扬还是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她的感兴趣。 “比如外面再罩上这样一件针织衫。”何笑的眼睛快速在旁边的衣架上浏览了一圈,抓过一件短款的灰白色立领毛线外套,拿在手里同那件亮紫色的裙子交叉叠放在她的面前,“若您把这件衣服罩在外面,我想效果会更好的,不信您可以试穿一下。” 她说话的调子一向比较平,平缓的音调很有些缺乏妙语连珠的感染力。众人有些不确定的看着那女人的眼波淡淡的扫过去,上下看了一圈,最后竟出乎意料的应了。 淡雅的灰白色毛衫,虽然尺码并不小,穿在她略有些丰腴的腰间却极修身,立领的设计配着她的脸型更显挺括。针织衫上的毛线松紧度也挑的恰到好处,既能有效遮去裙身上太过艳丽的色泽,又能在比较宽松的针织孔中隐约显现出一些亮色的紫,配上最下端柔顺下垂的裙摆,果真是极有姿态。 “不错。”何笑望着眼前的客人下斜的唇角慢慢上扬了几分,心里吊着的那块石头总算是平安落到了地下,这才发现自己的脸都已经笑得有些僵。 客人脸上重新有了笑,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好办了。一旁的其他同事得了何笑的醒,纷纷学着何笑的样帮她搭配起衣服来。你一身我一套的,反倒把何笑挤了出去。 何笑也不介意,退了几步随便找了个空位站着。她今天上的是早班,按照原先的时间话,也差不多该下班了。何笑本想去门口张望一下店长的踪影,没想到自己的目光刚从腕表上移开,店长的那张圆脸就跳了进来,肩膀被亲昵的拍了两下,“我刚都看见了,做的很好。” 得了不错的赞扬,若是从前,那个何笑一定会得意的飞起来,而现在,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回应对方的也依然只是笑。 淡淡的笑,不张扬,很安静,现在的何笑便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话虽不多,自从那次解围事件时候,人缘就自发的变得特别好。周末的时候也不知是谁最先发起的,临下班的时候突然说要去集体聚餐,何笑本不准备去,但承了她情地小刘偏要拉住她,说是一定要请她吃饭。何笑自然是拗不过的,只好点头。 聚餐的地点是一家火锅店,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挑了张最大的桌子坐下来。有几个来自北方的姑娘,硬带着她们点了一个重庆麻辣锅底。虽说都是参加工作的成年人了,但论年龄来说其实也就是十来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几盆牛肉一刷,再咕噜噜的灌下一扎啤酒,不一会儿就热热闹闹的笑成了一团。 一会儿来个行酒令,一会儿又说要来什么吃辣大比拼,整个晚上的气氛都是愉快热闹的。就连何笑都在不知不觉中被灌了好几杯酒,举着筷子一块儿往锅里搅,虽然所有的东西都被那个特辣的锅底变成了清一色的超辣味道,可是一边流着眼里一边嚼肉的感觉,却是别样的恣意快活。 大伙儿一直玩到十二点多才结束。何笑酒喝的也有些超标,胃被撑的有些胀,走在街上只觉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进门的时候身体的难过更甚,一心只想着要去上厕所,汲着拖鞋急急忙忙的穿过客厅,竟一时都没有察觉到屋里有人。 “何笑。”她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梁墨城才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因为刚才的怠慢,声音有些冷。 “啊?”何笑低低应了一声,有些惊讶,转身看过去,认出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梁墨城。” 何笑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嘴唇弯起的时候,腮边就会卷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淡淡的粉色,仿佛带着甜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朝他笑过,有那么一个瞬间,连梁墨城冰凉的眼睛里也意外的闪过了一抹暖色。 然而那股一闪而过的暖色终究还是很快被冷意所侵袭,等再回过神的时候,那双墨色的眼瞳里又只剩下了带着讥讽的冷意。 “喝酒了?”清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悦,何笑今天确实醉的有些过了,梁墨城的语气已经加到很重,她却可以依旧没心没肺的仰着脖子朝他笑。 梁墨城的脸彻底黑了下去,何笑的眼睛有些迷离,只觉得有一个黑影朝自己走了过来,有一双粗鲁的手臂在她的腰间暮然收紧,接着她的脚尖就离开了地面。 “啊——”何笑惊叫了一声,却是依然笑着的,以为他是在作弄她,也跟着把双手往下摸,触到了梁墨城的发顶,继续往下,缠上了他的脖颈。双手捧着的那张脸在何笑的面前慢慢放大,极英俊的面容映进她的眼中,亲切,熟悉,以及点点割舍不断的爱恋。 强劲的醉意似乎把她的记忆都搅脱了节,她的上身不自觉的俯下去,内心深处有一种莫名的感情在涌动,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砰——”腰间的手陡然松开,何笑的身体一歪,狠狠的撞在了一旁的门框上。 酒意在疼痛中逐渐褪去,何笑无力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个淡青色的影子在她的视线里又渐渐恢复了原本的真实。 “终于醒了吗?”没有情绪的声音,带着最残忍的冷酷。何笑忍着背上的疼缓缓站起来,眼帘无力的垂了下去,收缩的瞳孔里,被染上了一种伤心过后的绝望。梦醒后的现实,于她来说,总是太过残忍。 “给你五分钟,把自己收拾干净。” 3、Chapter 4 何笑昨晚实在是太累了,有梁墨城在她身边的晚上,竟然也让她破天荒的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梁墨城已经走了,她的身体却依然没有力气,腰部以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控诉着那人最晚的暴行。何笑在床上挣扎了良久,最后还是决定打电话去请一天假。 下午又去了一次医院,从病房走出来的时候,隐隐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哭。何笑寻着声音转过去,看见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子,皮肤很白净,只有一双眼睛红的吓人。他僵直的站在那里,死死的攥着医生的一截衣袖就是不肯松开。 那个被他拉住的医生显然也有些恼,一边掰着他的手指一边无奈的重复强调:“你们已经欠了好久的医药费了,我们这儿又不是福利机构,你们这样越积越多的还不出来叫我们怎么能帮你继续治疗?” 何笑越过他们两人望过去,果然在后门那扇半开的门里看见了一个仰躺着的干瘦男人,带着呼吸面罩的脸痛苦的僵着,眼睛瞪得很大,焦距却在涣散。 “医生,您就救救他吧,还缺多少医疗费?我帮他付。”说出这话的时候连何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手摸到包里那张仅有的□□,有一瞬间是很想要反悔的。然而被那双含着真诚和感激的黑眼睛一望,这个念头又变得坚定起来。 重新用过药后,那个男人的样子很快改善了很多,虽然皮肤依然是蜡黄的颜色,但脸上的痛苦表情已经明显缓了下来。何笑把手续办好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个男孩子正在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接着掖好被角,轻声的哄他睡觉。 那个男孩子原本安静的在床边的方凳子上坐着,听见何笑的脚步声的时候就开始有些紧张,脊背僵的很直,缓缓动了几下站起来,走到何笑面前道:“我爸爸的那些医药费……我可以晚些再还您吗?” 他的眼睛很真诚,然而那不太自然的笑容里却似乎藏着一种莫名的恐慌,说话的频率有些慢,带着令人心疼的小心翼翼。 “等你有钱了再说吧。”何笑回了他一个笑容,突然想起那所华丽的西式房子以及房子的那位主人,唇角处不知不觉就添上了一分自嘲式的苦涩,“不用着急,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用钱的地方。” 那个男孩子听完后沉默了很久,过了好久才很轻很轻的挤出一句:“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要多久才可以凑足还您的钱……” 何笑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孩子,和她差不多年纪的样子。个子挺高却极瘦,虽然他站着的时候脊背挺的很直,然后头却低的仿佛要埋进土里去。黑色的发顶乌亮柔顺,下面的那张面孔亦白皙秀气。垂在腰侧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以至于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显现出的都是是与他年纪极不符的哀伤表情,连带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都染得有些灰败。 这样的眼神何笑很熟悉,特别是那双灰色无神的眼睛,流露出的痛苦,和当年的她何其相像。面对着不断徘徊的绝望,饶是拥有再青春洋溢的年华,终归会被残酷的现实打散成死灰一般。 她也是在那时候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从没有绝对的强大,和永久的富庶,即使是曾经叱咤风云的龙头企业,在遇到无法转圜的资金危机时,同样也会一筹莫展。也是在那时候何笑才明白,她一直自以为无坚不摧的父亲,也终究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 握着医生递来的20万的手术费用单,何笑突然就呆住了。对以前的她来说,不过就是一条在晚宴上戴在脖子里的颈链。而现在,这条可能带上一次就会被她随意丢在一边的链子,竟然可以决定他父亲的生死。而她把家里的所有□□加在一起,竟然都凑不出这个数字的一半。 她记得自己前一天还非常有骨气的狠狠甩了梁墨城一巴掌,指天发誓的说要立刻和他离婚,一秒钟都不要再看见他。那时候的她就是这样可笑,即使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却还偏偏还要硬着一口气去装赢家。 万万没有想到,这般自以为坚决的誓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什么也不是。才坚持了短短的一天,捏着那张手术单子的她终究还是走投无路的重新站在了他的公寓门口。 梁墨城来开门的时候,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的样子。就算那个何笑拍上去的巴掌还鲜红的印在他的脸上没有退去,就算他衣冠不整,穿着拖鞋,挂着半开的睡衣,梁墨城也依旧是英俊的。黑色的瞳孔里闪着胜利者般的戏谑,仿佛这全都在他的预料中一般。他居高临下斜睨着她的时候,右手臂上甚至还还缠着他那位娇美可人的女秘书。 她依然是他的合法妻子,只是已经彻底失了可以在他面前张扬跋扈的全部资本。 “原来你也会有求我的一天。”这是那天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在唇边带上一抹笑,在以前的记忆中一直都是温柔美好的,然而从那一天起,所有刻进她的眼里的笑,统统都残忍的让她想哭。 第一眼的时候何笑就觉得这个男孩子的身上带着她的影子,重病的亲人,悲惨的境遇,全都何其相像。所以在那双哀伤的黑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她那句略带着逞强的话便不受控制的冲了出来。 男孩子对于她的沉默显然有些恐慌怕,揪着衣服攒了好久勇气才开口:“我今年已经大四了,还有两个月就可以毕业工作了,您留个账号给我,我以后一有钱就还您好不好?” “啊……”何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走了神,把注意力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重新拉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干笑了几下道:“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聂彬。我叫聂彬,聂耳的聂,彬彬有礼的彬。”男孩子这次答的很快,语速比刚才要快上很多,连声音里都被带上了焦虑。 “哦,聂彬。自然是可以的。我说了我不急着用钱。”何笑被他的眼睛望的有些受不住,摆了摆手又重复了一次:“等你什么时候有了钱,再还我好了。” “谢谢!真的谢谢您何小姐!”聂彬接过何笑递过来的名字和电话的时候,眼睛终于亮了起来。连声的道了谢后就巴巴的跑到父亲的病床前趴着,仿佛他父亲的病情也可以在这美好的希冀中迅速好起来。 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何笑的心情也变的出奇的好。所以在两个月后接到聂彬电话的时候,她甚至已经事先准备好了祝贺他找到人生第一份工作的贺词,却没有想到,那头传来的会是噩耗。 “何小姐,我父亲他,在一个昨天去世了。”她以为的生涩声音被沙哑所替代,惊得她手机都差点掉在了地上,“我也觉得这个请求或许会有些冒昧,告别会的日子我已经订好了,您愿意来送一送他吗?” 按着电话里的日期,何笑很快在聂彬父亲简陋的灵堂前再一次见到了这个男孩子,门口只有一个花圈孤零零的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想是除了她就再没有别人来祭拜了。但聂彬还是很认真的出来接待了她,该说的话,该做的动作,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他整个晚上就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衣站在那里,可能是因为又瘦了的关系,何笑觉得他的个子似乎比之前又高了好一些。有微凉的晚风灌进来,吹起他的刘海露出眼睛,没有眼泪的悲恸,更加的令人心痛。 这样的经历就像是一个可怕的魔障,会把整个人都浸在悲伤之中。何笑自知并不太善于安慰别人,聂彬郁郁寡欢,她所能做的也就是多陪陪他而已。好在聂彬他真的是一个很坚强的男孩子,擦干眼泪后的第三天,便重新回学校去了。聂彬有很好的作息习惯和很优秀的成绩,再加上不错的学校和专业,一个月后就在上海找到了一份理想的新工作。 何笑去车站送他的时候,他的已经重新学会了微笑。背着大大的背包在车站的检票处朝她挥手,鲜活的面孔上,充满着年轻的朝气。 他大声对她说:“再见何笑,等我有了假期就回来看你。” 4、Chapter 5 最近正值服装换季,有不少客户都喜欢在这个时间过来扫一圈新品,何笑她们的工作也跟着忙碌起来。就像今天,刚招待完几个有些老客户上头又突然下通知说一会儿会有一位公众人物过来选衣服,需要停业专门招待。众人赶忙清理、整理、去仓库取货,忙完这一大圈后,又得毕恭毕敬的站到门口去恭迎客人。 所谓的公众人物是一个刚蹿红的小明星,身材很高挑,据说是模特出身。不过进来的时候心情似乎不是太好,漂亮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挺着胸脯转了一圈,先后试了几件衣服竟然都说不如意。嘴巴倒也不愿歇着,不是嫌这件衣服的颜色太土,就是嫌那个款式不显身材,十分的不好伺候。 轮到何笑伺候小明星换衣服的时候,衣服摇摆处的金属扣不知怎的没搭好,从后腰滑了下来,正好刮到了她的小腿肚。虽然金属扣上没有快口,但被划到的地方还是泛起了一丝比别的皮肤要深一点儿的红痕。 那条红痕明明就淡的几乎难以分辨,可那个小明星就是偏偏抓住了这个错处不肯买账。脸一横,不管何笑怎么道歉她都不理,一个劲儿的指着鼻子骂她动作粗鲁,脑筋不好使云云。, 何笑也没有别的办法,见自己插不上话去道歉,能做的也只有低着头把这些话一一都受了。谁想把姿态放的这样低都还不能让那个小明星满意,脖子一横,又开始说何笑这种沉默不语的服务态度差。抬起那根涂的极艳的手指指着她,尖锐的指甲几乎都要刺到何笑的鼻尖上。 好在她骂了一阵后手机响了,黑着脸把话头顿在哪里,把手机从身后跑过来地小助理手上接过来的时候,脸色依然是不善的,谁知等她看清了名字,那一张横着的臭脸就跟变戏法似的突然绽开了笑。尖细的嗓音一扫而光,仅是开头的那句“梁先生”就酥的一众店员差一点全都绝倒过去。 一通电话打完,小明星便再也顾不上何笑,急急忙忙的招呼着小助理又是梳头又是补妆的,等她这一摞活儿忙完,一位高挺的男人正好推门走了进来。何笑只觉得小明星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还么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刷的一下子就从位子上跳了下来,脸上笑的和一朵花儿似的,急急忙忙的往那男人的怀里奔去。 可能何笑今天就是注定了不走运,小明星欢乐的心情还没有持续上三步,细长的高跟鞋就被拖在地上的裙摆狠狠绊了一下,在众人都没来的及去扶她的时候,就“砰”的一声狠狠跌在了地上。 小明星不愧就是小明星,不过是腿关节的地方被蹭掉了一小块皮,血都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眼睛就已经红了。爹声爹气的呜咽了几声,在那个男人的目光投到她身上的时候。立即嘴巴一扁,眼泪瞬间就“唰”的流了下来。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真是让人想不怜香惜玉都难。 果然还被等眼泪淌到腮边,身体就被进来的男人打横抱了起来。被放到一边的沙发上,手却依然环着那男人的腰不肯撒手。 那男人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声哄了她几句,才终于让她收了眼泪。温柔的指腹拂开粘湿的泪痕,小明星的身体也跟着软软滚到了男人的怀里,十分委屈的吸了吸鼻子,芊芊玉手一指,便把那个害她出丑的罪魁祸首给揪了出来:“呜呜呜……墨城,都是她,都是她把我害成这样的!一开始就用金属片刮我,态度又差,这回若不是……若不是穿了这种她给我选的这长裙子,我也不会这么糗!” “哦?”梁墨城的墨色的眼睛似笑非笑的抬起来,顺着小明星高高挑起的指尖,缓缓落在何笑的身上,“那个人吗?” 何笑攥着袖口默默站在原地,她不敢抬头去看。然而当梁墨城冰冷的视线射过来的时候,她的脖颈处还是被刺的狠狠缩了一下。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从心底升起,带着悲哀的情绪,在他的面前,她从来都狼狈的无处可逃。 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的诡异,空荡荡的精品店里只有小明星一个人的声音。很起劲的趴在梁墨城的胸前哭诉,然而梁墨城却听得有些不专心,有好几次视线在空中兜了一圈,最后还是若有似无的落在了何笑的身上,很久以后才漫不经心的吐出一句话:“那把你们总经理叫来吧。” 五分钟后,微微有些发福的总经理在小明星低低的抽泣声中小跑着赶了过来,推开门看到梁墨城的时候,油光满面的脸上立刻腆起了毕恭毕敬的笑容。笨拙的小跑到梁墨城的身边,随着梁墨城的目光往站在一排的营业员身上一扫,当落在何笑身上的时候,心领神会的连连点头。 好不容易等到梁墨城携着小明星离开,总经理的满面笑容立马就被拉黑了,三两步走过来堵到她面前,“何笑是吧?明天不用来了!” “……好”声音迟缓的近乎于呆滞,何笑默默的站在那里,发现已经连自己都搞不明白现在的她是该难过还是认命。 然而当何笑打开大门再一次见到端坐在沙发上的梁墨城时,才不得不承认,他就是有这个本事,把以为自己已经落到谷底的她,一次又一次狠狠扔进另一个深渊。 “终于回来了?”难得梁墨城同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可以带着畅快的笑意,仿佛只要她难过,他的心情就会出奇的好似的。 “……嗯。”何笑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让眼睛的潮湿慢慢褪去,然后才像往常一样,蹲下去换鞋子。 她的手里和往常一样拎着两个装着菜地塑料袋子,不过今天她没有问梁墨城要不要吃饭就一个人提着袋子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厨房一直是何笑躲避梁墨城名正言顺的去处,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和往常一样一直走到通道的尽头,谁知还没有走到沙发的正前方,身体就被梁墨城狠狠的一拽,倒了下去。 何笑看见自己的影像出现在梁墨城黑色的瞳仁里,在两人之间越来越狭窄的距离里,变的越来越清晰。她没有想到梁墨城会这么快的想要她,其实她从来就是没有选择的,然而当梁墨城的鼻尖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这个动作的幅度有些大,连带出后脑的长马尾,粗重的扫了梁墨城一整张脸。何笑只听见上面传来闷闷的一声“哼”,环住自己手臂的大手便瞬间开始收紧,疼痛的感觉沿着血管一直钻到了她心脏的位置。 痛苦的闷哼过后,头部被强行扭转回去,再次触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浓重的黑色里涌动着让她害怕的欲望。 何笑非常的不想在这样的境况中被他占有,她已经一无所有,而他竟还想夺走她仅剩的尊严。于是她开始不管不顾的挣扎,指甲,牙齿,甚至额头,都成了她抵御的武器,在身上的衣服全部都被撕裂成布块时,她终于从禁锢着他的手臂中逃了出来。 梁墨城想是也没有料到何笑的反抗会达到这样抵死不从的地步,伴着胸口激烈的起伏,他右手的手腕处也被何笑印了一个深深的口子,鲜红的血液从那里涌出来,一直漫到衬衫白色的袖口。 何笑的身体几乎已经不着寸缕,而她丝毫没有要去遮掩的自觉。扶着茶几慢慢站直了身体,明明已经累的连话都说不连贯,却偏偏还要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请你……离开!” 梁墨城没有动。 “请你离开!”何笑又高声的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的很重,尾音里却带着一股掩不去的浓重鼻音。 效果显而易见的差,梁墨城依旧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两腿交叠,眼角挑着一丝笑,像是在看笑话一般。空旷的房间里,只有她嘶哑的声音在回荡。仿佛是困兽最后的嘶吼,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我为什么要走?”梁墨城的在尾音处轻轻的嗤笑了一声,声音冷的像冰。有些粗鲁的抹掉手上的血珠,猛的站起来时,全身都涌动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怒意:“请你不要再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早就失了资格。而我,会很生气。” 何笑的的头发被他一把握在手里,想对待一块破布一般,用力往旁边一甩。他的动作非常的霸道,何笑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跌进了沙发里,脚踝处的地方磕到了一旁的把手,疼得她直抽气。 然而怒头上的梁墨城根本就不会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连外套都没有褪尽,他就解了裤子毫无预告的冲进了她的身体。 “那么,请你放过我吧。”何笑只觉得很疼很疼,身体连带着大脑,都像一根被拦腰截断的钢管,残破不堪。 5、Chapter 6 身体一次又一次被那股力量推至半空,接着狠狠拍下,直到同感开始变得不再清晰。耳边的喘息声犹在,但听觉却在渐渐的模糊,愈来愈远,仿佛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开始抽离。 何笑想挪动一下身体,可还没等她牵动肌肉,巨大的已经黑影再一次从上面压了下来。浅灰色的手臂从眼前呼啸着划过去,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色彩,只有在尾稍处才带上了一丝浅色的银白光亮。 吃力的扇了一下眼帘,何笑才看勉强看清了那道亮光的原貌,是一颗小巧的银质袖口,钻在梁墨城袖口的侧面。精致光洁的表层上隐隐刻着花纹,室内的光线有些暗,光靠眼睛并不能将上面的纹样看清楚。然而何笑却是知道的,有些抽象的笑脸图案,是她送给梁墨城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她用力吸了一口空气,只觉得整个胸腔都是疼的。晶亮的白色光亮反射进干涩的瞳孔里,晕开了点点的眼泪,笼在视网膜前面,像雨天里的窗玻璃,模糊不清。何笑在恍惚中仿佛又看到了往昔的自己,年纪有些小,跟在她父亲后面,站在大学的礼堂里新奇的左顾右盼。 那里是她第一次见到梁墨城的地方,在开学初的奖学金授予典礼上。梁墨城是特等奖学金的获得者,她的父亲何建刚是颁奖的特别嘉宾。何建刚那天的本意是想带刚她来感受一下高等学府的良好氛围,却反而阴差阳错的让何笑遇见了梁墨城。 仿佛从那一瞬间起,何笑便不可救药的喜欢上了那个剪着碎刘海,穿着白衬衣的清瘦男孩,离奇的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以至于在当天晚上校方出资宴请的饭桌上,梁墨城走过来感谢何建刚的时候,向来都以胆大妄为的何大小姐,在两人碰杯的时候脸颊上也会浮出两团羞涩的红晕。 再然后,在何笑有意无意的多番暗示下,梁墨城被何建刚请来做了她的家庭教师,指导她的英语和数学。 十五岁的何笑正值青春叛逆期,长久的贪玩加不用功让她的成绩在那段时间变得很糟糕。所以梁墨城刚来给她上课的时候,虽然何笑极力的想要表现出色,可是对着那教科书上的那一道道试题,饶是用力的快把手里的自动铅捏的险些拦腰折断,依旧是一个答案也写不出来。 梁墨城就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了令人惊叹的耐心,面对那个能把所有功课都学的一团糟的小姑娘,他竟然也可以做到把每一道题都讲解的详细且生动。 俊秀的少年坐在透亮的窗户边,专心致志的讲解题目。抬起下颚看向她的时候,温暖的笑容荡漾在黑曜石一般晶亮的瞳仁里,有风从粉白的窗帘中透进来,调皮的卷起他额间的碎发。那时的何笑就觉得,她一定永远都忘不了这个人了。 银色的袖口就是之后不久她送给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那枚放在掌心都只有小小一点的袖口不知花了她多少的心血,缠着精品店里的设计师改了又改,才最终确定为那个抽象形状的笑脸。 记得那天拿去准备送给梁墨城的时候她特别紧张,怕他不喜欢,可是又忍不住的期待。好在梁墨城从来都是聪敏的,只一眼就看出了那个有些怪异纹路的含义,嘴角荡着一抹浅浅的笑,挑起细长的眉梢问她:“这张傻笑的面孔是你吗?” 何笑的脸顿时就红了,没有马上说话,只是低头扭捏的摆弄着路上的小石子儿。虽然能被他一眼认出自然是高兴的,可是听见“傻笑”的评语又微微有些恼,撅了撅嘴,“哼”了一声才一边抢过那枚袖口往他的衣服上扣一边霸道的开口:“就是我怎么了!” “画的倒是挺像。”梁墨城看了看手里的那枚袖口又抬眼重新打量了一眼何笑,终究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何笑被气成了大黑脸,然而说话的调子却怎么也硬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儿的嘟着嘴巴,“要一直带着知不知道!不许随便拿下来!” “好。” “还有就是……你要记得……” “好。”梁墨城从善如流。 “我还没说完呢!”何笑羞涩的怒。 “好,那你继续。” “我……何笑喜欢梁墨城!”最后那一句,何笑几乎是在吼话,整张脸红的都成了煮熟虾米的颜色。 “……嗯。”饶是梁墨城的定力再强,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也不由愣了一下,不过稍纵即逝的惊讶很快就没入了取而代之的浅笑里,从蓄满温柔的眼睛里溢出来,暖暖的,像春天的风一样,轻轻的钻进她的耳朵,“梁墨城也喜欢何笑……” 这样的景象实在是太过美好,所以在他后来俯下身去轻轻压住她唇瓣的时候,何笑还以为是自己坠入了臆想出的梦境一般。 她一直都是那样的喜欢他。这么多年来,如果说何笑是何建刚用一生的心血养出来的女儿,那么梁墨城就是何笑花光了所有青春换来的男人。 曾经他对着她的时候,也是笑的很温暖的,温暖的让她以为,一辈子都可以这样幸福的过下去。然而仿佛在一夜之间,那个曾经还在用洗的泛白的白衬衫配袖口的青涩少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一个衣冠楚楚的业界精英,速度之快,就如同他温柔笑意中绽出的冷意,像突如的闪电一般令她猝不及防。 梦境像薄雾一样,弥散在她周围,然而她伸手想要去抓的时候,却空空如也。就像是他的笑一样,至始至终,都只是假象。 麻痹的感觉在慢慢淡去,疼痛又重新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泛了出来。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的摩挲,很轻柔的感觉,带着点点眷恋的情感,温柔的不真实。何笑想睁眼看看那到底是什么,然而尝试了好几次,依然无法将沉重的眼皮完全掀开。 恍惚在缝隙中看到了一只手,指骨修长匀称,很熟悉。似乎来自梁墨城,又仿佛不是。何笑尝试着舒展身体,四肢百骸里都散发着酸痛,费了好大力气,也只是稍稍的移动了一下双腿。 面上的那双手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动作,颤了一下,很快的缩了回去。空气又陷入了一片黑色的寂静里,等何笑挣扎着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的依然只有一道令她不胜痛苦的人影以及毫无温度的气息。 “睡醒了吗?”何笑能够感觉到梁墨城的视线慢慢下移,然后定格在她的脸上。带着轻蔑森冷的味道,只一句话,就轻而易举的将她仅有的那些幻想全都捅碎。 “……嗯。”下午积蓄的那一点点愤怒早就在那般折磨中被揉散成粉末,身体在他的视线下本能的瑟缩了一下,张嘴想像以往那般乖顺的回答,可是蠕动的半天唇瓣,也只挤出了一个单调的音符。 “看来还没醒啊!需要我帮忙吗?”右脸被很不客气的猛拍了几下,响声过后,留下火辣辣的疼。 “唔……醒……醒了。”何笑吃痛的闷哼一声,吃痛的蜷起身体,费力的震动声带,喑哑难听。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身体的疲惫仍然在四肢百骸中不断蔓延。她依然没有直视他眼睛的勇气,撑着肘子,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坐了起来,咳嗽了几声,有些艰难的转过头,怔忡了一会儿。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梁墨城已经转身去了浴室,独留下她一个人在这狼藉的客厅中收拾残局。窗帘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洞洞的。满地的狼藉,她身上仅有的两件单衣都被粗暴的撕成了一片片,飞散在了四处。 何笑跌跌撞撞的去厨房取抹布,脚下一不留神,踩在了她带回来的塑料袋上。里面穿着一条刚被斩杀的鲫鱼,腮的地方透着鲜红的颜色,挂着几缕血丝从被踩破的袋子边上渗出来。漫到地板的时候,就化作了一道黑红色的细流,顺着地板间的纹路汩汩淌着。 有几缕攀上了撒的到处都是的衣服碎片,在淡黄的衣服上晕开一片红色,当何笑把它们拎起来的时候便和她身上的血腥味道混在一起,散开极腥的味道,让人作呕。 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接着便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何笑的手顿了一下,单薄的上身只罩了一件灰白的旧外套,不过还是没有转过身,只是一个劲儿的擦拭着地板,吸了太多污渍的抹布显然已经达到了饱和,即使加了极大的力气,那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红色依然顽固的停留在褐色的地板上。 脚步声从远极近,最后在何笑身后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住。背部本能的一僵,等那个声音又渐渐往里间走的时候,何笑觉得整个人都有些脱力。眨了眨眼睛,视线便开始不受控制的越发模糊。 被捏成皱巴巴一团的抹布被松开来,何笑举起手掌有些呆滞的笑了一下,味道是苦的,手掌上面被勒出的一道道惨白的纹路,恰如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6、Chapter 7 墙上挂钟的指针走过“8”字的时候,何笑才勉强从厨房端出了今晚的晚餐。只有一锅煮的并不是很入味的鱼汤,她把豆腐、青菜以及一点面条都一起混在了里面,因为心不在焉的缘故,关火的时候里面的青菜已经翻滚成了焦黄的颜色。 当何笑端着汤锅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梁墨城已经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等他了。他从浴室出来后就没有换过衣服,蓝灰色的丝质浴衣敞开着搭在身上,何笑只一抬眼就看见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和从发稍处滴落的晶亮水珠。 听见何笑走过来的声音,陡然抬起头往她那里望了过去。视线突的从何笑的侧脸处闪过,也不知是不是她过于敏感的心理作用在作祟,总觉得他的眼睛像是沾了寒霜一般,意外的落进她眼中的时候,冻的她差一点把手上的汤锅都弄翻。她放慢脚步调整了一下端锅的姿势,尽力把眼睛从他的视线范围内移开,才低着头慢慢把汤锅放到了桌子上。 打开锅盖,扑面而来的是蒸腾的热气和在汤黄色的汤汁中隐隐浮现的几缕焦黑的颜色。还没等何笑拿起汤勺,锅边就被从旁斜出的筷子重重敲了一下,梁墨城的眉头皱起,“你就准备给我吃这个吗?” 何笑没有说话,默默低着头,抬眼朝他的贴在锅边的筷子看了一眼,便又埋了下去。接着顿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面前的碗夹出面条和鱼肉盛上汤,绕过他的手臂直接放到了他的面前。做完之后就退到了旁边自己的位置上,和前面的顺序一向,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何笑觉得自己的神经仿佛都已经被这样的生活压的麻痹了,明明身心这样的累,饭竟然还可以照样的吃下去。 汤很热,她闷头呼呼的灌了一口进去,虽然味道并不是很好,但感觉却很令人舒畅。热源以胃部为中心开始在涌向身体的各个部位,疲惫的感觉也稍稍舒缓了几分。然而在中途转头看向梁墨城那里的时候,发现他的那碗依旧是一口也没有动。 背部在同时感觉到了梁墨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刺一般。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上齿不自觉的咬住嘴唇。极力告诉自己不要去注意那个人的动作,强制性的把眼睛重新移到自己的面碗里,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挑起碗里的面往嘴里送。 “这样的东西你也能咽的下去?”在她的面刚刚触到嘴唇的时候,突然从旁斜插出这么一句话,三分冷冽,七分嘲讽。 筷子顿在半空中,然而张开口想在此吞咽的时候,舌尖涌出的却是浓重干涩的感觉。握住筷子的手一松,那一捧面条就滑脱了木筷,重新落回了碗里。随之传来“噗”的一声,何笑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但脸颊处还是无可避免的被溅上了好些面汤,甚至还带出了一块被切的很碎的白色面坨,一齐挂在了脸上。 何笑有些恼火的直接用袖子抹了几下,只因为这一切全都落在了梁墨城的眼里,便让她觉得更加狼狈不堪。筷子落在了碗边,何笑轻轻呜咽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独自对着面碗坐在那里,头却是压的更低了。 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的涌出来,把眼前的面条都放大成了模糊不清的颜色方块。然而只因为这样的泪水会被梁墨城看见,何笑咬了咬嘴唇又硬是把包在眼眶里的眼泪拼命咽了回去。尽管这样,还是有几滴已经溢出来的泪珠顺着睫毛流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变成扁平的一块,有顺着手背的纹路凝聚起来滑到桌面上。 “不用你管!”隔了良久何笑才挤出了这句话,无声的吸了吸鼻子,极力的想把声音提高,然而在尾音的地方还是残留着轻微的哭腔。 梁墨城并没有马上出言反驳她,只是在一旁很轻的笑了一声,上扬的短暂音调里,夹着刺耳的轻蔑。 何笑只觉得屈辱,饶是她极力忍耐,泪水还是在不断的从眼角处涌出。凑到袖口处很用力的擦了擦,既然她的所有的动作和神态都被梁墨城看在了眼泪,何笑索性也不再掩饰了,昂了昂头,站了起来。 接着开始着手收拾桌子,先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在面汤里晃了两下倒进锅子里,再伸手去拿梁墨城面前的那只。仍然是满满的一碗面,因为长时间没有吃,白色的面条都胀成了坨状,夹着里面白色的几块鱼肉,泛着一股冲鼻的腥味。 既然那个人不想吃,何笑也不想再去自取其辱的询问他的意见,拿筷子挑起里面的面疙瘩,一下子就把整碗都处理掉了。再把桌上的其他碗筷全部塞进了锅子里,决定端进厨房里一起处理掉。 “又准备逃到厨房里去了吗?”梁墨城的身体还没有动,凌厉的视线已经从那边射了过来,看见何笑的腿在预料中的停下,便笑了一起来。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何笑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已经被他折磨的到达极限了,低吼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她却还是没有转身去直视他的勇气。 “你说呢?”下颚突然被一双手大力的攥住,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走到她身后的声响。眼睛被迫抬高与他对视,黑色的凉意袭过来,刺的何笑整个身体都颤了几下。她呜咽了一声想扭头把视线转开,可那双掐在她脖颈中间手,硬是否决了她所有的动作。 “放……放开!”他从来不会控制力道轻重,随着手指的缩紧,通红的颜色顺着梁墨城的手指很快漫上了何笑的整张脸。喉咙很快变的干涩疼痛,胸口大幅的起伏,氧气却依然在不断的流失。何笑开始扭动脖子,几乎用上了她所有的力气,然后那头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甚至连手里的锅碗,都发出了“乒乒乓乓”的恐惧叫嚣。 视线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梁墨城的那张脸巨大的印在她的瞳孔里,似乎连上面的每一个毛孔都被扭曲的狰狞可怕。何笑无力的晃了两下,觉得自己的理智亦在逐渐被侵蚀。在汤汁溢出锅子漫到她手指上的时候,她终究还是咬紧了牙齿把手上的锅和碗一同当成武器掷了出去。 被掐住的脖子暮然松开,氧气重新涌进肺里的时候,何笑已经捂着脖子瘫软在了地上。一同掉落的还有散乱的锅和碗,她的力气已经几乎被梁墨城耗尽,投掷的距离并不远,但这样的动作显然还是有些超出了他的意料。饶是他的反应再快,还是被浑黄的汤汁泼了一身,浸湿了他单薄的浴衣不说,甚至连头发都没有幸免。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头顶的语气第一次带了一丝气急败坏的味道,何笑的手臂再一次被狠狠攥住,力道更甚之前,疼痛几乎第一时间从骨骼中蹿了出来。然而当何笑抬起头来的时候,竟然还能笑出来。 笑容里伴着让人极不舒服的笑声,嘴角的弧度被弯到最大,在苍白的面容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仿佛是在嘲讽,却又藏着绝望般的哀伤,喑哑的声音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心惊,“那么梁先生,你玩腻了吗?”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是着重清晰的咬字却带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气势。面对这样的何笑,一时间连梁墨城都有些猝不及防。他的手臂无意识的松开,让何笑得以重新站了起来。虽然站立的动作因为脱力的关系有些慢,但是脊背却被绷的笔直。 “梁墨城,我已经如你所愿的一无所有了!你的游戏,也不能在我身上继续了!”何笑的身高本应比梁墨城矮上许多,可是如今这样站着看他,不需要仰头,就有一种令人不得不直视的魄力。笑容由在,在这般狼狈的身体上却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不过,这样的何笑,终究也不过是一只纸老虎罢了。梁墨城的瞳孔猛力的收缩了一下,几秒过后,那抹熟悉的浅笑还是如往常一般浮了上来。表情重新回复为原先的闲适清淡,轻轻挑了一下眉问她:“哦?一无所有。那何建刚呢?” 何笑的身体再一次被定格,从他嘴里吐出的那三个字再一次变成了咒语,让她再无法动弹一分。 他就是有这种力量,将何笑的所有勇气和决定瞬间击溃,即使那只是最后残留的孤勇。看着何笑的解脱般的笑容瞬间凝固,接着缓缓在他面前瘫软,他的笑意便又扩大了一分。 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到她的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的焦距处摇了摇,依然笑的极灿烂,“所以,你还是全都要听我的。” 瓷碗的碎片被他随意的踩在脚下,他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半眯着眼睛继续道:“今天把这里的烂摊子收拾好,明天早上九点,到东岩报道。你应该清楚,你的表现同何建刚的呼吸机是连在一起的!” 7、Chapter 8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何笑在地上枯坐着,只觉得梁墨城才刚走没多久,窗帘外的天空就已经泛白了。何笑这才发觉睡觉的能够用来睡觉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匆匆挽起头发去卫生间草草冲了一个澡。 虽然梁墨城并没有告诉她时间,但何笑也不敢迟了。闹铃设的是六点半,脚刚伸进拖鞋里,就被一个硬物刺了一下,低头去看,是一块很小的瓷器碎片。昨天没有收拾就睡了,食物渣子和锅碗的碎片飞的到处都是,屋里还保持着那片狼藉的样子。 东岩集团离她的这个住所几乎要穿过大半个城市,何笑点着脚尖去厨房的冰箱里取了一块面包和一袋牛奶,又回头再望了一眼污渍斑斑的地板,还是叹了口气出门了。 先乘公交再换地铁,折腾到东岩门口已经近八点了。再熟悉不过的建筑物,时至今日依旧是a市cbd中最高的那一栋大厦。灰蓝的玻璃幕墙和巨大的“东岩”二字都没有变,可是门内的面孔却已然全不熟悉。 其实何笑还没有走到里面就被前台小姐拦住了,面色不善的要求她出示工作牌。何笑拿不出,开口想解释自己是新来的员工,可是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有offer,也说不出职位,甚至连东岩如今人事部门的人员名字也一个都叫不出来,唯一知道的只有梁墨城这个名字,然而即使真的说出了口,也显然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的。 所以何笑最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直挺挺的站着,很像一根碍眼的呆木头,就连前台小姐都快被她这副呆像惹的有些怒了,甚至一度扬言她再不主动离开就要去请保安来解决了。 她还是没有动,低着头站着,看上去乖顺而木讷。虽然她猜不透梁墨城究竟想叫她来做什么,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的屈辱就可以保住她爸爸的呼吸机的话,她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做到的。 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从她身边走过的来上班的人也逐渐增多,前台小姐也终于失了和她继续周旋的耐心,把她晾在一边干别的事情去了。 梁墨城没有出现,一直到九点多的时候,才从旁白的侧门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穿着当绿色的工作服,仿佛是在朝她走过来。 上班的人潮渐渐褪去,偌大的前台旁便又之剩下了何笑一个人。那个女人走起路来很快,三两步的功夫,就已经站到了何笑的面前,“你就是何笑?” “……是!”她说话的声音很大,何笑有些不能适应,只觉她的耳膜都被震的嗡嗡作响。 听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那女的又从上到下把她看了一遍,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眉头一直皱着,似乎有些不满意。 “这么瘦,能有力气干活吗?”手臂被举起来,像是要鉴定什么似的,举到一半的时候又被重重的放了下来。 何笑吃痛的“唔”了一声,那女的却只当没听到,质疑的斜了她一眼,就重新快步的朝刚来的那道侧门都了过去。何笑自然也只能跟着她,穿过了几道小门,一直到走到一扇有些斑驳的木门前才停了下来。 女人当先走了进去,何笑跟在她后面,左右粗略看了好几眼都不能确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不过再抬头的时候终于在门侧的一块牌子上找到了一行数着的小字:“保洁部”。 虽然在来之前何笑已经设想过了各种各样不顺利的情景,但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带她来的那个女人显然是一个耐心不佳的,只是稍稍落后停顿几秒的时间,里头那一口带着特有乡音的普通话便已粗声粗气的传了过来。 何笑只得应着她走进了那间所谓的“保洁部”办公室。与其说称之为办公室的话或许用储物室来形容里面的景象更为恰当总共才十来个平方得空间里堆满了各种拖把扫帚之类的清洁用品,再加上中间的一张放茶水的桌子,基本就占尽了这间屋子的所有地方,何笑在里面找了一圈才勉强找到了一处可以站立的位置。 那个把何笑带进来的女人似乎算是她们这里的主管,此时她手里拿着一本本子,在给屋内其他几个领用工具的员工做登记。最后才轮到何笑,介绍的环节非常简单,就互报了一下姓名,然后就被安排到一个老员工的手下培训上岗去了。 她发到了一套拖把扫帚和一张写着临时证的工作牌,同时还被强行套上了和她们一样的蓝灰色工作服。跟在被分配跟着的徐阿姨后面,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提着拖把穿过东岩23层的办公区。 那个徐阿姨在前面在恶声恶气的提醒她跟紧点别迷了路。而她哪里知道,这里的每一处,都是何笑看着一点点建起来的。 这幢大楼一共有三十层,虽在这个年头已经不算什么稀奇的事儿,但在十年前刚落成的时候,却着实可以算是当时a市的标志性建筑了。何笑依稀还记得落成那天的景象,父亲把她带过来看,脸上一整天都溢着洋洋的喜气,拉着她的手在最顶层的办公室内俯览整个a市,仿佛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羁定的握在了手中。 只是时过境迁,饶是这里的建筑和装饰风格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那个时候的雄心壮志以及说一不二的地位连带着同何建刚这个名字在今天都已经再不会复返。仿佛曾经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脚下大理石面上的一个模糊倒影,仔细去看的时候便全部都成了水中花,井中月。 何笑想的有些难过,心口泛起酸痛的感觉,可是事到如今即使再如何后悔,这也已不再是何笑可以力所能及的事情了。从大小姐变成清洁工,确实有些惊骇,然而其中的过程已经磨掉了何笑所有的希望。所以当徐阿姨告诉她自己以后的工作就是负责23楼大办公区的男女卫生间清洁的时候,她竟然也没有觉得有多么无法接受。 接过阿姨递来的刷子便撩起袖子开始干了起来,虽说这些工作被定义成了所谓的脏活,但真正干起来也不过如此。那个徐阿姨本来瞧着何笑单薄的身量爱的一直都算不上热络,这会儿看着何笑三两下就刷干净了一个隔间,动作和力道都堪称熟练,看过来的眼神也变得友善了很多。 这些同事虽也免不了会有些势利或是欺软怕硬的习性,但心眼却是称不上坏的。处了大概一个多星期,发现何笑瘦归瘦,干起活来却是一点也不含糊,也就慢慢的接受了她。 保洁这活儿累是累了点儿,却是单纯简单的。每天除了打卡其他时间基本都不会再与其他部门的人有交集。刚开始的时候何笑还会担忧梁墨城会不会心血来潮的再来找她麻烦,但过了一段时间就发现,在这栋大厦里,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清洁女工在这个单位里基本都是他人漠视的存在,连平常擦肩而过的员工都不会来多看她们一眼,更别说是呆在顶楼总裁办的那一位。 这样一想,何笑便又心安了。却没有想到,自己避开了梁墨城,却碰见了另一个人。 那天何笑本在洗脸池旁边的抽屉里整理卫生纸,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的时候一开始还以为是听错了,却不想转头看见的竟是苏澜。 因为视线的缘故,最先看见的是一双七寸高跟鞋,再往上,才看清了苏澜的样子。虽然刚从隔间里走出来,但姿态却依然是端庄优雅的。她本就生的好看,套上这一身剪裁良好的职业套装,更在原本的美丽之上添了一分精明干练的气质。而何笑,却再没了从前的那种嚣张和霸气。她则是半蹲在地上,灰头土脸的面上贴着狼狈的神色。 “何笑。”在确定了面前这个人正是何笑的之后,苏澜脸上的笑意便又泛了上来,朝前迈了一步,站在她的正前方:“真想不到竟会在这里遇见你。” 何笑没有答,只是下意识的垂下了眼睛。在她认识梁墨城的那次颁奖典礼上,她也同时认识了苏澜,也同样从那一天起,两人的对立关系就一天也没有改善过。 曾经,在有关梁墨城的争夺战中,何笑是胜出的一方。然而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场景,就好像时间被人刻意的颠倒过来一样,曾今的何家大小姐对着面前的这个苏澜,她却已经败落的连笑一笑的勇气也没有了。 “我也没有想到。”何笑努力把手里的卫生纸整理好,站了起来,憋了良久才勉强算是挤出一丝笑纹,脖颈却依然低着,潜意识的想要逃走,但还没有来得及移步,苏澜已经当先的走到了她的面前。 “这说明,我们俩还真是有缘分,你说是吗?”苏澜的声音自顶上传来,妆容精致的脸上漫开了一丝冷冽的笑意,似是嘲讽,又同时流露出一种痛快。 她的眼睛亮的刺目,却又散着冰冷的味道,她从她身边走过,留下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让她突然感到非常的不安。 8、Chapter 9 三小时后,何笑果然就收到了上面的命令,被转掉去二十九楼的秘书室做保洁工作。一会儿被派去清扫角落里的纸屑,一会儿又是有同事打碎了东西被叫去清理,还没有看见苏澜本人,就已经受到了百般刁难。 好容易熬到下班,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脱力了,一乘上公交车便支持不住的睡了过去,在临到站的时候才隐约听见了包里传出的手机铃声。接起来的时候已经断了,她打开通话记录一看,竟然有十来通同一个号码的未接电话,然而号码却是电话簿里没有存储的。 何笑有些不解,但因为累,也没有去多加理会,眼睛一闭就把手机继续扔回了包里。只是来点的那人显然不打算就此作罢,只隔了大约五分钟,电话就又“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 “喂?”何笑接起来,听见那头传来一个男声,有些陌生,却一开口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何笑!”恰好此时公交已经驶入了站台,何笑跟着人流下车,像是幻听一般,竟在不远处又听见了一道和刚才相似的男音。 “何笑!何笑!”几番回头,终于在站台的后面看见了一个正在努力挥手的男人,只觉得那人的笑容灿烂熟悉,定睛一看,竟然是数月没见的聂彬。 “你怎么来了?”一路小跑到他站着的位置上,又惊又喜。在他的笑容底下,何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变好了很多。 “就想来看看你,不行吗?”聂彬笑嘻嘻的回道,愉快的朝她迷了一下眼睛,唇边的笑容也跟着扩大了一分。 “自然是好的。”何笑心里本就高兴,被他这么一说也不由跟着一块儿笑了起来。 “嘿嘿……”聂彬又笑了两声,突然往旁边跳了一步,孩子气的向他眨了眨眼睛,趁机挺了挺胸朝她显摆道,“我现在好歹也算是个白领了,这次回来便是专程来请你吃饭加还钱的!” 他的身量本就高而瘦,加之今天为了来见她还特意挑了一件簇新的格子衬衫,领口处还挺正式的系了一条领带,相较之前的学生装,这会儿倒真是多了一股都市精英的味儿。 “嗯。”瞧见他这样的变化,何笑自然也是开心的,从上到下的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翻,配合的应了他一声,赞许的点了点头。 聂彬得了赞许美滋滋的,接过何笑手里的皮包拎在自己手里当先一步往前走,中途还不忘摆出一副很豪气的样子转头朝何笑道:“走,我请你吃东西去!” 他本打算请何笑去a市最好的餐馆里吃一顿的,但碍于何笑觉得太贵执意不肯,最后还是妥协和她一起吃了一餐必胜客。索性两人去的早,虽是周末,但也算是坐到了一个不错的靠窗位置。 一边享受着香浓的披萨,一边欣赏着夜景,气氛便也跟着变得轻松舒适了起来。聂彬说了很多有关他这几个月工作和生活中的事情,认识了新的同事,和同租的朋友相处也不错,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笑。 聂彬先是独自讲了几件趣事,见何笑在一旁也听的很有趣,不由也把目光转到了她的身上笑着问:“那你呢?何笑你最近过的怎么样?最近又正好换季了,衣服应该卖的不错吧?” “不卖衣服了……我换工作了。”何笑本是笑着的,这会儿却把头埋了下去,搅着面前的果汁,顿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是吗?……那也不错啊!”聂彬对她的这个样子有些不解,歪了一下脑袋笑了一下,很善解人意的把话题转到了别的方面去。 他依然兀自说的开心,只是何笑却再没了和他一起说笑的心思。望着眼前已经彻底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来的聂彬,让她也不由的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依然躺在床上的父亲,想起了梁墨城,以及那双她从来都捉摸不透的眼睛…… “何笑——何笑!” “啊?”她好像是发呆发的太久了,聂彬连叫了几声都没有把她的思绪拉出来,直到他把脸也一起伸上来的时候,才把何笑吓的低呼了一声。 “你在想什么呢?”聂彬的脸上还是带着笑意的,但思及她刚才的眼中走神,笑意里面还是带了一些微微的不满。眼睛转了一转,见她还是有些呆愣愣的不理人,干脆手掌撑着桌子,伸长了脖子直接把脑袋摆到了她的正前方。 顿时四目相对,他的淡灰色的瞳仁投射到何笑的眼瞳中,突地在心间荡漾开一抹久违的暖意,一时竟有些怔忡。然而只持续了几秒钟,梁墨城的那双透着彻骨寒意的眼睛又再一次袭了进来,瞬间打散了那几抹暖意。 就连何笑的身体也不自觉的跟着抖了一下,看了一眼面前的聂彬,已经一眨,飞速的把目光转到了其他的地方。 “你有什么心事吗?”何笑把视线移开后,聂彬也很配合的把移过来的脑袋重新收了回去,脸上虽然还笑着,但嘴角处微微下沉的线条还是泄露出了他的担忧。 “……没什么,都挺好的。”眼见心事被看透,何笑的面容不由僵了一下,饶是之后重新挤出了几丝笑意,却仍是苍白的无法让人信服。 “是这样吗?”她不想回答,聂彬也没有再勉强。桌上的食物只吃了一半,但两人显然已经失了继续用餐的心情。直到聂彬叫来服务员小姐结完账,何笑的样子看上去依旧有些恍恍惚惚。 “何笑,我还想去买几件衣服,不如陪我一起如何?” 今夜的风很舒服,灯光也很漂亮,聂彬就这样站在灯光下朝他笑,这样的笑容实在是太过灿烂,让她根本无法拒绝。本以为对着这副样子的自己,必定是索然无味的,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分手告别的话,却不料对上的却是这样一双带着漂亮笑容的眼睛, “你原本就是卖衣服的嘛,我想如果砍价的话,你也一定很在行!” 其实这句话并没有多少的说服力,然而配上他的笑容,却神奇的让何笑也不由吐出了一个“好”字。 两人进商场的时候发现正在搞活动,聂彬一进去就买了300抵600的活动券,却不想逛了一圈也就只在三楼看中了一件外套,还剩下两百多块钱的券,便把注意打到了何笑的头上。 何笑本是不肯的,但想到让那两百多块的券作废又不舍得,退却了半天,终于还是接受了。两人于是又返回女装的柜台上去转,看了好半天,总算是定下了一双鞋子。 她看中的是一双坡跟款式的女士单鞋,小牛皮的质地,很是柔软舒适,样式也是极好看的,米白色的底纹,上面用浅色的细线绣了一圈小碎花,穿起来大方又秀气。然而好看是好看,对于她现在的这份工作,却是能用的地方很少。她拿放了几次,虽有些不舍,但最后还是走了开去,买了一双简单耐用的黑色平底鞋。 分手前聂彬提议去旁边的奶茶店里先喝杯东西解解乏再走,里面的客人不少,他提议让何笑先去找位子,自己则去买饮料。何笑没太多想的应了,却没想到,十分钟后他竟然又拎了一个鞋盒过来。献宝似的在她面前揭开盒盖,里面躺着的正式那双她坡跟小牛皮鞋。 “你这样随便送给我,我不会收的,你还是退回去吧。”自己喜欢的东西在自己面前惊喜般的出现,心里自然是惊喜的,然而念及聂彬刚工作的那点工资,何笑还是强硬的摇了摇头。 “谁说是随便送的?”聂彬似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像是早有所预谋般摇着手指又笑了起来,“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所以——生日快乐!” 何笑着实没有料到聂彬会知道自己的生日,又惊又喜的猛的抬头看他,对上的恰好是他不断放大的笑容。那笑容太过灿烂温暖,捂得她竟一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聂彬对她这样的反应倒是很满意,洋洋得意的摸了摸下巴,笑容顿时变的更加飞扬,干脆直接从鞋盒里把鞋子拿了出来,自己则半跪在了地上,托起她的右脚,“来,我给你穿上。” 他的动作认真又温柔,何笑就这样傻傻的坐在登在上,看着他把自己的脚掌慢慢的套进鞋子里。他的头发在这几个月里长长了不少,细碎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有泪水不自觉的从下面涌上来,视线逐渐变的迷蒙,甚至连那张脸也被渐渐变了样子,浓眉还是原来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却被拉伸的越发狭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会去想起她,然而潜意识的,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眼泪在不受控制的淌下来,只是为了维持这样一种魔咒:刻在记忆深处的那个男子,也曾经这般真实的对她温柔笑过! 9、Chapter 10 然而,这一切都只不过全都是她一个人臆想出来的样子而已,当眼泪止住的时候,那张熟悉的脸连带着她眷恋的笑容都消散了开去。她依旧坐在奶茶店里有些简陋的圆凳上,面对着聂彬。 可能是她刚才哭的太过厉害,不仅把聂彬脸上的笑容都吓的收了回去,连神经都被他哭的有些呆愣愣的。鞋子早就已经穿好,他却还保持着之前半跪在地上的动作,不顾鞋盒里的衬纸散乱的飘了一地,只知道翻着口袋急急忙忙的去找纸巾。 等到终于从里衣的口袋里翻出的时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蒙着薄汗的脸上也渐渐重新泛出笑意,“给,擦擦吧。” 他把纸巾一直递到何笑的眼角处,看着纸巾的一角慢慢被脸上残留的泪水沾湿,何笑的手慢慢扶上才松开,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缓缓站起来故作轻松的把笑容继续放大:“我真没想到啊,送个生日礼物会把你感动成这样。既然这么喜欢,就别换回去了,直接穿回去吧。” “……好。”何笑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一般,全身都有些木木的,然而低头望见自己脚上那双米白色的碎花小皮鞋,还是点点头应了一声。 聂彬接着又说要去买奶茶来喝,何笑觉得自己这样坐着反而会觉得闷,便提议和他一起去,然后在路上喝。 两人之前那一圈逛的有些远,要回何笑家里的话,得反方向重新穿过步行街。现在才晚上九点多,商业街上依旧是一副车水马龙的景象,处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何笑自从刚才哭过之后表情就一直有点呆,走路的速度也比平常慢了很多,抱着奶茶杯子跟在聂彬身后,有好几次聂彬回过头来找她的时候都发现她已经掉队的快要沉到人海之中去了。 他抓过她的手臂把她带回来,她也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低着头把奶茶的一小段管子夹在唇齿间,愣愣的看着前方。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奇怪的姿势走了十来分钟,虽然她走路的速度确实是有些迟缓,但只要聂彬在前面掌握着方向和速度,她的脚步也还算是配合。 只是当走到一处拐角的时候,何笑却很奇怪的彻底停了,埋着的脑袋也跟着抬了起来,并且把脊背挺的很直。虽然目光还是称不上自然,还带着一种执拗的专注,若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的话,却能够在最前方精品店的橱窗找到焦距。 那扇橱窗是透明的琉璃色,外面摆了几个很漂亮的人偶模特,然后若是把视线接着延伸进去的话,就可以看见站在离人偶模特不远处的一男一女。 女的正在试穿一件蓬松蕾丝边样式的粉色连衣裙,应该是为了能更好的试穿,及腰的黑亮头发已被她事先绾起,虽仅用一枚嵌着亮蓝色水钻的发夹簪着,却是恰到好处称出了她细长雪白的脖颈,一边照着镜子一边在和立在她身边的男子笑声讲话。当聂彬随着何笑的眼睛忘过去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却并不是那个粉衣黑鬓的女人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由畹难劬Γ钐兑话愕难丈氖撬丝掏诺氖敲媲澳歉鑫孀旖啃Φ拿览雠樱撬岷诘难劬θ匆谰赏缸乓还扇盟浅2皇娣馗芯酰滟3掖棠俊 “何笑?”聂彬有些狼狈的把视线收回来,转过身去扯了扯何笑的袖子,只觉得全身都突然不舒服起来。 “……唔。”隔了好一会儿何笑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呆愣的古怪行为,垂下眼帘有些不好意思的喃喃解释,“没什么,只不过是刚才风太大,有些迷眼睛而已。” “迷的很厉害吗?”聂彬把视线移开后,人也跟着轻松多了,看见何笑低着头似是还在揉眼睛,便又拿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轻声到:“别用手揉了,那样容易发炎。” “谢谢。”吸了吸有些塞涩的鼻子,接过纸巾的时候何笑本想朝他笑一笑的,然而唇角才刚刚勾起一点,就觉得脊背处陡然就升起了一股凉意。 何笑惊慌的侧头看去,就发现刚才还侧对着他们的那一双黑色眸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幽深的眸色如同夜晚江海中起伏的暗涌,只是从斜前方极轻的飘了一个眼波过来,就震的何笑整个人都猛然一滞。 后颈处阵阵发寒,何笑无意识的收紧手中的纸巾,无力的发现即便不自己并不想在他面前显得这般懦弱无力,却依旧阻止不了手足间慢慢渗出的冷汗。以至于最后几乎是逃离般的疾走到了终是可以将他视线避开的拐角处,只不过是短短的几步路,初秋的天气也并不能够让人感到闷热,然她的额角却已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停下来的时候,聂彬还没有完全追上她。见自己突然就被她甩开,跟在后面小跑了几步才勉强追上来与她并肩。脸上显着疑惑,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出声问她。 两人就这样沉默的又走了一会儿,何笑的心绪才逐渐平稳下来。之前聂彬买的那杯奶茶虽还剩着大半杯,但因为她自己刚才的一系列失态的动作,原本圆形的奶茶杯子已经被自己无意识的捏成了不规则的方型,里头的液体也被翻滚的泛出了浑浊的颜色,直到顺着杯沿滴到了何笑的手背上,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才停下来去找了个垃圾桶去扔掉,回首望见还站在她身旁的聂彬,稍稍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送到这里就行了,我拐个弯儿就到了。” 她说完就等着聂彬转身回去,可等了好一会儿,面前的人却还是没有动静。何笑有些不解,张口想继续催催他,可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睛正在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 其实他的由彩呛土耗窍喾碌纳詈谏耸庇猩了傅牡乒饴湓诶锩妫呛诹恋木恕:涡x恍枰崆崽Ц咭恍┦酉撸涂梢栽谒桌镎业侥歉龊退荒r谎男⌒u擞埃谀难弁校麓露 这双眼睛和那个人的有三分相似,虽然如今已失却了所有温度,但那一瞬间的愣神,还是把过往的种种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或甜或苦,曾以为已然忘却,却不知全都历历在目…… “何笑,你有心事。”深色的瞳缓缓收缩,里面的那个小小人影被渐渐拉伸,最终化为一条淡淡细线。细线合起后又接着慢慢撑开,传来的声音里夹带着些许担忧,但最后还是弯起了一抹暖色的笑意,“你不开心,我能够感觉的到,或许——” “你帮不了我的!”心头漫开的疲惫被何笑强力的重新压制回去,不自然的侧头避开上方的灼灼视线,再次想到刚才梁墨城射来的那道视线,心中的不安又在一次涌了出来,斟酌良久,才开口:“刚才的那个男人,你看见了吗?” 聂彬被她的问题问的有些突兀,不明所以的点点头。然而回想起自己看到的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又有些不自然的笑着补充了一句:“那种有钱的男人,自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招惹的起的。” “是吗?”何笑的声音淡淡的清冷,再起头来的时候仿佛陡然间就与他生了疏远,卷着一点笑容,味道确实极苦的,“那个男人……他是我的丈夫。” 这个答案亦显然是在聂彬所有的意料之外的。精品店中的那个男人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浑然的贵气,不论从哪一个方面,都矜贵的决不能让人把他和眼前穿着的这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清贫的何笑划上等号。 所以当何笑一口气把这一切挑明,聂彬也变得沉默了。顿了良久,再抬头望了望何笑隐隐透着哀伤苍凉的眼睛,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原路。 静静目送他的背影没入萧瑟的夜风之中,似乎只是一瞬间的时间,身边环绕的短暂温暖,也全都跟着那个人消散了,独余下她一个人浸透在苍凉的暮色中。 后面的那段里何笑比平时走的都要快,逃一般的,直接冲到了家门口。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入目的是一片死寂的黑,而对于何笑,却反倒是一件好事。按开客厅的日光灯的开关,何笑小心翼翼的把脚上的那双新皮鞋蜕了下来,重新放回鞋盒里。然后站在鞋柜钱停驻了一会儿,俯下身默默的把它们推进了柜子中最靠里的角落。接着洗澡,睡觉,直到夜晚的黑幕从指间滑走。 如果这之中还有什么值得高兴一下的事情,那就是从次怔忡之后,再也没有见过梁墨城。而对何笑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状态,哪怕工作再辛苦,生活再枯燥,于她来说,没有痛苦,便是最大的快乐。 10、Chapter 11 所以当第二天清晨门铃响起的时候,何笑惊的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睡意在一瞬间褪尽,连外套都来不及罩上就匆忙跑了过去。 却没想到门外的人却不是梁墨城,而是聂彬。他似是已经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裤缝边都沾了些许白色的墙灰,看上去有些凌乱。身上还穿着昨晚的那一身衣服,也不知他昨晚之后都去干了什么,全都被压的皱巴巴的。 何笑打开门的时候,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倚在门边,朝她笑着。仿佛昨晚的那一幕被生生跳过去了一般,看着那扇铁门慢慢敞开来,眉眼弯起,仍是如平常一般的笑得粲然。 “聂彬!”这样的状况已然早已大大出乎了何笑的意外,昨晚本已决心要同聂彬彻底疏远的,可当那张笑得温暖灿烂的脸庞忽的跳入她眼中的时候,几乎已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却卡住了。那一声名字叫的十分生硬,首字咬的很重但尾音却发的极轻,恰如她此时的心情,百转千回。 然而聂彬却浑然不在意,犹自继续卷着唇角将笑容放大。从墙边走近一步,走到抵住门套的地方,才满意的开口:“要吃早饭吗?我买了很多。” 说完的时候还不忘举起手里的袋子放到胸前夸张的显了显,之后才把目光移到何笑身上,大大咧咧的将她看了一遍,笑意更浓。 何笑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的还是那件临睡前随便套上去的旧汗衫,领口早已被洗的松松垮垮,而此时在聂彬玩味的笑容下正以一个非常圆润的姿态挂在那里。何笑顿时又羞又窘,手忙脚乱的那双手捂着,再顾不上聂彬,一路小跑的逃回了卧室。 等她重新穿戴整齐出来,聂彬还在门口站着,提着早饭看着她,笑的甚是无辜。这副嘴脸让何笑颇有些恼,可又做不到视而不见,只得退了一步,做了个手势,示意让他先进来。 谁知聂彬却没有动,依旧站在门边,笑容散开了一点,年轻的脸上突然浮上了一层与之一贯形象不符的傲气,“既然这是那个男人的房子,我就不进来。” 何笑一时怔忡,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旧事重提,沉默了半响再抬头的时候脸上也不免添了几分难堪。 聂彬却依旧笑得泰然,把手里的马夹袋换了一只手提着,长臂一伸,直接就把何笑从门的那一头给拉了出来,“虽然我不准备进去,但你可以出来嘛!” 然后还没有等何笑反应过来,就直接把一个马夹袋整个儿塞进了她怀里,献宝似的笑道:“喏我买了横街的大饼和豆浆,给你。” “我不要!”何笑被他搅的彻底有些怒了,拎起口袋想塞回去,可是手指触到袋子上某块已被那饼染得温热的塑料表层,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自己也真的确实有些饿了。 其实那饼也不过就是用普通的面粉揉成形后烘烤成的,唯一有些吸引力的也不过就是那层点着葱香的散着阵阵香气的黄金色外壳。也不知是聂彬的笑容太热烈,还是何笑的肚子真的□□,鬼使神差的咬了一口之后,竟然只花了三两分钟就全部都吞了进去。直到习惯性的舔到嘴角上的芝麻,才猛然发现自己又上了聂彬这个坏小子的当。 何笑心里的怒意顿时又被重新提了上来,只可惜腹中已经藏了一个他递过来的饼,这会儿才开始用眼睛瞪他,无论是形还是太,终究已经无力的矮了一截,只能由着旁边的那抹笑容继续无法无天的扩大。 然而在这个地方和聂彬见面,何笑心里还是隐隐的有些不安,梁墨城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回来,而对于聂彬,她终究不想把他也混进他们两人的那个死结里去。 刚想找个借口让聂彬像昨晚那般之难而退,却不想他却先开了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既然那个人既然现在不在这里,你是不是可以也不要摆出这副杞人忧天的样子呢?” 他的笑容里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真诚,专注的低头望着何笑,仿佛可以直接看到她的心里去,又似乎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 眼泪又开始不争气的涌了出来,何笑低头想避开他的视线,不自在的用力甩了甩头发,头发四散的粘在额角,却反而徒增了她的窘态。 面前再次出现了一张纸巾,在半空中顿了许久才开始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分开发丝伸进来。然而等到何笑伸手去接的时候,又飞快的放开缩了回去。见何笑没有抵抗,过了一会儿,那只手便又接着伸了回来,捧回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甜豆浆还不忘在上面歪歪斜斜的插了一根草绿色小的管子。 如此这般一来一往,终于让他如愿以偿的把何笑重新逗笑了。 “谢谢你。”她低头吸了一口豆浆,果真是如聂彬方才所夸赞的那般香甜,脸上的笑不由又真实了几分。 “诶,不客气。”聂彬也跟着笑,样子看上去有些俏皮,笑到一半复又去掏了掏另一个塑料袋,挖出了一个红丹丹的茶叶蛋问她,“还要不?” 何笑摇了摇头,挣开他的手臂走回屋里,表情却比之前鲜活了好多,“如果要出去的话能等一下行吗,外面风大,我向去把里面的窗关上。” “不用了。”这次反倒是聂彬拦住了他,侧过身子显出身后的那只塞得满当当的旅行包,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昨晚头儿来电话叫我们回去加班,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谢谢你。”何笑垂下眼睛拽了拽衣角,心里很感动,却又一时不知道改怎么表示。 “谢我啥呀?”聂彬抬手看了眼手表上的指针,笑得很潇洒,“你还是我的债主呢,这点儿大饼豆浆什么的,你全都当做利息记下就行了!” 他的答话总有本事让人感到发噱,何笑抿着唇笑了一下,重新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楼梯口,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毫无意义。 外面的阳光正好,金灿灿的,混着秋风洒在身上,暖暖的正合适。何笑一个人走在街上,看见各个大大小小的店铺上打出的月饼广告,才猛然发现日子竟已经不知不觉的滑至了中秋。 犹记得父亲一直喜欢吃岚汕阁的椰蓉蛋黄月饼,何笑路经那里时,便也进去拎了一盒。周末医院里人比往常都要多,闹哄哄的,可是走进父亲的那个单间,却仍然是安静的。 她到的时候护工刚给他擦好身,皮肤还泛着些许润润的色泽。何笑走过去习惯性的为他掖了掖才拉过椅子坐下来。 买的只是最简单的那种小盒月饼,自比不上那些成百上千的礼盒来的气派。可是在这样安静的小房间里打开,混着椰蓉和蛋黄的淡淡香味,却是更让人觉得温馨安详。 “爸,中秋要到了呢,你要吃点月饼吗?我买了你最喜欢的椰蓉蛋黄馅儿。”何笑自己先切了一块,放入嘴里尝了下,证实味道没有变,才又捏了一小块放到何建刚的唇边。小心翼翼的沾了沾,像是他真的也可以品出味道一般。 床上的人虽依旧没有动,但沾着点点月饼沫的唇角,从侧面看来,仿佛也绽出了一个久违的笑意…… 11、Chapter 12 这个周末梁墨城都破天荒的没有出现,休足了两天假,周一再去上班时,身体也养的清爽了许多。虽然29楼的那些个都市精英们还是有些挑剔的难以伺候,但或许是因为心情变得舒畅的缘故,同样的一天班上下来竟也不再觉得像以往那般难熬。 相反的,当自己整点下班打卡的时候望见远处格子间里的那一排黑乎乎的脑袋,何笑的心里反倒还多了几分得意快乐的神采。 并且最近那群家伙真的是忙,据说上面正在准备一个大项目,一道道命令从总裁办公室压下来,公司上下全都忙的不可开交。等到周末下班的通知一发,更是把整座大厦都累的发出阵阵哀嚎。唯一能准时下班的,大概也就只剩下保洁部了。 秋天的日光已再不如夏日时那般漫长,还没到下班,天空的颜色就已然暗了下去。等到她走到东岩楼下再仰头朝上忘的时候,30层的灯光已然全部亮了起来。何笑有时候也不由自主的抬头朝着它们发呆,一层一层的数,一直数最顶层。然后讷讷的想着,梁墨城他此时此刻是不是也正坐在她爸爸的曾经做过的那间办公室里,埋在永远看不完的文件里面。 不过今天她这样的呆愣却并没有持续多久,转身走到车站的时候电话就响了。是聂彬从上海打来的电话,语气甚是得意,在那头声称说自己这个月发了不菲的奖金,并且还坚持一定一定要让她留个时间让他过来请客吃。他说话的语气甚是有趣,何笑被他的话逗的直乐。转念想到东岩最近不同寻常的忙碌,想必梁墨城也不会在最近的这几天过来,就干脆直接把时间订在了明天。 谁想到,这一夜才过去一半,她的好梦就被一通电话给搅碎了。电话屏幕上闪烁着梁墨城的名字,何笑不敢怠慢,接起来很轻的“喂”了一声,等着那头发话。不过奇怪的是,那头穿过来的声音却不是梁墨城的,虽同样也是一个男音,却要比梁墨城的嗓音更清亮一些。 “你是……?”这声音听着仿佛有几分耳熟,但何笑却一时叫不上名字。 “何小姐您好,我是梁先生的助理李易。” 知道了名字,何笑才总算把这个声音和记忆里的样貌对了起来,是梁墨城的贴身助理,也算是曾经见过几面,却称不上认识。然对于梁墨城的身边的人,何笑一向是都不会抱着多大的好感的,短暂的应了一声。刚想接着问他究竟找她有什么事,对方倒是很自觉的先说了。 “何小姐,我就在楼下,梁先生今天喝的有些多了,您能否下来帮我一起把他扶上来?” 李易说这话的时候用的全都是平音,然而一撞进何笑耳朵里,所有的睡意都被瞬间打散了。拉开窗帘望了望停在正下方的那辆黑车,几乎从第一眼开始,心里就陡然漫开了怯意,可又不敢不去,站了片刻,还是只能认命的拿着钥匙走下楼去。 梁墨城今天确实喝的有些过了,直到何笑一直走到车门旁边,他还倒在后座上不省人事。等到好不容易把他叫醒了从车里拖出来,饶是有两个一前一后的旁边搀扶着,走起路来也依旧重心不稳的东倒西歪。 从门口到电梯,总共也不过短短的十来步路的距离,却硬是把何笑和李易都折腾的气喘吁吁。等到终于把梁墨城扶到沙发上躺好的时候,何笑只觉得自己已经累的快要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何笑真的很想躺回床上继续眼睛一闭直接睡过去,然而只要有梁墨城还在这里,她的这些个愿望显然都是不能实现的了。 梁墨城的酒量本来应该称能算的上是很好的,何笑记得自己从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曾经亲眼看到他一桌饭下来直接喝光一整瓶五粮液且面不改色的,而现在却在她面前醉成这副样子,真的是不敢想象他今天晚上到底喝了多少酒下去。 屋子里并没有事先备下解酒药,何笑只能去厨房取了生姜、食醋、红糖这些东西煮了一碗最原始的醒酒汤。她端过去给他的时候,梁墨城正在沙发上翻身,可能是胃部被酒液烧的不舒服,一连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没有停歇。 何笑本来是准备把这汤递过去让他自己坐起来喝的,可是一连叫了几声,除了不时从喉间发出的几声“哼哼”的低吟外再没有收到任何其他反应。 最后何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拿了勺子过来喂他。感觉到汤水温热的气息,梁墨城倒是也算挺配合,挺了一下身体主动把头微微凑过来,就着她的勺子一口一口的喝了下去。 等到全部吃喝完的时候,还有些孩子气的打了一个饱嗝,这才睁开眼睛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还是那双黑色狭长的眼睛,淡淡的流转了一圈,才投向了她坐着的方向,停了片刻,仿佛是认出了她的模样,嘴唇上扬,很浅很浅的笑着唤了她一声:“笑笑……” 手中的碗“啪”的掉在了地上,任凭碗底撞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瓷片飞溅,何笑都依旧无知无觉。这两个叠字的称呼何笑到底有多久没有再听过,何笑已经不想去确认了。本以为自己已然忘却,却没有想到重新从他嘴里发出的时候,她还是依旧没有半分抵抗力。 其实连何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那么的喜欢梁墨城。作为何建刚唯一的宝贝女儿,那些个世家弟子、商界新贵,她都不知曾见过多少,其中自然也不乏比梁墨城更优秀的,比梁墨城更英俊的,甚至是比梁墨城更喜欢她的男子。可她却像是着了魔一般,偏偏就只看上了梁墨城这个穷小子。 现在再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也是真傻,费尽心思的去接近他,放下身段的去讨好他,可到头来,甚至连这一声称呼都是她求来的。 记得那次是何笑送完袖扣后的不久,隔天晚上梁墨城同她说自己第二天和同学有约,本来想叫她晚饭自行解决的,却不想反被何笑硬缠着一起跟了过去。 同去的都是同梁墨城极相熟的哥们儿,在大学里同出同进的混了四年,弯起来自然也是很放的开的。那天他们去有些晚,到饭店的时候其他人基本上都已经聚齐了,那一群狐朋狗友瞅着何笑跟在梁墨城的身后进来,眼睛立马就亮了。 有几个胆子特别大,性子特别八的甚至当头就喊了起来:“喂——梁墨城你这厮丫的可藏得真深啊,什么时候骗来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妹妹,哥儿们几个竟然都不知道?” “也就是刚成的事儿。”梁墨城对他们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笑了一下,找了两张连在一起的空椅子,只在携着何笑坐下之前用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介绍了一下,“她叫何笑。” 一般在这样的聚会中,自也是少不了苏澜的,梁墨城挑的那两张位子,虽不与他们相邻,却好巧不巧的处在他们的正对面。看见何笑的瞬间微微露出了点,然转头看向梁墨城的时候,依旧是一口一个梁学长叫的甜腻。 面对这个活泼漂亮的小学妹,梁墨城的态度也一直都是温和的,朝她笑着点了点头,和往常一样用打招呼的口吻叫了她一声:“阿澜。” 其实在坐的所有人基本上都是这样叫苏澜的,只是传到何笑耳朵里的时候,说她是敏感也好,小题大做也罢,终归是觉得这个称呼非常的不顺耳。更何况那时的何笑被何建刚盖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宠了那么多年,不但养的心高气傲,脾气也是大的吓人。 只这一声“阿澜”,她就立刻不高兴了,嘴角一沉,突的就从梁墨城身后往前面跨了一大步,挡在梁墨城和苏澜的中间,示威似的故意仰头问他:“墨城,她是谁啊?” 梁墨城那样聪明的一个人,自然是一眼就看出了何笑眼睛里闪着的带着那抹带着嫉妒的火光,然而他的涵养也真的是好,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很亲昵的笑着张开手臂搂了搂何笑的腰侧,“瞧我这糊涂的,只顾着打招呼都忘了给你们介绍。” 他的微笑荡在唇边,连说话的音调都散着温柔优雅的味道:“笑笑,这是我同系的小学妹苏澜。苏澜,这是我家的何笑。” 事后,他那句“我家的”很快被一旁的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男生狠狠的挖出来当做笑话给说了一通。而那时的何笑,因得了那声笑笑,心情立马被甜蜜涨的重新舒展开了,再看向苏澜的时候,上扬的眼角中也满是洋洋得意的欢喜。 傻傻的以为自己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给苏澜来了一个不错的下马威,殊不知,这般幼稚可笑的撒泼行为,大概从梁她大叫着挡在梁墨城身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他的心里输的彻彻底底。 12、Chapter 13 深夜宁静的空气被瓷碗的碎裂声生生打破,何笑却仍然呆呆的坐在沙发的边的小椅上,恍若未闻。 何笑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的看过梁墨城了。他的眉眼他的唇,每一处都是那么熟悉,甚至连他的一眸一笑,都在过往那磨不灭的时光里,深深刻进了她的脊髓。 她原先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在他加诸于她的种种残忍中渐渐走出那份痴傻的感情,然而直到今天她才悲哀的发现,仅仅是那几近低喃般的一声“笑笑”,就轻而易举的打破了她心中构筑的所有坚强。 思绪在过往的记忆中不断流转,何笑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手指屈在半空,很想伸下去摸一下他真实的侧脸,然而在触到他皮肤的瞬间,终还是停了下来。脚背处传来了尖锐的疼痛,她的大脑也总算被刺的稍稍清醒了一些。 瓷片四散着碎了一地,混着漫开的汤汁,一片狼藉。何笑愣愣的弯腰去拔刺,却不料一个恍神,反将自己的食指也割了开来。 何笑静静的看着鲜红的血液从割开的皮肉中泛出来,顺着瓷片的棱角,一滴一滴淌下来,同脚背上混着汤汁的污浊血迹一起,就如同她的人生,化成了一团团黑色的血沫,溶在了梁墨城所编织的禁锢里,放不下,更逃不开。 夜里的空气有些凉,何笑怕梁墨城会睡的不舒服,本想从房里取来薄毯出来给他。却不想,才刚拿着毯子走到他沙发边,就看见沙发上躺着的男人的眼帘微微动了动,接着睁了开来。 所以当他那双重回清明的眼睛陡然扫过来的时候,何笑显然还没有做好准备。怀里抱着厚厚的毛毯,搁的头根本无法低下,眼睛目目的看着前方,就这样和缓缓升起来的那双黑瞳对了个正着。 “何笑。”深的看不见底的黑色沉了沉,不悦的声音里带着警醒的味道。仿佛仅仅只是这短短的一秒钟,何笑刚才那些个有些出格的小心思就已经一个不漏的全被他看透了去。带着冷冽的气息将何笑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冻起来,连同着屋子里刚才那一点何笑幻想出来的温馨,也全都在这个瞬间被驱散的干干净净。 面对这样的梁墨城,何笑从来都是害怕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了颤,下意识的抱着毯子退到墙角,停顿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应该开口解释一下现状,然而嘴巴微张了几下后,最后还是决定低头保持沉默。 虽然梁墨城的意识已经从酒劲中缓了过来,可身体却还是依旧被酒精泡的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何笑看着他吃力的从沙发上做起来,接着又摇摇晃晃的按着太阳穴的位置想要继续撑着靠垫坐起来,终还是不忍心的开口道:“要不……先去洗个澡吧?我是说……泡一泡热水的话……应该……说不定可以舒服一点?” 梁墨城嘴上虽没有回答,然重新陷回沙发的动作却已然泄露了他心里的答案。何笑得了允许,心里也总算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把毯子重新放在他的身边,才转身去了浴室。 浴室的水放的很暖很舒服,袅袅的烟雾从打开的龙头里缓缓溢出来,不一会儿就充满了整间浴室。何笑本还想在这暖融融的室内多呆上一会儿,却没想到只过了五六分钟的功夫,梁墨城就从外间走了进来。 外套衬衫都已经从身上褪了下来,拎在手里,踏进浴室之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放在洗衣篮里,极轻的抬眼瞥了眼何笑后,就直接把手里的衣物就统统都随意丢在了地上。然后脱下身上的最后一条底裤,旁若无人的直接钻进了浴缸里。 何笑没想到他喝醉了酒后竟会这般大胆开放,直到梁墨城在温水中泡了好一会儿,才愣愣的回过神来。也不知是因为室内的空气太过闷热,还是被他这样骇人的举动震无法接受,只觉得她全身的皮肤都燥热了起来。等到她后来终于把四仰八叉的横躺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全部重新收到洗衣篮里的时候,整张脸都已被捂的又红又烫。 最后她几乎是逃一般的从里面出来,接着直奔窗口将窗户统统开到了最大,才终将身上涌出来的股股热浪勉强压了回去。 本以为梁墨城会和以前一样在浴室里泡上一会儿再出来,却没有想到今天他所有的事情都不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以至于他出来的时候,何笑还在兀自整理着客厅里那张被梁墨城折腾的有些凌乱的沙发。一直等到那双长而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间,她才后知后觉的惊呼出来。 “何笑。”她听见梁墨城在身后叫她,声音比以往的都要轻柔,却无端的让她心生恐惧。她无措的摇了摇头,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脱,扭着身子企图从他的怀里挣开来,却还是比不过梁墨城霸道张狂的可怕速度,仅是含糊的□□了几声,最后还是在自己紧的几乎快要折断的腰身中断了念想。 “何笑。”她的身体被轻而易举的翻转,眼前的景象被瞬间转换,映入了梁墨城的那张脸,轻扬在额前的发丝还挂着几颗晶亮的水珠,配着他英俊的面容,在淡黄色的灯光下闪着近乎于邪魅的味道。何笑垂下眼帘下意识的想要逃开,下颚处却反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高高托起。 正对上的那双眼眸依然浓的像墨色一般化不开,然而在墨色的深处,却又带了几丝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点点笑意。携着嘴角处缓缓翘起的一抹弧度,成功的将何笑定格在当场。 她不知道梁墨城今天为什么会反常的对她笑,或许是因为残存的酒意,或许又只是一次他心血来潮突发奇想出来折磨她的恶作剧。潜意识的想要将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开,然而身体却像钝住了一般,迟迟的收不到指令。 所以当他的唇毫无预兆的从上方落下的时候,何笑连表情都彻底沦陷了,呆呆的看着它和自己贴合,吮吸,然后在她阵阵的低吟中,破开软糯的唇瓣长驱直入。卷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侵入她的身体,陌生又熟悉。 何笑真的已经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到底是应该高兴还是哀伤。他以前从没有这样深的吻过自己,唇齿间还残留着混着薄荷味牙膏的淡淡酒味,喷在何笑的口腔中,浓郁令人沉醉。而等他终于满意的把所有属于她的地方都一点点的侵蚀干净,何笑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在他的怀里柔软的化开来。 “你的身体比你要诚实多了,你还是喜欢我的。”残忍又冷冽的声线从头顶传来,上挑的眼角处沾染着刺目的得意。两人的身体梁墨城全权的掌控下分开,旖旎仍在,甜腻的味道却在瞬间变了质。他的脸重新跃入何笑的眼中,笑容依旧飞扬在上斜的唇角处,只是内容已换成了刺目的嘲讽。从他的眼睛里射出来,几乎可以一直射到她的心里。 “你——”何笑只觉得羞耻,在他的视线下,仿佛自己所有藏在心中的念想,此时都丧失了所有的抵抗,彻彻底底的暴露在他的面前。内心很痛,眼角干涩的想要流泪,然而即使泪水顺着脸颊接二连三的淌下,面前的这个人也并不会对她多生出一分怜悯。 头部再一次被握在了他的大掌下,拨开头发,几乎是粗鲁的压在他的胸前。根本就不等她开始抵抗,身体就直接旋转着离开了地面,紧接着狠狠的撞进了床褥中。 “何笑。”她听见他在头顶反复的唤着这个名字,只是在那透着热烈的声线里,她却始终感觉不到半点的怜意。 何笑没有应,死命的别过脸去,死命的想要逃脱,然真正实施起来却全然都是白费力气。他已再不是当年那个温柔腼腆的少年,在这些年里,仗着权势和金钱,连在这种时刻的动作都仿佛染上了那种杀伐的可怕气息。 身体被他的双臂不断的扭成任意的形状,直到韧带统统被拉到了极致,他才满意的重新俯下身来。每一次都送的极深,即使何笑的心在奋力的抗拒,身体却还是不由自己的在配合。 身上单薄的睡衣早已被撕裂成了四散的碎片,连同着他身上的那件薄衫,全都七零八落的挂在地上。当事情发展到这个时候,几乎已成了何笑的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不论她怎样的讨饶怎样的□□,他全都无动于衷。 唯一庆幸的是,梁墨城的身上总算还缠着些不小的酒意,当醉意重新漫上来的时候,他终究还是放开了她。然而这一次她终归还是输的彻底,当原先麻木的保护层被揭去,便只剩下的最原始最强烈的痛楚。 13、Chapter 14 就连何笑自己都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如何缓过来的,只记得当涣散的意识重新回笼的时候,身体正蜷缩在床的最边沿,满脸都是泪水。 屋子里的灯已经全部关上了,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床边的柜子上手机的按键,还依稀透些许的亮光。何笑默默的撑着床沿坐起来。身心依然很痛,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拿起那只手机的时候,看着上面闪烁的白光,心绪竟然突然就缓下了不少。 按下解锁键,发现上面还真多了一条信息,是在她睡后聂彬才发来的,内容很简单,只一句话而已:“明天中午十一点半,新平街的桂川楼,不见不散。”在文字的最后还付了一个用标点符号组成的小脸,确实是聂彬常喜欢干来逗笑何笑的事情。只是何笑在今晚却是再也笑不出来,反复的将那行字看了又看,终还是皱着眉头狠了狠心按下这样一句话:“明天不能去了。以后,也……” 只是,这句话最终也只停在了这个“也”字上,一只手就突然从斜旁伸出来,都没有等她把整句话写完,就强硬的将她掌心整只手机劈头夺了过去。 “这个人是谁?”很淡的几个字,声音里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朦胧的睡意,可却依然把何笑震的心惊肉跳。 她下意识的想过去抢过来,然而半躺在床上的男人却已经先他一步的念出了屏幕上那个发信人的姓名,漆黑的眼睛漠然的上挑,语气透着渗人的可怕,一字一顿的读出上面的名字,“聂、彬?” 何笑没有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那一方手机被他半抓半托的放在手心里把玩,看似漫不经心,可每当自己下定决心准备伸手去拿回时,却又偏偏都会精准的和她的指尖交错而过。 几番过后,梁墨城又似是厌了这般无聊的小把戏,翻掌一合,直接将手机重新收回自己的手里,缓缓的又问了一遍:“这个人是谁?” “一个普通朋友。”何笑这一次却是回答的极快,下唇被卷进了牙齿里,使得她的发音都变得有些含糊。饶是她此时全身都隐在黑暗里,然而面对离的这样近的梁墨城,依旧感到非常的不自在。本能的想要后退拉开距离,才稍稍将身体移了半寸却不知怎的直觉眼前一花,重心就突的坠了下去。 惊叫声霎时跳到了喉间,原以为自己一定会狠狠的摔在地板上,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出手相助,那个瞬间本能的只知道用力攀住他的手臂,却没有想到身体被之后的惯性一带,反倒让自己和梁墨城的距离变得更加近了。 本想缩起身体要重新逃开,却不料后背重重的撞在斜靠着的枕头上,反倒把一旁的床灯给撞开了。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何笑睁不开眼睛,好容易适应了重新睁开,却偏偏对上的是梁墨城的眼睛。 想是也同样被突来的光线刺的有些眩晕的缘故,狭长的双目虽亦是微微眯着,眸色却是极清明的,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投过来,顿时让何笑觉得浑身都僵硬起来。 何笑想要从他的眼波里逃开,然而身体依然还被他的手臂拦着,想要硬闯,身体却是软软的,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只得继续把头埋下去,额头贴着被子,才堪堪算是避开了他的视线。 然而这也全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手段罢了,只不过一分钟左右的功夫,捂在被子里的身体就已经被那双大手揭开,有几声冷笑擦着她的发丝渗下来,声音低缓,却隐隐含着怒意:“聂彬?我怎么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竟是多出了这样一位朋友?” 他的问题果真还是如平常一般霸道又牵强,何笑本不愿和他争辩,然而听得他有些阴阳怪气的吐出“聂彬”这两个字的时候,也不知怎的,突的就觉得气血上涌,竟也不管不顾的仰起脸顶了一句回去:“我交了什么朋友都得让你知道吗?那你捧着宠着那些个小明星的时候怎么就不来告诉我了呢?” 何笑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因为心里的愤怒被撑得极圆,声音其实并没有多大,但这般很久没有再显现的气势却着实让梁墨城让有些意外。眼瞳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情,然而很快又被眸中的怒火给重新压了下去,粗鲁的攥起何笑的下颚,重重的哼了一声,连声音都被怒意震的有些变了调子。 然而何笑这次却破天荒的没再退缩,昂了昂有些僵直的脖子,虽然作用甚微,却依旧瞪圆了眼睛朝梁墨城射去,驳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难道,我有说错吗?” “好,好,好……几天没见,何笑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啊!”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显然是怒的不轻,手里的力道亦是控制不住,捏的何笑生疼。没有想到何笑竟会说的这么不留余地,面色瞬间一沉再沉,此时他整张脸都摆出了一副极可怕的表情,就这般直直的盯着何笑看去。饶是何笑刚才的底气再足,还是被梁墨城这样的表情给慑了回去。 室内一时间安静的可怕,就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也被梁墨城周身散着的寒气给冻住了一般,凝固的让人窒息。大半个脖颈都还禁锢在梁墨城的掌心中,虽然这样的姿势很不舒服,但何笑仍是倔着性子的挺着直了背脊。 然而身体到底还是渐渐升起了力不从心之感,本就已是极疲倦的身子,自然受不了这般的折腾。虽然身体挺在那里没有动,但眼前的眩晕感却是愈来愈浓烈,连身体都软绵绵的仿佛浸在了水里,再也使不出力气。连呼吸的时候都觉得身体忽冷忽热打着颤,嗓子更是喑哑的难受。 “何笑?”两个人离得这么近,梁墨城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灯光下的一张小脸突然就泛出了苍白的颜色,接着在惨白的底色上又涌出了一抹反常的红色。他以为是自己的用力过大的缘故,匆匆松开手掌,然而何笑身体的坠势却是依旧没有停住。 “梁墨城……”何笑的表情几乎已呈现出了一种迷离的状态,隐约听到梁墨城的声音,侧过头想要张嘴回应,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了一声极轻的低喃。 眼前的光线变得越来越弱,歪斜的身体就像是脱了线的风筝,再也不受她的掌控,在半空中晃了几下,最终还是疲软的倒了下去。侧脸贴上柔软的被褥,才总算将将找回了一丝缓和的凉意。眼睛依然迷茫的张着,擦着被单看过去,只能隐约看见梁墨城淡淡的身影,半靠在床沿处,一手挣着腮,一如她记忆中的那般丰神俊朗。 然也这终究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黑色的线条用尽视线里,很快的,就连那个模糊的身影也再也无从寻找了。世界里静得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起伏的呼吸声,连带着把心情也神奇的抚平了,就连刚才的那些怒意,也终渐渐的散了开去…… 何笑已不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脑袋依旧沉沉的有些迷糊,稍稍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的样子倒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狼狈。原先团成一团的被子已经重新展了开来,覆在她的身上,软和的圈着她的身体。然而身体还是使不上力气,她也就没有抬起身去看床头柜上的钟表,只是微微抬了抬头,从不远处窗帘夹缝中隐隐透出的几丝白光里大概的估算了一下时间。 接着才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往旁边探了探,旁边的那一叠被子已经空了,屋子里很安静,大约是因为是周末的关系,窗外也鲜少有汽车或是行人的声音传来。她本想闭上眼睛再继续睡一会儿,只是接连着在被子里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依然觉得不甚舒服。 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是病了,从醒过来起,全身的皮肤就一直都维持着惊人的滚烫温度,饶是她已经把大腿处的被子踢开,身上的热意却依然没有褪去半分。喉咙处亦干痒的难受,本想强撑着做起来和几口凉水,谁知道手指在触到杯沿时不知怎的突然一松,反倒将那只杯子碰落在了地板上。 14、Chapter 15 杯柄在宁静的房间撞出“咚”的一声响,望着那点点溅起的水花,何笑忽然又觉得自己身体眩晕起来,无力的靠在床沿上,勉强接着重力才堪堪让自己躺回了床上。头疼得很厉害,连带着视线也减弱了不少,太阳穴突突的直跳,仿佛连记忆和神智都变得模糊起来。只觉得迷迷糊糊中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影推开门朝她走了过来,一步一步一直走到她的床边。 “笑笑……”轻缓宠溺的低语,仿佛是遥远的时空突然重现,怔的何笑只觉仿佛得坠进一场不愿醒来的梦里。 她是早产儿,因为体质的关系打小时候起就经常生病,长大后虽然好了一些,但若是碰上流感之类的病毒,却是依旧频频中招。这些年被何建刚宠在手心里,衣着饮食处处当心,本来已算是养好了不少。然而自从遇见了梁墨城后,所有的事情就又开始变的不大一样。 梁墨城大学毕业后自己在郊外租了一处房子,何笑知道了,便也使着性子要跟过去。任何建刚再劝,她也仍是放着自家的那幢大房子不住,偏偏就是要去跟梁墨城一道挤在那间只有巴掌大的出租小屋里。 恰逢那段日子又正好有寒流来袭,周围的人纷纷中招,何笑亦是无法幸免。梁墨城本想将她送回去养病,但她就是倔着脾气不肯。就这样又是鼻涕又是咳嗽的折腾了两三天,最终还是不争气的病倒了。 其实下午的时候何笑就觉得浑身都有些乏力,却还是硬扛着没有同梁墨城说,没有想到睡到半夜的时候就突的烧到了40度,整个人都被烧的晕乎乎的没了知觉,还是梁墨城晚上加班回来的时候才被发现的。 想是那时候已经烧的顶厉害了,叫了好几声她都没有反应。经了一整个晚上又是冰敷又是喂水的,才终将她的温度降下去了几分,等到天亮了叫了出租车来把她送去医院,不止是何笑,连梁墨城的嗓子都喑哑了。 何笑至今还记得那时候梁墨城的样子,身上还罩着前一天换上的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没有怎么梳,乱蓬蓬的全都贴在脸上,手里却端着一碗与他的样子极不相称的精致袋子,上面的logo何笑再熟悉不过,是她最喜欢的那家酒店的外卖袋子。端出里面的粥,诱人的香气顿时溢出来,淌在空气里,勾的人阵阵馋意。 然而,对何笑来说,饶是那碗粥的味道再独特,却终都抵不过梁墨城唇边的那一抹笑。记忆中他几乎甚少这般对她,小心翼翼的端着粥碗坐到床边,舀上一勺还要轻轻吹上几口才送到她的嘴边。然后看着她慢慢咽下去,他便也会跟着缓缓笑开来。仿佛有宠溺一般的笑意在他晶亮的眼睛里流转,窗外虽仍是寒风阵阵,屋内却是暖色的馨香连连…… 即使时至今日,两人之间已经隔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然而再次面对这样捧着粥碗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梁墨城,何笑无力的发现,自己依然毫无抵抗之力。 轻轻的抿了一口,粥的味道没有变,带着甜香卷着软糯的米粒,几乎入口即化,就连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薄荷味道,亦是如当年一般。 心里知道自己不应该这般简单的服软,只是恨一个人实在太累,而她,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再也无法多挤出一分…… 再醒来的时候眼前那几缕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已经淡了下去,房间里没有开灯,何笑勉强睁了下眼睛,视线仍是灰蒙的一片,然身上的热度倒是稍稍的退却了一些,身体的力气也总算跟着回来了几分。只不过这些大概都应该归功于脑袋上不知何时被盖上的冰毛巾和顶上那瓶静静滴着透明液体的盐水瓶。 何笑不确定之前来给自己敷上毛巾和吊上盐水瓶的人还在不在,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后,还是决定试探一下。嗓子依然干疼的让人不舒服,本想大声朝着门的方向问上一句,却没想到,饶是自己很努力的催动着声线,发出的声音依旧是又轻又涩。 好在周围很安静,并且幸运的是那个给她挂吊瓶的人也真的没有走。大约几分钟后,就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身。跟着房门被推开,飘进来了一道陌生的女声:“梁太太您醒了吗?” 这般恭敬且带着敬词的语气让何笑有些反应不过来,怔忡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下头低低的“嗯”了一声。然而整个人却还依旧有些不在状态,明明头侧着对着门口,却直到那人走到了床边才算真正开清了来人。 穿着白大褂,脖子还挂着一个像模像样的听筒,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位医护人员。不过从她头上的那顶帽子以及左胸别着的胸牌来看,应该是护士而不是医生。 那位护士小姐应该也是看出了何笑心中的疑问,一边摆弄了一下床边的输液管子,一边笑盈盈的解释道:“是早上梁先生打电话来通知我们医院的,说是您病了,才叫我们过来给您看的。” 说着还掏出了口袋里的电子温度计,放在何笑的耳朵边上测了一下,放到眼前读完了上面的数字才接着说道:“早上梁先生刚叫把我们叫来的时候您确实是烧的挺厉害的,不过好在用药及时,现在已经退去不少了。只需再挂上两次水,然后记得多休息休息,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她的动作虽然称不上熟练但胜在认真,何笑也就没有反抗,躺在床上任由着她摆弄了一番。她话里的那几个梁先生虽然依旧让她有些心存疑虑,但对着面前这位笑容甜美的护士小姐很配合的点了点头。然后才想到自己喉咙还有些难受,捂着嘴唇轻轻的咳了几声,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她:“能给我杯水吗?” 小姑娘性格倒真的挺好,热情又可爱,何笑才刚说完,她就马上呼的跑去倒了杯水给她,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还不忘试了试水温,等她喝完了又很麻利的把水杯接了过去放好。 何笑睡了一整天,也不想再马上接着睡,就叫小护士帮忙扶她靠在床头坐了会儿,稍稍活动一下身体。想是小护士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房子里呆了一整天,人也变得有些寂寞,这会儿瞅见何笑醒了,精神头又还不错,再加上何笑身上又没有其他有钱人太太的那般架子,更是激的小姑娘一个劲儿的要拉着她说话。 其实何笑本人呆呆的睡了这么久,也确实想找个人来说说话,只是她每句话里都喜欢带着那个“梁太太”或是“梁先生”的话头,于是乎,才稍稍的浅聊了几句,何笑就已经觉得有些撑不住了。 接不上的话头越来越多,何笑的话便也慢慢的少了,偏偏却被那个小护士误解成了没有见到梁墨城的闷闷不乐,反倒是生出了更多有关那个人的解释和赞美。就连去厨房盛了晚粥来也要在后面添上这是梁先生临走时吩咐她煮的,梁先生是因为今天公司里有重要的事情要去主持,所以才会没有能够留下来陪她。 每每听罢这些,何笑便靠着床沿静默,唯一能回的,也就只有一弯苦笑而已。面前这个和她一般大的姑娘,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一抹羡艳的憧憬,却不知,她面前的这位所谓的梁太太,又何尝不是在羡慕她脸上的那抹纯净快活的笑容? 然而何笑终归还是在病中的,那仅有的几分精神也不过是点滴撑起来的,点滴一挂完,便很快又怏怏的提不上劲儿了,勉强喝完了那碗粥,终还是倒进被子里又睡了过去。 不过睡的却不深,窝在枕头里,思绪朦朦胧胧的,觉得自己似乎还能听见小护士在屋里走动的脚步声以及离开时关门的声响,可不过一瞬的功夫,耳边的声音又仿佛换成了“哒哒”键盘的轻响,淡而远的声音,怎么听都觉得飘渺的不真实。 只是心绪却总是不能安定下来,或许她真的被之前小护士话里的那一道又一道的“梁先生”叫的动摇了,明明事实完全是另一码事,可是看着那个带着甜甜笑容的姑娘在自己的面前悉数着一件又一件有关梁先生和梁太太的事迹,她的那颗心竟然还是受不住的再一次沉沦了下去。 细数起来,她倒也真的有过那般的年月,心高气傲,却又偏偏被宠的刁蛮任性,只因为和父亲怄气时的几句气话,就干脆偷了家里的户口本,第二天就直接拉着梁墨城去民政局领了那张大红色的证出来。接着大大方方的直接把结婚证甩在了父亲面前,只堵得何建刚是骂也不是,气也不是。 大学都还没有读完就去领证结婚的这种事情,怎么看都显得荒唐可笑,然而气归气,何建刚终究还是舍不得何笑这个女儿的。堵了几天气后,便也就松口了。不但很快拾掇了一间新房子给他们,还破天荒的把梁墨城区区一个分公司部门经理直接提到了公司副总的位置。 现在再回想起来,这一切或许都只是梁墨城为了得到东岩报复何建刚的圈套而已,可那时候的何笑又怎么可能会知晓呢。她只是单纯的喜欢他,而那时的梁墨城对她也确实真的是好。 两人住在一起后,虽没有顺着何建刚的意思请保姆来帮忙,但梁墨城不论工作再忙,在平常每日的餐饮宿食之中,又何曾让何笑做过一点儿家务,受过一点儿委屈。 何笑至今还记得有那么一次,梁墨城被公司留下来加班,她放了学在家里等他。只因为百无聊赖时的心血来潮,就直接挂了电话过去要他下了班给自己带张记家的小笼包子和蟹粉豆腐来做夜宵。却不想明明日落时还满是红霞的天气,到了八点多的时候竟然突的就下起雨来了。 电视机声音开的有些大,直到雨淅淅沥沥的下大了,何笑才后知后觉的猛然想起梁墨城早上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带雨衣。这才急急忙忙的去柜子里取了想打车给他送去,却不想刚打开门,梁墨城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浑身都被雨淋的湿漉漉的,撑着门框看抬头看她,搭在额前的刘海还依旧挂着几缕新鲜的雨水,一看便知是一路冒雨冲回来的。急急忙忙的把他迎进屋里,何笑本想去浴室拿了干毛巾来给他擦,却不想才刚刚转身,手臂却反被他一把抓在了手里。 她转过身有些不明所以,本准备开口问,却发现他正低着头在胸前的衣襟里掏着着什么。他低着头的样子看上去特别认真,何笑寻着他的动作望过去,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胸口的那块衣服要比别的地方都来的鼓。 正想问那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他却已经先他一步的给出了答案。两手在她面前摊开,不过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塑料袋子,然而从袋子里轻轻溢出的食物的香味,却是瞬间便让她红了眼眶。 再抬头打量他身上的衣着,不论是外套还是裤子,都几乎已经被雨淋成了湿漉漉的一片,却只有那个被他放在胸前的白色塑料袋子,半滴雨水也没有沾上。伸手接过的时候,还漫着暖暖的热气,烫得她几乎连手心都要化了。 “怎么了?看到你最喜欢的小笼包子和蟹粉豆腐难道反而不高兴了吗?”见她那般低头傻傻的把塑料袋抱在手里,明明应该看出她眼睛里的感动的,梁墨城却只是问出了这样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也不顾身上还贴着沾了水的衣服,依旧还是如平时一般,先去厨房里拿了碗筷,接着再拿过袋子,再把里面的吃食的夹在碗里,专心的一样一样的放到何笑的面前弯着眼睛笑道:“我特意给你买来了,你可要趁热吃才乖。” 蔓延至全身的感动,是她当时最最真实的情感,然而时至今日再回想起来,往日的感动却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仿佛在他的心里面,自己从来就是只是那样一个刁蛮任性到无理取闹的女人。即使冒着大雨,也定要达成她说出口的所有愿望。 殊不知,即使没有那些冒雨买来的夜宵,即使少一点事事包办的体贴,她也是一样爱他的啊! 15、Chapter 16 耳边传来的“哒哒”声响仿若就是那天淅淅沥沥的雨滴,回荡在周围,总让她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无意识的翻了几个身,仅剩的那一点朦胧的睡意便也终被耗尽了,睁开眼睛四顾,入目还是一片灰暗的颜色,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得在眼角处的地方,似乎比之前要多了几丝莹莹的白光。 然而当何笑顺着感觉侧过头去,却果真在离自己床沿的不远处看见了一个捧着笔记本坐在那里的男人。偌大的房间里,只有笔记本荧幕的那一点点亮光,微弱的洒在那个人的身上,其实眼睛并不能立刻看清他的样子。然而即使只是一个浅浅的影子,一举一动中都散着极熟悉的感觉,熟悉的身形,熟悉的味道,仿佛她胸腔里的那颗心,天生就可以什么都不依仗的勾勒出他身上的每一道线条,黑发,宽额以及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醒了吗?”许是听见了她不同于睡时的呼吸频率,低低的男音突然至头顶传来。少了几分冷冽的戾气,反倒将何笑的心绪纠的更加七零八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能继续沉默着攥紧背角。 “醒了的话,就起来把晚饭吃了再睡吧。”他说完就按下了一旁的开关,房顶的吊灯被打开,突来的强光让何笑的眼睛有一瞬间的眩晕,何笑怕他会突然站起来走到她的床边做出些什么事来,缩在被子里的身体随着念头紧张的有些僵硬,握着背角的手也不由自主的开始收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对于她的沉默,那个人却并没有如她想象中的那般生出恼意,声音虽然称不上温柔,但也勉强算得上是彬彬有礼。 这次何笑没有再违背,听话的拥着被子坐起来,果真在床边的矮几上看见了盛着白粥的小碗,以及碗边的一碟深绿色酱菜。 “这个……是给我的吗?”何笑踟蹰了一会儿,还是有些不确定的问了出来。 “我已经吃过了,你烧还没退,不适合吃油腻的东西。”他对着电脑的那双眼睛没有动,若不是整间房子里除了她和他再也没有第三个人存在,何笑觉得自己真的不会认为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屋子里依旧很安静,除了键盘的“哒哒”声和她的勺子偶尔磕到碗边的轻微声响,便再也没了别的声响。这样的气氛实在是压抑有些诡异,一个人默默的吃饭,一个人安静得盯着屏幕,两人明明处在同一间房间里,却又仿佛并不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中。 何笑缩在床边,亦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梁墨城,她尽量把粥喝的速度放的很慢,但即使再慢,终究还是会有喝完的时候。对着渐空的粥碗,她仍是不敢抬头去看梁墨城,只是托着碗底,望着浅色青花瓷的纹路见映出的那张模糊苍白的面容,默默的坐在床边等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墨城的视线才终于从屏幕处稍稍移了一眼过来,瞥见她手中已经空了的粥碗,很轻很淡的丢来一句:“吃完了吗?吃完了就放在那里吧,今天就不用收拾了。” 他的态度与昨晚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何笑半仰着头有些呆呆的看着他合起笔记本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伸出手来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只粥碗。有几缕柔软的发丝在无意间轻轻拂过她的面颊,明明没有交流,他身上流转的淡淡薄荷味道却已然溅了她一脸一身。 其实他面上并没有朝她投来笑意,然记忆的齿轮却仿佛已经不受控制的发生了错乱。握紧的背角被松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清醒着还是依旧烧的不清,在他转身准备关房门的时候,突的伸出手臂,用力的抓放了一下他的衣角。 “梁墨城……”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低而软的声音,仿佛只是一声错觉般的低喃,但他却还是听见了的。有些意外的转过身,看着屈坐在床上的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墨城……”意料外的静默增生了她的勇气,垂着眼帘抓放了几下脚边的被褥,权衡一般的,最后还是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的黑,不论喜怒,陈浓如墨。 她从来都看不透他的心思,如今也不想再费力的去独自揣摩。两人对视着默了几秒,踟蹰依旧,但她还是决定开口问出来:“墨城,这么多年来……你……到底有没有真的爱过我一点呢?” “……你病了,今晚还是早点休息把。”他的眼底依旧是一团墨色的浓雾,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冰凉的仿佛没有温度。就像他的感情,从来不会因为她的服软而多出一份怜悯。 犹疑在心头如梗,然而当真的问出了口,却发现得到的答案反比想象中来的还要傻。自以为终可以用他的回答来给自己那段抹不去的感情来一个决绝的休止符,却不想,也只是徒增一分无用的软弱而已。 象牙色的木门在她眼前缓缓关了上去,独留下何笑坐在那里,沐在亮黄色的灯光里,身体却没有增上一分的暖意。 就连何笑自己也不知道这一晚她究竟是怎么过的,明明还带着烧,竟还不管不顾的去冲了一个澡,再倒回床上的时候,身上的热度已经到了一个有增无减的地步。但奇怪的是她却依然没有睡意,仿佛是最近的这二十四个小时里睡的太多,饶是现在身上再难受,眼前的视线却依然清晰。 就这样一直熬到早上,她不知道梁墨城是不是还在这间房子里,只知道,自己盯了一整晚的木门,一次也没有再被打开过。 再等到昨天那位小护士来的时候,她的热度应该是已经又升到了一个让人震骇的位置,迷迷糊糊间只听得那个小护士一声惊呼,接着便又慌慌忙忙的跑了出去。连点滴都来不及给她挂上,就直接拨通了主治医生的电话去。 然而当看着那位鬓角斑白的主治医生火急火燎的赶到她床边的时候,何笑心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仍是有关于梁墨城的挥金如土。连医院都不用去,反倒让医生护士随传随到,哪还有半点当年那个连偶尔打个车事后都还要后悔半天的腼腆青年的影子。 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明明已经请来了护士医生看护,这位日理万机的梁先生这几日竟还偏偏要像个监工似的日日亲自驾临。名医专护加监工,一齐来对付像再普通不过的小伤小病,真真是想不好也难。 而既然病好了,梁墨城来的时候,她便也再没了躺在床上继续偷懒的理由。而他若是没有事先说自己会吃过了晚饭再来,那么准备晚饭这种事情便又再一次成了何笑逃脱不了的工作。 她自认自己的做饭的手艺完全不能和梁墨城重金请来的那些掌勺师父比拟,而那人每每和自己对坐吃饭,也从来都是面无表情,态度冷若冰霜,若是和他的其他那些藏娇们来比,简直是毫无情趣可言。然而也不知梁墨城他最近这几天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放着那么多香软怀抱不去头,偏偏就是喜欢每晚都要过来吃她做的那粗陋的三菜一汤。 不过就算何笑不想承认,经过这样几天的时间,她和梁墨城之间的关系终还是在不知不觉的缓和了不少,没有了剑拔弩张,处处提防的心情,对坐着吃饭的时候,即使静默无语,也终不再让她像之前那般抗拒。并且在每天这几项固定的作息生活中,似乎还外加的渐渐萌生了几分默契。 有时候吃完晚饭梁墨城也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机看一会儿新闻,多半都是和财经有关的内容,何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回身去厨房切了水果端上来,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是何笑一个人在吃,但心情好的时候,梁墨城有时也会就着何笑放着的牙签吃上两块。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去,仿佛外界的所有事物都在某一天里被诡异的隔断,直到有一天何笑开口,问他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重新回去上班,那道隔断才得以被重新被打破。 “你随时都可以回去上班,我并没有拦过你。”这是梁墨城的回复她的原话。 彼时他正靠坐在沙发上敲击着电脑,说完良久才把目光从那片布满了繁复股指曲线的屏幕前收回来,久的都让何笑以为他并没有听到。 “不过,”他将收回的目光转过来,缓缓的投到她的身上,秋水般的眸色中含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神采,轻轻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不用再去苏澜那里了,从明天起,你就直接到李易那里去领活干吧。” 16、Chapter 17(补全) 从二十九楼到三十楼,中间明明只隔了一个数字,却仿佛历了千万种变化,而对于何笑,百转千回的思绪,最后也不过化成了一声哀叹而已。 过道上的一排长长的落地长廊仍在,何笑甚至还记得十年前那会儿这座大楼刚建成的时候,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放了学跑到片落地窗下,趴在窗前,俯身看下面全都缩的很小的风景。 漂亮通透的窗玻璃上还有几处不甚明显的地方留着些许她那时用原子笔描下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图案。而对于这些幼稚的恶作剧,何建刚从来不会数落。反而在他心情不错的有些时候,也会走出来和她一起站在那里,看着脚底那些遥远而渺小的风景,以及那些她就着火柴盖子般大小的汽车涂出的各种形状的方框,宠溺的摸上她的柔软的发顶。 “笑笑,在爸爸这里,你喜欢干什么都可以。”何笑记得这是从小到大她的父亲最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她是何氏唯一的公主,在他给她构筑的王国里,无所不能。 然而时至今日,周围的风景没有变,隔了这么久才得机会重回故地,脚下的地砖还是那块地砖,身边的墙壁还是那块墙壁,东岩亦还是从前的那个强大的东岩,唯独只有她,却已经落魄成天差地别的模样。 不论是不是梁墨城事先有过所谓的特别关照,还是李易本身就为人不错,总之她的这一次工作调任并没有受到之前那般的任何刁难。再者三十层的空间虽然很大,然而能有资格在这里办公的归根结底也只有梁墨城和他的特助那么了了几个人而已。 不过虽然身处同一层,两人见面的机会却着实不多。几乎就在何笑被调来三十层的第一天下午,梁墨城就已经乘上了飞机出差去了大洋彼岸。等到下班的时候,偌大的三十层,便就这样只剩下了何笑这一个清洁工而已。 他并没有事先告诉何笑自己的归期,何笑也没有去打听的习惯,于她来说,梁墨城在或不在,日子终究是那一般的过法。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她的生活便是这些元素枯燥的不断重复的组合,如果不算几天后聂冰打来的那个电话的话。 她本来是不想接的,看着电话屏幕上的那个熟悉的号码,虽然已那次事后就已经删除了他在自己通讯录里的姓名,然而当这个号码再一次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时候,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铃声切断又再次响起来,百折不挠的简直令人惊叹。而持续到她握着手机从回程的汽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心中早先筑起的坚持最后还是无力的败下阵来。 “喂……聂彬……”直觉告诉她自己应该立刻决绝的和他断了关系,可是饶是话已到了嘴边,她还是在路边僵了好久都没有说出来。 “呀,你终于肯接我的电话啦,亲爱的?”他总是喜欢用这种上扬的语调来打招呼,透过电话从那头传过来,明明隔着不知多少公里的距离,却仿佛近的就在耳边。 然而说也奇怪,她明明握着电话缩在了人行道边的墙角,后背却依然还是被别人给重重拱了一下。何笑有些不明所以的想回头看个究竟,却不想,还没有等她把头转过去,肩膀的位置就又被重重的拍了一下。 “surprise?”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熟悉的身影,仿佛从天而降的这般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惊的她几乎以为要把这些全都归结与自己不真实的幻觉,讷讷的对上聂彬灿烂的笑颜,就那样直接怔在了原地。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虽然尤有疑问盘桓,然而这般真实鲜活的一个人,终究是那些虚无的幻觉所扮演不来的。他逆着落日站着她面前,好些日子不见,额前的刘海似乎又长长了不少,有些调皮的分出几缕盖在他的眼睛边上,配着笑容,更显得明亮飞扬。 “突然想来看看你,于是就翘班过来喽。”聂彬显然对何笑脸上此时的讶异表情十分满意,有些得意的扬了扬脸,继续笑的开怀。 “胡……胡闹!”他们两此时离的距离很近,他细微的呼吸,几乎直直的打在了何笑的脸上,痒痒的,然配上了他这个不负责任的回答,却突的让何笑生了恼意,就连刚转回的声音里都不由自主的加上了些不悦情绪:“你才工作了多久!难道翘班这种事情是可以由着你的性子随便乱来的吗?!” “嗯?为什么不可以?”何笑板着脸,瞪着面前的聂彬,神色很严肃又认真,然而当事人却依旧两手闲闲的放在裤子侧袋里朝她笑着,一派无知无觉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这样凭着性子胡来,很有可能你明天回去你的老板就已经把你开除了!你父母辛辛苦苦的养了你这么大,省吃省用的供你读完大学,难道就是让你这样随着性子挥霍的吗?……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爸爸在泉下有知……泉下有知的话,也会……”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除了曾有一位病重而亡的父亲,他几乎再没有什么地方与她相似,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看到聂彬,何笑总会情不自禁的想起自己来,想起自己的挥霍的过往,以及一事无成的现状。 “g?我没翘班,骗的啦。你哭什么呀?喂!你别哭了啊!” 就像现在,明明开始只是怒其不争的数落,却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却连眼泪也跟着落下来了,一滴一滴重重的砸下来,即使自己已经努力的在心里不断叫停,却还是止也止不住。 “哎呀,骗你的啦,我没有翘班,只是这里有个公司正好和我们有业务上的合作,上头把我派过来一起帮忙而已。”这下连聂彬都被她这个样子弄的再也笑不出来了,原本想开她玩笑的心情几乎一瞬间就被她的那些眼泪浇了个彻底,只得一边手忙脚乱的摸出纸巾,一边慌慌忙忙的解释。 “你怎么可以骗我!”何笑本想狠狠的骂他两句,可是因为含着眼泪的关系,然而等到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含糊的话语配上带着哭腔的声音,真的是连最后一点气势也荡然无存了。 “哎,本来就是想给你个惊喜的嘛,谁知道你这么没有幽默细胞。”聂彬此时的脸也是皱皱的,本想嘲笑她两声,可是一瞥到她眼角还残留着的那几滴泪水,嘲笑就不由的变味成了苦笑。 撇了撇嘴,整个人都有些扫兴,两手撑着后脑,怏怏不快的在原地转了一圈,何笑瞧着他懒洋洋半眯着眼睛的样子,本以为他会慢慢的退后两步,却不想他竟然突然把脖子伸到了她的面前笑了起来,“这也只能怪你之前都不接我电话,才害的我只能一下班就到这里等你来着。” “好了,好了,全都是我的错,这下你总满意了吧。”即使何笑之前不再见的决心有多强,面对着这样的聂彬,便再也说不出口了。看着聂彬在自己面前一如既往的卖力耍宝,眼角极力忍耐的颤了颤,终究还是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瞧见何笑终于破涕为笑,聂彬只觉得如同得了赦令一般,停下了动作,重新收起搞怪的笑容道:“你上次就答应让我请你吃饭的,之前你的那几番不守信我这会儿也就不和你计较了,这下连我本人都站到你面前来了,你应该再没有理由推辞了吧。” “我……”拒绝是随着梁墨城冷清的面容在何笑的脑海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然而对着这般盛邀的聂彬,踟蹰了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可以退却的理由。 两人去的也不过是一家只能容上几十个人的小饭馆,路边看着食客挺多就随便进了,点的也是极简单的菜色,一盆酸菜鱼,一叠青椒炒牛柳再加一道手撕包菜干锅,然而只要有了聂彬,却总是可以做到笑声连连。 默契一般的,他没有再问那一次她会什么会爽约,何笑也没有再提,饭吃的同往常一样热闹,笑也依然在笑,可终归觉得两人之间仿佛多隔了些什么。 其实何笑本想在吃完的时候再和他说以后再别见面的事情,却没想,才吃到一半,自己竟然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同于其他电话的铃声,从第一响开始几乎就已经把何笑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急急忙忙的从包里翻出手机,握在手里,迟来的震动让她差一点就要把整个机子都脱手飞出。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目光投至屏幕,上面也不过只有简单的一个字而已——“他”。 “喂……?”何笑已经不记得梁墨城有多久再没有给自己打过电话,强自镇定的按下接听键,然而只是听见那头接通的声音,就已经害怕的让她几乎连心脏都抽痛了起来。 冷冽的声线传来,从头到尾就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快得何笑都险些来不及反应,“我还有半小时到家,记得准备好晚饭。” 17、Chapter 18 “你有急事?”聂彬有些担忧的目光从对面投过来,说的虽然是问句,但是语气里透着的却全是肯定的意思。扫了一眼桌上大部分还没有吃完的菜肴,顿了几秒钟才道:“既然你赶时间,那就买单吧。” 何笑没有回答,仓促的垂下了眼帘,只是低着头没有不说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从刚才至现在的样子狼狈极了。只不过是一个电话而已,并且事实证明那头也并没有说起什么可怕的问题,可是自己的身体,却一直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通话的的时间统共只有几秒钟,然而何笑却觉得仿佛熬了半个世纪那般长。到现在,话筒的对面只余下了绵长枯燥的“嘟嘟”声,然而她却依然失态的把举在耳边。 其实今儿个餐馆里的生意并不算顶好,客人不多,餐馆里的空气也称不上热腾,但何笑的脸颊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泛起了燥热的红意。在回过神来后,几乎是快速的扔掉手里的电话,接着在听到买单的那句话时蹭的在第一时间里就仓皇的站了起来。 却不想这般烦躁的心急不但一点也没有帮她节省时间,反倒是弄得状况百出。衣角卷着餐盘,虽然聂彬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的身形,但还是不可避免的碰翻了半杯茶水。哗啦一声倾泻而下,顺着桌布一大半都打上了何笑的外裤上面。 “你别急啊!就算时间紧,你这样这样慌慌忙忙的也只会帮倒忙而已。”掏出裤袋里刚剩下的小半包纸巾,叠在一起递过去让她擦了擦衣服,才皱着眉头招了招手把服务员叫了过来结账。 梁墨城刚在电话里说马上就要回家吃饭,可是她今天因为半路就被聂彬给拦了下来,就没来得及去菜场补充。冰箱里除了昨天吃剩下的半棵白菜和几个鸡蛋外便再也没找不出别的食材。何笑站在饭馆门口思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要先去超市一趟。 心里本就揣着一团急躁的火苗,所以当聂彬说要陪同她一起打车去的时候她也没有在阻拦。然后几乎一下车就直奔超市的鲜蔬区,提着篮子想扫货一样随便的往里头扔了几样便直接冲到了收银台那里。 一盒牛肉一盒排骨,再加上几捆蔬菜,总共也不过几十块钱,然而当何笑听着收银员小姐报出的数字金额伸手去包里挖钱包的时候,不知怎么,竟又出了一次洋相。包里的钥匙环保袋全在,却偏偏独独少了钱包。 “我来付吧。”索性刚才被她抛在身后的聂彬终于即使感到,从后面递上了那张救命般的信用卡,才总算让收银员小姐张口欲出的那些不满的话语得以重新咽了回去。 何笑只觉得松了一口气,看着聂彬收回卡后直直的站在自己面前,心里的不好意思的紧,然而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连连道上几声谢而已。 聂彬的反应却是淡淡的,就连那总是挂在脸上的笑意也不知在时候被收了起来,抿着唇线,让人看不出喜怒。走过来直接提了她刚装好的无纺布袋子,话也不说,直接大步向着超市的出口处走了过去, 上了出租车,他也当先开门坐到了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给司机师傅报了地址,之后便再也没有说过话。两人就这样一直闷着到了目的地。何笑一时半会儿摸不透他的心思,然而时间终究也没有给她去好生琢磨的机会,只得带着歉意的朝他道了声再见,便拎着袋子上楼去了。 唯一幸运的是梁墨城还没有回来,而今天那条从机场开来的道路似乎也很配合的发生了一些拥堵,那一句“马上”等到何笑把所有的菜都准备完全了,才终于应了验。 梁墨城进来的时候还是一副在欧洲出差时的打扮,披着一件棕黄色的长款风衣,衣襟半敞着,进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卷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李易照例跟在他后面拖着箱子,不过这次却没有一同跟进来,把箱子送进来后,在门口和她略微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屋内顿时便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看着梁墨城径直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虽然之前两人的关系也算是有所缓和,但每当他这般只盯着她看到时候,何笑心里还是有些惶惶不安。不过她这一次却是有些会错他的意思了,他确实径直的朝她走了几步,不过方向却是她旁边的那张餐桌。 想是这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已然让他的体力有些透支,淡漠的脸上虽是仍旧没有表情,但疲倦的样子还是从眉心处止不住的散了出来。就连吃饭的速度也比平时要快上几分,几乎是一坐下来,就端起了面前已经预先盛好的饭碗。 许是梁墨城这会儿真的是饿了,明明何笑菜烧的不算少,然而只一刻钟的功夫,就已经连汤都只剩下小半碗了。等到吃的差不多半饱,梁墨城的精神也似乎好了些许,放下饭碗缓缓的揉了揉太阳穴才终于把目光重新投向了一直站在身边的何笑,用筷子敲打了一下碗边,“都快冷了,你还不一起吗?” 何笑不敢违背他,踟蹰了片刻,还是擦了擦围裙去一旁盛了小半碗饭坐到了他的对面去。只是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在饭馆里吃的太多还是食欲不振的关系,举着一筷子菜在嘴边塞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咽下去,只得讷讷的又重新放回了碗里。 “怎么不吃?”梁墨城的的声音传过来,似只是随意的一句话,但何笑觉得自己还是听出了他话里藏着的些许不悦。 “没什么……可能是中午吃的太饱了,这会儿还没有觉得饿而已。”何笑低下头继续扒拉了几下堆在白色买饭上的那几片青色的菜叶,努力的吸了口气,终还是张嘴把它们霍着米粒一起咽了下去。 “是吗?”这个答案显然并不能让梁墨城满意,黑色的眼睛半信半疑的轻轻一眯,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吃下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把筷子搁在碗边,向后靠上椅背,便不再说话了。 他似是在闭目养神,又似乎不是,何笑没有看清楚,但也不敢再抬起头来再去看个究竟,毕竟那本就是她临时编出的谎话,不管梁墨城有没有深究,只要面对着他,她就觉得自己心里在害怕的直打鼓。 何笑默默的在一旁低头扒饭,奋斗了半天,最后总算是强行把那小半碗饭给对付了过去。梁墨城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动作,何笑也不敢贸然去打搅他。轻手轻脚的站起来想把桌上的碗筷先收拾了,却没想到自己才刚端着盘子转去厨房,腰身处就突然伸出了一双手臂,带着他特有的霸道气息,强硬的将她固定在了,令她再不能移动寸步。 “……梁墨城?”何笑只觉得梁墨城今天的样子有些古怪,就像这会儿,她手里还端着一摞摇摇晃晃的盘子,手上也沾了好些油腻,他却偏偏就是不让她先把这些给处理了。 他没有说话,何笑也不敢轻举妄动,可手上的东西太过摇晃不定,坚持了十来分钟,也终究是到了极限,值得借着胆子喃喃开口:“梁墨城,你……你可以先让我把这些放——” “别说话,我就抱一会儿。”他的声音里卷着遮不住的疲态,声线里还夹杂着几分浓重的鼻音,何笑背对着他并不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然而眼前却还是不自觉的浮现出那双落寞哀伤的黑眼睛。 “……梁墨城?你……”何笑本想问他这趟出差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不管是出于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心态,都已经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去关心他了。他们之间隔了太多太多别的东西,多的都快要分不清自己的心里藏着的到底是恨,还是残留着的爱…… 一声喟叹,散在空气里,以为只是一声独鸣,恍惚见却又仿佛听见了另一道重合的声线。他还是放开了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额前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然而落进何笑的眼里,却还是透出了些许里面落寞的神采。 把手里的东西拿到厨房的流水台上放好,她本打算卷起袖子洗碗,但卷到一半却还是顿住了,无耐的看着水中倒映出的模糊的自己,顿了片刻,走了出来。走到他的身边,顿了一下才终于开了口:“很累吗?我先去放热水,你先洗一下吧。” 梁墨城洗完澡的样子也是原先一样没有变化。松松套着一件轻薄的睡衣,一根带子松落落的挂在腰间,斜斜靠着门边的样子亦像从前一般慵懒俊美。 今晚的夜风其实并不算暖,可是当他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屋内的空气却也仿佛陡然升了好几度。她听见他轻轻缓缓的开口叫她:“何笑。” 于是,连她的那颗封尘了许久的心也跟着渐渐煨烫了起来…… 18、Chapter 19 于是所有的事情都是从他率先走过来一步把她的脖颈圈在臂弯中的那个动作开始的,熟悉而简单的动作,她不知曾经历过多少次,或甜或苦,被他的气息包围着,仿佛每一次的场景都犹在眼前,又似乎已经被远去的岁月侵蚀成了模糊的碎片。 他的臂弯顺着柔软的脖颈一路向下,轻轻的拂过背部,在腰身的地方缓缓收紧。其实他每次的力道都总是有些控制不住的重,然而何笑却从没有和他说过,今天亦是如此,除了一开始极轻极轻的皱了下眉头,她站在原地的身形便再也没有动过。 她也并不是不想反抗,可反抗又有什么用呢。他身上的热度贴过来,那样的熟悉,饶是隔着衣物,她的身体也已经表现出了比她的心更加诚实的态度。 梁墨城今天似乎比以前的任何一天都要急,她还没有来得及洗澡,里衣里还残留着今天一天下来的薄薄汗味,触到他泛着沐浴露清香的皮肤时,更显得污浊粘湿。然而他却一反常态的毫不在意,宽大的手掌托起她的腿骨,在实现骤然电脑的瞬间,她透过攀上他肩头的手臂空隙,竟然在他墨色的眼睛里惊骇的找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柔情。 然而这般的暖意终究只是昙花一现,都来不及再去确认一下真实性,便已然后回复成了以往那双无波无澜的漆黑由 他把她横放在宽大的床架上,在两人紊乱灼热的呼吸声里,衣物被一件件褪尽,在他的动作下慢慢变换成最最原始的形状,四肢张开,白嫩的皮肤在暖色系的床单上幻化成了最美好的姿态。当他的吻一个个落下来的时候,柔软的皮肤仿佛也像春雨后的泥土一般有了生命,在低缓的轻吟声中绽放出了一朵朵晶亮的花朵儿。 屋内的暖气机明明没有打开,何笑却觉得自己的身体暖的不可思议。有时候在变换姿势的时候,也会抬起头迷茫的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他的眼睛还是这么的亮,在没有开灯的暗色空间里,包裹在窗外透进来的雾色一般的月色里,在她狭窄的世界里却总是耀眼的如星辰一般。 “何笑,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透过耳膜从那一头缓缓传来,仿佛天生就带着蛊惑的味道,把她的视线勾勒的更加茫然。何笑懒洋洋的伸展了一下手臂,细白的五根手指在淡灰色的空气里缓缓张开,接着又合起来,什么也没有抓住,再微微改变了一下方向,才终得以很轻很轻的触到了他的面颊。 他便是这个样子,在她掌中时永远都像空气一般散漫的不真实,而只有在这种特定的时刻,他的眼睛,才会真真实实的注视自己一下。 “梁墨城……”可是何笑还是乖巧的回复了他的话语,脆弱低缓,就像是她的心。饶是自己用意志强行抗拒,在那颗心的面前,终究也不过是可笑的白费功夫罢了。 然而今天的梁墨城还是稍稍的与以往又一些不同的,不知是因为今天的何笑特别乖顺配合,还是因为那冗长的差旅已经耗去了他太多的精力,他今天深入何笑身体的动作要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来的轻柔。 缓慢的占有连带着细密的亲吻,让何笑觉得,在这一刻仿佛连疼痛都染成了蜜糖一般的甜味。其实这样的动作不知曾重复过多少次,然而今天何笑却觉得她和他的距离要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挨的近,仿佛也真的像真实的恋人一般,真心真意,真真实实的贴合在了一起,亲密无间。一直等到两个人都同时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交叠在一起的身体,也依旧保持着那个美好的姿态。 宽大的落地窗横在眼前,窗户没有关实,有清风从外面的世界了吹进来,在淡格纹的窗帘后调皮奔跑,在何笑的眼前凹凸起格式的纹样。她就是在这样的轻拂中坠入梦乡的,蜷缩在梁墨城的怀里,生命里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把梦境也染上了属于他的浅浅味道。 这一夜睡的尤其的好,舒坦的连生物钟也知趣了隐了下去。一觉醒来,外面已经是阳光一片,床案旁“滴答”小闹钟上显示的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时刻。梁墨城还没有醒来,伏在她的身边,一只胳膊斜斜的横在她的胸前,呼吸均匀。 其实上班的时间早已错过,然而何笑平躺在床上望着上头那些被光点映成了点点纹样的天花板,第一次,不想再去顾虑其他。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的时间,伴着身边穿来的一声低音,贴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终是缓缓动了动眼睛,醒了过来。 因为刚刚醒来的缘故,他的嗓音还带着与平时不同的沙哑朦胧,抬眼看了看窗外已经大亮的风景,拨了几下额前垂下的发丝,黑色的眼睛像是在适应光线,微低着头转了一圈,才总算是回复了平时的清明色彩。低低哼了一声,才懒洋洋的拥着被子坐了起来,“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听着何笑报了一个数字,像是有些超出自己的预计,梁墨城微微的转了一下颈部,不着痕迹的皱了下眉头,才抬起手来轻轻揉搓了下太阳穴的位置,目光向着四处扫了扫,轻轻一眯,仿佛又想起了什么,顿了下手势才对何笑道:“我的手机呢?去把我的手机拿给我。” 何笑本还睡在他的旁边没有起身,听得他的命令,习惯性的立刻撩开被子坐起来想去床下的那堆衣物中帮他找手机。只是今天做完这个动作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不对,失了被褥的遮盖,从雪白的脖颈一直延伸到白皙的脚踝,被她的这个动作一带,竟全都不遮不挡的暴露在了空气中。 虽然在夜晚中两人不知曾用那种最原始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多少次,然而在白日里这般不着寸缕的出现在他的面前,于何笑来说,却当真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次。羞窘的想缩回被子里,却不料还手指还没来得及把被子偷开,一只斜差出来的手已经快她一步的握住了她的手腕。 醉意不再,他的力气也比昨晚要大了好多,手腕被他攥在了手里,有些生疼,何笑吃痛的咬了下嘴唇,才抬头望了望那块被停留在半空中的背角,却终还是没有敢出声。 身体被他逐渐拉近,头微微低着,仿佛是在看她。何笑却是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只觉得他的脸和他离的那样近,他呼出的气息几乎全都清清楚楚的打在了她的脸上。接着她的下颚再次被托了起来,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浓烈味道,一齐霸道强势的灌进了她的口腔里。 他的唇瓣冰凉,吸取着她唇角处的热意一路钻进来,一意孤行般蛮横的撬开她的牙齿,一直一直抵到了最里端,满意的舒了一口气,才将将满意的缓缓退了出来。 等到梁墨城终于放得她重获自由,何笑扶着床沿,只觉得身体仿佛又经过了一轮天旋地转,即使努力了好久,整个人却还是晕乎乎的提不出力气来。 她的样子可能是实在有些傻的可爱,梁墨城在一旁低低的笑了声,随手挥了挥,也算是难得良心发现的给她扔了半条被子过去。何笑已经羞窘的连眼睛都快要定住了,身体缩成了一个圈,挪了挪腿又背过去了几分,才满脸通红的把脚边的那条被子拾起来覆在自己身上。 一直等到梁墨城收拾妥当走进了旁边的卫生间洗漱,才想起了几分钟前那个有关找手机的命令,心下一急,才勉强又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慢吞吞的去柜子里翻找能穿的衣服。 何笑确实不知道梁墨城的手机放在了哪里,再加上递上的衣服也实在是又乱又多,有几件被梁墨城用蛮力撕了开来,又经着两人的一番胡乱动作,都纷纷缠在了一块,解也解不开,想要从里面找个东西出来便更加困难了。 其实本可以直接拨了号码循着铃声去找,然而何笑被那几件恼人的衣服一晃,也不知怎么的,把骨子里生来就带着的那分倔脾气也一同给带了出来,干脆整个人都趴到了地上,嘴唇抿着,摆出一副找不到就绝不罢休的样子。 这样便一直折腾了许久,等到梁墨城从卫生间里洗漱完毕出来,她还依旧趴在地上。似乎是梁墨城今早的心情也着实不错,看着何笑埋头趴在地上翻来翻去,竟也没有打断,反而放下了捏着领带的右手,就这样靠上门边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儿。 到了后来,何笑的耐心磨的差不多尽了,动作便也不由的跟着粗暴了起来。拎起衣物就是一阵随便的乱抖。可是却终究还是一无所获,东西被翻了一地,那只恼人的手机却依旧迟迟不肯现身,反倒是那张聂彬签单后她随手塞在口袋里的超市大票和信用卡签收单给抖落了出来。 19、Chapter 20 梁墨城看着那两张小小的纸片随着何笑甩开衣服的风力在自己眼前呼的飞起来,在空中飘了两下落到了他的脚边,原只是不甚在意的一瞥,却猛然在翻转过来的黑色打印体下再一次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梁墨城弯下了腰,何笑本能的想去拦,可是手臂不及他的长,终究还是慢了一拍。转头的时候瞥见梁墨城的眼睛,本就漆黑的眼眸,在握住那张纸片的瞬间,突然又加深了许多,盯着那张纸片一字一顿的念出了最下方的那个名字:“聂、彬?” 那张纸片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章刷完信用卡后的签单,当时因为何笑急的厉害,接过收银员小姐递来的这两张单子,也没能花功夫看上一看,就全部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了。现今突然被重新发出来,其实最多不过也就只能说明她同聂彬一起去了趟超市。然而何笑仰着头望着那张夹纸片在梁墨城的指尖缓缓收紧,心里升起的那股不祥感觉,便陡然在身体里蔓延了开来。 梁墨城的目光从上头射下来,锐利的刺目,仿佛刚在的安静旖旎都在一瞬间被打散了去,只独留下他面沉如水的脸孔。隔了片刻,才微微抬起臂膀,在何笑面前扬了扬手中的那张纸片,开口问道:“又是你的那个普通朋友?” 何笑没有说话,只是低低的埋着头,以为梁墨城又会同上次那样怒极了做出什么别的事来,连带着身体,也一同朝后缩了好几寸,有几缕发丝一直拖到了地上,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他的面色虽然看上去有些暗沉,然扫了眼何笑趴在地上的那副狼狈样子后,揉了几下手里的那张纸片,掠过她背部那几条还没褪去的红痕,皱着的眉宇间也不由的列出了几丝不忍,脚步轻轻向前迈了一步,幽幽的开了口,“行了,别找了。” 何笑却没想到他这次竟然这么好说话,绷紧的身体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虽然对于这样宽容的梁墨城几乎有些不敢置信,但心里也总是有些暗暗庆幸的。乖顺的退到一边,直到确认梁墨城已经抬脚转身,才把身体从那堆凌乱的衣物里直了起来,习惯的弯了弯身体想舒展一下刚才的僵硬,却没想视线上移,竟然又看见了梁墨城转过来的眼睛。 身体不由一僵,赶忙又把头垂了下去,装作去整理地上的那堆东西。却不料弄了好一会儿了,梁墨城却还依旧站在那里。 何笑只觉得自己被他看的浑身都不自在,本能的想从他的视线里逃出去,却又想不出自己可以逃到哪里去。正当何笑愁闷的有些烦躁之间,只听得一旁低低的传来一声低笑,再抬头时,梁墨城已经开门走了出去。 像是刚才的事情什么一般,嘴角处漾着一道似笑非笑的弧线,走了几步,再开口:“去准备早饭吧,我等会可能还要去一趟公司。” 何笑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此时到底是什么感觉,一样的有些怕他,可是昨晚过后,两人之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但她也来不及深思原因,乖乖的应了一声后,还是低头钻到了厨房里去。 不过最后梁墨城却还是没有吃早饭就走了,那只她刚才怎么找也没有找到的手机,在她刚一进厨房的时候就自动自发的响了起来。 停了又响,响了又停,显然是那头有了特别着急的事情。油烟机嗡嗡的响,何笑呆在厨房里也听不大清他在外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听见梁墨城最后挂电话是答的那句“好,我马上来”,接着外间便传来一阵步履匆匆,只隔了大概五分钟就只剩下了一声“砰”的关门声传来。 等到何笑端着烤好的面包和煎蛋出来的时候,外面显然已经没有人了。外面阳光正好,有清爽的风从打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本应该是极安静祥和的早上,她心里却不知怎么的,突觉越发的寂寞…… 虽然早过了上班的时间,但何笑最后还是回了公司,十点半出的门,辗转了半天公交,到东岩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领了东西出来路过几间办公室的门口,似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本都关着的办公室门今儿个突然全都敞了开来,明明还没有到下午上班的时间,进出的白领们脸上的表情却全是绷紧的严肃和紧张。 上了三十楼也是一样,原本空荡荡的走廊里不知何时就突然冒出了一大群西装革履的高官,从她面前经过,全都步履匆匆。梁墨城并不在其中,不过他的特助李易倒是抱着一摞文件跟在人群的最后。 看见了刚从电梯里出来的何笑,便走过来给她安排了个工作,“何笑,十分钟后总裁办有重要会议要开,既然你来了,就先去第一会议室打扫一下吧。” 李易是这个公司里鲜少知道她和梁墨城真正关系的人,表面上他是她的上司,但和她说话的时候,却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 大部队走的很急,只这一句话的功夫,就已经消失在了前方的转角处。李易亦抬脚欲走,然刚跨出一步似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收住步履若有所思的转身道:“算了,你也先别去打扫了。今天各个分公司的高层都被招了回来,等会儿那会也不知要开到什么时候,当值的那两个助理小姑娘也不知能不能忙的过来,你就业过去一起帮帮忙吧。” 何笑知道他这样的安排肯定是念着自己和梁墨城的那一层关系,想到今早发生的那桩事情本能的想拒绝,不料李易并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没等她组织好语句就已经快速的即刻下了定论:“那边的还有事,就先过去了。就这么办吧,打扫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等会儿去下面调一个人顶你就是了。” 既然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何笑自然再不能拒绝,只得放下手里的拖把抹布,顿了几秒钟,还是小跑两步尾随在李易的身后,一起朝会议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进了助理办公室,何笑只觉得又是一场兵荒马乱。重大会议还有十多分钟就要准时召开,而她却像是凭空掉进去的一般,不但对接下来的工作流程一无所知,就连身上那件职业套装,负责人临时从别处借来给她穿上的。 会议记录,检查微调放映机、电脑的这些具体专业的活计自是论不到她,一番工作安排下来,轮到她头上的也就只剩下了端茶递水的任务。按着负责人的指示,要求她每隔几分钟提着茶壶去里面加一趟茶水。 她第一次进去的时候,走的是后门,第一眼只能大概看到会议室里黑压压的坐了一群人,她的身形娇小,又因为有些怯场低着头,视野也大半被那群黑压压的头颅给挡着了。然而当举着水壶第一次微微抬起头的时候,也不知是因为循着了声音还是这具身体不可思议的本能,投过去的第一道视线还是不偏不倚的第一个落在了梁墨城的身上。 梁墨城自然坐的是主位,身上穿的是她今天从衣柜里递给他的青黑色西装,身形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正在一边翻阅着手里的文件一边听着那个站在他右前方的中年男子汇报相关业绩状况。 何笑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事情,然而仅是在这偌大的会议室里安静的转了半圈,就已然感觉到了其中异常压抑的气氛。只觉得在场的那些个平时张扬的很的高层现今也都几乎挺着背部坐得毕恭毕敬,握着手里的签字笔,每当梁墨城的眼睛从厚重的文件中突然抬起来的时候,那一张张的脸变立马浮上了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大约在这个空间里,也只有梁墨城的脸上还能带着笑,眼见那位在报告的主管紧张的几乎都要低下汗来,梁墨城的唇边浮着的那抹浅色的笑意却反而阔的越来越大。可是那抹笑的温度却是极冷的,几乎与何笑记忆里的每一种笑都截然不同。饶是他此时笑容清浅,身姿慵懒,那一双黑色的眼睛里装载的却全都是胜券在握般的睿智。 梁墨城的依旧声音礼貌清浅,举手投足间也全然是一派优雅迷人的风姿,然而浑身散发的气息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不怒自威。 只一笑就慑人三分,指一点就直击纰漏,这样的梁墨城,当当真真和曾经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每一个他都截然不同。 何笑怔怔的看着她,一瞬间心中已是百转千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应该忧伤还是应该庆幸。等到何笑终于从后面绕了一圈提着茶壶走到他受周边空了一半的杯盏前时,只梁墨城突然从斜旁投过来的一道目光,便直惊的她碰翻了杯沿。 即使她已算是反应比较快的把杯子扶了回去,还是有一大片的茶水从里面流了出来。淡褐色的茶水顺着桌沿淌下来,瞬时沾湿了他的半截袖子。 梁墨城的手里的动作自然跟着停了下来,何笑从侧面只见着他微微皱了皱眉头,话音还没有传来,她的身体就已被吓得打起了寒颤,就连滚烫的茶水溅上手背漫出通红的水泡,她都迟钝的未知未觉。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听见梁墨城的声音终于从极近的地方飘了过来,身体因为害怕本能的想要后退,却不想还没有来得及提起脚跟,左侧的那条手臂就已然落进了梁墨城的手里。身体顿时重重一颤,紧咬住嘴唇条件反射的想用袖子扑到那片茶水里做最后的补救,却又再一次被梁墨城有力的手掌困在了半空中。 一直等到她终于决了往桌沿处冲撞的心思,那只被沾湿成深黑色的袖口才满意的退了回去,轻缓的移到桌子另一角的纸巾盒子上,抽了一张递过来。 她望着那张一直被递到自己面前的纸巾,起先是十分的不明所以的,以为是他想让她接过来帮他擦拭税基,然而无意中的一瞥却陡然发现他那双漆黑漆黑的眼睛,此时竟然全映着她一个人的倒影。极浅极浅的在他的瞳仁里慢慢动着,最中心的位置却俨然是她手背上的那一处通红的水泡上。 何笑惊疑不定,手伸到一般,顿在半空。这样的简单心思,自是全部落在了那双黑眸里,还没有等她做好决定,梁墨城就已经浅笑着先开了口:“擦擦吧,擦完了出去给我重新换一杯茶来。” 他的声音依旧沉静的仿佛没有波澜,然而钻入何笑的耳朵里,声线和音调全都一如往常,然而回荡在她的耳膜里,却又仿佛带着几分久远的宠溺。远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已再不会想起…… 等到最初的恐惧散去之后,何笑才重新抬起眼睛看了看梁墨城。依旧是那张让人忘不了的面容,浓密的眉,狭长上挑的眼上此时携着一抹轻柔的笑,看过来的时候仿若全身都漾着浅浅柔柔的暖意。 “……是。”若是换做两年前,对着这般的笑容她大概会欣喜若狂的扑过去吧,然而时至今日,当他那迷人的眼波扫过来的时候,她的心依旧是止不住的颤了一颤,只是喉咙却是干涩的,就好似已经忘记何为喜悦一般,蠕动了半天嘴唇,最后也不过挤出了这一个平淡无味的字眼。 20、Chapter 21(补全) 会议仍在继续,下面的人乌压压的一片眼风射过来,何笑站在梁墨城的旁边,就这样毫无预兆的突然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之前的那位主管报告完毕走回了自己的位置,梁墨城没有发话暂停,后面的那一位便也还是按着原来的顺序站了起来。 他有些慢的从下面走上来,手里托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请示、联线、投影、打开ppt,一整套动作还是做得十分小心翼翼,只是在无意中朝何笑身上投来的目光里,却还是带了些许谨慎之外的好奇。 何笑只觉得自己的脸皮真的是越来越薄了,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双颊就已被烧的燥热。得了梁墨城的令后,几乎是逃一般的端着茶杯冲了出去。接下来的一番所谓的重泡,她亦是在茶水间里拖了好久,慢吞吞呆愣愣的提着水壶往茶杯里注水,若不是旁边的同事及时提醒,只怕连开水从杯子里溢出来都不自知。 这次的会议果然如李易之前所说的那样开了很久,何笑站在茶水间里,只觉得这会刚开的时候还是正午太阳最亮的时候,可眼见着已现下经连月亮都升起了好久,会议室里面的灯却仍然没有将要关掉的迹象。 虽然也她勉强也算是沐着商贾气息长大的,却是一点也不懂这些。饶是何建刚几年前那会儿风头最劲的时候,她也不过是偶尔在家里或是他爸办公室的桌椅上瞥眼看看摆着的那些报表或是金融数字的文件抬头而已,却从来没有去真正想过要去学上一点。大学那仅有的两个学年也几乎都是让她挥霍着一下子就过去了,以至于浑浑噩噩的一直长到现在,连家业全都被别人夺了去,知识和能力也依旧没有长上半点。 之后她又先后进去给会议室里的那些人续了几次水,泡了几次咖啡,会议的气氛依旧称不上愉快,但似乎又比她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稍好了几分。梁墨城的那双深色瞳孔里若有似无的情愫她也仍然捉摸不透,每每斜斜的射到她身上,却并不觉得暖。好在再长的会议终归还是有到头的时候,大概在壁上的挂钟的时针指到圆面四分之三位置的时候,何笑总算看见里面的陆陆续续的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助理室的同事们见着结束,显然也都纷纷跟着松了一口气,等熬到里面的那一群领导走完,他们也总算是可以下班了。何笑本就是今天才临时调过去的,自然和他们混不到一块儿去。眼看着他们三五成群的走出去,只有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间形单影只。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仅有的那几个人大部分都有交通工具,出了公司在空大的马路上散了开来,只一会儿的功夫就融入了茫茫车流之中,大厦门前的那个小小的站牌前,便也终是只剩下何笑一个人。 按照公交车牌子上面的印着的时间,末班车应该还没有过,可是等了好久,却迟迟看不到公交车的影子。这秋日的天气本就是昼夜温差极大,何笑身上只着了一件早晨出门时顺手带出来的薄衬衫,这会儿站在瑟瑟的秋风里,几分钟就已打了好几个冷颤。 又等了大约五分钟,她本已经从站台的台阶上走下来去拦了一部出租车,却没想到还没等被招的出租车开过来,右后的岔路口处突然就有一辆黑车,随着一声刹车轻响,嗖的就冒到了她的面前。 那辆车的车型和别的车很不一样,饶是在这样的夜里,何笑也第一眼就认出了这辆梁墨城专属的车子。看着墨色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何笑瞅见了坐在副驾驶座上朝她招手的李易。 “何小姐,梁先生叫您一起上车。”这还是梁墨城第一次邀她一起搭乘,何笑有些意外,但终还是听话的坐了进去。 她开门进去的时候梁墨城并没有转过来看他,她也不敢出声,也安静在窝在一边坐着。她很久都没有像这般同梁墨城一起并排坐着了,两个人本身一个月都说不上两句话,这会儿共乘一车,除了前面副驾驶座的李易偶尔回过头来向梁墨城汇报一下明天的日程安排,车子里便不再有别的声音了。 目的地无疑是何笑的住处,并且照着梁墨城这会儿的这几番动作来看,他九成九也是要一同留宿的。李易没有跟上去,朝梁墨城微微点了点头,踏下车来当先一步直接进了电梯间,何笑人矮腿短,自然是跟不上他的。以为他会按了关门键先上去,却没想到等她跑到电梯那儿的时候,门却还是开着的。 何笑不确定梁墨城是不是在等他,可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却还是让她小小的感动了一下。站在他面前的梁墨城依旧是原先那般的沉默寡言,可是何笑贴在他的身后同她共处一室的时候,仿佛也觉得已不再像以前那样冷的触碰不得了。 回家后何笑照例先去浴室给梁墨城放好了洗澡水,帮他把一切准备妥当才转去外间把家里略微收拾了一下。 她转回外间,在趁着梁墨城洗澡的那段时间先洗了早上搁在厨房的几个碗碟,接着去阳台收了晾出去的衣服,一件件码齐放进柜子里。梁墨城今天的这个澡洗的似乎比平常都要久,一直等到何笑把屋子里的地板都打扫干净了,关着的那件浴室门里仍然没有动静。 “梁墨城?”何笑抬头看了看客厅里的挂钟,单算时间的话,梁墨城已经在里面泡了一个多小时了。他握着拖把站在那里,只听得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除了细细的水声以外,始终听不见里面梁墨城的回音。 “梁墨城,你洗好了吗?”何笑有些不安,走近了几步,贴着门边又小心意义的叫了一次,里面的人也仍然没有给她回应。 心里的担忧不禁又加深了几分,何笑在门外握着把手踟蹰了几秒,最终还是觉得要进去看上一眼才能放心。 象征性的敲了几下门上的磨砂玻璃,何笑轻轻的压下扶手,还是走了进去。浴室里的温度很高,几乎所有的空间里都蒸腾着白色的雾气,扑面而来的粘在她的身上脸上,挡得她整个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不过何笑小心翼翼的走近了几步,透过白蒙蒙的雾气,还是找到了梁墨城靠在池边的淡淡影子。他大半的身体都没在了水里,只有手臂和颈部以上的地方露了出来,面对着她靠在壁沿上。直到她破开薄雾走到他的跟前,才发现他一动不动的样子原来是睡着了。 额前的碎发因为粘湿的缘故软软的搭了下来,遮住了他一半的眼睛,样子并不算好看。然而大约是由于他的那双眼睛没有睁开的缘故,这样闭着眼睛在浴池一角浅眠的样子,在何笑眼里的影像反倒比平时要越发的多了几分暖色的亲近。 见他一直这般安静的靠着,于何笑便也多出了几分大胆来。慢慢的抚下身去,脸对着脸看他,这一瞬,于何笑这两年累加起来的所有时间来说,只觉得仿佛虚幻的不可思议。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他了,他的身体因为经常锻炼的关系一直保养的很好,透着轻柔的水面,她可以看见肩胛处微微露出的锁骨。漫过脖颈一路向下,便是他的睡颜。 他的睫毛很长,此时安静的垂在那里,像两把绒绒的小刷子一般。他还没有醒,何笑便大着胆子又凑近了几分去。他的鼻梁很挺,皮肤的颜色也很健康,只是两眼见的眉头却是微微触着的。指腹轻轻的摩挲了一下眉心处那道微微隆起的地方,何笑盯了良久,最后站在旁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浴池的边上的竹椅上还散着几份他之前看过的文件,有一份甚至一半的封面都斜在了浴池的上方。何笑蹲下身把它们一一重新收了,看着白纸上印着的那么多看也看不完的繁复数据,再回来看他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也从这蒸腾的水汽里感觉到了他肩上的压力。想来,如东岩这样大的基业饶是他再优秀也终不是简简单单就可以撑的起的。 需要耗费的精力和体力自不用说,然而有得必有失,从来便是这世上最最公平的人生。 梁墨城睡的并不沉,何笑的动作虽然都尽可能的放到了最轻,但终究还是扰了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睁了开来。整个人因为之前片刻的浅眠而带上了几分浅色的朦胧,但眼瞳里的色彩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她本在盯着他的脸孔怔怔的发呆,因着他睡着的缘故,才大着胆子半弯着身体端详他的面容,两人的距离隔的极近。他突然重新睁开眼睛,一时四目相对,何笑呆愣的连逃跑都忘记了。 “何笑。”那一片浅色朦胧的雾气也不过只在他的眼帘边徘徊了几秒钟的功夫,当焦距随着光线调整完毕,他的眼睛便又如黑曜石一般亮的粲然。伴着耳边那一声低沉的嗓音,何笑竟仿佛错觉般的在那双黑色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柔软的笑。 很淡很淡的笑在梁墨城的眼中慢慢散开,随着浴池中化开的几片水花轻响,仿佛同时还携着几分倦意。 “何笑。”他又低低换了她一声,沉在水下的手缓慢的抬起,何笑站在那里,见他手臂一挥,随着一条晶亮的光圈,后腰的处就已被一双湿热的掌心托了起来,他的动作是那样快,若不是她条件反射的惊呼一声,只怕已经整个人都落进了水里去。 向前的力道总算是停了下来,然而此时的样子也并不比落水好上多少。她的身体还被梁墨城抬在半空中,虚浮着找不到立脚点,若是想要向前扶住浴池的边缘,鼻尖则近的几乎要贴到梁墨城的侧脸上去。 “……梁墨城!”唯一庆幸的是这样的动作凭借梁墨城的一己之力也终究持续不了多久的时间,随着湿热的手掌从背后慢慢退去,何笑这才重新找到了着地的感觉。可是只这一会儿的功夫,整张脸都涨得极红。她不敢直接用眼睛去瞪梁墨城,只敢咬牙切齿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她一直都有这样的小动作,每每重重咬字发音的时候,腮帮子亦会跟着一同胀鼓起来,应着此时通红的底色,饶是心里存着十分的不乐意,显在脸上的除了凭添上诱人可爱外色彩实在是多不出半点厉害的架势来。 拂到梁墨城的耳朵里,自然也无甚作用可言,只听得他“嗤——”的一声轻笑,随着紧接着一声“哗啦”的水声,他微微抬手长臂一伸,何笑的整个人便又结结实实的套进了他的怀里。 21、Chapter 22 他的手臂上还挂着长长的水珠,随着他手臂的动作滴落下来,几乎将她的整件衣服都浸湿了。她本能的扭着身体想要挣脱,却不想他的力气竟然这样的大,即使是用尽了力气向外冲,也不过只得了一次又一次重重撞在他胸膛上的结局。 梁墨城在她的头顶上轻轻的哼了两声,仿佛是他这样的举动惹恼了他,围着她身体的力道也紧跟着加大了几分。直到圈得何笑再没有了动弹的力气,那两条手臂才总算网开一面的松动了一下,将何笑的身体拉开了几分,这才屈尊降贵一般的微微低下了头来打量她。 他的手掌带着细微的粗糙触感,从她的下颚处一路往上,缓缓上移至她的唇边。他的之间带着水蒸气一般蒸腾的热度,来回在她的唇边摩挲,烫得她整个人简直要沸腾起来。何笑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在这样沸腾的血液里流失掉了,头颅因着身体的姿势上昂,对上的便只有那双黑的越来越深的眼睛。看着它在自己涣散的瞳孔中愈来愈大,直到两唇相触…… 她没有想到在这样灼热的空气里他的唇瓣竟还是冰凉的,覆在她的唇齿之间,散开的淡淡冰凉味道,融进她全身的感官里都成了一种再也无法抗拒的甘露。 他今天意外的轻柔,几乎每一处动作,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温柔。何笑的身上的那件单衣早被濡湿成了通透的一片,然而他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去撕裂,只是隔着棉布,耐心细密的吻,仿若呵护。 何笑不记得之后她是怎样攀附着梁墨城一起跌进水里的,只记得当白色的水花溅起的时候,贴合在一起的两人,几乎在同时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喟叹…… “何笑,叫我的名字!”水温已渐渐失了热度,他低沉的嗓音萦绕在耳边,却已经烫得惊人。在这短短的半小时里,仿佛之前的理智和准则全都被一一的打破了,只记得自己的同他交叠在一起的身体,模糊成一片,随着他的运动弯曲,收缩,伸展,仿佛整个身心,都受了蛊惑。 听得他的低语,嘴巴便不由自主的微张了开来,大脑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已然脱口而出。 梁墨城很满意,黑色的眼睛映着房顶的灯光亮的逼人,噙着笑意,点点的吻上她的额角,接着又过来环住她,圈着力道带她一起沉入水底。何笑全身没在水里,随着梁墨城的动作起起伏伏,耳边只剩下了“哗哗”的水流和从他身上传来的细微轻喘。 脑中的思绪终于变得不再清晰,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单纯美好的年代里,在那个最美好的年华里认识了梁墨城,跟着死心塌地的喜欢上了他。喜欢让自己的生命围着他转,而他却总会事与愿违的当先走在前面。 就算是在那个最甜蜜的光景里,记忆里的他也很少这样抱过她。他总是很忙,做学生的时候就有做不完的社团工作,毕业了以后又接着一心一意的扑在了事业上面,能留给她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那时的何笑一直觉得梁墨城就像是天山顶的那一抹白雪,高不可攀一般,总带着一股清冷的气质,饶是她整日整日的围着他转,也总是没有办法将他脸上的笑容调和成浓热情的色彩。他的身上仿佛总带着一种清贵的气质,明明对谁都温和有礼,却又似乎对谁都隔着淡淡的纬纱。 就连何笑自己都不记得她当时是怎么把梁墨城追到手的,设计让他做自己的家庭教师,认识他的同学朋友,最后握着那一枚颇具情谊的袖口站到他的面前去表白。其实她本是做好长期死缠烂打的准备的,没有想到那样如浮云一般孤傲的梁墨城竟会立马答应了下来。 犹记得他当时攥着那枚袖口时的笑容,在黑曜石一般的眼底熠熠生辉,映入她的眼睛里,仿佛都将要亮过窗外的阳光去。而那样在流年里滑过的最最美好的场景,于她来说,简直就如同坠进了一场永远也不想醒过来的梦境。 就算是事后知道那一切的种种都只不过是他处心积虑设下的一个骗局,她也仍然固执的不愿意相信。她宽容度的让自己接受了那条商场如战场的名言,就连和他父亲有关的一切,她都曾经不止一次的帮他想了许多的开脱理由。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部事先就演练好的喜剧,等到演落幕的时候,自然便也只有她一个人,她潸然落泪,痛苦难捱。于他来说却要容易抽身的多,可她一直想不明白,明明他也演得这样的逼真,难道在这样长的年月里,看着自己的那双黑眼睛,难道就从来没有注入一点真实的感情? 何笑原以为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就算是再难以割舍的伤痛,自己也应该可以走出来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的坚强,可是如今这样被他拥在怀里,他身体的温度是那样的暖,他的笑容是那样的迷人。她那颗才将将撑起些许冷硬的心脏,在这一池柔软的水波中,仿佛又不知不觉的化了开来…… 何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外头的阳光已经攒的足透足透了。她重新回到了柔软的床铺上,米黄色的被子铺在身上,她很慢很慢的睁开眼睛缓缓的回头,梁墨城依旧伏在她的身边,侧脸贴着她的脖颈,室内的一切都暖融融的不真实。 她怕会吵醒他,平躺在床上,不敢做多余的动作,然他还是被她之前的细微的几个小动作给扰醒了。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睫毛颤抖了两下才慢慢睁了开来。 他的眼睛依旧和秋日阳光下的河水一样亮,四目相对,然往日的含义却不复存在。他轻轻的笑了一下,带着浅浅慵懒的味道,长臂一伸,又将她一把拥在了怀里。 “何笑。”他轻唤她的名字,拥着被子从床的那一头靠过来微触了一下她的眉心,才懒懒的放开来,笑得慵懒迷人:“我饿了。” 这是梁墨城第一次在早上留下来吃她做的早饭,内容很简单,不过是寻常店里买来的土司、牛奶再配一枚半生的煎蛋。何笑这里没有梁墨城在公司里喝惯了的现磨咖啡机,好在她把牛奶端上桌的时候,梁墨城也并没有开口拒绝。 “一起坐吧,站在我面前干什么?”梁墨城的眼睛从手里的文件夹中抬起来,语气虽已不复刚才的亲昵,但脸上的笑容却是依旧在的。 何笑有些受宠若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走到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满屋子里都堆满了金灿灿的阳光,何笑与梁墨城面对着面同桌而食,虽然几乎没有交流,但面对着那张仿佛重新对着自己带上了笑容的脸,她的心里也被捂的暖和了起来。 一顿早饭吃的挺温馨,梁墨城吃的很干净,何笑起身收拾餐盘的时候,碟子里只剩下了几颗细碎的面包屑和底端薄薄的一层酱油。 何笑把碗筷拿去厨房里洗了,半路依稀听见客厅里传来的几声响,以为是梁墨城回公司去了,却没想到她拾掇完出去的时候梁墨城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宝蓝色的西装,听见何笑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道:“时间不早了,去把衣服换了吧。” 何笑倒是真的没有想到梁墨城会等自己一起去上班,他今天没有叫司机来,提着车钥匙下去车库,发动了那辆很久以前留着这里的备用车子。墨蓝色的车身,和他今天西服的颜色很相配。其实她起床时间按照原先的算法那已经是很晚了,可是开着车走高架,到公司的时间却反而提前了好一会儿。 梁墨城一路开到他的专用停车位上,车头正对着的便是直达电梯,何笑跟着他从车子里头钻出来,本想从他那个扎眼的地方溜回另一边普通员工的进出口,却被梁墨城从后面一把拽了回来。 他刚才接了一个只有几秒钟的电话,何笑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当他再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隐了下去,似乎再一瞬间,就又变回了东岩的那位冷面大boss。望着腰间的那只手,顿住了身形有些不解,还在怔忡间却听得他的声音从顶上传来:“你跟我一起上去就好。” 何笑不解,抬头去看他,他的脸上依然是那种严肃正经的神色,可是从衣角的那一端却隐隐可以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暖意。专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的空间里,他的每一个字句都显的特别清晰,她听见他在叫她的名字,“何笑。” 清冽的声音淡淡的在狭小的空间中晕开、回转,渗进她的心里,然后慢慢化开来…… 22、Chapter 23 他们今天本就来的比平时要早上很多,却没有想到苏澜到的更早。何笑跟在梁墨城身后,在离他办公室还有五六米距离的时候就看见苏澜已经站在了那里。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抱着一叠文件背对着他们站在门口,听见脚步声传来,才缓缓转过了身形。 “梁——”她的声音里本带着微微的喜悦,恰到好处的浅笑声线陪着樱桃红的唇膏更显得甜美可人,然而在侧头看到梁墨城身后的何笑时却全都戛然而止。 “苏澜,找我有事?”苏澜此时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过不自然,梁墨城淡淡的扫过去一眼,却依旧不动声色,脚下的步子的没停,三两步就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前。 “梁……梁总。”苏澜的眼睛本还盯在他身后何笑的脸上,听得他的问话才如梦初醒一般的重新把视线收回来,拢了拢抱在手里的那一叠文件正色道:“昨晚欧洲分公司那边有重要的文件传来,丁总看过后让我上来尽快呈给您过目。” “好,你先放我桌上吧。”梁墨城颔了颔首,取了钥匙打开门,苏澜得了令,昂着头很快的瞥了何笑一眼,亦抱着文件跟了进去,唯有何笑还站在门口,望着标着总经理室的楠木大门,踟蹰不决。 “何笑,你也过来先在沙发上坐会儿吧。”仿佛梁墨城总可以轻而易举的看透她的心思,明明一直背对着她走在前面,然而才刚踏进办公室几步,声音就已从里面飘了出来。 何笑顺从的走到离门最近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适逢刚先进去的苏澜也交完了文件,从梁墨城的办公桌旁走回来,转眼看见何笑已经垂着手坐在沙发上面,面色上的不善不由的又添了几分。 脚步在她面前一顿,那十来公分的高跟鞋穿在她脚下却一点也没有负累的感觉,只轻轻的扭了一下腰部,便将身形重新转了过去。及腰的长发散开一室的馨香,苏澜接着挺了挺胸脯才抿着唇朝梁墨城道:“墨城,我下面还有几份文件要您签字,我等会儿再拿上了给你行吗?” 何笑坐在那里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苏澜,刚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周身充斥着张扬跋扈的味道,然而这会儿开口同梁墨城讲话的时候,声音却温柔的仿佛下一秒就将化成水一般。低转轻吟,真真的是将毕身功力都发挥到了极致,连何笑听着都觉将将就快要酥掉了大半边的骨头。 梁墨城修长的手指轻触着桌面,听闻这些话,便也把目光投了过来,仿佛端详一般,若有似无的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开口道,“不用了,以后我这边的文件我想让何笑学着负责,我等会直接叫她下去你那儿取过来就行了。” 何笑没有想到梁墨城连这般如玉的美人都能拒绝的这么干脆,坐在那里看着苏澜刚才那般光彩照人的样子本是有些难过的,然听到梁墨城答复的那番话,面色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却又不由的高兴了起来。 她低头弯着眼睛发了会儿呆,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猛然发现梁墨城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到了她的身上,心下有些意外,习惯性的又马上把头埋了下去,缩了缩身体重新调整好坐姿窝在沙发的一角。 谁想何笑拼着命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梁墨城却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手指在木质的桌纹上轻点,仿佛只是无意中想到了什么,淡然一笑,“苏澜你最近工作的也累了,今晚就早些回家休息吧。” 梁墨城这句话说的一如平常,却令一旁的苏澜瞬间变了脸色,等何笑把视线投过去的时候只觉得她整张脸都沉了下去,连带着那一双眼睛都被染上了极浓重的气急败坏,青紫色的面上冻的如同沾了寒霜又似乎带了几分无法置信的神色。 “可是墨城,今晚凯瑞莫总的宴请……?”她怔怔的在原地顿了几秒才重现找回自己的声音,甚至开口的时候连一贯的尊称都忘了用,急急想要让他收回成命。 “这你不用操心,我会带何笑一起过去的。”梁墨城依旧闲散的半靠在椅背,仿佛没有看见直挺挺立在那里的苏澜一般,黑眸若有所思的闪了一闪,掠过一旁的何笑,突的就带上了一抹兴味的浅笑。 何笑本默默低着头坐在一边,然听得梁墨城突然提起了她的名字,心中还是不免惊诧,条件反射的抬起头来想问个究竟,却不想只抓到了苏澜从夺门而出的背影而已。她的步子走得又急又快,踩着的仍是那双三寸细高跟,只是姿势仪态都已不复之前的端庄优雅。 望着不远处地面上苍白阳光投下的歪斜倒影,她原以为自己是应该高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浮起的那抹笑却是比哭还要难看…… “何笑。”梁墨城却是一点也不准备给她触景生情的时间,再次开口叫她名字的时候,李易已经有些微喘的出现在了门边。 他也真不愧是梁墨城的贴身特助,只凭着梁墨城那儿漏下来的几个眼神儿,就立马知到接下来自己需要做些什么,转过身朝何笑弯了弯腰客气的道:“何小姐,请先跟我来吧。” 这一整天何笑都跟在李易的身后熟悉工作,何笑原本早上的那番话只是梁墨城打发苏澜的一个借口,却没有想到,她竟然是准备言出必行的。等她被李易带到车里的时候,梁墨城已经把早上那件蓝色的休闲西装换成了一套黑色的正式款。 接下来那场晚宴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在光顾凯瑞定下的酒店之前,何笑亦被带去时装店里去美化了一下。她人本就长的苗条纤细,再加上这么多年跟在何建刚耳濡目染,虽然过往的一切于她两说已恍如隔世,但是穿上了正式的礼服后也是能显出梁墨城需要的那股清丽气质的。 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梁墨城现下的身价地位自是今非昔比,才刚一入场,就立刻成为了宴会场中的焦点。场中的宾客纷纷涌过来与他寒暄,打招呼,攀交情,个个都笑的极尽笑的谄媚。 然梁墨城的表情却依然是淡淡的,看似彬彬有礼,浅色微笑,对谁都是一派绅士的笑颜,然而在清冷的黑瞳里却又仿佛周围的着一排端着酒杯的人物统统没有入得他的眼底。 众人摸不透梁墨城的心思,有一大半便转投到了何笑这里。商场本就是一个最懂得忘恩负义的地方,自从何建刚出事之后,有关这位曾经的商界大佬的名字自也一同淡了去。分水轮转,弱肉强食,此时站在这里的已多半是近几年的新起之秀,能认出何笑的人物更是寥寥无几。 虽然恭维的话很多,但大多也不过将他当成了梁墨城身边从来都不断翻新的女伴之中的一员而已。夸衣服,夸样貌,旁敲侧击打探消息的亦不少,却始终没有一个人真正注意到何笑这个人本身。 整个晚上她都跟在梁墨城身侧,挽着他的臂膀,贴着他的腰侧。端着酒杯在场中游走,她依旧可以笑的和从前一般娇丽美艳,只不过,却再也不是那位何氏骄傲的大小姐。 她不知道梁墨城到底为什么今晚会带他来这个地方,她看着他在宾客间谈笑风生,长袖善舞,这么些年来,他整个人都越发的绅士做派了,俊美星目,举手投足之间几乎只需要一个极浅的笑容,便可以轻而易举的迷倒在场的一大片女士。何笑一路跟在他的身后,望着这样的梁墨城,仿佛连思绪也变得怔忡起来。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梁墨城竟然会在这个地方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明他们这两年多来的相处是那么的不像夫妻,梁墨城在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却可以笑的这样的宠溺。 “那我和我的太太今天就告辞了。”仿佛这是他早就预谋好的压轴大戏,在最后的最后轰然揭晓,却又偏偏要吊着大家下文。笑望着在场众人脸上各式各样的表情,梁墨城依旧含着他特有的得体笑容,携着何笑,悄然退场。 而这样的场面对于何笑,瞬时的各种感情褪去之后,便只剩下了最后的疑惑。忍了一路,拿了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她终于还是攥着梁墨城的衣角,很小声很小声的问了出来:“梁墨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然而梁墨城却并没有马上回答她,他站立的角度逆着房顶的灯光,饶是何笑努力的仰着头也只能堪堪在刺目的白光下大致勾勒出他脸上大致的表情,以及被晕白的光线反射的极亮的眼眸。他的话语依旧平淡冷静,然而当她额前的发丝被他饶有兴致的攥进手里,传来的话语里却又仿佛带着几缕陌生的柔情:“何笑,这可是我特别给你留的一个机会。” 23、Chapter 24 她并不知道他所谓的机会到底是什么,只知道那个清晨以后,她成了东岩史无前例从清洁女工直接升职为总经理特助的第一人。位置几乎与李易齐平,使得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变成了羡艳与嫉妒。 何笑心里亦是百转千回,她从来都猜不透梁墨城的心思。她一直都是一个普通人,对于这样几乎直接从底层直升至最高处的升迁,一开始自然也是有些高兴的,只是当对着面前的那一堆报表和企划书的时候,又不免犯了难。 同样都是特助,其实分给她的工作已经都算是最基本最简单的了,可对于她来说还是有些强人所难。李易平时的工作也是多的忙不完,给她的指点终归的是有限。有时候实在不能按时完成,也只得在最后抱着文件去梁墨城那里硬着头皮挨训。 除了那一次破格晋升,他也并没有再给过何笑什么别的特别优待,明知她是一个新手,然而方方面面却仍然标准严苛。在他的手底下干了一个多月,何笑就已经有了筋疲力尽之感。手上的合同方案总是要改上七八遍才能勉强放行,特别是她这几天手上的那个大单子,她足足熬了几个晚上来回了几次才勉强完成,可是呈到梁墨城那里去的时候却依旧被抓到了数不清的错处。 何笑这几年的性子虽已被磨的足够温顺,但也经不住这般的一而再二三的退回来,再加之这几日因缺少睡眠而积着的烦躁,也不免有些恼了。直直的站在那里,等到梁墨城的那几句批语说完,竟然被她破天荒的顶了一句回去,“不好意思,你说的这些我本就一样都没有学过,所以您所列举的那些要求我想我也是不能够达到了。” 她梗着脖子立在那里,自以为样子已经足够的坚决有气势,谁想一长串话喊完,坐在那里的梁墨城却是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隔了良久,才缓缓的抬起头来,视线也依旧是淡淡的,却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冽,开口问道:“说完了?”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可当他的视线陡然射过来的时候,何笑只觉得突然窝在心里的那些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站在那里憋了好久,然当对上他那双黑的发亮的眼睛时,依然还是无力的垂下了头。他的视线总是那样的凌厉,她面对着的时候便只余下了最后的仓促与狼狈。 她以为梁墨城会同以前那样狠狠的教训自己的一顿,却没想到等了半天那头却仅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好似一阵携着忧伤的风,吹过耳边,了无痕迹,只余下一片空寂寥。 偌大的办公室里陡然就沉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两个人一站一坐,都好似突然静止了一般,直到李易进来才总算打破了这一片窘境。 李易一进来就径直走到了梁墨城的身边,面色很严肃,只在梁墨城耳边低语了几句,就让梁墨城的脸上陡然就显现了凝重的色彩。丢下一句“叫他们过来开会”就迅速的撑着桌沿随着李易站了起来。迈了几步才想起还呆呆站在一旁的何笑,顿了一下又退了回来,朝何笑那里看了一眼便提起笔在她的那份文件上极快的圈了好几个圈道:“我有些事情要先去处理一下,有问题的地方我已经帮你圈出来了,你就先留在这里改吧。” 他几乎是一说完这些话就跟着李易快步走出去了,独留下何笑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声大门关上的“砰”响。 办公室还是原来的那间办公室,家具摆放,都一如之前,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梁墨城走后就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何笑立在那里环顾,一时只觉得有些怔忡,过了好一会儿才堪堪缓过神来。望了眼摊在桌面上那份被圈点了好多处的文件,不知怎么的,就陡然生出了懒意。不想去改桌案上的那些繁琐的合同文件,也不想去思考其他费心思的问题。连日来的加班工作实在是太耗费心神,她本只想撑着椅背看看窗外的风景,却不料腿下一软,竟然直接滑进了梁墨城的那张老板椅里。 真皮的椅背,宽敞柔软,背后是一片宽阔的落地窗,大片的太阳透过玻璃窗照到她的身上,只觉得周身都被圈在了一片暖融融的阳光里。何笑整个人陷在里面,竟然都不想起来了,身上的倦意随着大脑的放松更是大片大片的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桌上的的时针已经滑到了另一个数字上面。 何笑蜷着身子窝在椅子里,本还有些迷迷糊糊的,然而等到看清了现下的时间时,却是舜的就被惊醒了。对于梁墨城,如果说自己完全不怕肯定是骗人的,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梁墨城的那个会议随时都有可能结束,再想到梁墨城临走时布置下来的任务,自己还一个字都没有动。 她急急忙忙的从椅子上跳起来,却不想头脑虽是急速的清醒了过来,身体却因为睡意初醒还有些僵硬,着地的时候一时没有控制好力道,右脚一拐,险些跌倒在地上。不过虽然及时扳回了身体的重心,但也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向后靠的时候用力太过,后背重重撞在了书桌后的书架上,虽然时候即使转身扶住了坠势,然还是免不了散下了一地的文件。 何笑这下次总算是彻底清醒了,望着这一地的狼藉,也顾不上自己背上的痛,赶忙手忙脚乱的趴到了地上去收拾。那些文件大多是从柜子最顶上的两层掉下来的,似乎平时用的不多,有几个文件袋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许是就不用纸质变脆的缘故,经这么重重的一砸,有好几个都碎了开来,坠在地上,露出了里面厚厚的各式文件。 特别是其中一个用牛皮纸抱着的文件袋,可能是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整个棕黄的颜色都已经被褪成了米白色,也不知原先是夹在第三层文件的哪一处,跟着其他文件滑下来的时候,并且因为纸张过于老脆的缘故,整个儿都裂了开来。何笑本想试图用手把它们合着一块儿夹在文件袋的中间,却没想到底部坏的那样严重,刚一竖起来,里头的文件就又从底部的口子里掉了出来。 掉出来一叠纸片,看上去亦因为年份的关系有些发黄,何笑伸出手本打算继续将它们拢在一块儿整理好,然而在不经意间,却在层层的纸片中陡然看见了一张相片。那张照片其实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五寸的大小,是用九十年代初最普通最便宜的那种相纸印的。 这是一张集体照,背景是一片有些灰色的乡间小路,按照最角落的那几棵树上仅存的几片叶子来看,季节应该已到了深秋,然而相片中央的那些孩子们却竟然都只着了一件单衣。然而他们的笑容却是极灿烂的,勾肩搭背的一次拍开,随着那一缕从身后投过来的阳光,何笑觉得自己都可以看到他们雪白牙齿上的那一点晶亮的反光。 她的视线在照片中逡巡,视线最后落在中间的那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身上,虽然同现在的样子变化良多,可是她依旧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双黑亮的惊人的眼睛。眉角处初见成形的微微上挑,和现在他的动作何其的相似,只是那一张涨满笑容的面庞却是她从没有见过的样子。 他的性子从来都是成稳内敛的,像如今即使是谈成了一笔几个亿的大单子,他的脸上也不过只是浮上一层极淡的浅笑。饶是他们刚结识的那段学生时期,她又何曾见过他同相片里这样明丽张扬的笑过。 相片的最上方还印了一排金色的小字,字因为年月的关系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但何笑还是大概的认出了它们的意思:“东岩集团赴xx爱心捐赠留念”。 念出来的时候她只觉得眼角处突然一跳,重新将那一排排的人头扫了一遍,果真又在其中发现了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虽然她一时并不能叫出名字,却可以确信,自己肯定也曾在东岩看到过他们,而其中的一个小个子,她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李易。 这样的一张相片实在这里出现实在是太过的诡异,她并不确定它到底意味着什么,然而心里却隐隐的传来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她本想当做什么也没有看过的一样把相片重新藏回袋子里,却不想还没有来得及动作,门就“吱”的一声,打开了。 何笑几乎是惊恐的回过头去看,身体瞬间紧绷,直到看清站在门口的来人并不是梁墨城而是李易的时候才逐渐缓缓的重新放松下来。 她看着李易走近,脸上原本浮着的那层客气亲切的笑容在看见她手里的相片时突然消散,直直的站在离自己身后五六步的地方,样子很快,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有全然称不上是怒意,只是那样定定的站在那里,隔了良久回复正常,朝她牵强一笑,很轻的说,“看来,你都知道了。” 24、 Chapter 25 “知道……什么?”何笑一时间有些晃神,只看见李易从门口处一步一步缓缓朝自己走过了来。落地窗外的太阳已然倾斜至了西边,他站到自己的面前,身形恰好正对着床沿,大片的夕阳射进来,映在他的脸上,仿佛整个人都沐在了血色之中。 何笑有些吃力的眯起眼睛仰头看到,光晕实在是太过刺眼,她用力的调整焦距也只能大概看清一团灰黑的浅影,衬着刺目的阳光,更显得萧瑟。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处传过来,因为声音被压的很低,更显得低沉沉的。李易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着:“不论梁先生在商场上是怎样的叱咤风云,拥有怎样胜于常人的克制力,他对着你的时候,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已。” “普通男人?”李易的那番话状似恳切,只是传入她的耳里却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撑着边墙缓缓的站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应该笑还是哭,紧抿着的唇角慢慢张开,连声音都开始无意识的尖锐上扬,“普通的男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吗?这么多年来处心积虑的接近我,讨好我,状似情深意切,实际上只是为了从我身上找到夺取东岩的突破口!” 李易并没有反驳,依旧定定的站在那里,叹了一口气才缓缓接了一句:“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个样子,梁先生他……他其实也是有苦衷的。” 何笑的胸脯剧烈起伏,她已经再控制不知自己的情绪,挺直了身体,连发出的声音都陡然变得尖锐刺耳,重重的重复了一遍李易刚才话里的那两个字,“苦衷!?” 她直直的站在原地,面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最后凝成了一个讽刺的笑容,“嗤嗤”的笑了起来,眼睛暮然睁的很大,仿佛听到的是一个再可笑不过的笑话,然而只笑了一下,眉眼又很快垂了一下,眼睛望着远方,似乎连思绪都被这样突如其来的答案给打散了,过了良久才幽幽的开口:“苦、衷?就算有苦衷,他也不需要把我的父亲逼到那样的地步吧。他本就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就算他不抢,这东岩我也终归会交到他手上的啊!又何必这样……又何必……” 她声音里的余音极轻的消散在空气中,除却最初的激动,余下的也不过是如今木已成舟的悲凉。此时最后的那一道阳光已经退到了地平线,消散的光芒,就如同她此时的心境。何笑近乎于呆滞的收回视线,拂过李易面上逐渐褪去的阳光,似乎是想故作洒脱的笑上一笑,然而脸上僵硬的肌肉却仍是一片木愣愣的苦涩。 “你不要这个样子。”她此时的表情实在是太过的哀伤,李易本打算跳过她直接转身去那过梁墨城需要的那几分文件,然而眼睛当眼睛无可避免的掠过时,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软。 定在原地思量的片刻,长长的叹息一了声,仿佛是下了一个特别艰难的决定。他跨上了两步走到了何笑的身边,俯身抽出她两指之间的那张相片,看了一眼道:“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吧,这三个人长的是这般相像。” “他们……是兄弟吗?”何笑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相片了其他的孩子都是分开站着的,独有他们三个挤在一块儿,脸颊贴在一起,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瞳,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如出一辙。 李易点了点头,取过手里的照片,用小拇指点着向她解释,“没错,左边那个是梁先生的哥哥,右边那个是弟弟。” “那他们现在呢?”从李易低沉的语气里已然听出了并不好的后续,明知自己不应该这般打破砂锅问到底,但何笑默了几秒,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们呀……都不在了……”李易缓慢的将视线从那三个男孩子身上抽离,声音轻的如同飘渺的雾气,默了很久才接着道:“那个村在第二年爆发了一场瘟疫,其实如果有足够的药物的话是有转机的,但是何建刚却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中断了对这个贫困村的经济援助……” 何笑没有想到她的父亲竟然也会出现在这个故事里面,暮然抬起头来,连语气都不自觉的陡然加重了几分:“我爸爸?怎么会!” “何建刚在商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你以为他就单单只是你眼中的那个慈祥的好父亲吗?”李易说到这里,突然冷冷的笑了两声,连他那张从来都无波无澜的脸上都不自觉的漫上了几分恨意:“除去他在你面前装成的那张伪善的面具,他那双手上可不知沾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胡说!”何笑尖锐的打断他的话,本能的想要反驳,可是面对丝毫不像是在说假话的李易,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失了气势。头颅最后还是无力的垂了下来,似是有些动容,又仿佛还凝着一股敌对的味道。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你,也多多少少被安排进了他的算计之中呢。”李易将视线重新移到了何笑的身上,突然诡异的笑了一下,“你以为遇见梁先生只是一个偶然吗?东岩每年有那么多的奖学金授予典礼,为什么偏偏就只带你去了那一个?只因为你几句小孩子撒娇的话,就被找来成了你的家庭教师?” “你到底想说什么?”何笑涣散的目光被他的那番话重新聚了起来,落在他的脸上,却又不敢直接对上他的眼睛。 “看来你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李易笑了一下,转身把那张照片塞到原来的文件袋里放好,再从桌上找出那边梁墨城开会要用的文件,一直走到门前才丢下一句话,“梁先生和我,以及那些照片上的人,都是何建刚备选来培养所谓东岩精英的人选。本来他供我么这些穷孩子读书也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只可惜,他太过于功利,最后竟做出了过河拆桥那样的蠢事。” 他的身形已经站在了门边的转角处,何笑以为他会说完就抬脚离开,却没想到他顿了几秒,竟然又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道眼波里混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似是审视,又仿佛带着无形的厉刺,携着一道让人十分不舒服地笑纹缓缓道,“呆在梁先生身边那么久,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他了,他一向对于所有的事情都能做出做好的决策,却没想到,偏偏还是在你身上心软了呢。经历了这般的种种,宁可互相折磨,他竟然还是选择要把你留在自己的身边!要是我——” “要是你要怎样呢?”然而还没有等李易把话全部说完,一道冰冷的声音陡然从李易的斜旁射过来,只那短短的一句话,就让李易瞬间变了脸色,前一秒还趾高气昂的头颅已经垂了下去,握着手里的文件恭敬的退到一边,再也不敢多言上半句。 “李易,看来你对我还是不算足够的了解呢。”何笑看着梁墨城一步一步的从拐角处走出来,走廊上的灯光设下来,在他的身形下投出一团淡淡的黑影,明明还没有走近,就冷不防的袭来一团寒意,话里明明带着笑意,却依然冷的彻骨。 她看着他走到李易的面前停下来,还没有开口,李易握着文件的双手就止不住的颤了几下。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应该是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梁墨城却显然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俯身抽走了他手里的那几张文件纸就淡淡的丢下了一句话,“等会儿你就去和林浩交接一下工作吧。” “梁先生!”李易有些不甘心的抬起头,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在对上梁墨城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又突然失却了勇气,软塌塌的垂下来,默了几秒钟,终还是走了出去。 门被恭敬的关上,李易走后,这间偌大的办公室里便又只剩下了何笑和梁墨城两个人。何笑看着他站定在门口翻阅手里的文件,他没有率先开口,却反而将她的那个心搅得更加浮躁。回想起刚才李易临走前留下的那番话,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翻涌,何笑更加觉得这每一秒钟的沉默,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梁墨城!”她最终还是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她看着他的目光投过来,并没有夹杂预想中的冷意,却还是让她的话霎时梗在了喉边。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他刚才对你说的倒的确都是事实。”她听见梁墨城这样的对自己说,意外的坦诚,接着叫了她的名字。 “何笑。”他低沉的声线低而沉缓,在静谧的房间里化开来,钻进何笑的耳里,仿佛带着蛊惑的味道。看着他慢慢的靠近,何笑竟然都忘了去反抗。任他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里,沉稳的声线在耳边愈加的清晰:“是不是已经觉得无法分清对与错了,你无法原谅我,我也有恨你的理由,嗯?” 她在他的怀里抬头看他的眼睛,窗外的夕阳早已褪去,瞳孔中映着惊人的光彩,直直的射进她的眼眸,逼的她无所遁形。她其实很想回答一个“不”字,然而那个字在喉咙间含了良久,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呜咽,只有头颅勉强在声音的末尾摇摆了两次,从他的手臂中挣脱出来,踉跄的向后退了两步:“你……到底想要什么?” 然而梁墨城却显然不准备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轻薄的唇角撑开一抹极淡的笑容,闲闲的站在原地反问她:“难道你就不想替你和你的父亲在东岩重新争得一席之地吗?还是……就算是东岩倒了,你也可以做到冷眼旁观,眼睁睁的看着你父亲多年的心血消散?” “你到底想做什么!!”何笑的身体缩在墙角,只有在听到“东岩”二字的时候才猛的重新抬了起来,怒目睁圆的望着他,想要出声反驳,却不想还没来得及张口,嘴唇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团黑影封了起来。冰凉的味道里却携着一股热烈的暖意,何笑的双手本来挡在胸前,然而只不过经了几下辗转,便已然越发的无力了起来。面色上一片潮红,难堪的想要从这番困境中解脱出来,身体却愈发的虚软无力,虚晃了几下,最后竟还是落入了梁墨城伸长的臂弯里,接着那双手由握改扶,等到那双手一直延伸至了侧腰的位置时,何笑只觉得整个人都迷乱了。 “何笑,我现在需要你……所以……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他的声音却恰恰在此时传了过来,柔软磁性的声音,从来都是她无法抗拒的蛊惑,低低的,轻轻的,一直钻进她的心里。就连她自己本身,都记不清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点了那下头…… 25、Chapter 26 她需要依靠梁墨城重新在东岩立稳脚跟,梁墨城则需要用她的身份去暂平董事会里那些老头子的蠢蠢欲动。因为互怀目的,所以各取所需,自那天以后,何笑便是这样给自己和梁墨城如今的关系下定论的,就算这其实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屈软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事到如今也不过只过去了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却已经给她买了无数的华服首饰,带他参加所有他出场的商业活动和名流晚宴。每每轻扶着她的肩侧入场,笑语盈盈,耳鬓厮磨,所有的动作,都真真是做的情深意切。 就算潜意识的想要努力将他所有的言谈举止,投足浅笑,都归类于虚假的演技,然而何笑也终究不得不承认,对于他来说,梁墨城也的确是一个称职的好老师。贵妇名媛,在她跟着何建刚的时候也并不是没有见过。只是那时的她被何建刚宠的太过于任性刁蛮,就算是偶尔遇到亦总是喜欢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少有言语。而梁墨城教会她的,却是与从前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些个女子,一个个看着光鲜亮丽,其实不过都是些依附着权贵而生的东西罢了。”这是梁墨城说的所有话里,何笑记得最深的一句。她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同她去参加正式的商业宴请,她跟在梁墨城的身边,看着他端着琥珀色的高脚杯,一走进宾客中间,就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彬彬有礼,谈笑风生,连那一双黑色的眼睛,也是笑的春意盎然。直到宴会结束的前一秒,他都还在笑意盈盈的赞扬了那位女主人今晚穿着的那一身紫红色的连衣长裙,然而到下一秒坐进车里的时候,却可以完全换上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容向她说出这句话。 厌倦的面容,冷冰冰的表情,仿佛陡然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其实他所说的人物其实完全和她无关,然而当这一切落入何笑的耳里,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怎的,竟无端勾出了她心里的怒意。转身对上他的脸,连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是从哪里得来的勇气,挺了挺胸膛仗着酒意,竟就那样直截了当的劈面问他:“那我呢?又是你为了什么而使用的工具?” 她的问题尖锐的近乎难堪,在正常的情况下,换做是谁都一定会当场翻脸,然而砸到梁墨城的身上的时候,他却竟可以依然笑容不减。狭长的眼睛挑起来,在漆黑的眼睛中漫成一种逼人的颜色,不说话,就这样定定的看着她。 狭窄的车座上何笑同他隔的那样近,其实当这句话被说出来的时候,何笑的那点酒意就已经全部惊醒了,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缩在一边垂头闭眼,后悔的几乎想把舌头都一起咬下来。只是覆水难收,她以为梁墨城一定会发怒,却没有想到得来的竟会是这样一抹温柔轻缓的笑意。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在窗外晕黄德灯光下显的分外逼人,静静的看着何笑,隔了良久才终于低低的开了口。 “何笑,到现在你还改不了从前那般说话不经过大脑的坏脾性吗?”他的声音依旧是平常的音色,说完的时候,就连眼睛里的笑意也并没有浓重上一分,可偏偏就有本事让一旁的何笑感到冷意。 只听他微微顿了一下,身体慢慢前倾,顺手锊过何笑额前的一束发丝,收紧又放开,像是把玩一般的继续,“我知道你没有醉,你是不是认为在我面前这样装模作样很有趣?你以为你还是原来的何大小姐吗?嗯?” 发自内心的寒意与恐惧,是何笑那一刻最最真实的感觉,他的指尖拂过她的发丝擦着她的脸颊落下来,并不凉,却让何笑狠狠的打了一个冷颤。本能的想要后退,只是才像后挪了十公分,腰侧就已经触到了车门。 与驾驶室间的隔断玻璃墙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他升了起来,缄默的空间里,便这样残忍的只剩下了她和他。空气的流动很慢,饶是何笑无措的避过头去,都依然可以感觉到从梁墨城那里飘过来的呼吸的味道。他的微微朝她倾斜,将侧未侧的姿势,却偏偏可以将她逼的走投无路。 深吸了几口气,才好不容易重新攒出了些许重新去面对他的勇气。眼帘无力的垂下,以为他会接着再说些什么,却不想等了好久,依然没有动静。 他的姿势不变,却似乎一点也不急,比试一般,持续沉默了良久,终还是何笑抵不过这样压抑的空气,抬起垂下的眼帘,小小的动了一下,微靠在座位上,状似坐的很乖巧,然而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副无所遁形的绝望。 她以为梁墨城会想以前对自己下手,轻吻也好,占有也好,她全都做好了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他是一样也没有施行,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从唇齿见散出一声嗤笑。 讽刺一般的调子,准确的刺到何笑的身上,直到看全何笑脸上千变万化的惨白面色,梁墨城才终于重新幽幽开了口。退开前倾的身体,懒懒的靠回椅背里,笑容里卷着不屑,“何笑,过了这么久,你的办法依然还是只有这一种吗?” 他的双臂沿着车座的沙发被椅缓缓舒展,上扬的浅笑映着黑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她从来都看不透,也摸不清,只独留下一抹冷冽的寒意。她习惯性的微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竟陡然又想起了她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在晚宴中的各种姿态。各式不相同的语言和动作在她的脑海中慢慢融成记忆的片段,在何笑心间汹涌翻转,似曾相识,又仿佛千变万化。 他的怒气凌然,他的彬彬有礼,他的强取豪夺,所以的这一切,仿佛这一瞬都统统自发的成了一张张模板,在何笑的眼前飞过,刻进她的脑海深处,竟可以硬生生的让她也换了表情。 不同于刚才的那般担惊受怕,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脊椎的地方整个儿挺起来,昂起了的头颅,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可是此时的心里面竟是不可思议的平静。她第一次敢这么直视她的眼睛,扬起胸脯,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颈,对着梁墨城突然就笑了出来,细长的眼眸逆着光晕轻轻眯起,红唇抿出一抹笑来,竟也可以幻出勾人的风情。接着唇角轻启,在那抹笑容后面轻缓的开口叫他:“墨城……” 她的皮肤本就生的白皙通透,小巧的五官携着笑容,在闪烁的灯光下,亦有着一番别样的美感。梁墨城的身体依旧陷在座椅里没有动,然当何笑这样突然挺起身来倾下她的时候,那一双黑色的眼瞳,亦是不可抑制的狠狠收缩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动作转瞬即逝,不过何笑终还是捕到了它。面上的笑容逐渐漾开来,昂起身体,贴到了梁墨城的身边,浅浅的笑容不变,连声音里也添上了撒娇一般的软糯,抓过他的手臂轻摇道:“墨城,你说什么呢?人家在和你开玩笑啦!” 面对着梁墨城,她其实很紧张,紧是这样的小小的一个动作,几乎就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气,如今撑着的也不过是最后孤注一掷,赌梁墨城会吃她的这一招,赌梁墨城比她强的,也不过是这么多年练就出的一张虚假的面具。 不过她的演技终是比不上梁墨城的,只持续了几分钟,便浮上了力不从心之感。然只要梁墨城没有松口的动向,她便一刻也不能收起。轻摇着的那只手臂,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快要分不清楚到底是真的在撒娇,还是祈求…… 好在最后她总算是勉强过了关,梁墨城的视线在她的脸上缓缓逡巡,终在最后抿成了一抹浅色的笑容,伸出手掌拂过她的面颊,一瞬间就陡然笑的温暖体贴,托起她的臀部,直接把她抱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缓缓的答道:“是吗?看来我刚才真的是错会笑笑了呢……” 26、Chapter 27 那一天之后,就连何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成那张属于自己的面具的,曾以为过程会笨拙而艰辛,却不想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名流交际、职场工作、人际关系,仿佛只要摒着一口孤勇跨过那道分隔的沟壑,那些个从前将她缠的愁眉不展的问题便再也无法成为束缚她的障碍,反倒神奇的变的如水到渠成一般的顺利。 再后来当何笑被电脑屏幕上的那一堆堆数字磨的实在疲累的时候,也会停下来偶尔再思考一下这个问题,自己的这几番变化,是不是应该归功于何建刚,归功于那一抹从出生起就埋在她身体里的商人的血液。就算学不来梁墨城那样的霸气,身体里亦同样埋着对金融数字天生的敏锐。 东岩是他父亲几十年来的心血,而自从何建刚倒下后,那些个自称对东岩有着汗马功劳的所谓开国元老们,几乎是一刻也没有停下蠢动。梁墨城在这个时候找她同自己合作,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何笑望着天空轻叹了一声,眼睛里带着几分惆怅,然而当手边的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又暮然换上了精练的光彩。 ——“何助理,分公司上个月的表报刚已经送过来了。” ——“好,先拿到我这里来吧。” 接完下面财务部打上来的电话,何笑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眼睛,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站起来泡了一杯咖啡,准备短短的休息五分钟。梁墨城说的果然没有错,比起书本上的知识,实践才是最好的老师。就像她,坐到这个位子上的时间虽还不到一年,高强度的工作却已然将她塑造成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样子。 浅蓝色干练的职业套装,黑色的长发被严谨的束在脑后,出入于一个个大大小小的会议之中。她要听取底下那些部门经理和业务总管的总结报告和项目数据,之后还要总结整理报告给梁墨城,每天都像是在打仗一般,简直恨不得把每一秒的时间都掰成两半来用。 不过就算变化再大,在有些方面,何笑也仍旧还是原来的那个何笑。她仍然是梁墨城的妻子,以及,还有一个叫聂彬的男性朋友。 而就梁墨城那方来说,自从公开了同何笑的夫妻关系,他私生活方面的那些事儿就陡然全转了性。每天都按时回家不说,就连外面那些同大大小小明星们的绯闻八卦也仿佛都在一夜之间被抹得干干净净。独留下平日里与何笑同车而行,同桌而食的画面,他总是能笑的温柔而有风度,举手投足之间亦满是绅士体贴,演的真真如情深意切一般。 他们今晚的行程是参加沈德明的小女儿的生日宴,沈老膝下本就无儿只得二女,如今长女早在多年前便已出嫁,独留下一个宠在掌心里的小女待字闺中,再加上他如今年岁已大,身体的健康状况又是糟糕的每况愈下,其想招一个如意的女婿过来继承其业的心思已是再明显不过。所以在何笑看来,如今这场庆生宴,不如说是招婿宴更来得恰当。 然今儿个面对着这一场定是要以身相许才能夺来的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数量虽然算不上多,但作用却举足轻重,何笑倒是很想看看梁墨城会用什么方法去争上一争。思及此处,又陡然在脑子里浮现出梁墨城即是顶着个已婚的头衔也依旧千方百计想要拜倒在那位沈小姐石榴裙下的情景,不知怎的,心情就突然大好了起来,望着手中琉璃色酒杯中迷色的灯光,忒的便抿唇莞尔一笑。 “何笑,你这是想到了什么这么开心呢?”然而何笑却没想到梁墨城的耳朵竟是这样的尖,明明前一秒还背对着她在与一位来宾寒暄,谁知身体轻轻一转,那一双墨色的眼睛便已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莹莹的黑色眼眸里浅浅的倒映着她的影子,语气里三分疑问,七分打趣,似乎梁墨城此时的心情还不错。 何笑先开始倒是有些吃惊,不过摸透了梁墨城的这会儿情绪,心绪便也不乱了,也不打算再遮遮掩掩了,直接把玩着杯子靠过去仰头看他,朝主位的方向努了努笑问道:“梁先生,这次你倒是准备用什么法子搞定那位漂亮的沈小姐呢?” 听出她话里含着的那几分嘲笑的问道,梁墨城也不恼,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侧过身子端起一杯服务托盘里的酒杯,学着她的样子也在她的面前轻晃了两下,笑眯眯的反问:“你猜呢?我会怎么做?” “我猜啊,你做不成。”何笑歪着头想了一下,眼光掠过梁墨城的肩膀在不远处那位沈小姐站着的那几位男人身上转了一圈,再收回来的时候,眼睛里便又多了几分羁定,摇了摇手指笑嘻嘻的拆他的台,“你看那些个青年才俊哪一个不是丰神俊朗,少年英雄,而梁先生你嘛……虽然也是这两样皆占,但终归是多了一个已婚的身份不是?” “是嘛?”由着她话里扎针的刺过来,梁墨城竟然也没有恼,依旧淡淡的笑的,重新站直了身体把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就连那一句回答,都仿佛散着一股懒散的味道。 其实她觉得自己分析的并不差,不论是主座上那位与梁墨城从来都不对盘的沈老先生,还是她身边的那位心高气傲如公主一般的沈小姐,都不像是他随意就可以摆平的人物。然而光听梁墨城刚才回以的那声极短的答话来看,字里行间又仿若带着隐隐的笃定,一股脑儿的搅在何笑的心里,望着面前梁墨城缓缓前行的步履,突然间又觉得有些吃不透他的心思了。 “何笑,不同我一起过去亲眼见证一下吗?看看是不是真如你说的那样……不成?”何笑这会儿站在原地有些怔忡,刚才明明还在挑衅,这会儿却反变成梁墨城过来叫她了。 然而她心里终究是不信的要多一点,跟在梁墨城的身后走了几步,瞥见那道从沈老爷那里投过来的冷冽视线,心下便又觉得羁定畅快了不少,望着那围着的一对黑压压的人物,心下竟生出了一种为观看戏的喜感。 却不想还没有等她想完,梁墨城也还没有走进那圈人墙,只见中心位置上的那位沈小姐明明刚才还是众星捧月般孔雀一样骄傲的沈小姐的身影在眼前晃了两下,竟反而暮的自己冲了出来。一手提着长裙的下摆,精致的小脸因为几步小跑被染上了粉扑扑的红晕,映着顶上水晶吊灯的灯光下,更显得清丽动人。 这样的画面显然是在何笑所有的意料之外的,视线随着沈小姐的身形,和周围的人一样,浮上了一层惊疑,落入梁墨城的眼里,更是加深了他眼角处的笑意。只觉他微微侧头,连落在她身上的迷光里都漾起了几丝似笑非笑的神采。 接着施施然的当先走进一步,扶住那位沈小姐冲过来的手臂,一时间就连站在一边的外人都可以再清楚不过的发现,这两个人脸上的笑容,是显而易见的亲切与熟稔。 梁墨城在外一向自诩绅士做派,若是面对的是女士,态度必然是风度翩翩且温润有礼的,这次当然也不例外,笑吟吟的稳住沈小姐的身形,等她完全站定,才缓缓的开口打招呼:“好久没见了呢,小沫。” “是啊,确实是好久不见了呢,梁大哥。”那位沈小姐闻声抬起了头,松开梁墨城的手臂拂了拂裙角,说话的时候还调皮的朝他眨了眨眼睛。她笑起来的时候恰好能露出脸颊边两个小小的梨涡,伴着腮帮子一闪一闪的,不同于刚才那副骄傲清高的样子,在这会儿小嘴轻抿,笑盈盈的望着梁墨城,反倒显出了一种娇小可爱的风情。 见着如此,周围的那一群男士纷纷的骚动了起来,端详着周围那圈千变万化的表情,就连何笑也不禁在一边暗暗叹了一声,梁墨城果然是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棋高一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场宴会已开了很久,他却偏偏选在了这个关键的时刻同沈小姐攀上了不菲的交情。 眼看着那边的沈老先生人虽未到然目光已至,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射过来,凌厉之于,几乎还带着几分隐隐的杀气。连带着扎到站在一旁的何笑身上,突然就让她的心里升起了几丝看好戏的姿态。 没有想到梁墨城还没有动,先走过去的反而是沈小姐,搀住沈老先生的手臂,半是玩笑半是撒娇的对她父亲道:“爸爸,您今天怎么把我的生日办的和相亲会似的,难道您就那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嘛?” 这位沈小姐变脸的速度真真是快的令人咋舌,明明不久前还冷冷的不爱说话说话,这会儿却成了撒娇卖乖的小女儿样子,然而落入周围人的眼中却偏偏激不起人的恼意,仿佛她天生就是一位纯真可爱的小公主,每一种姿势,每一种表情,全都是天生就该如此一般。就连他那位老谋深算的父亲,对着他的时候亦是毫无招架之力。 不禁仰身哈哈一笑,连那张本看上去有些严肃可怕的脸上这会儿也爬上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宠溺,俯下身轻轻摸了一下小女儿的发顶,有些无可奈何的问道:“怎么,难道这么多年轻有为的年轻人就一个也入不得我家沫沫的眼吗?” “自然不是啦。”沈沫仿佛早料到父亲会这样说她,侧头端详了一下沈德明的面容,突地踮起脚尖搂住沈德明的脖颈,眼眉弯弯,像轻咧唇角,露出一排漂亮整齐的牙齿,趴在他父亲的肩头道:“dady呀,您花了那么多的钱送我去国外读书,如今我学成归来,就不能给我一个展现的机会嘛?我二十岁从哈佛商学院毕业,进入华尔街同学长们一起创立风投公司,如今放下了那里的所有事务回来,可并不只是来让您给我选女婿的!” 沈沫的身材娇小,嗓音亦是娇细软糯,只是在说出这席话话的时候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依旧是那般的明丽漂亮,那个挽着父亲手臂依偎而战的女孩子,却只有那双眼睛,随着话语染上的神采,陡然间竟然像极了她父亲。精明、凌厉、隐隐散着霸气。 “好!”她的这一番举动显然并不在沈德明最初的预料之中,随着话音转头看向女儿的侧脸,一开始还带着些惊疑,那几秒过后,脸上却重新的散开了一抹赞同的神采,扬眉吐气一般的,满意的拍了拍沈沫的后背,锐利的目光在梁墨城的身上一闪而过,忽然举起女儿的手臂扬声道:“既然如此,沈某今天就在此立下退休的状士,从明天起,就由我的小女儿沈沫继任我行驶在东岩股东会的一切权力!” 果然是最喜欢的小女儿,只需要轻轻的一句话,之前种种的一切,全都可以揭过不提。梁墨城站在一边闲散的品着杯中的美酒,一旁笑的颇有深意,何笑把这一切收入眼里,也唯有暗暗赞叹梁墨城的这步棋下的实在是妙,看似意料之外,其实又着实应该在意料之中。 27、Chapter 28 “梁墨城,你和沈氏的那位小姐应该早就认识了吧?”这个问题在何笑的心里盘桓了太久,终还是在回去的车上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说呢?”何笑问这话的时候梁墨城正靠在车座的后背上闭目养神,听得她的问题后几乎连眼睛都没有动,连声音里都散着低缓的鼻音。 回答自是不言而喻。梁墨城隔了良久才缓缓的睁开眼睛,微仰起头,朝何笑坐着的方向投去淡淡的一笑,狭长的丹凤眼轻轻上挑,笑容里的神采闪耀着何笑再熟悉不过的傲然。 投入何笑的瞳孔里,那抹傲然的味道却渐渐将她的心头染上了淡淡的苦涩。这样的笑她真的是太熟悉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梁墨城便喜欢用这样的笑来代替自己的语言,傲视一般的凛然,仿佛一切事物都只是他玩弄在股掌之间的玩物。 他确实很厉害,可是何笑却不觉这样赢来的胜利有多么值得高兴。车厢内的光线有些暗,何笑眯着眼前朝梁墨城的方向看过去,映着车窗外微弱的灯光,黑色的人物轮廓在她的眼前慢慢重叠,记忆虽然久远,却依然记得很清晰,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父亲,春风得意,驰骋商场的时候,也曾经很多次这样的对着她笑过。 “在想什么呢?”梁墨城显然不喜欢何笑在自己面前发呆的样子,有些不满的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臂,稍一用力,就将她拖入了自己的地盘之中。 何笑没有放抗,仍由他将自己拉入怀里,两个人的距离这样的近,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几乎都可以听见里面那一声一声强而有力的律动,砰砰的扰着她的心绪。她有一瞬的不适应,挣了挣身子想从他的怀里抬起来,却不想没有控制好力道,反倒将梁墨城压到了椅背上。 这样的姿势真的是暧昧又诡异,外面的光影穿过窗户淡淡的投在他的脸上投射出一道道斑斑驳驳的印记,何笑的身体半倾,正对着梁墨城的脸庞。他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由着何笑这样压在自己身上,噙着一抹笑容,用手肘在座椅上撑了两下,之后干脆直接仰身躺了下去,闭上眼睛,靠着椅背轻轻的“嗯”了一声,一副极舒服的样子。 梁墨城不再说话,车里便又回复了一开始的那般静,窗外浅色的光晕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着他副半睡半醒的样子。何笑和他隔得极近,就着奶白色的月光,可以很清楚的看清他的全貌。松软的睫毛长长的盖住眼帘,唇角的边缘处微微的翘起,漂亮安静的就像是一个贪睡的大孩子。 他的呼吸清浅绵长,幽幽的扑在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宴会里葡萄酒的味道。醇厚的酒香,带着酸甜的味道,何笑吸入身体,却反而觉得眼睛越发的干涩。她知道他并没有睡着,这样盯着他看也并不是什么明智的举措,可是每当大脑想要将身体适时抽离,身体却仿佛已然失去了控制力。 只是无意识的端详起梁墨城的面容,长长的头发顺着肩膀散下来,几乎就要触到梁墨城的鼻尖,就着暗淡的灯光,顺着她熟悉的眼睛,熟悉的鼻子,一直往下,最后定格在他的嘴唇上面。他的唇瓣很薄,真真老人说的那般,唇薄的男人,心也冷薄。 对于他的冷酷无情她明明应该比谁都要清楚。然而却依然还是那样的傻,明知是利用,却竟然还能在他身边呆的这样无怨无悔。何笑看着看着,沉默了许久,终还是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像是在笑他,又好像是在笑自己,思绪在脑海中百转千回,望着梁墨城的侧脸,裂开的唇嘴角终还是化作了“哧”的一声尾音,淡淡的划过夜色,消散在空气里…… “在笑什么呢?”没想到梁墨城竟也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望着她,那一双眼睛在灰暗的车厢里更显得幽暗的可怕。 “没什么……”何笑有些不习惯的转过视线想要撑起身体移开,却不想梁墨城却并不准备让她如愿以偿,一反刚才懒散的动作,“呼”的一下抬起手臂,圈住了她的身体。 大而有力的手掌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臂,只是微微一带,她的整个身体便全盘脱离了原先的支撑,随着重力向下,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何笑有些吃痛的闷哼一声,他的胸膛那样的硬,何笑的脸颊撞在那里,只觉得顿时涌出一股火辣辣的疼。身子无意识的扭动了几下,呜咽了几声,加大了力气想要挣脱。然而她的力气同梁墨城的比起来,终究还是没有胜算可言。他只是低笑着变换了一下握力,何笑的整个人便已然全盘落入了他的掌心。 许是刚才短暂的闭目养神使他回复了不少精力,这会儿笑起来的时候,只觉他整个人都精神抖擞了起来。反手轻而易举的将何笑圈在怀里,唇舌顺着她的脖颈一路上行,最后恶作剧一般的咬住了她的耳垂。 他总是可以准确的捕捉到何笑最敏感的地方,惩罚一般的,细细的含在嘴里,直到何笑整张脸都涨成了血一般的红色才堪堪松了一下,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轻闪,在她的面漆暮然放大,又接着刚才的问题轻轻的重复了一遍,“何笑,你在笑什么呢?” 他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的灼热,饶是何笑拼了全部的力气左躲右闪终还是没有逃过。反倒还被弄的气喘吁吁,瘫软进梁墨城的怀里,面色通红,连开口说出的语气都底气不足的如同讨饶一般。 “你说还是不说?”梁墨城似乎就是喜欢见着何笑这般的在自己面前低头的样子,俯首望着怀里何笑狼狈不堪的样子,意犹未尽一般,指尖轻轻一转,竟还伸手顺手把她脑后固定发髻的簪子给拔了下来,看着她那一头黑色的发丝如海浪一般的散开来,笑的反而愈加的浓烈。 “梁墨城……”何笑的身体已经被整个儿搬进了他的怀里,尽管下意识的扭动身体想要逃开,然而失了重心,也终究不过是他的怀里无用的挣扎。他的面庞就在她正上方的位置,她的躺在他的腿上,望着他的脸庞慢慢贴近。 车子依然在道路上缓缓使者,路过一处繁华的中心地段,点点斑斓的霓虹灯从窗外照进来,皎白的月光里便也不知不觉被渗入了几分七彩的颜色,映上他的侧脸,影影绰绰。 光线聚在一起跳入何笑的眼睛里,绚烂晶亮的色彩让她的眼睛一时有些无法反映,下意识的闭上,再睁开的时候,只觉得眼前全是一片昏黄的光晕。于是就在那片朦胧的光斑里,她感觉到了那一个越来越贴近的黑影。 动作带动着空气,有微微的风传过来,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擦过她的链接,接着晕开两团暖色的红晕,越来越烫,头脑依然在倔强的抵抗,可是她的心脏却已经自发的跳出了好一番极不规律的频率。 “砰砰”的在胸膛间乱撞,就好像变成了一颗急于出膛的子弹,在狭小的空间里急于寻找一个可以出去的地方。而何笑,伸出掌心捂住胸口,一只手搭在梁墨城的腰间,对着梁墨城半低的眼睛,面色潮红,急速的呼吸了几口空气,手指用力,终究还是败给了心里的那一股最最本能的力量,嘴角微张,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连口腔里的气体,都仿佛被烫长了一股灼热的味道,很轻很轻的打在他的脸上,化作两个低喃一般的字眼:“墨……城……” 28、Chapter 29 这样的夜晚美好的有些不真实,他同她离得那样近,即使只是一个极轻微的小动作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细腻的坠入何笑的眼里,仿佛刹那间就让她跌入了一片最美好的梦境里。 他的眼睛亮的如同遥远天空上那颗最耀眼的星辰,散着暖色的光亮,像一片清亮的秋水,湖面静得像一块明镜,映着她最真实的倒影,乌黑的发丝铺满了座椅,偎在他的怀里,双颊比点了胭脂还要红的通透,盯着他缓慢接近的侧脸,双眼迟疑着,闭起又睁开,停在那里,等着他缓缓的俯下身。 显然,对于她此番的回应,面前的这个人是满意的。何笑只微微抬起眼帘,她已经看见笑意在他的眉梢处大片大片的漫开来,墨色的瞳孔在视线中被逐渐放大,一直到很近很近的位置,才终于羞涩的闭上了眼睛,接着在下一秒,那个细细的吻遍擦着她的眉心,柔软的落到了她的脸颊上。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好像是一滴水珠滴入了一片静止的水面上一样,在他的唇落下的那一点上,胭脂一般的红色顺着圆心慢慢的泛了出来,染上整片白净的面颊,霎时红霞满天。 “何笑……”那个吻并没有如她预想那般加深,浅尝辄止一般,只轻触了一下她的脸庞就很快便又收了回去。不过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就已然让何笑有些招架不住,靠在他的怀里,一只手斜斜的攥着他的衣袖,潜意识的想要用力拉住它借力重新坐起来,可试了几次,身体却都软绵绵的有些力不从心。 她可以感觉到车子在此时平稳的向右转了一个弯,窗外的景色缓慢的变化,极轻微的抖动了几秒,最后定格成了那幢她再熟悉不过的公寓楼。熄火的声音紧接着传来,虽然梁墨城在一开始便已经开启了隔断驾驶室和后座的玻璃挡板,然而眼见他们此时以这样的一个姿势纠缠在一起,何笑低低的轻吟了一声,想到接下来有可能会被那位司机看到,边愈发觉得羞赧。挣了挣身子想要从梁墨城的怀里冲出去,然而被梁墨城的长臂轻轻的一档,终还是跌回了原处。 “怎么,害羞了?”他的眼睛从上面投下来,墨色的瞳仁里漾着一抹笑颜,显然是看透了何笑此时的心思,伸出半弯的手指,顺着何笑的鼻梁从上到下很轻柔的刮了一下才不紧不慢的问道:“放心,没有我的命令,他是不会进来的。” 此时何笑的身体已经大半陷进了他的怀里,听完他的话,稍稍点了下头,但转念想到等会总还是要打开车门走出去,露在外面的那双脚掌便还是忍不住试探性的动了一下。 梁墨城这次倒并没有出手制止,只是她的身体全都被圈在了他的怀里,光凭着脚掌的力量,终还是不足够的。只是无力的晃了两下,便又垂了下去。身体不自在的蜷缩起来,优秀又窘,只得微移了一下头部,撑起几公分的距离,她再没了别的办法,只能讨饶一般的看向梁墨城的方向。 “怕被别人看了去?”梁墨城的眼睛此时也是极亮极亮的,噙着一抹笑容在唇边荡开来,双手缓缓下移至何笑的腰间,还没有等何笑反应过来,就陡然将她整个人都凌空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实在是快的惊人,等到何笑“呀”的一声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已经被抱到了车外。夜风从她的后背刮过来,撩起飞散的发丝。何笑只稍稍的动了一下下,面庞便贴进了梁墨城的衣襟贴在里处,混着衣物上视线恍惚成一片,只能依稀听到他后来对着旁边的司机简单吩咐的声音。 她本能的想要挣脱他的怀抱自己跳下来走路,梁墨城却显然丝毫没有打算放手的样子。走过公寓楼下的几级台阶,托着她的身体轻轻的颠了一下才开口道:“别动,你再动我可就抱不稳你了。” 梁墨城说这话的时候语速要比平时都稍缓一点,随着紊乱的夜风一起灌入她的耳朵,再与楼道里暗黄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当何笑再次微仰起头看他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关系,看过去的时候连梁墨城的脸上都蒙上了几缕可以的红色。 “何笑?”他听见他之后低低的叫了她的名字,她没有应声,亦再没有挣扎,乖巧的趴在他的怀里,夜晚的空间是那样的安静,她的耳朵贴在他心口的地方,可以极清楚的挺到那里传来的稳健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最原始的蛊惑。 从电梯间到家门口的甬道并不算长,然而何笑默默看着从自己身下滑过的大理石方形地砖,突然就觉得烦躁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之前在车子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热流又开始在她的血液里兹兹作响,叫嚣着,仿佛迫不及待的想要冲破她的血管。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他心跳的速度越快,她的身体便也跟着烫得愈厉害。 直到全身的皮肤都仿佛要烧着一般,她极不舒服的动弹了一下身体,手臂本能的环住他的脖颈,缠绕交叠,本想借着那股力气从他的身上脱离开来,却不想反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他的力道用的有一些大,何笑应着同感微微的闭了一下眼睛,身体的感觉依然停留在被他捉住的那段手腕上,从略略有些粗糙的掌心里,仍然可以感受到他身体里同他一样涌出的灼热的温度。 “梁墨城!”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喊了他的名字,些许喑哑的声音里同时带着几分不自在的恐慌。下意识的想要躲开,身体的重力在自己急切的作用下剧烈倾斜,最后终于攀着他的肩胛处让双脚堪堪落了地,却是依然的使不上力气,靠在他的臂膀上看他单手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在一瞬的时间里,突然很想要转身逃离。 不过梁墨城显然不会让她得到那样的机会,双手携在她的腰间轻轻一带,她的身体便已然被拉入了门框以内的范围。他的动作里带着些微的喘息声,常常的睫毛盖住了墨色的眼睛,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似的,直到将她的身体完全的拉入自己的怀里,抵在关上的门后,才终于重新缓缓的抬了起来。 “……何笑。”她又在一次听见了他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幽幽的从上方传来,带着太多太多未明的情愫。何笑本想抬头去看一下他此时的表情,却不查他的动作更快,还没有来得及抬起眼帘去看上一眼,他的吻已经细密的扑面而来。 铺天盖地的黑影,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帷幕,霸道的封住了她的视线,刹那间让她变得不辨方向。身体在跟着他的心跳声一同喘息,感受到他轻软的嘴唇顺着她的眉心一路往下,一直一直,直达她的唇角…… “梁……”她明白自己身体的处境,极力想要抓回迅速的理智,然而才堪堪张开了口,便被守候在外已久的那一团热意钻到了空隙,撬开她的牙齿,庞若无人一般的长驱直入,将将让她将说未说的后面几个字直接卡在了半空中。 他的力道那样的大,在他霸道又强势的攫取下,仿佛连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耳边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用力的冲刷着血液,排山倒海般充斥着她的鼓膜。她的视线因为缺氧而越发的迷离,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光斑。 唯有他那双眼睛,漆黑的由逦挠胫芪г伟椎墓獍吒窀癫蝗耄茄纳羁棠淹恢币恢贝痰剿男睦铩 这样的黑色带着一种然人胆寒的可怕,何笑的身体在那双黑色的眼睛下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跌跌撞撞的微屈着双膝向后退了两步。然而那个人显然是不会这样轻易的放过她的,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一进一退,一直将她逼到了客厅尽头的储物柜旁。 她的脊背绷得很直,抵在柜子上凸起的,突如其来的痛意让她稍稍的清醒了一些,眼中迷离的浓雾终于散去了些许。眼睛的余光轻轻瞥上了梁墨城的那双眼睛,他的眼睛太过于深沉,盘旋着的眼波同乌黑的浓墨,饶是她用尽了力气,亦从来都读不懂,也看不透。 原本只是片刻的迟疑,却突然让她的内心间涌上了诸多的质疑,她想问为什么会能够一直这样无条件的跟着他,为他效力,却得不到任何回报。她极力的想要找出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答案,可是挣扎了这么久,答案的那一页纸却依然是一片空白。 虽然身体总是轻易的沦陷,可她的那颗心,却还想保留一点最起码的尊严! 大大的眼睛垂了下来,嘴唇习惯性的被牙齿咬住,像是在做一个困难的决定,然而片刻之后,她终还是眯着眼睛狠狠的咬上了他的上唇。 29、Chapter 30 何笑可以感觉到鲜血的味道迅速的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没有再去看他,只听到一旁闷闷的一声“哼”,他交叠在自己唇齿间的所有东西,终于如海中的潮水一样缓缓的退回了原处。 她的这一番动作让梁墨城亦觉有些意外,吃痛的将身体从何笑的肩头强制性的抬起来,黑色的眼眸在刺眼的白纸灯光下闪了几下,最后合成一条含着些许怒意的冷笑,盯着何笑的几秒,顿了几秒钟才幽幽的开口:“何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何笑却并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的这个男人。他此时的面色显然称不上好,越发浓黑的眼睛将整张脸都带成了乌沉沉的一片,一只手臂抬起来有些粗暴的抹了一下那个刚才被她腰过的左唇角处,鲜血虽被擦去,然后那个属于她的牙印却还固执的留在上面,泛着一块青紫的颜色。 她的视线最后便停在了那块青紫的颜色上,隔了几秒,才缓缓的撤回原处,低下头,向左移开了一步,缓缓的开口:“我自然是知道的。” 她可以感觉到他凌厉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逡巡,她没有再动,默然低着头,只有垂在裤腰处的双手放开又收紧,停了数秒,才接着抬首继续道:“既然现在我们是合作的关系,那么你也应该尊重我不是吗?”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口气同他说话,咬住唇角的小动作无声的出卖了她此时心中的紧张,然而她却并不觉得后悔,感觉到他的视线从上方投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勇敢的同他对视。 夜风从半开的落地窗里刮进来,吹过分开的两人之间,带着冰凉清醒的味道,仿佛只是一瞬,之前那所有的旖旎,便在着微凉的夜风中全部都消散了去。只余下分开站着的两个人,在相视中静默…… 何笑最终还是败在了梁墨城的眼波之下,不自在的垂下眼帘,走到落地窗前,关上窗子,背对着她低低的开口:“你累了,明天还有好几场重要的会议要开,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梁墨城站在原地没有应声,何笑便当她是默认了,转身走去卧房拿了浴巾和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再看他,便径直穿过他站着的位置走进了浴室。 半蹲在浴缸旁边,她扭开龙头让温和的热水冲上自己的手臂,听着门外的动静。当梁墨城的手机终于适时响起的时候,何笑才适时的偎着热水,无声的长舒了一口气。 她没有等梁墨城从浴室里出来便匆匆梳洗了一下爬上了床铺,这样的一天早就已经透支了她的体力,她努力让自己什么也不要再想,裹上被子,闭上眼睛,便沉沉睡了过去。 特意没有设闹钟,等到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梁墨城果然已经走了。不过她的生物钟一向都很准,虽然会如计划那般的迟到,但到单位的时候也并没有错过上午的行程安排。 今天上午十点钟来他们将要和华启谈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华启与东岩互持股份,是最重要的客户之一,再加上这个项目预计拨出的资金可能会上亿,重视程度便又无形的加了一分。 不过有关这个项目的合作计划并没有划到何笑的手里负责,作为特助,她虽免不了要一同出席,不过工作却很简单,除去刚见面的几句自我介绍和寒暄,大部分时间她应该只要呆在一旁保持微笑就可以了。当然,以上的这些自也是她今天敢这样姗姗来迟的最大原因之一。 她到达公司的时间是九点半,整理了一下邮箱里的邮件,才慢吞吞的拿上笔记本前往会议室。华启的新老板她曾见过几次,虽然是一个女子,处事的那种种睿智果决的作风却丝毫不输于任何一个在商场中打拼的男人。所以,虽然东岩和她的华启是互持股份的老搭档,但和她谈生意的时候也依然是一场并不轻松的活计。 客套的寒暄握手之后,项目的谈判会议便算是正式开始了。内容自是同何笑在商场中见惯了的那些你来我往,无声的刀光剑影,一场谈判开完连梁墨城身边那几位业界顶尖的精算师都不由的面露疲惫之色。 成交价格要原先预估的要低了两点,虽说吃下这个数字东岩在这个项目里也不能算是没得赚,然到这次项目的业绩不佳,最为今年东岩极看重的大项目之一,这样的成绩显然必会被董事会的那么老家伙拿出来说三道四,眼见原先打包票的那个点数没有拿下,在坐的那些个高层虽亦站起来强笑着同对方握了握手,然一张张脸上终于还是忍不住显了写于郁郁的味道。 唯有梁墨城面色不变,走至华启的位置出声恭喜,在同乘电梯回顶楼办公室的时候脸上还带了几分愉悦的笑意,连站在一旁的何笑都有些看不透他此时的意思。 不过很快,当她去下去取梁墨城办公室递交文件的时候便知道了答案。她敲了几下门没有回应,以为梁墨城不在,本想同往常一样直接把文件放到他的桌子上,却没想到梁墨城其实是在打电话。他的身形面对着里间的窗户,似乎并没有发觉她的存在,右手握着手机站在床边,声音并不算大,但站在何笑的地方却可以大致听清楚。 她听见他闲聊了几句以后报出了一个数字,那两个数字真的是再熟悉不过,便是今早上东岩错失的那两个点数。自然,通话的内容实在是再明显不过,而电话那头的人物,便也不需她再多问。答案,昭然若揭。 何笑抱着文件本能的想要在梁墨城发现之前原路返回,却不料梁墨城的那通电话还是较她的动作快了一步收线,回头看见何笑,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错愕。但又转瞬便回复了原状,狭长的眉眼向上轻挑,黑色的眼睛凌然的一直看到她的心底。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叫了她的名字:“何笑。” 其实梁墨城最后也并没有说出什么特别的话来,接过她手里抱着的那一摞文件,同往常一样翻看了几下,便朝她点了点头。 何笑看不明白他的想法,她告诉自己不应该去多想,然只要一想到梁墨城在自己面前所有展露出来的那些他特有的商业作风,心里就不由的有一些乱糟糟的。事到如今,仿佛连她自己都已经分不清自己心里的那些感情,以及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办公室里枯坐了一个下午,什么工作也没有干。等到临近下班的时候,几乎是逃一般的走出了公司。她以为可以甩脱梁墨城自己回家,却没想到,人还没有走到公司门口,梁墨城的那辆黑色轿车就已经停在门口候着她了。 何笑拎着包,在车门口呆了好一会儿才拉开门坐进去,头压的低低的,几乎是贴着门口坐着。她知道梁墨城全程都在看着她,她却不想说话,闷闷的拨弄着皮包上的蝴蝶结带子,直到车子在马路上驶出了很远,才略略抬起头转向了窗外。 她不说话,梁墨城也没有管她,两个人就像是在对决一场幼稚的拉锯战,各自坐在一边,就这样长久的沉默着。不过当三十分钟后车子从漫长的堵车中挣脱上了高架的时候,最终还是何笑没有忍住的先开了口。 “梁墨城,你要带我去哪里?” 绕城高架蜿蜒曲折,从哪一处看下去都像是一张张开在城市周围巨大蜘蛛网,看不到尽头,也无法预知方向,可是何笑终还是看出了这条路并不是通往自己住处的那一条。 她的问题问的很清晰,只不过梁墨城却并不想正面回答。加长的轿车后座上只坐了他们两个人,在透亮的日光里,这样的空间就显的异常的大。何笑从床沿处回过头去望他,就看见他已经合上了之前的那一份文件,闲适的歪着身子靠在离她不远的椅背上,看见何笑转过身子,才撑起一直胳膊闲散的答道:“你猜呢?我们要去哪里?” 他总是喜欢用这样的姿态同她讲话,听着仿佛轻柔细语,然神情姿态之中却总带着一种屈尊降贵般的傲然态度。 何笑看着他向以往一样慢慢的将身体移到面前,英俊的脸庞上闪着高深莫测的笑意。她的瞳孔随着他的动作剧烈的收缩了两下,身体却没有动。定定的望着他伸来的手臂,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的预料没有错,他果然接着便伸手环住了她的身体,带着他特有的味道,很轻很轻的钻进了她的鼻尖,这是属于梁墨城的特有的蛊惑的味道。 何笑的眼睛依然没有张开,就这样自然的闭着,身体没有用力气,很听话的随着他的力气靠下去,一直靠到他的胸膛间。属于他的味道明明越来越强烈,攻城略地一般的,然而何笑的心里却不可思议的越来越清明。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将要触上她唇瓣的之间缓缓抬起的细小动作,携着一丝微风,拂起了她耳垂边的几缕发丝。 “我带你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很轻很轻的说,好听的男声里喊着一抹极自信的笑意。 “是吗?”何笑倒在他的怀里,任他修长的之间在自己的唇瓣间细细摩挲,然后缓缓的笑起来。其实她并不知道梁墨城到底要带她去哪里,只是这么久的时间在商场中跟在他后面摸爬滚打,这样的伪装,仿佛便成了一种急救的本能。张开手臂反勾住他的脖颈,笑的很魅惑,声音里却带着清新的味道,就像他所变现出的一样,软糯糯的接道:“亲爱的,是要给我惊喜吗?” 30、Chapter 31(捉虫) 车子最后在一处何笑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缓缓停下来,碧水蓝天的旁边有一幢很漂亮的郊区别墅,白墙红瓦,在离门口栅栏不远的地方还特意建了一个很漂亮的玻璃房子。 这样的风景于何笑来说其实有些出乎意料,她跟着梁墨城从车子里走出来,脸上的惊讶虽然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从推开车门的时候,看过去的第一眼却是对着那个玻璃房子的。 血红色的夕阳从天边斜斜的照过来,将玻璃反射出一种红的极耀眼的颜色,大块大块的从房子的各个部位投过来,映入眼睛里,几乎都无法看清房子里具体的样子,只有整片整片亮的逼人的红霞。 梁墨城走在前面的脚步随着何笑的停住亦轻轻顿住,转过身来,很温柔的将她的手抓在了手里。何笑把视线从耀眼的火红中抬起来,移到他的脸上,便看见了他唇角边漾着的浅浅笑意。 他微微用力,捉着她的手掌往前带了一带,然后裂开唇角像她投了一个神秘的笑容。他仿佛在讨好她,这样的剧情发生的实在太多,他没有说话,但何笑却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相似的意思。 小别墅的外围有一大片茵茵的草地,小小的池塘,以及一条用小石子铺就的羊肠小道,小石子歪歪扭扭的排列着,在十来米处的地方分成了两个不同的岔道。不过这次何笑倒是没有猜错,梁墨城带着她先去的果然便是那个漂亮的玻璃房子。 远远看过来的时候这间小房子并不显得大,然而穿过火红的光晕走到跟前的时候给人的视觉效果就大不相同了。不论是漂亮精致的琉璃色玻璃还是顶部尖尖突起的可爱房顶,这一处玻璃房子都是造的极好的。 何笑跟着梁墨城不紧不慢的走过去,她本以为自己对所有惊讶都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不过当最后看清玻璃房子里满屋子盛开的兰花时还是不由自主的怔住了。 整整一屋子的兰花,被巧手的工匠排放在各色精致的陶瓷花盆里,高低错落,在这个并不是花季的季节里,将整座玻璃房子都映成了一片花的海洋。 她其实在看见那栋玻璃房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梁墨城大约会用花卉植物来讨她开心,不过却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的大手笔。兰花本就难养,这里的又全都是稀有的品种。何笑缓缓的在房子里的小路上前行了一步,顺着视线伸出收起,指尖拂过一棵蝴蝶兰的花蕊。 轻轻用力,接着看着一片细嫩的花瓣慢悠悠的飘落下来滑到她的掌心里,淡紫的颜色,映着阳光射进她的眼睛里,只觉得那一片小小的花瓣,忽然发光一样的在自己的眼前越放越大,变幻出一片淡粉的紫,她犹记得,这是她曾经最喜欢的颜色。 她也记得,这曾经是她缠在他身边,自说自话许下的一个愿望。他坐在图书馆的最前排安静的看书,看的是那本厚厚的《国富论》,她坐在他旁边,手里亦装腔作势的捏了一本,却是一本言情小说。 小说算不上特别好看,但由于梁墨城看书的时候实在是难以找到可以打断他的话来说,所以何笑趴在桌上翻着那本小说倒也渐渐入了神,不知不觉竟也看去了大半。情节称不上新颖,但胜在浪漫温馨,当看到男主角最后用了一整个玻璃房子的玫瑰花向女主角求婚的时候,她那颗少女心突然也跟着蠢蠢的感触了起来。也不管梁墨城是不是愿意跟她讲话,就不管不顾的拎着书角去扯他的袖子。 “梁墨城,如果以后你向我求婚,是不是也会买上很多很多的花来哄我开心?”那时候的她就是这个样子,在何建刚过分的宠爱之下,都不懂得女孩子最基本的矜持,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莽撞的一塌糊涂。 她说的又急又快,沉浸在书海里的梁墨城在第一遍的时候几乎都没有听清她话里的内容。不过好在那时候的梁墨城对他总是顺从且有耐心的,等着她又飞速的说了好几遍,才将将合上书回道:“那笑笑希望这样的吗?” “嗯!”她很用力很用力的对着他点了点头,一双眼睛眯起来,还没有等到他肯定的回答就笑成了一团,趴到桌子上面,双手撑着下巴托着脑袋,浮想翩翩。 “女孩子是不是都最喜欢玫瑰花?”梁墨城黑色的眼睛随意的扫了一眼她手肘边露了一半出来的书页,就已然明白了事情的缘由,眼睛从自己手中那本到处都是艰涩的专业字眼的书籍上收回来,投到何笑的脸上,笑的有些无奈。 “才不是!玫瑰花多俗气呀,我最喜欢的是兰花!” 那时候她便是这样回答她的,幅度很大的突然坐直了身子转过头来反驳他,笑的却是一派的欢喜,看着梁墨城闻言后投下来的那一片暖融融的笑容,胸膛里的那颗少女心陡然间就化了开来。 然这一幕终究也不过是年少时的戏言罢了,他并有明确的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只是到如今中间隔了那么多的光阴,她以为两人之间那样的往事,早就应该统统心照不宣的埋入了封尘的泥土里。 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还会记得,在今时今日挖出来,摆在她的眼前,浪漫之于,更深的却是刺痛。 “喜欢吗?”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再一次被握进了他的手心里,将她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嗯,很喜欢。”她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玻璃墙外的阳光已经无声无息的退到了远处地平线的地方,她逆着最后一缕金红色的阳光看向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漾着同那深远回忆中似曾相识的笑意,极漂亮的弧度,优雅英俊,然而又好像比那时候的样子还是少了一些什么。她看了很久,却还是没有能够说的上来。 “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我记得你最喜欢兰花。”何笑这会儿的反应有些慢,怔愣愣的从花海中抬起眼睛,接着才随着声音移到梁墨城的脸庞。沉在一片夕阳的余晖中,明明已不再刺目,她明明已经看了许久,却依然没有能找出想要的暖意。像极了远处的夕阳,再暖,再亮,却终究没有来得及在消逝之前投进她的心底。 墨色的眼睛带着笑容,唇角上扬,就如同她身边的这一片争相怒放的兰花,在不适合的季节里,即使再美丽,也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谢谢,我真的很喜欢。”何笑顿了良久才缓缓的转开视线,垂下眼帘,移到身边的另一株兰花山上,很感兴趣的样子,伸手扶过它修长挺拔的茎秆,再顺着叶子的纹路,慢慢上移。 她没有抬首,却听见从顶上传来的一声低低的笑声。尾音被拖的很长,黑影缓慢的朝她的位置移动了几尺,却又突然停下来。她可以感觉到细微的清风从后面吹来,拂过她的脸颊,他的身形没有动,可这样的动作却恰恰带着欲擒故纵的味道。 何笑捏着叶片酝酿了片刻,终于也让自己的脸上泛出了笑容,这才转过身去,正对着梁墨城的眼睛,很轻盈的弯了一下唇角。 “你能够喜欢,我很高兴。”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再一次牵动了头顶上方梁墨城的动作,大团的黑影从上方落下来,遮住了最后一丝仅存的阳光,然后一路飞速的下移,最后封住了她的唇角。 这一次何笑没有再抗拒,很听话的微微张开双唇回应。他侵入的味道如往日一样的霸道强势,略带粗重的呼吸声,融在这一片清新的花香中更酿的浓郁。辗转在她的唇瓣上,耐心的烙下烙印,直到听见了她从咽喉中传来的低吟声,才满意的缓缓越过去,跨过牙齿的阻碍,长驱直入。 他吻的这样的深,饶是何笑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位纯情小女生,对于这般猛烈的架势还是有些招架不住的。缺氧的肺部很快开始叫嚣着要求更多的氧气,她的脸憋的通红,用力扭了一下,才堪堪挣脱出他搭在她肩上的一条手臂,踉跄的退后了一步。然而不过才重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属于梁墨城的手臂便已然再一次轻而易举的将她的整个身体重新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何笑微微的挣扎了几下,梁墨城却丝毫没有想要放开他的意思,看着那一团黑影再一次在自己的头顶上方不断扩大,她的身体便已然条件反射的一般的软了下来。伏在他的怀里,漫着连自己都分不清楚的感情。 不过这一次他吻的要比上一次温柔的多,轻轻浅浅的在她的唇瓣上徘徊了许久,等到他和她都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般的喟叹,才缓缓撬开了她的唇齿。 他和她的距离是这般的贴近,虽然远处的太阳已经退到了地平线的另一端,然当何笑抬起头来的时候,凭着感觉,她依然可以极准确的捕捉到那一对双目的所在。 夜晚的能见度非常的不清晰,他墨色的瞳仁融在夜色中,她不能完全看清他瞳孔中的每一条纹路,然而随着他的心跳声,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看清他瞳孔里的颜色,读懂他此时的感情。 欢喜却不激烈,浓重却并不情深。 31、Chapter 32 “梁墨城……”她有些笨拙的在他的唇齿之间咬字发音,因为透风的关系,听上去怪异的有些好笑,然而在这样的场景中,配着她被熏的低缓软糯的声音,传进主导一方的耳朵里,却反倒有一种别样的情调。 她感觉到梁墨城的动作微微的顿了一下,黑色的眼睛映在淡色的月光之下,里面浓重的色彩在她的轻唤下,很快的更加深了一层颜色。 何笑感觉到他的动作在她的话音下有些不自然的顿在了那里,趁机巧妙的转动了一下身体,脱出他的掌控范围内,眼波轻斜,眉眼上挑,很轻柔很轻柔的迎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 带着暧昧的巧笑嫣然,无疑是深吻过后最最厉害的撩拨。随着她跳脱的动作一起跃进梁墨城的视线里,便成了一味再也抵挡不住的毒、药。 她只觉得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动一下,身体便随着一身低叹被整个儿举了起来。她的身体被有些粗鲁的塞在了他的胸口处,她有些不稳的蜷着身体趴在他的肩膀处,并不能看清他脸部的全貌,唯一能看见的只有贴着她额头的那个绷紧的下巴。 “梁……墨城……”何笑微微的在他的怀里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睛斜扫过他绷紧的下巴和喉结,像是特意要确认什么似的,声音放的很低柔,然后平伸出右掌,若有似无的贴上了他的胸口。 那个位置,果然很烫很烫,当何笑把整个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几乎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热流顺着自己的皮肤慢慢传到到自己身体里的感觉。 “是你自己在玩火的!”还没有等何笑把自己那只受热的手掌收回来,上方的声音就已然变的粗重了很多,迅速的跨出玻璃房子,只几秒钟的功夫就大步掠过了那条石头铺就的小路,直直的冲进那栋房子里。 他走的又急又快,何笑被架在他的怀里,颠了一路,只觉得有些难受,身体支着他的手臂,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等到最后一声“砰”响传来,她还没有再来的及看一眼周围,双唇就在瞬间被完全封了起来。黑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壁灯下闪着亮光,里面有关她的倒影闪闪烁烁,一开始完全是急切而热烈,然而随着不断的深入,却是渐渐的显出了几分别样的笑意来。 何笑的身体被抵在墙壁上,只不过被他的吻撩拨了几下,身体便已经无力的瘫软了下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都不曾是他的对手,饶是在开始的时候胜算再大,他也终归有反败为胜的本事。 房子里的窗户没有开,她只觉得他身上的热度像是全都长了眼睛一样,一个劲儿的在往自己的身体里蹿。面色开始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接着整个身体都变得滚烫了起来。 “不……”她想要做些什么反抗,但显然这样疲软的身体对于梁墨城来说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拂灰一般的,才堪堪抵到他的颈部,就又随着他的一下重重的舔舐而无力的垂了下来。 “既然是你挑起的事情,那说结束的权利便是属于我的。”他听见梁墨城将自己的唇舌从她的身体里移开的时候这样的对她说。他真的不愧是个中好手,明明身体的热度并不比她的低缓,然而说出的话却依然带着清晰的理智。 何笑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的眼睛,过了良久,才轻轻的摇了一下头。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显然完全超出了她原先以为的样子,只是,她已经再没有半点去转圜的力气。 她完全靠近了梁墨城的怀里,然后感觉着腰和腿部再一次被勾到了半空,他的手臂并没有完全托平她的身体,她的臀部随着重力向下坠成拱形,只觉得他每跨出一步,便会触到一下那块专属于他的不正常凸起。 那显然是最最敏感的部位,何笑整个人以一种僵硬的姿势伏在他的怀里,感受着每一次的触碰,只觉得自己的体温在这过程中又陡然上升了好多度。心跳的频率亦不断的跟着上升,明明他还什么都没有做,身体却已然燥热的几乎就要失控。 等到最后身体被丢入床褥的瞬间,何笑将整个身体陷进去,然后仰面望着梁墨城极快除去衣物朝自己扑过来的动作,身体几乎是本能的张开四肢自动打开。 衣物在这个时刻便成为了恼人的东西,她可以感觉到梁墨城起先还试图用手解开她裤子上的扣子,然而由于之前的那几番有些出格的撩拨,两个人此时的身体都显得非常的急不可耐。伴着何笑一声低低的叫声,她的那条裤子便已然在梁墨城粗鲁的动作下崩坏了扣子和拉链。 接着几乎是急不可耐的被拽了下来,甩手扔在地上。只看见他的喉结干涩的在自己的面前从上至下的晃动了两下,再回过神的时候,她的肩膀就已经被抓到了他的手掌之中。他的力道其实用的有些大,不过何笑却再没有心思去管这个。绝大部分的感受都自动自发的集中至了腿骨之间的那一处地方,那里隐秘的燥热着。 并着强烈鼓胀后的痛感,她清晰的感觉到了他的进入。他的那处尺寸早就已经被她的身体所习惯,虽然今天似乎要比平时都大上一些,但她的柔韧的身体依旧做出了很好的反应,从进入的那一个便努力的包裹了起来。 何笑的眼睛胡乱的闭着,随着他的游走而闷闷的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起先带着些许痛苦的忍耐,但到最后,潮红的脸上也终究显出了入戏之后的快意。嘴唇被咬的红的将将要滴出血来,伴着从唇角缝隙中透出的绵长尾音,魅惑的让那双黑色的眼睛在这一刻都终于失去了往日的清明。 交缠的躯体,从上至下,全都一片斑驳的红色。她的脸贴在他胸膛的地方,任由着他的身体一次一次融进她的身体里。体力透支的极快,然而在一片闷热的气息之中,大脑却是出乎意料的清明。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和梁墨城的身体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尽兴,在自己张开身体包裹住他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微妙的贴近感觉。仿佛只有这一刻,这个男人才真真正正完全属于自己的。 思绪在这一刻百转千回,属于他的那一部分还并没有从她的身体里退出来,她却已经轻轻仰了起了头,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渐渐收缩,她的眼神望着天花板的时候有些涣散,然而转过来看向梁墨城的时候却闪着极认真的颜色。 “梁墨城……你,爱我吗?”迟疑了良久,她才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以前并不是没有问过,可是她却固执的觉得,这次得到的答案会是最真实的。 “你说呢……何笑?”今晚他黑色的眼眸前所未有的纯净,笑起来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段最最温暖的回忆里。春风一样,拂过她的面颊,然后在她的额间印上了一个羽毛一样轻的吻,伴着他小提琴一般的声调,在她的耳畔回荡,“我爱你……当然……只要你一直听话……” “嗯……我全都答应你。” 她并没有听清他后面留下的话,却仍然答应的很快,笑容被放到很大,在这样的夜晚里,何笑便是在这句话的尾音里睡过去的,就算事情依然失了初衷,就算初冬的夜晚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暖和,她整个人却自发的漾着软融融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跳入眼帘的第一幕,便是他噙着笑容的脸。随着他的靠近在她的眼前被放到很大,然后笑眯眯的一把把她从被窝里搂出来,贴到自己的怀里,理所当然的在她的脸颊上印上了一个吻,“早上好。” 32、Chapter 33 何笑的方向感一向都不好,虽然是一路看着车子开过来的,却已经根本分不清着一座乡间别墅到底是位于城市的哪一个方位。只知道这里环境怡人,空气清新,而第二天正是周末,恰好可以不用去上班。 醒过来几分钟后何笑便尝到了昨晚那一场狂风暴雨般动作后的深深代价,身体酸疼的简直不是自己的,从头到脚几乎除了脚趾,全都在叫嚣着昨晚的那一场过分的暴行。虽然睡意已经不再,但依旧窝在被子里不想动弹。 然而抬头看向身边的梁墨城的时候,眼睛里又不由的闪过森森的嫉妒恨。那家伙昨晚花掉的力气比起她来明明只会多不会少,可在这个让她完全提不起精神的清晨里,他却完全是一副与她陡然不同的清清爽爽的样子。 只见他推开被子坐起来,赤着双足站在地上,斜眼扫过地上的那一片已经被撕裂的残缺不全的衣物,然后再缓缓的将视线投到何笑的脸上轻轻的一笑。 他笑的很温柔,等到完全对双那双噙着温柔笑意的黑色眼睛,何笑却只觉得羞窘的几乎要把头埋到被子底下去。直到听见了一旁柜子被打开的声音,确定梁墨城的视线终于从自己的身上移了开去,她才重新把眼睛抬起来。 梁墨城的背影在她的面前隐隐绰绰的闪动。她没有想到如今的他竟变成了这般毫无顾忌的样子,无所谓的背对着她弯腰在橱柜中找衣服,大大方方的将背部完全呈现在她面前。只需轻轻抬一下眼睛,就可以看见那条沿着脊背一路延伸到腰椎处的那条长长的红痕,是昨晚她用指甲在他身上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记。 何笑的视线无意识的随着那条红色的印记一路向下,脸埋在被子里,却依旧开始深深浅浅的发烫。她听见了之后传来的衣柜门被合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以及梁墨城走到她的床边,轻柔的给她扯了扯背角的小动作。全身的热度依旧在膨胀,在初冬的清晨里,却让她觉得异常温暖。沐在从透过窗帘洒进来斑斑驳驳的阳光底下,她没有多久便坚持不住的再次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身体的酸软已经被腹中强烈的饥饿所代替,室内的光线并不亮堂,房间门也依旧紧闭着,然何笑抬了抬身体,仍然很清晰的闻到了从房门外飘进来的阵阵食物的香味。 简单的洗漱后起身,再推开门的时候,入目的便是满桌的美食,袅袅的温热味道散在空气中,在这个特殊的时间里,显得诱人而甜蜜。 金黄色的番茄炒蛋,散着浓浓香味的鲫鱼烧豆腐,再加上一碟碧绿碧绿的新鲜菜心,实在是让人忍不住的食指大动。其实全都是家常菜里最常用的素材,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梁墨城手里做出来的东西就是要比她的要美味的多。 她已经再记不得上一次尝到他厨艺的时间,饶是想要努力回想,却依然感觉久远的让她的心抽痛抽痛。 “味道很好。”她听见听见自己放下汤勺轻轻的回答了他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脸颊上的皮肤泛起微红的颜色,把仰起的脖子收了回去,一边扒着米饭,一边看着他拉开凳子,面对着她缓缓的坐下来。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射进来,将整个屋子都照的透亮透亮。半开着门的厨房里还残余着几缕他炒完菜后剩下的烟火味道,随着微风飘进她的鼻子中,带着最最真实的味道。客厅另一边的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梁墨城打开了,频道似乎还没有刻意去跳过,此时正在随意的播放着上档节目之后的广告,各式各样的音乐和笑声,一股脑儿一起传进何笑的耳朵里,便成了一副最最温馨美好的画面。 门前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有一大片绿地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柔软草地,以及一个装点的像童话故事一样的玻璃房子。在这一片难得的静谧时光里,夜晚缠绵,白日里她便是同梁墨城在这些美好的地方或沿溪垂钓,或午睡小息,或坐在兰花铺成的花海里静静的看完一本醉人的小说诗集。 这里的时间安静的几乎静止的,所以当难得的双休日无声的在日历上滑过的时候,何笑竟觉得自己已经再没有半点想走出这里,回到那间压抑的办公室里的欲望。 心照不宣的绝口不提,却并不意味着梁墨城看不透他的心思。领带准时的在星期一的早会之前整齐的系在了衬衫的领口处。彼时何笑还有些半睡半醒的趴在被子的一角处,连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都显着极明显的慵懒。 “不想去上班?”梁墨城系好了领带笑着走了过来,伸出手掌揉了揉何笑柔软的发顶,黑色的眼睛里噙着几分宠溺般的笑容,善解人意的重新帮她掖了掖有些松散的背角,低头凑近她的脸庞道:“那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好。”他的语气轻柔的仿佛带着蛊惑,何笑微垂着眼睛扭了扭覆在被子之下的身体。她原本是想要爬起来同他一起去公司的,然而伴着他的话音,身体里那些懒散的因子便陡然被全部激了起来。这些年她的生物钟一向都准的惊人,却没想到才受了这短短两天的糖衣炮弹,身体被已然在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时间里变了味。 那个“好“字在尾音处徘徊了许久,就好像是在经历一场拉锯战,过了良久,才缓缓汇成了一句懒洋洋的轻叹。捂在被子里看了梁墨城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有些不甘不愿的嗡声问了他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梁墨城的食指细细的摩挲着她额前散下来的几缕发丝,清朗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可奈何,俯下身与她温存了一阵才收回手掌道:“我一下班,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嗯。” “还有,我已经把早饭放在了餐桌上,你那么怕冷,等一会儿起来的时候记得要热一热在吃,知不知道?” “嗯。” “那你乖乖的在这里等我回来。” “……嗯,你快去吧!” 她拨开手边的窗帘,懒洋洋的动了一下身体,捏着被角,继续把整个身体都窝在被子里。床铺很舒服很柔软。外头的阳光仍然灿烂的让人嫉妒,她只要微微侧过脸去,就可以看见窗外整片整片浅绿色的草坪。除了偶尔几声鸟儿的鸣叫,安静祥和的简直让人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像她的那颗不确定的心一样,随着那一声从外间传来的关门声,她的那颗心脏间便也陡然跟着划过一抹不安定的情感。 睡意顿时消散了大半,她起身穿好衣物,汲着拖鞋走到饭厅里。桌上摆着的早餐还散着袅袅的热气,面包加薄粥,面包的味道很好,粥也傲的很香。何笑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吃了好久,餐桌正对着绿茵茵的草坪,空气清新,鸟语花香,还是同往常一样的馨香宜人,然而只是因为缺了一个同她同桌而食的人,这一顿饭便再没有了之前那样美好的感触。 梁墨城并没有食言,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尽管路途并不近,他也依然每天都会回来陪她吃晚饭。温情不减,唯一有变化的只有他越来越晚的时间。她知道他工作很忙,不定时插出的突发事件总是会有很多。她偶尔开口问他要不要自己接着回去帮忙,他却总是淡淡的摇首,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亮亮的眯起来,接着趁着她走神的空隙,便一口咬上了她的唇瓣。 这样的时光的确是甜蜜的几乎让人沉溺,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总是隐隐的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就好像是山雨欲来的那般过分的宁静,而那一天,也终归没有让等的太久。 33、Chapter 34 何笑依旧每天按时准备好晚餐等他回家,相处之间并没有问题,只是梁墨城回家的时点却是越来越晚了。这个地方的夜总是静得几乎让人心悸,何笑就这样一夜又一夜坐在客厅沙发的角落等他回来。 桌上的饭菜早就凉透了,在安静的几乎空灵的大房子里,只有那太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机,还带着些许吵闹鲜活的色彩。 何笑就这样一整天抱着抱枕漫无目的的换着电视机里的频道,不过当头顶上的挂钟指针滑到九点钟的时候,她却总会准时拿起遥控换回那个本市的财经频道上去。梁墨城虽然最近出现在这幢房子里的时间极少,即便是很晚的时候回到家里,也几乎不与她讲工作的事情。然这却并不代表何笑对最近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仅凭着这只电视机,她就已经不止一次的看见过里头见到他,或随意站立,或端着酒杯,或携着公式化的微笑,他从来都是电视屏幕的中心,从挺然的背影开始接入,然后随着摄像机的镜头被放到很大很大。 财经新闻的女主播依旧穿着时尚的职业套装端坐在屏幕中央,何笑陷在沙发里看着她的嘴唇在自己面前不断的张合,才刚刚过了五分钟不到,“东岩集团”这四个字就已经多次被提到了。 “东岩集团最近可能会有巨大的高层变动,我们预计日后的股价可能会……” “东岩集团的ceo梁墨城最近公开发表声明……” “东岩集团昨日已对xx重要合作人的下一个商业项目撤资,专家分析其原因……” 有这样多这样大的事情在东岩不断的发生,而梁墨城这些天来却对她只字未提。她并不是傻瓜,电视屏幕里闪过的那几个在宴会厅中拍下的画面,虽然主角都是他,但他旁边那个离的极近的女子,虽然看的并不清晰,但何笑却可以肯定是沈沫。 相识了这么多年,她又怎么会不了解他的本性,如今东岩的高层变动在即,那些不满他的老家伙也都不是吃素的。从她跟去的那场生日宴中就知道他与沈沫的交情不菲。即使是再漂亮聪明的女人,在心仪的男人面前也终归是掩不住眼睛里的那种爱慕的。只是那个她爱的男人,却不知是爱她的人多一点,还是爱她身后的那些股份更多一点。 何笑没有打开屋里的暖气,在这个初冬的季节里,就这样打开着窗户坐在沙发上。北风从外面刮进来,是刺骨的冷,然而却让她有一种清醒的快感。 她默默的关上电视,感觉到那颗心脏依旧在胸腔中不紧不慢的跳动着,没有预想中的抽痛,甚至连那最后的不舍,也终于在这漫无边际的冷风里消散去了大半。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成变成了墨色一般的黑,何笑依旧一个人窝在偌大的沙发里,发了好久的呆,却没有睡意。她在等梁墨城回来,等待把那些他所隐瞒着的问题全部都一个一个的问清楚,然后再做下一个有关她和他往后的决定。 不过这一晚他却并没有出现,何笑一整夜就这样窝在沙发里对着墙上的那黑白色的挂钟,看着它一步一步的几乎走了一整圈,梁墨城却依然没有出现。 晨雾慢慢散去,何笑很慢很慢的从沙发中站起来,因为一宿未睡,身体的骨节中叫嚣着酸软的倦意,但是她的头脑却出乎意料的清醒。缓缓的走到房间里的化妆镜前,拿出抽屉里的粉扑唇彩睫毛膏,一样一样的全都抹到了那张脸上。 然后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虽再比不上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但那张小小的瓜子脸抿嘴配上这许多价值不菲的名牌化妆品,总的来说,还是很好看的。这间房子里的东西预备的很齐,何笑接着打开柜子,在里面选了一件大红色的风衣,再挑了一双细高跟的鞋子,最后取过她的包包,满意的在镜子面前照了一下。 既然他不来间她,那就换她去找他。 索性这所乡间别墅虽然地处偏远,但也终归还是在a市的范围里的。乘上后面小镇上的长途汽车到市区,再换上出租车到东岩的公司楼下,也不过就花了个把小时的时间。然而等到她远远的站在东岩的那座三十层的大楼下面,看着门口挤挤攘攘的围满了记者围着梁墨城的场景,却还是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名义上还是梁墨城的特助,她若是执意要进去的话,前台小姐和保安显然也没有理由会拦下她,不过她最后并没有这么做。若是心已凉,那横冲直撞或是当面对峙这种事情即便真的是她胜了,也再没有了任何意义。 何笑只是给梁墨城发了一个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我在公寓里等你。” 接着便转过身,退出了那一片满是记者的领域。很巧的是,当她绕道东岩后面的那条马路上的时候,她看到了沈沫。沈沫坐在一辆宝蓝色的车里,车窗半开着,探出头的时候,便也看到了站在路的另一头的何笑。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她看见沈沫的那辆车慢慢发动前行,一直开到她的身边,她没有摇上车窗,也没有从车里下来,就那样半靠着车门同她讲话,眼睛里高人一等的神情实在是再明显不过,“我一直在找你,却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 何笑站在路边的人行道上看着这个只从车窗里微露出半个头的女人,何笑只觉得自己今天第一眼与她对视的时候,恍惚间竟觉得她有些想很久以前的自己。骄傲自信,笑起来亦是明媚动人,携着富有且高贵的身份,连说话的调子都带着掩不住的高人一等。 “沈小姐找我有事?”她很淡很淡的朝她笑了一下,并没有因为她的轻蔑而生气,也没有因着梁墨城的那层关系而心生嫉妒,只是随意的转过身来问她,仿佛面对着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熟人。 “何笑!”她这样的反应反而让沈沫更加生出了些许的气恼,用力的按下车窗的向下开关,一直把车窗落到最下面,显出她整个儿的脖子和脑袋,然而很嚣张的朝她昂了一下才接着继续问道,“你就是墨城他现在的妻子吧?” 沈沫把“现在”那两个字读的很重,这样的用词意义太明显不过,何笑却没有拉下脸来与她置气,反而抬了一下眼睛看着她笑道,“沈小姐的心意早已是路人皆知,如今来见我的意思我也不会不明白。” “你——什么意思?”沈沫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比自己说的更直接,预料中明明是应该悲哀愤恨的眼神,然而此时的笑容却实在是与她预计的相差甚远。 “沈小姐,我的意思就是,这次是我先决定不要梁墨城的!”她的笑容越放越大,背脊亦挺的极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有何建刚给她撑腰的为所欲为的时代,就算什么华丽的配饰也不带,什么拉风的车子也不开,只要她何笑站在这里,便依旧是高贵且骄傲的。此时她就这样拎着包站在马路旁边,对着车里的沈沫,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说的异常清晰。 沈沫被她噎的一时竟说不上话来,眼看着前面的马路上记者们停着的各式采访车已经开始逐渐有离开的动向。沈沫显然很关心那边的梁墨城,虽然心里还有些许怒气没有散去,但最后也只能紧抿着唇线狠狠的斜了一眼何笑,便重新摇回了车窗,开车走了。 有一种久违的洒脱的快感在心里发酵,明丽而舒爽。她已经很久很久都再没有这样笑过了,不知从什么时候,爱意就变成了一个牢笼,罩着她的心,亦束缚住了她所有的情感。 逆着北风乘车回到那间公寓,她的笑容依然未减。梁墨城并没有回她会来的明确短信,但仿佛就是预感般的,等她准备完了所有的东西坐在客厅里等他的时候,心里却带着一股确信般的羁定。 事实果真亦是如此,虽然等待的时间称不上短,但她还是等到了梁墨城的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轻微的“咯擦”一声,门开了,接着她看到他风尘仆仆的走进来。脸上的倦意有些明显,然而看到她的时候,还是和这些天见面时一样,很轻缓的朝笑了一下,脸上虽还泛着些许疲倦的味道,但却表现的很温柔,“那幢房子住的不愉快吗,怎么突然就自己回来了?” “因为我突然想清楚了一件事情。”何笑站在那里看着梁墨城脱下外套,同往日一样顺手的递到她的面前,只是何笑却并没有接。脸仰的很高,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眼睛很缓慢的合拢再张开,才非常郑重的接着道,“梁墨城,我们离婚吧。” 34、Chapter 35 “何……笑……” 些微的日光从身后的窗棱间透进来,何笑微微仰着头望着站在门口的梁墨城,看着那张她端详了数千遍的脸,有几缕英俊的刘海垂散在额前,英俊的样子一如往昔,只除了此刻那双黑色的眼眸中一瞬间夹杂的掩不住的惊愕。 她的名字被他叫的响而重,嗡嗡的回声在空寂的房子里回荡,然而当最后的回声消散开,却始终再没有后续的话语。何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感受到他转头投到自己脸上的灼灼目光,眼帘微微扇动着垂了一分,双手负于身后,身体却依然没有动,只是随着他回声的尾音又重复了一遍,“我想的很清楚,梁墨城。我们离婚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流畅且清晰,大胆的迎着他的目光,一口气说到了底。这曾经是一个艰难又痛苦的决定,然而当真真被说出来的时候,何笑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觉。无意识的耸了一下肩膀,接着唇角弯开来,个随着浅色的弧度,无声的笑了。 “梁墨城,用我稳住父亲的那些老臣子,然后借着沈沫对你的那份感情套取他父亲的所有股份,难道不是你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结局吗?” 她看见梁墨城的眉头在自己面前纠成了一团,嘴唇缓慢的张合了几下,却并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的黑,然而在这么多年的相处里,她也终于学会了在这一团墨色的谜团中找出自己所需要的答案。 “如果我没有猜错,在下个月的股东大会之后,我一定就会收到你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吧。” 何笑的声音很镇定,目光定定的平视前方,望着对面的那个男人,然而梁墨城却并没有马上回答,良久的沉默之后,他才终于勉强的回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隔了好久才传进她的耳朵,钝缓中夹杂着喑哑的味道。何笑看见他有些粗暴的扯了扯领口的那一根领带,原本服帖的领带结被他硬生生的扯成了一个很滑稽的姿势,配上他那张纠结在一起已然有些黑沉的脸,噙在嘴边的那一抹笑容,突然便无声的扩大了好多。 在所有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面前表现的这样狼狈。她笑着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呼吸的时候,竟发觉自己的内心中也带了一份解脱般的快感。干脆又向前踱了一步,直直的站到他的面前,昂着胸脯继续道:“这些年里,你反反复复的利用了我这么多次,就不许我在最后一次的时候聪明一下吗?” “何笑。”梁墨城的眼睛极迅速低下来,落到与她平视的地方,去掉了一切假意做出来的温暖情爱,剩下的便只有最最原始的欲望。 然而何笑却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旧事重提吗?你还想继续用我的父亲来威胁我吗?!他本就是因为你才会变成现在的这副样子!你不是恨他吗?恨他是黑心商人,恨他害了你的兄弟?如果你还可以继续去拔掉他的那根呼吸器的话,那我想,你也已经和他再没有区别了!” 一声叹息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梁墨城独自站在那一方大理石瓷砖上,过来好久,才终于重新找回了一点声音,很轻很轻的开口道:“何笑……在你心里,我已经变成这样可怕的一个人了吗?” 他的声音低低哑哑,轻缓中又带着些许的讨饶。这样的口气,是很久以前何笑同他赌气的时候最常用的。若是时间流转回从前,何笑必定是会心软的。只是时过进迁,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她一门心思喜欢着的俊朗完美的少年,她也不再是那个天真无知的少女。 她的眼睛依旧看着他,没有退步,也没有原谅,只有缓缓的一笑,牵动起嘴角,在整张脸最显眼的地方浮出一丝清亮的笑痕。背在后背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面放了回来,露出粉色手指间夹着的信件。 白色的信封,上面的文字亦是极正式的打印字体,何笑恰大好处的再次抬头向上望去,只一眼就捕捉到了上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急剧收缩的瞳孔。 她依然在笑,然而笑容里,终究也带上了些许哀伤的味道,“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呢?请求我的原谅?你都已经做好了,还需要问我吗?” 奶白色的信纸被一双纤巧的手从信封里抽了出来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室内的光线虽然算不上顶亮,然上面白纸黑字的字迹却依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梁墨城只微垂了一下眼眸,就看见了那张纸最上方的一拍标题状的字迹。 “我想,对你来说,我这一次回来的一定非常不是时候。”何笑的嘴角在笑,然眼睛里却已经完全没有了感情,“按照梁先生您的安排,我应该在您一个月的股东大会之后,您想要我回来的日子里再来揭开这封律师行寄来的离婚协议书才对吧?” 梁墨城依旧沉默着,何笑却再没有去看他的表情,她将那张协议书整个儿摊平在了桌上,从头到尾很仔细的一条一条又看了一遍,才将头重新抬起来喃喃道:“东岩本就是我父亲一手建起来的,就算他不在了,也应该由我继承。却没有想到,中间竟然会冒出一个你,会做的这样绝!米安排的真好,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张协议书我将会签的毫无转圜的余地是不是?” 轻薄的白纸在何笑的之间中颤抖,那一条条离婚协议的条款写的无情且刺目,何笑的眼里控制不住的沁出泪水,晶亮的颜色,唇角的那条笑纹却依旧倔强的没有退去。昂着头望着梁墨城的方向,眼神有些许的涣散,然而神情却仍是骄傲的,“你是不是没有想到,这一次,我竟然会打破你的计划?” “何笑……”梁墨城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手里的那张离婚协议书,再转过来的时候,眼睛里终于也有了几分黯淡的神色。 “你是怕我会向你开条件吗?放心,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让你为难的。我只想告诉你,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这样将金钱和权势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她的声音被放的很轻,然而声线却陡然间变得极冷,眼里闪着尖锐的嘲讽,激烈而愤怒,没有等到他的开口再说些什么,就已经拿出事先已经准备好的黑笔,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纸张的下手签上了她的名字。 “梁墨城,现在我们两清了。你想要的我全都给你了!你,可满意?” 这一次,梁墨城再没有回答,只是僵直的站在那里。很微弱的颤了一下,将额上的碎发散乱打落下来,脸色颓败的几近灰色,连那双从来亮的逼人的眼睛也再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是伏的很低很低的望着何笑。 衣物,证件,所有的东西她都已经准备好了,何笑拖过放在身后的那只行李箱向门口的方向走去。她想,这一次,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回头了。 梁墨城仍然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雕像,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保持着同一个动作。只有在何笑拉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才很微小很微小的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叫了她一声;“何笑……” 他的眼睛里的黑色急速的变化着,表情落寞而呆滞,只有当何笑几乎下一步就要走出房子的时候,他才终于抬起了手臂。他的动作又急又快,直直的向着何笑的手腕处,却没有想到,她却恰恰在这个时候调转了方向。 “对了。”何笑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转过身,他眼里的喜悦一闪而过,然而她接下来的话语又显然再一次的将他打入了深谷,“这间房子的钥匙,忘记还你了。” 停顿在半空中的手臂颓然落回远处,他已然再没了重来一次的勇气。 正值落日时分,她的背影拢在一片夕阳之中,亮的惊人。在红日触到地平线的瞬间,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光芒陡然间便增量了许多,大片大片的红光从窗户间涌进来,照在她和他的身上,她最后一次回过头去看,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何笑竟觉得自己也在梁墨城的眼中找到了一缕心痛般的寂寥。 只是,那扇门关上的太快…… 35、Chapter 36 五年后,莫氏美国总部。 “聂先生,sara她能力强并且精通于商业谈判,我提议让她成为这次合并谈判项目的第二负责人。” “我也同意paul的观点,sara不但熟悉业务,而且对中国的国情也亦十分了解,应该非常适合这次的program。” “是吗?”聂彬半靠在主位的老板椅上,听完在座一行人默契十足的举荐,并没有马上表态,却是再一次把视线转到了他下首何笑的位置,笑意盈盈的开口问道:“既然大家都觉得你去最合适,那sara,你的意思呢?” 何笑将自己的目光从面前的笔记本上拉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聂彬那写着大片幸灾乐祸的眼神,顿了一下,思考了半响,脸上的表情虽然略带着些无可奈何,但微笑着回答的时候还是大方且得体的:“既然各位都看好我去,那我还有什么可以推脱的理由呢?” “这就好。”聂彬听完她的答案,嘴角处的笑容便又扩大了一分,抬眼扫了一眼会议室中的其他人,终于缓缓的开口道:“那就这么定了,sara留下同我继续谈一下之后的后续事情,其他的人就散会吧。” 等到会议室的大门再一次被关上,聂彬才再一次转过头来对上一旁的何笑,眼角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在投向她的目光里却多多少少还是加了一些关心的味道,“没想到你这次真会答应,我们这次去的地方是a市,你确定你想清楚了?” 何笑听完他的话,从手边的文件里抬起头来,很清淡的笑了一下道,“你的顾虑我知道,但是逃避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有效方法,不是吗?” 她今天穿了一身的职业套装,双腿合拢斜放在座椅下面,黑色的长头发一丝不乱的盘在脑后,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昂一下下巴,握着钢笔轻缓说话的样子干练而端庄。 聂彬静静的看着她同自己说话,褐色的瞳孔,清浅的笑容,同他最初认识的那个何笑明明是同一个人,然而在这整个儿干练精明的气质之中,于五年前只身远赴重洋的女孩子已经变化了太多太多……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不相信我吗?”感觉到他的视线,何笑又再一次把眼睛从文件中抬了起了起来,笑望着聂彬,“看够了,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言归正传进入正题呢?介意先听听我的一些看法吗,boss?” “自然可以。”聂彬随着她动作亦翻开了手中的文件,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纸张翻页的边缘,看着何笑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唇边的笑容便随着她的话语在唇角边止不住的泛了开来…… “以上就是我对这次合并收购项目的初步计划。” “嗯,好。”何笑一轮讲完,聂彬却还依旧保持着刚开始的那一番动作,随意的翻阅着手中的文件,样子闲适随意,然而当何笑开始讲的时候,他的目光便立刻变得认真、专注了起来。 “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何笑从自己的案边的计划书中转过头来,目光落到聂彬的身上,带着放松下来的几缕笑意。 “没有,你讲的很好。”聂彬随着她的目光看回去,放开手里的文件,抬手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刻才慢慢道,“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的确是不早了。”何笑亦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时间,跟着抱起文件起身道,“等我一会儿,我去办公室整理一下这些文件就出来。” 聂彬点了点头,想到她往常一贯的作风,在何笑快要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开口问了句,“你确定你会很快吗?不确定的话我可以先去接了东东再来接你?” “随你。那你干脆路上再去超市买点排骨,他从昨晚上就嚷着一定要吃红烧排骨。”何笑随着他的声音转过身来,表情依旧是之前的那般清浅的样子,只有在听到“东东”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才陡然亮了一下。 “我就知道我的魅力从来都比不过你的那个宝贝儿子。”她脸上的这番神情变化悉数落入了聂彬的眼睛里,语气听上去仿佛还带着几分幽怨的味道,然而眼睛里却是一派早已知晓的神情。 他懒洋洋的从会议桌前移了几步,仗着自己人高步大,三两步便重新走到了与何笑平排的地方,接过她手里的那叠厚厚的文件,一边打开门向前一边转头向何笑道,“不过那小子惦念的红烧排骨今晚大概是吃不成了,我昨天忘了告诉你,今晚母亲要从欧洲回来了,我们晚上都得去莫家大宅吃饭。”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竟然会忘了!”他在前面说的随意,后面的何笑却显然不这么认为。跟在他后面的步子重重的顿了一下,连声音也忽然提高了好几分。 “现在告诉你不是也不算晚嘛?”聂彬放缓了脚步转过头来看她,声音里没有特别的波动,只有那一抹笑容里带了点些许的落寞,很淡很淡。他站立的位置正好逆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何笑抬眼看过去的时候,便觉得他整个人都沐在一片白色里,苍茫的让她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一段有关于他的再不愿被提起的过往。 “聂彬……?”几乎是无意识的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听上去有些含糊不清,然而却携着一股浓重的担忧味道。 聂彬的目光亦随着她的话语稍稍的怔愣了一下,但只一瞬便又恢复了常态。停下脚步重新从前方走到她的面前,抱着一堆文件歪着头朝她眨了眨眼睛笑道:“我不过难得想要选择性的忘记一下下,你用的着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我吗?” 他故意将笑容放到很大,说完这句话后便又快速的转了回去继续在前面走着,故作轻松的继续补充道:“等会吃饭之前你一定要打扮的漂亮一点才行,好歹我们如今的这个能坐在这里工作,能有这样的生活条件,都是我的母亲大人赐给我们的不是?” “聂……嗯……你说的对。”他的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带着特意上扬的痕迹,何笑默默的跟在他后面走,长久没有说话,直到很认真的听完后很久,才很慢很慢在一个单音节后面回了一句极短的话。 接着两人短暂的沉默了片刻,何笑继续跟在聂彬后面走了几步,望着窗外天空中大片的红霞,突然就变了主意,小跑几步冲到聂彬的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文件吧,“既然这样,你也不用等会儿多跑一趟来接我了,你先去停车场,我现在把这些拿去放到办公室去就下来和你一起去接东东。” 被之前的那番事情一搅和,两人的话便明显的少了,饶是聂彬打开了收音机来听,车上的气氛还是显得有些沉闷。好在从公司到东东所在幼儿园的路程不算太长,驱车只一刻钟左右的时间便到了。 聂彬时间算的很准,何笑才刚刚落下车窗朝幼儿园的门口看过去,就看见自家的那个小家伙背着自己的卡通书包从里面冒了出来,虎头虎脑的朝四周看了一圈,当看见他们的车子时那张漂亮的小脸便立马灿烂了开来,跳了两下着从孩子中间跑出来。 “爹o妈咪”等到那声奶声奶气的叫声何笑耳朵里的时候,小家伙便已然冲到了她们的面前,亲昵的抱了一下她的大腿,便又蹦跳着自己跑到了车后座的位置想要伸手自己去拉开车门进去。 不过可惜因为人长不够高连跳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小脑袋晃了一下,最后还是只能心有不甘的“唔”了一声,仰起小脸重新求救的朝何笑看了过去。 何笑好笑的过去把他背上的书包接到自己手里,刚想接着去给他开门,却没想到聂彬被聂彬给强了先。只见他轻而易举的一抬手,就把那个圆滚滚的小家伙给抱了起来,然后高高的举国头顶,又极快的落至胸前,反复了几下,才停下打开门逗他,“你这个小笨蛋!” 这两个人只要一见面就喜欢这样闹上一场。聂彬总喜欢在这个时候在孩子面前扮演出一副卡通片里大灰狼的凶恶样子,把东东拖在半空中就是不让他下来。 不过那个小家伙却显然已经一点儿也不吃这一套了,还没有等聂彬做下一个动作,他已经小猴子般极快的搂住了他的脖子,小脸一贴,小手一环,得逞了似的“咯咯”在那里直乐。 何笑司空见惯的退到一边,任由他们瞎胡闹。今天的天气很好,夕阳便也显得格外的灿烂,以往这样的时候她还会出声让他们适可而止一下,然而今天她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这样的场景美的仿佛画一般,映入眼睛里,便再生不出去横插打断的念头了。 36、Chapter 37 好在饶是东东这个小家伙再调皮捣蛋终究也还是个孩子,几圈玩下来精神道儿就有些支不住了,伸出他那四根圆滚滚的手和脚,环着聂彬的脖子扯着嗓子“哇哇”的叫了两声后,便开始昂着脑袋示意要从他的身上下到地上去。 何笑这才重新从旁边走了上去,张开手臂接住了那个将将就要掉下来的小屁股,颠了两下,把他塞进了车后座里。 车门重新被关上,车子在路边掉了一个头便重新驶上了马路。今天的目的地是莫家大宅,虽然名义上是家宴,但聂彬和何笑都很清楚,那位莫女士对衣着服饰的品味一向都高端的几乎挑剔。 两人先回家换了正式的宴会礼服,虽然东东对那件紧身的西装小背心持十二分的反感,不过何笑最后还是选择不搭理他那双眼泪蒙蒙的黑眼睛,直接霸道强硬的给套了上去。 东东对于他娘亲这般的行为显然的非常不乐意,小嘴巴被咬的扁扁的,何笑才刚把手从他衣襟上最后一颗扣子的位置上移开,他便立马撒着两条小短腿嘟嘟囔囔的跑到聂彬身后去了。两只小手一把抓在聂彬的衣摆处,从后面探出头来,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包了一泡亮亮的眼泪,嘟着嘴巴看了何笑很久,才终于躲在聂彬身后小小声的喊了一句:“妈咪坏!” 聂彬见了站在那里哈哈一笑,弯下身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就忍不住一把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鬼头精明的很,感觉到聂彬明显的倒戈于他,胆子立刻就又大了起来,很狗腿的攀着聂彬的手臂又向上爬了几下,软扑扑的勾住他的脖子,瞅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何笑,见对方没有进一步的反应,胆子便又立马大了起来,转回来把脸凑到聂彬的耳朵边上奶声奶气的求证道:“是不是啊,爹o?” “狡猾的小鬼头!仗着有人帮你就又嚣张了是不是?”何笑被东东的那个鬼头鬼脑的样子逗的直想笑,然而面对着自家的这个坏小子又不好太明显的表现出来,只得在一旁憋着笑插着腰,扮出凶巴巴的样子朝趴在聂彬怀里的东东威胁道:“既然爹o这么好,那下个星期要交的纸工作业你也去找你爹o帮忙吧!” “呜……妈咪”好在这招威胁总还算有效,刚才还趾高气昂竖在聂彬肩头的小家伙听完这句话,立马就再也神气不起来了,半搭着小脑袋讨饶似的重新望向何笑,伸长了小手一把抓住了何笑肩上那根离他最近的肩带,语气要有多狗腿就有多狗腿说着,“妈咪也是很好的唔……妈咪比爹o还要好!呜……东东……都最喜欢了!” “噗——”他的样子实在是太逗,何笑同聂彬终于再也忍不住的一起笑了起来。而被他这么一折腾,对于接下来要去见那位莫女士的压力仿佛也不由的减轻了好多。 莫家大宅离他们的住所并不算近,而莫女士对时间的要求又一向非常严格,这次晚宴订下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好在今天他们下班的时间比较早,虽然路上遭遇了一次小小的堵车,但总的来说,不过到达莫家大宅的时候总的来说还算比较提前。 他们进去的时候主屋的灯光已经全部被打开了,他们进去的时候莫女士已经从旋转的楼梯下走了下来,站在宴会厅中央最大的那盏水晶吊灯下面,琉璃色的灯光从顶上来照下来沐在她的身上,盖住了她大半的身形。 “晚上好,母亲。”他们三人走入门厅,照例是聂彬当先去问候她,微微欠身鞠躬,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才重新站直身体退到一边,接着同她闲聊了一句:“您在欧洲的这段日子过的愉快吗?” “那里的天气不错,比这里要干净宜人许多,你要是有空的话也大可以放个长假去那里试试。”莫女士收回手掌后微微笑了一下,站在正对门厅的位置,看着其他宾客陆续走进来。显然她今天的心情不错,全程都带着笑,和几位平常比较交好的太太小姐们也谈的很愉快,除了看何笑的时候,还是稍稍的有一些冷淡。 何笑知道莫女士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就像今天她主动问候她的时候,饶是何笑用上了极多的赞扬词来讨好她,她同她说话时候的语气还是显得冰冷且淡漠。 好在在这样富丽堂皇的宴会厅中本就不是主角,既然知道婆婆不待见自己,她也乐得牵着东东退到旁边去当陪衬。因为只是家宴的排场,所以今晚邀请的宾客并不算多,不过食物却依然准备的很充足,已自助的形式摆放在门边的那条长桌子上,从主食到饭后甜点水果,品种可谓繁多。 何笑陪同聂彬在莫女士那里问候了几句后就干脆牵着东东退到这里来吃晚餐。东东本来也有些怕那位所谓的奶奶,这个小家伙本来只要是醒着的时候从来都是一刻也不消停的,不过今儿个被他的那个奶奶破严厉的眼风一震,竟然一个晚上都没有再活络起来。 这个小家伙平时虽然顽皮,然而在这个时候也总是多多少少有些怕生的,再加上身上的那件小西装不是他一向穿惯了的那种适合奔跑跳跃的宽松款式,使的这个小家伙这整个晚上似乎都有些闷闷不乐。拉着何笑的裙摆跟在她的身后,饶是偶尔有过路的宾客经过看到停下来逗他,他也没有配合的笑,就连何笑同他说话他都有些爱理不理,赌气儿似的,除了端着自己的那个小盘子吃蛋糕,其他的什么事情也不愿意干。 “哟我们东东今天这是怎么了,嘴巴撅的这么高?”所以当何笑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做到东东后面的聂彬时,倒真是很有些吃惊他这么早就可以脱出身来。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不算早了,东东听见聂彬的声音虽也回头有些高兴的喊了一声“爹o”,不过因为睡意的关系看上去还是大不如白日里那般有力气了。小脑袋有些懒耷耷的,放开自己面前那块已经被他戳的有些烂巴巴的巧克力蛋糕,从椅子上跳下去后便直接钻到了聂彬的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蹭了几下就把眼睛给闭了起来。 “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这场宴会虽然还没有算完全结束,但也差不多已经到了尾声,何笑看见聂彬抱了东东便直接往门口走,便也过去把自己和东东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顺便提起聂彬之前进门后脱下的外套,一边跟着他走。 “不等到最后了吗?你母亲会不高兴的吧?”何笑跟在聂彬的后面以为他会好歹再带着她去莫女士那里道一声再见再离开,却没想到他竟直接从管家的手里抓过了车钥匙往外面走。 “你不喜欢她,她不喜欢你,那还去装模作样的道什么别?”聂彬说这句话的时候显的非常不耐烦,看都没有回过来看他,就直接大步当前的继续往前面走着。 “喂,难道刚才在那里又和你母亲搞的不愉快了?”就算何笑刚开始还有些对他反常的动作有些弄不明白,现在这会儿看着聂彬望着远处夜幕沉默寡言的脸色,便也大半的明白了,笑着走到与他齐平的地方道:“这是怎么了呀,我瞧瞧,聂先生这会儿的样子怎么和我们的东东这么像呢?” 聂彬被她逗的心情好了几分,绷着的脸上重新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看了眼怀里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的小家伙,转过头来一脸不介意的同何笑道,“这有什么,我本就是东东的爹o,长的像也是应该的。你说是不是?” 何笑本以为他这句话说到这里便完了,却没想到他看了一会儿躺在怀里的东东后竟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再说……东东也不会想看着爹o再去找一个别的妈咪来是不是?” 他这句话说的很轻,顺着夜风飘进她的耳朵,仿佛错觉一般。何笑只要一抬起头来,就可以看见聂彬站在约离她两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背影沐在黑色的黑幕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聂彬……”她突然觉得除了唤上一声他的名字,实在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 聂彬闻声回头看她,也同样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他也跟着笑了一笑,眼睛隐在黑暗里,在何笑看不到的地方,闪过一丝勉强。 恰好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他们的车子边上,何笑便从他手里接过了已经睡熟了的东东,开门走到车后座上去。车子在偌大的黑色院子里慢慢发动,何笑半搂着东东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色缓缓后移,沉默了片刻,终还是忍不住低低的开口,“聂彬,真的很感激你帮了我这么多,就算她之前做了一些对不起你们父子的事情,我也真的很不想看见你总是和她闹的不开心。” “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插手!”聂彬的声音从前面低沉沉的传来,很显然今晚发生的事情还在继续影响着他的情绪,说话时候的语气比以往都要暴躁很多。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是不是也应该为自己打算一下了。并不是因为你的母亲,而是真正的找一个——” 车子驶过路口,却丝毫没有降低速度,却因为何笑的那句话,陡然重重的踩下了刹车。车身剧烈的震动终是堵住了何笑最后没有说出口的那三个字,她有些意外的看着聂彬极快的停车接着从前面的驾驶座上走下来打开了她这边的后车门。 “何笑,一直以来,我喜欢的人,只有你……”这样的告白来的太过出乎意料,她条件反射的抬起头来,甚至都没有勇气再去注视他的脸庞,只看见了他贴在门边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聂彬……东东还睡着呢……你这个样子会吵醒东东的……” 其实东东睡的很熟,他的声音也并没有到可以吵醒孩子的程度。晚风从车门里灌进来,望着聂彬同自己贴的极近的头颅,这五年来,这样的亲密并不是没有过,可这一次,这样明显的动作,这样直接的眼神,却陡然让何笑生出了逃避般的怯意,声音转眼望着身边的东东时又不知不觉还染上了几分慌乱:“聂彬……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37、Chapter 38 “……好,我们回去再说。”聂彬就那样撑着车门看了她许久,视线很灼热,但默了半响后终还是缓慢的退了出去,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沙哑的味道,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然最后还是绅士的选择了尊重何笑的决定。 汽车再一次缓缓发动后驶上了中间的主路,回家的路程并不算远,何笑却第一次有一种光阴似箭的感觉。饶是为东东擦洗了一遍小身体也不过只用了十多分钟的时间,她觉得自己远还没有想到答案,聂彬却已然出现在了儿童房的门口。 “好了吗?今晚剩下的这些时间,你总可以留给我了吧?” “聂彬……”何笑向后退了两步,她本能的想继续选择逃避,然而聂彬却显然并不打算在给她这个机会。上前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三两下便重新将她带到了里间的卧房中。 “你应该清楚我今晚并没有喝酒。”刚才一时之间涌上心头的烦躁气息已经消散,聂彬再次开口的时候,便也重归了往常的那般语调。然而,仿佛又有什么东西,还是不可否认的改变了。 何笑低头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重新抬起头来看了他。他同她一起站在床边的落地窗前,准头看过去的时候可以清楚的看见映在玻璃上的属于他们的一高一矮的两个影子。淡黄色的灯光打在上面,那两道浅浅的影子便散出了一股柔和的光来。 “你应该明白,那是我的真心话。”何笑立在那里望着玻璃上的人影,良久以后,他的声音便再一次穿过怔忡而来,低低缓缓的钻进她的耳朵里,激的她再一次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有笑意,在她转过头的刹那,沿着唇线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撑了开来,拂上她的脸庞,带着最最温暖的味道。 “聂彬……”饶是一开始本能的抗拒这种变化,然而如今沐在这一片笑容里的时候,何笑心底那一层仅剩的抗拒也终于如最后的冰雪一般无力的化成了雪水,淌过心间,她绞着手指在他面前垂下眼帘,只余下了那最后一抹自卑式的不确定。 聂彬随着她的动作淡淡一笑,面对她的时候,他从来都是体贴而温柔的。他并没有像别的男人一般在这个时候强势而霸道的用身体来再进一步,只是很轻很轻的摸了一下她的肩膀问她:“何笑,我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就算只是尝试一下这种可能性,你,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吗?” 他投下来的笑容很温暖,他看她的目光很灼热,这是很久以来都没有再体验过的宠爱的感觉。这一刻,她终于有勇气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感觉,即使曾经被伤的再深,她也终究是一个渴望能够得到爱情的普通女人。 “聂彬……”两个人依旧静静的站在那里,何笑可以感觉到他摆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在微微用力,不过她终没有再反抗,身体稍稍向前倾斜,就如同她此时正在做的动作一样,只要自己愿意前进一点点,身体便可以顺利的埋进聂彬的怀里。 属于他的温热味道扑面而来,她缓缓的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摸到的是一个属于成年男人的强而有力的肩膀。 “那我们试试吧,我会试着……会努力……爱上你……” 何笑知道这样说对聂彬实在有些不公平,只是这已经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不过他对于她总是宽容的,当浅浅的笑容从唇边绽开,便是默许的意思,然而她却有一种被这般的笑容刺痛的感觉。 今夜的天空很美,何笑越过他的肩膀抬起头来的时候,可以清楚的看见窗外黑色夜幕中的点点繁星,在淡淡的云层之中忽暗忽亮,就如同从他的背部传至她手掌的缓缓呼吸,沉稳而又绵长。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聂彬的手臂轻轻从后面慢慢的拢起来,她便彻底的埋进了他的臂弯里,颈部向上微微的仰着,看着头顶处那一团属于他的影子在银灰色的星光下面渐渐放大。 她早已不是青涩懵懂的少女,这样的动作也再明显不过,只一瞬,便已然明了了他下一步的意图。不过他终归还是尊重他的,当那团浅色的黑影移到距她十公分的地方便堪堪停了下来,眼波转到她的脸上,柔的如阳光下的溪水一般。 得到的答案自然是默许的,她的手臂沿着他的肩膀一路上移,直到触到他的后颈,接着微微用力,那团黑影便开始随着她的力道继续压了下来…… 然而,就算心里上以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当这个吻真正落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依然还是紧张的。就像她的头脑一般,饶是岁月进步至今,坚持着的却仍旧是最开始的那份天真与固执。 就算已经活过了这么多的年月,她何笑只爱过一个男人而已。即使心里的恨已经淹没了曾经的爱情,这具无药可救的身体却仍然笨拙的只认得出那一种味道,霸道的近乎于血腥,与此时聂彬的味道截然相反。 夜光淡雅的醉人,就像他此时的吻,轻轻的触及他的唇瓣,明明带着浓烈的感情,却依旧带着浅尝辄止的小心翼翼,仿佛在他眼中,她便是窗外空气间萦绕着的那一抹薄雾,只要稍稍的多用了一分力气,便会消散开去。 饶是如此,何笑却不得不承认,他这样的做法,偏偏是摸透了她的心思。太过热烈的举动会激起她内的胆怯,而此时的这番善解人意,轻缓温柔的动作,真真是让她再也找不到可以拒绝逃离的理由,她明白自己应该正视这一份真实的感情,只是有些事情,总是有些力不从心。就像现在,到了这个时候,她的心底却依然迟迟没有攒够可以去直视的勇气。 几乎是狼狈的移开他投过来的灼热视线,僵硬的将视线调转,房间里没有开灯,入目的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视野。可是就算不看,他终归也离她这样的近,即使是眼帘微垂,也依旧可以从余光中辨认出他动作的轨迹,以及那一道轻轻贴合着她的唇角,温柔的几乎宠溺。 从他低下头的那一刻起,她便一直保持着稍稍后仰站立的姿势,身体没有动,然而垂在腰侧微微颤抖的指尖却还是泄露出了她内心的紧张。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当眼角的余光漫上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自己的眼角就忽的在一瞬间湿热了起来。 从窗外照进来的星光算不上明亮,然而他眼睛里的她却是那样的清晰,仿佛连没一缕呼吸,都静静的映在了里面,那是一抹很小很小的属于她的影子,从不同的角度映射过来,在她的面前不断跳跃,就像从前的那一双眼睛一样…… 她无法控制的将目光投过去,直愣愣的,就仿佛是一种不可思议的魔法,在那抹浅浅的倒影之下,她那条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臂也终于跟着动了起来,好似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随着之前的那一句承诺一道,缓缓地移到了他的背部,然后用力,抱住了他。 “何笑……”她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聂彬的身体在自己的掌心底下重重的震了一下,之前贴合在自己嘴边的唇角重新抬了起来,挪到她的发顶之上,连声音都被轻颤着的声线带出了空灵的色彩。 “嗯,我在这里。”他的呼吸轻轻柔柔的打在她的脸上,随着清浅的呼吸,便携着他独有的味道一路向下一直到达她的肺部。这从来都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就算被压进了她的身体里,他话里的甜味也依然没有被冲散,从她的胸腔处开始,一直一直的,肆意的漫上了她的全身。 “你要答应我,就算我们回去了,你也要记得今晚说过的话。”他的声音固执的萦绕在她的耳边,低低沉沉的,钻入何笑的耳朵里,便带出了一抹轻轻上扬的笑容。 这么多年来,就算世界变了那样的多,他与她来说,也依然当年初识时的愣头青年儿,笑起来爽朗干净,而对待有些事情的时候又偏偏会变得极其执拗,不过,即使是这样也并不会影响他的可爱。他依旧是那个最关心他的聂彬,虽然连她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份关心,依然慢慢变质成了爱情。 “好……”她的声音亦跟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了几下,嘴唇轻抿,脚尖随着他的身形轻轻踮起,接着抱住了他的侧腰,缓缓的上升,第一次自发的重新触上了他的唇瓣。 她清楚自己这样的动作将意味着什么,虽然大脑已经从上至下发出了强力的指令,自己的这副身躯却依然固执己见的带着僵硬的感觉。身体的反射神经还带着固有的执着,只是,她的心意却早已不复当初。 这个吻,是对聂彬的感谢与承诺,同时也容括了她想要极力忘记的,所有的过往!第一次,她对着他,这样的用力,那样的认真…… 38、Chapter 39 虽然承诺已许,那晚以后却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生。聂彬很绅士的给予了她大片的个人空间,除了偶尔的浅吻,两个人仍旧分房而眠。虽然难免有些愧疚,然何笑却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她也的确没有做好让关系更进一步的身体准备。 不过好在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正在按照最初的计划顺利进行。回国的日子已经正式订在了下个星期四,她手里的工作已经交接的差不多,所以余下的日子反倒是难得的清闲了下来。 就像这最后几天的时光一般,睡上一个舒舒服服的懒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一片阳光灿烂,她拥着被子懒洋洋的坐起来,便可以听见从半开的窗户中透进来的声音。簌簌的跑步声中夹杂着几声长短不一的童音,以及接着传来的阵阵笑声,那便是属于聂彬和东东那个小家伙的。 何笑只觉得那孩子从生下来起就皮的要命,这会儿听说可以跟着爹地妈咪一起出差去别的地方玩儿,更是调动起了这小家伙的所有精神头儿,精怪儿似的,除开在和幼稚园里几个交好的小朋友道别的时候些许的有些伤感外,其余的时间都处在迫不及待等出门的特别亢奋时期,而且显然还有越临近便越激动的趋势。 就像今天,等到何笑洗漱好打开房门的时候,东东显然已经早就把早饭吃完了,此时正拽着聂彬的袖子撒娇卖乖的想叫他同自己一块去院子里玩小飞机。一个人在那里又蹦又跳的,只可惜聂彬正开着蓝牙耳机在讲电话,除了偶尔摸摸他的脑袋以外并不能给他太多的回应。 小家伙虽然吵闹,但好在有时候还是算聪明懂事,终还是从被摸的脑袋上明白了大人此时正忙的意思,老大不情愿的“唔”了一声,不过虽是把攥着聂彬衣角的小手给收了回来,但却还是抱着他那架飞机不死心的在他爹o的笔记本旁边晃来晃去。 好在何笑恰好在这个时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适时叫了一声,总算是把那个恼人的小家伙的注意力从聂彬身边给引了过来。 她用喝了可以长高的理由骗东东坐到椅子上去喝上了一杯橙汁,再接着给自己找了两片面包和一杯咖啡作为早餐,和儿子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吃了一会儿东西,聂彬才打完了那通电话,拔了蓝牙耳机从客厅那头走了过来。 何笑从他的脸上看出了略微的疲态,站起来从咖啡壶里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他问,“还有事情没有解决?” 聂彬笑了下接过去,双眼上的眉头却依然微皱着,拉开东东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押了一口咖啡才有些歉意的道:“刚是sim打来的,他之前接手的project好像还有一些小问题,我等会就得去处理一下,所以我明天大概是赶不及和你们乘同一班飞机回去了。” “没关系。”刚才从他的电话里便已经大概听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不紧不慢的咽下手里的最后一口面包,从善如流的抬头朝聂彬笑了一下道:“我昨天已经和susan约好了启程的时间,如果你事情多的话晚上就不必赶回来送我们了,我可以叫susan顺道过来捎我和东东过去。” “是吗?原来你已经都准备好了。”聂彬手里的咖啡杯在她说完的时候晃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顿,但还是接着展了开来,接着她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也好,你们到了那边先玩几天就好,program可以等我过来了再正式开始。” 他的脸上表情似乎因为的她的那一句“准备好“还稍显出了几分落寞的神情,不过他控制的很好,等到转身去里间拿了外套出来同东东道别的时候,笑容便已然一如之前。 然而何笑还是看到了,她站在玄关处看着聂彬穿好鞋子摸出口袋里的车钥匙,再回过身来接过她手里提着的公文包走了出去。 “路上别总只顾着东东,自己的身体也要照顾好,记得到了给我打电话。”这是聂彬临走时留给他的最后几句话,声音一同往日的关切与自然,然而今天传到何笑耳朵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却凭空多出了一抹淡淡的苦涩。 中午时分的天气真的是格外的好,太阳大块大块的从蔚蓝的天空中投下来,照的人格外的舒服。然而当她看着聂彬慢慢从台阶下走下去,念及这五年来自己与他点点滴滴的相处,心里忽然就觉得非常的不是滋味。 “聂彬……”等到她从后面开口叫他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离门口十来步步远的地方,声音很低,她以为他会没有听到,然而他确是听到了。 他停下来顿住身形重新转了过来,似乎是在等着她的下文,可是她却又陡然有些语塞。心里的感情很复杂,垂着眼帘不语,仿佛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感动多一些,还是愧疚占了上风。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那我就先过去了。”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话里并没有催促她的意思,只是单纯因为了解而帮她解围。他总是能够这样的善解人意,就像他所有的笑容的一样,干净明朗,拂到人的心里,便是舒适而又温暖。 他此时就这样安静的站在那里,衬着背后一片碧绿色的草地,更显得俊朗逼人,只除了褐色眼瞳中那一抹极隐秘的失落色彩。 “聂彬!”何笑又开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两只手抓着自己睡裙的裙边,不顾脚上还穿着居家拖鞋,便直接跨步从玄关处跳到了台阶下面。直直的冲到他的面前,然后跳了起来,在他的右颊上面,印上了一个吻。 这一系列的动作她都做的这般急而快,只听见最后的一声很轻很轻的“啵”,两个站在草坪边的人,便齐齐的一同愣在了那里。 聂彬眼中的神情是惊喜,而何笑的双颊上写着的却是羞怯,捂着一片绯红的在那里踟蹰了良久,才终于憋出了一句,“早去早回,记得我和东东都在等你回来。” “好。”聂彬的嘴唇缓缓扬起,当最后的那一抹失落散去的时候,他的笑容便已然灿烂如虹。 然而何笑却觉得,那抹笑容更像是穿透云层在清晨的薄雾中投向这个世界的第一缕阳光,饶是此时此刻那一片她曾经迫想要逃离的土地已经近在咫尺,她却已再也不觉得害怕。 果然是时过境迁,所有的事物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即使飞机场,格局也已经和她当年走的时候变的不太一样。 他们的飞机落地的时候那头中国分公司安排前来接机的人员还在没有到达,打电话过来的接洽人士连连在那头道歉,表示因为此时正是高峰时期的缘故,他们的车子还堵在半小时远的路上。 反正正好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再加上东东这个小家伙在下飞机之前便已经开始嚷嚷着肚子饿了,何笑便干脆牵着东东选了一间机场旁边去找餐厅先解决了晚饭再说。 却没有想到还没有找到餐馆的所在,就已经被一群黑压压的人物挡住了去路。仔细一看,竟全都是提着摄影机或是照相机在往里面挤的记者们。不过当她抬头看到头顶上的那块携着“专用通道”的标牌时就了然了。 东东却很好奇,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的问她这群叔叔阿姨们在做什么,何笑当然也不可能知道那里头到底是哪一个明星抵达了,对于儿子的问题只能模棱两可的答道,他们大概是在采访一个明天会出现在报纸上的大明星。 “那会是东东最喜欢的mike叔叔吗?”小孩子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东西都会喜欢往自己特有的思考方式里套,听见何笑给他的解释说这些人在等一位大明星,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就自说自话的默认为了他最喜欢的那档儿童节目里的mike叔叔,即使他的那个mike叔叔还远在美国,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小孩子就是这么固执并且容易兴奋,仿佛只一想到这里就立马激动的一塌糊涂,一张小脸都瞬间被涨的红扑扑的,用力挣掉了何笑牵着他的手,便不管不顾的撒丫子朝着那一群汹涌的记者堆里冲了进去。 这样的动作吓了何笑一大跳,看着小家伙像颗小子弹儿似的一下子就钻进了人群里不见了人影,大喊了一声后都顾不上另一只手里的行李箱,便赶忙儿也跟着挤了进去。 接着自然是一片起仰八叉的人挤人的惨剧,何笑几乎是费了九年二虎之力才终于从那一群记者墙里挤到了人群的另一头,身体被推攘的东倒西歪,等她好不容易扶住一旁的墙壁站起来,视线便正好对直了那一位被这整群的记者围在正中间的人物。 “我和关小姐从来都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顶上传过来,传进何笑的耳朵里后却如同平底之上起了一声炸雷。轰隆隆的,一瞬间震的她整个人都懵了。无意识的抬起头来,入目的的画面,便是意气奋发的男子携着他高挑美丽的女伴,伴着一如往昔惜字如金的回答,不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过去,都赧然和她记忆中的那一抹身影无限相同的重叠在一起。 她真的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一下飞机便重遇了梁墨城,尽管来之前已经自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在此刻真正见到的时候,就算明知不应该在此地就留,那副没用身体,还是不可抑制的僵硬了起来。 她看见他的视线慢慢的从旁出移过来,两人的距离隔的并不算近,身边的记者也依旧是闹哄哄的一片,高举着照相机争先恐后的问着各式各样的问题。明明这里的人这样的多且杂,可是她仍旧有一种错觉,当他把目光透过来的时候,为不可查的停顿之后,她的一切便已然准确的没进了那双墨色的眼瞳里…… 39、Chapter 40 等到何笑终于从人群中退回来时,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在什么时候,手心里竟已经捂出了满满的一大团汗珠,湿漉漉的滑腻,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妈咪,东东在这里!”东东显然已经比她早一步从人群中跑了出来,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小小的人影儿就靠在她的那个大行李箱旁边,正在用力的朝着她挥手。 歪着脑袋摇了一会儿看见她依旧有些迟钝的站在原地,干脆就从那边小跑了过来,嘴巴因为沮丧而高高的撅起,一边晃荡着她的衣袖一边没精打采的道:“原来不是mike叔叔啊!妈咪,那东东什么时候才可以看见mike叔叔呀……” 何笑没有马上回答,裂开嘴唇想像往常一般朝小家伙笑一下,却发现所有的表情都有些太过苍白。然而再不愿意的面对的事情也终归会过去,就像是手心里的那一片汗水,在不知不觉中也已经在机场里干燥的空气中慢慢你干涸。 低头顺着东东拉着她袖管的力气俯下身去看自己的儿子,竟然一时间又有些怔忡。小小的身体,小小的脸颊,尽管现今完全是一副稚气未脱的奶娃娃的样子中也存在着不少她的影子,只是唯独那一双黑色的眼睛,却是同那个人的如出一辙。 望着不远处即将被梁墨城身边的特助分开的人流,何笑深深吸了口气,潜意识里最响亮的那个声音告诉她,就算他已经看见了她,也决不能再让他看见自己的东东! “好,等会儿如果我们东东吃饭够乖的话妈咪就开电脑给东东看mike叔叔好不好?”狼狈的用手背胡乱的抹了几下脸颊,何笑觉得自己几乎是逃一般的,把东东拉进了距他们百米远的那一处餐厅里。 机场旁的餐厅的东西虽然价钱昂贵味道却是实在谈不上好,饶是何笑已经尽量合着东东的口味点了一份咖喱牛肉饭,不过可惜的是还是没有能够让这个挑剔的小家伙有所领情。只勉强吃了几个就扔了勺子再不愿意继续吃了,嘟着嘴巴开始在那里发小脾气。 唯一庆幸的是在这个时候那一位姗姗来迟的人员总算是出现了,小跑过来接了她的行李箱,她也终得以携着东东一道,走了出去。 那个来给他们接机的小顾虽然时间迟了,但之后带他们去的餐馆却是着实不错,特别是那一道糖醋排骨,东东一个人便几乎吃掉了小一半去。 饱餐过后,小家伙刚才的那些小脾气们便也自然就不见了,心满意足的在何笑的指引下爬到了着后座去坐了,路程还只走了一半,就已经歪着小脑袋睡着了。 他们住的地方自然是来之前聂彬便已经给他们准备好的,是一栋紧凑格局的小别墅,装修的很有情调,地理位置也不错。何笑先把睡熟了的东东抱上床安置好,她本也想洗个澡上床睡觉好好的休息一下,然而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返回客厅去把手提包里的手机给拿了出来。 虽然之前在刚下飞机的时候已经给聂彬打过了一个报平安的电话,然而她想到之后遇见梁墨城的那一幕,心里便又不由得有些打鼓,之间在那一串数字键盘上摩挲了许久,终还是决定拨通过去告诉他一声。 “嘟——嘟——”的电话声在那一头响起,明明只是一声又一声单调且绵长的声音,何笑却神奇的觉得自己的不久前如坐在云霄飞车上一般跌宕起伏的情绪竟然在这一刻,全部都安定来了下来。 “喂?”几秒后电话被接起来,他的声音伴着浅笑的音调从那里传来,能够再一次接到她的电话显然令他有些高兴,尾音斜斜的上扬,轻笑的声音里透着一片轻快明丽的心情,“是不是想我了?这么快又打电话过来。” “聂彬……”何笑捏着电话慢慢踱到阳台上去,听着电话里他特有的调侃试语气,嘴唇轻弯起抿了一下,终于滑出了今晚的第一道浅色的笑意,仰头望着天空中忽明忽暗的星辰,顿了良久,还是决定完完全全的对他说出来,“聂彬……我今晚在机场上……看见梁墨城了……” 她的声音低低缓缓的散进夜幕里,轻轻袅袅,仿若混进了夜间的雾气之中,缠绕在她的身旁,迷蒙蒙的遮住了她的眼睛。 “笑笑!”她听见电话那头原本轻快的声音突的停了下来,再出声的时候,便已然加上了些许深沉的味道。他缓缓的在那头叫了这个昵称,声线略带些沙哑的味道却并不粗重,顿了片刻在接着说道:“我以为你在决定回国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同他见面的准备了。” “而且这五年来,你那样的努力,就算没有人看到,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而这一次你作为我们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回来,不论是从什么方面考虑,你都要相信,你并不会输给他!” 这是何笑第一次听到聂彬这么认真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每一个字都吐的极清晰,何笑静静的听着他在那一头说话,只觉得他的声音顺着电磁波缓缓的从那一头传过来,便仿佛化成了一道穿破云雾的霞光,只一下,便轻而易举的刺破了身边的那一圈袅袅的薄雾。 长久没有听到她的回应,那边的声音转眼间已经又回复了初始时的那般笑意,低低的在那头笑了两声问道:“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我在听你说话。” “哈,难道是被我感动了吗?” “是,我就是被你感动了不行嘛!”何笑亦跟着笑了起来,眼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水汽,大口吸了两口空气才继续握着电话接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聂彬!” “谢谢你……” 其实此时的心情真的是起伏良多,然而就算是有千言万语,在这样特殊的时刻里,对着那个远在另一片大陆的男人,饶是心中有再多的感动,涌到口中的时候,便也只剩下了这一句谢谢而已。 “傻丫头,刚对我说的时候,我也真的很怕你会变心抛弃我哦!”三句过后,好话说完,那个家伙便又恢复成了原来的那般戏谑模样。 何笑怔愣了一下,却反而也跟着他笑了出来,压了压舌头故意做出咬牙切齿的声音朝那头道,“臭小子,丫头是你可以乱叫的吗?姐姐我可比你大!” “哈哈哈哈……”那头果然笑了起来,朗朗的像一阵清风,几秒过后,却又忽然顿了下来,很奇怪的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何笑……” “嗯。”何笑换了一个收握电话,把耳朵贴在上面,轻轻缓缓的应道。 只听得他笑声过后的声音忽的又低沉了下来,喑哑的,从那头传过来,同她闲聊着扯了几句,终于在最后挂电话的时候缓缓说道:“其实你今天能给我打这个电话,我真的很高兴。” 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电话那头便又回复成了最初单调的“嘟嘟”声,转身洗漱上床盖上被子,虽然因为时差的关系还没有到达自己生物钟的睡觉时刻,新的房间,新的床铺,一切都还是那样的陌生,然而这一晚,她确实神奇的睡的格外好。 因为时差的缘故,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然而身体却难得的有精神。她起身在屋子里拾掇了一阵,也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小家伙便也醒了,生龙活虎的从床上蹦q下来,发现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来了新家,整个人都显的很亢奋。 厨房里并没有准备食物,何笑把小家伙仔仔细细的在沙发上安顿好看电视后本准备去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一些面包之类的吃食上来,却没有想到,刚走到楼下,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亮的汽车。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肯定不是聂彬会准备的品味,虽然车的款式已然换了样子,然而那个熟悉的车牌却还是没有变。她看见梁墨城打开车门从里面朝自己走过来,脸上浮着倦意,墨色的眼睛投过来的视线亦很深邃。 虽只有一夜之隔,心态却已经截然不同,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等他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过来,平行而视,就像聂彬所说的一样,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连叫他名字的时候的声音都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礼貌而疏远的朝他笑了一下问道:“找我有事吗?梁先生。” 岁月依旧静好,只是人已不如当初…… 40、Chapter 41 “何笑——”梁墨城提到嘴边的话终还是被她那一句疏离的“梁先生”给堵了回去。他们的面前是一条长长的林荫大道,两个人便这样面对面站在一起,有稀稀落落的金色阳光从顶上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来,洒到他们的肩上,却依然让然感觉不到温度。 梁墨城的脚步随着她淡漠的声音顿在那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周围的空气实在太过安静,饶是何笑站在离他十来步远的地方,依然很清楚的听到了一声叹息,随着绵长的呼吸一道,望过来的黑色眼睛里带着欲言又止的感情。 只是如今的何笑显然已经厌倦了他曾经的所有套路,也不想与他再有什么交集,什么也没有再说,冷冷的一眼之后便回身跨步,漠视一般的,直接绕过他去走另一条小路去便利店。接着他听见身后汽车重新发动的声音,“呜呜”的传进她的耳朵里,脚步没有停下,心情却突然有一种将要特别好的趋势。 她特意在便利店里停留了很久,等了还没有煮好的豆浆出锅,又在各色的包子里仔仔细细的挑了三种她和东东最喜欢的口味,才慢吞吞的付了款从便利店返回。她以为刚才自己的动作已经把她再不想看到他的答案表达的足够直接,却没有想到回到原处的时候他却还在那里。 那辆黑色的车子确实较刚才有了移动的痕迹,却不是离开,而是相反的从原本离房子百米的地方开到了她家的正门口。她走过去的时候,梁墨城就依着车门站在正对着她门口的位置抽烟。 “你到底想干什么!”之前的好心情彻底烟消云散,恼意涌上来,连何笑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对于梁墨城的一举一动,她还是没有能做到自己以为的淡定。他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却依然让她像炸了毛一般的毛一般,横着眉头快步走到他的面前,对峙一般,挺直了腰杆看着他,眼睛瞪的很大,明明白白的写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梁墨城的目光从自己喷出的袅袅烟雾里收回来,并没有如何笑想象中的那般咄咄逼人,反而带着迷离,轻不可闻的,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回答她的问题还是在反问自己。 “笑笑,我只是昨天在机场里看见了你,我不知道你竟然还会回来……我知道你肯定再不想见到我了……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缘分,你才刚下飞机,竟然就被我遇见了……你说……” “我什么也不想说!”何笑几乎是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那段夹杂着飘渺与哀伤的自问自答,用力捏了捏手中的早饭口袋,回答的响而干脆,“我确实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却我清楚的知道我自己,我何笑,不、想、再、看、见、你!” “笑笑……” “虽然我和你曾经是夫妻,但我想我在签那份离婚协议书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楚的表态了,在私人生活中我已经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就算以后会在我们公司的program中有合作,也请你称呼我为何小姐,谢谢!” 飞速的说完然而转身打开门进去接着马上关上门,所有的动作几乎一气呵成。屋子里的样子依旧和十五分钟前她出门时的样子没有丝毫改变,东东抱着自己的胳膊肘在对着电视机里的灰太狼“咯咯”笑,洗衣机里衣服还在嗡嗡的随着滚轮转动,唯有她有些失神的站在玄关前面,发丝散乱,胸脯微喘。 “妈咪!东东肚子饿了!”东东听见响动后把眼睛从电视机里红太狼的平底锅上移了过来,看见何笑手里冒着热气的袋子,立刻噌的从沙发那边跑了过来,一双大眼睛完成了月牙的形状,吮了一口手指突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把指头从嘴巴里拔了出来朝她叫,“妈咪妈咪,还有刚才爹o打电话过来了!是东东接的哦” “嗯,我们家东东真乖!”呼吸慢慢平复,何笑低头看着围在自己腰侧欢快的蹦来蹦去的小家伙,忽然就笑了出来。 那扇门已经关上,虽然她并不清楚门那一边的梁墨城有没有马上离开,然而在这一方属于她的宁静天地里,她觉得自己在这里,依然可以笑的很幸福。 虽然工作还没有正式开始,不过刚回国的这几天事情还是很多的,屋子急需重新收拾,需要添置的东西也要外出购买,还有东东接下来要上的幼稚园,也要她去联系。不过好在一切都有条不紊,小家伙这几天也还算听话。所以为了奖励他,何笑便决定在原先的日程安排了加了一天专门留给东东的郊游日。 a市这几年来确实建设的很好,马路拓宽,绿化大面积的增加,行于其中,还真真是如他对外宣传的广告词那般,风景宜人,园林一般的城市。 小家伙前几日都被留在了家里由新请来的钟点工阿姨照顾,仿佛是积蓄了多天的顽劣情绪无处发泄,何笑今天把他带出去的时候,玩的特别的疯。逛完了游乐场后本就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明明已经玩出了一身的汗,然而当他从游乐园走出来看见外面停着的换乘观光公交的时候,竟又来了精神头儿,吵吵嚷嚷的就是不肯搭计程车回家,一定要坐完了观光车才算罢休。 也不知是何笑五年没有回国忒有些不熟悉中国国情的缘故还是今天本就应当轮到她倒霉,好不容易陪着东东晃荡了两个小时准备打计程车回家吃饭的时候,却没想竟会碰上被偷了钱包的这等事情。 想要找回来显然是不可能了,等她后知后觉的顺着皮包后侧的那条咧开的划痕往后望去的时候,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而且最最令她后悔不已的是,她竟然在最后一次接完电话的时候顺手把电话也一起隔进了她的那个超大号的拉链钱包里,使得这会儿既没了钱又没了联系方式,若是没有口袋里仅剩的那几枚硬币,她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要牵着东东在这一晚露宿街头了。 小家伙到了这个点儿后之前的精神气儿显然已经用光了,得知原本一下车便可以吃的晚餐竟然没有了,整个人都变得无精打采的,歪歪斜斜的半蹲在站台上拽着她的手一个劲儿的嚷饿,何笑哄了好久才算好了些。 然而公车迟迟没有来,何笑搂着东东站在夜风里等车,饥寒交迫,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招架不住。 所以当梁墨城的那辆黑车再一次悄无声息的驶到她面前停下来打开车窗唤她上车的时候,饶是她本能的想要拒绝,然而望着怀里已经冻的惨兮兮的东东,那个“不”字最终还是只能给咽进了肚子里。 “我这次确实只是在路边偶然看见的你们。”梁墨城坐在驾驶座里企图低低解释,然而他仿佛自己也知道,从他嘴里说出口的话,对于何笑实在是起不到多少说服的作用。 何笑没有接话,只是勉强一笑抱着东东关上了车门,车子里确实要比外面暖和上许多,他们上车后梁墨城虽没有再开口说话,但却很体贴的在第一时间为他们打开了暖气。 车子缓缓前行,何笑本来在上车后很想说只要把他们送回去便好了,只是身在别人的车上,梁墨城先行一句的“你不用想的太多,我不过是想先带你和孩子去吃顿饭而已”终究还是将何笑想说的那句话秒杀在了肚子里。 唯一庆幸的是他并没有把她带去那些他从前最喜欢的价钱贵的让人咋舌的大饭店,只随便选了一处沿街的偏向于孩子口味的披萨店便停车走了进去。 东东今天显然是被饿的狠了,披萨饼才刚一上来,他就立马抓了一大块往嘴里塞,又急又快,若不是梁墨城眼疾手快的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小家伙就差点把自己给噎着了。 小家伙这样的举动着实把一旁的何笑吓了一大跳,好在最后总算是有惊无险。虽然当梁墨城从面相东东位置转向她说话的时候,何笑依旧奉行着少言寡语的原则,不过因着刚才救助的那一番恩情,小家伙却顿时和梁墨城亲近了很多。整顿饭“梁叔叔,梁叔叔”的叫的欢乐,倒也总算是给这顿饭增加了些许的乐趣。 “总之,今天还是要谢谢你了。”沉默了一路,何笑最终还是在道别的时候回转身体谢了他一句。彼时东东早已经趴在后座上睡着了,这里的住户本就不多,除了梁墨城那辆汽车的排气管发出的微微震动声外,整个小区都沐在一片寂静的空气里。 “不客气。”梁墨城一直帮她把东东抱进屋子里去后才退回了门口,虽再没有像之前那样冒失的企图和她坐下来谈上一谈,然而回首时的眼光依旧漫着意味深长的味道,很轻很轻的在车子重新启动前留下了一句:“其实若是你以后遇到了别的事情,你也大可以来找我的,我的电话号码并没有变。” 41、Chapter 42 “我的电话号码一直都没有变……”,何笑扶着窗棱看着那最后一点车灯的亮光消失在视野里,明明早已迫切的想要忘记属于他的一切事物,然而当今天再一次被撩开的时候,她只能痛苦的承认,所有的一切,他都记得,就和那一串是一位数的号码一样,丝毫不差。 夜已深,再回想起今天所发生的各种事情,简直纷乱而疲累。小东东早已窝进他的小床里呼呼的睡了过去。身体并不觉得轻松,只是睡意却仿佛被抽离了似的,一直等到她做完所有的事情,洗完身体和头发倒回自己的床上,大脑却依然清晰的令人抓狂。 就好似突然被人搅乱的水池一般,即使强制性的闭上了眼睛,蒙蒙的灰色布景中也依旧飘着同那个人有关的隐隐绰绰的记忆碎片,就像是一对恼人的猫爪子,就算是潜意识的想忽视,依然可以挠的她无法入眠。 所以当何笑最后打开笔记本在百度上输入“梁墨城”那三个字的时候,先不管在做下这个决定之前心思有多么的百转千回,在最后按下回车键的那一刻,整个身体却有一种舒爽的感觉。 如果说之前的五年她都是在用逃避的办法远远躲开着那个人残留着的影响,那么今天,却是她长久以来第一次决定重新拿出了正视的勇气。 果然梁墨城作为a市的知名企业家之一,仅是输入名字后的短短零点几秒的时间,百度上跳出来的词条就不知道有多少个,除开那些排在最上面的那一堆东岩公关部官方做出的吹捧性说辞,何笑发现在本市的娱乐版面上,也不算是一个露脸频率极高的大人物。 百无聊赖的拖着腮望着屏幕里那些图片,无非不是一些以梁墨城作为主角,然后加以格式不同风格美女的组合,饶是画质并不能算上清晰,但胜在张张都拍的很有重点:或依偎,或携手,或低头浅笑。然后再辅以图下的那一片旨在把绯闻抹的更黑的文字解释,何笑看完后只觉得他到底有多成功自己倒是没有看出来,不过那招用曾经用来对付过自己的欲拒还迎当真是被磨练的越发的好了。 这个混蛋那些个没有她参与的日子里,虽然最后并没有和那个当初同他一道狼狈为奸的沈沫在一起,然而从这些个照片上却是可以显而易见的看出来,他拿着从她手里抢来的钱财,不论是事业还是情感生活,都过的无与伦比的快活。 她默默的合上电脑,倒回床上,望着雪白一片的天花板发呆。原本是想让自己在看完这些信息以后洒脱的笑一笑,然后事不关己的继续着属于自己的这一方生活。只是现实告诉她,她并不能够做到。仿佛有一种时刻久远的痛在身体间慢慢复苏,在这一股不愉快中缓缓渗透进点点的恨意,叫嚣着不想再独自傻傻的置身事外! 所以当第二天梁墨城突然打电话过问她可不可以出来一起吃一顿饭的时候,何笑都没有质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才刚刚新办的电话号码的,就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尽管到目前为止她还并不能够猜透他对于自己的态度这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原因,不过她却很清楚自己心里的想法,像是迟来的复仇一般,就是单纯的,不想让他太好过。 约的是晚饭,他说下班以后过来接她和东东,她应了,并且还爽快的把地点也交由他一块儿包办了。 梁墨城来的很准时,并且还看得出他很重视。不但换了一套纯黑的西装还换了一辆车子,也依然是他一贯喜欢的黑色,但是却比之前何笑看见过的那辆还要气派。 虽然何笑对这些皆不置可否,不过东东却显然很高兴,或许是因着上次吃饭噎到的时候梁墨城有帮过他的缘故,虽然止见过一面,倒也不显得生分,乐颠颠的从楼梯上冲下去,一口一个梁叔叔的叫的极兴奋。 等到何笑锁好门从走下去的时候,东东已经在梁墨城的帮助下爬进了后座上,攀着车窗很兴奋的朝他挥着手。 “何笑,那我们也走吧。”他的声音一如当年记忆中的那般低沉好听。不过何笑却注意到,他虽然很绅士的走过来帮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然而眼睛却依然看着坐在后车座上手舞足蹈的东东。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只觉得他的这般飘忽的眼神很熟悉。 虽然他并没有开口问过她,然而梁墨城每次看着东东的时候,却都会摆出这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初遇见的时候是这样,后来送他们回家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那我们走吧。”不过他终归还是收回了自己的眼睛,当何笑坐进位置的时候,他也已经把车门给关上了,绕过车声走进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转过小路便驶出了他们所在的小区。 他这次订的是a市很有名气的一家饭店,顶着乾隆始创的招牌,以苏帮菜最为出名。何笑并不陌生,当她还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富家千金的时候,这曾经是她最喜欢来的饭店之一。 她犹记得梁墨城第一次上这里吃饭也是被她带来的,时隔这么久却反被他带过来重游故地,点了这满桌子她曾经最喜欢的菜肴,或许梁墨城本意是想给她一些惊喜与感动,但是可惜的是,选择了这样的地方,于她来说感觉到的却更多是苦涩的味道。 清蒸白鱼果然食鲜而味美,蟹粉豆腐也亦做的滑而香嫩,整顿饭梁墨城都在顺着食物的出发点试图找到一个她感兴趣的话题,只是何笑却并没有领她的情。字数极短的回答,与其说是交谈,却不如用敷衍来形容更为贴切。 这样一顿吃的自是实在称不上尽兴,梁墨城原先准备好的台词在何笑的打压下显然没有发挥出预想中的作用,除了兀自对着一排儿从没有见过的菜式吃的开心的东东,余下的两个人在这沉闷的气氛里,即使是笑容,也显得越发的僵硬。 最后是何笑先提出离席去卫生间的,打开龙头用冷水狠狠的洗了一把脸,她突然发现连自己都有些摸不透自己的想法,明明之前是因着报复的心理才答应过来同他一起吃顿饭的,想开口冷冷的嘲讽他,让他看看,即使没有了他梁墨铖,她何笑依旧可以活的很好,很精彩。却没有想到,当他真真正正坐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这张嘴,却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抬头望向镜子里,水珠卷掉了上面的腮红挂下来,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映在其中,更显得瘦弱且苍白。逃跑的念头陡然间在脑海里成形,只是还没有等他付诸行动,再回头的时候,竟猛然间发现梁墨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后面。 飞速的转首抬头,然而隔着镜子,她依然可以看见他脸上的没意思神情,眉宇皱在一起,只用那一双深黑色的眼睛盯着她的后背。嘴唇轻抿后又分开,再明显不过的欲言又止的样子。 被笼在这样的神情之下,何笑一直有一种他下一秒就会走上来同自己说话的感觉,然而等了很久,他却依旧还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压抑的简直让她透不过起来。 “你怎么也过来了?东东没有人看着很容易闯祸的。”最终还是她受不了这样的沉闷开了口,胡乱的抹去脸上的水珠想要离开,然而却还没有等到走到门口,手臂却已然被他握在了手里。 然后她听见他问她,“何笑,我只想问你,东东是不是我的儿子?” 42、Chapter 43 他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身体离她那样的近,一个字一个字的用力吐出来,打入何笑的耳朵里,轰鸣的如同天空中盘旋着的轰炸机,突兀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在自己的身边发生爆炸一般。 “不是!”何笑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立刻否认了他的这个问题,然而饶是从东东出生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预料到迟早会出现像现在这样的状况,事先曾不知演练过多少次,可是在这最终说出口的时候,故作镇定的语气中还是失败的被卷进了几分慌乱的情感。 她随着自己的声音抬起头来,只觉得那微微颤抖的尾音才刚从她的口腔中漏出来,便已然被那双黑色的眼眸所捕获,只见他墨色的眼瞳紧随着她的话音缓缓收缩,等到她完全抬起头来的时候,原本疑惑的黑眸里无疑已经比之前新添了一分羁定。 他的眼睛紧盯着何笑的脸庞看了一圈,忽然就笑了出来,狭长的双眼上挑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带着笃定的味道,不紧不慢的笑着说,“知道吗,五年前你走之后我收到过一份你的体检报告,医生告诉我,你是怀着我的孩子同我离婚的。” “你的孩子?真是笑话!你应该记得,在五年前我走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发誓不想再同你扯上任何的关系!”除开最开始本能的一瞬间恐慌,再面对梁墨城的时候,何笑便也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镇定。 “我承认那时候是有怀过孕,不过那个并不是我的东东。你在我身体中留下的那个,早在我去美国之前就已经打掉了!”她知道在这个时候不论是气势还是语言上都只能赢而不能败,平定了下一瞬间有些紊乱的心绪,脖子微微向上扬起。她可以不质疑他手里的那份所谓的医学报告,却绝不承认东东是他的儿子。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决绝,仰头不惧不畏的看着梁墨城,嘴唇上扬出一抹冷色的笑,这般的神情,和她当年在他面前签下离婚协议书的时候一模一样。凌然的跃入梁墨城的眼睛里,便化为了一柄利器,将他的满满自信啄开了一丝耸动的痕迹。 何笑看着梁墨城闭了闭眼睛,她认得这个,是他极少数的时候遇到想要逃避的问题时会不由自主的做出的小动作。他本就是一个善于控制自己情绪的男人,喜怒不显于形,经过这五年的风雨沉浮,如今的能力显然更胜于当年,然而此时有百感千绪徘徊在心头,浓烈深沉的仿佛海浪一般,终还是在呼啸过后打碎了那一块他一直以来的面具。深深的看了何笑一眼,带着近乎于哀伤的神情接着道: “我知道不管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了,可是东东却还那么小,难道你情愿让他在没有父亲的单亲家庭中长大,也不愿意认我这个父亲吗?对于以前的事情我也一直很愧疚,何笑,我并不在乎东东是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在乎的只是你而已!就算是看在东东的面子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手指缓慢的伸在半空中,似是想要触碰一下她,却还是在半路硬生生的止住了去势,重新无力的垂在身侧,化为了一抹苦笑。 这样的梁墨城,在她的面前把姿态放得很低很低,饶是在最初讨好她的那个时候,向如今这样完全的服软,也几乎是第一次。他的眼睛明明还是那样的一团黑色,然而当感情从里面滚滚的涌出来,饶是那一双清亮的如同秋水一般的眼睛,在此时看过去的时候,便也像笼了一层雾气一般,迷迷茫茫的,遮住了所有的光亮。 不可否认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的确是带了真感情,眼帘低垂着放低了姿态,收起他所有的厉刺面对何笑的时候几乎带着低微讨饶的味道。只是,他却算错了时间,用错了词汇。当那段有关东东会没有父亲的说辞滑进何笑耳朵里的时候,于何笑的骄傲来说,却恰恰相反的成为最大的讽刺。苍茫嘲讽的一笑,新仇旧恨仿若在一股无形力量的催动下,全部涌入了心头。 “会在没有父亲的单亲家庭中长大?”何笑重重的重新重复了一遍梁墨城刚才的话,一起冰冷,就像是冬日里结了冰地湖面,“梁墨城,你就这么羁定我何笑今生除了你之外就再找不到别的男人了吗?”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我会弥补我之前犯下的所有过错……”梁墨城再一次伸出手臂想要触上何笑的,他以为何笑这样说是因为还在为当年的事情恼他,却没想到,这依然会错了意思。 “我不需要!”他的手臂被何笑硬生生的挣开,幅度是那样的剧烈,手臂刮过的风把她的刘海都弄的有些凌乱。她直直的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短暂的摩擦着地板,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发出一声极刺耳的声音,伴着她的冷笑,连声音也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凛然的怒气直刺过去,“梁墨城,你是不是自信的过头了。难道我何笑离了你,就活不成了吗?” “笑笑……” “不要叫我笑笑,你没有这个资格!”内心中有汹涌的苦涩,随着潮水拍打在她的心头,直直的涌到嘴边,便化成了一团怒火,“梁墨城当年你对我做的那么绝的时候你都没有想过要收手,如今你早就赢得了你想要的全部,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想要孩子,大可以叫你身边那些个女人给你生好了!” 梁墨城刚刚想要在脸上显现的笑容在何笑的话锋之下陡然转成了灰败的颜色,张了张嘴,下意识的开口想要解释,尽管那个已经被用了太多次的理由是那样的牵强,“何笑……我……我只是不想看着东东没有爸爸——” “谁说东东没有爸爸?”一道冷然的男子声音从门口处传来,就像是一记焦雷,堪堪将梁墨城接下来的话全部都截断了下来。 梁墨城猛的抬起头朝门口望去,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可思议,怔忡间嘴巴开合了几下,顿了良久才终于叫出了来人的名字,“你是……聂……聂彬?!” 聂彬从阴影中走出来,她怀里已然抱了一个穿着翠绿色卡通外套的小家伙,正是之前何笑来上洗手间之前便已经歪倒在靠背椅上睡熟的东东。 此时小家伙埋在聂彬的臂弯之中,脖子埋在聂彬的大衣中。因为受了抱起和一路走过来的颠簸,终还是被弄醒了一下下。只见只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就马上重新闭了起来,小鼻子动了动,吸了一大口属于聂彬的味道,拱了拱小身体,小手掌撑开来,蜷起来抓住了他衣服的衣角,无意识的朝聂彬喊了一声“爹o”,熟练的重新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了过去。 这样的场景过后,聂彬和东东之间的关系显然已经不再需要用语言来解释。梁墨城的视线无意识的顺着东东的绿色小外套移到聂彬的脸上,那张比他年轻许多的脸上赫然印着的还是他曾经见过的五官,然而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却早已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柔弱的少年。 聂彬浅浅的笑了一下,抱着东东向梁墨城的方向走近了一步,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微微朝他颔了颔首道,“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很高兴,时隔五年,尊贵的梁先生竟还记得我这个无名小卒的名字。” “……原来真的是你!”梁墨城沉默着,隔了良久才终于在叹息声中吐出了这句话。抬眼扫过面前聂彬的穿着与举止,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梁先生看见我何必这么惊讶呢?”聂彬接着又向前跨了两步,走到何笑的前面,好整以暇的挡住了梁墨城的视线,慢悠悠的继续笑道,“不过我觉得您却是最不应该惊讶才是呢,我能有今天,也真是多亏了您当年那张支票的教导,我才终于意识到,当今的这个社会,果然如您所说的那样,只有财富和权力才是最有效的武器呢。” “既然相请不如偶遇,可否容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吗?梁墨城先生,莫氏,这次莫氏与贵公司合作的program将会由我与何笑全权负责,很期待明天在尼盛万丽酒店同您的进一步接洽。” 43、Chapter 44 梁墨城被聂彬的最后一句话定在原地。今天晚上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输的这般惨,面对着意料之外横插出来的聂彬,他几乎已经输的一败涂地,尽管最后投向何笑的视线里还带着些许的奢望味道。 何笑却不打算再去理她,转身跟在聂彬的身后走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以及大厅中喧闹吵嚷的声音,何笑只觉得刚才的那一出场景,简直如同电影里的情节一般,全都带着离奇的色彩。 “聂彬……谢谢你。”他之前并没有明确告诉何笑会今天回国,也没有告诉她他是怎么知道她今晚会在这里吃饭的。望着面前的那一处背影,何笑其实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他说,只是聚合到最后,说出口的,却只剩下了这一句单调的谢谢而已。 “谢我做什么?”他站在五彩的招牌灯下回身看他,眼底却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影,声音散进夜风里,带着疲惫的味道。然而他却是仍然是笑着的,褐色的瞳仁依旧漂亮,随着问句的尾音调皮的上扬,将她卷进了一股熟悉的温暖里。 “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要谢谢我的话,以身相许这种事情,我绝对是可以优先考虑接受一下的。”泊车小弟适时的将车子从后面的停车场里开了出来,等到把已经睡熟了的东东被塞进了车后座上后,聂彬的双手总算是空了出来。他笑眯眯的上前一步,双臂一张,便把何笑整个儿搂进了怀里。 “老不正经!”前一秒还隐隐为他的长途奔波心疼的念头霎时全部被打散了开来,何笑一把拍开他搂上自己腰处的手,红着脸环顾了这一个可谓是饭店正前门的醒目位置,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忍不住羞窘的瞪了他一眼道:“尊贵的聂彬先生,也请你先注意一下影响!” 这话一说出口,何笑才猛然发现,经聂彬的这几句玩笑话儿一搅和,刚才之于梁墨城的那一股怒气,竟然不知不觉的全都消散了。深秋的夜风其实很有些凉意,然而她望着面前的那一片笑容,身体被搂在他的怀里,只感觉到有层层的暖意从那里传来,冷意什么的,便再也同她沾不上边来了。 车子的广播里正在放着一档回顾老歌的节目,低缓轻柔的歌声弥漫在车厢里,诠释的仿佛便是何笑此时的心情。 “聂彬……”何笑在东东的房间里独自驻留了好久,想到如今她同聂彬之间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关系,思绪在心里翻腾出百转千回的模样,考虑再三,终于做了一个准备从自己这一方开始向前一步的决定。只是才打开房门,望着大厅里的那一堆突然凭空出现的各式物品,原本已经提到喉咙口的下文,突然间,竟然硬生生的卡的再也说不出来了。 明明十五分钟前他们开门进来的时候屋子还是一派原先的样子,可是等到聂彬把后车箱里的所有东西都拖进去以后,何笑顿时觉得,原本已经被自己收拾的干净整洁的客厅突然便又呈现出了各种的杂乱无章。 何笑这才搞明白了聂彬今晚之所以会开那辆三厢大车来接他的缘故,当数个大的惊人的行李箱一溜儿的排在客厅里的时候她已经觉得有吃惊,再等到聂彬把里面的东西全部一样一样掏出来的时候,何笑简直开始有一种聂彬已经把美国那个家里的东西全都打包带回国的错觉。 一大捆的衣服、书籍,相片夹,定时器,甚至连那个家里床头的装饰用台灯,都一一神奇的从聂彬那几个特大号的行李箱里变了出来,一股脑儿的塞到她的眼前,且不说完完全全的打散了之前那一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旖旎气氛,甚至还加深至让她觉得有一种太阳穴青筋直跳的感觉。 “聂、彬!你这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习惯性的双手插在腰间,原先准备好的温婉话语瞬时变成了大声的质问,仿佛连思考这一层手续都直接剩了去,何笑便已经条件反射的朝沙发旁边还在专心致志挖着行李箱的男人吼了出来,“你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搬过来是想要做什么?!” “住啊。”半个身体都已近埋进行李箱的男人闻声从里面抬起头来,眼角的黑眼圈明明很有继续加黑的趋势,不过却并不影响他展露出灿烂笑容的效果,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非常认真的对何笑道,“你和东东走后我认真研究过了这个project,不但要求的指标都很高,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也不少。“ “所以——”何笑的怒气显然随着地板上不断增加的各种生活用品有着不断增强的趋势,重重的哼了一声,意图截断聂彬喋喋不休的话头。 “所以我才决定把这些东西都带过来,这些可都是我们这五年多爱情长跑的鉴证品啊,我当然要随身携带。笑笑,你说是不是?” “鉴证你个头!”虽说常言都说出手不打笑脸人,然而当聂彬那张放大了的灿烂笑容携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不断的晃荡在何笑眼前的时候,竟然却可以离奇的恰恰适得其反的激出了她所有的肝火。 聂彬却显然丝毫不觉得不妥,无视掉她的咆哮,继续在箱子里面掏的热火朝天。于是到了最后的最后,何笑终于是忍无可忍了,踩着拖鞋直接冲到了沙发那里,一把拎起还兀自沉浸在所谓的爱情鉴证品之中的聂彬,绝对是爆发式的吼了出来,“停!” 吼完后与聂彬突然闻声抬起来的眼睛四目相对,才有些慢半拍的意识到这样的态度似乎是在的太不够妥当,于是才又放缓了声音补了一句,“你乘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应该也累了把。热水器我走之前已经打开了,你现在就去给我洗洗睡了吧!” 果然,在她同聂彬的相处中,永远都是斗嘴时间要比温馨时间多的多。虽然在一个小时前看着聂彬几乎是从天而降的为她挡在了梁墨城的面前的时候,那一股从心底处蔓延出来的感动几乎是涨满了她的整个胸腔,可是如今经聂彬着样一闹,就算是感动犹在,适合表达感动的气氛却是荡然无存了。 就如同在最后离开的时候聂彬同梁墨城说的一样,明天便是这个project莫氏同东岩正式官方接洽的日子,虽然首次会谈只会先针对这个项目的大纲进行初步的合作与部署,不会涉及特别细节的东西,但终归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活计。 气氛开始变的有些尴尬,所以当何笑就满客厅的这一顿东西中看着聂彬有些老大不情愿的走进了浴室里去以后,再回过头来想要收拾这些东西,突然也觉得有心无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进了另一间浴室,洗了个澡,倒回了床上。 第二天在谈判桌上再一次无可避免的遇见梁墨城的时候,虽然他已经全然换上了一副与昨晚截然不同的完全公对公的样子,然而何笑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她刚刚踏入会场的时从梁墨城那里投过来的极迅速的一瞥视线里,依旧带着同昨晚他身上一样的固执味道。以及当她站在谈判桌前正式与梁墨城握手的时候,双手交叠之时多于别人的微微一顿。 只是何笑却再不想去关心这些问题,五年来的辛苦努力让她更加懂得了珍惜,并且令她养成了对每一项工作任务都专心致志,全力以赴的心态,更何况今天的这个同东岩合作的project确实非常的重要。 这个项目可谓是本年度莫氏在海外投资最大的一个project,涉及数百亿的资金规划和部署,就算是在这次会面之前东岩已经通过了莫氏集团的内部考察,成为了这一次他们投资中国的唯一合作者,但也并不表示,在项目的总体规划和设计上回相对的放松。而对每一件是都要精益求精,这个准则从来都是这五年来何笑在莫氏工作中得出的最重要的工作体会。 既然这个项目连莫氏都这般的看重,因此东岩对此的关注程度,必定也是只会高而不会低。梁墨城亲自出马作为中国方面的总负责人,当先的走到投影仪旁边,插上电脑讲解初步的规划和笼统的方案步骤。 何笑在下面听的很仔细,她确实承认在这个前期准备的方面东岩果然是花了大力气下去做了,而作为东岩首席执行长官的梁墨城,其能力和讲解重点的方式自也是非常的漂亮精彩。 一轮ppt放完,台下便立刻有掌声传来,公事归公事来说,台下的各位听众都对这个方案表示出满意,而站在台上的梁墨城本人,在颔首的笑容里也表现出了对于这次路演成功的喜悦。就连投往下面聂彬和何笑身上的笑容上,也显然要比昨晚的时候更多出了几分自信的光彩。 “梁先生,听完您的演示之后,我们确实觉得贵公司设计的这个project可行性上佳,不过在下面这几个问题上,我却还是存在着一些疑虑,您能再给我们做一下详细的解释吗?” 何笑问出的问题几乎每一个都精准的吃透了东岩的那个project中最薄弱的问题,梁墨城猛的顿了一下,眼里带着急剧的惊疑。显然他没有料到,仅仅只是隔了五年的时间,原来的那个连大学学位都没有修完,只能做服装销售员的何笑,如今竟会变的这般厉害。 只不过思考了五分钟而已,点出的问题却已然针针见血。就连坐在梁墨城旁边最上首位置上的那位原以为已经把所有材料都准备的再充分不过的特助,额间都禁不住冒出了丝丝冷汗。面带着梁墨城转移过来的问题,长时间的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才好。 “那么梁先生,这个问题你们公司没有人再能完整而全面的回答一下了吗?如果在项目进程中遇到了我刚才所说的那个问题,你们将会采取什么方法予以解决?”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然而东岩中以梁墨城为核心的权利团体,在那次最后一次踏着何笑仅剩的一点利用价值而把东岩的控制权整个儿握进手里之后便再也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变动。 今天在坐的那一行人,虽然在刚开始同莫氏握手的时候表现出来,然而却是有一半以上的人是认识何笑的。意外、焦虑甚至是震惊,原本以为可以一直的藏下去的情绪,终还是在何笑这一个又一个利剑般的问题里,被统统的打出了水面。 44、Chapter 45 “真的是不好意思,我们确实是回答不出何小姐的这个问题,有关这个方面的事情,的确是我们东岩考虑欠周了。”何笑倒是没想到梁墨城竟然会在自己的助理站出来赔罪之前抢先开了口。很礼貌地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冷静且平淡,然而那一双眼睛却是至始至终都胶在何笑的身上。 还是那一双黑的近乎于浓墨的眼睛,何笑不惧不畏的回看过去,却鲜少的在那里面找到了一丝意外与震惊的神情。虽然也何笑也觉得自己这样处处针对的行为似乎是有一些出乎常情且不近人意,然而在捕捉到梁墨城眼底的那一丝意外的时候,浅色的笑容终还是不受控制的渐渐爬上了她悄悄勾起的唇角。 虽然这样的比喻可能会有一些不恰当,然而何笑却觉得,当梁墨城那样带着意外与惊奇的承认她刚才所列举出的所有问题的时候,有一种名为成就感的东西便已经逐渐的在她的心底发酵了。 这五年的时间看似光鲜和幸运,然而背地里所付出了的努力与汗水却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虽然她是同聂彬一样借着他母亲的光才得到了进入莫氏工作的机会,不过相对于聂彬母亲对于聂彬的内疚与补偿的心态,对于她的态度在很多方面却是近乎于苛刻。 想要在五年内在莫氏从一个普通职员爬到区域主管的位置,就算是对于一个修完了名牌大学工商管理科学位的高材生来说都不见得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是她这个连大学都没有读完最高学历只有国内高中程度的女人。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带着东东,尽管聂彬在这期间给了她很多的帮助,然而成败与否最终还是取决于她自己的努力。 就像现在这样的情况,或许原本在会谈刚开始的时候,作为a市的龙头企业,在这个项目中,东岩的地位完全是应该与模式平起平坐的。但是因为她那几个尖锐却不失捉住了漏洞的问题,却已然在接下来的会谈中让东岩相较于莫氏不知不觉的低了几分。 今天的商谈将会继续一整天,不过领头人所需要做的工作却只需要这最关键的点石成金的寥寥数几、笔而已。聂彬今天显然已经在入会之前便已经把所有的掌控权都交给了何笑,期间虽是开口的次数很少,不过在他投过来的眼光中却完全可以感觉到,他对她今天处理问题的方式表示很满意。 既然已经掌控了大局,下午那一场的继续就细节问题的商谈便已经不再需要她出面了。聂彬下午还有一个同日本分部的电话会议要开,东东也从今天开始被送去了国内的幼儿园就读,只有何笑一个人没有事情。虽然没有人陪,不过何笑也显然不想错过这个可以给自己放半天假的下午时光。同聂彬一道吃过了午饭,就干脆在路口处招了一辆计程车去逛上一天的街。 虽然已经有五年没有回来,不过a市的那一条她曾经最繁华的步行街倒是还是同当年一个样子。不论何时都是那般的热闹非凡,就算是时至今日全市新开了那么多的商业区,这条老街的人气也依然没有减弱的趋势。 今天的天气很好,因为并不是上班的时间,人流量也不会像周末或是节假日的时候那样拥挤。难得东东没有跟在自己的身边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出来逛街,何笑反倒是觉得有一种重获自由的惬意。 国内的商场几乎一年四季都有折扣,不管是穿的用的,也都品种齐全,虽然一开始并没有特别打算好要买什么回去,不过逛了一圈下来,何笑也算是收获不少。 她给先在儿童柜台上给东东买了一双冬天穿的厚鞋子,给自己买了一条顶漂亮的丝巾,还在男装的那一层里给聂冰选了两条适合他的领带和一件衬衣。买完这些东西去商场下面的奶茶店喝东西的时候才突然发现竟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三点多了。 原本想要直接回去的,不过她在喝奶茶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自己的位置竟然正对着原先那家自己曾工作的商店,一时有感而发,便有些触景生情的想要进去转转。 然而就算商店的名字没有变,里面的装修却是早就和以前不同了,专柜的位置亦跟着变来变去,就算是里面的员工,也难再找到那一些曾经和她一起工作过的老同事。不过也不知是有缘还是倒霉,虽然没有能够在这里重温到那时的心情和找到老同事,在最旁边的那一间精品店里,何笑倒是遇到了一个熟人。 沈沫进来的时候何笑坐在沙发上等去仓库给她取货的销售员小姐,精品店里的人不多,她坐在那里,自然是一眼就看见了她。沈沫还是一如何笑记忆里的那样注重外表,虽然已经是深秋,她却还是只穿了一条只到膝盖的裙子,配着时下流行的黑色连袜裤,脚踩着一双足有三寸高的镶钻高跟鞋,敲打着地砖走进来,不论是派头还是姿态都摆得极高。 她看见何笑的时候显然也有些意外,站在门口的地方愣了一愣,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继续向前走了进来。 “何笑。” “沈小姐,你好。”何笑倒是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走过来便开口叫了她的名字,虽然意外,但也仍旧习惯性的回了沈沫一个礼貌式的微笑。 “这位小姐刚才试的款式,也给我拿一双吧。要三十六码的,谢谢。”沈沫咯咯一笑,也没有再去看一下别的鞋子,就直接捋了一下裙子在何笑旁边的沙发上贴着她的手提包坐了下来。 “你说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缘分,明明没有刻意的去打听,可是你才刚回来,我们就又碰面了?”沈沫两手交叠放在腿上,转头又朝着何笑笑了一下,兀自感慨一般的说了起来。 “那沈小姐呢?都不知道我之前看中的是哪一款鞋子就叫售货员小姐拿一双同样的出来,这样做真的好吗?”何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亦看了她一眼笑盈盈的问道。 “这个问题我还用得着回答吗?我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有了一个同何小姐曾经一样的选择了,不是吗?”沈沫的笑容没有变,然而唇角处的弧度却隐隐透着些许的牵强。何笑不由的又仔细的看了她两眼,不止打扮时尚,妆容也依旧如曾经她喜欢的那样,话的很精致。只是五年对于每一个女人的青春来说,却远远不止只是单纯的时间流逝那样简单。 如果说五年前的沈沫还是一个二十出头,清秀可人的少女的话,那么在五年后的今天,饶是她身上的打扮都还强自延续着之前靓丽风格的话,眼角那处悄悄从厚厚的粉底中爬上来的细细的几条皱纹,却已然无声的反应出了她已经并不年轻的事实。 见何笑没有回答她,沈沫并不恼。继续笑着转头望向何笑,带着些许固执的情绪问她,“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很看不起我,觉得我很傻?” 这个时候售货员小姐已经从里间的仓库把她们的那两双皮鞋拿来了。是很普通的坡跟纯色的款式,浅咖啡的颜色同何笑今天穿的这一身休闲式的风衣加牛仔裤很相配,然而被沈沫也硬搭着她的窄裙家黑色丝袜穿到脚上的时候,却是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就连原先摆出的那一派高贵的风情,也因为这一双极不相称的鞋子搅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过沈沫却没有丝毫准备脱下来的意思,穿上了其中的一只后,她还是继续把鞋盒里的另一只鞋子套在了自己的脚上,接着站了起来,一只走到同何笑齐平的镜子里,才道, “其实不要说你,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很没面子,那时候明明趾高气扬的在你面前做了那个要把梁墨城夺过来的宣言。然而到现在,曾经作为条件的东岩的完整控制权他早就已经到手了,你也已经如愿的在那份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了,可是到头来,到如今我所有的青春都快要耗完了,却依然还是没有能够从这个可笑的沈小姐变成梁太太!” 何笑看见沈沫在镜子里笑着,明明嘴角咧的很大,然而从那里投射过来的感情里,却全带着一股苍凉的味道。何笑犹豫了片刻,其实她本来可以继续不回答她的,沉默了片刻,竟然鬼使神差的回了她一句说,“其实……你也可以放弃这个选择的。” “你说的很对,不过对于我来说,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变得太晚了。和那时候的你一样,我现在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小姐了,过惯了富足的生活,又吃不了苦,就算是想要改变什么,又能有什么用呢……” 在这一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觉得胸腔的那颗心陡然极猛烈的跳了一下,仿佛是受了沈沫情绪传染似的,连声音都变得有些低哑。很轻很轻的说了那句话,接着安静的听完沈沫的那个有关她的回答。明明这些都应该再不会和她扯上关系,然而却像是梦靥一般,即使是从店里走了出去,坐进计程车里,这一副身体,却依然僵硬的带着感同身受的味道。 45、Chapter 46 何笑有些恍惚的回到家里,聂彬今天下午的那个视频会议倒是开的长,到现在书房的门还没有打开来的迹象。倒是东东已经被他们请来的保姆阿姨接了回来,何笑开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抱着一摞儿纸飞机,欢天喜地的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看见她从外面回来,便又举着飞机从客厅的那一头吵吵嚷嚷的跑了过来,一头撞进她的怀里,携着一阵小孩子特有的软糯糯的甜香味儿。 看见东东,何笑觉得自己刚才有些低落的心情突然便好了许多。拿出包里下午给东东新买的那双鞋子,得了一声喜气洋洋的“谢谢妈咪”,她的心情更是好了许多。 菜还没有炒,但饭已经煮熟了。临近冬天天黑的晚,保姆阿姨的家离他们住的地方并不算近,何笑心一软,便开口让她提早下班回去了。其实就算经过了这五年多的时间,她的厨艺也并没有能够提升多少,做出来的东西,甚至连聂彬都比不上。然而今天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忽然就心血来潮的想要亲自下厨给东东和聂彬烧一桌菜。 既然想到了,便干脆就动手干了起来。打发让东东继续自个儿去那里试他的新鞋子,何笑自己则走到厨房门后,取下围裙系在了自己的腰上。好在保姆阿姨在走之前已经把今天准备煮的菜肴都择好洗过了,一样一样的摆好在了碟子里。 已经炖好的黄豆烧猪蹄,搭配好的青菜炒香菇,以及一份蟹粉豆腐汤。简单的半成品三菜一汤,虽然何笑的厨艺并不怎么样,不过配上如今百搭的花生油和一些鸡精调料,端上桌的食物也很给面子的散发出了一派诱人的香味。 所以当聂彬终于解决好了日本公司方面的事情端着咖啡杯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便是这样一幅何笑半弯着身体在餐桌上摆碗筷,东东则蹬着那双穿上以后便再也不愿意脱下来的新鞋子绕在何笑身边不断蹦q着的温馨画面。 “爹o!你出来啦!你看你看,东东的这个好看嘛?”看见聂彬从楼上的书房里走出来,东东这个喜欢炫耀的小家伙便立马从何笑身边跑了开去,“噌噌噌”的跑上楼去,大声笑着去接着给聂彬看自己的那双新鞋子。 聂彬笑着把冲过来的东东圈进了怀里,一把抱起来贴了贴他的小脸笑着赞扬道,“呀,好看极了!我家东东穿了新鞋子以后真神气啊!” 果然东东得了表扬之后便马上一点也不含蓄的笑的更大声了,用力的搂了一下聂彬的脖子,之后又扭了扭身体从聂彬的怀里跳了下去道,“妈咪说爹o也有礼物哦!爹o高不高兴?东东去拿给爹o看!” 于是又是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转眼之间这个精神劲儿过于旺盛的小家伙又再一次从楼梯上冲了下来,抓过何笑摆在沙发上的另一个购物袋,再接着又想转身跑回去。 “东东,别跑了!你爹o已经走过来了,所以你也可以给我过来乖乖吃饭了!”何笑只觉得东东在面前跑来跑去的都要把眼睛都看晕了,在他刚扯过那个购物袋的时候便眼明手快的重新抢回了自己的手里,出声将他抓过来按进了那张专门买来给他吃饭坐的小凳子上。 东东转头看见桌子上那个小碗里盛着的他最不喜欢的白米饭,有些不乐意的“啊呜”一声,转头求救似的看向聂彬,大大的黑眼睛里带着不乐意的味道。他是想要卖萌求救,殊不知映入聂彬的视线里,却完全是一副可爱又调皮的样子。 “不听妈咪的话乖乖吃饭的话,爹o也会不喜欢你的哦。”显然这种无用的求救方式不管在何时何地都是不会有用的,更何况是对着早就将他吃透了的聂彬。被轻描淡写的一笑带过,聂彬便转过头不再去管他和他面前的那碗白米饭,接过何笑递过来的那个放着他衬衫和领带的购物袋子,笑眯眯的专注于拆包装的活计去了。 笑容滑上聂彬的唇角,抬起头将噙着笑容的视线从手里的衣物上移到何笑的脸上,望见她因为在厨房煮了一圈菜,被油烟的热气熏的微红的脸颊。笑容继续放大,等何笑闻声转过来的时候,直接拥上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谢谢!颜色很漂亮,我很喜欢。”这样的突然袭击显然让何笑有些猝不及防,感觉到从被亲的那块皮肤处传来的阵阵滚烫的温度,人却有些怔忡的愣在那里。 倒是东东这个小坏东西人小鬼大,歪着脖子目睹了这亲昵的一幕,立马就扯着嗓子哈哈哈哈的笑了起来,一边笑着还一边喊道,“亲亲!爹o在和妈咪亲亲!东东也要!东东也要亲亲!” 东东在旁边万分起劲的喊,聂彬站在她的对面笑,何笑被夹在他们的中间,鸵鸟一般的把头埋进自己的手掌间,双颊通红的简直下一刻就会滴出血来。 过了良久才从掩面的手掌间找回了一点声音,转过头去拍了拍东东的小脑袋摆出生气的样子道,“吃你的饭吧,小鬼头!” “哦”回答她的是一声不甘不愿的童心,小脑袋的确是在她的动作下重新埋进了碗里,然而从那拖长的调子里,何笑却依旧灵敏的听出了自家儿子起哄嘲笑自己的味道。 她侧过身的时候,依然可以感觉到聂彬几乎近在咫尺的低低笑容,声音并不大,然而簌簌的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却仿佛就变成了一块搅乱了整池春水的石子儿,僵住了她的脊梁,连原先一向对着东东时摆出的绝对威信在这个时候都疲软的泄去了大半的气势。 “我说东东呢!你笑什么笑?”几多犹豫之后,何笑终还是忍不住重新将转回了远处,一想到面前的这个混蛋让自己在儿子面前彻彻底底的,声音里的羞窘便又不由得浓重了几分。于是便又把脑袋埋了下去,拉开身边的椅子坐下去机不吃菜也不喝汤的直扒饭,隐隐有一种势不再抬起头来的架势。 聂彬看完了何笑的整盘动作,嘴角的笑纹不断放大,爱恋的伸手摸了摸身边东东毛茸茸的小脑袋,大小两只同时侧头咧嘴一笑,却很有默契的谁也没有去点穿她,只是很配合的端起饭碗开始认真吃饭。 不过他们不说话却并不代表何笑没有感觉,一顿饭虽然三人的话并不多,然而从开始吃到洗完碗上饭后水果开始看电视,整个屋子里的气氛却是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特别是东东那个坏小子,连动画片都顾不上看,一而再再而三的频频回头往她和聂彬的身上瞟,最后以至于看的太多次,使得何笑脸上的那一抹红霞在面上飘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有能够褪下去。 于是干脆恼羞成怒的提前把小家伙拎进浴室洗洗刷刷了一通,接着扔进床上掀开被子三下五除二的将他整个儿埋了进去盖,外加凶恶的勒令他必须马上给妈妈闭上眼睛睡觉。 “何笑?”然而该来的却终归是逃不掉的,等她好不容易从东东的房间里走出来,关门转身的时候却又再一次好巧不巧的撞进了聂彬的怀里。他的怀抱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宽度,不大不小,却正好能够将她完全包裹住。 46、Chapter 47 何笑在她的怀抱里静默着,其实她本只是很轻的撞了一下他的胸口,鼻尖微处到他浴袍的领口,却不知他是变换了怎样的脚步,等到身体不受控制的随着他转完了一个弧度,再回神的时候,便已然全部进入了他的领地中。 他的发丝末梢上还站着点滴的水珠,微凉的滴在她的肩头,带着洗发水的香味。他的双手缓缓的从后侧环上她的腰身,伸展的手臂轻擦过她的肌肤,那股他身上特有的淡淡青柠檬味道便沾了上来,很近很轻的缠绕在她的鼻尖,便沁成了满室的旖旎。 红晕再一次由细薄的皮肤上漫开来,浸透过双颊,便胜似春日里漫山遍野盛开的桃花。虽在这么多年同与聂彬相处的时间里,两个人曾经发生过肢体相处的次数也并不算少,只是在前不久真正确认关系后,这样的亲密接触却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他的手臂此时就这样轻轻柔柔的搭在她的后腰上面,即使隔着衣物,都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属于他手臂的那一分坚硬微凉的触感。 “何笑?”她由着他的双臂将自己包裹住,隔着臂膀和衣物,听见聂彬的声音自自己的头顶处轻轻的传来。他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而在尾音处的地方,却带了些许征求的上扬音调。 两个人离的那样近,何笑自然是清清楚楚的听见了,然而她却并不想马上回答,身体依旧站在他圈住的那一方空间里,既没有后退,亦没有前倾,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心里有一些慌张和烦躁,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然而倘若在这里开口的话,却又偏偏找不到借口。 她犹豫不决,然而聂彬却显然将她的这番动作自发的解释成了默认。俯下身来擦过她的耳畔轻轻一笑,微微震动的气流从那里传过来,酥软的就像是春日里暖洋洋的太阳。却在这微凉的秋日里,让何笑冷不防的缩了一下身体。 想要逃脱,却已经太晚。他是那样的高大而有力气,缠住她的手臂从收缩到将她打横抱起,几乎只用了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 何笑“呀”的惊叫了一声,她本想开口对聂彬说自己还没有洗过澡,只是在转念之间却发现,闻到自己身上同聂彬脖颈处一模一样的沐浴乳香味,才陡然想到,自己原来在哄骗东东上床之前,早就已经洗好了。 谎言单薄的一戳既破,而当她仰头看见聂彬投下来的几乎称得上是兴奋与幸福的表情时,心跳终于还是漏掉了半拍。她不想让聂彬难过,更加想的,是报答他曾经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给予的一切。 屋内只开了一盏浅黄色的壁灯,将视线笼的有些模糊。床铺很柔软,她的身体随着重力在放下的瞬间上下轻微弹跳,衬着明明暗暗的光线,连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都仿佛变的有些不真切。 “聂彬……”何笑蜷起小腿在床上挪了一下,在额头触上他下巴的时候,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低低哑哑的,其实她已经用力的想要将所有的情绪都融进这一声名字里,只是在这样暧昧的时光里,不论再如何加重的口气,听上去都反倒是更加肖似急切的渴望。 聂彬闻声而笑,高高挑起的眉梢移至她的眉心,何笑本能的退后想要避开,然而那样的视线灼热的就好似放大镜聚光后的阳光,饶是她再怎样努力的控制,粉色的双颊还是不由的被这般的情景燃的微烫。如同奶锅里已经沸腾开来的小米粥一样,就算气泡并不明显,实际上却早就已经被煮的通透了。 所以当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何笑再也没有闪避。比起记忆中曾经在她身上如狂风暴雨一般驰骋的男人,如今这样的轻柔婉转,就算此时心中的爱情称不上浓烈,然而于她来说却依旧有着真真切切的感动。 沐浴过后的她早已脱下了略显厚重的毛衣,她感觉到他煨烫的手掌从外面轻轻伸进来,揭开那件罩在外面的家居服,余下的也就仅剩了一件淡红色的里衣。她的眼脸微垂,看着他一颗一颗耐心而又热切的揭开那一排椭圆形的衣扣,等到再回过神的时候,他的舌头便已经蘸上了她的脖颈。青涩的味道,自上而下,在她的身上缓缓发酵。 地板上传来的轻响是外衣连着口袋里的手机一起摔落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和她此时的心情是那样的想象。她看见他从上方压下来的灼热眉眼,额前的发丝飞扬,清爽且英俊,他小心翼翼贴上自己胸脯的胸膛亦是温柔而强壮。 他是这样难得的一个好男人,完美的几乎都难以挑出错处,然而当他这样轻柔的靠近她的时候,即使身体已经被大脑强压着不允许逃脱,心脏剧烈的跳动中却仍旧叫嚣着最真实的抗拒。所以当他的吻再一次从她的眉心开始一路向下的时候,她绷紧的皮肤还是随着不断涌进来的凉意,微微打了一个寒颤,手掌本能的向外推出,结结实实的打在了他的胸膛上面。 贴在她肩胛处的嘴唇顿了一下,接着,便停下了所以的动作。他的身体重新从她的胸口处抬了上去,仿佛很远很远一般,一直回复到很高的地方。 “聂彬……”他突然撤走的温暖味道让何笑有一刹那的怔忡,用力的咬住唇角下意识的开口叫了他一声,声音含糊,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歉意还是庆幸。 “原来你还没有准备好吗?”良久的沉默过后,才从上方低沉沉的飘过来这样的回答。 “对不起,看来是我想的太多了。”嗓音里依旧夹杂着些许之前的动情之后残留下的沙哑,不过却没有她想象中的怒意。很平很平的两个字钻入她的耳鼓,若是真要理解的话,与其说是愤怒,更不如说是哀伤。 何笑没有做声,脖颈微动,只是很慢的将自己的脸孔转了一个方向。她实在再也找不出可以去直视他的勇气,因为羞愧,所以更加愧对,最终只能如这般鸵鸟式的将脸庞埋进枕头里,自私的以为,只要不再去看他,心里的对不住便可以减少一些。然而殊不知,在这样特定的时间里,这般等同于默认的沉默,才是更加的伤人至深。 床褥在身下轻轻的震了震,他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完全移开了她的,向着床沿的方向,等到她的眼睛再一次从枕芯里抬起来的时候,他已经重新衣着端整的背对着他坐在了床边。 “时间不早了……笑笑,你也早点休息……”轻软的被褥在头顶处随着他手臂的动作被抖开,洒下来盖住她的全身,棉质的感触,瞬间便将身体之前流逝的热量重新抓了回来。 她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饶是侧过耳朵很用力的倾听,除了门外簌簌的一阵轻微的声响,再接着之后另一道门被关上的声音,整套房子便又回复了沉静。身体是这样的暖和,只是心却依旧冷的苍凉。 之前唯一开着的那盏壁灯已经被聂彬关上了,黑色在周围蔓延的很浓郁,然而不管何笑将眼睛睁开还是闭上,睡意却是一心半点的也积不起来。在钟表单调的点击声中,何笑斗争了许久,最后还是撩开那一层盖在身体上的暖意,坐了起来。 深夜的街道寂静的就像是一潭万年不变的古井,一直到何笑独自一人走完了那条种满了梧桐树的长街,出了宽阔的马路中间偶尔呼啸而过的汽车,灰蒙蒙的人行道上,却是一个过路人也没有遇上。 手机在内侧的口袋里嗡嗡作响,何笑以为是聂彬打过来的,踌躇了许久,才伸下手去,掏了出来,却没有想到,滑开盖子的时候,何笑却愣住了。上面显示的并不是熟悉的两个字组成的名字,而是一长串的数字号码。她无知无觉的盯了许久,陌生而熟悉。 “何笑……我知道你在听!”就算潜意识的想要将这个号码消除在自己的视线里,只是当她划开机盖的那一瞬间,那头却已然事与愿违的接通了。接着,她便听见了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从这个城市未知的另一端传了过来…… 47、Chapter 48 夜晚的天空即使点亮再多的灯光,也仍是灰蒙蒙的一片。就算照亮了脚下的道路,却是依然不知道该沿着这条未知的路途,何去何从…… 手机定格在耳边,空气是那样的安静,以至于透过听筒,连他在那一端呼吸的鼻音都可以听的清清楚楚。话音着重中带着些微起伏的语气,尽管她此时并不能看见他真实的样子,却仍旧从他的话语里感觉到了迷乱的酒意。 “何笑,你就不能和我说句话吗?”她听见他又那一头问了她一边这样的问题。她握着电话继续在这条长长的街道上向前走,从之前接通电话起,通话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然而她却一直一直的静默着。 没有回答,也没有挂机,只是这么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在路上走。每每在沉默过后听见他的声音再一次从那一头传来,她的脚步会不由自主的顿一下,然而怔忡过后,仍然是接着,一块地砖一块地砖的向前走。 这是她很小很小时候就有的习惯,每当碰见心情像如今这样难过而又无能为力的时候就会下意识的从家里走出来,选上这样一条自己熟悉的路,专心的看着地上地砖的边线,绕过两块砖之间接合的黑线,一步一步踩着格子向前走。不允许自己跳跃,也不允许自己踩线。 从电话被接通的第一秒开始,她便已经认出了他的声音,接着听见他在那一端同她说话,他在那一端反复的问她相同的问题,他在那一端沉默着叹息…… 所有的一切她都听的很清楚,很明白,然而清楚明白过后,心却是更加觉得混乱不堪。他听见她之后又问她,既然她一直一直的在这里沉默,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挂了他的电话? 梁墨城的声音里并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转为不耐,反而是那样的低沉轻缓,在说完上一句最后的“电话”二字之后,尾音微不可闻的很弱很弱的上扬,仿佛在呼吸中还带着些微不可思议的庆幸味道,“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不挂我电话的原因是因为你对我还没有完全放下呢?” 他的音调并没有多大的变化,然而何笑的步子却在她的尾音过后很明显的乱了一下。看准的方格没有踏进去,脚掌毫无预兆的直接落在了垂直线的地方,将那一条她不想踩到的黑色分界线踩了一个结结实实。 “你——!”喉咙起伏了几下,几乎都没有通过大脑的命令,就已经吐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字符,含混的传到那一端去,透过黑沉沉静谧的夜色,将她微微的颤抖声放大的更加清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之前无意识的话语被后半拍才反应过来的大脑硬生生的卡住,顿了半响,才终于重新组织上了一条新的语言。用了极快的速度说完,说的又响又重,仿佛恨不得立马就将他刚才所有的话全盘否定。然而那样带着恼羞成怒的语句,这般失败的说完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根本就毫无可以令人信服的味道。 “是吗?”不过她意料之外的回答显然也还是让那一头的声音稍稍的怔忡了几秒钟,直到她重新调整了脚步,踏进了方砖中间的时候,那个声音才接着低低缓缓的从那一头传来。 是简单的两字问句,然而其中包含的愉快的声音却还是再一次击中了何笑的心脏,穿着长筒皮靴的小腿在下一个弯曲的地方戛然止住,她很希望自己在现在可以按照他刚才的推论那样直接挂上他的电话,亦或是大声且不带感情的回绝掉他所有的可笑问题。 然而可惜的是,她做不到。 嘴唇下意识的在他的话音过后开合了好几次,然而却终究没有能够发出声音。汹涌的情绪已经泄露了她的在意,就算努力的开合和抽动喉咙,最后也不过只是多吸入了几口冷冽的空气而已。 “梁墨城,我觉得我之前已经和你说的够清楚了!除了工作中的交集外,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的联系!” 何笑咬出唇角在下一个路口偏离了她之前的直行道,沿着梧桐树的聚集的地方,向右转到了另一条街道上。放汹涌欺负的情绪终于再一次被她自己强压了回去,开口说出的声音才总算回复了一些她想要的决绝与强硬。 “……那你现在在哪里?你……又和谁在一起呢?”那头的声音似乎被她的这个回答打压了一下,低了一些,然而在并不长的停顿后,却是再一次响了一起。 “我在哪里又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家里还有我的儿子和、丈夫要照顾,难道你以为所有的人都和你一样,深更半夜还一直在外面花天酒地吗?!” 这一次何笑回答的却是很快,语速更是竟然的迅速,手掌下意识的握紧了耳边的手机,几乎是在说完这句话的零点一秒,就把电话挪开了自己的耳朵,那样子就像是忍无可忍一般,都没有再去听他的回答,就直接合上手机滑盖,结束了这一通电话。 “你在说谎!”三个字的声音诡异的就像梦靥,明明何笑已经在前一秒合上了手机,然而那一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却还是从她的身后传了过来。 何笑被吓了一跳,本能的惊叫了一声加快脚步想从这一条种满了茂密梧桐树的路上跑出去,然而还没有等她抬腿,身体却已经再一次被一条从后面横置出来的手臂给截住了。 “……是我。笑笑……别怕,是我!”她的身体后腰的地方被直接揉进了一个散着热意的怀抱里,深秋的夜晚是那样的凉,即使是她潜意识的知道自己应该立刻从那里挣脱出来,然而当自己后背冰凉的皮肤隔着衣服从他那里感受到热度的时候,身体还是随着本能往那里面缩了一下。 然而在下一瞬,却又像是终于回转了思绪一般,猛的挣脱了他圈住自己的手臂,向外一步跳了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陡然惊觉过后的转身,她的声音就是像钢琴键上的八度,尖锐的跳上了好几个台阶。之前被他的暖意温的些许回还了一些的面色立马又唰的白了一下,一双眼睛无意识的转了一圈,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当再一次投到他身上的时候更是夹杂了说不明的愤怒和惊恐,“你跟踪我!” 梁墨城想是也没有想到她的表情竟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化的如此丰富,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环住她的动作,停顿在半空中,听完她一声厉害过一声的质问,过了好久才回答她道,“难道这个地方我就来不得了吗?” 他停顿在半空中的手很慢很慢的翻转了一下,手掌从下往上,配上他嘴角只牵到一半的笑容,化成了一个嘲讽似的苦笑。转头又看了一遍周围灰蒙蒙的景物,才又重新对上她的眼睛问道,“那何笑,你今晚又是为了什么撇下了你的丈夫孩子,独自一人走到这个地方来呢?” 这一次,何笑再没有回答。当之前惊惧的表情从面上褪去,她也和他一样发现了自己的所在之处。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一块属于学校大门的标准,即使路灯是那样的灰蒙暗淡,那块牌子被这里层层的树影环绕,在黑色的夜空中已经变的模糊不清,她也依旧认出了这个地方。 就算这么多年来她无数次的想让自己忘记,想将那段深远的记忆埋没。然而在今天这个特别的夜晚里,当他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站在了她的面前时,那一段曾经在这里真真实实的发生过,属于少女们最最甜美往事的回忆,还是再一次冲破了所有她设下的阻拦,浮上了她的脑海。 “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隔着层层的梧桐树叶,仿佛也让这个地方的夜晚要比别处更加安静。除了头顶处的树叶随着夜风在空气里发出簌簌的响声便再没有了别的声音。 路上一辆车也没有,何笑狼狈的把眼睛从面前的那个男人身上移开,急促的转身,脚步声在这个安静的令人不安的夜里,便更显的沉重而又无力。 前方的马路上依旧空荡荡的,不管是她想要拦住的计程车还是私家小车,都没有要从红绿灯的那一端开过来的痕迹。他并没有在她转身的时候立马追她,只是很慢很慢的,沿着这一条她跑过的地方走过来。 “何笑……我知道你还记得的……”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明明她已经竭力将自己与他的距离拉的那样的远,他说话的语气也依旧像之前那般轻柔低缓。只是钻进她耳中的时候,却还是那样的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的敲击在她的心上,再抬头望着远处没有尽头的马路,一瞬间之后,她的双腿亦再没有了往前走的欲望。 “梁墨城,你到底想要怎样?”她转身回首,迎着夜风,沉默过后,终于还是凄婉的朝他笑了开来。接着,她听见自己这样问他。 48、Chapter 49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说的那样轻,两个人又隔的那样远。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有听到自己的问题,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一句的声音被压低的几乎便是喃喃自语。 虽然在不经意间已经距离她之前下计程车的时候不知走出了多少的距离,然而此时身边的景物全都是那样的熟悉,即使都沐在灰黑的夜色中,她也依旧认得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经过那几年国家政策下的合并,他们大学的校区已经被扩张到了极远的地方。饶是她才因为情绪激动极力的想要走出那一扇写着学校名字的门牌,现在再转首望去,穿过身边那一排一人半高的栅栏之外,视线仍旧可以触及正门口处那一幢特意被人建的很高的教学楼。 愣愣的望着那一抹比旁边的建筑物都要高的楼层顶端,何笑无意识的牵动了一下唇角,终究还是无奈的笑了出来。 她又怎么会真的不记得呢?在那一年,在那一幢高楼落成庆典兼特等奖学金颁发典礼上,她便是跟在父亲的身后,第一次遇见了她。接着相识,单恋,亦还是在这个门口,她羞羞怯怯的缠住了他的手臂,摊开掌心里那一枚特意为他而设计的袖口,结巴着向他表白。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饶是当那些遥远的旧时光穿越至今天,她仍旧时常会想,那个时候天真中带着些许张扬的自己,又有没有曾经设想过,在很多年后的今天,在两个人长大后的岁月里,将会出现的是怎样一副场景。 没错,像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在那个青春洋溢的年华里,她也曾设想过以后。当她对那个身形欣长笔直,穿着一件洗的有些发白衬衣的少年一见倾心的时候,当她第一次被自己喜欢的男孩子轻吻过脸颊的时候,那时候真的有想过,想过所谓的未来。 只是,美好时分的设想总是要比现实美好上太多,曾经只要能让他同自己组成那一张鲜红的结婚证书,那么两个人今后所有的未来,便会幸福而甜蜜的一起度过。却万万没有想到,所有的一切,到头来都只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与背叛。 “何笑……如果你忘记了,今晚又怎么会来这里呢?”他的声音又从马路的另一端传了过来,穿透层层在夜幕之中缭绕的雾气,等她再转过头的时候,他已然再一次站到了她的面前。 何笑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从远处空中的那个黑影处收了回来,飞速的看了梁墨城一眼后,又很快的垂下了眼帘。他又站在了同她那样近的地方,身体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本能的感到了不适,下意识的绞着手指想要推开去拉开距离,却不想在自己还没有动之前,手臂就已经被他一把扯了过去。 “为什么不回答我?”他没有动,只是在问这一句话的时候,音调却陡然比之之前说过的所有的话都要高上几分。 他握住了她的手臂,她却是下意识的想要收回。然而却没有想到他这次竟会用力这么大的力气,不论她怎样挣扎摇晃,手肘处覆住的那一只手掌也依旧没有想要松动的样子。一番花掉了她大部分力气的你来我往之后,何笑终还是被他逼的重新抬起了头颅,视线上扬,对上了那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明明已经浸在了这一片黑色的暮色里,然而他的瞳仁却是比这深沉的夜空还要黑,而当路边街灯几缕依稀的灯光投射进去的时候,反射出来的眸色却又染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亮色,像是化做了一面琉璃色的镜子,只要照过来,便可以让她所有的一切都变的无所遁形。 他的眼瞳中属于她的那一抹缩小的影子是那样的清晰独大,亮色的眼波卷着黑色的光泽在寂静的夜晚中层层涌动,携着那似曾相识的恋恋情深。 她是很想将头扭转过去不再看的,然而手臂被他捉住,硬是让她无法转向,几乎是强逼着她完完全全的直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然而对视了两秒后,何笑终还是狼狈的将眼帘垂了下去,另一只手攀着那条迟迟不肯将她放开的手臂极用力的扯出了他的袖口,身体颤了一下,才接着用很大的声音继续喊道: “梁墨城你够了!你给我放开!你想听我的回答吗?好哇,那我就再说一遍给你听!我讨厌你!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我恨——” 声音在那个“看”字后面戛然而止,在下一秒,她的整个嘴唇便已经落入了他的口腔之中,突如其来的湿热味道,令她的眼睛瞪的极大,身体呆呆的停在那里,像是卡机了一样,隔了好几秒,才堪堪搞清楚了此时这一般让人匪夷所思的现状。 下意识的想要退出来,双手抵在他的胸口,一时间几乎用尽了锤、敲、推、拉的所有能够使用的办法,只是他将她攥的那样紧,仿佛亦用上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就连当她的拳头打在胸口时闷哼的声音,都隐忍的几不可闻。 还是那样熟悉的味道,夹杂着残留的酒香和淡淡烟草的味道,就连他下一步的动作和舌头的伸入的方向,都同当年他习惯的动作一模一样。然而于何笑来说,本能的反应之后,更多的却是一种强烈的羞耻感。 当所有挣脱的方法都被用尽,何笑紧闭了一下眼睛,终还是缠着他的唇舌,张开上下颚的牙齿,甚至都来不及将分开自己的那一片唇瓣,就重重的一口咬了下去。 伴着一下最直接的疼痛,血液便汹涌的从被咬开的缺口中流了出来,腥甜的味道在狭窄的空间里变的越来越浓郁。饶是梁墨城在最后终于还是将她的唇瓣放了开来,然而他们血已经交缠在了一起,顺着口腔的同道吞入喉咙,便再也分辨不出到底谁是谁的。 之前她说话说的太急促,梁墨城的吻又是那样的深,所以直到她的身体终于真实的从他的掌控中脱了出来,转身想要逃离,然而肺部却还是因为刚才急剧的缺氧而迫使她弯下了腰去。 “梁……梁墨城,你到底想怎样?”何笑扶着膝关节蹲在路边,尽管自己的呼吸还并不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平息,然而当她看着地面上那一块依旧遮盖在自己头顶的黑影时,终还是忍不住扭头质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依旧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听到她喘息的声音,便再一次俯下身来。何笑能够感觉到自己有些脱力的身体随着他手臂的力道再一次被架了起来,慢慢上升,然而她的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动作却仿佛是被激怒了一般,突然的就加大了力道。 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却又一次被一股很大的力道收了进去。以后仰的姿势坠进了他的怀里,迎着头顶的月光,他整个脸庞都瞬间在她的眼前变得清晰了很多。仍是那张在几乎在她所有的回忆中都会出现的脸孔,眉毛、眼睛、鼻子,甚至连嘴唇上皮肤的纹路都全都和她脑海里呈现出的样子如出一辙。而此时与记忆中的样子唯一不同的,却是那双微微泛点点红意的眼睛以及他嘴角的地方仍旧还残留着的一抹刚才被她用力咬过后留下的血色痕迹。 只在这片刻的怔忡之间,他的双臂便已然从后面重新环了上来,圈住了她的腰身,再接着一下用力,她的身体便直接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梁墨城!你放开我!我要回去!”一声惊呼,她本能的想从他的身上跳下来,却是已经太晚了。 她没有想到他的车子竟然就停在离转角只有十多米的灌木丛旁边,好似才堪堪一个打横前冲,随着一声车门被打开的“滴嘟”声,她就已经被整个儿塞进了车子的后座上。 就算梁墨城这辆车的设计已经算是加长版的车型,想让一个成年人平躺上去也依旧显得有些狭窄。真皮的坐垫散着一圈冰凉的味道,刚一触到她的身体,肌肤就已经立刻敏感收紧了毛孔。 “不要——梁墨城你快住手!你喝醉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在密闭的车厢里,他的那一双红的发亮的眼睛便更显的刺目,伴着急促的呼吸声,仿佛连车里的空气都漫上了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酒精味道。当蜷缩的身体再一次被他的手掌支配,并拢的大腿被强行的分开,何笑的声音里积蓄的恐惧便也终于止不住的全部叫嚣了出来: “梁墨城,难道你还要让我更加恨你吗!”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幽闭的声响里响起,他之前所有疯狂的动作就仿佛是被按下了停止的开关,全部都顿在了那里。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下来,只余下胸口起伏的微喘,以及右手掌心里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 49、Chapter 50 “对不起……”当弥漫在神经里的酒意被那一巴掌的力气打散,梁墨城眼睛里那几乎接近于疯狂的热度也终于褪了下去,愣愣的回神,望着此时两人都已被扯的衣着凌乱的现状,踟蹰了良久才吐出了那无力的三个字。 “请你放开我!”然而,就算他终于及时刹住了车,两个人这样半躺在后座上的境况也实在是尴尬的令何笑恼怒。 就算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多么的诚恳,她也再不想去看。转过头去将那只依旧还泛着微红颜色的手掌收起至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很用力的将他挡在他面前的身体撞了开去,接着拉开车门,跳出车厢。 然而,尽管她已经用力的向路的尽头跑过去,视线的尽头却依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夜早已深,而离太阳升起的黎明却有着漫长的时间。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心境,简直就是此时的她最好的诠释。 视线渐渐的模糊,当强忍的劲头过去,眼眶里的泪水还是止不住的淌了下来。一滴又一滴,明明在体内已经被捂的暖热,然而当一散进这冰冷的秋风里,便再也找不回那之前的热度。就像她的心境一样,不管怎样的拼命向前走,指尖的冰凉的温度,仍旧丝毫不会改善。 身后的车灯再一次亮了起来,他并没有按喇叭,她也没有回头看。就这样默默的僵持着,她不断的跨腿向前走,他降低到最慢的速度,跟在她后面。夜实在是太深了,即使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路口,街道上空荡荡的也独有她一个人和他一辆车而已。 公交早已下班,走了那样长的路,她也依旧没有打到一辆计程车,甚至连车影子,都没有在这灰蒙蒙的路中间出现过。 放低了速度移到下一个路口的地方,她终于还是无可奈何的停了下来。如今身处的这个位置,离她的住所却是着实不近,几乎是横跨了大半个城市。就算这一夜她允许自己在这条没有人迹的街上奔跑,放肆,可是当太阳再一次升起来的时候,她依旧还是家里东东的妈妈,本次中国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以及,答应要努力同聂彬在一起的女人…… 选择实在是太单一,所以就算她是多么不愿意,终还是停下了脚步,重新拉开了那一扇黑色的车门。 “麻烦你送我回家。”毫无起伏的声音在车厢里回响,停下之前疯了一般向前走的动作之后的静止让她突然觉得很累,就好像所有的力气全都被耗尽了一般,即使是坐在那个人的车上,她也再不想要去考虑其他。 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坐在车里,明明车里的暖气已经开的很足,然而她却还是觉得冷。面上明明涌出了运动过后的潮红,然而从脚底传来的,却依旧是一阵一阵的冷意。身体被冷热交汇的感觉搅的一阵阵痉挛,半靠在车窗旁边,甚至连梁墨城从前面传来的话音都完全没有听清楚。 “何笑,你要我送你进去吗?何笑……何笑?”其实他说的很大声,只是当透过耳膜传进她已经混沌成一片的大脑里时,所有的声音都仿佛变成了水面中含糊的波纹,很想要抓住,却有怎么也抓不住。 “梁墨城……你就不能……就不能……放了我吗?我明明什么都给你了……我的过去,我的现在……还有……我的东东……”在身体完全陷入黑暗的时候,她只依稀记得,那张在自己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脸孔又再一次的在自己的面前无限放大,明明应该恨的,可是当这样穿过层层设下的屏障透进心里最软和的那一块地方的时候,声音里却又止不住的带上了思念的情愫。 她之前以为,这一晚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稍稍偏离她正常生活轨道的小插曲,只要在最后重新回到那个房间,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便什么也不会发生改变。却没有想到,当她在第二天的阳光下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却并按照原先设计的剧本那样,躺在那一间房间里,那一张床上。 这完全是一处陌生的场景,陌生的床褥,陌生的家具,甚至连空气,都带着凛冽且陌生的味道。唯一能够确定大概位置的,只有头顶那一瓶挂了一半的点滴。 身体还是疲软的完全使不上力气,她曾经试着想要给自己换一个平躺的姿势,然而才刚刚牵动了一下大腿,身体的深处便立刻传来了极酸痛的感触。那种感觉,好似四肢百骸都被僵硬的牵制在了一起。 这间屋子很安静,然而当听觉透过那一扇紧闭的房门,还是依稀可以听见门外走过的一串又一串“簌簌“的脚步声。她很认真的听了很久,终有一声停顿在了房门口的位置,接着几秒之后,那她一直想要看透的木门,终于被推开了。 “你醒了吗?我刚出去买了粥,你要喝一些吗?”门前的那一道男音显然已经尽量表达的很温柔,然而传到何笑那里,不但没有得到一点好感,反而将她僵硬的身体都激起了极大的动作。 “梁墨城!”他看见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叫他,脸上漫上了震惊的表情,而动作的幅度之大甚至感觉会扯断右手被上的那一根还输着点滴的透明管子。 这样的动作便已然再明显不过的说明了答案,直接将梁墨城原本想要继续向前迈出的脚步都止住了。坐起来后她的视线与他平视,她并没有错过他黑色瞳孔里蓄着的悔意与惊痛,然而当思绪再一次从之前的模糊转为清晰理智的时候,她还是选择转过头去,无视他所有想要表达的感情。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气氛在两个人的沉默中僵了数秒,她才重新把视线移过来,却没有再看他的脸,只是穿过他的肩膀,对着他身后的那一面白色墙壁干巴巴的说道,“能顺便帮我叫护士来吗?” “你的水还没有挂完。” “我知道,你不帮我叫吗?那我自己按铃好了。” “何笑……你何苦这样和自己过不去?” “不劳你费心,医药费我会全付的。” 其实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站在离他只有几米远的门边,不论是神情还是动作都只是单纯的关心她的病情,手里提着的那一碗还散着热气的白粥亦是给她买的想让她的身体好受一些。这一切她并不是不知道,然而心里的那种感觉,就是没有原因的抗拒。 想到他似乎无论如何也不会听她的话去给她办出院手续,何笑干脆一把掀开被子,迈开双腿直接自己从床上跳了下去。只是,纵然她早就做下了决定,要要离开的愿望有多坚决,这副被烧的滚烫的身体却是没有办法回应她的。 当重心从床上全部转移到她的那一双腿上时,软绵无力的大腿显然根本无法在一时间承受住这么大的重量。纵然她此刻还仍旧站在床边扶着栏杆,身体也还是不受控制的左右摇晃着。 “你明明连站都站不稳!”眼前的眩晕再一次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见自己的身体重新倒进了他及时扑救过来的怀抱里,很想开口反驳,可是前一秒所有的动作以前完全泄露了她的逞强。 “梁墨城……你现在这样对我又是什么意思呢?”她很想像往常一样开口的大声讽刺他,骂他,可却不知道是不是被此刻昏昏的热度感染,就发出的声音,也便的不再有力。 “为什么……”字与字之间缓慢的停顿,隔了片刻,终于化成了一声类似于呜咽的声音。她明明是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再一张口的时候,眼泪便也随着鼻音,从干涩的眼眶里滚落了下来。 “对不起……”他张了张口,似乎很想极力的表达什么,然而当进入喉结处组织为语句的时候,却又变成了这最最无力的三个字。 她泪水一滴一滴,沿着她逐渐变的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慢慢淌下来,滴落在他灰色大衣袖管上的那一枚淡金色的袖口上。还是那样熟悉的图案,熟悉的颜色,然而于她来讲,却仿佛便成了最大的讽刺。 何笑用力的闭上眼睛,或许很没用,然而在这一次,她真的很想再当上一回鸵鸟。 50、Chapter 51 再醒来的时候依旧还是在那一间豪华的单人病房里,除了她逐渐退下去的热度,其他的景象于她之前昏过去时候的样子都并没有什么改变。 那瓶挂到一半的点滴在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滴完了,那碗粥被撕去了包装单放在了她伸手就可以够到的地方,只是梁墨城却终于走了。 何笑重新撑着床垫坐了起来,窗帘被拉了起来,让她并不能判断出现在的真正时间。不过既然他已经离开,她便也没有再急着要马上从这里出去。虽然额头上灼人的温度已经退去,然而身体的力气也并没有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全恢复过来。 屋子里的暖空调被开的很热,但她侧过头去看的时候,还是能够感觉到那碗白粥散在空气里的汩汩热意。腹中饥饿的感觉被粥的香味渐渐勾起来,她伸出手臂在空中顿了片刻,终还是将那一晚粥拿了过来,取过放在一旁盖子边的汤勺,一口一口的喝了下去。 这是她从前最喜欢的那家朱记得鸡丝粥,想要做成这样一碗,需要先把整块的鸡肉用手撕成一条一条的鸡丝,然而同奶白色的米粥一起,在小火上慢慢的炖上好几个小时,直到让鸡肉酥软的同白粥完全混合在一起,入口后全都能够在舌尖浓郁的化开来,才算制作完成。 这曾经是她从小生完病后一定要看见了才肯吃药的东西,而当她后来遇见了梁墨城同他在一起之后,也有过很多次的小吵小闹小别扭,梁墨城就是骑着自行车买来这样的一碗粥来来讨她欢心,用来将功赎罪的至宝。 只是当场景转回五年后的今天,就算她能够把这整碗粥一粒不剩的全部喝完,那一道他与她已然形成的鸿沟却是丝毫不见能够填满的趋势。 等到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才发现,这会儿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手机上并没有未接来电,只有一条聂彬大约在早晨六点多左右发的一条短信: “日本公司有紧急事务需去处理,后天晚上归。” 很简短的一行字,跳进何笑的眼睛里,首先从心里面浮出的感觉是庆幸,然而转念回想,笑容又渐渐开始变的有些苦涩。 就算发烧是一件很消耗体力的事情,对于今天的何笑来说,却还是一天也容不得懈怠。她拍了拍脸颊让自己重新振作,聂彬不在,有关那个项目的许多事情便需要她去全权处理,而东东从幼稚园放学归来后,也需要她的陪伴。 她先打车回家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坐在梳妆镜前,很认真的可自己上妆。就算身上还沾染着浴室里潮热雾气的热度,镜子中的那张脸,也依旧没有染上多少粉红的颜色。苍白的皮肤上泛着暗黄的颜色,配着那一双因为大半夜没有入睡而深陷着的眼窝,就算她已经上了一层厚厚的粉底,依然是灰白的透不出半点光泽来。 然她还是强逼着自己回公司打开电脑登陆了已经积压了不知道多少邮件的邮箱,一一处理回复完毕,再接着强撑着笑容陪东东完了一个晚上的小火车。 “明晚”的这个时间点,相对于今天似乎还有着一段挺长的距离,可是若是放在挂历上的那一小格一小格紧凑的小方块上来看,不过就只剩下两格的距离了。 有关于那个晚上的回忆,似乎不管是从头到尾的回想多少遍,都找不出丝毫能够让人觉得快乐和满意的片段。她不知道聂彬究竟是因为那晚的心情无法回复,还是确实有事情才飞去了日本。不过她却知道自己的心理,当时间飞速的划到这个聂彬将要归来的晚上,她几乎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心神不宁。 她特意提早下班回去亲自动手做了晚饭,并且全部的菜色都挑了他喜欢的品种。他亦很准时的回来了,虽然身上还携着刚下飞机风尘仆仆的味道,然而当从旅行箱里拿出礼物,并且亲昵的抱住闻声从房间里跑出来的东东时,脸上还是带着很温柔的笑意。 “我回来了。”他单手抱住东东的小身体,从门口转过来,同样朝着她笑了一下。明明还是那样的笑纹,嘴角习惯性的随着弯曲的眼角向上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路中那中间的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然而当这样的笑容映进何笑眼睛里的时候,却终归觉得两人之间好像已然比之前少了一些什么。 “回来啦?那就吃饭吧。”她听见自己对他说。 “好。来,东东过来和爹o一起吃饭。”他也像往常一样的轻笑着应了。颠了颠还死命搂着她脖颈的东东,直接把小家伙安顿在了饭桌前的那张特意加高的小凳子上。然后又走过来,朝她笑了一下,提着门边的行李箱走到房间里去放好,再走出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吃放。 当抬眼看见满桌子显然是特意给他准备的菜品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确实是顿了一下,只是这样的动作终归不过持续了一瞬,当何笑转过身去厨房端出最后一碟蔬菜的时候,他的眼睛便亦回复成了一片漠然。 何笑肯定这一次是完全看清楚了,虽然当东东的视线移到他那里的时候他会笑着给他夹菜,同他说话,然而当孩子的视线移开的时候,那所有的笑容,便会很快的沉下去。换成单调的扒饭的神情,漠然的,让她猜不透。 他们明明还没有完全成为对方的另一半,但是在失去东东这一个调节剂的作用下后,整座房子的气氛都开始变得冷淡了下去。他们本来就都有属于各自的房间,很宽敞,并且都配有各自独立的卫生间。 所以当何笑哄完了东东重新走到客厅的时候,聂彬已经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了。何笑站在吧台前等着自己刚才加入咖啡豆的那一壶咖啡煮熟,接着很慢很慢的倒了一杯到他惯用的那个浅色咖啡杯里。这是她一开始就准备端进去给他的,可是当刚才那一扇紧闭的房门再一次从脑海中跳入到她眼前的时候,转身向前跨出的那双腿,突然又变得有些退却。 聂彬喜欢的这一款咖啡豆确实对得起它昂贵的价格,才刚刚煮沸,浓郁的香味便已经染尽了整间屋子,或许是真的有这样神奇的吸引力,当何笑把咖啡端在盘子里站在聂彬房门前踟蹰的时候,几分钟后,那一扇紧闭的门终还是随着越来越浓的咖啡味道,从里面自动打开了。 “聂彬……”何笑端着盘在站在门边,很轻很轻的叫了他一声。 然而他却却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视线扫过她手中托盘里的盛着的咖啡,身体稍稍往旁边挪了一下,终还是做出了一个允许她走进去的动作。 “谢谢你的咖啡。”不远处电脑屏幕上的msn窗口中的图标还在不断跳跃着,附带着他眼底的那一层清影,何笑亦看得出他最近工作进程的紧张。 “你去日本说要处理的那个紧急事件……进行的还顺利吗?”何笑将咖啡杯从托盘上取下来,放到他的手肘边,顿了半响,还是放低了声音问出了这句话。 她原以为聂彬是不准备回答她的,却没有想到,他竟在下一秒合上了面前的电脑,直接将视线完全投到了她的身上。 “问题是有些棘手,不过,我解决了。”修长的手指拿起了手边的咖啡杯贴到唇边轻抿了一口,仿佛都没有看到何笑此时表情的尴尬和踟蹰,依旧那样很清浅却亦疏远的朝她笑了一下。 “咖啡煮的很好喝,谢谢。”他一连说了两次谢谢,声音很晴朗温柔,然而于何笑来说,却仿佛是莫大的讽刺。 “聂彬!”强撑起的笑容终于全部从惨白的脸上退了个干净。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直接的用这样的语气叫他的名字,然而今晚她的情绪偏偏就是这样的不稳定,她希望能找到一个修复如初的机会,很希望很希望。 “聂彬……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对不起……不过……不过你愿意再和我试一次吗?”沐浴后半敞开的衣襟在她的手中完全散了开来,她甚至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就直接低下头凑了上去。她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急切的连自己都一时找不出具体的原因。 对于她今晚这般反常的样子,他亦没有躲闪,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看着她在自己的面前露出大片大片洁白如雪的肌肤,看着她放下手里的咖啡壶,飞快的俯下身,贴上他的唇角,然后在最后两唇相触的那一瞬间,在他终于动容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 51、Chapter 52 “何笑!”褐色的瞳仁里藏着她分不清的情愫,聂彬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过,只是何笑的身体却在此刻怔愣成了一个很窘迫的姿势。 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拒绝,她和他的脸已经凑的这样的近,近的几乎只要同时眨一下眼睛,两处眼帘上的睫毛便会交叠在一起。她已然用上了自己的勇气,主动去敲他的门,主动给她送咖啡,主动对上了他的唇角…… 解开的浴衣顺着她的肩胛一直滑到后腰处,大片大片的皮肤瞬时暴露在空气里。若是此时她的唇瓣顺利的覆上了他的,那么所有的一切动作都只是将顺理成章的变成今天这个美好夜晚中一个颇有情调的小插曲。可是,当如今她所有的动作却都在最后一秒被硬生生叫停时,这样的姿态与仪容,变成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最狼狈不堪的景状。 “……聂彬?”这样的动作一直停顿了数秒才堪堪重新起了变化,何笑几乎是有些无法置信的重新低头去拾起散乱在腰处的浴袍,眼睛里闪着不可思议的震撼,过了良久,才堪堪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然而虽是拒绝,聂彬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多少她想象中的波澜,既不是喜,也不是怒,只是用那一双半透明的深褐色眼睛看着她,伴着一声叹息,与其说愤怒,却又更似于哀伤。 “何笑,我不想做那个人的替身。”他这句话说的很慢,一只手捂在左胸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就仿佛是在用力将心里的那一块埋藏已久的感情全盘抠出来了一般。 “我……怎么会!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何笑亦愣住,她这次是真的没有想到聂彬竟然会这样说,下意识的想要反驳,然而所有能够想到的话,却全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身体几乎是狼藉的向后退去,却不想,一翻手,打翻的却是自己之前放在桌边的那盏咖啡壶。 滚烫的咖啡从碰翻的瓷器中流出来,明明是那样烫人,隔着衣物依旧将她的皮肤烫成了深红的颜色,然而何笑却觉得自己除了颜色意外并不能感觉到多余的热度。身体从心开始都被他的那句话冻结了起来,随着血脉,一寸一寸的被冻成脆弱的坚冰。 “你明明就有。”最后还是聂彬从旁边抽出了一张白色的纸巾,伸过手去,将她手腕上那一处烫得几乎要蜕皮起泡的地方捂了起来。接着又抽了几张为她擦去了周围其他的咖啡痕迹。 他的眼里在刹那间有惊痛一闪而过,然而再抬头的时候,声音和表情便又变成了之前的那般的毫无起伏,“你看,你的动作以已经完全将你出卖了呢,何笑。我甚至都没有提过她的名字,你就已经完全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急迫的要躲开我了。” 褐色的眼睛再一次抬起来,瞳仁迎着灯光沿着她的手臂一路投射入她的眼睛里,明明还是那一双她熟悉的眼睛,然而在瞳孔中那一处处乍一看平静的就好似最深沉海水颜色的黑点里,翻涌着的却是他深藏了很久很久的怒意。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够忘记他?!这么多年来,明明每一次你被他伤的遍体鳞伤的时候,安慰你,救助你的都是我!是我!” 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如雷鸣一般回响,“轰隆隆”的,几乎搅碎了她此时所有的其他思考。手腕处传来因为肌肉被瞬间收紧还产生的疼痛,很剧烈,也很清晰,然而她却并没有将手腕从他的手掌里抽出来,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发作。 这一刻,就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清楚胸腔中那颗依旧还跳动着的心脏究竟怀着的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这是聂彬第一次在自己的面前发脾气,不再温润有礼,不再弯眉浅笑,声音很大很响,连声势上都仿佛带着滔天的怒意。然而从她眼睛里看出来,更多的却是因为伤的太深而无法表露的哀伤。 “对不起……”即使心底曾有过千种想法,万种思绪,到最后张嘴说出来的时候,却仍旧只剩下了这最最苍白无力的三个字而已。 她突然觉得,他们这三个人之间如此错乱的轮转与关系,真的就好似现世的报应。这三个字,他先对她说过,可是转到现在,对着聂彬说出同样话的她,又何尝不是负着同他一样的罪过。 “对不起有用吗?”聂彬的声音再一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拔高,嘴巴张得很大,看着何笑的时候,就好像是刚听完一个再好笑不过的笑话,一连笑了好几声才重新将视线转到了何笑的脸上,问她:“那你是不是以为,你今天满足了我,就算是对的起我了?” “……对不起。”这样的问题,她回答不出来。然而有的时候,静默却往往反应出一个人最真实的感情。 “那你出去吧。”聂彬重新将头仰了起来,然而眼神却并没有再望着她,只是空洞洞的直视着前方,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后面苍茫茫的事物上,“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这一次,何笑也再没有反驳或是解释,默默的将自己的手腕从他已经放松了的手臂中抽出来,安静的旁边架子上的桌布擦掉那一片沾染在淡黄色实木写字台面上的咖啡污渍,然后收拾好所有她之前带进来的东西,调头走了出去。 柔软的拖鞋鞋底擦过上过蜡的透亮地板,静得几乎连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何笑垂着头很慢很慢的走过去拉那个银色的门扶手,几乎在那一秒钟之前,她都以为今晚就将会在这样沉闷且再也没有打破的气氛里过去,只是却没有想到,在她捉住把手转动的那一刻,他竟又再一次在她身后幽幽的开了口。 “何笑,你是不是又准备抛下我,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好像随时都会碎裂开的玻璃瓶子,随着空气一起吸入她的胸腔,肺叶的地方也依旧跟着他的声音一道疼痛了起来,即使这并不是真正的爱。 “不会。”她的回答的声音亦很轻,轻的她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能听见。不过她却并不准备再回头,面容木讷,只是依旧面对着那扇纯色的木门,顿了一下,才又慢慢的喃喃开口接着道,“如果你是想要提醒我的话,那你大可以放心,对于那个害死我父亲的罪魁祸首,不论他再做什么,我都不绝不会再心软的。” “那就够了!”暮然响起的这四个字,惊得何笑几乎一颤。她只觉得腰侧突然就伸出了一双大手,身体接着被一道很大的外力扯住,而当这股巨大的力气几乎就要将她手里的托盘倾斜的掉落在地上的时候,何笑也终于忍不住张口轻呼了一声。 “这就够了……”脖颈处再次传来那一声喃喃的重复,身后突然出现的那双手随着她的轻呼微微一松,接着伸过来直接将那个斜的将要坠落的托盘一把抓过去放回了旁边的床头柜上,然而又立马调转过来,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处,双手圈放在她的后腰处,一步一步,得寸进尺般的,攀了上去。 “聂彬!”然而当他的微凉的指尖再一次拂上她粉色的耳垂,何笑的身体还是本能的轻颤了一下,然而这一次她却没有再反抗,只是没有焦距的平视着前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积蓄一股莫名的勇气,过了好久,她才重新旋过身体,仰起头来对上她的眼睛,上扬的声音似是在询问他,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我答应你会努力……但是……爱这种事情……却不是只要我努力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我知道。”他的动作亦跟着停了下来,身体贴在她的身边,只是在最后一个音节的地方稍稍加重了一些音量,就好像在做一个有关他们的最后的决定,过了好久,才又接了另一句,“只要你努力了……我一定不怪你。” 他的吻透着他的味道袭过来,明明那双眼睛的神采是那般的浓烈,然而当触到触角的时候却又陡然降为了浅尝辄止般的温情。 同之前每一次他主动吻上她唇角的时候一样,轻柔的就像是棉花树上刚刚盛开的棉花。浅甜的味道过后,他的身体便已经再一次从她的身上移了开来。拉开一步半的距离,她终于又能够看清了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英挺的眉毛,微微含笑上挑的眼角,一双温暖漂亮的眼睛,以及轻轻张开缓缓同她说话的薄唇,“只要还能像我们之前那样……就好……” 原来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记忆里天真爽朗的青年也已经学会了伪装。明明心里是那样的苦,却依旧对着她展开了笑容来。 52、Chapter 53 黑夜过后的这个白天依旧是阳光灿烂,在洒满了金色阳光的客厅里,东东仍在那里滚着皮球绕着沙发奔来奔去,聂彬则仍坐在餐桌的那个老位子上,对着面前的那台笔记本,手边则放着一杯散着浓郁香味的咖啡。 他们同乘一辆车,聂彬当司机,她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和往常所有的早晨一样,首先把东东送去了幼稚园,然后再调过头来,转而开往他们公司的方向。 一路上车载广播都在讲好几个从时下最流行的微薄上看来的搞笑段子,这个电台想也算是收听率比较高的一档,不但这几则笑话摘的特别有感同身受的影响力,就算是其中有些文字乍一看来并没有多少幽默,但是在两位主持人在那里一唱一和,倒是也别有一番趣味。 甚至在好几次车子停下来等红灯的间隔中,聂彬握着方向盘,也会附和着电台里的话题嘻嘻哈哈轻笑上两声,或是开口同何笑讲一些有关他自己的观点亦或是趣事。 他真的按照了昨晚的那个决定在生活,哪怕那个决定只有委曲求全的四个字,哪怕,那个他们皆避而不谈的男人仍旧会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视野里。只要这一刻,只需要这一刻车里的氛围是温馨快乐的就好。 长条形的桌子,聂彬和梁墨城依旧坐在双方主位的位置,何笑则是坐在聂彬的下首。这样的会议基本上每月都会有很多次,其内容也不过是现场负责人上台来汇报一下目前合作工程的进展情况,以及预期到今年年底,是否可以按照之前预定的目标,按时完成分派的进度。 所以当今天下午双方那一群甚至连领带都没有完全系服帖的白领们突然停下会前的闲聊看着那梁墨城和聂彬那两位最大的boss从大门口走进来的时候,一时间惊愕的仿佛还有些不能反应过来。甚至连按照原计划已经坐在主位上即将就要宣布本次会议开始的何笑,都突然陡然间觉得特别有压力。 她直接将自己的位置旁边下首放电脑那个凳子上去,听着台上已经打开了ppt开始讲解的同事的报告,一边打开笔记本埋着头做笔记。然而就算已经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应该认真听完这场报告而不是去关注于他们两人的一举一动,可是眼睛还是很多次不受控制的从面前笔记本的屏幕上抬起来,斜眼瞟上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其实梁墨城与聂彬也不过是坐在那里,纵然这两个人的经历和出生都截然不同,而同在这些年里经历了商场中的那些尔虞我诈,就算她能知道他们此时坐在这里肯定不只是为了来听这场无关紧要的报告这么简单,然饶是她很认真的将两个人的表情和动作都仔细逡巡了一圈,也并没有能够找到满意的答案来。 他们那个人就那样同样双手交叠的半靠在椅背上,虽然期间并没有和对方说过话,何笑却始终觉得,这两个男人之间充满了火药味。好在他们也并没有听完全程,聂彬似是中途接到了重要的电话便先行离开了,梁墨城之后过了不久,也亦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这个会议从九点钟开始开,正好开到十二点上午下班的时间。何笑回办公室整理完手里的文件才走了出去,此时恰逢是员工使用电梯的高峰时期,她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最后干脆决定还是走楼梯到四层楼之下的九楼用餐。 在如今这大多数人都是有电梯坐便绝不会走楼梯的年代,何笑会选择绕去旁边的安全通道走这条路下去吃饭也不过完全只是为了避开拥挤的人群图个清静,却没有想到,竟然会在第二层的楼梯口碰见梁墨城。 这样的楼梯口的相逢对于何笑来说实在是太过反常,作为东岩的一把手,就算所有的员工电梯都再挤不进人,他的总裁专用电梯却也仍然只会为他一个人开放。 然而他此刻却竟然会诡异的出现在这里,背靠着身后蓝白相间的墙壁,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才缓缓的那里转过来,捏着那支已经燃了一半的烟,朝他微微一笑,“何笑。” 何笑闻声脚步在上一层楼梯的地方顿了一下,他的意思却是很明显,只是她却在不想同他扯上交集。甚至连招呼都懒得打,就直接从加快了脚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袅袅的青烟依旧一缕一缕的自他指尖的烟头中冒出来,灰黑的颜色,只片刻就沾染了他周身大部分的空气。她的衣角在转角的地方擦过他另一只下垂的手臂,脚步亦是又急又快,然而在最后将要跨上前面那一层下去的台阶时却陡然挺了下来。 并不是梁墨城出手将她拉住的,他依旧夹着那支烟站在原来的地方,黑色的眼睛盯着何笑的后背,在她突然转过来的瞬间张口吐出了一口灰白色的烟圈。接着又抬起了那只刚才被何笑的衣角碰触过的手臂,拉开盖住的手腕的衣袖,露出那一根用一截红线串起的银色铃铛。轻轻摇晃了一下,那枚银色的小铃铛,便发出了一阵很轻的叮当声。 “叮铃叮铃”轻的几乎才刚一散进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就已经被那充满了整个空间的灰色的烟雾所盖没。 “叮铃叮铃”明明是那样微不足道的声音,却能够霎时让何笑所有的血色都突然从脸上褪了下去。 “梁墨城,这根手绳为什么会在你手上?”即使是隔着那一层灰蒙蒙的烟雾,当何笑循着声音回头的时候,却仍旧一眼就找到了那根此时正轻轻戴在梁墨城手上的微微晃荡的带着银色小铃铛的红色手绳。 “你说呢?”简短而缓慢的话语里带令人捉摸不透的语气,并没有接着回答何笑的问题,只是在句子的最后,轻轻的挑起一个问句。 只是就算梁墨城此时能够举着这一条红色手绳将所有的神态都保持在风轻云淡的样式上,何笑却丝毫不能够。几乎从听到铃声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眼睛便是以一种极绝望的神情盯着他左手的手腕,脚尖的方向亦无意识的随着他手臂的动作从背对他的方向缓慢的转了过来。 “梁墨城……请你现在告诉我真相好不好?我爸爸他……他到底……他到底是不是……”就好似情绪终于再不能够受心力的控制,都再没有等自己的嘴巴问出第二个问题,身下的那条腿便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握住了梁墨城左手手腕上的那条手绳。花了很大的力气硬生生的将它扯到了自己的面前,仿佛是想要亲眼鉴定一般,眼角睁的前所未有的大,在看到那个小小的银色铃铛后面一个并不算美观的死结后,那样子便如同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犯人,一时间竟连最最简短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他死了。在你从这个城市消失的第二年。我并没有中断他的医治,是他自己心力衰竭而死的。” 说道这里,梁墨城那一双黑色的瞳仁里终于也出现了同何笑此时的表情有些相像的神态,随着旁边那只已经丢弃了烟头的右手一起,很慢很慢的举起来,举到何笑发顶那样的高度,然而顿了好久,才又像是终于下了决定一般,很轻很轻的张开手掌,压在了她的发间。 她的发丝还是那样的乌黑柔软,拂过他的指尖,留下一片淡雅的清香。却又像水一样,明明他想要将手指收起来将他们握着,却又一根一根毫无眷恋的从他的指缝里流了出去。 五年后,他们终于又能够离的这样的近。他就站在他的旁边,感受着她的每一丝呼吸。她的身体明明在颤抖,簌簌的,那样的无助。明明想要安慰,想要放声大哭,却依然倔强的不愿接受他近在咫尺的怀抱。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强硬的绝望感情掰开了他的手指,取下了那根红绳,把它很小心很小心的拢起来,收到掌心里,然后一把推开他已经触到他发顶的手臂,咽下眼泪,重新挺直了腰杆,站在和他平行的距离中,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问他,“那他现在呢?你把他葬在了哪里?” “不管多远,带我去!我现在就要看见他!” 梁墨城的手臂就那样顿在半空中,没有动,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她,望着她依旧因为心情的剧烈起伏而剧烈抽动的胸膛,以及她此时这样仰着小脸,对着他说话的样子。 原来她哀伤到极致的样子竟会是这样的,嘶哑至极的声音反而变成了清亮,就像那夏日里最最刺眼的眼光,只需要一瞬,便穿透了这所有的迷障,一直刺到他的心里去。 53、Chapter 54 在郊区的那一处半山腰上。秋天的午后阳光正好,顶上是一片蔚蓝色的晴空,山下是一片碧绿的竹海,这是一处上风上水的地方,然而当这一切映入何笑的眼中,却独独只剩下了一片灰败的颜色。 就算在三年前,自己便已经在大洋彼岸得知了这个消息,就算在来之前已经给自己做了足够的心里建设,可是当记忆中那个慈祥的总带着笑颜的父亲与此时这座立在自己面的冰冷墓碑重合的时候,太过强烈的冲击还是将眼泪止不住的逼了出来。 她一直没有问,一直没有来看他,曾经种种所谓的理由,不过都是自私的逃避。而如今终于鼓起勇气真真实实的站在这里,却又受到了懊悔和沮丧的双重鞭笞。她来的实在太晚,晚的在这一刻,连自己无法能再原谅自己。 不但没有赶上父亲的最后一面,就连上这第一炷香的时间,都足足迟了三年。墓碑两旁入土时种下的那两棵小松树都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的地方,头顶细细的松针随着微风簌簌摇曳,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柔软而粗糙的触感,熟悉的就像是很久以前,那双大手带着温热的体温拂过她的面庞。 只是等到她忘情的伸出手去想要再去抓一下那双手掌的时候,手腕在松树顶端拂过一个空寂的轨迹,手指紧紧并拢,能抓到的却只剩下了一团微凉的空气以及那一块冷冰冰立在那里的,再也不会说话的墓碑。 “他……我爸爸……在临走的时候……有……有再醒来过吗?”用青砖铺就地面的夹缝中,因为难得有人回来,已经从中间开始长出了一排层次不齐的杂草,人如果要跪上去,即使是隔着裤子,凹凸不平的硌人触感也仍旧清晰。 今天与其说是她要求梁墨城带她来这里的,更不如说,是她自己在看到那根红色手绳的瞬间,终于有了想要重新面对这个噩耗的勇气。硬逼着自己来看他,硬逼着自己正视,不论是缅怀,还是赎罪。 何笑已经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面对着那块石壁,从太阳还仍旧当头明媚的时辰里开始,但现在日落西斜,潮湿的地气透过底下的青砖冒出来,就算现时的季节还没有滑入冬天,在这一片四处都没有可以挡风的地方,也仍旧散着一股让人忍不住打颤的寒意。 “有……据当时为他送终的那位医生说,在最后那几秒回光返照的时间里,他好像曾经很不清楚的喊过几遍你的名字……”梁墨城的声音从后面低低的传来,散在将满地的松针轻轻卷起的秋风里,透过满面的泪水最后传入她的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只有寥寥数语的结束中还是在最后化成了一声轻声的叹息。 他依旧陪着她站在那里,然而对着这样的何笑,就算是再劝上千百次,或许也都只会像是沉入海水中的牛虻,丝毫作用也无。在整个下午的光景里,他都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静默,看着她流泪,明明那颗跳动的心是那样想要给她施予依靠,可是到头来,却是什么也做不了了。不能,不敢。 “何笑,你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了。”当太阳最后的一丝光芒在山的那一头消散之后,深秋夜晚的凉意便已然从周围那一条条的石缝里冒了出来。夜凉风大,他在她的身后站了很久,终还是在她在打了第五个寒颤的时候,将自己身上的那件那件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她的肩头。 衣服的内侧还带着属于他身体的阵阵暖意,从颈部的皮肤处渗进去,让她的整个身体都本能的随着这股热源缩了一缩。 “何笑,你这样下去会着凉的。”这里的夜晚是死一般的寂静,他的声音接着从后面低低喃喃的传来,就算是已经将音量和语气都控制在了最大的善意之中,然而只要还是他梁墨城的,在传到此时此刻何笑的耳朵里时,胸口处的位置,仍还是像被生生刺了一刀般。 “梁墨城,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的状况,简直滑稽的可笑?”何笑依旧跪在那里,所有的动作都没有变,只除了当接受到那件大衣五秒后,用力摇晃过一下的身形。 “哈……你竟然不觉这个样子很奇怪吗?明明是你!是你把我的家庭,我的父亲害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可是现在他死了,死了这么久,却反而是你比我先来看他!”她的笑声浮在她那件被她重重抖落的外套上面,盘旋这样寂静的让人生畏的夜色中,只让人觉得分外嘶哑与可怖。 “何笑……”他明明想要出声安慰,却发现,自己已经连安慰的立场都完全失却了。 “回去吧……”有关她的抗拒已经从她的动作中清清楚楚的传达进了他的眼睛,心里的迟疑并不是没有,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寒意之中,他终还是定了定神,将那一条已经多次被她挡回来的手臂再一次伸了出去。张开五指,很用力的抓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她的身体是那样的冷,即使他将手掌整个儿在她肩颈的地方张开,也依旧没有能够抓到丝毫能散着些许暖意的地方。 “不用你管!”她今天出来的时候只在那件白衬衫的外面略略的照了一件黑色的短款外套,很薄的棉质衣料,吊在腰间,根本起不了挡风保暖的作用。只是就算明明已经冷成这样,她对于他的态度也依旧强硬而倔强。 “回去吧!何笑,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生病的!就算你今天在这里跪了一夜又如何,你爸爸他也一样不会再活过来了!”失了太阳的光芒后,夜晚的山头便越发变得嶙峋可怕。连周身的空气都是那样的黑,就算是他们两人此时只隔着这样近的距离,在暗淡的月光中,也几乎没有办法辨别出两人所有的身形。 他知道她背对着他在哭,只是当所有的事情都转变成今天这样的田地时,就算是用再低的姿态,也再不能换来愿望中的回心转意了。而她,也亦显然也并不打算再领他的情。他的手掌甚至都还没有在那一处瘦弱的肩头上捂热,便已再一次遭到了强烈的抵抗。 “你走!你走!你走啊!!”她情绪是那样的激动,手掌收缩成拳,一下下敲在他的胸口上。那样的神情和语气就好像连他说话的声音,就算是他极轻的碰触,都变成了一种莫大的耻辱。 用力的晃动着自己的身体,就连已经在这一片冰凉的青砖板上跪了许久的腿脚都不由自主的随着身体抬了起来。大声叫喊着一边站起来一边用手剥去他的那一只。只是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体才刚刚抬起一点,就因为重心的不稳而猛然坠向一边。 明明最初是想要抗拒,然而到身体不受控制的歪斜过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却反而再一次的落进了那个怀抱里。带着熟悉而强烈的味道,从坠入其中的第一秒开始,那扑面而来的温暖,就已然让她面上渐渐被吹干的眼泪再一次“唰唰”的流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个样子,然而就算双手依旧强硬的抵住他的胸口倔强的不容他靠近,身下的那一条腿却再没有了站立的力气。冰冷的青石板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已经吸光了她所有的血气,再加上刚才是在那番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猛然站起来的,她此时的两只脚,甚至已经无力的连麻痹的感觉都没有了。顺着裤管无力的垂坠在那里,不论她用上多少的力气,都再回不过来半点的感应。 “不要动。”他的声音有些急躁的从那里传来,他用一只手勉强架起何笑的身体,接着以一种简直难以办到的姿势俯身过去捡起了那件刚才被她抖落的外套,重新盖在他的身上。便觉得不再管何笑犹在在那里坚持的抵抗,直接一用力,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她亦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做,身体因为陡然被举起来的动作吓的颤了一下,然而在完全坠入他怀里后,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用力挣扎了一下。挥起的手肘重重的撞在了他的下巴上,饶是他再如何默不作声,还终是被这一下打出了一声闷哼。 “你犯得着这样和自己过不去吗,何笑?你不是恨我吗?那就好好看住你的这副身体,然后过来把我欠你的东西都拿回去呀!”梁墨城抱着她,就这样定定的站在散着寒意的夜风里,他不是强壮的感觉不到冷,被她死命敲打过的身体也不是不疼,然而比起那些,她却是比什么都要重要…… 54、Chapter 55 何笑终于没有再挣扎,任由他抱着,只是在后背的地方,还是没有顺着他手掌的力道靠向他的胸口处,而是随着之前挣扎的力道向外侧翻了翻,僵直的脊椎微斜,仰□□上。在这已经再看不见远处城市声嚣的地方,睁开眼睛向上望去,顶上的那一片缀满了繁星的夜空便越发显得清晰与宁静。 太阳早已落入了水平线下的另一端,鸟儿们也亦全都收拢了翅膀回巢,就连昆虫的鸣叫声,在此刻深秋的季节里也越发变得寥寥不几。而她耳边所能听到的声音,便只剩下了他的鞋子踩踏在石阶上发出的“哒哒”声,以及当气流漫过胸膛吐出来的几下微弱的喘息声。 因为这浅色的月光实在是称不上透亮,暮色中的山石又沾染上了山间雾气的漉湿,他今天也并没有预知到会和他来这样的地方,脚上的那双鞋子还是早晨开会时的那双只好看却不防滑的皮鞋。所以即使是这条路是人工早已用青石岩“就的石阶,两三层楼的高度,岩石表面已沾上了湿漉漉的雾水,他抱着她一路走下去,也并不显得轻松。 索性当大腿麻痹的感觉逐渐开始褪去的时候,他也差不多走完了这一座小山头上的最后一级台阶,冷风穿过周边树林的缝隙刮到她的身上,着实称不上舒服,然而当强劲的冷风再一次卷走了周身那一点点刚刚升起的暖意时,何笑突然觉得,头脑也总算也一道跟着变得正常了一些。 抱做一团的手臂再一次用力撑开,后腿随着力道用力让重心下滑,虽然中途遇到的从梁墨城那里施加的阻拦力道也并不算小,但何笑还是成功的从他的臂弯中给挣了出去。倒退了两步在两三米远的地方重新站定,脊梁骨挺的很直,尽管整个人的样子在这个当口上看来实在是有些狼狈。 梁墨城好保持着环住她姿势的手臂一点一点的松开来,将视线从已经变得空荡荡的眼前抬起来,重新转到她的身上,本想再开口说上几句安慰的话,然而在对上她那一双抗拒的眼睛时,愣是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 她生来就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很漂亮。仿佛是天生就是用来衬她这个名字的一般,何笑,何笑,从前不论是什么时候,就算是大笑着弯起眉眼,那一双乌亮的眼睛也依旧泛着熠熠的光泽。所以就算是像今天晚上这样的情况,她抿着嘴唇站在她的对面,一句话不说,可那一双眼睛,也仍旧折射着月光泛起了一波冷然的亮度。 他们中间终究已经横置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就算他主动接近、讨好,就算她刺激的她一路拉住自己来到了这一处安葬着她父亲的坟头,那些横置着的深沟也并不会填平。在这样的境况中,他们已经打结了的关系,在他一次次失态的推动下,不但没有松动,反而更加的难以解开了。 气氛再一次被冻结,站在这一处风口的地方,风很大,心很冷,周围是乌沉沉的浓雾,徘徊在他们四周,恰如此时压在心头的那一番情绪。 “走吧,不管怎样,我先送你回家……”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就像重逢后所有遇到过的境况一样,压低了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与服软的情绪。 “不用了。”只是她这一回却没有再承他的情,站在原处揭下身上那一件之前经他的手罩在她身上的外套,摺了几下握着手里,走到他面前递还给了他。梁墨城随着她的动作本推手欲语,然而堪堪张开口的下一句话却还是被何笑快了一步堵了回去,“谢谢你今天带我来看我爸爸。不过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们之间的那些笔账,却并不是你说一句对不起,带我来这里一回就可以算清楚的。” 她的声音里还伴着之前在墓碑前哭的有些沙哑的嗓音,这两句话没有说的很大声,也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尖锐上扬的语气,乍一看来只是很平静的陈述,然而每一个字却说的那样的清楚。敲在他的心坎上,感觉到的则是再清晰不过的痛。 梁墨城面色复杂的望着面前的那一抹浅灰色的淡影,扯了扯嘴角,很想继续服软致歉的朝她笑一下,然而当嘴角的肌肉被拉扯开来的时候,却又终究失了正常的弧度,对着黑暗中何笑那一双晶亮的眼睛,顿了半响,终还是重新默默垂了回去。 就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只是在潜意识里升腾起了一丝不安的感觉。面前的这个人没有和他吵,也不打算和他闹,只是那样安安静静的说完后拿着那件外套一声不响的站在他的面前,却让梁墨城觉得,这个样子的何笑比所有他曾经经历过的样子都要可怕。 她如今这个样子,就像是一个精锐的会计师,不怒不喜,却已经把他们之间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当时光流转到这个念头,经历过欺骗、背叛,懊悔、改过,就连这最后才刚刚出现的逃避感觉,也终究还是被她给硬逼了出来,直接跳过后,便要转到最后结算的环节。 就好像是文艺电影里最后的那一个慢镜头,决绝的话也已经说出了口,然而最为一个有感情的人,在这最后决然的时刻终归还是会带着些许恋恋不舍的感情。风还是一样的冷,冰凉的打在身上,似乎连感觉都变得麻木了。 她就提着他衣服站在那里,手臂微微向前伸,一直将衣服送到触到他手背的位置。只是他却久久不愿做下一个动作,缓慢张开的手掌圈住那件衣服的一只袖子,却迟迟不肯用力收紧后接回去。 所以当她随身手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他们亦仍旧保持着前一秒的那个动作。而当沉寂的气氛突然被打破,她习惯性的伸手去皮包里掏手机,他张开的手指也终于收紧,将那件已经递到面前多时的衣服给收了回去。 手机上面亮起来的液晶屏在墨色的夜里显得特别显眼,就算梁墨城在刚开始并没有想到要去窥视她来电人的名字,那两个随着刺目的白光投射进他眼睛里的两个字,还是让他的瞳孔不由自主的紧缩了一下。 这通电话自然是聂彬打过来的,刚开始的原由也不过就是他处理完事情回到家后没看到她,所以打个电话过来问问她今天要不要回家吃晚饭。只是偏偏选了这样的时刻,这一通普通的问候电话便愣是变得敏感了起来。 若是何笑用加班的借口将他含糊的敷衍了,便是欺骗,可若是着实回答她现在所在的地方,以他的性子,便必定会当即驱车赶来。而三人在这个时候这样的相见,场面中免不了的,便是混乱。 第一通电话因为一时的愣神,等她接起来的时候,那头已经超时挂线了,等了一会儿,那头也没有再打过来的迹象。 梁墨城站在那里,看着何笑将手掌中的手机慢慢收回掌心里,转身重新准备向前走的动作,本以为可以松下一口气,却没有想到,几步过后,她收在手里的电话不但没有放回包里,竟反而重新拿了出来,自己拨通了聂彬的电话。 “何——”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立刻说些神马,然而那一头站在电话旁边接起的速度真是太快,都没有给他叫出她名字的机会,只放了一下的“嘟嘟”声就暮然换成了那个男人低沉轻缓的嗓音。 “何笑。”抹去他慢半拍才漏出来的半个字节,在这一片沉寂的坟场前面,两道男声终归还只剩下了一道,从电话那一头传过来,不同于此时尴尬的场景,带着的不过是普通问候的语音,“刚才怎么不接我电话?在忙?” “不是。”何笑握着电话顿了一下,梁墨城原本以为即便是她不想欺骗聂彬也总会先找个可以搪塞的理由说上两句再开口,却没有想到,她竟会这样的直接,“你现在能过来接我吗?我和梁墨城在清泉公墓。” 或许她真的是看穿了,在说出他的名字的时候竟然连看都没有转过来看他一眼,就那样毫不含糊的连名带姓叫了出来,一点也无所谓的样子。末了,才在最后补充了一句,“这里是我爸爸的坟地,详情等你过来了我再给你解释,好吗?” 55、Chapter 56 讲完那通电话,何笑便不再前行,只找了一处多少能遮挡些夜风的粗壮树杆站定在它的后面等着。这一处公墓虽说在a市中地处的比较偏远,但和何笑现在住的地方也算是同一个方向的,在不远处的马路岔口处还有一条环城高架连通着,再加上夜间车上路畅,估摸着若是聂彬一接到她的电话便马上启程的话,至多也就二十来分钟便可以赶到。 她站定在那里,故意不再回头去看。自认为他们两人经过之前的那一遭,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直接摊开在明面上直截了当的讲清楚了。而之于过去的种种,不论是幸福还是感伤,精彩亦或是灰败,都已然如过往云烟,再追不回来了。 何笑就扶着一棵树杆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条路尽头的地方终于明明灭灭的闪过了几道车灯的白光,她才重新往前跨了一步走过去。山坳间的晚风依旧很大,呼啸着刮过人的脸,撞在周围的树杆上,震得枝干末梢上不断“簌簌”抖动,这样的声音覆盖住了她大部分的听觉,她原以为身后的梁墨城已经走了,却没有想到当远处的那束车前灯的光线透过层层的夜幕刺眼的射进来的时候,那道黑色的影子,还依然在那里。 其实他站的位置离何笑并不算近,五六米的距离,中间还隔着一簇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枯萎的小灌木从。不过却因为视线角度的问题,若是站在聂彬车子停下的那个位置看过来,两人却是恰好一前一后的处在一条直线上的。 “他到底还是来接你了。”因为潜意识一直认为这一片墓园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以前便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所以当梁墨城的声音再一次从后面随着风传过来的时候,何笑有些吃惊的回过头去看,不可否认的,眼睛里终究还是带了些惊讶的颜色。 但何笑那带着些许意料之外神色的目光移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的视线对着的却是那一道聂彬还没有来的及熄灭的白色刺目的车灯。墨色的瞳仁映着那亮白色的光线,意味深长的语气里透着深深浅浅的光晕,怎么听都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味道。 何笑只觉得一时间有些怔忡,身下的腿明明已经在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子之初便做好了向前迈进的准备,可在这个时候,却不知是怎么的,愣是硬生生的在原地顿了好几秒钟。 而当聂彬终于熄了火打开车门朝她的方向走过来的时候,那个意味不明的声音,竟又再一次响了起来。 “何笑。”她听见他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并不算大,但从那一弯上扬的嘴角处开始,却蔓延着一股暧昧的味道。衬着在走进一步的同时缓缓将臂弯上那件外套重现展开来的动作,那一抹牵引着他整个脸部肌肉的笑容便更加显的温柔而宠溺。 他们中间的距离虽说原本并不近,但若要跨过去的话,也不过就那样五六步的距离,他突然一步步的走近,何笑仍站在那里,虽然在最初有些许的怔忡,但终不过只是一瞬。等他再接着走近的时候,回复理智的身体还是动了动将要往旁边侧开以避过他那条举着衣服伸过来快要触到她肩头的手臂。 然而何笑却没有想到,还没有等她开始做那个侧过身体的动作,面前梁墨城那一道缓缓贴近的身影却直接硬生生的被从她背后突兀挥出来的一拳给直接打散到了地上。 “砰——”她听见聂彬拳头外端的骨节撞上梁墨城左侧的面颊骨发出的那一声很响的击打声,虽然她并不能知道挥出这一拳的聂彬在上手的那一刻到底用上了多大的力气,但就她这个旁观的人来说,不论是之后梁墨城整个人倒在地上时嘴角处涌出来的那一股鲜红的血色,还是聂彬收回拳头的时候骨骼因为用了里而发出的几下“吱嘎吱嘎”的收缩声音,在她看来,全都是那样的不敢置信。 “聂彬……聂彬……”她急急忙忙拂上去拉住他的衣服后摆,并且连带着迭声叫了几下他的名字。与她来说,虽然曾经也算是生养在豪门之中,然而就个性来说,却从来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就算她如今已经和梁墨城走到了这样一个双方都无法再回头的地步,看见聂彬冲上去凑他,看见他流血,除了于视觉来说触目惊心的效果,从心底那处泛起来的感觉,却更多的还是不忍心。 “梁墨城,这一拳是我替何笑还给你的!”然而对于这一秒的聂彬来说,不管是何笑付之于语言还是动作的阻拦,都已经听不进去了。那双原本一向都彬彬有礼的浅褐色眼透过,在挥出那一拳的时候,就已经被激烈的情绪染成了通红的颜色。 而此时梁墨城因为没有防备,便这样结结实实的受了他一拳后踉跄的跌倒在了地上,外套的尾稍被附近的小树枝扎破,抽出几条萧索的丝线,他的人则是额前发丝翻卷,胸膛起伏,气喘连连。 他立在她的前面,站得甚至,头微昂而目光下垂,就那样居高临下的望着跌倒后过了好重新从厚厚一堆落叶里爬起来的梁墨城。虽然因为那一拳用掉了不少的力气,使得他的气息也微微的有些凌乱,然即使是这样的境况,也并没有能够让聂彬眼睛里的那一条血红尽快的褪下去。 聂彬这样的姿态眼神简直如同于挑衅,而梁墨城虽然在最初硬受了一拳,却也并不能算做便是输了。他一向都很注重工作之余的体育锻炼,虽然这一下的确有些狼狈,不过从之前的跌打到再一次站起来,他也不过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 这样的场面何笑真的是第一次见到,仿佛在这一个丢开了所有的文明重新回归于最初的本性一样,饶是这两个男人在平日里却都做足了一派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在此刻这般对峙的境况下,两个人的眼神,凶猛的简直如同野兽。 梁墨城手里那件扎破了的外套干脆被他直接丢在了地上,目光紧随着聂彬的视线射过来,就连那个擦去嘴角血迹的动作,看上去都带了几缕挑衅的味道。虽然聂彬那一米七八的个子长得也并不算矮,但若是当真两人站直平视的话,梁墨城还是要比他高出了约莫小半个肩膀的长度。不善的对视了数秒,几乎等到聂彬将要再一次忍不住出手的时候,他却斜手依着旁边的一根树杆将视线出乎意料的直接收了回去。 “哦?那我是不是也应该谢谢你这五年来替我把笑笑照顾的这样好呢?”就算夜晚的光线在山中雾气的遮掩下能见度是那样的低,何笑站在聂彬的身后,随着他的身影,还是在就着不远处车灯的光线中看到了他唇角挑起的那个弧度后面的那抹笑。 散的很大的那种笑,只是随着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却刺生生的直接将何笑的情绪都转带成了难以抑制的激动,还有愤怒。 “梁墨城你给我适可而止!”何笑只觉得今天这一整天的情况都太过于离奇与曲折,特别是今天的这个晚上,夜里的风很冷,可是她现在对着面前的梁墨城,却突然觉得,大概就算是最最寒冷的严冬的温度,也不会再冷过她此时胸腔里的那一颗心。 她有些无措,但更多的却是无力,仿佛是在这一刻才突然难过的发现,自己即使是再多么的努力,也还是没有本事看透他的那颗薄凉的心。从来都没有办法读懂他的这个时候,仿佛已经不但根深蒂固在了从前,也已经蔓入了很远的以后…… 她的声音明明已经提的高而尖锐,嗡嗡的回荡在这一片寂静的晚风里,然而梁墨城除了将视线从聂彬的身上重新移到她的侧脸上,其他的动作依旧丝毫没有改变,甚至连那一抹兼乎讽刺与挑衅的笑容,都仍旧碍眼的盘旋在那里。 他嘴角细长的向上斜出一条细细的纹路,没有应着她的问题,只是笑。殊不知这样的神情映入何笑的视界中,却要远超于任何一种无用的回复。 “啪——”又一声带着闷痛的响声,只是这一次,出手的却不是聂彬,而是何笑。 连聂彬都没有看清楚她到底是在说什么时候突然从他的身后方走到了前面,响声过后,她的手掌只停在与梁墨城只隔了半尺的地方。 “梁墨城,就算是无耻,你也应该要有一个限度!”在响声过后,他便听见何笑这样一字一句的站在他的面前说道。 这真的是何笑第一次打人,而她挥动手臂的姿势和技巧,在这第一次里也显然做的并不好。手掌那里传来一阵阵酥麻,站在萧瑟的夜风里,她终于觉得,是时候下定决心了。 “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就彻底算算清楚吧,那么,就让我把你欠我的全都讨回来!” 斩断,然后转身,整个过程里,他始终没有说话,说的人,只有她一个,就如同这个单方面的决定。 56、Chapter 57 事后何笑觉得,那天在坟场度过的晚上,那一番场景,一场打斗,一席话,于她来说,就好像是一场极深的魔怔。 明明是她没有事先告知聂彬便去找上梁墨城在先,可是到最后落得把聂彬一起拖下水,甚至是和梁墨城发生了拳脚上的打斗,归根结底,这些错误都理应算在她的头上。然而后来回到家里,除了最初那晚的略显尴尬与冷场,聂彬却是都不曾开口怪过她一句话。 他依旧和往常一样会早起,若是在家,便会在她起来之前便叫醒东东,有时候会做一下早饭,接着送她和东东上学、上班,之后则处理自己公司上面的事务。然就算是有时候出差,回总部汇报,所有的生活节奏都同以往的每一天一模一样,每每转过头来看她的眼神,也带着关切。可是这样的他,却让何笑更觉得心虚。 她在梁墨城面前夸了一个发誓要把他所有的亏欠都取回去的海口,然而就算时至今日,她凭着自己的努力终于争到了一个勉强算是莫氏中高层的位置,然若是仅凭着她的这番实力便要直接去和坐拥整个东岩的梁墨城死斗一番的话,怎么看,都显得太过虚幻而不切实际。 在现在这个情况下,从来都只剩下了那一个人可以求助,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而她每一天能够见到聂彬的时间都是那样的多,可是对着他,她却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开出这一声口。 只是开启的仇恨却在她的胸腔中与日俱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抑制。她好歹也算是这一次莫氏与东岩那个重要合作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在中国区域内,权利只仅次于聂彬一个人而已。而在当今这个经济世界中,就跨集团公司的多方合作中,在真实的操作过程里,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导致的摩擦,通常也是司空见惯的。 如今何笑在没有得到聂彬的绝对帮助于首肯之前,凭一己之力所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一项而已了。她开始越发的努力工作,投入大把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把关每一项合作项目中的进程和双方的得失。寸步不让的,似乎已经有了连每一分钱都锱铢必较的趋势。连她的副手都隐隐觉得,近阶段的何经理,仿佛是在故意和东岩过不去,并且,卯着一股十分倔强骇人的劲头。 而东岩那一边的负责人,自然也不可能平白无故被推上这个位置的。名校毕业,为东岩在业界拼杀了大概有十多个年头,早在何笑还没有能力进入这个领域的时候,便早已在业内创出了一番名声。就算这个合作项目在最初的合作关系和技术支持上是东岩的能力要略逊于莫氏一筹,但就算如何的退让,在最后的那一条利益线上,作为一个老手,也终归是会死死咬住的。 所以就算何笑一个人在这里费尽了心思想要报那一己之仇,但在真实的胜算中,她也不过只能勉强算是一个硬挤出了几个芝麻的微不足道的赢家罢了。 但是她的这个形势却实在是做的过于高调明显,不但那边的负责人在处理了几个有关的事件之后直接向梁墨城那一头反应了情况,就连从这个项目一开始就打着完全放任何笑管理态度的聂彬,也最终在各方面无形的压力下,不得不过来插手了她最近这个势头。 解决的形势当然也仍旧是开会,梁墨城和聂彬各自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两头,而何笑则被请去了台上做了一个至目前为止的项目报告。这场会议表面上开的也还算是一派轻松何笑,两边的大老板全程都带着笑容,特别是聂彬,在听完何笑那一份简直就是步步紧逼,吹毛求疵的报告之后竟然还能笑的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讲上几句玩笑的话出来。不过在那种虽携着笑,但亦带上了不容置啄的语气里,何笑这一番简直像火车头一样又傻又冲动的不理智行动,终归是被刹停了下去。 不过聂彬最近真的是很忙,现下这个时间段本就已经趋近了整个年度的最后时刻,而他如今作为莫氏最大的掌舵者,工作量更加是大的惊人。在这几周的时间里,他大约有一半的时间里,都是在往返于各国分公司的飞机上度过的,并且在这个临时会议决定召开的前一天,他的人都还在加拿大那边。他近阶段算是忙的脚不沾地,并且到目前为止还看不见一点儿将要终止的势头。而今天开完会同何笑一起同乘一辆车回去,于他们俩来说,倒真的算是一段难得小聚的时光。 并且对于何笑,聂彬在很多时间和事情上都是包容的。就像这次一样,明明何笑在这个项目的处理和决策问题上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冲动且有失妥当,但即使上面董事会有好几个老头子都先后向他发表了希望临场换人的想法,聂彬还是顶着压力,硬是把何笑的位置给保住了。 而像今天这般难得回来开完会同何笑一同回家的场景,他更是一早就遣了司机,特地自己亲自驾驶,事先就选好了饭店和礼物,只盼着能重新博何笑一个难得的笑容。 当然,就算今日何笑会后的心情变得有多沮丧或是复杂,在今晚聂彬这一番精心准备好的山景餐厅中,就着那一簇温暖的烛光和下足了功夫的礼物,她也终于是被成功的逗笑了。 “你看,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乌黑色的眼睛穿透烛光望着聂彬,接过礼物的手掌牵动嘴角,她确实是笑了,只是这样费了太多功夫才得来的笑容,在今天这个并不适宜的日子里,怎么看,终归还是有一些勉强。 “谢谢……”想是何笑也终归穿透了面前聂彬满面笑容下那双略带着灰蒙干涩的眼睛,张开手掌,拢起粉红色丝绒盒子里那一枚串在一条中间夹杂了细细金丝红绳上的铃铛。这份礼物真的是让她颇为吃惊,原本以为那天掉落以后便再也找不回来了,却没有想到,竟还会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心情已经不是复杂可以形容,有很多的感激和喜悦,然而看着那一条早就不是当年用普通的红线变成的祝福铃铛,提到眼角的笑容,还是不能够展现出灿烂的颜色。她用力的咬了一下嘴唇,终于还是忍不住不住问了出来,“这个我之前掉落的铃铛,你究竟是在哪里找出来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曾经……我曾经给我爸爸……编过这样一个铃铛?”就算是装饰的线头再如何的精致奢华,对于这个自己亲手选了编上上去的小小银色铃铛,她还是在盒子打开的第一个瞬间便认了出来,心情很惊喜,却也很复杂,顿了几秒钟,终归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疑问,“你怎么会知道那一天我把这个铃铛遗落了?……是他……告诉你的吗?” 今晚这个临窗专门供情侣享用烛光晚餐的两人餐桌并不大,仿佛是为了特意贴近情侣们之间的距离,桌子的宽度设计的尤其窄。现在聂彬就坐在她的对面,那样的近,只要她把视线移过去,即使是他面上一个极其细微的皱眉动作,她也统统可以轻而易举的捕捉到。 就像现在这样,当听完何笑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他眉宇间的双峰还是不自觉的随着她的尾音皱了一下下。 “何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他的笑容在烛光的作用下明明灭灭,连何笑都突然分不清这样在明媚中带着哀伤的笑颜,究竟真的是聂彬此时真实的表情,还是她的眼睛因为灯光的关系而产生的臆想。 “你应该知道,也应该相信,对于你的事情,凡是梁墨城能够知道的,我也一样会去关心,会去掌握。就算,是你爸爸的死,也不例外。”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手肘撑住下颚,很恰到好处的让微伸的颈部在这个本就狭小的空间里在距离的控制上,更加贴近了一步。另一只手则强制般的伸过来抓住了她的,带着强制的意味,然而投过来的眼神又好像是在恳求。 “有我在你身边,你根本不需要独自坚持的这么辛苦,你恨他,想报仇,想夺回自己的一切这些我都知道,我都可以帮你。只需要你能敞开心扉的对我说一声。只需要这一句话就好。你不需要顾虑什么,更加不需要像现在这么辛苦,我全都可以帮你,只要是我聂彬还可以做到的事情……” 视线开始模糊,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片眼泪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只能感觉到,自己那颗曾经千疮百孔的心,突然跳的好快,而此时那里面装载着的,便是满满的感动。她的心明明前一秒还强忍着孤独与无措,而他的话,在这一瞬间,就好像化成了指引与甘露。 她听见聂彬这样的对他说,语气说的并不算深情,语速也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在这样的场景中,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感动。 57、Chapter 58 聂彬的那一席话明明说的并没有多漂亮好听,而他虽然全场都在笑,却还是没有能够成功盖住因为连日来强压的工作而在眉心处烙下的疲惫的褶皱。她明明知道这样答应下去会很不明智,特别是于他来说,将会有太多的亏欠和不公平,然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他问出那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她仍旧还是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或许是刚经历过的那一番挫折让她不得不重新清楚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实力,仇恨太深沉,想要做的事情是那样的多,只是就算她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在那么多的事情上,偏偏还是力有不及。 可是聂彬却不一样,这就同每一个人能够生长的高度一般,明明从同一起点开始的两个人,就算是饮用的饭食全都一样,达到的高度却也有可能会相差许多。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好,能够让他对她这般的尽心尽力。就算曾经答应他的诺言并不虚假,终归还是她欠他的更多一些。就像很久以前梁墨城对她说的一样,她何笑,终究不过是一个自私的人。明明无以回报,却还依旧能够厚颜无耻的不断索取。 当今商场没有一刻不是在明争暗斗,或许是要用上各种的操作手段和技巧,但是“商”这个东西,说白了也不过就是用钱堆积起来的一个代名词而已。任凭是智慧再高,手段再精湛的商场中人,若是没了资金的支持,也依然不可能有所作为。 而聂彬虽然不敢自诩自己的手段和经验肯定会比梁墨城强,但单从如今东岩和莫氏的规模,在国际市场中的占有率以及可以使用的流动资金上面,怎样看都是莫氏要远胜一筹的。 如今何笑手里的这个项目已经逐渐趋向于最后的拍板收尾工作,虽然中间也曾经发生过令人不愉快的插曲,但总的来说,还是能算是一场比较圆满的合作。预计双方最后能够获得的利益都将会很不错,当然就次项目的单方面来说,双方也算是合作愉快,宾主皆欢。然古言有云,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亦没有永远的朋友。 两个不同代表不同利益团体的集团,或许会在这块到手的肥肉上友好的互相分享一番,也有可能会在下一次的捕猎中兵戎相见。这就如东岩和莫氏接下来所要面临的局势一样,既然聂彬那一头已经率先挑起了敌对的战旗,最为东岩最高决策者的梁墨城,若是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自然也只剩下了正面交锋的这最后一条路可以选。 就像最近的这一番近况一样,虽然东岩也算是这些年来在a市的商场中屹立不倒的一个霸主,然而莫氏凭借着自身在其他各市场中积累起来的强大流动资金,在这次打进中国市场的战略中,不管是招标还是拍地,短短的几个月里,已经多次和东岩发生了正面交锋的战况,并且最终赢到了掌控权。 再加上一系列让人意想不到的并购和重组,在聂彬领导下的莫氏就像是化成了一把利剑,凭借着他精髓的剑技,硬是在a市这块势利已经划分完整的山石上劈开了一条前进的道路。 就如同了解一个国家需要首先了解他的文化一样,聂彬带着何笑,亦是穿梭在a市所有可大可小的商场聚会之中。不论是酒会、发布会,甚至是庆功宴、生日宴他们都没有放过。携着笑脸与就=酒杯,在这一个个场所中出现,认识和了解所有如今a市中能够或将能够排的上号的人物。 觥筹交错,何笑便是这样跟在聂彬的身后,有结实,有攀谈,但更多的却是讨好式的赞美。有好多次站在那一片被头顶的水晶灯照的如同白昼一般的大理石地面上,她穿着出自名家之手,精心剪裁过的华丽服装,听着场中间从钢琴师手里泻出的美妙旋律,然后和每一个和她相同的人们攀谈。有好多次,都让她有一种时间倒流的错觉,错觉自己回到了从前,重回到了还是那一位心高气傲,高贵不可亵渎的何家小姐的岁月里。 只是,不论是怎样的错觉,终归也只能迷惑人们一瞬的时光而已。周身这些奢华的景物似乎没有变化,然而岁月流转,却往往是物是人非,就像如今站在她身前的那个人,或许也同样是身姿挺拔,但那样年轻清贵的笑容,那张脸,却全都昭示着曾经那个属于她父亲何建刚的时代,早已不在。 时代虽已不在,但她作为那个时代残留的东西,却还有着她坚持的,没有完成的使命。有关于东岩,更有关于梁墨城。 a市虽然不算小,但是圈子里的人也就只有这么多。虽然何笑并没有刻意的去人群中寻找,但有好几次,她还是碰见了他。当面的遇见,而不仅仅只是遥遥的一瞥或是擦身而过。 有几次是在敬酒的席间,她同聂彬一起走去各个桌子,而他也坐在其中的一张桌子旁边。这种酒席上,人人都好像是戴了一张面具,不管真实的关系到底是如何的境况,在端起酒杯的时候,全都是清一色不变的笑脸。夹杂着须臾奉承,一大桌然站起来将杯子像敲打乐器一样用力的碰在一起,每一个杯子都长的一模一样,每一杯就也都同样被斟的很满,乍一眼看过去,根本不能在第一眼的时候分辨出自己碰触的杯子主人到底是哪一位。 就如同上述的一样,就算在走向那个桌子之前就知道梁墨城坐在那里,何笑也必定是不能逃避的。所以有好几次,当她的酒杯在此起彼伏虚假的夸赞声中被对方撞过来的力道碰洒了几滴酒液的时候,她抬头顺着握着酒杯的手掌往上看过去,便看见了那一张熟悉的人脸。 他的视线落下来与她交汇,在这样的场合里,当然也是不容许不笑的。只是在触到她的时候,他那张从来都伪装的很好的笑脸,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怔忡了一下。接着再缓过来,重新落进周围嘈杂的人群里,她的酒杯还没有触到唇角,他的杯盏却已经被他迅速的一饮而尽。然后,她竟然也跟着怔忡了起来。 还有几次遇见,是在酒宴外面的天台上,她觉得累乏了想出去吹吹风清醒一下,却没有想到竟然又遇到了他。 他背对着她猛抽烟,失了笑意的脸色,怎么看都带着重度劳累和情绪受挫的样子。她本想直接转过身走出去避开与他的碰面,却没想到他闻声转头,还是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她。 “何笑。”他依然是这么的叫她,不是何小姐,更不是官面上别人喜欢称呼的聂太太。他的声线其实很单一,夹杂着口腔中烟草的烟雾,听上去还带着几分粗哑,可是只这两个字,就突然让何笑觉得很不舒服。 所有的商人都是薄凉的,就算其中也有着同样自己的市场因受到莫氏这样的外来大财团侵占而不服想要反抗的,但是也终归不会傻到去争当出头鸟这个地步。而目前聂彬手里的那把屠刀指向的是谁,大家自然也都一清二楚。 不得不承认,最近由于聂彬采取的一系列不惜血本般的竞争活动,的确是在一定程度上封杀了很多条东岩曾经的产业线,经营受阻,利润下滑严重,这一切对梁墨城所造成的困扰,自然不是只有一点点。 “梁先生,好巧。”而她对于他,却又是另一种预期的称呼。她笑的很得体,唇上涂了亮色的唇膏,很耀眼,却并不明媚。 明明促成他这些困扰的始作俑者都是她,当然在和他相遇的时候,她也很好的挺直了腰杆和胸膛,睨出了胜利者的姿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本应该得到真正满足和胜利的感觉,却来的并不深。就好像她手里握着的那把刀是双刃的,在刺伤了他的同时,她也并没有能够全身而退。 这个问题,这一番思量,她也曾在回返的车子上问过聂彬,他回答的答案是她修炼的还不够,她还应该把自己的心肠锻炼的更硬一点。她觉得他说的并没有错,可在隐隐之中,却终归觉得,这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她没有能够发现,没有能够想通的更重要的问题。 58、Chapter 59 虽然在这几个月以来,总部对于聂彬太过于针对东岩的决策也并不是全然没有异议,不过最终还是被聂彬拿出的收益数据给压了回去。 有好几场这样的视频会议中,何笑也是在场的,她看着聂彬坐在主位上,面对摄像头那一边的质疑。她曾经以为他为了迎合自己的那个任性的决定而做出的单方面和东岩发生正面冲突的举动,就算并不会动摇莫氏的根基,到最后,也终归会因为这一份任性而付出必要的代价。比如收回他一部分的决策权力,比如降职,又或者,他的母亲会一怒之下让她彻底离开他。 然而到现在,她却真的不的不承认,她原以为正确的预料发生了偏差。坐在她面前的明明还是那个聂彬,有时候笑的灿烂的时候会在唇边不经意的露出那颗白色的小虎牙,依稀带着一点点当年孩子气的那般模样。只是,就算这样,那个人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她初识时候认识的单薄的少年郎了。 她竟没有想到,这些年来,他已经在她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便已然长成了一位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就像着几通视频电话中所展现出的一样,即使是遇到了再尖锐的问题,他也丝毫没有半点换乱的样子,一字一句,按着自己的理论,拿出具有说服力的数据,一次次在胸有成竹的笑容中完胜! 而当真正认识到了现在的聂彬,何笑才猛然发现,这样的变化,给她带来的冲击,完全不止一点点。就像现在,明明会议已经结束,电话的讯号中断,与会的人员也一次整理了东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然何笑坐在聂彬的下手,看着他以完全压倒性的决断力主持完整个会议,震惊很强烈,以至于当聂彬合上面前的电脑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她竟然一时间都来不及移开自己的眼睛。 “这么盯着我看干什么?你这样看我的样子,会让我误以为你是在为我着迷的。”当会议室里又重新只剩下了他们二人,那双略带褐色的眼睛便带着盈盈的笑意凑了过来。 里面有她缩小的倒影,随着他调笑式的语气,在头顶的日光灯折射下泛起很亮很亮的光亮,她望着那里,竟在一瞬的时间里有一种自己会被吸进去的感觉。 “咳咳……是吗?”等到慢半拍的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失态,在他灼灼的目光下,就算是勉强用力咳嗽声来遮挡,亦是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颈部因为狼狈和失态而泛上的丝丝酥麻的感觉。 “聂彬……其实你不用对我这样好的。这一次,本来就是我的要求过分了,而我却没有想到你竟然可以处理的这样好。”何笑偏转头,在对着聂彬这般视线的境况下,她顿了半秒,终还是忍不住脱口说出了她此时心里的想法。 连她自己突然都有些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毫无顾忌的便对着他把这些话说了出来。仿佛从不知什么时刻起,对着他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一种完全信任的关系。就像此刻这样,很简单的表述,就算有时候临时组织出来的语言听上去会觉得有一点点紊乱,却完全是出自她此刻内心的最最真实的表达。 “哦?是吗?那我现在完全做到了,你有没有很崇拜我?”他的嘴角在听完她的话之后非常流畅的向上扬起,就像是一只被缓缓折起边角的纸碗,容量只有固定的这么多,而当边角处翘起来的时候,原本星星点点散落在眼眸中的笑意便溢了出来。像湖面上的波纹一样,会携着阳光一道洒到她的身上,接着给予她的便是一种很温暖很温暖的感觉。 “这个问题我想我需要思考一下才能回答你。”何笑将桌面上那份文件夹拢起来抱进怀里,随着他的笑纹,亦是眉眼弯弯的笑了出来。她的眼睛生的很大很黑,而这样暮然弯成弧线笑起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便是温馨可爱的颜色。 何笑她笑着顿了一下,故意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抱着怀里的文件站起来。头顶蓬松的发丝在空中跳跃了两下,映入他眼中的时候便更显得多了几分俏皮,只听她兀自咯咯笑了两下,才接着答道,“嗯,好像确实有一点呢。” 只觉得仿佛当心里的话和他说通透了以后,那股曾经在她心里潜藏了很久的压抑和悲伤的情绪突然就散开了。在遭遇了那么多的挫折和困苦之后,自己竟然还可以这样重新坚定的信任一个人,就算现在想起来,也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既然我这么努力,那你是不是也应该得到一些奖励呢?”聂彬仰着头看着何笑突然跳了一下站起来,笑嘻嘻的朝他做了给近似于鬼脸的表情,眼瞳里的笑意便漫的更深了。他并没有同她一样收拾东西站起来,但却显然也没有就此将她放出去的打算。只轻轻伸出压在膝盖上的一只手,碰上她的左臂稍向前一拉,何笑的身体便又整个儿随着惯性朝他靠了过来。 于是在接下来的那一刹那里,两人的目光便如他所愿再一次碰撞在了一起。他端坐在位置上,只颈部稍稍向上方侧着,她则是抱着文件重心不稳的向下微斜,胸部的地方,则是随着重心,若有似无的擦过了他的额头。他依旧笑容不变,她却暮然红了脸颊。 “怎么,这就害羞了?”她有些别扭的侧了侧身体,重新恢复了站立在旁的姿势,压低了头颅想要逃离,然而他却显然不准备再留给她这样的机会。本就抓住了她左臂的右手再次用力向自己的方向一带。她手里那一份有些碍眼的挡在他们之间的文件夹便终于成功的在他的故意为之中飞了出去。而她的脸颊在她的一声低呼中随着他的力道坠了下来,位置刚刚好,正好贴上了他的胸膛。 “喂!放开我……”虽然有过一定会努力试着爱上他的诺言,然而公然在这样的公共场所着做出这样的暧昧举动,还是让何笑有些不知所措。手臂在他的身下挣了挣,伸长了想去够落在那一边的文件,却还是被聂彬当先一步的挡了回去。 “放心,他们不会回来的。”他俯身低头看她,看着她窝在他的怀里,双颊的地方,慢慢幻出浅粉色的红晕。唇角心情极好的勾起,终是忍不住,伸出指腹,轻轻地摩挲了上去。 她的皮肤一直都很好,所以在化妆上面,也只需稍微扑一些淡淡的粉就可以起到很好的提亮肤色的作用,而当面颊红起来的时候,白色透红的颜色交汇,跃入另一个人眼睛的时候,便更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诱人风情。 所以当他的吻随着她发尾柔软的末梢落下来的时候,她在最初还是犹自不觉的怔愣状的睁大了眼睛。她还没有完全习惯这样的接触,然而他的吻是那样的深情,那样的柔软,一丝一缕的吮着她的每一寸味蕾前行,终还是在最后成功的让她丢盔弃甲。 他的眼睛里藏着深深的情谊,她沐在粲然一片的白炽灯光下望着,荡漾漾的,仿佛是一泓最清凉的泉水,柔和温暖,就如同此时唇齿交叠的感觉一样,真实且柔软。她定定的看着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味道,有那么一瞬,她真的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他了。并且将会在这个甜腻的吻中,一直沉沦下去。 “那个……聂总!”只是有些事情,却是终归不会样样随人愿的,那屋外的人声穿过挡着的木门传过来,虽然聂彬显然并没有想要放松手里动作的意思,但还是被何笑第一时间的大力条件反射而分了开来。 其实门是虚掩着的,在外面的人并不能看到里面的动静,然而她还是羞赫的几乎在听闻声音的下一秒就从他的怀抱里跳了出去,很像一只惊惊慌慌的兔子。右腿撞在旁边的桌角上,发出很响的“砰”的一声。 而他的双臂还依旧保持着那个空荡荡环抱的动作,过了很久,才同面上浮起的那一抹苦笑一道,缓缓的放下去。 “进来吧。”他过了好久才开口将那位站在门口的助理放了进来,唇角边残留着一味笑,味道却是苦涩的。 59、Chapter 60 原来在这个电话会议之后,聂彬今天的行程表上是还有一个听各部门主管反应本月经营情况的简会的,时间本就安排的有些紧凑,也难怪他们两人也就只亲昵了一点点时间,就已经有助理过来提醒了。 何笑重新抓起桌子上的文件,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羞涩十分留下的红晕,在之前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就好似变成了一只偷腥被抓的猫咪,还没等那位助理应了声推开门来,便已经一溜烟儿的用文件挡着面儿躲到了聂彬的身后去。 接着趁着那位助理毕恭毕敬的翻开手里的行程本子向聂彬说明情况的功夫,也不理会聂彬此时的表情,便直接跑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连灌了三杯凉水下去,才堪堪让面上的那一朵潮红退了下去。 定了定神之后,她才重新坐回位置上去,一手托着腮,一手移动手边的鼠标点开工作邮箱,最近虽然她的工作已经远没有之前那么的忙,但也并没有断过。就跟面前邮箱里反应的一样,陆陆续续的,不多却也琐碎。只是这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里,她虽然都一本正经的面对着那台闪着荧光的液晶屏幕,实际上却是连一封邮件也没有能够看完。 何笑只觉得现在自己的脑子很乱,对于聂彬的这一番温情,她曾经以为在自己答应他的那个时候便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是当的手臂真的拥上她的身体,他的唇瓣真的从上面落下来压住她的唇齿时,心底却又不自觉升起的那股紧张和想要逃避的感觉,而这样的情况,和她过去所有在大脑中做过的设想统统都不一样。 她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应对,整个下午的时间,都只觉得坐立不安,仿佛心里面有一块郁结正在慢慢聚集,就连偶尔低头瞥见屏幕上的那一角时钟,也会突然觉得越发的焦躁不安。 在临近下班的时候她接到了聂彬秘书那里的通知,那个他本以为只要花上一个多小时便可以结束的报告会议因为其中的一些突然状况却是被大大的延长了。而他叫秘书打电话给何笑的本意是带着几分无奈的,可是当这一番被秘书小姐原封不动的返回进何笑耳朵里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不可思议的庆幸。 何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话筒旁边跳跃着对那一头的秘书小姐说“谢谢”,那仿佛松了一口气式的语气连自己听着都有些觉得愧疚。不过她终归还是没有选择留下来等聂彬结束了一起回家,只刚过下班时间几分钟,她便关了电脑,乘电梯至地下车库去取了车。 可是当她驱车绕过停车场里的一个个弯道,打了右转灯重新驶上主路,往家的方向开了一大段时候才突然想到,今晚东东因为要去参加一个和他要好的小朋友的生日party是不回来吃饭的,并且因为那位家长许诺会一放学就将所有邀请的小朋友都一起接回去,所以他们便也顺着人情给那位保姆阿姨放了一整天的假。 她今天实在是没有心情自己做饭来吃,也不想一个人对着那一间黑乎乎冷冰冰的大房子。握着方向盘思及此处,最后还是决定转向去这个城市中那一片繁华热闹的商业区去解决今天的晚饭。 商业街仿佛终年都是那样,就算今天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工作日,不是节假日也根本和任何纪念日搭上边,但它却仍旧可以被布置的灯火通明,五彩缤纷。 停下车重新站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热闹的仿佛连冬日里凛冽的空气也突然暖和了许多。何笑很用力的吸了一个口气,然后有些高兴的发现,自己的心情竟然总算在这吵吵闹闹的气氛里,稍好了一些。 一个人的晚饭自然也不会特意去挑那样昂贵且以情调著称的馆子,而这条街是自何笑出生的时候便在了,虽然几十年来也并不是没有变化,但好在她喜欢的那几家老字号的吃食店,倒是幸运的全都还在那里。 她最后选了离她的停车位最近的那家馄饨店进去,热腾腾的馄饨或上几碟清爽的小配菜,在这泛着寒意的冬日里,显得颇合广大消费者的心意。现下这个时候又正当是吃饭的时间,何笑进去的时候所有的座位几乎都已经坐满了,转了一圈才勉强找到了一个刚吃完离开的空位。 而和她拼桌而食的正好是一对小情侣,何笑看见他们两个人点了不同馅儿的馄饨,拿着勺子互相分享着来吃。这其实也并不算是一种多好的办法,舀来舀去的次数多了,那两碗馄饨汤便也看上去变的有些浑浊。四周的桌面上,也溅出了些许汤汁与肉馅,若是用那些有了钱便喜欢抬高了眼光摆架子的那些所谓的富人看到了,必定会笑他们这样的动作寒酸。 然而在这外面寒风料峭的冬日里,能够坐在这一间热乎乎的馄饨店里,和喜欢的人一起分享整顿的晚餐,当这样的场景跳进何笑眼里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在这张既没有漂亮的蜡烛,也没有配着淡紫色红酒,甚至是坐着都显得有些拥挤的小桌子上,这两个人脸上所展现出的幸福,却是比所有用金钱堆砌出的笑容都要真实明媚的多。 好在等了一会儿后,何笑点的那一份虾仁肉馅的馄饨便也到了,她拿起碗里的勺子细细的一个一个的尝了。其实味道并没有变,然而舀起一只混了汤汁咽进嘴里,相较于身边的那一对情侣,或许是因为心境变了,于是尝出来的味道,便也远不及记忆中的那般好了。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然这条街道沐在一片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就算日头已经落下,外面的风景也依然亮如白昼。街上有来来往往的行人,不过因为有那一扇厚厚的落地玻璃隔着,所以就算那一边其实也是嘈杂的声音一片,在何笑这个位置望过去的时候,却觉得是一片悠然的静。 何笑坐在那里望了许久,街上的人流是那样的多,有嬉笑着从窗边跑开的孩子,也有互相搀扶着的步履蹒跚的老人,不过最多的,还是并肩走在一起的青年男女,或说或笑。在那样难得的青春里,都是活的那么真实。其中有一对青年男女,十七八九岁的年龄,当先的男孩子牵着女孩子,也在往这家馄饨店里带。 何笑搅着勺下的那一碗饺子,将目光从那一对青年男女的身上收回来,默默的垂下眼帘,只觉得明明自己下意识的逃避,记忆还是不经意的从那里带着些微的疼痛流淌了出来。 就像这家馄饨店一般,虽说开了大约在a市开了大约有好几十年的时间,名声也并不是没有,但她真正来这里吃的那次,却是梁墨城带她过来的。 那个时候,她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他却只是一个清苦的几乎一无所有的大学生。明明怎么看都是不搭的组合,却偏偏是在她一个人固执的倔脾气下凑在了一起。然而就算是勉强凑在了一起,她终归也是不能直接将他带进自己的那个圈子里去,所以在一般仅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里,只是因为她是先喜欢上对方的那个人,在绝大部分的事情中,便只能理所应当的退步。 就算她原本并没有多喜欢这个种把肉和菜全都绞碎在一张皮子里的食物,只因为他特别的喜欢这家店,因此两人来这里一起吃饭的次数便也变的特别的多。 年少时的她,喜欢和他在一起的光阴胜过饭桌上的所有吃食,以为只要能够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便是最最幸福的时光。却没有想到当时光流转到现在这个时刻,所有的东西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几番虚情假意,暗算阴谋,唯一还保留着的,竟是这一款虾仁馅的馄饨! 过去喜欢的人变成了尖锐的仇人,而不喜欢的这一种吃食,却反而成为了过去唯一剩下的缅怀。这是多么的讽刺! “小姐,您旁边还有别的客人吗?”最终还是一旁服务员的声音将她从那一片灰暗的过往回忆中给拉了出来,她有些迷茫的转头,才发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之前的那一对小情侣已经吃完离开了。 “啊……没有。”慢半拍的回答,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朝那位服务员小姐笑了笑,才重新将目光转到了自己的那一碗已经半凉的馄饨上去。 她听见那位服务员得了她的应答转过去招呼其他正在找位子的客人过来,于是接着便有脚步声传过来,然后在她对面的那个位置上停住,顿了一下,坐了下来。 明明那个人并没有讲话也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动作,然而在他坐下的那一瞬,仿佛感应一般,她顿住手中汤勺里馄饨,鬼使神差的暮然抬了一下头。 再熟悉不过的人,再熟悉不过的脸庞,端着馄饨碗面对面而做,就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幕。只是如今这样的场景,带给何笑的却不再是喜悦,而是惊吓。 “梁……墨城?你怎么会在这里?!” 60、Chapter 61 何笑的声音在那一刹那扬的高而尖锐,就算是在这间人声鼎沸的馄饨店里,也一时惹得周围的食客们纷纷闻声回头。而因梁墨城因为久找不到座位,便是直接去馄饨的窗口那里取了,随着服务生小姐指引走过来的时候,他的手里还端着一方硕大的乘着馄饨碗的餐盘。 想来他也是同她一样刚下班不久,身上罩着的那件西装都还没有来得及脱下,不菲的材质配上笔挺的样式,站在这间馄饨店里,怎么看显得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起初听见何笑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产生了幻觉,而等到下一秒抬眼望见面前那人真切的模样时,脸上的表情却是猛的一怔。缓了几秒,才俯下身放下手中的那一晚馄饨答道,“原来我们今天竟是这样的巧。” 本以为他与她若是再次遇见,不论在什么场合之下,关系都只会是敌对的,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还可以这样轻松的同她打招呼。她嘴里本还含着半个没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馄饨,听见他话里面最后那个带着似笑非笑意味的“巧”字,那半口馄饨竟生生的在咽喉中卡了一下。狼狈的很咳嗽了几声,才勉强咽了下去。 然他这顿晚饭将与她面对而坐却已成定局,她因梗着脖子,倒弄的立马起身离开也不行,继续将碗里的东西吃完也不能够。而一时半会又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回他的话才好,张口无语,只能继续梗着脖子顿在那里。 不过就算口头上没有所表示,望过去的眼神也依旧是不善的。这一切梁墨城明明都看在眼底,但是却一点也不为所动,除了刚开始坐下的那一眼,后面余下的好长时间,全都保持着独自埋头吃碗里馄饨的动作。 他吃完一个馄饨,便去碗里舀上一勺汤来喝,刚开始汤还有些烫,他也会抿着唇吹两下。握着勺子的右手在汤碗上方停顿,修长的食指握住勺柄,无名指和小指则会在稍有晃动的时候在后面微微翘起。这是他一贯的小动作,很久以前的何笑很喜欢他那一双细长白皙的指骨,外观那么漂亮,我上去的时候,在指腹间却能摸索出一层薄薄的细茧,宽大而温暖。 只是当原先所有的美好被全部颠覆,再碰触到有关那一切的时候,暖意已散,唯一剩下的便只有阵阵刺痛。 “业界不是都传梁先生最近这段时间可谓是忙的不可开交,连见一面的功夫都难如登天。怎么今儿个倒是这么有功夫会来这里吃东西呢?” 在第一瞬的惊讶慌乱消散后,何笑终也镇定了下来。重新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馄饨,半凉的温度,虽早已步入刚出锅时的那样滚烫可口,但她还是照样端起来,一个一个的把里面剩下的馄饨用勺子舀着,不紧不慢的送进嘴里。直到最后一个被吃完,她拎起腿上的皮包从位置上站起来,才仿佛心满意足的抿了一下嘴巴,再次望向对面的梁墨城,嘲讽的话语却说的仿若是饭饱后意兴阑珊的闲话。 梁墨城的手随着她的声音顿了顿,接着才重新将头抬了起来。此时她站着,而他坐着,就算他的身量实际要比她高出很多,在这样姿势下,他终也还是,仰起头颅,仰望了她。然而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时候,却并没有预想中的优越感。 于是她决定旋身走开,他却陡然有了反应,她停下来,感觉手腕的地方被拉住。其实他这一下的力道用的并不大,只是十指松松的握住,没有疼痛,也没有很拽,感觉的器官渗过皮肤,只有那掌心中丝丝粘稠的汗意。 “何笑。”他终于又再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几乎和她回来重逢后的每一次一样,所有的话,都一定要拖到最后。她背对着他而站,心里面的决定并没有变,但那张一直沉默着的脸还是在这一声名字之后忍不住微微动容。 “你明知道我现在的处境的不是吗?”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在这片嘈杂的馄饨馆子里,都还没等到散进空气之中,便淹没在了来来往往的人声之中。她以为他终会开口来求她一声,但实际上,他却并没有这么做。 微微发汗的掌心圈起她的手腕,也不过只有几秒钟的时间,都没有等到固定好面上的表情回过头去重新看他一眼,那只手掌便已然松了开来。无力的贴着塑料椅子的边角垂着,同他那隐在已经发凉了的馄饨碗后面的笑容一样,都是沧凉凉的。 “我倒是今天才发现,原来当年做什么都不择手段的梁先生,在如今也变得有了铮铮铁骨了呢?”何笑嗤笑,然说话的语气却还是淡淡然的。仿佛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在这店里用餐的大多数客人一样,只是友善的朋友关系而已。 “呵……”他的眼眸随着声音颤了一颤,眼角随着弧度上斜,弯成的弧度很好看,唯有那一双黑的惊人的眸子里,找不到笑意,“若是我现在真的求了你,那你会不会,开口让聂彬放我一下?” “你说呢?”何笑依旧站在那里,收敛目光,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全都对,而她之前勉强固定出的那一抹所谓的淡然笑意,终于也在这一句句话里,丝丝崩裂开来。 “你应该明白,聂彬如今这样在每一个项目上都宁愿出上再高的价格也要从我手上抢走生意,就算他是仗着莫氏雄厚的资金,可是东岩也终归也不是软柿子,这样不计后果的拼法,就算东岩真的可以被他逼到破产,我相信他在莫氏的地位也一样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是吗?那我是不是应该反而对梁先生这般大度的提点说一声谢谢?”一声冷哼,何笑却是不怒反笑,然手掌中无意识抓紧的皮包袋子还是暴露出了她此时的不平静。眼睛的焦距再一次移到梁墨城的脸上,并不是之前很多次时候所散出的熊熊怒意。 他接着听见何笑这样一字一句的对他说,“请不要什么时候都把聂彬扯进来,我知道我或许是负了他,但是在你和我的恩怨之间,我却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你等着,等、着、我、们、一、起、下、地、狱!” 梁墨城第一次发现,原来如今的何笑竟也可以将气氛冻结的这样可怕,无波冷然的语调,瞳孔中的光芒则伴着顶上日光灯的折射投到他的脸上,那样刺目的亮度几乎让他在一瞬间有一种全身都突然冻结的感觉。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森然的笑容,而他整个人顿在那里,却竟会觉得美丽。惊心动魄的美,像是有一个巨大的锤子,突然在他的后脑上重重敲了一下,爱慕与羡艳,那样的感觉,和当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那样的相像…… “笑笑……”最后的这两个字喃喃在唇边回荡,她却没有听见。她转身转的那样的快,绕是他已经在反应过来后探了整个身体过去想要抓住她,然除了手肘边打翻的汤碗,便只剩下一片再也理不清的狼藉的感情。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对自己说。不论是当年对她在不纯动机下的百般接近,互相折磨也要将她强锁在自己身边的矛盾处境,还是如今这样站在再也走不到一起的对立位置上,他可以接受她讨厌他,恨他,厌恶他,所有所有的情感都可以,却独独不想看见她这样同归于尽般的绝望。 在这一瞬中,他突然开始感到害怕,害怕的并不是她所说的下地狱的那个结局,而是她那一刻望着他的,眼里再也找不回来的爱意。 原来她再也不爱他的这个事实,才是他最最害怕的画面!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竟是要到这一刻他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所谓的不甘,所谓的骗局,所谓的折磨,其实都逃不过那一个“爱”字。自以为是的聪明和决断,到头来却反而变成了最最愚蠢与不堪的结局。 就算是幡然醒悟,事到如今,他又能有什么脸面过去和她再说上“爱”这个字? “笑笑!”然而就算是心中尚且还保持着一丝理智,但身体不自觉的动作却早已出卖了他。几乎是仓皇的丢下身边的所有东西追了出去,重重的撞在玻璃门上,连手肘上的疼痛都已然不自知。 她其实走的并不远,而在他猛然冲上去重新拉住她手臂的那一瞬间,仅仅这几步的距离,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量与勇气。 “你想干什么?!给我放手!”再次听到她再今生都再不想听到的那一声昵称,何笑转过来的表情,却是惊怒的。 他无意识的张了张嘴,望着她,胸腔里徘徊着从没有过的汹涌感情,然而当真正对上这张写满了怒火的脸庞时,却有突然失去了勇气。 “我、我……”说爱吗?他已经没有了这个资格。那赎罪,他到底又能够做些什么? 61、Chapter 62 他的动作太用力,她挣脱的又太歇斯底里,几番纠缠,却不想反让他们两人的身形撞在了一起,仿佛是上天特意坐下的恶作剧,他的唇瓣沿着她的唇角,一路相擦,一直到她的鬓边。 “梁墨城你到底想怎样!”她的声音因为羞恼而被挑的极高,带着嘶哑的尾音,几乎是吼一样的说出了这句话。 然而他却好似大脑突然当机,所有的考量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独独的一片空白。唯一残存的念头:不能放手!不能让面前的人离开! 却早已忘记他们此时站立的地方是在馄饨店门口,a市最繁华的街市之上,只刚才的一番追拉牵扯就已经让不少的路人纷纷回头侧目,更何况是他这样愣神一般的死死不放手的紧握,已经完完全全的触破了何笑可以忍耐的最后底线。 对于她忍无可忍的大叫出声,尖锐的声音震颤着声线,也一直到最后的那几个字,才堪堪将他脱线般游离在外的思考能力重新震了回来。愣愣的回转视线看着自己对面的人儿,看着她甩脱他那只手时脸上愤怒的几乎要爆发的表情。 “笑笑……”他很想安抚,却无奈的发现,根本已经无话可说。他这才猛然惊觉,怔怔的发现,如今的他同何笑之间早已深埋一条鸿沟。 只是她早就已经不再是她在乎的事情了,她急不可待的甩脱他跳到几步之外的地方,他望着两人之间只有几米的距离,很想开口表白那一道才刚刚醒悟过来的感情,可是当手臂伸出来想再一次抓住她身上哪怕只是一片衣角的时候,才发现,这仅几步的距离,与他和她,却是遥不可及。 “那如果我现在求你,你能够放过我……和东岩一马吗?”挤到嘴边的话在她毫无情愫的眼神下生生折转,悔意仍深深的存在,但仅剩的几分理智还是让余下的那些话没有再在不经思考的情况下贸然说出。 “梁墨城,你是在耍我吗?用这样的方式羞辱我,你觉得很高兴?你满意了!”何笑的面色在他的那句话下很快又拉长了一分,很用力的用手抹了一下右脸,整个人的样子就像是一只被狠狠激怒的母鸡,将所有的羽毛都竖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梁墨城却是默然了。两个人便这样站在街道,相对着站在那里,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热闹的商业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过往不断的人流,就算在一开始还有人因为梁墨城那一瞬间的出格动作而回首观望,在走过这么多的人流之后,便又重新归为了这不停歇人流中普通的两个点。甚至还有少数几个急性子的市民,不甘随着人流缓速向前,一边握着正在通话的手机,一边大步流星,从他们间隔的那只几米的距离中直接穿了过去。 梁墨城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人儿,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脸孔,可是这么多年以来,却偏偏要到这一刻才终于读明白了自己的那颗心。眼神里难以抑制的流露出眷恋,不论曾经有过再多的交集,再多无法抹去的记忆,在这一刻,他只是想这么看看她,好好看看她。 “终于说不出话了吗?”然当所有的爱恨情仇都被揉成了如今这般再也解不开的时间段,他们二人之间,便也再不会有所谓的心平气和的宁静。几分钟的怔忡之后,终还是她率先开了口,打破了沉寂,“你应该清楚,不管你再做任何事情,我和你也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回转了身体,再不看他,直接跨步走到了一旁行人较少的商铺屋檐之下。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她的身形,她一动,就算再如何克制,他的双腿还是无法控制的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穿过人群。 “笑笑……何笑……”周围往来的行人是这样的多,有好几次看见她的背影几乎要被潮水一般的人流冲散,他真的很想大声叫住她的名字。然而,就算他的声音再想,真心再真,终还是全都被滚滚的人潮吞没。 只觉得耳朵就好像是一只在隧道或是地下室中突然失了信号的收音机,急切的想要找到频道,然讯号却始终是一片嘈杂,而等到终于重新恢复听觉的时候,击过来的却是那样一句绝情的话语,“你大可以继续使出所有的手段来对付我们,就算是要去地狱,我也一定奉陪到底!如果我最终还是无法报仇雪恨,那我也一定愿赌服输!” 他仔仔细细的看完了她脸上的每一分表情,最后还是颓然的收回了眼神。这一刻才暮然发现,这个世界上是从来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的,记忆中那个曾经对自己百般爱恋的小姑娘,时至今日,却是连一心半点心软也找不到了。含在嘴边的话被她的狠绝猛的噎住,望着她慢慢消失在人海里的背影,他终于再没有了继续追逐的力量。 胸腔里的感情的那一番感情依然汹涌,只是在这一刻全都无法表露只能硬生生咽下去的时候,所有的味道,便只剩下了苦。对着这一片很沉沉的夜空以及这茫茫的找不到边际的人群,他第一次,突然很想流泪。 而那一边,当转过去的背影终于将何笑所有的表情在梁墨城的视野中遮挡住,那一张自以为可以不再动容的面孔,也终是像龟裂的妆容一样,一块一块的,泛出狼狈的迹象。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条件反射以为是聂彬打过来的,滑开手机滑盖的时候几乎连呼吸都是带着些慌乱的,后来才发现只不过是一通某楼盘的推销电话而已。 暮然松了一口气,重新找对了方向,往停车的地方走。而当真的发动了车子重新驶上回家的那条路时,她却又迟疑了。 这条路的边上,有一大片新建的居民楼,她坐在车里,只需要稍稍移转目光,便可以看见从那一幢幢小方块形状的窗户里透出的点点白光,很温暖的白颜色,是家的味道。有欢声笑语,有绵延的幸福。 而这样的房子,其实她现在也有一间,里面住着聂彬、东东和她。聂彬对她和东东都很好,在外面的人开来,也是一片的平安喜乐,可是她终归觉得真实。讲不出原因,只是凭着最本能的感觉,她亏欠的他太多,明知已经不应该要求太多,可是还是像可恨的吸血虫一般,不停的对她提着要求。 这样的处境让她感到很害怕,就算莫氏再强大,也并不是聂彬一个人的莫氏。就像她同聂彬一样,就算聂彬待她再好,再多么的爱她,也不可能一直这样无怨无求的只付出,而不求回报。 他的要求真的不多,仅是她的爱而已,而她虽然一直口口声声的不断承诺,可是在每日里同他相处的时候,面对着他所有的亲昵,却依然无法给与回复。 就好像是一方已经完全枯竭了的泉水,就算是施以再多的保护,也终不能够重新涌出清泉。在过去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她对于那个唯一爱过的男人已经爱了太久太久,以至于到如今,全部用尽,便失了再去爱人的力气。 不过幸好幸好,就算失去了所有,她还有一样最最宝贵的东西,她还有东东。 她到家后不久,东东便也被他小朋友的父母给送回来了,还是那一团小包子一般圆润润可爱的模样,笑起来的时候,更是可爱极了。想是因为今天和他的小朋友们玩的很过瘾,以至于回家以后,粉白的小脸蛋上留着一团粉色的红晕,都不肯直接洗澡了去睡觉,一定要跳进何笑的怀里将今晚的各种快乐的活动统统复述一遍才算完。 所以等何笑终于为闹腾的东东洗完澡哄去入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将近十一点的时间了,她本准备也返回自己的房间洗了澡上床睡觉,却不想聂彬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开门回来了。 他今晚是攀着门框走进来的,后面还跟着已经将他送到门口却因为不放心而没敢马上下班的司机。 “何笑……”她看见他叫她的名字,眼神飘忽,酒精的味道是那样的浓重。再加上晃晃悠悠的身形,一看就是喝多了的样子。跟在他身后的司机原本想伸手将他扶进来,却反被他生气的一下子推了出去。自顾自的站在那里凶恶恶的嘀咕了几句,直到抬头看见站在那里的何笑,才重新笑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扑了过来。 两个人一撞便是一个满怀,而她的身高只到她的肩头,狠狠的一下子撞过来,他的双臂顺手将她的腰身环住,借着酒意,都没有让她有逃离的空隙,就直接一个吻,严严实实的压了下来! “何笑……笑笑……” 她又听见他叫她的名字,情谊溢满的仿佛酒杯中溢出的酒水,本应该感到幸福的,可是她却依然一丝半点也笑不出来。 62、Chapter 63 何笑被他的力道逼的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最后再没有退路,直直的撞在墙壁上。她闷哼一声,他却依然没有半点要放松手里动作的迹象,紧紧的将他攥在自己的臂弯中,用了那么强的力气从上面压下来,密不透风一般的感觉,与其说是一时冲动,更像暴力的攫取。 “聂……聂彬……不要……”她用力将两手抵在他的胸口,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拉出一条极微小的间隙,艰难的喘息吐字,幻想着他还能保持着几分理智,闻声住手。不过,接过却是显而易见的不从人愿的,当他再一次森然的从顶上覆下来的时候,除了扑面而来的夹杂着浓重酒味的呼吸,便再没有了其他的声音。 那是攻城略地一般的气势,而相较之下,她的仅剩的那一点力量便显得格外形单影只,不过堪堪挡了几下,就已然再经不住他汹涌的力道,从第一丝裂缝开始,接着便是溃不成军。 “笑笑……笑笑!”直到她觉得自己的力气几乎都已经在这氧气稀薄的处境中耗光,大脑陷入一片混沌,才隐隐约约的听见耳边有声音传来。似是在叫她的名字,很熟悉的声线,可真当她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来人的时候,视线却模糊的无法分辨。 周围依旧充斥着很浓很浓的酒精味道,在空气中,在皮肤上,在唇齿间,无处不在,明明醉的人应该只有他,可她此刻贴缩在墙角边,腿脚发软,身体软绵绵的再使不上力气。明明喝醉而归的并不是她,可是此刻的这副样子比之他却竟然更加踉跄。 他的动作刚开始还带着几分僵硬的涩然,但随着酒意的催化,深入后品尝到了她的甜美,动作便也跟着轻车熟路起来,明明只不过是一个吻,然她身上仅存的那几分力气,却在这一次次的加深中,被耗了个干净。 无力的感觉在慢慢侵蚀着她的心智,她开始放弃了所有的抵抗,任由着他不断的攫取,接着被掏空,贴着墙线的身体开始下滑,松松的一路向下,唯有右手的手腕,还无意识的攥着他后背的衣襟。 只是就算她已经软弱无力,他的兴致却丝毫没有因为她而降低。恍惚间感觉到滑下的身体重新被外物拖住,然后听见有一个加重的声音贴到她的耳边问她,问她“可不可以?” 在这般风口浪尖的时刻其实并不适合做此时这般的事情,一时的意乱情迷,很可能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化为尘土。可是她仿佛突然失了目标,再没有力气去思考,也没有力气去回答。她只是觉得此时这般逃避的感觉真的是很好,而之前的生活又太难受,太痛苦。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这样的生活都太累了。而当所有的力气都用尽,她所有建起的伪装便也跟着逐一瓦解。 她其实是听见了问题的,可是她却再不想去想任何事情,只想这样窝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不再管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情,只想像一只冬眠的乌龟一样,缩在厚厚的外壳下面。即使是身体被人凌空抱了起来,她也头一次只想随着本能,再不想动弹分毫。 抱着她的那个人步履并不算稳,然而她的头脑却仿佛已经醉的比他还要厉害,大脑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当身体再一次与柔软的床单贴合在一起的时候,她只是喃喃的抓住一方被角,打了一个滚,然后舒服的窝在了旁边。 任凭上面的那个黑影急急重重的压下来,带着俯冲后凶猛的力道,扯去她身上的那一片最后的浴衣,她也并没有挣扎,只是低低的随着他的力道轻声叫了几下,模糊的,却又仿佛带着快乐的味道。 被子上还残留着洗衣剂清爽干净的香味,室内里也还留着一站淡黄色的茶灯,她模糊的撑开眼睛,视线中便是这样一片晕开的淡黄颜色,散着点点的暖意以及些许令人沉醉的味道。然后,在这一片温柔的暖意里,她所有的记忆都开始全面的混乱开来。各色的场景在眼前旋转,有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情窦初开的青涩的小姑娘,站在一片碧草之前,双颊上有两抹淡淡的红晕,亮晶晶的黑色眸子里载着浓浓的情谊,望着远处那一抹淡青色的男子背影,慢慢走过去,很想看清楚他具体的样子。可在下一面的陡然回首间,周围的一切景物又仿佛被扭转到了别处。 立在她面前的那个人,确实有着那一张令她朝思暮想的面容,可是笑容却并不显得明媚,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也是紧紧的抿成一条线。站在一间房间里,样子似乎是生气的,可是她不介意,仍是面对着她笑了起来。 笑容很明媚,也很幸福。只是当他终于弯下身来将她压到床上的时候,身体的感觉却暮得从温暖变成了一片冷意。她抬头不解的看着他,抵着冷意,依旧很用力很用力的屈身向前去抱住他。急切的想要给他温暖,可是直到自己身上的温度亦全部散尽,身体所能感知到的热度也没有得到丝毫的改善。 而他突然扭转头,冷然的脸对着他,她才终于发现,他便是那所有冷意的来源。而她接着看见他猛地调整了姿势扑向自己,动作强势而粗暴,她咬着嘴唇,只从这他的这一番动作之中便可以几乎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将要接踵而来的痛意。扯住他臂膀的双手暮然收紧,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可最终她还是没有退缩。 只是蜷缩在他的身下,跟随着本能,泛着柔软而光滑的味道。他们身边这一片空气的流动是那样的安静,全都跟随着他们的动作一道。有微弱的风缓缓掠起她额前的发丝,她便可以真实的感觉到,他即将到来的下一步动作。 眼睛重新比起来,将最后那一抹淡黄色的光线亦一起全部盖住。而重归于的黑暗是那样的安静,除了心跳中血流的声音外,便只剩下了他们呼吸的声音,很慢很慢的由远及近,就像是文艺片里的慢镜头,让她有一种心脏暮然收缩的感觉,泛着点点酸甜的味道,从整颗心最中间的地方开始,逐渐扩散到全身。 她明知道他不爱她,明知道就算付出再多也难以得到回报,可是她却仍然无法控制住自己,低低的□□里带着卑微的情愫。这同时也让她感到羞愧,想要制止,可是已经太晚! “墨城……” 她听见自己轻轻呼喊,低低缓缓的,带着娇羞的情愫,只是这一次,却是对错了人。 然而她等了许久,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来。只觉得眼前黑色的感觉越来越浓重,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袭上她身体的,却是一股彻骨的冷意。 “果然,不论我为你做了多少事,你心里想着的,却还是只有那个人!” 他到底还是听清她的那一声唤,清晰碎裂,伴着阵阵的抽痛,已然胜过任何一种解酒药。他直接推开她站了起来,用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力气,拳头握紧,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在下一秒会不会真的发起疯来。 身体在他的力气作用上猛的在床垫上弹了好几下,垂下的眼皮被强行掀开,而想要装傻的大脑对着面前那张勃然的面容后,也终于慢慢恢复了几分思考的功能。前一刻还充满旖旎的时光瞬间变成了坚冰一般的静默,两个人定在那里,看着对方,却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屋里的暖气还在犹自工作着,可是身体却是一丝也感觉不到暖意。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颤抖,因为冷,而面前的那一具亦是,却是因为怒。 “何笑!”沉默后的第一句话,吐出的头一个字重的几乎等同于咆哮,可当念到后面那个字的时候,却又突然低了下去。原因并不是所谓的修养脾性或者是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心太冷,思绪太乱,对着她,他已经不知道可以再说些什么。 “原来事实竟是这样的。我真是愚蠢!”他愤怒过后的表情是笑,眉眼上挑的弧度很大,可是表现出来的样子确是比哭还要难看。 “你说……我们以后应该如何呢?”她回答不出,只是看着他。而他唇角的颜色,亦是苍白的。 63、Chapter 64 于是,所有的事情,终于都被她搞砸了。 门外传来重重的关门声,他到底还是走了。而她则仍旧默然的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唇角处极细微的地方勾起了的一抹弧度,仿若自嘲。 冬天的夜晚很长,只是再长的夜幕终也会有重见黎明的时刻。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也不知到底过了多少的时间,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窗帘外的天空已经在不知不觉的时间里泛出了鱼肚白的颜色。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可是她却还没有做好准备,甚至连身上的衣物,也依旧保持着昨晚的那一般狼藉。 这里是聂彬的房间,被褥,枕头,甚至连床头柜上的杂志书籍中都到处充斥着他的味道。不是明明不爱的吗?可是为什么在一切走到尽头的时候,却又开始恋恋不舍了起来? “何笑,你真是贱!”这一句话,曾经被人骂过,而在这一刻,连她自己,终于也仰头望着天花板,说出同一句话。 从她赤着双足,伸出手臂支撑起身体,终于还是从那张床上站了起来。走进卫生间里,望着镜子里的狼狈的自己,几乎是嫌恶的除去了身上的所有衣物,直接站到了花洒下面。 一夜的停滞过后,水的加热速度也慢了好多,在最初的几分钟里,冲打在她身上的水流也全都是冰冷的温度。刺骨的感觉,她却也不躲,惩罚一般的,兀自站在那里,强制身体和大脑在这冰冷的水流中重新清醒起来。 接着返回自己的房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手机设定的起床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再掀开被子做起来。走去客厅做好早饭,然后去东东的房间叫他起床。 小家伙因为昨天晚上在他的朋友家里玩的太疯,睡眠不够,起床的时候足足的发了好半天脾气,然就算何笑此时的心情有多低落多无助,面对儿子的时候,却依然必须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样的笑出来。哄他起床,哄他吃完早饭,当他问起爹o为什么今天早上没有和他一起的时候,还要找一个借口半哄半骗的搪塞过去。 最后自己开车终于送他进了幼儿园,何笑扶着方向盘停在院外,只觉得无比的累和茫然。可是生活从来便是这样的残酷,一分一秒极有秩序的前行,若非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任何人都没有能够在中途叫停的权利。 而她就算已经一无所有,却是绝对无法丢下东东不管的。所有当死的权利都被剥夺完了以后,生活依然要继续。 重新发动汽车掉头会到公司上班,坐在办公室里,她不敢去打听有关于聂彬的具体消息,却还是从秘书那里,得到了他已经在今晨乘了最早的那班飞机回美国总部的消息,归期不定,而有关这里与中国大陆合作的几个项目则全权教给她负责。处理的好不好另说,但在短期内,总部将不再拨付任何的项目资金给她。 公司里其他的职员在今早得知总部下达的这个决定后都表示很震惊,七嘴八舌的一片混乱,只有何笑始终是静默的,直直的坐在那里,清楚的知道自己着实没有像别人那样抱怨的资格,这样的情况已经是想象中最好的了。没有人会喜欢被利用,而当一切披着利用外衣的真相被识破,便再无路可逃。 只是就算所有的事情已经变成了像今天这样的无法转圜,日子还是一天天的需要照常度过。连何笑自己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状况,那天以后她没有见过梁墨城,也没有再和聂彬有过联系,只是每天准时上班下班,坐在她的那间办公室里,接着在固定的时间中接送东东上下幼稚园。她甚至在面对东东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继续用谎言掩饰聂彬的离奇失踪,还是干脆直接对年幼的孩子道出事情黑暗的真相。 然后当有一天东东因为羡慕旁的孩子手里一架他爸爸给他买的飞机还同何笑大声哭闹的时候,所有曾经想要掩盖的事情,直到这最后的最后,终于全都被揭了开来。 “东东,其实你爹o他……并不是你的亲生爸爸……”她牵着他的手,终是一字一顿的像孩子道明了真相。那个时候,他们就站在超市货架中最顶端的那一处玩具柜台上。她蹲下身去,为东东买了那架他心心念念了一个星期想要的玩具飞机,然后用手将东东兴奋的小脸转过来,换成了这个让孩子再笑不出来的话题。 “妈咪你骗人!妈咪你骗人!妈咪你骗人!妈咪……呜呜呜……”孩子愣了几秒钟以后才慢慢意识到他的母亲刚才同她说的事情是多么的严重与无法接受,乌黑的大眼睛里淌下滚烫的泪水,接着越流越多,演变成了无尽的苦恼,甚至连手边的那架神气的玩具飞机,都再顾不上去拿。 “妈妈以前是骗了你,但这一次……妈妈没有说谎。”其实她又何尝忍心让自己的孩子这样伤心,东东从来都是她心尖尖上最宝贝的东西,如果能有别的法子,她都不想让他难过哪怕一次。只是这一次,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突然发现,原来人真的不可以透支未来,就像她一样,一步错,步步错。 于是每一天都变成了煎熬,无尽的等待。虽然在刚开始的时候,她以为结算的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却没有想到,事实并非如此。一天天,一日日,她每时每刻都在等待,可是一直到过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她也依然没有收到来自美国聂彬那里的确切态度,而同东岩之间的各种价格争斗,也竟全都因为各式各样外界的原因不断推后。 就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不知在什么时候发生了拖延,她每天都以为明天会是所有事情结束的日子,可是等到了明天,却又依旧从白日转到了黑夜。这样的日子看似平静无波,然对于何笑来说,却简直如暴风雨前的宁静,漫长的几乎要将她逼疯。 终于,在有一天的清晨,他收到从地球的那一端寄来的离婚协议书。文件最底下的那两个签名栏中的一个已经被签好,是她熟悉的字迹。 等她再打开电脑,邮件里便果然一同多出了一封来自寄信人为“聂彬”那里的邮件,内容再简单不过,只有一行字:签了协议书,其他事则今天下午两点至我的办公室面谈。 这一刻,整间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既没有开电视机,处于邮箱界面的笔记本屏幕亦是一动不动,可是她对着那一份黑白分明的离婚协议书还是笑了,笑出了声音,很长很大声。 拿起笔来签字,挤在他潇洒的字迹旁边,在一笔一划签完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这竟然是这一辈子的第二次了。嘲笑的表情,指向的却是她自己。 然而当翘起的唇角重新无力的滑下来,其中更多的感情,却是苦涩,在这些天里,装载的太满,几乎都将要冲破容器,直接溢出。 签完的文件被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她的人则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哪怕墙壁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走到了午餐的时间,她依然没有动,接着走过,她亦仍就如雕像一般静止。一直等到那封邮件上约定的时间将到,她才终于从陷下的沙发上站了起来,随便照了一件衣服,便直接拿上东西走了出去。 没有自己开车,而是直接招了计程车来坐,因为她实在感到太多的不安,不安的连自己的都不放心自己再去做别的事情。 熟悉的建筑物,熟悉的甬道,走了那么多次,何笑觉得自己大概就算闭着眼睛也可以一直走到那间房间。只是这一次,与之前的所有都不一样,办公室里并不再只有他们两个人,或是另加的公司里一同前来谈论事情的同事或秘书,多出来的那个人,变成了他请来的律师。 法律文件将在第三方鉴证下生效,所需要的东西都已经事先准备全面,因此过程也是极简练的。只不过一会的功夫,所有的事情便定了局,而在全程之中,他的面上都严肃的再没有一分多余的表情。 她的想法,也并不全是后悔,只是在习惯了太多的能够享受被爱的日子以后,对于理应承受的冰冷,便缺乏了抗压性。 “对不起。”她低下头,无话可说,唯有道歉。可是当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却是这样无力且单薄。。 64、Chapter 65(终章) “现在才对我说这句道歉,你觉得有用吗?”全程聂彬一直站在与律师比较近的位置上,听见她说话的声音,隔了良久才慢慢回转身形望向她,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唯有那一双棕褐色的眼睛亮的骇人。 然后他开始说话,仍旧是一派无波无澜,“离婚之后,所有的财产都将重新收归回我的名下。” “我知道。”他的话何笑听的很清楚,双臂松垮的垂至裤缝处,只是接着他的话语回答,低着的头颅却并没有抬起来。 她的答案显然在预料之中,他微微的点了一下头,扫过手边那份协议上的各项条款,继续道,“所以,根据协议,三日之后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我也将会收回。” “我知道,你放心,我会自己去找住处的。”何笑亦跟着答道。 “那是当然,难得你以为我还会帮你去找房子吗?”一声冷笑,聂彬的那一双棕褐色的瞳仁亦跟着不悦的眯了起来,讽刺一般刺的他生疼。 其实若是放在此时这样的情况以外,她这样的回答并没有半点不恰当的地方,然而偏偏在这里,对着这个特殊的人物,会得到近乎于冷嘲热讽的态度,便也全都只能说是她活该。 “我……没有……”他的声音就像是厉刺,一声声的刺过来,何笑只觉得自己的头几乎被压的将要埋到土里去。 只是,就算是想要解释,又是那样的单薄无力。旁边的那一位律师在办完离婚所需要的手续之后已经退了出去,无力重新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短暂的沉默过后,回应她的只有一声冷笑。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接着又顿了片刻,何笑终于再忍受不了这般让人令人窒息的空气,迟疑着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话。 “请你注意一下,虽然你已经在上星期已经给总部hr递交了辞职信,但你的劳动合同也要到下个月底才能完全结束。所以,我现在身份,仍是你的上司。在同我说话之前,请加上‘聂先生’。”她以为可以悄然退场,但终还是被他的一句话给挡了回去。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看着他面对着自己冷如薄冰的面容,心里有一股无法言语的忧伤在徘徊,可是就算想要找地方倾诉委屈,如今的这一切又何尝不是她咎由自取。 “是的……聂先生……您还有什么事情吗?”她停留在原地,顿了足足有数秒钟,才终于艰涩的开口。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在你离职前将你的所有项目都结束掉。而那个有关最后已收购东岩的股份逼迫他们同意并购的提案也依然是有效的,这一些,全都由你负责。” “我……”何笑张了张嘴,本能的想要拒绝,可是愣了许久,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推脱的理由。 “如果你不去,我也不会从总部加派别的人员过去,我方自动终止,便是项目失败。根据条例,不但只有公司承担损失,其中的30%,将由你个人承担。你若是决意不去,我也不会逼你,但是你可以算算,那么大笔的投资金额,就算是只是30%,你是否真的有能力承担?”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单调的几乎枯燥,然每一句却都是有理有据,明知是为了报复而铺就的死路,何笑哑然了半响,终只能强忍着心绪点了下头。 事到如今,不论是身败名裂,还是沦落至一无所有,她都可以无所谓,唯有东东,东东还只是那样一点点的孩子而已。 “聂彬……不……聂先生,我确实是咎由自取,可是东东,东东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若是最后……最后……你……” “东东是你的孩子,从来就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她拿出她最后的一点点仅存的勇气去祈求,然而终还是被他的一句话打入了地狱。 颓丧的低下头,她终不得不承认,这世间的万物轮回,都是遵循着定律的。报应报应,只因这全都是她种下的因,所以如今,也只能由她来生生接下这个果。 白日过后,接踵而至的便是夜晚,等到万家灯火都熄了光芒,她独自躺在床上,却是仍旧无法入眠。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她终再也忍耐不住的翻身坐了起来,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一直记得的却没有打过的电话。 “嘟——嘟——喂?何笑?何笑!是你吗?!”然而,等到电话真的接通了,那一端传来他的声音,她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梁墨城……”除了良久后的那一声名字,便是无限的沉默。她想过要把东东托付给他的亲生父亲,可是这样突然的告知,到底要她怎么说?她很想强制自己开口说话,服软也好,自打耳光也罢,无论要她怎样都可以,只要东东还能继续健康的成长下去。 “我之前骗了你,东东他……东东他确实是你的亲生儿子。他……他……” “我知道。”却没有想到,最后收到的答案确实意料之外的简短,没有怀疑,亦没有再问别的问题,只是一个只有三个字的肯定句。 “你……相信?”何笑设计好的思路被这三个字猝不及防的打断,怔愣愣的,连说话都有些赶不上思绪。 “只因为你说不是,我就要相信吗?我会自己判断,并且我也做过亲子鉴定。” “……那就好。”她的身体斜靠在床沿上,只觉得在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全身终于陡然松了一口气,仿佛这些天里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手臂随之垂下,电话亦掉在床单上,甚至都没有等到这一通电话结束。 项目虽说没有停止,但是那样庞大的收购计划却是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成的。就算是她可以使用通过买卖股票之类的强势收购手段,但仅凭借着那一点点的资金,对于如今资金早已上数十亿的东岩来说,便是杯水车薪。 而她所能做的,除了默默的等待那最后的期限到来,仿佛也再没有其他的出路。而相反梁墨城那里,自从那一通承认东东身份的电话过后,他便经常过来看东东。 虽然对于突然换爸爸这件事,东东还并不能够马上就接受下来,但好在孩子对于梁墨城最初的第一映像是不错的,而梁墨城每每过来陪伴孩子的时候也确实算是尽心尽力。看孩子画画,教孩子控制遥控飞机,带孩子去附近的公园游玩,可以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爱东东的。因为没有能够做到看着他出生至长大,所以在接下来的岁月中更要用心去补足。 在这循序渐进的过程中,何笑都并不参与,她只是站在一旁耐心的看着,看着东东跟在父亲的身后纵情奔跑,曾经忧伤过的小脸上又扬起了灿烂的笑容。她的心情是高兴的,可是在这欣慰之余,却有埋着些许淡淡的哀伤。 所以到有一天,梁墨城过来问他是否能把东东带到他的住处去住上两日的时候,虽然心里依旧还是舍不得的,但是望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何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想住几天便住几天好了。”何笑蹲下身帮东东系上外套的扣子,望了眼站在大门旁边的梁墨城,虽然并不有不放心,但还是忍不住要叮嘱两句,“在爸爸那里要听话,知不知道?” “知道!东东一直很乖的!”小家伙笑着在原地跳了一下,亲了一口她的脸颊。接着才背上他的卡通小书包,虎头虎脑,蹦蹦跳跳的跟在梁墨城的后面走了。 这样就好了吧,何笑对自己说,明天就是项目的最后期限,她完不成,而那笔高额的责任赔偿款她也是付不出的。他不知道会不会被辞职加起诉,梁墨城那里,她又将在哪一天收到争夺孩子监护人权利的律师信。但是就这样吧,只要东东还能过的好,她便知足了。 转眼第二天,依旧是一个大晴天,何笑很早便起了床,换了一套最正式的黑色职业套装,然后坐到梳妆镜前上妆,头发一丝不苟的盘起来,接着从眉毛开始,一笔一笔,仔仔细细的从上面画下来。 今天是她最后一天去莫氏上班,办公室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在前几天整理整齐,私人物品则装在了纸箱子里,准备到时候清算移交之后一起带走。她在整幢大厦里从上到下走了一圈,和每一个同事问好,然后发现,就算是在这最后的分别之时,她还是由着许多留恋的。 最后才去了聂彬的办公室复命,想是所有的文件应该都和之前的那份离婚协议书一样早就准备好了,按照法律,有律师团制定,她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最下面的地方签一个字而已。 她乘着电梯一路上升,等到终于让自己的心跳平复,却没有想到接到了一通电话。那个号码上终于显示出了“梁墨城”这三个字,这是她最近几天里因为东东的关系才加上去的。 “喂……?”这个时候她已经走到了聂彬的办公室门口,有打扫的清洁工开门出来,她站在几米远的地方向外望过去,却竟然在旁处走廊的另一头看见了那个本该只出现在电话那一端的人影。 梁墨城自然也看见了她,握在手里的电话没有拿下,只是一步一步缓缓向她走过来。他的手里握着那几份文件,很熟悉的样式,是她曾经签过的和将要签下的,以及还有一份不知为何的。 “这一份,是我将东岩重新还给你的文件。股权转让书将在即日起生效。”于是,他为她解答了。 何笑的目光怔了怔,嘴唇挪动了一下,是一个极轻极轻的“为什么?”三个字。 “只是,除去前几个月中被莫氏占去的市场和亏损的资金,还有你的债务,情况并不是乐观的。所以那个所谓行业龙头的地位,估计也要重新来过了。何小姐,你愿意接受吗?” 何笑漠然不语,然良久以后她终还是伸手,将那几份文件一一接了过去。 “我不会说谢谢你的。”她说 “我知道,但我却还是想问你,就算是为了东东,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就同这已不再辉煌的东岩一道,重新开始,好不好?” 于是。。。。。。。。。。。 (正文完) 答不答应请各位自行想象,你说好就好,你说不好就不好,你说一起死就一起死!==。。。 65、聂彬番外 我曾经在很年轻的时候便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并不算漂亮,也不是她人有多么的好,可是我就是喜欢她。 可是我就是喜欢她,没有为什么,就仿若是平常人们所说的那一见钟情,没错,就是这样的感觉。 然而若是当真要追溯到第一次遇见的那一刻,却又是连半点旖旎也没有的。那天仿佛是我人生中最无助的时刻,父亲病危,急需手术,而我们却是已经穷的快要连下一顿的饭食也吃不上了。面对于主治医生的叹息,我除了求他与流泪,终是没用的再想不出别的方法。 只是,就算是这样,也依然是收效甚微的,那个时候我已经无路可走,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她。还记得那一天她,我首先听见的是她的声音,而非她的人。 “医生,您就救救他吧,还缺多少医药费,我帮他付。”这句话,仿佛是凌空横置过来的话语,于我来说,却是重获生机一般的阳光,穿透过泪眼迷蒙的视线,直直的刺中了我。 在一瞬间还以为是幻听,我依旧保持着攥住医生手臂的动作,愣愣的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确实是真真正正的站在我面前,而刚才的那句话,也的确是对我说的。 只是她看着却着着实不像个经济条件足够的人,穿着的是一件浅咖啡色的外套,牛仔裤配一双普通的黑皮皮鞋,因为站的距离近,我甚至能够看见她袖口旁有几处已经洗的泛白的痕迹。 单单薄薄的站在那里,人很受,脸上的肤色也并不红润,可即便是这样,她站在我面前对我笑的时候,却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美好。 我父亲病重住院早已不是一天两天,我配着他,医院里每天来来往往亦是不知有多少然曾经与我擦身而过,但是只有她,只有她停下来帮了我,给予了那时候几乎已经走投无路的我新的希望。我想就算是那一刻的见面是那样的全程都带着灰暗的色彩,然在我之后所有的生命里,却是最最充满希望的一天。 再后来她真的给我垫了我爸的医药费,病情得到了一时的延缓,但是他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撑下去。我的父亲走了,而我从小就不知道我的母亲是何方人士,于是在那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晚上,我又变成了独自一个人。 我打电话给她告诉她我的父亲走了,本以为就算能够得到几句安慰的话语,也不过是电话那一段礼貌性的缅怀,却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过来陪我。就算多了一个人,这一场葬礼也依旧是冷清的,可是也正因为有了她的陪伴,我觉得自己好像又终于有了继续面对未来的勇气。 才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在当今这个竟争激烈的社会中站稳脚跟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曾经遇到过许多的挫折,无助或者忧伤,但每当我在电话里重新听到出自她的鼓励后,所有沮丧的心情便能够立刻好转好多。 我想,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已经依赖上了她,然后喜欢上了她。 虽然工作并不是在同一个城市中,但是我只要一得空,便会想方设法的回去看她,约她出来吃饭见面,总之不管是以什么形式,只要能够听见她对我说话,看见她对着我笑,我的整颗心,就会荡漾起暖融融充实的感觉。 只是日子久了,与她的关系日益亲密,我才逐渐发现,她就算是笑起来的时候,眼里也总是埋着几缕淡淡的哀伤的。我不知道原因,并不是因为她掩饰的很好,而是作为仅是她一个朋友的我,还没有资格。 我想变得更强大,努力工作赚钱,然后在下一次升职的时候去向她表白,这是我给自己订立的目标,以为会是一个很圆满的关于将来的生活目标,然而当再一次回去,终于知道了她和有关于那个男人之间的种种过往之后,所有在仅剩的青春里残留的梦想,便全部,破碎了…… 那个男人找上了我,想是在他的眼里像我这样一个刚刚跨出校门的大学生根本连威胁都算不上,甩给我一笔钱,甚至连做对我做那清扫工作的时候,出面的都不过是他的助理。 于是,在人生的这第一场只能称得上暗恋的感情中,我完败,在他的手段下被我之前的公司辞退,然后只能拿着他的钱,滚去了国外。 那时候想要报复的心情并不是没有,可是就算我通过不断的努力挤进了全美顶尖的大学攻读研究生,想要创业辉煌后回国再与他一较高下的想法,终究也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却没有想到我竟会在这里重遇我的母亲。一个是上层社会中叱咤风云的女强人,一个则是得要半工半读才能勉强凑出学费的穷光蛋大学生。就算是在拿到了那一份亲子鉴定的文件之后,我依然还无法接受这样一个现实。 既然我的母亲还健在人世,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来找过我们父子?既然我的母亲这样的富有,为什么在我父亲病危却凑不出医药费的时候不回来救治他? 心里面充满了叛逆且仇恨的感情,可是在最后,我的人格还是输给了金钱。就算有的时候和她的相处依旧生疏且不愉快,我最终还是接受了她的身份,尊称为母亲。然后从她的手上,接手了庞大的莫氏。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美国重遇到她的时候,我终于有了能够保护她的力量,哪怕这个力量和那个曾经羞辱过我的人所获得的并无多少本质的区别。 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她为了孩子接受了我的婚姻,尽管我们相处的方式或许与其他正常的夫妻并不一样,但我也告诉自己,我可以接受的,我可以满足的。不过后来证明,这一切不过是我的自欺欺人罢了。 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我终究是无法在幻想中得到满足的,我希望得到更多,得到更完整的家庭,用尽了所有的心思,逼她回国,逼她正式,却没有到,却是适得其反。 最终看透的人并不是她,而是我。我想我终于应该放手了,彻底放开他,然后在曾经羞辱过我的男人身上狠狠取回我应得的东西。 至如今,就像很多年前我曾经只有在白日梦丽才想过的那样,我现在很富有,并且也有很大的权利和名声,可是,我却失去了最最珍贵的东西。 我不知道到了很多年以后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但我想,只我一个人的话,就算是到了很老很老的年纪,我应该还会记得的,那个我曾经喜欢过的姑娘,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喜欢上的,并不算漂亮,也不是她人有多么的好,可是我就是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