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状元》 第一章 哪里来的女子 正是酉月深秋,真辽的科举考场一片肃静。门口的侍卫一个个虎目圆睁,威风八面。两个石狮子也神态威严。 猛然,在这静谧之中,一只绣花鞋嗖得一声踏在石狮子上。紧接着灰蓝色的身影如燕子翻身般一闪而过。眼看就要窜进考场。 然而转瞬间,那个穿着绣花鞋的人影旁却猛然多出了一只手,一个侍卫面无表情的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往外一提。 一个面嫩的小厮就倒退几步被拽了出来。“干什么的。”“锵”得一声,那侍卫刀剑出鞘。 那身着青衫的小厮一抬头,露出一张俊俏的脸,圆月般的脸庞上一双杏目流光溢彩,卿卿如语。她慌忙得摆手,笑道“别误会。我是来赶考的。” “赶考的?赶考怎么鬼鬼祟祟的。”体型彪悍的侍卫横眉竖目得打量了一下,傲慢的伸出一只手来。“文书。” 小厮一怔。一双美目睁大了起来,仿佛是一汪春水,紧接着她眼睛滴溜咕噜一转,立刻绽开笑颜,“文书,什么文书。” 小厮这一笑如春风入水,绽开无限的涟漪,可那侍卫可是个五大三粗的人,面不改色的把手摊了又摊。“会试的文书!”他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小厮嘿嘿一笑,开始浑身翻找起来,少顷,终究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说道。“咳咳,你看我,光顾着赶时间了,忘记带了。不过呢?话又这么说,凭我这样的学问,还用带文书么?嘿嘿。”她俏笑道,一双灵动的眼睛如春日般明媚。 可是眼前的侍卫显然已经不耐烦,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好气的呵道,“没有文书,还敢往里闯。你这厮是捣乱来的吧。趁官爷我没发威以前,有多远滚多远。”说着便刀剑入鞘,已经不再想理睬他。 那小厮的面色变了几变,却终究又勉强笑道。“真是,你便放我进去又如何?考场别人便进的,我便进不得” 那正转回身的侍卫猛的定住了,然后慢慢腾腾的转回来,一字一顿的说。“怎么,还在这里啰嗦,难不成要我送你一程。” 说着几步走上前去,抬脚就要往处踹。 耳边却猛然溜进一句话,一个侍卫纳闷得嘀咕道“这小厮怎么还穿一双绣花鞋。” “绣……绣花鞋?” 那为首的侍卫一愣,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仔细打量,可不是吗?肩膀瘦削,身姿柔弱,眉目如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不是活脱脱一个穿着男装的女子吗? 于是这个彪形大汉这不看则已,一看更是怒从心起,上前一把抓住衣领,“好,原来是个女子。可是谁派你来消遣我等。” 那明眸皓齿的女子一边扯着被抓住的衣领一边叠声道“怎么敢,怎么敢。我难道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我当真是来考科举的。” 那侍卫怎么肯信,扯着她的衣襟就要把她扔出去。 却听见她猛然怪叫一声,“哎呀,非非……。” “飞什么飞?你还想飞?” “非礼啦!!” 大汉一愣,看到自己手抓的位置,突然脸一红,松了手。也嚷嚷道。“你莫要瞎喊,我这可不是存心的。” 女子的衣领被放开,这才松了口气,不客气的理理衣襟,翻了一个白眼道。“你不是存心的,你是有意的。” 大汉有些微怒,脸开始红起来“你这女子怎么这么不讲理。” “我讲的都是道理,只可惜也要懂道理的人才能听得懂。” “你。” “诶,刘兄,算了算了。” “算个屁。老子今天就要跟你说说道理。” 几个人正喧哗间,就听见身后传来严厉的声音。“考场重地如此喧闹,成何体统。” 随后,一个身着紫日出海官服,面有长髯的老臣大步走来,正是官一品的肱骨之臣林丞相,只见他官袖一甩道,“速速离去,否则依律治罪,严惩不怠。” 刚才还伶牙俐齿的女子此时见到老成持重的林丞相,也有些胆怯。只见她咬着嘴唇,硬生生挺直了腰杆说到。“我哪里喧闹考场了,我是来赶科举的。” 林丞相怒声道“胡闹。”嘴上的长髯也被震得飘了几飘 只见他上前一步,神态威严得向北方一拱手,语调低沉的说到。“自孔先师立派以外,就未曾听过有女子考科举。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休要在此地有辱圣贤门庭,老夫念你年纪轻轻尚未更事,暂且饶过,还不速速离去。” 女子一听就不乐意了,她也俏皮的学着林丞相一拱手。 “孔先师在上,你可曾说过‘女子不能考科举’这句话吗?还是说过女子考科举有辱门庭这句话。” 说着手放在耳边,佯作聆听状,“哦?哦?是是。” 林丞相及众侍卫只见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一阵装神弄鬼,周围一片死寂。 只见那女子聆听完了,像模像样的对林丞相一拱手。“这位大人,孔夫子说,他乐意女子读书,我也不是有辱门庭。“ 林丞相气得胡子都抖了,只是他素来说不得什么脏话。抖了半天哆哆嗦嗦憋出一句。“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果然不假,我且问你,孔先师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那女子惊讶的眨眨眼,“怎么,你听不到吗?” 说着她仿佛又听到了什么,做恍然大悟状。“哦,难怪,孔夫子说,那些把他的书读歪的人都是听不到的。他说你可以去查查《论语》之中,可有‘有教无类’这句,又看看这墙上,写得可是‘唯才是举’这字。孔夫子说的,因此莫要管什么文不文书,是男是女。”她说完以后也学着林丞相的样子,志得意满。 然而林丞相一口气憋回肚里,“好一口伶牙俐齿。”林丞相尽力说服自己心平气和,犯不着呕气嘛,他劝着自己,怒气渐渐平复。又恢复了老成持重的样子,“只是老夫可没有闲工夫在这里跟你逞口舌之利。侍卫,把她哄了出去。莫在这大比之日,坏了体统。” “体统。呵。”突然,外面传来一句带着玩味的声音。那女子身后不远处一匹高头大马悠闲得缓缓走来,马屁上坐着一个衣着高贵却看上去有点吊儿郎当的人。 第二章 不靠谱的王爷 若不是他玩世不恭的神态,那凌厉有神的丹凤眼和棱致分明的嘴角也活脱脱是一个美男子。 林丞相看到眼前的人,原本严厉端正的神色便透露出几丝无奈。一旁的侍卫也顿时息了声音。 刚才还喧喧嚷嚷的女扮男装的丫头此时也是脊背发冷——终究还是被追上了。她的脖颈僵了僵,又做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来,倔强的把头偏过去。 眼前这登时能让波涛汹涌的局势诡异的平静的人,正是真辽人喝水时听到他的名号都会被呛到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允王爷顾连璧。 在真辽,你可以不熟悉太子顾连城,但你不会没有听说顾连璧。 传说中,他着实是个美男子,却行事风格乖戾张狂,上朝之事,想来便来,不来便罢。偏偏王上还奈他不得。只因为他不但是真辽第一王爷,也是真辽第一战将。论起保卫国疆,威震蛮夷。在真辽国,顾连璧是第一人,只有官拜大将军的苏沪才可与他比肩。 这样的人,别说纵马京城。就是纵马皇宫,新王都得忍着 却说如今,他到了考场重地,见到了第一重臣林丞相还优哉游哉的在马上坐着,林丞相就一点脾气都没有。 论起来这顾连璧倒要比这一国丞相大上半级,而林丞相素来是个尊重礼法的人。 此时略微拱了拱手,算是见礼。稍稍缓和了容颜道。 “王爷,这女子哄闹考场,依律应该羁押三月。但如今国丧将满,王上大赦天下,真辽的囚笼都空了。所以着人把她轰将出去也就罢了。” “哦?”顾连璧懒洋洋的半睁着眉眼,仿佛是未曾挂怀。只见他斜眼看着那女子的背影。随口说道。“喂,那丫头,人家说你这是哄闹考场。要把你轰出去呢。” 只见那女子脸一沉,扭过头来,“那我有什么办法,如今这山羊胡子。连他们的孔先师的话都不听了。硬要仗势欺人,我又是个草民,难道还巴望着哪个人能给我主持公道?” 女子说着,嘴一憋,一副凄然欲泣的样子,当真看着楚楚可怜。一双眼睛仿佛藏着星星,闪呀闪的,差点晃到了允王爷的眼。 顾连璧嘴角一抽,方才明明看见她强词夺理大耍威风的,如今变得倒挺快。 林丞相更是怒不可遏,简直不想与之再语,再再语。直接转过身来,“来人那,速速把此人哄将出去,我等已经耽搁的够久了。如此还如何贯彻朝纲。” “是。”周围的侍卫山一般应和,就要上前把女子架起胳膊押走。 却猛然听见一声不大的“呦。”登时,几个侍卫瞬间如同蜡像一般顿住了,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都不知道这允王爷这语气词是什么意思哇有木有啊。 还是侍卫头领反应快,立刻意识到如今不是他们几个卒子心理斗争的时候,眼神一使,几个人悄无声息的垂手站立,等着几个大人物博弈结束。 “林丞相好大的威风啊。”顾连璧终于开了腔,不紧不慢得玩弄着马鞭,一股油腔滑调,却带着上位者的威风。至少,到现在,他还没有从马上下来。 林丞相整了整衣襟,朝半空中拱手道。“先师的教诲,太祖的规矩,老夫不敢改。” “呵。”顾连璧轻笑着,可是他的目光却很冷。他用指甲尖轻轻敲击着马鞭,一旁的女随从冷月偷眼瞧去,知道他已然微动了怒火。 对他而言,这世上最可笑的便是“体统“和“规矩”。就比如太子必须是嫡长子这样的体统,就跟同乐府司那里陈旧的编钟一般,早就是生锈了应该扔掉的东西。 他突然翻身下马,身上带起疾风。就以为周围的侍卫担忧他是不是要上前把林丞相胖揍一顿的时候。 他却把手伸进马腹下的一个包袱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不起眼的铁牌。 他掏出铁牌之后,不高不低的在手里把玩着。懒散得走在林丞相眼前,伸手一摊道“喏,我用这块废铁换她进场,如何?” 林丞相登时如同晴天响起个炸雷,差点没怀疑自己听错了。只看他手指颤抖着,哆哆嗦嗦的说到。“你……你要用这丹书铁劵,换……换一个女子进考场?” 丹书铁劵什么物件。先王御赐只此一块,危难之时可以号令千军万马。王之下莫敢不从。可是如今,他却要用这铁卷换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入场考科举? 你可真是敢送,林丞相想,可是本丞相不敢接啊。 林丞相的面色一阵扭曲。顾连璧此时掏出来,是他一个人荒唐。但他若是接了,那就是跟他一起发疯。而此时,如同及时雨的另一名监考官公孙尉迟也得得的来了。 他和林丞相,苏沪将军,并列为真辽的三公。负责礼部工部。素来是一个说啥都好的老好人。 此时一见这场面,顾连璧伸出的手一直没有人接,林丞相兀自在那里生闷气。怎个秋风扫落叶一般的萧瑟。 他急忙拿出他和稀泥的看家本领,露出一张百看不厌的笑脸,嘿嘿的笑道。“哎呦,那当然。进得进得。” 说着一个劲儿捅咕林丞相。“丞相,你就放她进去又如何,若是她识得几个字,也堪堪便算是孔夫子的教化之功。”同时挤眉弄眼,言下之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出事了也有这位王爷顶着。 说着就忙把顾连璧手里的丹书铁劵推回去,说道,“王爷这就见外了。既然是王爷的故旧,一定也是满腹才学的。来此应考,自然是行得行得。文书的事好说。”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子文书,“老小儿正是管文书的,王爷要什么样的,在下就给您开什么样的。只是这丹书铁卷,自然是开不得玩笑,王爷你说是吧。” 顾连璧上下打量了公孙尉迟几眼,素来便知道他是个老好人,平时并不怎么搭理。可如今看他这副足以把脸拉到地下的样子,越发觉得他这稀泥和的有趣。 只见那公孙尉迟一面往回推着丹书铁卷,一面回头对女子说道。“去吧去吧,张虎。给这位姑娘找个空着的考房。姑娘你带笔墨了吗?” “没有。” “再给姑娘备套笔墨。” 见张虎带着姑娘的身影走的远了,这才回过头来,陪笑道,“王爷,你看着文书上如何写……诶,王爷?王爷?” 另一边,顾连璧已经把那丹书铁卷往公孙尉迟怀里一推,头也不回的打马走了。 良久,冷月终究忍不住问道。“王,用这样贵重的东西换这不知来路的女子一通胡闹,不知王是何意?” 顾连璧意味深长的用凤眸看了冷月一眼。“冷月,你跟在我身边久了,却还不知道本王的性情。 若是本王号令这真辽的军队,还需要这块破铁。 我看,那我当真是个废物。” 冷月浑身一激灵,立刻低下头去“冷月失言。” 可是顾连璧似乎毫不在意,一边继续坐在马上缓缓前行,只有一句不大的声音传入冷月耳中。“记住,如果我不是个废物,那那块破铁就是个垃圾。随手扔一个垃圾,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三章 答卷 考场里真冷啊。穆云歌这时候才用衣袖擦了擦身上的冷汗。后怕不已。总算暂时躲开了那个阴阳怪气的王爷。 这时候她才有空回想起刚才的样子,那个王爷的确长得很不错。虽然气质阴冷古怪了点,但是那似云中谪仙的眉眼,那如美玉沉静的面容,如何让人不心动?今日能见到真辽重口相传的美男子,穆云歌本来该回去烧一烧香的,如果是自己及哥哥没被抓来的话。 穆云歌一手托着腮帮子,嘴里叼着笔杆。本来么,国丧将满,一些歌舞什么的渐渐开始复苏,青楼的姑娘们也开始悄悄的买胭脂。 自己和哥哥就贩弄了一些胭脂水粉的,想要补贴一下微薄的家用。 本来他们卖的正快活,算计着今天挣到的银两,晚上足够吃一条红烧溜须的大鱼,想到那条大鱼,穆云歌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然而没等她把那大鱼吃掉,她和哥哥就莫名其妙被这个变态的王爷的抓起来了。然而,抓了也不要紧。但是偏偏又把哥哥放走,只押着自己往王府的方向走是怎么一回事。 穆云歌心里咯噔一声。不好,这事儿不妙。听闻这王爷最喜好与民间女子一夜夫妻。可是她穆云歌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也不是随随便便的女子呀。 哥哥当时在后面便捶胸顿足的哭:“云歌啊。落在他们这等人的手里,难免会被‘始乱终弃’了,辈子便没有男人真心爱你了,你便就嫁不出去了,哥哥我便也收不到彩礼了,我的小外甥也便出不了世了,将来……” 为了那无法言说的将来,她瞅准个机会便逃了,并且说死说活,哪怕胡搅蛮缠也非要进考场里来。 她寻思着,再等出了考场怎么也要三个时辰。到那时,再偷偷溜走,难道这王爷还会候在那里不成? 啧啧,总算逃过一劫。 她想着,回头找个土地庙好好拜拜,正想着,窗外传来“梆梆”的敲击声。巡考的官员哑着嗓子叫道“地字十三号考生,领试卷。” 说着,也不等穆云歌起身,一张卷好的考卷就被硬塞了进来,然后在半空中划出飘逸的弧线,优雅的落地了。 穆云歌百无聊赖的捡起来,又走回来,继续趴在桌子上,慢腾腾摊开眼前白纸黑字的试卷。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个标题。“论真辽新政。” 她立刻就像经霜的茄子,蔫了脑袋。 什么新政什么的她最是无感。那些穿着像模像样的官府的人,明明年纪不大,非要做出一种老成持重的样子来。但凡原来的翩翩少年,就这样老气横秋,刻板的很。还不如这穿衣打扮,白米红面招人喜爱。 穆云歌想到这里,突然灵机一动。脑海中哗啦啦仿佛掉出一堆字句。 要说自小哥哥就把穆云歌当做大家闺秀培养,硬是逼她读了几部大部头的典籍。此时便仿佛久藏的美酒开了窖,文思泉涌到不可收拾。 于是穆云歌姗姗然将羊毫沾满了浓墨挥笔疾书起来。 “政令者国之大事,日复用之。惠泽于民。着衣者民之小事,日复用之,切身贴肤。 及至大人着大衣,矮小者着小衣。男女各着其衣,而合身而裁。 但凡一国的政令,应该如衣物一般,剪裁得体。譬如衣领袖口处,便应当如律法一般。提纲挈领,令天下百姓皆知。让百姓顺从,如水入河渠,按之往复而动,而有约束。 如前胸衣襟处则如入朝之官,当宽松以议政,采百家之言。则其优者兼收之。 譬如腰身处,便如百官统领民众,惩盗防弊,断案讼狱。 如此,百姓之跟从安定,便如衣袂翩跹,自然而然。” 第四章 效忠 穆云歌抖了抖酸涩的手腕,继续写道。“若一国律法不通晓于民,百官畏惧不言,郡县疲废,便如衣不合体,碍于人行。则国之道废矣,民恍然不知所依……” 穆云歌恰写完,等待纸上的墨迹稍干,就把纸张举起来。满意得端详着。“真不错,我还是挺有才华的。”她自我陶醉着。 又默读了一遍自己的文章,愈发觉得是神来之笔。可是很快,她就困意袭来,趴在桌子上开始打盹,直到香燃尽,考试结束的钟声轰然响起。 她才一激灵惊醒过来,手脚已然冻得冰凉。 探头探脑交了考卷之后,她先是躲在靠房里左右观望了一下,觉得考场外貌似没有王爷一干人等,才放心的舒了一口气。 终究自己既不是沉鱼落雁,又不是闭月羞花。 一国的王爷怎么会“痴情”的等自己三个时辰呢。 穆云歌于是赶紧混在陆陆续续出场的考生之间往外走。挺了挺腰板,也学着那些书生一样一步三摇,慢腾腾的往外走。刚转过墙角,却然耳边一阵冷风嗖嗖,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眼前一黑…… 只见在她摔倒之际,一个女子伸出手,拦腰将她接住,动作轻便的将扶上马车,倒也没人发现。 穆云歌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入眼的是一溜的红罗雕帐,穿着嫣红翠绿的两个丫头笑意盈盈的望着她。“小姐,你醒了。” 穆云歌吃惊不小,心想我这梦游呢。然而她终究张了张嘴,哑然道“你们是?” 那个穿着嫣红的丫头轻轻一拜。“小姐,我们是主人特地派来服侍您的丫头。” “小姐?主人?”穆云歌更懵了,自己从小父母早逝,只有一个长兄,怎么突然变成小姐了,又哪里来的主人。于是脱口问到。“你们口中所说的主人是何人?” 没想到这一问倒是难住了这个小丫头,她皱了皱眉与衣着翠绿的丫头对视了一眼,复又笑道。“这个……” 正说着,一个冰冷的女声传来,“我们的主人,都是一个人。” 穆云歌望着从门外走进来的黑衣女子,觉得有些面熟,猛然间想起,她正是王爷捉住自己时,负责看守自己的人。 穆云歌心里涌上一大片乌云,沉声到。“你们说的主人,是王爷?” 冷月抬了抬下巴,“你也应该叫主人” 穆云歌好笑极了。“我又不是奴仆,为什么要叫他主人。” 然而冷月回身就给嫣红和小翠一人一个巴掌,“怎么,你们没有服侍好小姐。她连主人都不认得了。” 嫣红和小翠的脸上顿时起了火辣辣的掌印,二人却没有任何委屈的表情。而是同时低头道。“月姐姐教训的是。” 这什么情况。穆云歌这次是真的瞠目结舌了。 还好冷月没有继续纠缠,而是让随身而来的丫鬟拿出了笔墨。 冷月问道。“你是哪里人士?” 穆云歌并不理会,只是扶着床边说道:“你们这样强掳民女,就不怕真辽律法吗?放我走。” “律法?”冷月抬了抬下巴。 穆云歌以为她怕了,不由得愈加理直气壮起来。“当然,若是擅自囚禁,恐怕,额,恐怕得判个十年八年?” 冷月哼了一声,穆云歌舌头有点打结“总之,五六七年……” 冷月似乎斜看了她一眼,穆云歌一狠心。“总之,两三年确然是有的。” 然而冷月不为所动的看了她一眼,“是啊,前提是你能活着出去,并且还能告诉别人我们抓了你。” 穆云歌突然一个冷战,知趣的闭上了嘴。她忽然开始怀念,考场门口那个气得有些滑稽的林丞相, “我们想让人开口,有很多办法。”冷月不动声色的说道。手腕一翻,手上多了一颗棕色的药丸。 “比如说,一颗可以让人四肢抽搐的药。” 穆云歌嘴角一抽,恐惧望着她手中看似不起眼的棕色药丸。仿佛末日就要降临。却听见冷月扭头叫道。“小翠” “在。” 一身翠绿的丫鬟立刻垂头走上前来,双手接过冷月手中的药丸。门外,嫣红抱过一只小白猫。 将它放在一个盛满水的水碗前,白猫就咕嘟咕嘟喝起水来。旁边的小翠将那粒药丸放入水碗,药丸立刻无色无味的融化了。 不多时,正在喝水的小猫就口吐白沫,仰躺在地上四肢抽搐。 穆云歌看着只觉得毛骨悚然,却又生发出一丝怒气。 可这时,小翠手捧着另一颗药丸向自己走来,穆云歌如坠冰窟,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小翠即将靠近之际,却听见冷月的声音说。“不过王爷说过,要善待小姐,小翠,把这颗药丸服下去,直到这位小姐肯说了为止。” 穆云歌和小翠俱是一愣,但很快小翠就仰头把药丸吞下。 只听得冷月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得传来。“如果你不说,我就让这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吞下药丸。有句话叫做,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嫣红!” “等一下。”穆云歌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我说。” 现在是白天,可是她冷得打颤。这王爷到底是怎样的怪物,能让下属效忠如此。 待她一五一十说完之后,冷月收拾好记录的卷轴便要离开。 “等一下,你还没有给他们解药。”穆云歌说道。 冷月轻轻一笑,“哦,那个呀,六味地黄丸而已。对身体有好处的。” 小翠噗嗤一声笑出来,几个人就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而在穆云歌愕然的目光中,那只小白猫也一咕噜的爬起来,嘚嘚嘚嘚的跑走了。 穆云歌只觉得脑袋又空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五章 笼中之鸟 入夜,寒星耀夜。 穆云歌屏息蹑足,身上背着个小包袱。轻手轻脚的往外走。 嫣红就睡在外面的屋门口,穆云歌极其小心的绕开她,推开外门,又怕夜里的凉风吹进来,惊醒了嫣红。 如她所愿,嫣红果然没有醒,但在她小心翼翼得想把门慢慢关上的时候,却响起令她毛发都竖起来的咯吱咯吱的声音,终于把嫣红惊醒了。她抬起头,惊讶的看着慕云歌穿着第一天见面时候的衣服,还有那时候的梳妆,嫣红刚睡醒,却没有她想象中的凶神恶煞般立刻扑过来,反而问道:“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一边说一边要站起身来、 穆云歌心想大事不妙,一个返身转回,卯足了劲儿一掌击在嫣红的后颈上,力道足够好,嫣红又睡了过去。 待到嫣红重新昏睡,穆云歌的手都颤抖了,惊出了一身冷汗,自己被抓来以后就小心翼翼得隐藏自己会点功夫的事实,此时果然派上了用场。 哥哥曾告诉她,装猫谋虎,果然不假。穆云歌分外思念起哥哥来。她走上前,确认嫣红呼吸均匀深沉,确然已经睡着。然后走出门口,把门关上。 “忽”的一声,一个身影落在了允王府的房顶,还踩下了几片瓦。穆云歌伏在屋顶,看着正在远处巡逻的毫无觉察得守卫,心中雀跃不已。转过身来,踮起脚尖,飞速的在屋顶上行走,眼看到围墙外的街道渐渐清晰,自由近在咫尺!心中一阵大喜。 轻轻的悉碎两声,一双纤细的腿脚轻轻的落在了地上,一个身材苗条相貌出众的少女就落在王府后的一条街上。穆云歌伸手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包袱,让它背起来更舒服,迈起步子往外走。她走出胡同口,一拐弯,却看到了前面辉煌的火把,以及那辉煌的火把照应下的一张张严肃的面孔。人数并不多,但是却挤满了整条胡同。 在胡同之侧,一个看似普通的房屋顶上站了两个人,一个女子身材凹凸有致,分外标致,却一身黑衣,脸上冷若冰霜,正是冷月无疑。在她的左边,便是那允王爷顾连璧,长身而立,看上去一脸的悠游自在,似乎只是在赏月。 慕云歌看着胡同里的人,又看了看屋上的两个人,若要真动起手来,凭她那三脚猫功夫只有被胖揍一顿然后扔回去的份。 允王爷顾连璧长身而立,悠闲得似乎只是在赏月。 穆云歌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撒腿就跑好呢,还是转身回去好,只好像个木头人似的站着沉默不语。 气氛沉默。 穆云歌自顾自的看着脚尖,允王爷自顾自的看着月亮。 良久,他摸摸下巴,勉为其难的开了腔。“穆姑娘,你知道本王最讨厌什么么?” 穆云歌嘿嘿笑着,“王爷那样英武的人,自然是最讨厌背叛的。” 顾连璧目光一黯,好一个冰雪聪明却又有些危险的人儿。 但他清了清嗓子继续着油腔滑调。“不错,但本王还讨厌一种人。” 穆云歌这次总算听明白他的话茬了,于是很乖巧的问。“不知王爷还讨厌哪种人?” 顾连璧嘿嘿一笑,语调迟迟的说。“最讨厌那种大半夜不睡觉要逃跑,搞得本王也不得不陪着的人。这样的人,我晓得定然是她的哥哥没有管教好他。我想这样的哥哥不留也罢了。” 穆云歌登时有些慌张,这王爷手眼通天,莫非哥哥又被他们抓了来?她急急的说,“王爷,我……” 顾连璧的眼睛眯起来,摆出侧耳倾听的模样。穆云歌此时却我了半天没有说出点什么。 她能说什么呢?我不是要逃跑?你不要伤害我哥哥? 见穆云歌不说话,顾连璧突然声音一冷:“穆姑娘,令兄如今已在府中作客呢。难倒你不想再见到他了?” “果然……”穆云歌的头都要垂到脚底下了,“心说,这是怎么着,还真是大费周章啊。她突然隐隐觉得事情不是当初想象的那么简单,一丝不安隐隐掠上心头。 但在此时此刻,王爷适时打了个喷嚏,紧了紧衣服。适时得表示了自己的不耐烦。 穆云歌最终只得叹了一口气,轻轻的紧了紧肩上的包裹,默默的打开门,又走了进去。打开允王府的大门,那些守卫看见她进来,就当没看见,径直按原来设定的路线继续巡逻。 穆云歌木然无语的走进屋中,嫣红睡得倒也着实很沉,依然没有醒。穆云歌一头倒在床上,听到屋外顾连璧的放声大笑。 他是早就知道的吧,她恨恨的想。这才意识到今晚嫣红睡得实在太沉了,若是普通人,夜风透过门吹进来也该醒了。何况嫣红小翠好像都是会些功夫的。 所以定然是这样,料定我会逃,就给嫣红动了什么手脚。然后却突然出来吓人一跳,让我一直一直都不敢逃脱吧。 穆云歌用指甲狠狠的挠着床柱。总有一天,欠了我的,都要还回来的。 在那之前,我还是做一只温顺的兔子,直到,直到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一只循规蹈矩的兔子吧。 她这样想着,听着窗外猖狂的笑声,居然也不那么刺耳, 而且迷迷糊糊的竟然睡了过去。 第六章 画眉 第二天,便来了一个上了岁数的嬷嬷。头挽着发髻,身上虽然穿的是干净的藏蓝布衣,但举手投足间隐藏着说不出的傲气。 她自称是冷月安排来教习穆云歌的人。 嬷嬷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穆云歌几眼。目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原本的傲气如冰雪遇日,稍稍消融了几分。穆云歌听到她喃喃道。“却是有几分像。” 穆云歌心里打了个大问号,然而老嬷嬷并不多话,开始教穆云歌穿衣打扮,插钗梳发。教得十分仔细,花样规矩繁多。什么样得发式,应该妆点什么样的钗,配什么样的衣服,衣领衣袖又该是怎样的花纹。 好在穆云歌十分聪慧,又存心讨好卖乖,一一学的很好。几日时光很快过去,嫣红翠绿两个丫头依然轮番在屋外守护,而且院中明显还有着有武功的高手来回走动。但是穆云歌似乎没有再次逃离的意思。 她心中时常担忧被带走的哥哥,不住叹气,嫣红翠绿倒是可意的姑娘,看她这样,便软声细语的安慰。 但等她问及王爷到底抓她来做什么的时候,两人却都笑笑,并不答话。 可是穆云歌却心思通透之人,又联系到嬷嬷的举手投足,言传身授,隐隐有所猜测。 这日,穆云歌扮好容妆,对镜自照。只见镜中之人,优雅端庄,气度雍容。镂空的蝴蝶与珠翠穿插在头发上,分外端庄秀丽。可是为什么却不像自己?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妆奁。 穆云歌总觉得不安,就好像她们想把自己打扮成另外一个人。 这时一声清脆的鸟啼吸引了她的注意,是屋檐上悬着的一只画眉。鸟为愉己者鸣,女为悦己者容,自己却是为谁梳妆? 笼中的画眉婉转的啼叫了一声,牵动了慕云歌心中的一声无奈。 。笼中的画眉婉转的啼叫了一声,穆云歌看着,觉得那画眉望向窗外的目光那么清明而渴望,就如另一个穆云歌。 她将鸟笼轻轻提下来,往院中走去。 今日轮值嫣红并没有拦住她。 因为穆云歌是可以去院子里的,总不能一直待在屋子里,这样对她的气色也不好。院落外都是王爷派出的士兵和暗中高手看护,并不怕她会离开。 穆云歌来到院落之中,看了看那四周的高墙。 它是可以飞过去的吧,穆云歌想到这里,高高的举起鸟笼,将笼门打开。 感觉到突然开启的桎梏,笼中的画眉一开始并没有动,只是歪着小脑袋用明亮的眼睛看了穆云歌一眼,拍了拍翅膀,婉转的发出一声轻啼。 过了一会儿,.画眉才灵巧的从笼口中钻出来,拍拍翅膀,振翅而飞。 它吱吱叫着,绕着穆云歌的头上飞了几圈,仿佛是道谢,然后就展翅飞过了高墙,飞上外面的树上。渐渐飞的远了。 穆云歌出神它越来越小的身影,目中充满着兴奋,:“太好了。” 在院落门口悄然而立的顾连璧,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时候夕阳西下,美人婷婷而立,侧脸美极了。 他心中一动,却又很快归于平静。心中暗思道,不错,如果说素颜有三分仿佛,那么加上这妆容就有五分了。 与此同时,穆云歌也看到了他,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上前,做了个万福,“王爷。” 顾连璧懒洋洋的笑道,“穆姑娘,快起身。” 穆云歌却仍然行着礼。 “王爷,云歌福薄,自小便是在外野惯了。与王爷素昧平生,那日在考场多谢王爷仗义相助,此恩云歌不敢忘。只是云歌叨扰多日,早该回去了,改日定然与哥哥登门拜谢。” 顾连璧一愣,她这是在向自己示弱?随后哑然失笑。 “穆姑娘,你哥哥我已在府内。他身强体壮,自当报效国家,已经把他安排在我的麾下,而你们,终究会再相见的。” 顾连璧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有些许戏谑的目光打量着穆云歌,低声道 “不过,这,自然还是要看穆姑娘的表现。” 第七章 相像 顾连璧说完这意味深长的话,又深深看了穆云歌一眼,那狭长的凤眸流露出寒夜般的气息,穆云歌倏然一抖。 顾连璧却转身离开了。穆云歌自始至终都是行礼的姿势,而顾连璧也没有再发一言。 他已经告诉她免礼了,她硬要行礼那就是她的事了。 后来的几天,老嬷嬷开始教宫中的规矩,包括如何称呼,如何请安,甚至当今王上的喜好。穆云歌纵然再未谙世事,也倏然明白了那王爷的意图。 “让我进宫?” 穆云歌骇然。此时桂嬷嬷正在给她梳发髻,将秀发高挽了,垂下几条做絮,旁边插一支云步摇的玉钗。 嬷嬷闻言住了手,望着她默然。 “为什么?” 嬷嬷淡然微笑,看着镜中的穆云歌:“姑娘有这这样的眉眼,不去皇宫可惜了。” 嬷嬷这话却是什么意思?一入宫门深似海,自己被王爷特地训练送入宫中。这中间,定然不会是那么简单。说不定还会十分凶险,到时候自己不论怎样都不会有好的结果,甚至还可能牵扯族人。 穆云歌想到这里,她的手一松,梳子掉落在地上。 嬷嬷有些讶异。“姑娘?” “桂嬷嬷。”穆云歌端庄的行了礼。“云歌这几日日日操习礼仪,委实有些困顿不堪。精神怕是不济了,今日便想早些休息。不知可好?” 嬷嬷看她神色的确有些憔悴,便也说道到。“如此也好,姑娘这几日劳顿了。” 嬷嬷说着告退,让府内的下人送了回去。 而送走了嬷嬷之后,穆云歌却对着镜中轻轻看着自己的容颜。为什么会被送进宫中,成为别人手中的玩物,难道就是因为自己这张容颜。 慢慢的,她轻轻将发髻散开。 望着自己年轻稚嫩的面容,缓缓地,她手里举起一把剪刀。 昨日那个装死的小猫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怯生生的望着她,“喵”得叫了一声,然后纵身跑出去了。 穆云歌的手不住得颤抖,她咬着唇,有些舍不得,可是,这样或许就可以躲避强加的命运。 她的手渐渐稳住,终于狠下心,下了力气。 然而一个人疾步从身后走来,一把抓住了手腕。 “怎么,莫非本王招待不周?” 穆云歌倏然回头,却深深的映在一双凤眸之中。 似凤如鹤的双眸,有一种睥睨天下的风姿。此时却仿佛将穆云歌的心事看得通透。知道她蕙质兰心,定然是察觉到了几分。 于是也不讳言,轻轻笑道。 “姑娘能不能担此大任,本王可是很明白的。我可是十分相信姑娘你的。”说完,他凑近她耳边低语,“就像,你的‘哥哥’相信你一样。” 听到着重的哥哥两个字的时候,穆云歌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顾连璧的嘴角轻扬,仿佛是看着一个猎物在陷阱中挣扎不已。他翩然的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冷月停下,转身对嫣红说“吩咐下去,小姐的‘舅舅’今日要到这里来探望。 第八章 余音绕梁 午饭时间,穆云歌面对着丰盛的饭菜,却无心下咽。那只白色的小猫又从墙角溜了进来。晶亮亮的眼睛盯着穆云歌,舔着嘴角。 穆云歌看着它可爱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她自己也未曾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有心无芥蒂的笑过了。穆云歌把桌上没吃完的饭食放在地上,笑道“过来吃吧。你这只耍赖的小猫。” 许是她笑得模样太美,那猫咪呆了一呆。然后夹起毛茸茸的尾巴,嘚嘚嘚嘚的跑过去。舔了舔,抬头望着慕云歌,又“喵”了一声。仿佛在说“我要更好吃的”。慕云歌看着滑稽的猫咪,脸上的笑容更多了,就要去抱它。 就在这时,院外一个大嗓门传了进来:“哎呦,我的亲侄女,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可好啊。” 紧接着一个穿着黑色锦袍的身影就大跨步的走进来。 正好迎上往外走的小翠,之间那人一把抓住小翠的手腕。“侄女呀,好久不见!舅舅看你来了,最近过的可好?” 说着嗓音愔愔,竟似要哭出来。 这时慕云歌心下思忖:原来竟是小翠的舅舅。 小翠只得扯了嘴角笑道“尉迟公,小姐在屋里呢。” 本来低了头要扯着袖子抹眼泪的公孙尉迟立刻打住,放开那只还在抓着小翠的手,讪讪然看了小翠一眼,“不早说?” 紧接着又一声呼号传来。“侄女诶,我亲亲的侄女呀,好久不见,你过得可好啊。” 说着就朝穆云歌大步走来。 穆云歌只被那一声很有磁性的“侄女”叫的毛骨悚然,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眼下这个公孙尉迟,必然是顾连璧安排的一步棋。 进了屋里,两人一看,竟然就是在考场上见过面的官员。穆云歌正不知如何自处。 公孙尉迟天生就有演戏的天赋。 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来。“侄女啊,好久不见,你爹娘可好。” 穆云歌笑笑。“舅舅多忘事,爹娘早逝了。只有哥哥从小相伴。” 公孙尉迟干咳了两声“咳咳,有道是长兄如父,其实我刚才问的,就是你的兄长。他可好啊?” 穆云歌又笑笑。“应该好吧,被王爷抓走以后就没见过他了。” 公孙尉迟登时噎在那里,旁边的小白猫“喵”得叫了一声,眯起眼睛,打破了僵局。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最后没什么可聊的,只好聊那只小白猫:一会儿说猫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刻钟不到就又说这猫儿有点瘦,是不是挑食饿着了,居然也聊到太阳西沉,这一日算是敷衍过去了。 公孙尉迟临走时嘱咐穆云歌,过些日子就是选秀之日,让穆云歌好好准备。 这个凭空冒出的舅舅走后,慕云歌陷入了沉思: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把她送进宫,怕是要她去做什么事。这事情说小了也涉及宫廷,说大了可能涉及朝廷,想了想,穆云歌的眉头不禁越皱越深…… 夜幕来临,穆云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仿佛那看不见的深渊。 都说豪门深似海,何况宫门?回想曾憧憬过的爱情,仿佛刹那间成了泡影。慕云歌莫名感到一阵心酸。她轻轻摩挲着送来给自己织造锦衣的绸缎,颜色虽好,只是却留给何人看……泪轻轻滑落,无声地滴落在绸缎。 夜色渐深,月亮露出了它皎洁。看不出是嘲笑她的多情还是怜悯她的哀伤。 若隐若现,厢房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琴声。 琴声叙叙,如泣如诉。穆云歌素不谙音律,不知弹的是哪一曲,却也听出了当中的幽怨与离愁。 眼前豁然展开一副情景,冷月孤悬,寒雁南飞,一个女子在深夜中对月弹奏,故乡遥远不知所在,而前路茫茫。她仿佛背井离乡,心中怀有对未来的忐忑、迷茫…… 此情此景,默合着她的心境,心绪愈加悲凉。 然而! 琴声“呛”的一转,有一种迤逦婉转燕雀挣脱落网的景象。眼前的女子似乎最终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之前的疑虑转为明朗,女子环抱琵琶,凝眸而笑,有一种别样的大气与柔美。 而穆云歌的心结仿佛也在这明丽的乐曲声中,得到舒展。 穆云歌大为好奇,这弹琴之人,竟能将这情感表达的如此出神入化,直抵人心!不知道是哪位高士? 嫣红正背对着她,趴在桌子上熟睡。她小心的推开门,蹑手蹑脚的走出。 推开门扉走出去,却看见院落之中,一个白衣胜雪之人正在石台上端坐,手中正弹奏着一柄瑶琴。 而此时,曲调接近尾声,如同淅沥的流水,渐渐停止了。 白衣人将手指拂在琴弦之上,月空下琴音已了,余音绕梁。 穆云歌有些惊奇,称呼道“先生!? 第九章 应星先生 白衣人抬起头来,长发随意的垂在脑后,额边还有几缕碎发,更显得出尘飘逸。 那人眼目细长而带有一种风情,若是长在一般女子的脸上,也是极其俏丽的。 偏偏又闪烁着一种悲悯柔和的光芒,仿佛什么都可以了解一般。 他此时不再弹琴,手持一柄折扇,儒雅的作揖道。“小姐。” “先生……”穆云歌刚要询问。却突然意识到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是允王所选择的一处院落,外面是他的士兵把守。闲杂人等如何进的来。 那是不是说明,眼前这个人也是他的人。 “你是说客?”穆云歌心怀疑窦,却直接发问。 来人笑笑,打开折扇。“小姐以为呢?天下可有我这样风姿俊秀的说客。” 哦,原来还颇为自恋。可是,穆云歌却也不得不承认,大部分自恋的人也的确有令人自恋的资本和高傲。 说客,这样的人约莫是不屑于当得。 “是我唐突了,那请问先生是?。” “姑娘果然妙人,我就喜欢被人称为先生,而不是公子,我姓楚,名作应星。” “楚应星。” 穆云歌喃喃道,似乎捕捉到了点什么,却又一闪而逝。 “民女穆云歌,取云中唱歌之意。可惜民女却着实不通音律。然而先生刚才一曲琴音出神入化,思乡之愁,别离之绪,仿佛潺潺流水一般,自心而出。让民女这样不谙乐理的人也如同身受,这样绝佳的技艺,自然非等闲者可比,云歌自当以先生称之。” 楚应星道。“姑娘神情俊秀,自然会是此曲知音。姑娘可知,我刚才所弹奏的,正是中原奇女子王昭君所谱的琵琶曲改编而来” 原来是这样,穆云歌暗自叹气。讪讪言道“我听那曲调后来婉转清丽,不知可是昭君对出塞之后的向往?想来她与单于夫妇相和,终究是比那尔虞我诈的寂寞宫闱好上太多。” 穆云歌说到这里,触景伤怀,不由微微一叹。她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似乎叹气比以前多上许多。终究是一种对自己命运的无可奈何,让本来自由自在的她也宛如被关在笼中的画眉,平添了多少愁绪。 她忽然开始理解那些之前看不惯的大家闺秀,许是她们都没有自由,所以只得整天愁眉苦脸吧。 想及此处,她又继续道。 “若我是昭君公子,恐怕也会自荐,宁愿远离这诺大的桎梏,去那边漠。那里虽然荒凉,可能有一心人相伴此生,此生何憾。” 说完了,突然心中一惊。那楚应星身上有一种亲切之感,竟然使得她忘记了身份和处境,将心中愁绪和盘托出。 楚应星望向她的眸子里光芒闪动。“云歌姑娘也不喜宫廷?那里可是天下女子都向往的地方,若一朝得沐皇恩,举家兴隆,荣华富贵受之无度。以云姑娘之风姿聪颖,若想在后宫站稳脚跟,未尝不是件容易之事。” 穆云歌看他目中,果然是关怀之意,甚至暗含一丝惊讶和赞赏,不似作假。心中才稍稍安定,却摇摇头。“先生说笑了,后宫的女子多都是莺莺燕燕,只是为了媚好君王,将自己的性情深藏,人活一世,却不能率真的表达自己的心事,不若那提线的木偶。”她目色闪烁,仿佛夜空中的星辰。 “更何况女子并不该只攀附于男子的欢心,纵然只若流星般短暂,也该发出自己的光芒。” 楚应星望着她,目光中多是赞许。 “所以,如果让你选择,纵然能得冠绝后宫的位置你也不去?” “做那花丛中得人盛赞的雍容牡丹,不如盛开在草丛中,做独善其身的兰。” “此话果然,你不后悔?” “若是受制于人,不得自由。方才是悔。” “哈哈,好,你且看那天上有何异样。” 穆云歌闻言抬头看着天边,却看见皓月当空,繁星闪烁一如刚才。有些纳闷到。“先生何解?” 却半天没有回音。 她转头去看,却发现楚应星已经肩抗着瑶琴,向门外走去,声音飘飘渺渺的传来。“你没有看到吗?那文曲星,动了。” 穆云歌纳闷的回过头,“文曲星?哪个是?” 看了半天星空不明所以,再回头时楚应星却已经不见了,仿佛刚才,不过是南柯一梦。 第十章 阅卷 而另一边,太和殿中。 众位考官还在通宵达旦的阅卷,本来阅卷应该在专用的侧殿。 但是新王顾连城执意让他们搬到太和殿的一处偏房之中,自己则在旁边批阅奏章。 国丧刚满,奏章的数目并不多,里面的内容也多是乏善可陈。 除了千篇一律的歌功颂德,大赞天佑真辽,贤王在世。真正说起那百姓疾苦,真辽国事的,却没有几道。 就算仅有的几道,也多是不痛不痒的事情,仿佛生怕触怒了这个性情还拿捏不准的帝王。 顾连城终于叹了口气,从书案之上抬起头来。目光投向了偏房之中忙碌的考官 老王,自己的父亲顾盛欢,年轻时还算是明君,但自打母后司徒皇后过世后,便开始沉溺于女色。宫中日益充斥着善于谄媚的佞官,整个真辽的朝堂,全靠几个肱骨老臣支撑,摇摇欲坠。如今只希望天公做美,不拘一格降人才了。 这次主持阅卷的,是顾连城仅有的几个心腹之一,司掌太学的文学士。文学士也是他做太子时的太子太傅,一身正气,却有文人的通病,就是眼高于顶。 因此,属下的考官们虽然挑选了十几篇佳作送到他面前,他却都露出不甚满意的神色。 顾连城奏章看的疲惫,索性在龙椅上轻轻后倚,揉了揉太阳穴,打算闭目养神。 科举后三天的阅卷时间,今天是最后一天。 能榜上有名的贤才也会在今天浮出水面,他一会儿还有得忙。 只可惜,到目前为止,今年的大考看上去也没有出多少神采俊秀的人物。 正在这时,只听得文学士突然一拍桌案。“果然是上佳好文,文采卓然,却都是剔骨之言。” 顾连城霍然一惊,睁开双眼,目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但随即又被一种温和宽厚掩盖。 他长身站起,看到偏房的阅卷已经进入尾声,文学士手捧着几张考卷正在走来。 按照真辽律法,最后的前十名,是必须由王钦点,是为天子门生。 “请我王敬阅。”虽然曾经是他少年时的师父,但是文学士依然十分恭敬。 顾连城接过试卷,一面展开,一面好整以暇的说笑道。“刚才是何人之作令老师如此惊讶。” 文学士一顿。说道。“不瞒王上,乃是最上面一张,几位考官于寓意之上都给了甲等,但是在行文上,却在乙等之下。不能定夺,故而拿给臣看,臣细看之下,果然绝佳。只是行文虽然自成一体,却确然不是八股之范,故而……” 文学士躬身道。“故而,臣等还是给王上定夺。”顾连城心中笑道。“都说文学士迂腐,可是他还是将这不符和文范的试卷放在了第一张。看来,文学士迂腐是假,惜才却是真啊。” 顾连城想着,目光却落在平展而开的试卷纸上。 只见一行行娟秀的行楷跃然纸上。 “……若衣领处便是国之首领,如律法总纲。总纲乃国之重事,当如日月明于天下,又如流水泾渭分明,以令百姓跟从。……” 当读到此句时,顾连城脑袋嗡的一声,霍然开朗。 原来如此,他暗暗想到,治国之本原在律例。 只有律例明确,召于天下,才如大树立下根基稳固,百姓才能各自繁衍,有了枝干,百姓才以繁衍枝繁叶茂。 他迫不及待的又读了下去,文章洋洋洒洒,的确没有遵循八股旧例。但是别开生面,以小见大。 通过穿衣这一简单的事件简单的事物物,表明了一个治国之理洋洋洒洒写出了一个治国之理。 即是纲律明确,松弛有道,各司其职。 而百姓自然顺从。其中主次鲜明,读来如醍醐灌顶,又振聋发聩。 良久,顾连城放下试卷,长舒一口气,颇有意犹未尽之感。“果然乃切肤剔骨之文。当取魁元。” 文学士沉吟了一下,却还是奏到。“王,可是这八股取士,毕竟是先祖所定的规矩,已经推行了数朝了。” 文学士说到这里,顾连城突然打断道。 “你的意思是,若是我破格录取她,就有违背祖例之嫌。” 文学士道。“微臣不敢。” 第十一章 钦点 顾连城笑道。“我常闻天公若是做美,必降不拘之才。更何况,三年一次大考,这位考生却敢以此为赌,未尝不是大勇。 难道我一个君王,还要被一介书生比将下去? 倒显得我不识珠玉。 先祖虽将八股之事定于律法,但数朝却均有栋梁之臣出于举荐。先祖既然不拘泥于科举,我又何必拘泥于八股之式,而因噎废食,将栋梁之才排于其外。” 文学士心悦诚服,心中又有许多欣慰。暗想这外表宽和敦厚的王,未必心中没有雄才智勇。躬身道。“我王圣明。” 此事议定,顾连城又看剩下的几张答卷。 第二张李修冶乃是就科举而论时政,言多中肯也有新意,顾连城朱笔取为榜眼。 可是到探花之位时,却出现了两张试卷。 根据文学士奏报,这两张不论是众位考官还是他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只有请王上定夺。 一张叫做张之廷的,行文严谨,说得也是赋税之事,乃是国之重题,主要讲得严格之下,当宽厚以行,休养生息,安抚民生。虽然没有多少新意,但是整体行文还是上佳的。 而另一张乃是薛钧,字倒写得很好,飘逸瘦削,颇有大家之风。 顾连城凝目看去,眉头却渐渐紧皱。 只见他将矛头先是指向老王的武功之弊端和对真辽遗留下的祸患,然后又写了三点治蛮之法。 将国家分为中原之民,内蛮和外蛮三种,提倡各依秉性,分而治,合而统。 提倡可以以武力戍防的同时,让文化交融,允许通婚。尤其在治理外蛮之时,主张以毒攻毒,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顾连城初读之时,已是因为他弹劾老王心生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看来,发现果然有很多震彻之言。 可是最后治理外蛮的观点,却又让他心生不悦。 言道。“我真辽效仿中原以久,历来以宽厚仁德治国。若是效法蛮帮之法,岂不是也成了饮血茹毛之族。 此人虽有些见识,却非我朝需要之士。可免。” 说着,朱笔勾了张之廷为探花。 少顷前十位甲元排定。 文学士又奏道。“皇上,只是,这头名状元之名讳?” 顾连城一愣,这才低头细看。 上面写着“穆云歌”三个字。 不由得也有些沉吟。“这名字怎么似女子般。” 文学士和顾连城都知道,在中原取士的时候,若是名字有碍国体,或者有王上不喜之处。 仅因此事,便要调度整个排名。 曾有一次因为中原一位皇帝不喜欢状元的名字,而将整个头十名甲元与后十名对调之事。 如今这名字如此女性化,的确有碍观瞻。 顾连城沉默许久,却又说。“寡人爱的是才,名字而已,不足为虑。莫说此名似女,纵然就是女子,又若何。 我真辽以才取士,而非以名取士。” “微臣应诺。”文学士应下来,与几位考官开始准备明日放榜之事。 而此时的顾连城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一语成箴。 第十二章 放榜 第二日,文科院放榜,底下是熙熙攘攘的众位真辽学子。 得知自己得中探花,张之廷眉飞色舞,差点从马车上跳将起来。 果然,自己的父亲张侍郎请了如许的名士前来教书,自己又下苦功背了三月。终究是押中了题目。 张侍郎更是哈哈大笑,让管家忙不迭的做成喜报去告诉众位同僚,即日便要在鹤来楼宴请。 他满意的捻着花白的胡须望着自己的独子,眼中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整个张氏家族的壮大。 榜眼李修冶乃是一介布衣,独自一人上京赶考,学童也未有。 只有几个同窗好友,有的榜上有名,有的名落孙山,众人或互相道贺,或互相安慰。 也有很多前来看热闹的,窃窃私语到。这状元之名,十分阴柔。可天威所在,还是羡慕以及好奇的多。 不知这状元是哪里人士,如今可要光耀门楣喽。 且不说这里榜上有名的学子纷纷去考官那里登记上姓名户籍,算是报道。 黄昏之后,却等急了一众考官。 因为状元失踪了。 按理来说,状元放榜应该由报喜的官差敲锣打鼓的去送喜讯。 可是到了考卷上表明的地方可是到了考卷上标明的地方,东来客栈的一间茅屋的时候,却人去楼空。 客栈老板也讶异不已,不知这人是何时不见的。 一国的状元却凭空消失?查无此人?顾连城有些动容。 “等三天吧,若三天之后此人还不显,就让榜眼顺位递补。” “是。” 而另一边,人群中的凌光却不敢相信得望着皇榜。好久,他才咕咚一声吞下口水,算是定了心神。 不敢耽搁,他片刻之后就赶回王府。 将此事汇报给了顾连璧。 顾连璧正在拿着书卷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你说那个女子居然考中了状元?”他抬头诧眉异的问道。 凌光现在也是一头冷汗,心中发虚。这一次的变故实在太大,而且着实匪夷所思,连一向沉郁的王爷也惊诧不已。 “主人,接下来要怎么办。” 顾连璧很快沉寂了下来,他不动声色的用指尖轻轻点着书案,目光飞快的流转,盘算着什么。 凌光屏息垂首而立,他知道,这个时候的顾连璧是不能打扰的。 良久,顾连璧从出神中醒来顾连璧回过神来,气息已然沉稳,仿佛转瞬间已经决定了什么仿佛转瞬间就决定了什么。 “让冷月带那个女子过来。” 他长身而起。 ——————————————我是分割线——————————- 穆云歌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回到东来客栈的一天。 可是,她虽然回来了,他的哥哥却还在允王顾连璧的手中。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放自己离开,只记得临走的时候,他似笑非笑的对她说。“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事情。”他意味深长的说。 “我该做的事?” 穆云歌回到客栈以后,才知道今年的头名状元居然是自己。 若说是重名重姓,可是那文章的题目也写在那告喜的文书上,断然不会错。 此刻她还没有反应出那所谓的欺君之罪。毕竟对现在的她而言,对真辽的律法和制度还不是十分熟悉。 虽然是喜登科,可是她面上却难掩忧愁之色,因为自己虽然已不再被囚禁,可她的哥哥还在顾连璧手中。自己就如同不能自主的风筝,一举一动都被允王府的长线操控在手中。 允王掌管西北边防,若是将哥哥刻意派往那军情严峻的地方,想让他战死沙场,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第二天,穆云歌就拿着文书去考官处报道。 当她走出客栈时,看到客栈老板惊异的目光时,才猛然想起,自己身为女子,似乎是不可以参加科考的事情。 但她还是不得不去,她硬着头皮来到考官处的时候。 几个考官互相使了个眼色,居然不动声色的接了她的户凭。让她登记在册。 穆云歌心中了然,这是允王的势力了。 但是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何呢? 就算自己入了朝堂,难道新王还真的会让一个女子当上状元不成。 恐怕自己躲不过又是一场牢狱之灾。 但是,不论如何,她都必须要去。哥哥若是有事,云歌又何必独活。 第十三章 朝堂风波 宣礼太监高声礼,今天是新王接见学子的日子。 三甲学子列位而朝,最后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入内朝谢恩。 初时大家都低头叩跪,齐声称颂万岁。目不敢斜视,因此倒是没人看出穆云歌的异端。 可是当最终三人内朝面圣的时候,穆云歌抬起头来,在场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只有身后的张之庭似乎发出一声冷哼。 顾连城望着她,沉声道。“头名状元穆云歌,你是女子?” 穆云歌行礼,道。“民女穆云歌参见王上。”声音伶俐清脆,宛若黄莺出谷。 可在此时却分外突兀。 而此时旁边早恼起一个人。正是将军苏沪。“大胆,何方女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冒名顶替,前来领状元之名,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林丞相,你却还默然做甚。” 苏沪说着,怒目而视林丞相。 苏沪平时虽然跟林丞相政见多不合,但是在维护王法礼制方面,却一样都是出奇的顽固。 何况此事本来该是文官之首的丞相开言。 可是那林丞相自从抬眼一看,便认出当日里就是因为这女子跟允王置气了半晌午,着实差点把他气出个好歹。 回家里还觉得胸闷,让丞相夫人好歹数落了好一阵。 此时苏将军怒目瞪过来,他便将身子一侧,眼一闭,仿佛看不见一般。 就如同夫人说的,“丹书铁劵什么时候用是你能说了算的?科举怎么开是咱家定的?他们王家的事,你别乱掺和。” 眼看林丞相突然成了一只哑鸟,一旁速来的老好人公孙尉迟此时又跳出来或者稀泥。 “诶诶,苏将军,你看你急什么,这不是有王上呢。王上这问话呢,你先回来先回来。” 而王座之上,顾连城目视着穆云歌,目光坚定锐利而不逼人,正在等待着答案。 “民女的确是女儿身。” 穆云歌答道。“感沐皇恩,取民女为状元。民女虽才浅福薄,受之有愧,但绝非苏将军所言冒名顶替,那片文章的确出自民女之手。 还请圣上明察。” 说着一个头磕在金銮殿之上。 顾连璧沉吟不已,一旁的文学士也惊讶莫名。 出于礼法,他启奏到。“启禀王上,我真辽律法并无允许女子参加科考的先例,如今却有女子参考,且不论文章优劣,但女子能入考场,本身当纠监考官失察之罪。” 顾连城点头道。“此次科举乃是林丞相与公孙尉迟亲自监考,不知两位爱卿有何话说?” 公孙尉迟急忙出列,“启禀皇上,臣等罪该万死,但实有下情禀告,还请听林丞相言明。” 只因尉迟大夫,丞相,大将军虽然都是三公,但到底以丞相为首。 此时,林丞相也只好把自己装聋作哑那一套收了。 拿起玉圭上前行臣子礼,字正腔圆的说到。 “回禀皇上,那日臣等监考,已然把此女拦截在外。乃是允王顾连璧,手持丹书铁劵,要求臣等将女子放入考场。 臣等莫敢不从,现将丹书铁劵呈上,请王上过目。” 说着,林丞相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个小的铁卷,呈了上去。 顾连城用手轻拂上面的朱印铭刻,认出这正是先王顾盛欢唯一曾赐下的丹书铁劵。 丹书铁劵乃是先王御赐之物,如王亲临。哪怕号令千军万马,也是可预料的事。 如今顾连璧却将它用在一个女子身上,顾连城仔细打量着穆云歌。 突然,他发现有那么一丝,似曾相识。 第十四章 争锋 猛然间,他有一丝恍然,恍然顾连璧为什么要将赌注押在这个人身上。 他沉默不语的打量着穆云歌。 而另一边,还蒙在鼓里的百官已经开始纷纷上言。 可是顾连城却一直在沉默着。 他的沉默原本别有原因,可是在一些见风使舵的人看来,就是别有意味了。 于是突然又有些善于揣摩君心的臣子跳将出来,力保穆云歌。 这两派越吵越烈,竟然在朝堂之上争的面红耳赤。 穆云歌手心冒着冷汗,纵然是唇边也因为惊惧而微微的颤抖。她并不曾见过这样的阵仗,更何况有些官员屡屡提及诛族的字样。 可是此时,三人已经跪拜许久了,身体都有些僵硬了。 张之廷心中的不满也越来越重,看向穆云歌的目光充满了憎恶和鄙视。 居然让一个女子中了状元?他腹诽到,太学那帮阅卷的官员都是瞎的吗?可是忽然一转念,若是将她挤兑下去,那自己起不是成了榜眼? 一念既起竟然再也压不下去。 之间张之廷努力廷了廷身子,运了运气,刚要斗胆开言。 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学子李修冶启奏陛下。” 张之廷侧脸一看,是左手边跪着的榜眼李修冶,他此时目露精光,仿佛也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张之廷在心中就噗嗤乐了,对了,怎么忘记这边还有一位榜眼,如果穆云歌被告倒,他就可以递补为状元。 不用急,这里有急的呢。想到这里,他心中一乐,便又垂下头去。 只听见顾连城抬了眉眼,“李修冶,你是新进的榜眼,你有何话说,只管奏来。” 李修冶道。“皇上,学生有一言。自古天下奇女子者,罕矣,穆兄能以女子之身登科,实在难得。修冶曾在文院所贴布告之上读过穆兄文章,着实字字珠玑,微言大义。修冶自愧不如,愿居穆兄之下。” 李修冶这段话说完,朝廷之上鸦雀无声。 张之廷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嗽不已。 顾连城看了李修冶许久,只见他目光清正,身姿挺直。顾连城看着他的时候,他也看着顾连城,目光并无闪躲,也未私藏。 似乎并不是顾连璧的群党。 顾连城不置可否,而是问道。“民女穆云歌,满堂的文武已经为你的事情吵得口干舌燥,却还未听你一言。你却是做何想,这新科状元,是你非你,你说来我听。” 穆云歌此时一直战栗的身子却猛然静了下来,她轻声回应道。 “民女不过是真辽小民,唯知遵从真辽的律令和圣上的旨意。如果真辽律令规定女子不得中状元,民女莫敢不从。若是圣上认为民女才德不足以服众,民女也自当谨遵皇上懿旨。” 穆云歌此言刚落,公孙尉迟的眼中就划过一道精芒,好厉害的女子。 她此言似乎极为规矩,但却处处拿捏着软肋。也就是说如果废掉她这个太学考取,王上钦点的状元。要么要有真辽的律法,要么要有圣上的龙意。 其他尔等,皆不足虑。 穆云歌说完这些之后,也是面色煞白,手心猛然沁出了冷汗。 但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必须争。她知道若是当不了这状元,不但自己和自己的哥哥不保。而且如果判定她罪涉欺君,那么整个衡水镇那些乡亲也都在九族之内。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没有后退的可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争取。 “这。”顾连城一时语结,他开口问道。“左大夫可在?” “禀王上,微臣在。” “真辽律法里可有女子不能参加科举的规定。” “禀王上,我朝律法并无女子可以参加科考的先例。” 顾连城不由得气恼不已,但君王喜怒不可行于色。只得沉了声问道“朕是问你,有没有女子不能参加科举的规定。不是问你什么先例,如果你记不起来,可以让侍卫将律典抬来念给朕听,朕等你。” “这,谨遵圣命。来人呐。” 少顷,几个身强体壮的宫殿侍卫就把真辽律典抬到殿内,那左大夫也不推辞,席地而坐翻起律典来。好在这左大夫还没有饭桶到家,很快朗读起来。 “故,我真辽男子,当效法中原,参加科举,每三年取士……以享八股之德,此律毕。” 读完了以后,左大夫却有些踟蹰。 终究启奏道“回禀王上,律法上没有允许女子参加科举的规定,可是也没有禁止女子参加科举的规定,这……” 顾连城沉吟道“既然如此……” “王上,臣有本启奏。” 大将军苏沪突然出列。 第十五章 状元府 “启禀皇上,既然是允王用铁卷丹书让此女子进场,那么欺君之罪可免。但,别说是真辽,就是中原历朝历代,也未尝听说过有女子得中科举之事,更何况还是头名状元。 此事若是传出,恐怕于国有危。望王上深思……” “望王上深思。”包括林丞相在内的众位官员都齐声喝道。 只有公孙尉迟等几个臣子怀疑穆云歌是允王布下的人,因此装聋作哑。并不奏本。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连城的身上,顾连城望着朝堂上泾渭分明的两派大臣。 瞳孔就是一缩,紧接着就说道。“穆云歌既然是凭文章得中状元,便是遵循先王祖例。尔等不必多言,只是穆云歌身为女子一事不宜张扬。 今年的三甲也免去游市一事。此事议毕。今日的早朝就到这里吧。” 旁边的宣礼太监高声唱到“退朝。” “恭送王上。” 一班文武开始陆陆续续的往外走,并无人前来与穆云歌打招呼。 唯有榜眼李修冶向她点头示意然后离开,而张之廷则拂袖而去。 穆云歌向外走去,一个兵卫前来见礼,告诉她专门赏赐给状元的府邸已经备好,穆云歌点了点头,跟随他进入马车。 来到一个较为偏僻的院落。 院落位于京城近郊,两间主房两间厢房,是正规的状元的府邸。 穆云歌拿出些允王给的散碎银子,谢过了侍卫。 一个驼背的老管家和两个侍童就迎出门来。 得知穆云歌就是当今状元,老管家惊诧莫名,但几人很快反应过来,纷纷见礼。 穆云歌轻声道。“几位不必多礼,我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并不喜欢被人侍候,几位既然在我的府中,便都是云歌的亲人。云歌初到京城,多有不懂之事,还需要各位提点。” 老管家微微点头,心中倒是讶异,这位女状元不比旁人,倒是谦逊极了。 老管家自称姓徐,两个小厮是兄弟两个,叫做杜一杜二。得知云歌的行礼还在东来客栈,急忙差杜二去取了。 杜一正在一旁忙里忙外的收拾院落。老管家却随着穆云歌看过各个房间。 杜一杜二住在西边的厢房,老管家住在东边的厢房。 穆云歌的卧室在里面,外面则是会客用的。 穆云歌一面看着,心中倒生出些感慨,原本是错有错着,却可惜了哥哥没有亲眼得见。 介绍完了,穆云歌本让老管家去歇息便可,但是徐允却吞吞吐吐似乎有话要说。 “徐伯,有话直言即可。” “这,穆状元。老朽觉得有几件事怕是要跟您早些定下,一个是伙夫的事情,历来状元府邸都是不配伙夫的,所以这个要自己去市口那里买,再一个,之前不曾想到您是女子,那杜一杜二虽然能出把子力气。可这穿衣内务只事,却……却着实需要一个丫鬟啊。” 云歌轻声道,“徐伯称呼我云歌就好。云歌自幼便可照顾自己,也做得一手好饭菜。伙夫与侍女之事不必再提。” “这……穆状……云歌啊,可是您是女子,如果再毫无主子的样子,甚至亲自下厨打扫,老朽恐怕你在这京城官宦之地立不住脚跟那。” “多谢徐伯替云歌着想,可是云歌自来如此,不是中得这状元便不是云歌了。何况官职尚未下来,许是不在这京城里任职也未可知。” “诶,姑娘既然这样说,也只得依姑娘了。” 徐管家叹了口气,伛偻得走了。 少顷,杜二把行李也取回来,却意外的带回来一个人。 “穆状元,这个女子说是你从家乡带来的丫头。”杜二话音刚落,身后就走进了一个娉婷的女子。 一身粗布的裙袄,虽然并不华丽,却十分干净,衬得脸蛋如月姣好。可是面上的表情却是冷冰冰的,不苟言笑。 这不是冷月,还是何人? 她终究肯脱了她那身黑色的衣服,虽然只是粗布素裙,却更衬着她风姿恬淡,别是一种风情。 穆云歌看到她的时候,心都提了上来,却只得隐忍了。 对徐管家说。“徐伯,这位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侍女。叫做……” “秋冷月。” “叫做冷月,我初时让她回去,却没想到一直留下来等我。” 徐伯仿佛放下一桩心事一样舒了一口气,“如此甚好,这样便齐备了,不知冷月姑娘可会下厨。” 冷月轻轻看了他一眼,轻启朱唇到。“不曾,不过侍奉小姐穿衣沐浴,却是冷月的分内之事。” “如此,倒也是了。”徐管家说着,把冷月的名讳记载到名薄之上。 穆云歌说到,“今日忙了半日,竟然忘记都还没有吃饭。我这就下厨。” “冷月与小姐同去。” 说着,冷月就跟着穆云歌向后厨走去。 第十六章 琉璃 两个人来到后厨,穆云歌就开始忙活,徐管家想的周到,厨房的米菜原料,倒是一应俱全。 冷月帮穆云歌打着下手,不一会儿一锅热喷喷的米饭就煮好了。 穆云歌正在盛着饭菜,眼前却猛然伸过来一物。 黑色雕纹的刀鞘,小巧的把手,竟然是一柄匕首。 穆云歌惊讶的手一抖,却终究稳稳拿住了饭碗,没有让它掉下去。“冷姐姐,你们让云歌刺杀何人?” 冷月不动声色,“如果我说是当朝天子,你可愿意。” 可是没想到穆云歌反倒舒了口气,“冷姐姐莫要说笑,历来新考取的甲元,莫不是都从7品做起,云歌除了今天殿上面圣,恐怕日后连朝堂也进不得。” 冷月听了,倒是一笑。“王爷说的没错,你果然心思玲珑。这匕首是王爷赐你护身的。 在你完成任务之前,最好保证自己平安无事。”冷月说着将匕首把递给她。 穆云歌却仍不接这匕首,正要开言。 却听见院外一阵喧哗。 冷月眉头一皱,将那匕首放在灶台之上,就走了出去。穆云歌也待追出去,犹豫了一下,却伸手拿了匕首藏在腰间。 穆云歌听见冷月出去之后,外面的喧哗猛然安静,心下一惊。她素来知道冷月定然是好身手,也不知刚才的喧哗所为何事,是不是有同僚前来道喜,倒被这位冷面女侠客胖揍一顿。 待她急忙轻易莲步来到前厅的时候,却看见冷月面冷心冷的站在那里,手抱着胸,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也卓然是一位女子,身着着翠袄杏裙,描摹着胭脂隽眉,卓然也是杏眼桃腮的一个妙龄女子。 这女子闪着灵动的眼光好奇的看着眼前的冷月。 旁边则是累的大汗淋漓的杜一杜二,心里纳闷,刚才这女子擅闯进来,拦住她的时候还挺能喧嚷,怎么这时日就突然无了声息。 只见眼前的少女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说道“喂,你就是新科状元家的粗使丫头吧?我家小姐有事要找你家状元。快让你家状元出来见我。” 然后穆云歌亲眼看见,冷月什么也没做,只是把本来就没正眼的脑袋又偏了偏,然后轻轻发出一声“切。” 然后本来一个水灵精怪的少女立刻像一只炸了毛的鹦鹉……穆云歌觉得自己这个比喻十分贴切。 简直掐着腰就要冲上来,穆云歌看见冷月从背后便拳为掌,就要劈下去,脖子瞬间冷飕飕的。 又搞不清这丫头口里说的小姐是什么来路,立刻大吼一声。“新科状元在此,谁要找我。” 穆云歌属于那种,不吼很无害,吼起来很有派的类型。 果然,嗓子虽然如黄莺一般清脆,但是里面自有一种当红的太监亮嗓喊朝的架势,震得屋檐上的片瓦也抖了三抖。 本来如同斗鸡一般的少女立刻空白了一阵,然后转过她无辜的眼眸,看到了穆云歌,却一瞬间充满了鄙夷厌恶的神情。穆云歌耳朵尖尖听见她小声嘀咕道“这状元的女眷还挺多。” 但是她还是施施然走上前来,“姑娘,一看你就是穆状元的贴身摇头,比那个粗实丫头不知道强多少。”她说着还有意无意狠狠瞪了冷月一眼。 “姑娘。”只见她一声娇嗔,泪眼盈盈。“琉璃素来和小姐情如姐妹,没想到在你们这里却受人欺凌,若是让我家小姐知道了,还不定怎样心疼。快快给我引荐你家状元公,我吵了这些时日,只得央一杯茶水喝,几块糕点吃,方才好。”说着她的目光不住往穆云歌身后瞟。 穆云歌直被她那嗲嗲的嗓音雷得里焦外嫩。 只得看了一眼冷月,然后陪着笑脸说,“姑娘,实在不满你说,我们第一天搬过来,灶都还是冷的。茶是有的,但除了热茶,糕点什么的,这时候,茶馆也打烊了。至于,你要找的状元公,不好意思,正是本人在下。” 这自称名叫琉璃的少女如同突然被塞了一个鸡蛋到嘴巴里,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穆云歌。仿佛是白日里见了鬼,黑夜里见了日头。 她倒退两步,手指着穆云歌说道“你,你怎么会是状元。状元虽然名字像女的……” 她说到这里突然噎了一下,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该不会真是个女的吧。” 自言自语中,她甚至下意识看向冷月,仿佛在求证一般。 冷月挑了挑眉毛,那似乎在说“你以为呢?” 琉璃突然就愣住了,因为她袖子里有她家小姐的书信,她虽然不知道写得什么,但是她家小姐何许人也,历来是只结交风流才俊的。 那这书信……是给好还是不给好呢? 穆云歌见她眼中似乎纠结了半天,最终一咬唇一跺脚,如一阵清风,从门口刮进来,又刮出去了。 冷月简直要抽搐了,这丫头闹得是什么疯。 然而一旁的杜一杜二却训练有素,走上前去,就要把刚才被撞开的门板合上。 然而,咣当一声,这次,门板是彻底破了。 第十七章 下马威 “新科状元好大的架子,我苏辰在京城,谁不让我三分薄面。偏偏就是你这小小的新任状元,不去我那里见礼也就罢了。 小爷我亲自前来,居然不躬身出迎。 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才高八斗,轰动真辽的人物,才有这样大的架子。小的们,把这些挡路的破旧桌椅挪了去,给爷腾个地方。” “好嘞。”外面传来几声应和,几个人影冲进来就开始打砸院子里的桌椅花草。 冷月目色一凝,穆云歌就眨了歌眼的功夫。就看见满地的家丁有的捧着腿,有的捂着脸,都叫的龇牙咧嘴。而此时才咋咋呼呼闯进来的几个人中,那为首的一个蓝色长衫的男子面色沉的都能拧出水来。 一旁的一个人低声道。“苏爷,这……这状元家是藏……龙卧虎啊,我们怕是捅了篓子了。我看要不我们……们也溜……” 这人结结巴巴的还没说完,就听见那蓝衫男子冷哼一声。“溜个屁。” 说着上前一步,对着冷月吼道。“你是哪里来的下人,这般的不懂规矩,叫你家状元郎跟我说话。” 而与此同时,穆云歌的目光却落在旁边的一个人身上。 同来的有三个人,除了刚才那个结巴的和那个蓝衫的,还有一个淡青色的长衫,细眉秀目。手持着一柄折扇,半遮了面容。 虽然也是做翩翩公子打扮,但穆云歌一看,便知是一个女子。 蓝衫公子还在跟冷月喧闹不已,穆云歌突然出声到。“云歌在此,不知苏公子深夜到我这里打折我的桌子,打伤我的家人,是有何见教。” 蓝衫公子听到这清冷的声音猛然一静,转过头来,看到穆云歌眉目如画,突然之间就酥倒在那里。 “哎呦。”他满脸堆笑的说,“小娘子别生气啊,我是来找你家状元公的,要说你家状元公真是这个。”他说着翘起了大拇指。“瞧瞧小娘子和那个……那个女中豪杰,真是艳福不浅。果然是个中高手,你且叫他出来,我有好耍子带他去也。” 穆云歌笑道。“不知公子哪里有好耍子,在下就是当今的状元,穆云歌。” 此话刚落,穆云歌清楚的看到那个青衫的女子眼中划过一道精芒。 而眼前的苏辰也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呆住了。“这,什么?谁告诉你今年的状元是女人的。” 穆云歌望着他,笑得和煦妩媚。“苏公子真是健忘,云歌刚刚才告诉公子的。公子既然这般健忘,不如赶紧回去让家里的郎中熬了醒脑的药,免得耽误了病情。只是在那之前……” 穆云歌说着,接过冷月递过来的信札。,“请公子把这个签了。” “这,这是……”旁边的结巴凑上来。念道。“上好的楠木桌椅五件,官窑的青瓷花瓶四个,舒筋活血的虎皮膏2扎……共计银钱三百二十两,于明日送到府上,特……特此立据。” “真……真是狮子大……开口。我看这事行……” “好,按手印。”冷月说着将结巴的手指就血沾了,啪得按在借据之上。 “行……行不得呀。哎呀。苏兄,这可是你拉的局,这……这银钱。” “银钱我出。”说着那女扮男装的公子站了起来,随手掏出两个银锭子,递给一旁的杜一。“银钱四百两,不用找了。”她啪的一声合上手中折扇。 “苏府苏莲雪,见过穆姑娘。“ 第十八章 靡靡之音 “苏姑娘。”穆云歌行礼道。“可是苏大将军苏府?” “正是家父,这位是堂兄苏辰,这位是堂兄的同窗好友,李鹤。别看李兄说话不甚方便,其实十分工于史料,是那太学院的编修。” “久仰了。”穆云歌道。 “我这位堂兄虽然看上去有些不成体统,其实心地也还仗义,而且乐善好施,只是不喜约束,随性而为。” 穆云歌笑道。“见过苏公子。” 苏辰倒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耳朵,“罢了,我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状元,却原来是穆姑娘这样的女子。倒是苏某唐突了,本来寻思若是个可结交的便邀去那月徊楼畅耍一通,如此却是要打道回府了。” “这有何难?”苏莲雪突然说道,“让穆姑娘随我一同扮作男装也便去了。” 穆云歌一愣,问道“为何要扮作男装,难道女子就去不得?” “这,”苏辰说道。“月徊楼其实是这里最有名的一家青楼。” 穆云歌忙到。“如此云歌不便……” “穆姑娘,你以为那青楼都是些卖身的女子?那里也有很多只卖艺不卖身的孤高女子,只是命运多舛流落风尘。 不但才色双绝,而且曲艺,诗词都是上佳。 你我且同去,也恭贺穆姑娘今日夺中魁元。为我女子大大争了一口气。” 苏莲雪笑道。 穆云歌推脱不过,只得将菜饭嘱咐给冷月,自己起身换了男装。一行人等便说话间来到了月徊楼外。 “这月徊楼啊,最有名的就是琴棋书画四大花魁,可是这些花魁平时都孤傲的很,只有每旬旬首才出来献艺,今日正是旬首,却不知是哪位花魁。” 苏辰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 李鹤突然指到。“出……出来了。” 此时只听得一声“商”音,清澈透明。 一个女子背身冲着舞台,袅袅娉婷,倏然欲舞。 少顷,琴声起。哀怨缠绵,如其倾诉。而女子的舞姿也妖娆娇弱,加上纤纤玉手翻动水袖,看的李鹤和苏辰目不暇接。 穆云歌和苏莲雪一开始还聚着精神看,但很快就失去兴趣,只因那舞蹈虽美,但是因为要讨好看客,所以过多的妖娆艳冽之姿。 让穆云歌和苏莲雪都心生反感,只是吃着坚果聊起天来。才知道苏莲雪是听到下朝的苏将军回去唉声叹气的抱怨,似乎对今朝的状元十分不满。 好奇之下,才扮了男装跟随哥哥一通前来。 话过半晌,月已西沉。 几人也在门口告辞。苏辰眉飞色舞的夸赞那琴音不已,问询穆云歌可喜欢,穆云歌笑道。“不过靡靡之音。” 苏辰倒是惊异到“赏心悦目之曲,大多是这个调调,倒不知穆状元所说的阳春白雪之音何处得闻。” 穆云歌笑道。“可惜云歌不通音律。但云歌却以为,真正愉人之乐,未必定要如此迤逦奢华。” 苏辰到底有些不服气,然而天色已晚,几人寒暄过后,便踏月归去。 却不知早有耳目,将这一行人的行踪,报于顾连璧。 “哦?她当真如此说?” “是。” 顾连璧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让凌光去尉迟府一趟。” 翌日,穆云歌的任免下来,却是任职乐府编修。 第十九章 真辽乐府 辰时初刻,穆云歌身着有些宽大的官服,来到乐府祠门外,刚要伸手拍门环。 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打开来,里面的院落堆满落叶,腐朽的横梁上架着残缺不已的编钟。正前方的一个桌子上,一个胖子正一手支着头颅在那里打盹。 看他身上的官服正是六级的青蟒绣纹,穆云歌便知道这应该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新任乐府编修穆云歌见过主丞。” 穆云歌恭敬的施一礼。 然而那乐府主丞嘴角动了一动,却又沉沉睡去。 穆云歌倒有些尴尬,施着礼没有回应,也不好走掉。 少顷便累得腰酸背痛,正在这时,另一个与她同样着七品官服的年轻士子走了进来。 他好奇得打量她,“你是?” 穆云歌苦笑道。“我是新派来的编修穆云歌。” 来人看看她满头的大汗,又看前面睡得鼾声震天的主丞,顷刻间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冲她使了个眼色,“瞧我的。” 说着突然反身到。“乐府编修刘钰恭迎圣驾。”刘钰的声音怎么也说不上大,可是那正沉睡不已的主丞突然一个高蹿起来,啪啪一打袖子,就是一个单膝跪地。 “乐府主丞王胖子见过陛下,祝陛下龙体康健,如日初升,如月之恒,祝陛下雄才伟略如滔滔江水,势不可挡……” 王胖子正背的滚瓜烂熟,突然却听见噗嗤的一笑。 只见自己的手下刘钰手抱着胸打趣的看着他,而一旁穆云歌也终于直起那酸楚不已的腰。 王胖子忽的从地上蹦起来,“你又耍我。” 然而刘钰白了他一眼。“你睡成这幅样子,纵然王上真的来了,不等你说那套漂亮话,早判你个渎职之罪,把你扔回去种田了。” 说着便往里走去,里面是乐府的内室,才是他们真正做事的地方。 王胖子拍打着袖上的尘土,咕哝到。“别说是皇上,就是分管乐府的代敏大夫也半年见不到一次面。我们这里啊,就是个养肉的地方。” 他说着懒懒的伸了个懒腰,却猛然瞟见旁边的穆云歌。 “你……你是?” 穆云歌陪笑道。“王主丞,我是新派到这里的乐府编修。” “这可真有些奇怪。”王胖子说道,“已经好几年没有往我们这里派过人了。”说着他突然后知后觉的叫道。“怎么,看你这体态声音,你是个女人?” “云歌确是个女子。” “这真是奇了。”王胖子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安定一下心神。“我怎么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莫不成这安逸的乐府要出什么事儿?” “我说王胖子,你的胆子比针鼻都小。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出事也八成是因为王上发现你堆满院子的破铜烂铁。” 王胖子哼了一声,心里嘀咕,国丧三年,不得娱乐。这也不能怪我。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嗓音,“圣旨到。” 说着,老太监抬脚就进了来。 “敕天奉命,皇帝诏曰。新王继位,特有白蜡,真象,白沐,诸禾四国使臣将于三月之后道贺,着乐府祠编纂三首新曲,务要达承交好之意,又扬我真辽国威。 特此宣召,不得有误。钦此。” “臣等奉召。” 王胖子带着穆云歌,刘钰叩首道。 老太监眼目一瞟,将圣旨递给王胖子,足不沾尘,又转身离去了。 只留下三个人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王胖子挠挠头,说到,这样吧,“曲子正好三首,本主丞一首,负责这个欢迎交好之乐。刘钰,你一首,负责宾礼款待之乐,至于,这个云歌嘛,你就负责这句‘扬我国威’。” 刘钰一听,眸子就是一凝,刚要说什么。 王胖子就道。“好了,就这么定了。管理这乐府事物本也是本主丞职责所在之事。” “是,云歌知道了。” 穆云歌知道,王胖子的确是这里的管事,所以轻轻扯了扯刘钰的袖子。 刘钰气恼的望过来,对上穆云歌的眸子,宛若一泓秋水,却透露着感激的光芒。 “刘编修,云歌初来,尚不熟悉乐律,有什么不懂得,恐怕还要打扰刘编修。” 刘钰点头道,“有什么,就来问我好了。” 话虽如此说,然而刘钰毕竟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所以这一日剩下的时间里,穆云歌就在埋首书卷中度过。 得知乐理共分“宫商角徵羽”五音,乃三分而取音。分别与五行相对应,映射五色和五脏。 云歌分的的是扬威之曲,可是此曲却分外难为。 一方面是要表达出一种雄壮激昂的感觉,另一方面却又不能让使臣觉得挑衅之嫌。 云歌挑选半天,终于选中了一篇中原古代的残篇《秦王破阵乐。》 乃是歌颂唐太宗李世民破敌之曲,盛唐的时候也曾作为宫廷礼曲。既有雄壮震慑之功,又有礼宾示好之意。 只是这个残篇缺损得十分严重,若要复原,或者勉力成曲,都不是刚通五律的云歌所能为之。 第二十章 花魁眉妩 穆云歌回到府中,吃毕了饭。沉思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月徊楼。 只因修补曲谱一事,她没有谁人可以帮忙。能想到的只有那天晚上颇有些神秘的楚应星,可惜此人来历不明,似乎与允王府有着某种联系。 更何况来无影去无踪。 如此算来便只有那日在月徊楼上见到的琴棋书画之琴艺花魁了。 穆云歌堪堪换了男装,踏月来到月徊楼外。 今日并不是旬首,因此,不过是一般的庸脂俗粉在亭楼上花袖招摇。 穆云歌无法只得给了小厮些散碎银子,让他带自己去找老鸨。 月徊楼的老鸨自称冯妈,倒也是个富态的人儿。 一双白嫩的玉手轻轻摇着团扇。“哎呦,我们眉妩姑娘可是这里的头牌,跟我商定了每月只演一旬,不管你是男是女,是富是贵,我们眉妩姑娘,可不是那等闲就见的人儿……” 老鸨说着,一只肥嫩的白手伸到穆云歌前面晃啊晃。 穆云歌怎么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可是这袖中 正在踌躇之时,一张银票“啪”的一声拍在老鸨手上。 还没等穆云歌看清那银票上的字样,老鸨就倏然抽回手去,定睛一看,立刻眉开眼笑。 抬头看见来人,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 “原来是连少爷的朋友,早说呀。眉妩刚练了一段新曲子,就等着连少爷来呢。来,两位里面请。” 穆云歌看到顾连璧那挺拔的身影之时,心猛然一沉,仿佛一只松鼠见到了天敌。 不知什么时候,顾连璧控制着她的哥哥,却又不告诉她到底需要她做什么。已经成了悬在头上的一柄利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坠落下来,斩断她现有的一切。 不论是安逸,还是生命。 她强压着自己的恐惧,不表露出异样。 跟着老鸨一起走进了后院。 到了二楼的一处厢房,推开粉红色的帘帐。 里面却正是那日的舞娘正在起舞,一个角落之中,一个身材娉婷的女子白纱遮面,竹笋般的双手正在轻轻拨动着琴弦。 一曲清澈如泉水般的弦音流淌开来。 弹琴的姑娘轻启朱唇唱到。 “与君一遇,心如许。从此明月照,徘徊我门扉。 与君一别,思难断。自此烛泪滴,难映你青颜。” 声音婉转,如黄莺啼溪间,澄澈透明,又透着暖暖相思意。 顾连璧抚掌而笑。“眉妩姑娘好音好曲,好情好景。本王自干一杯,以慰佳人。” 跳舞的女子方住了身形,不发一言,立在墙边。 弹琴的女子走上前来,做了一个万福,说到。“眉妩见过王爷。” 面纱之中,目光又落在穆云歌身上,迟疑了一下。“这位小姐是?” 穆云歌立刻道“眉妩姑娘,你叫我云歌就好。今日有劳王爷相助才能见到眉姑娘,主要是想请眉姑娘帮我修补一章乐谱。” “这……”眉妩的声音却透着一丝迟疑,将目光投向旁边的顾连璧。 穆云歌突然一悟,原来。 怪不得啊,人家这是哪里,这是青楼,我原以为搭了便利,殊不知却搅了人家的好事。 一时之间,脸红到耳根,只想找个缝隙钻进去。 顾连璧却轻轻笑道。“有劳眉姑娘了。” 眉妩方舒了一口气,“既然是王爷所托,眉妩自当尽力就是。” 穆云歌晓得顾连璧是故意让她误会,以为他们二人今日特为此事同来。 但也不好说破,于是掏出了曲子。 眉妩看了半晌,却说道。“姑娘,此曲残破太多,想要修补如初,怕是眉妩也无能为力。” 穆云歌却早已考虑到这个可能性,说道。“姑娘不必忧心,此乃上古圣贤所做,流传千古之谱。云歌也未尝曾斗胆,认为眉姑娘能修补此章。 只是希求没姑娘能将这残篇的节奏和精义教给云歌,云歌领会之后,仿其意而令成一曲。” 听到这里,一旁浅尝杯中酒的顾连璧目中似乎闪过一丝赞赏,但仍不动声色的品着酒。 而面纱之下的眉妩看不出喜怒,只是沉默了半晌,然后应声道。“既如此,便只得试一试。只是乐律之事,非一日之功。” “只需叨扰眉姑娘三日,三日之后,不论学会与否,云歌自不再来。” “那便如此。” 第二十一章 五律医心 穆云歌十分聪慧,又很努力。 这三天晚上日日前来月徊楼,跟随眉妩学习音律。 不久,就可以弹出简单的曲调,只是稍显得生涩。 令人奇怪的是,这三日,顾连璧居然也日日准时出现在那里,目光望着正在教授琴艺的穆云歌和眉妩,一仰脖就是一杯酒,不过他似乎酒量很好,基本没有醉过。 三日之后,穆云歌就独自在家里练习调音。 她琢磨了一下,打算用残谱中一些连贯的曲调,当做仿作的部分。 而自己需要补足之前的序曲和之后的结局。 只是这曲调如何去补呢? 穆云歌只有反复弹奏着的部分,渐渐得,她的指下不再生涩,这亘古无人弹奏的曲调也越来越娴熟。 穆云歌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幕场景,唐朝的宫殿之上,四方来朝,一个身姿雄健,目光炯然的男子坐在王座之上,与宾客谈笑风生。 殿中,一些矫健的兵卒合着音律跳起雄壮的舞蹈。 让在座的使节无不钦慕,而又敬畏。 “呛。”曲调戛然而止,停止在缺失的地方。 而院中的水盆“咕咚”一声响了,是金鱼跃出了水面。 已是初冬时候,但是穆云歌却觉得浑身大汗淋漓,心脏在有力的跳动。 仿佛刚才在歌曲之中,有一种壮怀激烈的勇气,灌注在她心中。 本来因为过度劳累而略有些受了风寒的身子,此时却像洗过热水澡一般浑身舒畅。 心中的谨慎和忐忑在一瞬间一扫而光,穆云歌怅然,这便是书中记载的,五音可以振动五脏之意。 她不由得大感神奇。 这样的乐谱,只有写出同样可以振动脏腑的曲子才可以匹配。 这部分主要是言勇。 而五情还有思,喜,忧,惧,四情。 不如就把这四情分别谱到曲中,以思,忧,惧为开始,以勇,喜为结束。 穆云歌一边想着,一边这样修改着乐谱。 直至感觉到音乐能引起自己的思虑,忧愁,和恐惧了,才结束。 这样,日子又匆匆又过了两个多月。 曲谱终于大致完成,穆云歌弹奏一遍,觉得应该已经十分连贯了。 但还是应该再去问一下眉妩。 只是这几日正是月徊楼大宴宾客,四个花魁似乎都很忙。于是将这个想法暂时搁置。 可是没想到,天刚擦黑,就有一个小厮送来了眉妩的名帖。 说是邀请穆云歌到府中拜会。 穆云歌感叹眉妩果然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儿,行事十分妥帖。 只因已然熟稔,因此穆云歌穿着着女装,便跟着小厮去了。 她身影刚刚消失,冷月就出现在身后的回廊,轻轻打了一个呼哨,一只鸽子就飞到了院落之中,少顷,又飞了出去。 穆云歌来到眉妩的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等候那个跳舞的女子小玉前来看门,小玉不但舞姿动人,其实容貌也是绝美。只可惜是个哑巴,来到妓院的时候,已然几日没沾米粮,老鸨见她容貌靓丽,可却是个哑巴,本来不收的。 饶是眉妩却是很软的心肠,将她收在自己房中。 小玉倒也争气,后来舞姿越来越妖娆动人,眉妩弹琴,小玉起舞,一时之间,才让眉妩脱颖而出,成为四大花魁之首。 可是,今日等了片刻,小玉却没有来。 倒是传来眉妩软软的一声,“是穆姑娘来了吧,请进来吧。”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气力不济。 穆云歌心中一动,推开了门。 看见床帷漫掩,眉妩斜倚着身子靠在床上。 “咳咳,让穆姑娘见笑了,妩儿昨日稍感风寒,在妈妈这样忙的时候却不能见客。着实惭愧的紧,也是因此想起昔日答应穆姑娘指点曲目之事。不知道穆姑娘进行的如何了。” “劳烦眉姑娘还惦记着,云歌十分感激。 云歌前几日刚刚将曲子谱好,只是未敢来劳烦姑娘。” “既如此,你且把曲子奏来我听。” “是了。”云歌说着走向左边的琴案。 却听得门外喧哗声响,几个声音吵吵嚷嚷的传入耳中。“官府搜寻夜闯王宫的刺客,闲杂人等,一律出来接受盘查。” 第二十二章 美人如玉 云歌拂向瑶琴的手一滞,但随即平静了下来。 随着一声引弦作响,代表着思之章开始奏响,思,忧,惧,勇,喜,娴熟的指法流淌出琴音。 眉妩在纱帐中静静地聆听,随着曲调起伏,她时而轻轻叹了一口气,时而呼吸急促,当最终弹奏到勇和喜的时候。 眉妩霍然站起,她轻轻的从床边走过来。 穆云歌轻轻皱起眉头,因为她走过来的时候,云歌感到一种淡淡的冷意。 这种冷意比冷月身上所带的气息有所仿佛,但是却比她的更加凛冽。 穆云歌自从被冷月拍晕过一次之后,防范意识似乎敏锐了很多。她心中如电光火石般流转,手指下意识的抓紧琴弦。 “你是允王府的人吧。”眉妩的声音突然变得清冷而空灵,“你这样的指法哪里像是刚刚练出来的。”说着她伸手如爪,抓向穆云歌的脖颈。 果然,穆云歌心下骇然。下意识向后一缩,贴着墙壁站立。手里也一把扯过瑶琴,从窗口扔出。 “果然,是探子。”旁边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声音,小玉从床帐之后闪身而出,一掌快而凌厉。打在穆云歌身上,穆云歌只觉得胸中一阵绞痛,口中泛起血腥之意,但是堪堪忍住,没有吐出来。 “将她制住。”小玉说道,一手扶着臂膀,仿佛牵动了旧伤。“我们的身份已经被注意,只能将她挟住,只是不知是不是个有用的。” 眉妩冷哼一声,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说道。“自然,是有用的。” 说着欺身而上,穆云歌刚要大叫,却被一手点了哑穴。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破开,一队官兵闯了进来。 这队人本在妓院搜查,后来收了老鸨的银钱便要离开,走在街上的时候,却突然从窗户摔下一尾瑶琴。 到底是吃皇粮的,因此他们几人折返了回来。 “怎么回事。”为首的官兵问道。 “呵呵,几位官爷见笑了。你们晓得的,我们这里众位姐妹难免有个争风吃醋的时候。我这位妹妹不懂事,打扰官爷了。” 眉妩笑着,向小玉使了个眼色。 小玉垂首掏出了两锭银子,放入官差手中。 官差甚至还借机摸了一下那白嫩的小手,小玉也做出一副娇羞的样子。 官差上下打量了穆云歌几眼,冷哼道“以后几个人争风也得有个限度,以为几个官爷都是你们养的?别动不动就麻烦我们。” “是,劳动官爷了。” 眉妩轻轻笑着,要把他们送出门去。 可是穆云歌心中一急,胸中的痛楚再也压制不住,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官差虽然油头了一点,但毕竟不是傻子。几个争风吃醋的妓女会打成内伤吗? 他们猛然间齐齐抽动腰刀,哪晓得凌空突然祭出几柄飞刀,登时穿破了几个人的喉咙。 “快,叫人来。” 为首的官差呼喝一声,两个还活着的士兵立刻飞也似的出去唤人。 眉妩儿一手将穆云歌拉在身边,小玉则将身子藏在穆云歌后面。 眉妩儿对着那个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的官差喊道,“叫允王爷来。”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慵懒的声音,“谁啊,这么惦记本王。” 说话间,穆云歌只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边舒着懒腰,一边一步跨了进来。 顾连璧一斜目光,看了一眼穆云歌和眉妩儿所在的方向。 穆云歌感觉到眉妩儿的手就是一抖,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来。 身后的小玉也发现了眉妩儿的异状,她冷声道。“顾连璧,我知道你手下的人马至少是真辽的一半。你护送我们回去,到了境边之外,我们放了你的心上人。” “心上人?”穆云歌艰难的侧着头,目光闪烁。她们明显是误会了什么。 而眉妩儿此时咬着唇,目光有些躲闪的望着顾连璧。 顾连璧也在同一时刻望着她。 “王爷,”旁边带头的官差如同见到救星一般,急忙禀告道。“王爷,这几个是昨夜潜入王宫的刺客,幸好王爷前来。属下定当协助王爷缉拿重犯。” 顾连璧回头看了官差一眼,笑道。“刺客?哪里有刺客?我怎么没看到。” 官差一愣,“王爷……” 却猛然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只因为一柄短刀已经刺入了他的身躯。 他刚要因为剧痛发出吼声,身后一直跟随者王爷的凌光却一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将他拖了出去。 第二十三章 真情假意 小玉和穆云歌都不可置信的望着顾连璧。 身后的凌尘上前,帮顾连璧挪了椅子。顾连璧悠然自得的落坐,然后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举起酒杯来,目光毫无波澜的掠过惊骇莫名的穆云歌和一脸狐疑的小玉,最后停在眉妩的脸上。 他的眸子一下子变得深幽。“妩儿,我想你欠我一个解释。” 说着,他就举起酒杯,想要一饮而尽。 眉妩儿突然出声道。“小心,酒中有毒。” 说着从袖中甩出一柄飞刀,飞刀将酒杯击碎,插入床棂之上。 “郡主。”小玉低声叫道。 杯中酒洒了顾连璧一个衣袖,顾连璧却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形,“妩儿,如果你能跟我说的只有这个,那么我想我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说着,他转身仿佛要离去。 “不要。”眉妩儿突然松开了钳制这穆云歌的手,上前一把拽住了顾连璧的衣角,“王爷,我求求你,不要忘记我。” 顾连璧的身影猛然停住了。他沉默半晌,仿佛轻轻长叹一声。 转身,轻轻扶起了趴在地上的眉妩儿。“妩儿,本王答应你。” 眉妩眼中射出难以置信却激动不已的光芒“王爷,你。” 顾连璧笑道,“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心意?那我为什么哪里也不去每次独独到你这里听你拂曲。你不会以为真的本王找不到一个琴师吧。” 眉妩的眼中倏然绽放出神采,宛若梅花初绽。 可是她的眼中又划过一丝迷茫。“那么她?” 她的目光落在穆云歌身上。 “妩儿,她不过是我手中的一颗棋子。我原本用她想要争夺真辽的天下,可是如果是为你,我可以放弃本有的一切。” 眉妩儿自嘲的笑,“原来,她不是你的心上人。” 顾连璧道。“妩儿,本王的心上人,不就在眼前吗?” 小玉的眉毛皱起来,她在眉妩儿无暇控制穆云歌的时候,立刻上前一步,重新控制住了穆云歌。 一边紧张得看着眉妩儿,此时此刻,她心中的怀疑和警惕犹在。 “郡主。”她出声到。“都说真辽的允王心机深沉,你莫要被他骗了。” 眉妩儿听到这句,倏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看着顾连璧,仿佛要一下子看到他的心底。“王爷,你是骗妩儿的吗?” 顾连璧久久望着她,神色渐渐冰冷。还夹杂这一丝痛楚。 “看来,是本王自作多情了。” 说着,他抽身而出。 “不……王爷。我相信,我相信你。”眉妩儿扯着他的衣袖,被他的步伐扯拽倒地。 顾连璧背对着身子,一直没有回头。但是也没有继续走。 眉妩儿的身子倒在地上,仿佛用最后的力气说道。 “王爷,妩儿虽然贵为郡主。却不曾有一天享受到荣华富贵,父母的疼爱。 自小妩儿就被派来真辽,虽然有人辅佐,可是为了不引人怀疑,我凭着自己一点点的努力,终于才能在这京城之地站稳脚跟。” 眉妩儿一边说着,一边揭开头上的白纱。 “寻得一丝机会前去王宫刺探,却没想到第一次就功亏一篑。 妩儿这几年早将性命置之度外,一切都是掩人耳目做出来的表象。 一切身边人也都是妩儿的过客,只有王爷的身姿与神采却是不知何时进入妩儿心中,妩儿常常惦念,不知何人能让王爷放下心中的抱负与防备,真正走入你的心中。 那应当是世上最为难得的人儿,也是最为幸福的女子。 妩儿没有想到,妩儿居然就是这个最幸福的女子。” 顾连璧一直背着身子,但是却在默默的倾听。 穆云歌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在眉妩儿诉说的时候,他一直都在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 第二十四章 郎心如铁 “妩儿没有什么可隐瞒,也不愿意欺瞒。从没有人见过妩儿的真容,还请王爷转身。” 顾连璧缓缓转过身形,就看到了眉妩儿的容貌。眉妩儿的皮肤由于长期遮挡的缘故,十分白皙,眉如弯月,目如朗星,不但十分俏丽,而且有一种逼人的英气。 只是那左脸之上,有一块红痣,遮挡了几乎半张脸。 眉妩儿看着顾连璧,直到顾连璧看到她的那块红斑以后,露出的是遗憾和心痛的神情,而没有半点厌弃,她终于笑了,笑的妩媚多姿。 穆云歌一旁的小玉倒吸一口冷气,多久了,多久没有见到郡主这样的笑容。 仿佛从八岁入了真辽,就再没有见过了。 揭开了这面纱,仿佛曾经的花魁眉妩也不存在了,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异国的郡主。 眉妩儿身上再看不到一丝作为花魁时的扭捏之态。反而多了一种镇定从容。 “王爷。你不怕我这张脸?” 顾连璧动情的伸出手,用手背轻轻拂过她左脸的红斑和秀发。 “美人如玉,又怎么会毁于微瑕。” 眉妩儿会心一笑,笑得明媚。 她轻轻做了一个万福。“王爷,可愿意与妩儿一同离开?” 顾连璧的目光猛地深幽。“离开?”他的目光下意识的远眺。“放下我所有的布置和将来?” “不,”眉妩儿说。“跟我走,带上王爷的人,总有一天,我们会从呼蒙儿草原再次杀回来。我的父汗一定会答应我,让你成为真辽的王,我成为你的王后。” 眉妩儿说到这里,深情的望着顾连璧。 “王爷,你可肯跟我走。” 顾连璧摩挲着扳指的手一顿,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抓起眉妩儿的手。“妩儿,我们走。” 小玉在旁边出声道。“若是要走,事不宜迟,怕刚才喊人的真辽兵勇要回来了。” 顾连璧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冷笑道。“真是笑话,有我在,难道还会怕他们不成。” 眉妩儿笑道“原来王爷早有防备,如此甚好。我这就同王爷去调集人马,即可出京,凌云关外有我们的接应,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即可到达真象。 到时候。” 眉妩儿脸颊微红,“我一定给王爷一个惊喜。” “好。”顾连璧深深的看着她。 “那么这个女人。”眉妩儿转头看看穆云歌。 “她不过是个普通的乐府编修。”顾连璧说道。“不过却应该对真辽的王有特殊的意义,凌尘,带上她,或许会有用。” “是。”凌尘说着向穆云歌走来。 小玉旧伤在身,早就疼的牙齿打颤。凌尘接过穆云歌以后,她就再坚持不住,倒在地上。 眉妩儿轻呼到“小玉。” 说话间,凌光已经回来,默不做声的上前抱起小玉。 “走吧。”顾连璧说道,一只手过来搀扶眉妩儿。“快马应该已经备好了。” 眉妩儿笑笑,刚要转身,却猛然感到顾连璧的手用力了几分,自己居然动弹不得。 “你。”她厉声呼喝,伸手就要从袖中掏出飞刀。 “咔嚓。”轻轻地骨骼碎裂的声音,眉妩儿不甘心的睁着眼,身体却软软的倒在地上。 咽喉碎裂,她没有活的可能。 “郡主。”小玉嘶哑的呼吼,却被凌光钳制住,动弹不得。 “你,卑鄙。”她望向顾连璧,就要咬舌自尽。 可是穆云歌旁边的凌尘突然一步上前,向她的后脑踹了一脚,小玉就昏了过去。 “带到大理寺。”顾连璧说道。 “是,”凌尘和凌光应诺一声,抱起小玉和眉妩儿的身子就往外走。 而另一边,穆云歌却猛然呕吐起来。 因为这一幕,她突然觉得极为恐惧,那眉妩儿难以置信的目光还在她眼中闪现。 此时屋中只剩下,她和顾连璧两个人。 而顾连璧正在悠然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放在唇边细细品味。“有毒?呵呵。我顾连璧就是最厉害的毒。” 他抬眼望了穆云歌一眼。“你明知道我都是假装,怎么还吓得如此厉害。” 穆云歌一手扶着胸口,一手扶着墙壁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既然你早已知道来龙去脉,又如何让她死得如此没有尊严。” “来龙?去脉?呵呵,不错,我的确早就知道她是真象的奸细,可是我还是愿意她臣服在我的脚下,自己向我说出这些军情。” 顾连璧说着,摇晃着杯中酒。 “你知道是为什么么?” 穆云歌苦笑,“为什么,不过是为了你的自大罢了。” “呵呵,是了。我当然自大,因为他顾连城连自大的理由都没有。我顾连璧能做到的事,他顾连城做不到。你,能明白?” 顾连城说到这里,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只是奇怪,连她的侍女小玉都被我骗过了,你的目光中却没有半点动容,而是一种惧怕的目光望着我。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发现了呢?” “玉扳指。” 顾连璧皱眉,“什么?” “那个玉扳指,你想事情的时候,会下意识的转动它。可是那个时候,如果你真的心情激动,就应该心思全在眉妩儿身上,不会还有意识去琢磨什么事情。” “真是精彩。” 顾连璧一手抓着穆云歌的脖颈,将她压在墙上。 “我没想到我居然找到了这么一个危险的人当我的棋子。不顺手的棋子,我向来是让它消失的。你知道我这么多的弱点,对我来说,要比一颗不顺手的棋子还要危险。” 穆云歌看着他近在眼前的面容,奇怪为什么他如此的时刻,即使浑身散发着冰冷,可他的面容还是那么波澜不惊,甚至有一种绝世的风度。 可是此刻的她,望着他,仿佛望着一张画皮,一个吐信的毒蛇。 她已经开始有些窒息,瞳孔也开始恍惚,看不清面前的人。 “我先杀了你,再杀了你哥哥,如何。就说你们通敌卖国。至于与司徒皇后相像的人,我想总还是会找到的。” 穆云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听见自己用最后的力气说道。 “你那样心机深沉的人,做出来的弱点,也未必不是假象。” 说着,她的身子一软,就滑落下去。 顾连璧的眼中突然仿佛刺入了一根针,久久的没有动。 良久,他才拂袖而去。 而一直被挡在门外的救兵终于进来,却只看见昏倒在地上的穆云歌。 后来,允王顾连璧上奏朝廷,抓获真象国奸细眉妩儿一干人等。 新科状元,乐府编修穆云歌协助破案,获赐黄金三百两。 第二十五章 又见琉璃 穆云歌心中五味杂陈的领了赏赐,乐府的王主薄却用畏惧的目光看着他。而刘钰也有意无意的敬而远之,甚至,时而扫过的目光中,还带着一丝鄙夷。 这让穆云歌很郁闷的独自埋首在书堆里,眼看又要结束这孤独沉默的一日。却突然收到一封信函。 原来,月徊楼自从出了这档子事,一蹶不振,被官府勒令停业修正了两个月以后,即将重新开业。 可四大花魁缺一不可,如今少了司琴。 故而广发名帖,在门口也像模像样的贴了一张粉红的告示。征那琴艺绝佳的。 比试三日,最终决出最出色的,成为月徊楼的新任花魁。 趁机大宴宾客,把那些有文名的才子,甚至是有文职的京官都请了去。只因为那时候受中原奢靡之风的影响,娼妓并不是禁止的。更何况很多才貌双全的名妓,也是官府中的座上客。 所以这今年的新科状元,又与之前的事情脱不了关系的穆云歌,自然也是非请不可,而穆云歌也是非去不可,否则,恐怕这梁子就是真正结下了。 穆云歌忐忑半晌,终究叹了一口气。回到府中吃饭的时候也唉声叹气不断,只叹得冷月也不耐烦起来。 “便是怎的,去便去了。” 穆云歌咕咚吞下一口米饭。“姐姐有所不知,只因天下皆知状元是穆云歌,却未尝知道穆云歌是一个女子的。” “那便着男装也就是了。” 穆云歌一边叹口气,一边吞下了一口正香的鱼肉。“姐姐你说笑了,女子与男子不同之处甚多,我也尝闻女子有女扮男装的,却不肯信。只因为那身形与声音自是不同。” 冷月皱眉道。“那你便穿着女装,自称是状元之妹不就得了。” 穆云歌眼中一亮,“姐姐原来如此聪慧。” 冷月嘴角暗抽了一下,心想我会告诉你是小的时候听戏文说书,他们都是那么说的。 大约是戌时要过,那些风流的名士们陆陆续续端着架子来了。 今日是征召的最后一天,门外的粉红帖子还贴在那里几张,之前的日日都被揭空,到了后来揭的人便渐渐少了。 然而正当歌以状元公穆云歌以状元之妹的身份,忙不迭的应付那些风流的才子们。 却听到放榜处起哄一声,穆云歌转头望去,视线所及却看到一个熟悉的翠袄杏裙。 是那晚叫琉璃的女子? 然而这小丫头此时也是有些羞赧,因为众人用着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在评赏她的姿色。 平日里刁蛮骄横的琉璃此时却耳根发红,她差点就掩面夺路而逃了。 但最终她也只是轻快地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穆云歌心中诧异,她?她不是一个小姐的丫头么?为什么也来揭这招花榜? 然而,老鸨很快出来,因为时辰到了,需要开始比试琴艺。一时只见莺莺燕燕,你方上罢我登场。然后是诸位文士自以为很懂的品头论足。 也有些看热闹的,吃着花生,磕着瓜子。 对琴艺已略有所通的穆云歌看来,这些女子的琴艺虽然中规中矩,却离那已然去世的眉妩相差太远。 就仿佛鸿鹄与燕雀般的距离,让她有些提不起精神来,到了后半段,脑袋一点一点的,竟似在打瞌睡。 其他人早已酒过三巡,开始喧闹起来,已经没有几个人注意台上来来往往的容颜,也难为穆云歌在这喧闹的环境下还能睡得着。 徐管家见天色晚了,已经派杜一和冷月出来接穆云歌了。 然而就在穆云歌睡意朦胧,冷月和杜一即将抵达的时候。 她突然打了一个激灵就醒了。并且,她仿佛有第六感似的,下意识的就向台上望去。 首先引起她注意的,就是那个虽然只见过两次,却仍然觉得熟悉的身影。 琉璃,她仿佛只穿这一身? 第二十六章 装的什么清高 穆云歌的目光移在旁边,那在这琴旁端坐的一身红衣的女子,莫非就是她口中的小姐。 只见那红衣女子红纱遮面,不知是有心抑或无意,她抬了眼,正对上穆云歌的双眸。一时间一股寒气让穆云歌心底猛的一颤。 纵然到很久以后,穆云歌依然对当时那刻记忆犹新。就仿佛春天的和煦遇到冬日的冰霜,又仿佛悠然的黄莺遇到孤傲的雁。 然而,那女子却仿佛没有丝毫异样,目光从容的掠过她。扫视了喧闹的人群之后,落在了面前的琴案之上。 旁边的琉璃咬着嘴唇,怯生生的不敢抬头。自己的小姐居然要自己揭花榜来应聘花魁,如果让老爷知道了…… 可是,只要是小姐吩咐她的事情,她何时没有做到过。毕竟自己这条性命,都是小姐救回来的。 想到这里,她望了望红衣女子,腰杆便努力挺了挺。 然后一曲琴音,就从那红衣女子的指尖,从这架最劣等的刚漆了新漆的琴上,奔腾而出。 不同于之前那些伤春悲秋的调子,这琴音仿佛是千军万马呼啸而来。那金鼓之声,仿佛响在耳畔,金戈之光仿佛闪烁在眼前。 将军拔剑,军旗猎猎。带到众多人马踏平敌营,断兵斩戟,最后一声马嘶,将军驻马,回头远望,白骨成山,夕阳参照。 呛的一声,伴随着两根琴弦断掉,琴音驻。 而在场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悄无声息。 这首曲子从未听闻,且全无角徵之声,只用了宫商于羽三个琴音往复弹奏,却撼人心魄。 穆云歌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汗湿衣衫。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能请到这位姑娘在金銮殿上演奏自己精心制作的那曲。那便是完美无瑕的事情,她于是着急得开始跟着瞬间兴奋起来的人流往前挤。 恰好到来的冷月和杜一一看,便也只好跟着往前挤。 而人们久听惯了那软软的音调,突然听着一个女子弹奏这么雄浑的曲子,一瞬间耳目一新,仿佛个个都打了鸡血。一时间人声鼎沸起来。 吵着要找这位姑娘听曲儿。 老鸨一见这场面,乐的合不拢嘴儿。颠颠的跑上去,就女儿女儿的叫,一不小心,摔在台阶上,疼的龇牙咧嘴,抱着自己的脚脖子坐在那里。 却听见下面的人早一声接一声的报着银子,争相要在今晚一亲芳泽。 可是红衣女子低声对琉璃耳语了几句,于是琉璃红了脸,向前走了几步,卯足了劲儿,却仍然有些颤颤巍巍的高声说道。 “我……我家小姐说了。她卖艺,若……”琉璃偷偷看了小姐一眼。“若是得有缘人,也愿意将身托付。但是小姐卖的是艺,也就是说,银子只能买到小姐弹曲。至于那有缘之人,小姐说了,可遇不可求。小姐一曲,500两九成九的纹银。” 琉璃那最后一句一出口,周围立刻一片息声?500两?500两都足够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一片不大不小的宅子。 于是一些人便摇摇头走掉了,但便总有些好事的。 有一位便扯着嗓子吼道。“真是大开口,却用面纱遮着个脸,也不知值或不值,都出来抛头露面,还装什么清高。不若把那面纱扯了,小爷们再掂量着。” 琉璃一听,大怒,娇喝道“你。” 然而那红衣女子却突然出声止住了她。“琉璃,退后。” 她轻轻的说,语调轻柔,却跟刚才曲中的凛冽完全不同。 她轻轻走上台前,做了一个万福,体态端庄中透着娇柔,差点又把众人酥倒。 只听见她轻柔的说道,“公子所言甚是,既然奴家已然决定抛头露面,又何须遮遮掩掩。就像公子的话,还要做什么清高。” 女子说着,扯下了,脸上的面纱。 在不远处的阁楼上,一个轻微的碎裂之声。 顾连璧轻轻皱了皱眉头,“楚先生。” 楚应星却仿佛没有听到,他一直如波光流转的眼眸中此时却没有光芒,但却仿佛暗藏着汹涌。 下围棋能将玉制的棋子捏碎? 顾连璧的目光也落到台上那女子身上,姿色的确姣好,也有一种梨花胜雪的风姿。但这些在楚应星见来,不也该是寻常之事。 可是……顾连璧又看向楚应星。 楚应星拿着那个碎子,轻轻的松开手指,碎石就从指缝中掉落。 顾连璧不动声色,从楚应星的盂中又拿出一粒白子,放在刚才的位置上。 然后自己又走了一步黑棋。“楚先生,该你了。”他顿了顿,又说道。“或者,若贤,你把这棋谱背下,我与楚先生改日再续。” 楚应星低声道。“如此,楚某多谢王爷。”说着,便一拱手,起身离去。 楚应星走之后,顾连璧目色稍凝,意识到楚应星这是默认了他的失态与眼前的女子有关。而事实上,两人虽然看似相交甚笃,其实彼此一直试探提防。 楚应星师承的一脉,也宿来将外表的功夫修养的极好。平日里温文尔雅,与世无争。如今这女子又是为何?能让这样闲云野鹤般的人物失态? 顾连璧轻轻抿了一口茶,望向台上的红衣女子。 凌尘仿佛凑上来说了什么,然而顾连璧眸色稍稍一黯,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第二十七章 不睁眼的猫 穆云歌这里正奋不顾身的往里挤,可是她单薄的身躯,纵然是顶着状元公妹妹的名头,此时俨然是没有什么用。 眼看被挤得东摇西摆,冷月和杜一也不客气。冷月提着一个人的脖领子,也不管高矮胖瘦向后就是一扔。片刻之后他们的身前就开出一条路来,身后则叠罗汉似的叠了一堆龇牙咧嘴的胖瘦公子们。杜一有些郁闷,相比较来说自己却只推推搡搡的像个娘们。 于是他手上也用起劲儿来,片刻后就跟穆云歌会合,而穆云歌也挤到了台子前面,她看到琉璃和那位小姐就要起身离去。 急忙抬起手来招呼道。“琉璃。” 然而她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一挤,一个倒栽葱就摔在地下。 这真是谁可忍我也不忍,当穆云歌意识到自己好容易换一回女装还被搞得得如此狼狈的时候。 她决定展露她十分不友好的一面。 于是伸出爪子来,手中用了力道,一把抓到那人的衣领,原本是想摆出足有威慑力的声音怒喝道。“说,小子,今日撞了本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然而她刚完成了第一步,当她的爪子放在那个人银灰色的衣领上的时候。 穆云歌突然觉得天怎么黑的,然后当她的脑袋重重的撞击到地面,成功的冒着星星晕过去的时候,她一瞬间豁然开朗,原来,我是被人摔了结实。 穆云歌在梦里终于吃上了那条糖醋溜须的大鱼,当她正跟哥哥吃得欢的时候,那条鱼却说话了,唬得她“呀”的低声叫了一声就转醒过来。 这才知道原来是梦里呢,心中却十分恨恨,早知道吃完了再醒。 想到此处,小手便捏成拳头狠狠向床边垂去,却猛然疼的龇牙咧嘴。 “膀子怎么这么痛,”她自言自语道“莫非昨夜里给寺院洗僧衣的时候抻着了。遭了,也不知道晒了没有。” 穆云歌急忙下床提鞋,就要往那熟悉的小院中走去。 但映入眼帘的确是像模像样的太师椅八角桌,还有那雕栏的门檐。 她恍然间便怔住了,因为晕倒过去而暂时遗忘的过往倏然回了来。她记起了王爷、考场、金銮殿还有她现在穿着的一身绫罗。 这原本是不属于她的生活,曾几何时,她也羡慕那些衣着华贵,出入门厅的女子。 可是现在她也可以如此,却是在一个看不见得悬崖旁边。哥哥还在王爷手里,他到底要自己做什么。一个女子却独占鳌头,在百官之中她又何以自立。 长久的,她抱着膝蜷缩在床上,哪怕太阳变成了夕阳的金黄色也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交谈声。 一个女子冷冰冰的说道。“你倒也还知趣,还知道找上府来道歉。我们家小姐可是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一个男子的声音“这位姑娘说笑了。昨晚是我鲁莽,才令小姐立足未稳,听闻小姐不小心摔倒地上以后,似乎扭伤了胳膊。这里是上好的舒筋活血的膏药。” 穆云歌一听鼻子差点没气歪了。“我那叫立足未稳?我那叫不小心摔倒在地上。” 这简直就是找上门来打脸啊有木有。 穆云歌想到此处,怒火攻心,端起那还盛着半盆清水的脸盆,打开门往外,对着那银白色的身影就是一泼。 哪晓得,只听见哗啦的落水声之后。 一个颤巍巍的“喵”一声,委委屈屈的传在穆云歌耳中。 “小白?”穆云歌不可思议的看着这只在顾王府时跟她交情极好的猫,现在浑身滴着水,毛发凌乱。 “哦?这果然是你们养的吧?”那个白衣男子恍然大悟的说,“我说嘛,来的时候就看见它一个劲儿扒门,我就顺带手,把它揣在怀里带进来了。哪晓得它貌似是睡着了,我刚才觉得有暗器,往旁边一躲,它就掉出来了。” 穆云歌彻底服了。 第二十八章 薛钧其人 她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倒把那白袍的公子吓了一跳。 他一欠身,往后一躲。“小姐这是做何?” “公子,你来你来。公子你有所不知,世上有两种人你遇到了最难得。” 那公子一听来了兴致,眼睛晶亮晶亮的问道“不知是哪两种人呢?” 穆云歌慢吞吞的说道“一种是你的命中贵人。这种人自己不但大富大贵,还能帮助于你。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大好人。还有一种人,就是公子这样的人。” 公子急切的问“那我是?” 穆云歌“公子自然是那万中无一,天上寻不见,地上今天见的——我的命中克星。”穆云歌说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有道是,贵人易得,克星难寻。又说财神难到,霉神难送。公子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薛钧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冷飕飕的,“别啊,我虽然父母不在了,但也是顶天立地的公子家,纵然小姐的兄长是状元公,我也断然是不能入赘了。 当然,如果小姐肯屈尊……” 咣当,冷月适时一个手刀,薛钧就脸朝下了。 “真是。”冷月和穆云歌异口同声道,“那么多废话。” 晚饭的时候,状元府前所未有的热闹。 只因为凭然多了两个食客,小白舔着碗里的鱼肉心满意足极了。不客气的大快朵颐。 难得的是薛钧也好兴致,桌上足足堆了八大碗。 “咳,你早说呀。不就是想要她去金銮殿演奏吗?穆小姐,你想必是多此一举了。” 穆云歌不雅得叼着筷子,纳闷道“这话怎么讲呢?” “款待各国使节这种大事,朝廷怎么会没有安排呢。小姐往常不是京城中人吧?众人皆知,历来对外迎宾之曲都是由特别训练的宫廷乐师。而其中的扬威之曲更是由京兆尹之女箫容儿演奏。” “箫容儿?可有今日之女子弹奏的如此绝妙?” 薛钧刚要答言,冷月却放下碗筷,出乎意料的接道。“箫容儿的技艺自然是绝妙的,难得的是她的弹奏之中有一种雄健之风,纵然是男子也不如。只是,可惜了……” 薛钧皱起眉头道“可惜什么?” 然而冷月却像个白痴一样看着他,然后她居然翻了一个白眼。然后施施然离开了。 薛钧于是不客气的回了一个白眼,低声对穆云歌道。“你家这位怎么没有一点丫鬟的样子。方才我问她可惜什么,她居然便是这样走掉了。” 穆云歌笑笑“想必你的脖子不痛了。” 薛钧的脖子果然一僵,但他的眼底也敏锐的划过一丝光芒。冷月的身份不像是一个丫鬟,而更像是一个监视着,那么,她在监视谁呢? 薛钧的目光看向穆云歌。他一直没有说破,穆云歌自称状元之妹,却一直没有报自己的名字,而他今日造访的时候,却看见状元府全府上下,都对她恭敬有加,倒是她口中那兄长,仿佛从来不存在一般。 薛钧虽然从小不住在京城,但却对京城的事物了如指掌。刚才那女子冰冷的申请,和干脆利落的掌法,让他联想起素有“王府三鹰”之一的冷月。 如果真是冷月,她到这状元府里干什么。如果眼前这看似头大无脑的状元,真的是允王府的一步棋,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仔细端详着穆云歌,心中暗暗思索。脑海中闪现着无数可能。 恰此之时,穆云歌吃得七分饱,抬起头来,看见薛钧皱着眉头思索。薛钧是那种特别适合穿着白衣之人,别人穿白衣要么显得太过寡淡,要么便是温文儒雅,如楚应星一般。 而薛钧则不同,穆云歌不知怎的,看着薛钧竟有些想起戏文里那白盔白甲的岳将军,眼角眉梢自由一种威严风度,将个白袍穿的英武不凡。 “啧啧。”穆云歌不顾的收拾碗筷,居然就这样花痴起来。 当杜一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但是宫里的公公刚刚来过,他不敢怠慢,只得走上前去。“大人,大人?” 穆云歌和薛钧猛然回神,听到大人二字,薛钧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穆云歌问道“何事。” “宫里的张公公来过了,说是箫小姐近日突然抱恙,无法在金銮殿弹奏,所以今年这首曲子,需要大人亲自上殿演奏。”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的,大人。” 穆云歌摇摇头,一直让他们叫自己云歌,但他们坚持称大人。穆云歌便也由着去了。 薛钧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因为穆云歌用一种幽怨的眼光望着他,“我说,你再说个谁试试。看你穿一身白的,却怎么长了个乌鸦嘴呢。” 小白吃得很饱,早早的蜷缩在墙角,满意的“喵”了一声。 第二十九章 局 小白这几日过的十分辛苦,每日便要被穆云歌的琴声吵起来。 而穆云歌的琴声方歇,薛钧就开始舞剑。 穆云歌抱着琴斜睨着,却发现薛钧的舞剑方式自是不同。她也曾见过几个流浪江湖的卖艺之人练武,不论是刀剑斧钺,无不是飞沙走石。 可是薛钧的剑却不同,翩若惊鸿,起落之间如莺落雪。但剑锋所及,却悄然而破。 便是穆云歌虽然不通晓剑意,但薛钧起势时,那目中的神采,却端的摄人心魄。 “就是这样!” 穆云歌突然出声道,薛钧眉毛微凝,收气敛息,回头道“什么事。” 穆云歌笑道,“没什么,刚才小白说你耍的都是花拳绣腿。我十分赞同。” “小白?”薛钧暂时性空白,不知道她说的是何人。却听见脚下的小猫委屈的喵喵叫了几声,恍然大悟。 不由冷笑道“你可知道我刚才若是不小心,你这一声打乱了我的内力运行,可是内伤的事,如果那样,我下半辈子估计就交待道这里了。” 穆云歌将小白抱起来,无所谓的说。“不要紧,状元府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但是一两个杂役还是养得起的。” 薛钧将剑抱起来,轻挑着眉毛问道“让未来的护国大将军给你当杂役?” “噗嗤,大将军?就凭你刚才那卖艺的把式?哦,我知道了,只因为那敌国都是纸糊的兵将吧。” 穆云歌说着,斜睨着薛钧。 薛钧却不生气,眯起眼睛静静打量着穆云歌。突然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穆云歌倒有些急了,却听见一句话飘飘悠悠的传来“既然识得我剑法不俗,想学我自会教你,又何须故意激将。却是无趣极了。” 穆云歌哑然。 刚要追上去,却突然脖子一酸,倒了下去。 在她脸着地之前,她看到冷月那冷若冰霜的脸,真的很想对她说,你不知道我有脚,可以走的吗? 穆云歌这次醒过来的很早,当她看到嫣红稚嫩的脸的时候,她显得十分平静。随意的扭了扭脖子,动了动手脚。 “小姐。”嫣红怯生生的叫道。 “行了。”穆云歌却大大咧咧的一抬手,“既然不用我进宫了,我应该就也不是什么小姐了。舅舅什么的估计也跟我没关系了。 你们费这么大周章,又让我进宫,又让我入官。 看来终于倒了要摊牌的时候了,说吧,要我做什么呢,能干我就干。” 穆云歌说到这里眼咕噜一转“要是不能干么……”说着斜睨着窗外的一处阴影。 阴影处顾连璧把眉毛微抬起,却没了下文。 下一刻,一张俏生生的脸庞却出现在面前,“王爷。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非要在这窗檐之下,莫不是如此见不得光的事。” 顾连璧眼中的讶异一闪即逝,微微一笑,慢慢得踱进屋里来。 “我只是奇怪,姑娘为何突然这样豪放,如果本王没有记错。上一次姑娘来的时候,还惊慌失错。”顾连璧说着,把他的脸轻轻靠向穆云歌,那如天上谪仙的面庞,却深知没有让穆云歌的呼吸紊乱半分。 只因为在穆云歌看来,敢于伤害她和她哥哥的人,她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这个时候,她却只是淡然的笑起来,目光中仿佛星光流动。 顾连璧微微一愣,下意识的回了回身子,目光一缩,默不作声的看着穆云歌。带着玉版纸的修长手指,轻轻的点着太师椅。 “王爷,”穆云歌沉寂下来,“不论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云歌都会努力去做。只希望你能善待我的哥哥。” 嫣红上茶以后,在旁边静静垂手。顾连璧轻饮了一口。“姑娘还没有说,若是做不到怎样。” “若是云歌做不到或者不能去做的事,云歌一介女流,王爷天纵英才。云歌没有其他的法子,唯有一袭白绫,断不会将王爷吩咐云歌的事情外传。” 穆云歌垂首说到这里,却没有半字提起他的哥哥。 顾连璧却心中一凛,正因为不说,所以才聪明。 他初时只是以为她的相貌与司徒皇后有些仿佛,却端的未曾想到她的蕙质兰心,冰雪聪明,并不在司徒鸣凤之下。 他静静把玩着玉戒,说道。“既然姑娘肯全力以赴,自然是好极。我听闻姑娘三日后便要在金銮殿上演奏?” 穆云歌沉默,因为她知道顾连璧不需要回答。 顾连璧却突然心中一紧,他不明白,不过是才见过几次面的民女罢了,却为何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稔之感,以至于连谈话中都有让他觉得危险的默契。 他待那种莫名的心悸稍微退去,沉声道“我要你做的,是帮我拿到一样东西。而这件东西,就在他御书房的书案之上。嫣红” 嫣红将一个草图递给穆云歌,穆云歌展开图纸,却发现上面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老虎。“这是什么?”她凝眉道。 “你若是能见到,自然知晓,若是见不到,告诉你有何用。” 穆云歌沉吟片刻,然后说道。“若是我见到了,又如何?” “将它长几许宽几许,重多少,都偷偷记下。并且……” 顾连璧稍微沉吟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穆云歌谨慎道“但我明日不过是去金銮殿演奏,并不会去到皇上的御书房。” 顾连璧笑道,“纵然不是明日,你总要去的。” “为什么?只因为我与司徒皇后的容颜仿佛?” “不,只因为我那位哥哥的好胜之心。”顾连璧轻轻笑着,目光仿佛望向远处。 毕竟是父王的儿子,哥哥,都说你宅心仁厚,不如弟弟我来做这个王。只是不知道,在你心中,是否还有与我一争高下的心思呢? 既然是我布下了局,你还是否愿意跳入其中呢。 第三十章 苏将军 苏沪向来是个刚正不阿的脾气,甚至于有些暴躁。因此在朝堂之上人缘并不怎么好。但是真辽积弱了十几年,能打仗的将军就那么几个。 是以,苏沪倒也有些许的威望,门庭也不乏官吏前来。 但你若是说眼前这位,苏沪向来跟他真是泾渭分明的。 顾连璧优哉的倚在太师椅上,看着兵书。明明是他一国的王爷屈驾来造访将军府,苏沪不躬身出迎已经很失礼了,如今却把他晾在前厅。 凌光的脖子上青筋直跳,只差王爷一声令下,就把那老将军拽曳出来。倒是凌尘目光黯淡,似乎只是守护王爷,其他的事漠不关心。 铜壶滴漏响了起来,顾连璧已经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 苏沪在后院急的直转圈,心中咒骂不已。不知道这王爷刮了什么妖风,自己素来是保皇一组。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他这样一来,又呆了这么久,不知会不会被皇上生疑。 旁边的夫人看着他向脱落似的转圈,实在忍不住了。“夫君,你这样也不是办法,不若还是出去瞧瞧。毕竟怠慢了王爷,我等也是失礼。何况王爷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仿佛是应了她这句话,顾连璧在前厅居然打起了瞌睡。 这下可不得了,难道要让他睡在前厅? 苏沪只得将自己的盔甲卷了包,从后墙翻出去,又从马厩里牵了马,作出一副刚刚从外面回来得模样。 只见他一身冷风的闯进前厅,像模像样的赔罪道。“王爷,忽有军情,下官急往探视,因此来迟,怠慢了王爷,还请王爷不要见怪。” 顾连璧慢悠悠的睁开细长的凤眸,似笑非笑的说道“王爷不必拘礼。本王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将军出来了,我们还是谈些正事。” 苏沪听他说是出来而不是回来,也面不红心不跳,就穿着盔甲坐在主人的太师椅上。 “不知道王爷的正事可是军情兵事?” “否。” “可是国灾贼寇?” “否。” “如此,便不是下官分内之事,林丞相府出门左拐,公孙尉迟府邸在东北隅,王爷慢走。老夫也要休憩了。” 老将军说着,竟开始拖下盔甲,一副又要走入后堂的样子,一些家仆甚至走上来要灭烛。 却猛然听到顾连璧意味深长的声音,“如果我说,是你的女儿苏莲雪被选入宫,可是也与你无关?” 苏沪还在继续走,但他的身影摇晃了一下,片刻之后,他终于停了下来。 望向夜空,良久答道“小女无才无德,怕是不能奉召,多谢太后抬爱。” 说着,便头也不回,径直前去。 前厅的蜡烛也纷纷被扑灭,只余两盏送客。 顾连璧也不着急,慢悠悠的踱了出来。遥望着天边的繁星,目色微微一冷,苏沪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决绝,但是他的决绝也在他意料之中。 但这一切都会改变,只要那个人,能够将那个东西,偷过来。 而明天,就是这局里十分关键的一步。 第二日一早,金銮殿上,在宫殿内款待各国宾朋,载酒载歌,以结友好。 真象的使节由于派出奸细的事情,因此临时被剔除出去,派人护送他回国。 因此在座的只有白沐,真腊,诸禾,夜郎等国。 乐府所选的曲子相继奏起,迎宾之曲,礼乐之曲,也都按部就班。众位使节往来交错,互相敬酒,维持着表面上的熙熙攘攘。 顾连城看着这一切,却心中又略略的不安,作为一个王上,他还欠缺的太多。 长久的质子生活,让他的性情多了许多的谨慎和怯懦。却少了很多勇武和决断。 他的记忆,回到了两年之前。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夜晚,仿佛今日这样,也是深秋,寒风吹透人衣。 当时还是太子的顾连城,已经在殿外站了一个时辰。 宫殿外的侍卫和太监反应不一,侍卫们投来的更多是尊敬的神色,而几个狐假虎威的太监却十分倨傲,目光中略略带着一丝嘲笑和鄙视。 对于这个朝不保夕的太子,他们现在甚至连伪装也没有必要了。 且不说这几年端妃得宠的厉害,近日来又频频吹那枕边风,更加上他的儿子允王爷顾连璧本身也很争气,文武双全,在朝堂中也有很多拥戴的大臣。 更有传言说皇上废太子另立允王的圣旨都以拟好,只差几天后的朝会大议就要公布。 端妃长袖善舞,在未上位之前就把这些太监们打点得极好。 因此,他们此时觉得自己鸡犬升天的日子就要到来了。 对这个素来跟他们保持距离的太子便有些眼低眉低。心中忿念不已,不过是请个安而已,用得着在殿外足足等一个多时辰吗? 寒风中带着一丝凛冽,真辽的皇子都从小习武,顾连城却打了个冷战。 望着殿内摇曳的烛光和欢声笑语,苦笑一下,也许,是该回去了。 只是担忧已经多日不上朝的父亲,如此犬马声色。对已经年过半百的他来说,怕是吃不消。 第三十一章 洛石雀扇 所以打算借着问安的机会劝劝父王,如今看来,怕是见到了,也醉得不省人事了。 顾连城迈动有些冻僵的腿往回走的时候,却听见雄健的脚步和铠甲的声音。 来人一袭白甲,是整个真辽国的肱骨之臣,大将军苏沪。 顾盛欢沉溺于女色之后,不乏贤臣直谏,结果要么被流放,要么自请还乡。而那些奸佞,不学无术之徒却渐渐充溢朝堂。唯有如林丞相和苏将军等几个老臣,还支撑着整个真辽的脊梁。 顾连城深施一礼,“苏将军。” 苏沪手捧着头盔,只因身着甲衣不便行礼,他略欠了欠身。“太子殿下。” 顾盛欢连日来不上朝,所有军情都由他的次子允王顾连璧代为处理。这让身为真辽大将军苏沪觉得甚为不妥,但那些文官大多攀附允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苏沪却径直前来了。 两人此时都有些讪讪然,为真辽的国运担忧,但碍于身份场合,也不便多说。 更何况储君的位子,自古便尴尬的很。 顾连城打算告辞离去,却猛然听到宫殿屋檐上响彻一声炸雷,檐角上雕刻的螭吻应声被劈落。 顾连城和苏沪俱是一惊,尚未开言,只听得殿内乱作一团,有女子的声音杂乱的喊道。“皇上,皇上你怎么了。” 随后却是死一般寂静,然后恸哭之声慢慢响起。 楚历王十年酉月,楚历王猝死于宫中。 太子顾连城即将接替王位。 得知顾盛欢死讯后,没有两个时刻,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就暗包围了皇宫。 而在几个火把的照耀下,在那高头大马上端坐的,正是允王顾连璧。 “王弟,你到此何干?”兵刃直指,但是顾连城并不惧怕,这是哪里,这是王宫,他是谁,他是真辽的储君,未来的王! “呵。”顾连璧突然轻轻一笑,似乎是嘲讽。“王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顾连城有些沉默,面色稍稍发白。他是太子,也是质子,从小就到接壤的白沐国为质子。仿佛是为了安抚他,也是当时的国师袁天师力荐,才让他在初回真辽之时,就有了太子的名分。 可是,他在及笄之年才回国,那时候,端妃和允王羽翼已丰。 若不是有几个恪守古礼的老臣,自己早已站不住脚跟了。 可如今,他已经是真辽即将即位的王,不论为什么,哪怕只做一天的王,也不能给这个位子带来一丝一毫的耻辱。 “王弟,今日父王新丧,当全国缟素,哀于天下,你这样大动兵戈,却是为何?” 顾连璧傲慢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无意听他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玩弄着自己的马鞭。 “哥哥,你在白沐国久了,真辽有许多的规矩你可能忘得差不多了。弟弟便不妨提醒哥哥,自从老祖宗开国时分曾立下规矩。 王位世袭,长子为尊。但是有勤王之功者,位与王齐。 而王弟我,正是三年前救父王于滨水的人。就如王弟我这手上的马鞭还是那时相赠。” 顾连城心中肃然,言道,“那王弟的意思是……” 顾连璧一笑,“自然是等……” 正在此时,只听见宫外突然响起整齐的叩头声和呼喝。“臣等恭贺新皇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亮的恭贺声刚落,白甲白袍的苏沪就全身戎装的快步而来,单膝跪地。对顾连城说道。“国不可一日无主,臣等特来恭贺太子即位。还请太子殿下节哀,吾等自当尽忠职守,听从太子号令。” 顾连璧心中惊骇,为什么会百官齐贺,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而此时顾连城心中更是如惊涛翻涌,面上只得勉强压抑了。“苏将军请平身。” 苏沪却仍然跪拜不动。顾连城心中一动,伸手前去搀扶。苏沪这才就势站起。 没人注意到,扶起苏沪的时候,顾连城的眼中有一道狂喜的光芒闪过。 苏沪站于顾连城身后,目不斜视。而顾连璧猛然间感觉到顾连城的气息突然平稳了许多,仿佛波涛中翻滚不定的莲叶找到了根。 “皇弟,你这马鞭甚好。只是我这方镇纸也不是凡品,不知皇弟可识得。” 顾连城摊开手掌,一方红色血玉的镇纸出现在掌心。 在场的人目光都是一缩。 顾连璧冷哼一声。“撤。” 说完招呼也不打,拨转马头就往后走。 而他带来的士兵也训练有致的离开。丝毫没有颓丧的气氛。 弟弟,这就是你的威之所在吗? 顾连城感叹的看着训练有素的将士,心中不禁感叹,对于太过软弱的我,也许,你才更适合做这个王吧。 “洛石出,王者定。雀扇绸,天下平。” 洛石,羽扇,是这片大陆传说数百年之物。相传,能得其一得天下。 有了洛石,不但是真辽的王,而且很可能是未来天下共主。 所以顾连璧不能抢这个王。 国师袁天师曾经说过,真辽国的未来要么是功成天下,要么是片瓦无存。 他说天下五百年一小运,五千年一大运,如今自炎帝出世恰恰五百年,洛石,羽扇当再现于世。 如今洛石果然出现在真辽国,那么雀扇? 第三十二章 金銮古韵 正在这时,“呛”的一声琴韵悠远而深长,将顾连城的思绪拉了回来。 已经进行到第三首,扬威之曲。 自古以来,扬威之曲都是雄壮有余,而礼节不足。故而各国的宴席每到这个时候,也就是尽到尾声了,相当于送宾之曲。 每每此时,便有宾客开始推托离席,最终渐渐离去,更不会有人在意乐曲如何。 然而这声古韵却悠远深长,让殿上的空气为之一凝。 当众人下意识的屏息以待时,琴声却息了。然后,仿佛潺潺的流水般,琴声历历而起。曲之开篇,悠远深长,仿佛一个帝王在绚烂背后的深思。又好似察觉到暗流激涌,随着曲调缓缓的流畅而曲折,这个帝王仿佛受到了来自边疆的骚扰。 他日日看着本国的地图,忧思不已。 这首曲子的时候没有伴舞,只有琴师在帘后弹奏。 而本来气氛喧闹不已的宫殿,随着曲声的婉转起伏,渐渐沉寂下来。 不少使节侧耳聆听,这首曲子看似说的帝王,其实却仿佛写的是每个人的可忧虑之事。 良久,忧郁的琴声叙叙不已,仿佛事情发展为更急迫的情况,曲子描绘中的帝王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而在坐的人,也从内心感觉到了那种巨大的恐惧。大殿上一片安静,端着酒杯的手都轻轻落在桌案之上。 接着突然一个变徵,曲调开始转为一个音节比一个音节更加高亢,壮阔。 仿佛一个人从内心中发出力量,鼓舞自己去面对挑战。 紧接着,这豪迈之情成为浩瀚之势,仿佛率领着千百万人,汇成洪流。 人们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代傲世君王,率领着虎狼之师,挥斥中原。 所到之处,四方臣服。 再接着,是豪迈而不失欢快的庆功之乐。 仿佛将胸中的一口浊气尽皆释放。 仿佛就在熙熙攘攘的庆贺声中,曲调袅袅而终。 几位乐师抱着琴,从帐后走出,向各位宾客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顾连城望着人影中那个熟悉的瘦弱身影,沉默不语。 “咔嚓。”白沐使者的杯子碎了,他恍做无意,礼貌的欠了欠身,然后离去。 其他几个国家的使臣沉吟片刻,纷纷举杯向顾连城敬酒。 顾连城一一饮尽,觉得难得的酣畅淋漓。 只因为刚才那曲调之中,透露出一种帝王的气息。隐隐有独霸之势。所以被白沐不喜,现在这篇大陆的各个诸国,除了中原大大明朝是不可动摇的帝国。 在这西南的诸国中,只有白沐和真象分庭抗礼,而真辽不过是屈居二流的小国。 却在这金銮迎宾之时,弹奏了王者之乐,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但是顾连城还是任由白沐的使节告辞离去了,只因为他明白,他是真辽的王。真辽纵然没有称霸的野心,却也有卓然的尊严。 若是只因为一首乐曲就大举来犯,那怕也是早晚之事。 穆云歌怀抱着焦尾琴,轻轻收在乐龛中。今日殿上分外安静,也不知到底是何如?她犹豫得看了看掌心,顾连璧前夜曾经断定皇上会让她去御书房。 可是现在依然没有动静,带到三刻之后,宫门开,她就可以回府了。 她心中忐忑不已,这状如老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这次没有让自己去御书房,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对允王府已经没有用处了。自己和哥哥的下场又会如何? 她的眼前浮现出顾连璧烛光下如玉的眉眼,却又与他一手握断眉妩的咽喉重叠。 是了,我怎么忘记了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又怎么会顾得像我们这样蝼蚁的死活。 想到这里,她轻轻握紧了手。冷月给她的匕首一直藏在脚踝的地方,如果趁着出宫的时候逃走,摆脱冷月的监控,然后就去打听哥哥的下落。 日影横斜,很快到了开宫门的时候。 穆云歌顺在人群之中往外走,快走到宫门口。宫门已经开了,露出宫外的风光,穆云歌觉得,吹来的风都是自由的,自由但是寒冷。 可是,比起作为鱼肉任人宰割,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然而一声尖细的嗓音传来,“穆编修请留步,王上御书房有请。” 呼吸轻轻一滞,穆云歌就端正的行了一个礼,跟随太监总管崔时安折返回去。 穆云歌进来的时候,顾连璧刚刚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他有些纳闷,旱灾是历年都有的,而且治理起来十分困难。 可是这次却似乎异常的顺利,派出去的钦差来到河间县,回禀来的消息是救灾粮充足,水也堪用。究其原因是南边的陵水县那里多了很多贩粮草商贩。 价格虽然稍稍昂贵一些,也不至于太离谱,但对于救灾却仿佛是及时雨一般。 末了,钦差还在奏章上大书特书,天佑真辽,吾王圣德之类。 这似乎有些反常?顾连城的目光落在那本奏折的落款之上,“下官张之廷。” 虽然说粮草商贩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因为东北的大明王朝有很多这样的商贩,会不定期的前来贩运粮食。 所以如果真的是大灾之时正巧赶上,也再好不过了。可是总觉得这份奏章仿佛缺少了什么,是什么呢? 他疑惑不已,沉浸在思索之中,而穆云歌已经在庭下行礼半晌了。因为作为琴师,身着女装,因此行的是万福之礼。 第三十三章 不忍还是不敢 如果不是换灯的宫女出现,这个场面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顾连城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穆云歌光洁的额头上已经布满细汗。他不由自责不已,“爱卿快平身,是朕疏忽了。” 穆云歌轻轻一蹲然后才起身,垂首而立。 “爱卿,”顾连城仿佛随意的翻着眼前的奏章,“今日爱卿演奏的曲子十分雄壮悠远,可是又未曾听过,可是新曲?” “回皇上,乃是中原唐王的秦王破阵乐。下官稍加编纂而成” 顾连城微微笑道。“不是稍加编纂那么简单吧?朕记得,那好象是一首残篇,只余五分之一了。” “是,下官又补足了一部分,只怕狗尾续貂,不能如原来的万分之一。” “爱卿,你不必如此拘泥。原来的残篇断续不能接,但你的曲子已十分完整了。而且那种王者之气,如雷贯耳。只可惜……” 穆云歌等了半晌,却没有下文,不由得出声问道“王上可惜什么?” 顾连城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此曲却在我真辽。” 穆云歌目光轻轻一颤,“不知王上所言,在真辽又若何。” 顾连城轻笑道“弹丸之地,任人宰割。” 穆云歌低头不做声。 顾连城心中哀叹,良久缓缓道。“爱卿可知道,若我真辽这样,兵不成其兵者,却炫耀王者之乐,结果会是怎样。” 穆云歌一惊,下意识的抬起头来。 却看到一封信札飘落在眼前,“打开。”顾连城说道。 穆云歌上前几步,要捡起信札。却猛然瞟见眼前两尺处,顾连城的桌案之上,有一块血玉雕成的猛虎,状如嘶吼,虎虎生威。 与顾连璧给她看的图纸一模一样。她的目光闪过一丝异样,仍然低下头去,捡起了那个信札。 却是白沐的加急传书。 只是以白沐王的身份告诉真辽,供奉翻倍。穆云歌隐隐觉得这封信札有新墨的味道,看到日期的时候,却正是今日申时。 她不由沉默。只是因为一首曲子吗?一首有着王者之气的曲子。 从穆云歌拿起信札的时候,顾连城就在观察她。 她看到结尾处时辰时的震惊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她现在毫无反应。她不是应该急忙的谢罪吗?只因为她的过错,而导致整个真辽的供奉翻倍。 那可是数以千计的白银和匹缎。 穆云歌抬起眼来,目中没有惶恐,却仿佛有星光流转。“不知王上作何想?可是应允了?” 顾连城无奈的一笑“若是不允又当如何?” “我看着信札乃是商榷的语气,难道便只有答允一途?” 顾连城心中一动,“那穆爱卿的意思是?” “王上,今日白沐以此为由供奉翻倍,真辽便允了。来日难道就没有把柄可抓?难道就一直翻倍下去,若是真辽存在着,国力却尽输予白沐,那还要真辽何用。不若现在王上就衔草结袍自降白沐为臣。” 穆云歌说完这番话,就垂下头来,跪倒在地,等着顾连城大发雷霆。 自古以来的君王,拍案而起痛斥臣下不是经常有的事情吗? 殿上良久没有动静,只因为穆云歌的一番话不知为何,让顾连城整个心脏都抽紧了。这何尝不也是他的想法,只可是。 他犹豫了半晌,幽幽叹了一口气。“若是不应又奈何?白沐正好借机一战。以真辽现在的国力,士气,不过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况且,我不忍因为我的不忿,而将我的子民至于水火之中。用白骨堆出来的千秋伟业,可真的是垂拱万世吗?” 穆云歌抬起头来,一双明眸认认真真的看着顾连城。 “王上,你到底是不忍还是不敢。” 顾连城叹道“是不忍,也是不敢。不忍那百姓落于战火之中。不敢将真辽的生死存亡,系于我一人的手上。” “那么王上,如果这次答应了白沐。几年后,十几年后,是否都不会再发生这样的威胁。白沐的国力只会越来越强大,就算没有白沐,还有真腊,还有真象,还有北方的游牧部族。真辽难道就一直这么积弱下去。如同一只在雪地里冻僵的兔子,一直在水中慢慢煮透的青蛙。 直到再也拖不下去,像一个垂死的病人,再无一口生气?” “咔嚓。”顾连城手中的笔应声而断。他未尝不知道穆云歌所说的,这直指他心底的沟壑。 但他强作镇定,还是说道。“可这事情为什么非要发生在朕的任期之内,不论成败,朕都会被真辽的后代唾骂。” “王上。如果王上只求一时苟安。做个太平君王,带着真辽苟延残喘,待到将老之时,暗度晚荣。将这事拖给后人去做,那云歌再不复言。” 穆云歌轻轻行了一礼,没有抬起头来,她在等着一个回答。 顾连城回答了她,他修书一封。递给穆云歌。 穆云歌看过之后,轻轻行礼,转身离去。 而当夜,八百里加急离开真辽的王宫,向白沐那边的驿站飞驰而去。 天上星光闪烁,楚应星站在观星台,沉默不语。 第三十四章 战?或者不战? 白沐并没有对真辽下战书,但是白沐的先锋将军,紫衣紫袍的克达已经在边境操练士兵,他们是在威慑,也是在给真辽最后的机会。 街道驿站飞传过来的书信的顾连城又何尝不明白这一点,真辽的国境并不算小,但是从父辈那里积弱了几十年,真辽的国民已经习惯了对外称臣唯唯诺诺的日子,如果真的开战,要么真辽可以在逆境之中生发出勇气,从此一飞冲天。 要么就是在白沐的大举进攻之下岌岌可危,从此消失与这片东南的土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穆云歌倔强的面容出现在他的眼前。 她身着宫装,额头低垂,几缕秀发垂在耳畔。她的面色沉静,目光明亮却不锐利。她就那样静静地,宛若阳光下的湖水,却说出了心惊动魄的话。 “皇上,若是要真辽在可预见的时间中衰弱而死。抑或在王上所任之时,搏一次生机,全在王上一念之间。 如果王上只为求一时苟安,王上可以偃旗息鼓,每日里逗逗鸟兽鱼虫。只待荣华老去,安享晚景。云歌也再不复言。” 他很庆幸,他当时给出的是那样的回答,否则,就怕是要被她看轻了吧。 顾连城的嘴边不知何时,悄悄浮现出一缕微笑。 这让他本来沉静如玉的面容,竟然有那么一丝的光亮,宛若碧淘上折射出的阳光,有着一闪即逝的锋芒。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一个戴着凤冠的身影。娘亲,她真的有些像你呢,只不过,你从不过问政事,只是安心的相夫教子,却在言传身教之中,让身边的人学会了大度、宽宏和大局为重。 而她则不然,她看起来也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可是心里面却藏着丘壑,仿佛一把埋藏在泥土中的剑,若是需要的时候,她抖抖泥土,露出慑人的锋芒。 可是,顾连城的笑容突然在脸上顿住了,因为虽然只是一瞬,可是他还是觉察到了。 在刚刚进入御书房的时候,穆云歌停留在洛石镇纸上那惊鸿一瞥的光芒。 旁边的太监低着头,端着一个木质的托盘。盘上是深宫中珍藏已久的佳酿“牡丹醉。”顾连城轻轻饮了一口,一抬手,静静撒到池塘中。这是已故的司徒王后,最喜欢的酒。 京城的一处府邸,有童子将顾连璧挡在门外。 束发的童子一躬到底,眉目清秀。“王爷,先生出外云游去了。” 顾连璧的眉毛微微上挑,“出外云游?”他记得楚应星跟他说过,他所在的门派分为几个法门。 师父修的是入世法,而他修的则是隐世之法。 隐世并不是避世,而是在入世和出世之间。如果师父是大隐隐于朝,那么他就是小隐隐于市。 既然隐身在市井之中,又怎么会需要云游。 除非…… 顾连璧不发一言,坐在“掣风”上离去了。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去之后,同样一个人也在同样的场景下思考着同样的事。 “师兄隐匿了。”薛钧望着已经渐渐露出星辰的天空,“既然如此,真辽的劫数终于来临了吧。” 允王府中华灯初上,穆云歌欠身在立。 顾连璧回到府中的时候,穆云歌应该已经等了很久,却仿佛刚刚站在那里一样,波澜不惊。 顾连璧突然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只不过几天不见。可是他却直觉的认定,在穆云歌身上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这丝变化仿佛并不巨大,也不突兀,仿佛本来穆云歌就是这样子的,可是在顾连璧的觉知里,却如同秋日的寒风一般凛冽而鲜明。 他下意识的眯起眼睛,走入前厅,他不动声色的经过穆云歌身边,穆云歌也静静的站在那里,只有小白还在撒娇的蹭着她的腿,得意的发出喵的一声。 顾连璧习惯性的端起茶,饮了一口,抿了抿有些干涸的嘴唇。 再抬起眉稍的时候,眼中依然是不屑一顾的神情。 “穆姑娘,听闻今日王兄果然召见你去了御书房,想必我交代你的事情已然办妥了。” “王爷,云歌是来请罪的。” “哦?” “您要的镇纸云歌没有机会去触碰到。” “不妨,本王不急于一时。只希望姑娘不要让本王久等才好。” 顾连璧说着语调稍沉,夹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可是穆云歌却仍然低头道“而且小女子也打算告诉王爷,云歌并不打算再继续替王爷做事了。” “呵。”顾连璧轻轻笑了一声。仿佛穆云歌说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笑话。 可是穆云歌依旧低着头“今日面见圣上,才知道云歌之前多么自私和怯懦。圣上是一个仁君,却又是一位勇武的皇上。比起他来,云歌与哥哥又算得了什么。我相信真辽有很多跟皇上一样的勇武之士,也愿意为真辽前赴后继。哥哥的事情,云歌只希望王爷能高抬贵手,宁愿让哥哥死在沙场,也不要让他离开的毫无意义。小白我带回给王爷,以后与王爷再无干系。云歌就此别过。” 穆云歌说完,轻轻做了一个万福,就转身离去了。 小白仿佛知道自己被抛弃了,只在后面呜呜的叫唤,却并不跟上前去。 顾连城下意识的想叫她回来,因为她走的时候有一种决绝的风度,这多少有些让他意外,也让他觉到自己绝对的控制收到了挑衅。 但是话到嘴边,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看着穆云歌的身影消失在王府的门口。 一旁的冷尘快步前来,递上一封书信,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打开这信札,信上只有几个字,却字字惊心。 “白沐来犯。”然后是一枚虎形的印章。 很少有人知道,洛石的镇纸下面是一枚印章,这是真辽的王族流传百年的秘密。 但这枚印章却不能轻易使用,除非,到了国亡的关头。 顾连璧将书信焚烧,然后长身而起。 “王爷,我们接下来做什么。穆云篱还在兵营里,要不要属下去把他押来?” 顾连璧细长的凤目看了他一眼,“本王怎么做,还不用你来教。” 第三十五章 动摇? 第二天早朝,诵礼太监朗读了白沐国最终的回书。既然真辽“不敬”在先,又拒绝双倍缴纳供奉以示臣服。 那么白沐为维护东南国度的秩序,将决定对真辽宣战。 战书宣读完之后,朝堂上一片寂静。仿佛空气瞬间凝结成固体。 突然一个身影仓促的跪倒在金銮殿之上,“王上,万万不可啊,这是要送我真辽与万劫不复之境啊。”礼部司丞吴永昌已经四十岁的高龄,本来过几年就要安度晚年。可如今这少不更事的王上如此折腾,眼看这太平日子就要不保啊。 跟随着吴永昌,一片官职不大不小的司丞们,不管是礼部还是吏部工部的呼啦啦跪了一地。 吴永昌浑浊的眼睛中饱含着热泪“王上,我真辽与白沐抗衡,就如以卵击石。还请王上在白沐尚未正式出兵之前,用丰厚的供奉,派出职位尊贵的使节,诚恳的向白沐表达谢罪之意。也许还能得到他们的谅解啊,王上。” “是啊,王上。请王上收回成命。不要置我真辽子民与水火之中啊。” 哀求的声音纷纷响起,身后跪倒的众位司丞此起彼伏的叩首。口中念念到“请王上收回成命。”“请王上三思。” 顾连城紧抿着嘴唇,穆云歌在帘帐之后也握紧了玉指。 作为一个小小的乐府司丞,她的职位本不足以出现在这里,但这次情况特殊。只因为她不但是这件事情最初的最初,而且她矢志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做个结束。 那就意味着,她必须要让自己深陷在这次危机之中,不论结局如何,无愧于心而已。 可是,她能决定自己的心,却决定不了这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的决定。 因为即使是万人之上的君王,他却要慑服真辽数万臣民的心。 这对于一个刚刚即位而且以怯懦儒雅闻名的帝王来说,是何其艰难。他会动摇吗?穆云歌紧张的想到,如果果真按吴司丞所说,那么自己也会被治罪来向白沐谢罪吧。穆云歌无惧生死,但如果如此对欲加之罪退避三舍,真辽以后只会更加惶恐而衰败。这才是她真正担忧的。 穆云歌知道,人心就像一盏灯。 生下来的时候,灯光虽然微弱,却纯粹而明亮。 后来却由于各种各样的风雨熄灭了他们的光芒,丧失了他们的勇气,磨平了他们的棱角,他们世故圆滑,也许看上去更加顺遂,却不再拥有真正的勇气与光芒。 但是,总有一些灯他们在风雨之中坚持了下来,将那烛光依旧燃烧在自己心中。而他们的光亮也终究会点燃那些依然向往光明的人。 仿佛在呼应她的想法。 一个兵部的少将站了出来。他手捧着头盔,先行一礼。 “王上,李钰不过是四品的中郎将,职位卑微。但是李钰只想说,真辽可以不强大,可以不富庶,但不可以没有尊严。如果真辽没有自己的傲气与逆鳞,那么也不过是白沐眼中任人宰割的鱼肉,任人玩耍的戏物。 如果是这样,这那么一仗迟早要来。 既然迟早要来,那不如就在今日,就在现在。 末将虽然卑微,没上过几次战场。但是末将纵然做不了常胜将军,却可以不死无归。” 他的声音并不大,只是刚刚好盖过那些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的哀求。 但是他说完之后,殿上有了片刻的寂静。 可是瞬间,几个跪在地上的司丞便气急的指责到。 “李钰,你怎么有资格这么说,拿真辽无辜将士和百姓的声明去建你的军功吗?什么叫迟早要来,既然可以迟些,为什么不再迟些。说不定就不用打了。” “没有错。只要给白沐足够的供奉。你知道我们真辽的国库有多么空虚吗?南方的旱灾虫灾,西北的流匪。你们这些武夫从来不知道关心一下百姓的疾苦,一天到晚就知道打仗打仗。 你们也不想想,白沐有多少军队,真辽有多少。 白沐只需要派出三分之一的军队,就可以让真辽亡国。 到时候,我们整个真辽的百姓都将是亡国之奴,比起那样,给点供奉算什么。” 一个花白胡须的偏官还意味深长的感叹。“哎,少年郎,年轻气盛啊。” “正是,我等饶恕你年纪轻阅历尚浅,还不快快退下。” 然而李钰仿佛没有听到这潮水般的驳斥声,他只是手托着头盔,静静的低头站着。他在等一个回答,一个同样是偏偏少年,年轻气盛的帝王的回答。 第三十六章 常败将军 顾连城抬起眸子来,明眸似水。“朕……” “王上。”吴司丞知道,君无戏言。在这金銮殿上,顾连城一旦说出决定,那将是无法更改的圣旨。 所以他决定抓住一切机会继续努力,“微臣斗胆。但是王上是否也该问问三公的意见。” 他说着,目光看向站在朝堂最前面的一品大臣们。 可是他的目光直接略过了苏将军,落在林丞相和公孙尉迟身上。三位大公之中,只要有两位老臣反对。 那么即使是君王,也会感觉到压力。 顾连城轻舒一口气,“也好,丞相,尉迟,大将军。你们都是真辽的股肱之臣,可是现在却仍然不发一言。你们对这一战是作何想,不妨说来。”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丞相的身上,丞相为百官之首,也是三公的第一阶。而且林丞相作为三朝元老,威望犹在。 林丞相轻轻的眯起眼睛,他终于缓缓得上前一步。“王上,臣觉得,若是一战,真辽得以保全的可能,极低。” 朝堂上又是一片沉寂,因为这句话里有着十分悲哀的意味。并不是真辽获胜的可能极低,而是真辽得以保全的可能极低。那也就意味着,真辽不但有很大的概率战败,而且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国力日下,最终,它的版图将会被蚕食。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今天这个开战的决定。 顾连城心中有些压抑,他扭头问道“公孙爱卿呢?” 公孙孤鸿仿佛刚刚睡醒般睁开眼睛,刚才他就一直装聋作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站着睡着了。 可是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透出一种精透的光芒。 能在鱼龙混杂的百官之中,能做到三公。没有谁认为他真的就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只会唯唯诺诺的和稀泥。 公孙尉迟的目光一闪,嘿嘿躬身道“王上,宣战之事,兹事体大。微臣斗胆,只是不知这战胜几率若何。若是能达到四成,或可一搏。” 公孙尉迟果然是八面玲珑。他这段话一出来,地下的司丞们眼睛就亮起来。 任是三岁小儿也知道,若是真辽真与白沐对战,只有溃不成军的份,获胜几率达到四成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所以如果依照公孙尉迟所言,那这仗八成是打不起来了。 吴永昌等人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而且公孙这借口妙就妙哉,如果连四成的获胜可能性都没有,那么这仗自然不该打。 否则就是拿着真辽命运当做儿戏,这顶高帽子,足够震慑这个王位还没坐稳的皇帝。 顾连城的手微微收紧,稍稍停顿,又渐渐放开。 他的目光移到了最后一位大公,苏沪的身上。 苏沪微微一顿,手捧头盔上前单膝跪倒。“王上。微臣不敢隐瞒,国库中军粮只可坚持大半载,各郡县兵役征召未满,而且很多是从未作战过的士兵。就连兵器库里存放的都是腐朽的兵器。 故而……”苏沪停顿了一下,又言道。“故而,若是对上兵草精良的白沐,我真辽战胜的概率不足一成。”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那个花白胡须的偏官等上了年纪的官员大约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心态。 既然连苏沪都这么说,这仗便打不起来了。 于是吴永昌也慢腾腾的站起身来,打算回归到列队之中。 然而,苏沪却还没有说完。 他静静的说。“可是王上。如果此时不打。以后恐怕犹不能打。不能打则不能胜,沪曾听说。古来许多百战百胜的将军,他们打的是必胜之仗。 沪自知形秽,若是王上允准。沪愿意打这必败之仗。做一个常败将军。 沪不为求胜,只为用沪和我苏家军的鲜血,将真辽的铮铮骨气,打出来。” 苏沪此言,让包括顾连城在内的朝堂之人,甚至包括唱礼的太监司仪心中都是一颤。 苏沪的用意说的很明白,打是必败的。但是他愿意去打,去死。只希望用他们的鲜血,召唤出真辽真正的民心。 也就是说,真辽这一仗可以败。 但是却用那些鲜血,换取真辽人心的凝聚,那么也许在十年后,二十年后,真辽的强盛未必不可期许啊。 谁也没想到,苏沪会用这样的回答来应对。 他这番话于情于理,竟然没有半点可以驳斥之处。就连底下乌央乌央的司丞们,都面面相觑,或低头沉思。 顾连城却暗自叹了口气,他不会,他不忍。 他没有想到,真辽军备比他想象的还要薄弱。 如果真是这样,他又怎么会以这些赤诚壮士的鲜血,来赢得一次让真辽重生的机会。 而此时,垂帘之后的穆云歌,也犹豫了。 苏将军所说的真辽的积弱,其实都在她的意料之中。真辽是弱,可是真辽毕竟幅员不小,人口也是有的。户部统计的壮年的兵丁,在整个东南诸国中仅排在白沐之后,从数目上讲,也超过白沐的七成。 可是真辽却对白沐与真象岁岁称臣,年年纳贡。而真辽国内,由于凑集贡品而要太多的赋税和徭役,因此民劳累而多疾。 国弱而近亡,这些年白沐、真象年年加重贡赋。不过是在找一个时机,真正让真辽消失于这片土地。 这是真辽人尽皆知的事情。 所以,在真辽还有底蕴的时候,拼死一战。不论成败,都将是最可行的办法。 然而,这些唯唯诺诺的在朝堂中呆了太久的元老们,却还在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这次真辽不能直面那真正的危机,以后越来越羸弱的真辽将夫复何存? 穆云歌心中下了一个决定,在没有宣召的前提下,一个俏丽的身影从走入金銮殿。 第三十七章 何谓真辽 当穆云歌出现的时候,朝堂上一片静谧。 苏将军疑惑道“你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没有王上的宣召,你怎么出现在朝堂之中?” 穆云歌向苏将军恭敬的行礼,又面向王位行礼。 然后才转过身来,由于她现在着女装,因此向百官轻轻做了一个万福。 “诸位大人,云歌职位卑浅,蒙王上不弃。让云歌旁听这次议事,只是因为这次白沐宣战,与云歌有着脱不开的联系。” “胡说,”吴司丞以为来了一个搅局的,睚眦尽裂。“这是国之重事,与你能有什么相干?” 顾连城心中突然没来由得一阵紧张,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却又不知道自己要抓住什么,便讪讪的收了回来。可是心中却替穆云歌捏着一把冷汗。 他知道穆云歌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而这些阁老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是她这样做又能有什么意义呢?除了把自己推在风口浪尖之外,不过是与事无补。 就在穆云歌要开口回答的时候,一声有些慵懒的男声悠悠得传来。 “呦,我当是谁。原来是今科状元。若我没记错,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乐府司丞,没看诸位大人正在商议国事吗?你只管编纂你的乐曲。军国大事,与你那些吱吱呀呀的曲谱,能有什么相干?” 顾连璧腿一抬,就从殿外走了进来,门口的诸位侍卫和太监,对他来说如同纸糊的一般。而最令人汗颜的是,殿上的百官也都习以为常,仿佛本该如此这样。 顾连城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此时却也只好压下了。 穆云歌却在回味最后那句一语双关的话。有什么相干?穆云歌突然有一丝的透彻,她原本是抱着无畏的勇气。打算先站出来承担一切。却恍然间了悟,本来就是欲加之罪,又何苦看不开呢。 她微微向顾连璧俯下身子,算是行了谢礼。顾连璧也不动声色的一抬手,算是领受了。 “参见王爷。”百官行礼道。 “免了。” “王弟,你来的正好。如今白沐以发兵威胁,要我国双倍供奉。如今是战是供,百官争执不下。不知王弟意下如何。” “呵。”顾连璧却突然轻轻一声冷笑。“王兄,我只想问一个问题。到底是你是这真辽的王,还是他们。这真辽,到底是听真辽王的。还是那些七嘴八舌的文武百官。” 顾连璧这样的说法,一些上了年纪的大臣们已经开始置气。 “王弟。”顾连城微微皱起眉头,想要劝阻他张狂的话语。 然而顾连璧一抬手,“如果我是大臣。那么战,我身死沙场。和,我安守一方。这才叫做臣子。这也才是臣子当做的事情。” 顾连璧说着,凤眸静静的扫视过朝堂。尤其落在吴永昌等人的身上,吴司丞突然想打一个冷战,却生生忍住了。 场面再次陷入安静。顾连璧抬起头来,看向坐在真辽王座上的顾连城。“王兄,该是你拟圣旨的时候了。” 顾连城点点头,“穆爱卿,司墨。” 《真辽檄文》 “自元祖开疆以来。我真辽无战事者数百载,只因以布帛,珠宝贡于大明、白沐等诸国。岁岁不敢相慢。然,今有白沐之国,借故滋事,欲以供奉翻倍或侵犯我真辽。 孤自愚钝,却不忍真辽如草芥任人欺凌,真辽国力不及于白沐,兵勇不及于白沐。但不可志气也不及于白沐。 白沐者,数十载之强国。真辽者,衰落于三帝之先。然而,若如此下去,则沐将益强,辽将愈弱。况,辽之子民积弱已久,文治之骨气,武功之义勇,罕见于路。 孤不敢置真辽子民于水火之中,然自置于危难好过于无路可退之境。孤恐此时不战,辽永无再战之力。 孤愿以真辽勇士为赌,承此骂名。 宁以真辽辉煌覆于此世,不忍片瓦无存于后朝。 钦此辽天子顾连城。” 第三十八章 穆云篱 皇榜一旦贴出,整个京城风声鹤唳。 很多达官显贵包括平民士卒开始惶惶然不可终日,一时之间私下里议论纷纷。有哀叹不已的,有想要带着妻儿细软隐姓埋名躲避到深山去的。 自然也有那满腔热血的,上去揭了皇家的应兵朝文。 只是在得知所属的将军的时候,猛然一顿。“不是在允王爷手下吗?” 而此时,京城西北角的顾连璧在府中,没来由打了一个喷嚏,纳闷的向外看看,又继续读兵书。 整个京城都鸡飞狗跳了,偏偏允王府中连扫地的仆役都如往常一般。 在他府上的校场之中,几个士兵正围住一个年轻的男子角力。 众兵士把他围起来,一个个上前与他比试。 此时,正是一个身强体壮的士兵,猛一用力,将那个男子摔在沙地里。 男子爬将起来,吐了一口沙子。“再来。” “好小子,我就喜欢这不服输的种。”士兵说着又扑了上去。 凌光和凌尘冷眼看着练武场中角斗的几人。 “没想到那丫头的哥哥居然有这么好的习武天赋。初来的时候,最弱的士卒也能把他摔得站不起,可几天之后,他已经可以跟军中最顶尖的高手角斗了。” 凌尘抱着胸说到。 凌光默不作声,眼中划过一丝寒光。“那又如何,这些百姓在王爷眼中不过都似蝼蚁一般,只要王爷想要他死,难道他还有活的可能。” 顿了顿,又说道。 “莫说是他,就连你我,难道不是如此吗。” 寒风起,卷起无依无靠的枯叶,翻卷着飞向远方。 是夜,东南角的大理寺监牢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昏暗的光线下,是大理寺的监牢。 小玉满身是伤,躺在那里,低着头,仿佛生机全无。 只听见她面前的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可是大人。”监狱兵卒上前一步说道。“这个真象女子十分狠烈,而且身怀奇异武功。曾经打伤过数个士卒,如果她此时发起疯来,打伤大人,那么我等……” “呵呵,真是。以为老夫老眼昏花了,这女子伤的这样重,如今我站在她面前,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怎么会伤到人。 若是伤到老夫,定然禀告皇上不怪罪尔等就是了。” “这……” “唉,人老了,看来说话也不顶用了。” “大人息怒,我等这就告退。”士卒头说着就带着众人退走。 只留下这个官员和两个贴身的侍卫。 小玉仍然躺在地上,仿佛在昏睡。 “啧啧,真是可惜了。”穿着官府的人蹲在她旁边。“曾经号称的真象颜武双绝的第一女剑客如今却遍体鳞伤,若是让答腊家的那小子看到了,说不定会不顾一切,指挥着自己的勇士就杀过来。 可如今却谁也不知道,只好屈死在这里,可惜了可惜。” 小玉的眼睛倏然睁开,眼中原本的空洞被一种警惕所替代,她突然一个鹞子翻身。 出掌如风,以手为剑,直劈这官员的命门。 可是旁边的随身侍卫早有准备,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用穿着官靴的脚一踢,小玉本来就虚弱的身子就如同飘飞的柳絮,被踢倒在一旁。 “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官员轻轻的说。下意识的用手绢擦了擦手,继续说道。“如果你家可汗知道你杀了我,而使他再也收不到边疆十六州的情报。 那么我猜,你家和答腊家恐怕都要为此殉葬。” 小玉倒在地上的身子一僵,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你是……?!” 官员伸出两手比出一个手印,正是真象国的图腾。 小玉强忍着疼痛翻身而起,单膝跪地,行礼道。“王。” 官员转过身去,沉声到。“告诉我潜伏的各个高手的身份。” 小玉抬起头来,迷惑到。“王?可是可汗的命令是。” “情况有变,现在有大好的机会,我们恐怕不需要布置五年的时间。可汗没有告诉你,在真辽,一切听从我的命令吗?” 小玉低下头来,“是,但是小玉还有一个心愿。” “呵,废话真多,有什么就讲吧。” 小玉磕头到,“请王给郡主报仇。” 官员的眼中划过一丝狠厉,“这个自然。” 少顷,小玉将名录誊写在侍卫递过来的纸上。然后说道“请王赐小玉一死,以绝后患。” 官员轻笑道,“你果然忠心,放心,好好留着你这条命,莫忘记,你还要替你家郡主报仇。” “是” 官员冷笑着,离开了牢房。 第三十九章 溃败 不多时,边疆溃败,十七天内连丢四座城池的战报就到达京城。一时之间人心更加惶惶。 真辽边疆城郡虽然一直有着守军,但是长久的和平让他们疲废不已,甚至在白沐攻来的时候,有的守军连盔甲都穿不齐。 一群注定要溃败的乌合之众而已。 克达站在他贡献的城池上,远远望着掀起尘嚣的真辽军队。 白沐王一开始还准备了二万大军做后援,甚至王爷准答尔也准备好上战场。如今看来,这平灭真辽的丰功伟绩,只属于他克达就足以。 他甚至有些遗憾,这样轻而易举就胜了,有什么意思。 克达即使并不算是最出色的天才将领,却也是一个足够优秀的将领。对兵法,军情和谋略都有着自己的体悟。 他优哉游哉的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对面第五座城池朦朦胧胧的守军,无聊的打了个呵欠。“传令下去,夜巡照常,其余人等,起灶做饭,明日,休整一天。这座魏都城,后天,便是我们囊中之物。” “是,大都。”旁边的侍卫应诺而去。 真是没意思啊,他百无聊赖的想,胜得如此轻松。真辽却连一个真男儿都没有,这样的弱国,真是连打下去都觉得无趣。 他喃喃的想着,会到帐篷里,打算安枕一晚。 然而,当大雾遮盖了军帐。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在那松懈的魏都城的守卫的假象之下。一些口含枯枝的兵勇在暗暗地移动。 他们才是真辽真正的力量,是大将军苏沪一直军纪严明的苏家军。他们千里奔袭,三日之前,就从京城感到了边塞。 那时候第四座城池还没有沦陷。守军还在苦苦抵抗。但是苏沪并没有命令军队前去救援,而是悄悄地进入了魏都城。 他们用了三天的时间去熟悉地形,水文。这三天的时间,白沐的军队也堪堪攻下了第四座城池。 负责守卫的督郡杨利倒是难得的热血男儿,不肯背负,举剑自刎。 杨利是一个文官,却有着之前几座城池中武将也没有的傲骨。 苏沪将一杯酒倒在国土之上,“杨督郡,你的仇,今夜苏某来复。” 克达这一夜睡的十分酣熟,直到冲天的火光映红了他的眼睑。粮仓被烧。而前去救援的士卒们,遇到了埋伏。 这群埋伏的真辽士兵,万全不同于之前遇到的散兵游勇一般的人,他们进退有序,军纪严明。 而且仿佛早就摸好了情况似的,几个校尉都在穿好披挂要冲出军营的时候,被精准的埋伏格杀。等身边的士兵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些暗杀者却并不恋战,悄无声息的混在混乱的士卒之中。 克达没有去拿他的盔甲,他挥舞着自己的剑,甚至没有穿靴子。 “巡夜的干莫切何在?” “干莫切在此!” 一个声音回答了他,却并不是那长着络腮胡子的干莫切。而是一位少年将军,他的名字叫做苏越。他是苏沪家唯一的儿子。 他用的是单刀,刀向克达的脖颈处砍去。 但是克达向后一样,反手也是一刀,他和苏越一样,都是练刀的人。 两人的刀法都极其娴熟,一时之间只见银光护体,两个人已然交手了半柱香的时间,仍然难分高下。 但是克达没有穿铠甲,因此身上已经有不少血印。 而此时,克达的手下被俘的被俘,覆灭的覆灭。 克达猛的用力,将苏越的刀格挡开来。 大口喘着气。“你们的领军人呢?我要见他。” 片刻后,身着着血衣的克达,见到了苏沪。苏越抱着刀,站立一旁。 苏沪将桌上的地图卷起来,“你要见我?” 克达眯起眼睛,“你的名字?” 苏越冰冷的光芒扫过克达,作为败军之将,没有将他强行按下跪倒已是礼遇了,他却还显得如此高傲。 然而苏沪却并不动怒,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书案。一拱手到“末将苏沪。” “苏将军,久闻大名。”克达道。“真辽有两个支柱,老将苏沪和小王爷顾连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是我想告诉苏将军的是,这仗,不是只有两个不错的将领就可以打胜的。你们真辽,太弱了,而我们白沐,能征善战的将领多如牛毛,士兵各个如猛虎恶狼。这一次,不论如何,真辽的版图都会画在我白沐之下,所以,苏将军,我惜你也是一位将才。不如早日投诚的好。” 苏沪的眼睛眯起来,却转过身去,仿佛只是观赏账上悬挂的配剑。 而另一边,苏越早已恼起。 “手下败将,安敢猖狂。信不信我一刀削去你的脑袋。” 却没想到克达仰天长笑。“愧对大王,克达狗命留之何用。但你二人若是不识抬举,便等白沐铁骑踏平你们都城那一刻吧。” 苏沪悠悠道。“我王已经征兵,数万大军即将开赴前线。倒是我改劝你,及早撤兵,也不需这些无辜的血肉,埋葬在此处。” 克达却笑道“竖子不可与语。”说着将刀一横,竟是引刀自裁。 第四十章 草木皆兵 苏沪初战告捷,随后白沐收拾了散兵游勇,又派出大批训练有素的士兵,由各塔部落的部落首领木真汉率领,与苏沪互有攻防,四座城池几经易手。双方形成对峙之势,鏖战月余,已入初冬。 文华殿内,穆云歌向掌中呵了呵气。用朱笔勾勒了几道奏章。都是按照顾连城的意思,“安之如素”。 边境可以有战事,但是真辽国内,不可惶惶不可终日。恰恰相反,真辽在经历了初期的短暂混乱之后,一切似乎都发展起来。 南方的旱灾粮荒,也因为那些追逐高利的流动商贩的存在而得到了及时的缓解。不光如此,那些商贩见有利可图,来往得更加频繁。 因此,朝廷也派人跟这些商人谈判,让他们贩运更多的粮食以充军用。 由于价格给得丰厚,商人们乐见其利,因此车马托运往来不辍。甚至开始和朝廷商议,兴修运河。 看着粮仓的渐渐盈实,更加上吃饱稳定的南方部郡开始锻造兵器,训练兵勇。 只待明年开春,运河解冻,便能源源不断的输送到西北的边防。 而真象夜郎等国趁着白沐与真辽开展,白沐分身乏术之际,也开始在白沐的边境蚕食它的土地,无意中给了真辽转折的机会。 一切终究会尘埃落定吧。 穆云歌叹了口气,摇摇酸涩的手腕,从奏章之中抬起头来。 却正撞入顾连城明媚的眼眸中,如果说顾连璧的俊美,如云中谪仙。俊朗如玉的面容上,在那入寒夜的眼眸中,有一种凛然拒之千里的意味。 那么顾连城与他有五分仿佛的脸上,却似乎总带着笑意。就如同窗外这冬日和煦温暖的阳光,即使照耀在冰雪身上,都显得暖洋洋的。 就好像站在穆云歌面前的,并不是真辽那高高在上的王,而是自己的兄长,穆云篱。 想起自己的兄长,穆云歌多了几丝惆怅。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顾连璧会怎样对待他,当时自己甩下那段话就走了,可是兄长一直没有被放出来。 哥哥他不会已经…… 穆云歌虽然担忧,却还是心安的,不知为什么,她笃定,如果哥哥真的出事,那自己一定会有感觉,比如心慌不已。 可是现在,她的心很宁静。 “王上。”穆云歌起身,行了一个朝礼。 顾连城点点头“穆爱卿辛苦了。” “云歌分内之事。” “不错。国库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空虚,但好在这些商贩仿佛天赐的一般,使得我真辽的粮仓和兵器库都迅速的丰足起来。 再加上白沐首尾难顾,我料明年仲春之时,这场战争想必就应该结束了。” 穆云歌垂头微皱着眉心。 “穆爱卿,你说过你是衡水县人?”顾连城仿佛无意中问起。 “是。” “衡水离京城不过百里,为何不将家中父母一道接来府邸。” “云歌父母早亡。” “原来如是,穆爱卿家中可有长兄长姊。” “有长兄一人。”穆云歌小心翼翼的回答。 顾连城随意得翻着桌上的奏章,顺口接道。“何不接来同住?” 穆云歌顿了顿,压住心中狂跳,回应道“与兄长于来京城的途中失散了。” “如此甚为可惜,爱卿与兄长的感情应是极好。” “是,长兄如父。”穆云歌说道这里,鼻头竟有些酸楚。 “孤可以着大理寺帮你寻找长兄,你可愿意?” 穆云歌心中一惊,咬了咬唇,最终慌忙跪倒。“王上赎罪。” 顾连城翻看奏章的手轻轻一顿,抬起头来,目光如水亦如剑。 似乎要讲穆云歌看个透彻。“穆爱卿,你何罪之有。” “臣不该欺瞒陛下。长兄并非途中失散,而是被扣留在允王府中,还请陛下救赎兄长。” 顾连城这才起身离开桌子,走到穆云歌的身前。 “穆爱卿,朕唤你一声爱卿。这数日来,你帮朕处理奏章,端得是冰雪聪明,过目不忘。批阅删改之处,精简而领会朕意。的确是剔透之人,若是不挂念你的女子之身,朕愿以你为肱骨之臣。 所以,今日,朕有句话不得不问。” 顾连城轻轻低了低头,黄昏的日光打在金銮殿的龙柱之上。 “朕想问你,你觉得,连璧与朕,谁才应该是这真辽的王。” 第四十一章 真辽的王 外面的风静悄悄的吹走,门外请礼的小太监推开殿门,又悄无声息的掩上,退了下去。 宫殿上,仿佛静得只听到君臣二人的呼吸声。 穆云歌依旧低垂着头。她不知道顾连城为什么这么问,可是却知道自己如果回答的不小心,恐怕就有性命之忧。 他是真辽的国君,那么他一人之下,都是挥手即去的附庸。 良久,穆云歌轻声问道。“王上,我也许并不知道谁更适合做真辽的王。但是我知道,如果现在是允王爷站在这里,他一定不会这么问。” 顾连城的呼吸猛然一滞,而后豁然开朗。 原来如是,原来如是。 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原来这一切在自己心生疑虑的一刻,便落了下成。既然他现在是王,便做好一个王。 如此患得患失,那么是或不是,在位或不在位又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王者的风度。 他转过身来,用手轻轻拍了拍穆云歌的肩膀。“爱卿,一语惊醒梦中人。” “王上其实又何曾迷惑过,只是拿不定主意罢了。王上顾虑太多,以至于此。” 顾连城闻言眉头轻轻一皱,眼眶竟然有些湿润。良久,他只吐出三个字,“你懂朕。” 他转回身,复又坐在宝座之上。 “爱卿,今日,我换你一声云歌。你可愿意给我讲讲你和你兄长的事。” “是。”云歌略略抬头,慢慢的诉说起自己和穆云篱小时候的趣事,父母早逝,他们的童年是悲苦的。但是却总能在布满乌云的天空中,看到那么一丝丝的光亮。 而他们就可以乐此不疲。 云歌说了小半个时辰,而顾连城此时仿佛忘记了一切,沉浸在她有趣的诉说和故事里。 不得不承认,穆云歌的确是个说故事的好手。 她自己也难得的很开心,讲述那段在忧患中欢乐的日子,一直讲到他们成年,讲到他们弄了水粉想要来京城卖给女子们,突然就打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已是秉烛的时候。 慌忙跪下身来,谢罪。 顾连城望着刚才还眉飞色舞,妙语连珠的女子,突然收敛了她的神采,如此沉默安然,又于一般的朝臣无异。 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他下意识的抚摸着桌上的镇纸,“爱卿,有的时候,真的很羡慕你和你哥哥的感情。身在帝王之家,最缺乏的便是单纯的感情。 就好像我和连璧,其实,我很欣赏他。我也知道他的胸怀韬略万中无一。 如果我们不是帝王之子,我们应该是很好的兄弟吧。” 穆云歌还处在惶恐之中,低着头静静的聆听。 “其实,我也并非非要做这个王不可。只是如果这是父王的心愿,我不能允许连璧去擅自更改它。虽然,后来有传言说父王想要把王位传给连璧,但是如果果真如此,这洛石镇纸,又怎么会托付给朕呢?” 穆云歌蓦然失色,她抬起头,看到顾连城正神情复杂的捧起那个老虎造型的血玉镇纸,仔细的打量。 “王上,这,就是传说中的洛石?” “不错,传说之中,洛石雀扇是这片大陆的祥瑞。它们如果出现在世上,那他们所守护的国度必然王于天下。 大概十数载之前,有异人将洛石送给了父王。 这件事情,只有真辽的王室才知道。而现在,父王让苏将军把它交到了朕的手中。袁天师曾说过,洛石出二十五载,真辽要么王于诸侯,要么衰落下去一蹶不振。 朕不怕做不成帝王,只怕朕这个帝王,并不能带给真辽以生望” 顾连城说着,轻轻摩挲着这块血玉。这是他少时最美好的记忆,那个时候,母后还健在,父王是真辽数百年来出现的英明神武的君王,深得臣民的爱戴。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去做质子,还是父王唯一的儿子,也是当仁不让的太子。 他七八岁的年纪,天真浪漫,哪怕就在这御书房玩耍,甚至是把洛石这样贵重的东西放在手里把玩,父王也只是笑着看着他。目光中充满着慈爱。 可是在母后离世之后,父王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纠结,到后来成了冰冷,后来成了漠视,甚至如果不是林丞相的提醒。 父王甚至不记得有这么一个还在白沐做质子的太子。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太子之位不保,却伤心那个眼中充满着慈爱的父王再也看不到了。 他叹息一声,将镇纸放下,却猛然间顿住。 他的手上,有红色的颜料。 顾连璧大吃一惊,又仔细拿起洛石。刚才他心事重重,没有发现,在那个镇纸的身下,没有了那个微小的图腾。 洛石被掉包了。 第四十二章 容颜 顾连城的心中猛地一颤,他的手指微微的颤抖。眼中的神色复杂而纠结,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跪在前方的穆云歌。 这御书房是特殊之地,没什么人可以进出自如。 除了三公和侍礼的太监,最近出入这里最多的就是穆云歌了。 而穆云歌跟顾连璧走的太近,再加上她第一次到这里来时,投向洛石镇纸的异样的目光。 一切的迹象,似乎都指向穆云歌。 顾连璧不动声色的放下镇纸,“爱卿,朕刚才说很羡慕你和你哥哥,有我和连璧没有的感情,你可还记得?” “微臣记得。” 穆云歌轻轻颔首。 “那么我问你,如果有人扣留了你的哥哥,逼迫你做某件事。比如,将朕的玉玺掉包,你可会去做?” 穆云歌抬起头来,耸然动容。 “王上……” 她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此时的顾连城不像平日里春风般的和煦,相反他的眼中精光闪现,如剑之锋芒,逼视着穆云歌。 仿佛她一切的心思,都逃不过这双凌厉的眼睛。 穆云歌再拜“微臣不曾做过。” 顾连璧仔细打量着在桌前叩首的穆云歌,斟酌着她这话有几分可信。虽然穆云歌是否认的话,可是她说的是不曾做过。 而并非没有这回事,也就是说,他一切的猜测都是真的,只除了,她否认是自己换了洛石。 顾连璧啪的一拍桌子。“穆爱卿,相必你以为朕是三岁小儿。这御书房只有你一个生面孔,不是你来还有何人。回去告诉你后面那个英明神武的王爷,就算他拿走了洛石。 朕依然会是这真辽的王。” 穆云歌浑身颤抖,她紧紧咬着嘴唇。很想为自己分辩一下,却又不知这疑点重重的事情,她到底怎样打消顾连城的疑虑。 更何况,她心中有一种微微的疼痛,这疼痛,并不是因为自己被冤屈。 而是因为,顾连城变得跟平时不一样了。平时那个温文尔雅,未语先笑三分的翩翩君子,哪里去了。 也是这微微的心痛,让她悚然惊心,不知是什么时候,她已经对顾连城如此习以为常,可是,他是君王啊。万人之上的君王,自己又怎么可能。 这一瞬间涌上来的复杂情绪,让她心内酸楚不已,偏偏把所有的语言都噎在咽喉处,择不开,吐不出。 顾连城看她沉默,只以为她应了这罪状。 于是心中一寒,竟带着不小的黯然。 若是此时该做之事,便是将她羁押入天牢。可是他却紧抿着嘴唇,内心天人交战。 一个声音说,你应该信任她,她说过她不曾拿过。另一个声音说,你是这真辽之王,丢失的是天下人窥伺的洛石,乃是事关真辽千千万万的性命,难道只因为你那点不值一提的情愫,就要把那些赤胆忠良护卫的真辽悬于危难之中吗? 顾连城沉默良久,缓缓道“其实,朕宁愿你是连璧的手下。也不希望你是乔装改扮的外邦女子。 你的身世,朕会彻查。 而在此之前……” 顾连城刚要让殿前的侍卫将她羁押入天牢。外面却传来一声宣礼。“端庄敬合太后驾到。” 现在的端庄敬合太后,以前的端妃,十分满意的看了宣礼太监一眼。 然后悠悠然下了步撵,虽然顾连璧已经十七岁了。但是她也还是三十多岁的少妇,一举一动如临水照花,总是能透出一股浓郁的风情。 顾连城顿了顿站起身来,“母后。” “呵呵,王儿好兴致。这么完了还在批阅奏章。”太后的声音俏皮而戏谑,仿佛她还是十五六岁初入宫闱的那个少女。 顾连城低头拱手,礼数周全。“回禀母后……” “呦,这怎么还跪了一个宫女。我怎么不知道这御书房除了我身边的碧桃,还有其他宫女可以随便出入。看来,我的王儿果然是长大了。”太后说着,挑了一眼顾连城,又转头对穆云歌道。 “唉,小丫头,你抬起头来,我看着模样俊不俊俏。” 穆云歌早已心乱如麻,却听到这一句抬起头来,便下意识挺直了身姿。 而端合太后原来轻笑的嘴角,就微微的僵了一下,她看见了一张一直都想忘掉的容颜。 第四十三章 及笄 端合太后毕竟是在后宫中久了的女人,有什么心思却都不写在脸上。 她带着常常指甲套的尖尖手指,轻轻的摩挲着穆云歌的面容。眼睛微微眯起来,睫毛轻轻颤动,遮挡了她的目光。 穆云歌只觉得一种寒冷从她的指尖传递过来,有那么几刻,她以为她要将那指尖猛的划下。 但最终,太后直起了身子。依然浅笑不已。 “真是极好的容貌。只是不知出身如何,若是低微也不妨事。我就是个低微的身子,若是品貌性子都端庄,给王儿做个嫔妃之类,卿家还是允准的。” 顾连城看着她的目光,却不知为何,生生将刚才要说的话压了回去。 “是,母后。这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穆爱卿,朕与她正在商议国事,并无其他。” “哦,她就是那个女状元啊。啧啧。”端合太后扫了穆云歌一眼,便又扭头道。“王儿,你可知母后为何深夜来这御书房。” “母后想来勤俭自律,深居后宫,从不干政。这次来定然是有重要之事。” “不错,王儿真是越来越有个帝王的样子了。”端合笑着,从袖中拿出一卷竹简。转身坐到一把侧位的太师椅上,“王儿,你猜猜下月甲戌日是什么日子?” 顾连城稍加思索。“明日南方的兵勇就开始奔赴西北的边塞,下月中旬,应该正是大举交战之时。” “……”端合问道“还有呢?” “还有……”顾连城又想了一下。“南方的赈灾,钦差张之廷处置得力,已经让他回京接受褒奖,大概下月月初就会到达。” “停。”端合叹了口气。“王儿,你怎么越来越跟我那不成器的混账儿子一个德行了。张口闭口就是国家大事,实在是无趣的很。” 她说着砸了砸嘴,毫无一般太后的刻意绷着脸,老气横秋,反而十分灵动和恣意。穆云歌看着倒也新奇,没想到传说中的太后居然是这歌样子。 只见那太后取笑道“不过我这的确也是国家大事,只因为,王儿,你那日就及笄了。” 顾连城目光倏然一黯,及笄?是啊,他怎么忘了,那天正是他的生辰之日。 本来,如果老王没有突然驾崩,自己大概会在及笄之年的生辰之日,才会正式被确认为王储,从此有了参与国政的资格。 而储王在及笄到来的时候,要进行两件事。 一件就是要在及笄的那一天前往祖山祭天,从此昭告天下,真辽王室的公认传承。另外一件,就是要确定太子妃的人选,对顾连城现在来说,就是未来王后的人选。 这两件事,是历来的祖制,历代君王都不曾违例。 昭告天下,轮不到太后操心。但是这位王后么,可是太后难得轮到的好差事。在后宫呆的久了,一天就是赏赏花,听听鸟。 可把爱玩的罗氏憋得不轻,如今有这么一件大好事,她可真是下了功夫。 早早的就托国舅和公孙尉迟把那征召帖发下,少顷一些达官显贵,就挤破脑袋的往这里送肖像和礼物。 可是太后却是肖像留下,礼单一概回聚,原因很简单,自己身居后宫,要那么多东西,用不着。然后太后就和后宫中一众闲的无聊的众位妃嫔们,头碰头,围在一起。 对那些肖像品头论足,旁边又有专司此时的史官们,将平时所搜集的各家小姐的相貌品格说的清清楚楚。 辛苦了众位嫔妃,七嘴八舌的选了好几日,如今才选出三四位品貌世家都不错的女子。但是前些日子战事太紧,御书房夜夜灯火通明。太后在门外犹豫了犹豫愣是没敢前来打扰,看的这些日子边疆似乎消停多了。 这才喜滋滋的找上门来。 “那,这几个女子可都是母后和几位姨娘们精挑细选的。这位是西南巡按苏不织的女儿苏蝉儿,你看看怎一个书香气了得。这举手投足见就很规矩,而且还是个才女。精通诗画。 喏,这一位是京兆尹张家的远房侄女,她……” “母后!” 顾连城却突然出声打断。“儿臣……儿臣觉得现在谈论这些还为时尚早。” 穆云歌的心突然咚咚的跳动,仿佛落水的人触到了岸,可是心里又有一丝惆怅,却分辨不出是为何。 气氛却倏然之间冷肃了下来,端合太后不言不语。只是轻轻端起桌前给她准备的贡茶,喝了一口,在嘴里抿了抿。 又轻轻摇晃着茶盅。 “王儿,我和姨娘们如此操心,你却这般冷面。想必是我和姨娘们挑选的女子都不合你的心意?还是说,你早已心有所属?你若然是有了中意的女子,也没有必要瞒着额娘。” 第四十四章 离别 太后直坐到三盏茶的时间才走。而穆云歌在那之前就告退了。太后和王上商议的事情,不是臣子应该参与的。 穆云歌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接近子时了。 远远地看见一个白衣的公子长身而立,薛钧怀抱着宝剑,悠哉的在门口望着天。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没等穆云歌开口,薛钧就开言到。 “去哪里?” “去西北的战场。”薛钧一直在看着满天繁星闪烁。“那么多人悍不畏死,我却躲在你这里好吃好喝。 若是再这样下去,莫说是别人,我都要笑话自己了。” 穆云歌问道“你不参加武举科考了?可是你一介布衣,去了沙场又能做什么呢?” “做逃兵呗。”薛钧似真似假的说。“总之,我既然在你这里白吃白喝这么久,总要有所回报。你是想学我的身法还是剑法?我会教你几招。” 穆云歌的眼中划过一丝光亮,“我要学轻功。” “轻功?”薛钧挑着眉毛。“为什么?” “逃起来比较快。” “哦”薛钧一副了然的样子。走上前去拍了拍穆云歌的背,“那好吧,你跟我来。”说着,扛着他那把破布包裹的剑转身就走。 穆云歌急忙跟上前去。 薛钧径直穿过了前院,走到自己所在的厢房。一脚跨进去,然后咣当一声关了门。不多久,烛火也熄了。少顷,居然传出鼾声。 穆云歌只觉得天上仿佛有一连串乌鸦飞过,“搞了半天,原来是耍我寻开心。” 她有些失落的想,然后觉得疲惫袭来。缓缓得迈动步子,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想到明天还要早起呢,便早早的睡下了。 这日正是冬至,深夜瑞雪纷纷。从这一天以后,阳光会越来越多的普照大地,但是对于穆云歌和整个真辽来说,却是一个寒冬的开始。 第二天,穆云歌如往常一样穿戴整齐,要出门的时候,却被徐管家拦了下来。方才宫里的太监来过又走了,只留了一道王上的手谕。 手谕上主要表达了这样一个意思。爱卿近日辛苦了,从今日起就不必再去御书房候职。继续去乐府那里供职吧,御书房有赶回来的钦差张之廷处理。 穆云歌摩挲着纸上飘逸的字迹,沉默了许久。仿佛天色阴沉了许多,但是少顷,她之前那性子又涌了上来。“有什么了不起,不去就不去嘛。” 穆云歌嘀咕了一句,轻轻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算来今日正是甲癸日,正是乐府大休的日子。穆云歌难得清闲。于是惦记起昨夜薛钧答应她的事。轻功是必须要学的,因为哥哥还在允王府。那绝色的王爷不知为什么依旧不放人。 穆云歌想到这里突然心里一惑,那个镇纸到底是不是他掉包的呢? 难道说是王爷早有安排,暗中差王上亲近的人换了洛石。但是又怕王上查出此人,所以便早早的将自己抛出来引起王上的怀疑。 穆云歌想到这种可能,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是这样,自己和哥哥就是必弃之子,这在之前就是决定下的。 穆云歌轻轻皱了皱眉,迈向薛钧处的脚步更快了。实在不行,就只得铤而走险,夜探王府,跟哥哥一起能走多远走多远。 衡水县估计不能回了,从此四海为家罢。 穆云歌来到薛钧的门前,刚要伸手敲门,门却是虚掩着的。“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已经人去屋空,所有的东西都恢复成他未曾来过的样子。穆云歌的手一滞,“原来他昨天说的,都是真的。” 桌上有一封便轧,上面写着,昨天她要学的东西,他已经拜托自己的师兄前来教授。 又是一次分离。 穆云歌有些失落,她轻轻走到瑶琴处,静静的拨动琴弦。 十几日了,她有十几日没见过兄长。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还从没有这么久没有见过面。更何况,兄长在王爷府中,过得好不好。 她的指尖轻轻停顿,起身打算去允王府一遭。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杜一突然走过来,躬身行礼道。“小姐,外面有一位公子,说是小姐的旧识。” 哥哥,是哥哥吗? 穆云歌慌忙跑向门外,却看到一个人手持折扇,青衣长衫。 “是……楚先生?” “小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比起当日里容妆雍容的小姐,还是今日的穆姑娘,更加清澈些。” 第四十五章 欲练轻功必先…… 穆云歌此时见到楚应星,先是错愕。待知道楚应星就是薛钧信札里所称的师兄时。 更是讶异不已,没想到这厮还有这样玉树临风的一位师兄。 不过想及此处,突然又转了回来。其实,薛钧也勉强可以算得上风度翩翩吧。 然而穆云歌的思路转的何其快,突然又想到,这楚应星虽然身份似有许多不解之处。但他定然是允王府的座上客之一,否则,自己便不应该在那时的王府别院见到他。 那么如果跟他多多相处,旁敲侧击,或许能打听出哥哥的所在。 总好过自己无头苍蝇一样夜探王府。 穆云歌想到这里,登时又兴奋了许多。 只是另一个疑虑浮上心头,于是下意识的问道。“楚先生也是习武之人?” 楚应星闻言一愣,然后微微一笑。这一笑如春风吹木,如瑞雪熙光。他不自觉的摸了摸下巴,点点头道。“好说。” 说罢,便抬脚往院里走去。穆云歌便急忙跟上。 “楚先生,不知先生什么时候开始教授云歌。其实云歌有点轻功底子,学起来应该不会太慢。” 楚应星笑道。“好说,现在就可以开始。不过要先布好场地和器具。” 恰时此二人正走到偏院,这里比较空阔,正对面就是薛钧原来居住的厢房。房檐都说高不高说矮不矮。 素来薛钧就在这里习武,毁坏了不少花花草草。 后来也没有再种植,如此一来,这里倒是练习轻功的上佳之选。 “我先看看你底子如何。”楚应星说道。“另外叫家仆来,把屋子里那个桌岸搬出来。” 云歌让徐管家唤来了杜一杜二,开始按照楚应星的指挥抬桌椅。 云歌想,这大约是薛钧师门,独家的训练法子吧。 少顷,桌椅摆好,上面又放了文房四宝,宣纸铺展开。许是为了写心决,穆云歌一直跟着哥哥习武,哥哥则到处跟那些卖把式的江湖艺人结交。因此学的很杂。但是却不曾听过什么心决,只不过偶尔有人交情好了,便把自己压箱底的法掘说的那么一两句。 然而哥哥很聪明,一些悟不通的,便不去悟。只把自己可以懂得的拿来,日日苦练。因此即便是教出来的穆云歌,其实武功虽然不算很强,但是行走江湖的话,也勉强可以保身了。 可如今竟然即将能见到黑纸白字,全须全尾的心决,穆云歌十分激动。 于是决定更卖力一点。 楚应星好不容易,把那些笔墨纸砚,瓶瓶罐罐的收拾停当。 转过身来的时候,却不见了穆云歌。 “先生。”遥遥的,穆云歌稚嫩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楚应星手搭凉棚,迎着日光一看。只见穆云歌站在围墙之上,向他招手。 “你看,我这基本功夫还行吧。其实那屋檐我也可以上去的。只是十次有八次不灵。我想跟着先生学了以后,定然就十拿九稳了。” 楚应星一阵脖酸,无语到“你先下来下来。” 穆云歌于是腾的一声又跳将下来。 “穆姑娘,你真是好身手。可是你误解了楚某的意思。我们师门有句话,欲练轻功必先……” 穆云歌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听见楚应星缓缓的吐出另外两个字“学画。” “什么!” 楚应星无视穆云歌瞪大的双眼,仰头看了看,提起笔来。 “那么就从画花叶开始吧。” 另一边,一片最后的残叶飘落在允王府的习武场,地上躺着几个筋疲力尽的兵勇。 唯一站着的一个人,面上有一道刀疤,如若不然,那英武的面容,斜飞的眉角。也端的是一位郎朗少年。 地上的兵勇虽然都累极了,而且刀剑无眼,但是难得的,这中间的男子在较量的时候,还能控制的十分好。 力道拿捏的恰到好处,既避开了要害,又能让他们感到巨大的疼痛和冲击。这也就证明,他同时对付这几个身强力壮的兵勇。 甚至没有出全力。胜之以武,这才是最让人服气。 所以地上的几个好手虽然其实还有一战之力,却都悄悄的躺着,未曾起身。 “怎么,这样就可以了吗?允王府还有能打的人吗?如果没有,是不是该放我走了。” 穆云篱说完,也不等人答复。转身就走到树下,拿起自己的小包袱,抬腿就往府门走去。 眼看着一路的兵勇都跟他熟悉了,并未阻拦。 外面阳光折射在雪面,愈加耀眼。 就在穆云篱一步就要踏出去的时候,两个黑影却从旁边带着疾风闪出来。 紧接着穆云篱就被提起来,迅速的向后倒回去。 “干什么。”他大喝道。拳脚功夫,他比谁都不差,就是对轻功和身法,他远没有妹妹穆云歌有悟性。 “稍安。”凌尘说道。 “王爷要见你。”凌光补充道。 第四十六章 打败所有人 穆云篱被两股劲道扔进屋里,顾连璧正在那逗着八哥。 本来这笼子里好好的养了一直画眉,被穆云歌放走了,再也没露面。顾连璧就着下人再去买一只鸟,结果却买回来一只八哥。 还好顾连璧是个好伺候的主,冷眼瞧了几天,觉得它一身的漆黑,哑嗓子啦啦的也挺有意思。而且估计味道不错,因为那只叫小白的猫咪总是斜着眼看它。 这一日,他正兴致盎然的在逗八哥。 穆云篱便被不由分说,劈头盖脸的甩进来。然后凌尘凌光便门神一样的把在门口。 “作甚?”穆云篱吼道。 “不是跟你说了,王爷找你。”这里面凌尘的性子还算温和,倒是又出言解释道。 “王爷?在哪?” 穆云篱,转眼就看到一个人,青蓝色的华服,斜眉飞入鬓角。下面是一双似寒非寒的丹凤眼,此时轻轻抿着嘴唇,显得下巴刚毅而坚定。 穆云篱的眼中闪过一刹那深深的愤怒,只因为这个人,自己和妹妹的命运才突然出现了变故。 他身上的气息猛然外放,凌烈极了。 就在凌尘和凌光提气屏息,打算只要穆云篱稍有动作就冲上去的时候。 这股气息却倏然内敛,穆云篱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俯下身子,做了个平民参见官员的礼节。 “横水镇小民穆云篱见过王爷。” 顾连璧狭长的凤眸看了他一眼,依旧转过瞳眸专注的喂着鸟食,轻轻逗弄着八哥。 跪了不知有多久,整个屋内悄无声息。直到日头的影子变了又变,顾连璧才将那鸟盅沉沉的放下。似乎是有意无意的说。“这鸟儿有什么用呢?空长着一副好容貌,供人取乐罢了。既然都是取乐,样貌好看与否,似与不似,又有什么关系。” 穆云篱俯身听着,心中骤然一紧,隐约觉得,这话,与自己的妹妹似乎有什么关系。但细细探究过去,却又理不分明。大抵还是因为这段时间被与世隔绝了。 “王爷。”他的声音低沉却并不卑微。“小民以为,王爷答应过小民。只要小民能战胜府中所有的力士,就可以放小人出府。“ 没有想到穆云篱敢于先开言,这倒使得顾连璧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不错,本王是说过。”他轻轻挑了一下眉梢,“看来,你是做到了?” “小民就在刚才,打胜了忠字军营的最后几个一级兵勇。这样,您的几位一级兵勇,小民都打胜了。请王爷遵守诺言,放小民去与妹妹团聚。” 随着穆云篱的话语,一旁的监军送上穆云篱这几天战胜的过的人的花名册。 果然,所有的一级兵勇名字后面都打了对勾。这也就的确意味着,他战胜了允王府所有的力士。 “很不错。”顾连璧的眸子如夜空般专注而带着一丝寒气。“你果然是个可造之材。” “那小民告退。” “慢着,可是你还并没有完成我们的约定。” 穆云篱抬起头来,听见王爷一字一顿的说。“如果我没有记错。我跟你说的是要你打败所有人。而现在,你只是打败了每个人而已!” 穆云篱豁然抬头,“王爷的意思,难道要我同时战胜所有的一级兵勇。” 顾连璧深如暗夜的瞳孔静静的看着他,无悲无喜,看不出嘲笑亦或凌厉。他只是淡然的,理所应当的吐出两个字。“自然。” 穆云篱这些日子苦练终于得来的希望,眼看着在一瞬之间就被掐灭。 他的眼圈都红了,如同一只疯狂的牛,身上杀气腾腾,透着暴戾之气。 在顾连璧还没有转身的时候,穆云篱突然扑上前去,由于极度的愤怒,裹挟着暴躁。他的速度和力量出奇的大,大道即使门口的凌尘凌光都提放着。 却还是没有在他冲到王爷面前的时候阻止他。 “王爷。”凌尘惊慌失色,大叫到。 穆云篱知道,顾王爷英勇善战声名远播,功夫一定不弱,因此这次他使出了全力。 心中暗自计算着自己一击不中时,他的躲闪方位,以期能继续攻击,制住他。 但是穆云篱没有想到,顾连璧就那么不闪不避,任凭他掐住自己的咽喉,然而下一刻,他只是轻轻的晃动了身躯。 就有一股滑如泥蛇的强大力道,冲开了他的钳制。 而顾连璧已经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再来。”他轻轻吐露道。穆云篱却没有像莽夫一样冲上前去,煽煽然的收了姿势。 行礼道。“王爷武功深不可测。云篱不是对手。” 顾连璧的眸中闪过一丝神采,如暗夜中划过一颗流行。 他看着穆云篱,轻轻吐露两个字。“不错。” 他说的不错,就是真的很不错。知其能,知其所以能。能勇,能止,方为兵家上将。 “从今天起,你跟随若贤学习兵法。” “兵法?” “不错,西北的战事马上要吃紧了。我见你倒是个可造之才,不若为国所用。” 穆云篱虽然这几日都在府中操练,却也知道与白沐在西北的战事,知道这是真辽的气势之战,甚至还事关真辽的存亡。而真辽,由于安逸的太久,人心懈怠,的确已无多少可用之将了。 穆云篱抬起头来,看到顾连璧的眼中似有星光流转,有那么一刹那,他的眼睛让他想起了妹妹穆云歌。 “我同意留下来学习兵法,但是,请您务必照顾好我的妹妹。” 顾连璧转过头来,轻轻颔首。算是答应了,然后指到。“凌尘,你去保护穆小姐。即刻动身。” “是。王爷。” 顾连璧又说道,“切记小心。” 凌尘下意识的抖了一下,他意识到顾连璧既然这么说,那就意味着,穆云歌的安全事关重大。而且很有可能会遭遇到高手。 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虑或者犹豫,凌尘立即动身。 待凌尘走了之后,穆云篱才放下心来。按照王爷的分赴,走向旁边的藏经楼。 那个叫若贤的人,应该就在那里等他。穆云篱的命运,从此,就真正的改变了。他不再是衡水县的猎户,而是一个要成为真辽的士卒亦或将领的男人了。 而王爷也答应他,从此他除了研习兵法之外。也可以自由出入王府,去看穆云歌或者做其他的事情。 当旁边的谋士担忧他会不会借故逃脱再也不回来的时候。 顾王爷是这样回答的,“如果连这件事都信任不了,那我还怎么把数千将士的性命交给他。” 日已渐昏,状元府里也经过一天的喧嚣尘埃落定。 楚先生已经离开了。穆云歌坐在桌子旁边发呆,零散叠放的宣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磨痕。花的都是花叶。 在大冬天里凭空想出花叶来,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更何况是穆云歌这样从未接触过画画的菜鸟。 一开始的时候,看到原来只能写字的笔迹,错落横斜,便涂抹出一道深深浅浅的痕迹还十分新奇。 可是到后来,却发现笔下的图画毫无根基。于是颓废了许多。 然而楚先生坚持让她练下去,慢慢的研墨,走笔。 当穆云歌问道这画画与练轻功有什么关系时?楚先生说道。“轻功最要紧的只有两件事,气和心。你已经有了轻功的底子,想要把这轻功练成出神入化的高手。便只能用画画连练你的气静,心稳。” 此话不点不透,楚先生一点,云歌立刻就通透。因此也果真卖力气练起画来。 眼看着太阳安安稳稳的西沉,她也腰酸背痛了起来。 看看笔下花的荷花,虽然歪歪扭扭,但比初始却顺眼了不少。 虽然旁边的楚先生眼里,还不怎么看的上。 穆云歌确实知足不已,她的眼珠轻轻一转动。 用纤毫沾了浓墨,在旁边即兴写下一首词来。 《风华》 花下荷花 长河颜色朱,辉映金乌 正是三伏,香蝶回绕故人屋 姜公垂纶何处?葱葱木,幽怨深竹 颜色殊,凭怀赏物,寂寂野狼哭 泉湖 灵鹿有无 踏绿舒风骨,却闻鸟逐 丽音素服 人随此景孤独,世为家,何有天涯? 也自奇,喧嚣起,却如山谷 这首词对穆云歌来说可谓神来之笔,就连楚先生也赞叹不已。 他吟诵多便,觉得甚和节律。“若是谱成曲子,当清丽上口。”穆云歌也连声同意,只是又说道“可惜,那眉妩却是去了。我跟如今这司琴的花魁却无什么交情。” 听到这话,楚应星沉默了片刻。 然后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穆云歌急忙起身“我送送楚先生。”及至走到门口,楚应星转过身来,眸色中有复杂的情绪。“明日你乐府供职何时回府?” “大约申时戌课。” 楚应星点点头,“跟我去一趟月徊楼罢。”说完,不等穆云歌有什么反应,就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穆云歌看着他的影子,蓦然觉得似乎有些萧索。 第四十七章 莺歌燕舞 乐府这一天过得十分孤躁,只因为那刘钰自从月徊楼的事情之后就对她敬而远之。而不知就里的王胖子还在忌恨穆云歌在金銮奏乐的时候,抢了他的风头。 遇到这样心胸狭窄的上司,穆云歌也比较无语... 第四十八章 乐府双璧 穆云歌坐在椅子上,屋内有一种幽香,但是却并不让人觉得媚俗,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凛冽。就如同她眼前坐的这个人。 屋内的气氛有着淡淡的尴尬,胭脂雪一边轻轻抚着些简单的曲调,一边随便跟穆... 第四十九章 风云突变 箫容儿的曲子谱好了,她轻轻弹奏着瑶琴,轻声唱到。“花下荷花,长河颜色朱,辉映金乌……幽怨深竹。香蝶回绕故人屋……” 穆云歌与琉璃仿佛深陷在这歌声中,被带到了丛林深处。 ... 第五十章 愚蠢 阴影中,一个身影站在窗檐之前。身后是一个单膝跪地的暗卫。 “真是愚蠢.”身影用绢布擦了擦嘴唇和手指,“难道我没有跟她说过不要轻举妄动吗?如今却打草惊蛇。” “王,小... 第五十一章 苦战 在白沐王爷准答尔的眼中,这几日的真辽军队才真正像个样子。 南方招来的兵勇似乎该逃的都逃了,剩下的却是有骨气的精锐。王爷顾连璧正式把他们收编到原来自己的属下中,重新演练。 ... 第五十二章 毒米 “你画的?”顾连城问道。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天边,不禁赞叹道。“甚为传神。” 穆云歌从没跟顾连城靠这么近,不禁耳根都微微泛红。“少爷夸奖了。” 顾连城说道“你怎么看那孙... 第五十三章 逃离 却只听见穆云歌冷笑一声,“父债子还?老王是老王,他是他。凭什么一个人做的事要另一个人去偿还。” 缪其黄怒眉道。“你知道什么?父债子还是天经地义。” “懦弱。” ... 第五十四章 终究不忍 顾连城也突然绽放出笑靥,这一笑,如春风拂雪,垂柳飘湖,最是儒雅飘逸。 仿佛他不是一个人间的帝王,而是风度无双的公子。 顾连城少顷,方说。“徐落,你可还记得穆爱卿方才... 第五十五章 血色洛石 苏莲雪此时话音微颤。“王上,纵然你再不肯相信,可是事实已经铸就。请王上安定下神思,保重龙体,方能守护真辽。” 苏莲雪说着转头希翼的望着穆云歌的方向。 她已经觉察出穆... 第五十六章 雀扇主人 晚上回到状元府的时候,楚应星已经等候在那里。 “楚先生。”穆云歌神思虽然有些恍惚,却仍然礼数周全道。如今楚应星与她有半师之份,他教给自己的学画的法子,看似荒唐无稽。其实却十分管用... 该章节已被锁定 很抱歉,本章节因为堵车、修改等原因,暂时锁定本章节,敬请各位亲亲谅解!飞过去看其它章节吧! 第五十八章 虎狼之心 这日辰时,真辽最后的力量,浩浩荡荡的开出京城,奔赴最后的战场。 真辽的百姓扶老携幼,沿途送行。这已经是真辽最后的力量了,自从几个月前,对白沐宣战,这些百姓们饱尝了战乱之苦。 ... 第五十九章 螳螂捕蝉 真辽都城内,人心皆惶惶。就连叫卖的小贩都喊得有气无力。素日热闹的月徊楼,都冷清了几分。 然而琴魁胭脂雪却好似不见外面的所有,她还在专心练着琴歌。 上一回,她给公孙尉... 第六十章 易其容仿其心 准答尓心下一惊,有人曾传言,真辽王上顾连城王爷顾连璧都是人中龙凤。 尤其是最近密探传回的消息说,顾连城气度宽厚,雍容,甚至举手投足之间已具天子之风,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第六十一章 悬崖之下 三天后京城,一封信札快马加鞭的奔向一处府邸。 一双有些苍老但是有力的手打开辣封的密札,上面只简略的说了几句话,里面的信息却至关重要。“白沐王死于乱军之中。其子继位。顾连璧与顾连城... 第六十二章 渔人的诡计 真辽的士兵开始返回京城的路上,顾连城静静的坐在马车里。他的神色捉摸不定,手指轻轻的摩挲着眼前的图画,却是一副乌云遮日的水墨画,旁边好像还题了几行字。 苏莲雪有些担忧的看着他,手下... 第六十二章 虎有伤人意 侍卫兵默默的任由穆云歌帮她盥洗伤口,晒干衣服。 等她最终把烤熟的土豆吃到嘴里的时候,她似乎终于被软化了。告诉了他们她的名字。 她叫做凌华。付凌华。付是真象王室的姓氏... 第六十三章 寒症 穆云歌后背微微一僵,然后故作轻松道。“哦,是啊,得亏她告诉我,要不我还不知怎么解。” 出乎穆云歌的意料,顾连璧并没有发怒而起,用他那剑尖抵上她的脖颈。这也是她忘了,顾连璧的软剑还... 第六十四章 拦截 一路昼夜兼程,风驰电掣。竟然只用了一天多点就到达都城的外围。 顾连璧为了快速,抄的近路。前方只要再经过几个小山丘和密林,就可以到达真辽王宫的后身。 一股凌厉的破风声... 第六十五章 黯然 穆云歌的心中仿佛被一根针刺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如常,她缩回手。转身走到茶桌前,开始打开她买来的饭食。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眼花缭乱的食物。 不但有烤鸭,肉食还有糕点、... 第一章 小弟 第一章小弟 穆云歌在真辽的边境一个小村子呆了几天。却在及笄大典的前一日就得到了公孙尉迟身死的消息。 可是他并不是死在顾连城的运筹帷幄之中,也不是死在顾连璧的拼死一搏... 第二章 做枪手 小勺子听得眼冒星星,内心里把自己佩服的五体投地。居然眼力这么好,跟了这么牛的老大。 如果这么卖胭脂下去,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于是他殷勤的问,“那... 该章节已被锁定 很抱歉,本章节因为堵车、修改等原因,暂时锁定本章节,敬请各位亲亲谅解!飞过去看其它章节吧! 第四章 嗯,要高冷 自从花妈妈开始卖力气包装这位新花魁。顾盼儿的名声愈发大噪起来。 且不论那顾盼倾城的眉眼,但是这份玲珑的才情,就足以令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们趋之若鹜。 花妈妈打算好好给... 第五章 纹银千两 凌光在真辽的时候没跟穆云歌见过几面,但是没想到穆云歌的眸子中目光一闪,反倒认出了他。 只是此时此景两人都只好不动声色。 凌光干干一笑“南陵世家柳光见过小姐。” ... 第六章 干戈起 白盛儿转过身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女子,艳光照人。她立在阳光底下,就如同这春风一般柔美但亲切,与其他的红牌花魁给她的感觉迥然不同。 她们更像是带刺的花朵。 但是这与她... 第七章 沉之鱼 红楼幔罗帐,这是最向阳的房间。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正俯身在绣布上穿针引线。她一双清眸显得文雅而薄凉,在这胭脂俗粉之地有些许的格格不入。 少顷,一条荡波而出的锦鲤就跃然布上。 ... 第八章飞凤楼 那个王世爻跟着小勺子下去洗浴,顺便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穆云歌提起笔来,打算给顾连城写一封信。许久不见,她落笔的时候竟然有些忐忑。 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简略的介... 第九章飞凤与飞天 晴鸿讶然的停下,有些尴尬。 众人却纷纷发出一声喟叹,仿佛突然从美如幻境的舞蹈中出离一般。 晴鸿的眼中似有泪痕,为了准备这支舞,她费尽心神。原以为可以借... 第十章 信送人 顾连璧也就在这个时候,确认了自己在想什么。 当他搞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以后,他便不再犹豫和迟疑。信中虽然字字句句都是对真辽王的言辞。并留有一个纸条,让他转交给顾连城。 ... 第十一章 闭月羞花 十余日过去了,顾连城站在一处城楼上,看着忙活不已的王世爻。 对王世爻来说,其实什么都无关紧要,只要能让自己致力于他所醉心的建筑上。 他望着眼前繁忙的工匠,无论是布局... 第十二章 暗香袭人 香烟袅袅升起,淡而幽深。穆云歌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她抬眼往向落雁和闭月的方向。 闭月轻侧着身子,微抿着唇,似乎只专注于眼前的书册。 ... 第十三章 再相见 第十三章真恩假义 当李将军看到仍旧一身裙装,却以毫不拖泥带水的身姿从马上下来的顾姑娘时。 他的眼中闪过刹那间的错愕,但是也只是一瞬,久经沙场的他此时以不再是之前那个... 第十四章 骨子里的骄傲 大明朝的秦淮河总是熙熙攘攘的,然而这些日子却更加如此。因为第一届花魁大赛就要开始了,在已显出动荡不安的大明朝。 虽然他们天朝的威风依然赫赫,足以震慑一些附庸小国。... 第十五章 秦淮日常 酌花河上的花船,不同于一般秦淮的胭脂俗粉。这清波之上的花船无不显示出一种情调。穆云歌看上的这只船也颇为不错。 翠色的幔帐,精致的雕栏。 而她最喜欢的,... 第十六章 生变(一) 第十六章生变(一) 李将军言道“若是价钱不合适,便压压价也就是了。若似你们这般,与豪夺有什么区别。还要我们与律法做什么。” 凌尘自小跟在允王爷身边就是走的邪路子,此... 第十七章 生变(二) 穆云歌坐在席位上,有一搭没一搭跟旁边的艺妓攀谈着。她的心思却全在桌子上叠放的几个盒子上。 这时候,看见时候差不多了,管事的人拍了拍巴掌。 四周嬉笑攀谈的... 第十八章 只为今日 穆云歌和顾连璧蛰伏在船篷之上。屏住呼吸。 紫姬的船此时四下灯火全灭,漆黑一片。在这花团锦簇的秦淮,显得突兀。 这倒是让穆云歌有些踟躇了。原本着,以紫姬的性子,定然是... 第十九章 往事如烟 紫姬狭长的美眸轻闭,上翘的睫毛微微颤抖,遮住她流转的神色。 顾连璧面色微微黯然,眼前仿佛划过往昔支离的碎片。 紫姬的嘴角却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轻轻冷笑一声... 第二十章 玉碎 紫姬侧身将顾连璧遮挡在身后,斜睨着顾连城。 她高傲的抬了抬下巴,那又如何。 “今日,他是心甘情愿跟我走。你纵然是天命加身的君子,恐怕这时间也是阻拦不... 第二十一章 离开(大结局) “呵呵。”紫姬轻轻的笑起来,然后笑声越来越张狂,越来越恣意。 等到顾连璧的身影自江中飞跃而来的时候,这里,便只有倚树望月的穆云歌了。 “我……对不起。... 第二十二章 番外 吏部的衙门前,所有的马车都停在胡同口十丈之外。 所有的人到此,都必须躬身下马车。 然后步行来到吏部衙门之前。 来的人有穿着儒雅的,也有衣着富贵的。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