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娇记》 1、重生归来又惊魂 威远侯府,苍穹院 彼时,正是三更天,在这沉寂无声的夜里,乌云蔽月,一丝光亮也无,周遭的一切都是黑沉沉的。 就在这寂静宁谧的时刻,院子里却发出了一记心魂惧裂的嘶吼。饶是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那男子的哀恸。 借着门两旁悬挂的角灯,细细看去,那是一具身量颀长,高大强壮的虎躯。他半跪在地上,死死地搂着怀中衣衫半褪,容色惊人的女子,那女子双眸紧闭,面色如纸,一动不动地偎在男子的怀中,凝润如玉的纤纤柔荑软软坠垂着,怵目惊心的鲜血自她的嘴角缓缓流出,顺着她的脖颈,蜿蜒而下,将莹白如雪的肌肤,染上了大片的鲜红。 若是瞧的在仔细些,还能见到那女子的樱唇竟是略微上翘的:我终于摆脱了你—— “阿芷,不管是上穷碧落,还是下入黄泉……我总能将你找回来的。”男子说罢,粗粝的指腹轻轻地抚着怀中女子的脸庞,垂首覆上了那柔软冰凉的嫣唇。 ——————————————————————————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阮兰芷再一次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三岁,正是定亲的前一年。 彼时,她愣怔地凝视着铜镜中熟悉的容颜:两道如远山似新月的柳叶眉,一双明丽潋滟的翦水秋瞳,小巧而翘挺的琼鼻下,是娇艳欲滴的樱唇。 那面容便更是不用说了,端的是腮凝新荔、妍艳精致、肤光胜雪、见之忘俗。 呵,真是好一张娇美无匹的脸庞啊……她轻轻地牵起唇角,扬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来,晶莹大眼里却透着绝望的水光。 彼时,房里安静的仿佛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然而她的脑海里,还停留在死前的那一刻,本以为死去是解脱,是摆脱那人的束缚,是复归自在……哪知,哪知竟然又让她回来了? 都是这张该死的脸!若非如此,她上辈子又怎会受到那般侮辱? 阮兰芷惊惧的想要尖叫,却又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她只觉得自己经历了这世间最可怕的事—— 明明是已经死了,怎么会,怎么会又回来了呢? 呵,她宁愿自己从来都不是阮兰芷…… 她伸手摩挲着自己的脸庞,眼里的悲凉真是怎样都遮掩不住。隔了半响后,她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在妆台前亟不可待地四处翻找着,终于,让她找到了那个自己最爱的彩绘鎏金双层漆奁。 打开了妆奁之后,果见那枚赤金丁香花簪子放在右边第二格里。 她将簪子拿了起来,滟潋明眸里闪过一丝哀戚,阮兰芷用冰冷的簪尖在莹润如玉的脸庞上,不轻不重地刮着。 此时,阮兰芷在心里起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干脆,毁了这张脸吧,毁了容,就不会再遇上他,更不会再受到侮辱…… 不多时,廊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然而阮兰芷却浑然未觉,就在她握着簪子,打算下狠力刺入脸庞之时,两名丫头相携打起帘子走进来:“姑娘怎么起来了?今日李姨娘和大姑娘要过来,这会子该行到角门了。” 这一声话语,将阮兰芷唤醒了过来,她手一抖,那簪子便掉在了妆镜前,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阮兰芷受了好大一番惊骇,目光游移了起来,她左手死死地绞住右手,隔了好半响,方才忍住浑身的颤抖与惊惧。 阮兰芷闭了闭眼,掩去了眸子里的慌乱:李姨娘?怎地是她要来了? 上辈子,正是李姨娘与庶姐撺掇了她爹,将她嫁去苏家,嫁给那个病痨鬼的。 阮兰芷强自敛住心神,开始戒备了起来,这当口可不是她耍痴的时候,她必须得打叠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付这两个人才行。 “姑娘,你的脸怎地这样苍白?可是哪儿不舒服?”其中一个丫头,梦香有些担心地问道。 阮兰芷对着铜镜,抚了抚自个儿那过于苍白的脸,她忍住声音里的颤抖,哑着声音道:“不碍事儿,先前梦魇着了,缓一缓便好,梦玉,你给我抹点儿膏子,盖一盖这脸色吧。” 另一个丫头梦玉闻言,赶忙打开双层漆奁,从里头拿了盒桃粉色的膏子,用簪子挑了一丁点出来,轻轻地点了两点在阮兰芷的香腮上,再以指腹抹匀了,这样看上去,气色也就好多了。 阮兰芷抚了抚自个儿有些散乱的头发,将仍在哆嗦的双手紧紧地拢在阔袖里,她再三告诫自己,一定,一定要冷静下来…… 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那李姨娘李香梅与大姑娘阮思娇,正被几个仆妇簇拥着,打起帘子走进来。 阮兰芷见了二人,只略略颔首,连身子都没挪一下:“大姐,李姨娘。” 嫡出可不必对什么庶长姐与姨娘行礼,何况这二人上辈子磋磨了自己数年,她连些个虚礼都懒怠做得:“我前两日寒邪入体,身子还没好利索,大姐和姨娘,你两个且自在些。” 只不过那庶出与姨娘却也没什么礼数也就是了,进来也没朝她这个嫡出的女儿行礼。 阮兰芷定了定神,又偏头对身旁立着的丫头道:“还不快快看茶,再拿些可吃的茶点果子出来。” 丫头应了声,就下去备茶点了。 阮思娇与李姨娘两个,疑惑地对视了一眼,这二姑娘怎地瞧着和平时不太一样了?虽然还是那样娇娇弱弱、性子软和的一个人,可是看上去,好似气质又不太同了。 彼时,两人虽心下疑惑,面上却不显。李姨娘此番前来,可不是为了探望这二姑娘的,她也不等阮兰芷开口,便率先说道:“兰姐儿,你爹爹娶续弦的事儿,你可都听说了吧?” 阮兰芷一听,心下有些茫然,续弦?什么续弦?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可没听说过爹爹要娶什么继室。 那时候的李姨娘,削尖了脑袋,一门心思想扶正,却被老太太死死地拦着,她那个爹又是个耳根子软的,白日里,才被老太太叫去训话,到了晚上,抱着李姨娘那软香温玉的身子,就什么都忘了。 然而,在阮兰芷未出嫁之前,这李姨娘始终未被扶正,直到最后老太太得了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无暇他顾,李姨娘这才如愿以偿,当上了阮夫人。 看来得想个法子糊弄过去。 阮兰芷收起思绪,端起了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道:“姨娘你也是知道的,我前两日染了风寒,病卧床榻,精神头也不太好,估摸着是有人和我提起过,但我似乎也没有听的真切……如今大病初愈,倒是忘得个一干二净了。” 李姨娘听罢,神情有些古怪,这府上谁人不知老太太要老爷娶续弦的事儿?偏她这个做女儿的却什么都不知道?二姑娘这是糊弄她呢? 是了,二姑娘对老太太,那素来是唯命是从的,又怎么会对这事儿有任何反对意见? 虽然阮兰芷是老爷唯一一个嫡出的孩子,却因着娘亲早逝,而被养在老太太膝下。 却说这阮府的老太太,毕竟身份摆在这儿,阮府上上下下,谁人不敬着她?老太太素来眼高于顶,这长房一屋子的人,她也是谁都瞧不上,独独就对二姑娘高看一眼,不过虽然二姑娘是她一手教养长大,却也没有多少慈爱在里头。 姜毕竟是老的辣,在老太太手底下严格教养出来的阮兰芷,那真真儿是京城闺秀中的典范。而这些,从阮兰芷平素的行止便可窥见一二: 行走间,那是轻行缓步,精妙无双,说话时,那是敛手低声,轻言细语,办事务,那是应对有声,且依礼数,吃饭时,那是食无叉筋,细嚼慢咽,宴席间,那是退盏辞壶,过承推拒。 上辈子,阮府这位姿容秀丽、安徐娴雅的二姑娘,是誉满京城的人物。 可是,在规矩教条下长大的阮兰芷,却有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性子软弱,十分好拿捏。 因着这个和软的性子,在阮府家道中落之后,爹爹为了能维持一大家子的生计,听从了李姨娘的指使,将她草草地嫁给了苏家二少爷那个病痨鬼,进而获得了大笔丰厚的彩礼钱。 可怜的阮兰芷在嫁做人妇后,便过上了禁锢拘束的生活,成了亲的丈夫因着身体不康健,心里也扭曲的厉害,这病秧子总是拿些小事来为难她,而她那个看似和善的婆婆也是绵里藏针,处处压迫、磋磨她,其后丈夫早死,而她自己也没能撑过第三年,便香消玉殒了。 往事不堪回首,阮兰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既然重新活了过来,这辈子可千万不能教府上这帮子牛鬼蛇神,给糊里糊涂地“卖”出去了。 阮兰芷收起纷杂的思绪,冲着李姨娘柔柔一笑道:“我既忘得个干净,姨娘可否告诉兰芷,爹爹究竟要续娶何人?” 2、姨娘庶姐费思量 李姨娘闻言,哪还有不说的,自是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却说这老太太要给阮大爷娶续弦的事儿,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咱们大术朝京城首富赵家的话事人,竟然是个女子。 这赵大姑娘闺名一个慧字,她精明能干,四清六活,对于经商一道,颇有手段。 然而慧极必伤,强极则辱,赵慧满腔心思投入在打理赵家的生意上,如今已是二十有二的高龄了,却仍旧未曾婚嫁,赵家对于大姑娘的婚事,态度很微妙,若是将这样的能人嫁了出去,对于赵氏的生意无疑是一大打击,可若是长期让一个女子掌权,却又的确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儿。 虽然这坊间私下里说什么难听的都有,可这赵家不比一般的商贾,他同权势滔天的威远侯苏家,有些远亲关系,因着赵氏身后的强大背景,大家又哪里敢明摆着说呢? 话分两头说,阮家大爷阮仁青,正妻死了多年都未曾续弦,至于为何一直没有续娶,偏偏这个时候又放出风声说要娶妻?此处暂且先不表。 如今阮家老太太一门心思为儿子找个能干的媳妇,然而,若是家世好,模样儿又规整的氏族姑娘,谁愿意嫁到阮家来做续弦?可若是家世不好,身份低微的姑娘,老太太又瞧不上,这相看来相看去,也不知怎么地,就和赵家对上眼了。 赵家虽然是商贾之家,可不管是那滔天财富,还是背后权势慑人的威远侯,都令人不敢小觑。 众所周知,这赵氏的名声的确不太好,可人家主动抛来了橄榄枝,而且还是赫赫有名的威远侯苏慕渊亲自出马,替他这位远亲表姐拉红线,这老太太少不得就意动了。 而当李姨娘提起“威远侯”这三个字的时候,阮兰芷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抖,虽然这个小小的动作,房中的其他人并没有发现。 且不说别的,光是想一想那赵大姑娘将来的嫁妆,就令人双眼放光了,那可是财富滔天的赵家! 这十年来,赵家的生意做的越来越大:小到钱庄、米行、油店、酒楼、金银玉器铺子、古玩铺子,大到矿产与南北走运的商队,与外国做生意的海船……但凡是个挣钱的行当,他们几乎都有涉及,京城十里御街,光是他赵家的铺子就霸占了泰半,这赵家的财富,真真儿是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他不完。在术朝,有一些暴利的营生,几乎已经叫他们垄断了。 真金白银,谁人不爱?这赵大姑娘指头缝稍微漏一丁点儿,就够寻常人家吃上个三五载了。因此,不论怎么看,这都是一门有利可图的亲事。 “老爷同赵大姑娘的事儿,老太太是极力要促成的,她……她也不管老爷愿意不愿意……”李姨娘说到这儿,眼里那怨毒的光,真是遮都遮不住。 “二妹妹,咱们阮家,世代都是书香门第,怎能同那些个商贾为伍?若是真叫爹爹娶了那赵大姑娘,指不定要被街坊邻里说成什么样儿呢!”紧接着,这阮思娇也加入了游说的行列。 “到时候被人说咱们是奔着钱去的,肯定要影响我姐妹两个的名声,等到我俩个说亲的时候,男家也未必看的起咱府上这做派。”阮思娇端起茶盏,撇了撇浮在表面上的茶沫子,那模样儿看似平静端仪,可口气里却带有一丝急切。 “要我说,为了咱们的名声着想,这事儿啊,最适合去劝说的人,还是同老太太最亲近的二妹妹你。”阮思娇想借阮兰芷,去撺掇老太太打消念头的意思十分明显。 “对对!思娇说的没错,二姑娘若是能去老太太那里说项,我再劝劝老爷,这事儿啊,多半能成的。”李姨娘趁着有利时机,打蛇随棍上。 若是如今坐在李姨娘与阮思娇面前的,是上辈子未出嫁,单纯心性,软弱可欺的阮兰芷,她很可能就此沉默下去。 只因着上辈子的阮兰芷,长期教养在老太太的膝下,既然是老太太授意的事儿,她是绝无可能顶着老太太来的。 可如今重生回来的她,毕竟是经历了上辈子被这两个女人陷害,被迫嫁去了苏家,其后在苏家饱尝了那病痨鬼,以及恶毒婆婆的迫害三年。 这人受过大苦大难,又是死过一遭的人。哪可能还这样单纯?她又哪里看不出这两个是想拿自己当刀子使呢? 虽然如今的阮兰芷也不想中了这两人的圈套,可惜的是,她听到了“威远侯苏慕渊”这几个字。 光是这个名字,就已经教阮兰芷方寸大乱了,其后她哪里还顾得上李姨娘和阮思娇两个又说了旁的什么? 苏慕渊…… 光是想一想这个名字,阮兰芷都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痛不已,这种感觉,就好似有一把尖锐的刀子,来回在她饱受欺凌的心上,剜了一刀又一刀,她仿佛又回到了死前的那一刻,他那高大的身躯覆在自个儿的身上,叫她屈辱不堪,狼狈不已。 思及此,阮兰芷不可抑制地又颤抖了起来,她死死地握紧了双手,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人面兽心、阴鹜冷血的苏慕渊…… 不行!这门亲事是万万不能答应的。阮兰芷强自稳住心神,即将夺目而出的泪水也被她生生地逼了回去,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待情绪缓和下来了,这才说道: “我这会子将将起来,模样也不规整,姨娘说的这些个事儿,先容阿芷好好儿思虑一番,再作商议罢。” 阮兰芷眨眨眼,轻描淡写地将这个事儿给搁置了,她这个模棱两可的态度,倒是令李姨娘与阮思娇两个十分诧异。原本这两个私下商量的时候,还以为要花费很多功夫,才能让阮兰芷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谁知这二姑娘竟然十分轻淡地就接受了她俩个的意思。 可若说是接受了她两个意思也不尽然,因为这二姑娘既没同意替她两个找老太太说项,也没同意不找,而是说再商议,可这何时商议?怎么个商议法?倒也没透个意思来。 这个二姑娘……怎地瞧着真的和平常不同了? 然而阮兰芷可没工夫顾及这两个是什么心思,她更没有心思应付这两个人,于是乎,三人又口不对心地说了一会子话,李姨娘与阮思娇两人讨了个没趣,也就起身告辞了。 这厢送走了李姨娘与阮思娇,阮兰芷讽刺一笑,可笑着笑着,嘴角又捋直了,她陷入了深思。 ———————————————————————— 翌日一早 阮兰芷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她愣怔地盯着头顶那杏粉色的轻容纱花帐,原本的难受与慌乱,被昨天那两人一打岔,倒是令她冷静了下来。 阮兰芷寻思着,上辈子,她正是在苏家走投无路的时候,才选择自裁的。若是老天爷想让她再次经历那些痛苦,何必又送她回到十三岁的时候? 也许,也许……这是她新的开始也未可知。 阮兰芷这般想着,便坐起身来,她趿拉着软缎鞋,隔着珠帘朝着外头道:“梦香、梦玉,今日我精神还不错,懒了这几日,该上正院给老祖宗请安了。” 在梦香、梦玉两个丫头的伺候下,洗漱完毕的阮兰芷,选了身素白的衣裙就开始穿戴起来。 打扮停当,那梦玉见自家姑娘穿了一身素白纱裙,又不施粉黛。这便越发显得弱柳扶风,难掩病容,清瘦怜弱,病似西子了。 梦玉蹙着眉头,终是忍不住说道:“姑娘,你本就体弱不足,这般打扮,瞧着面上一丝血色都无了。怎地不挑那身红霞色的衣裙呢?看上去都精神些,而且老太太就喜欢看你穿些喜色的衣裳。” 阮兰芷闻言,牵唇一笑,既然是去哭求,打扮的柔弱些总是令人怜惜的。何况,自个儿的穿着打扮,何时轮到一个丫头来置喙了?看来上辈子的自己,的确是性子太过柔弱和软了。 思及此,阮兰芷又找了件金丝绣梅花的浅翠绿披帛,拢在肩头:“你两个就不必跟着了,我等会子还有些事儿要同老老祖宗商量、商量。” 说罢,她就款款步出房门,她见四下无人,这才将端着的面容垮了下来,沿着抄手游廊急急快步往上房行去。 这一路上,阮兰芷只顾着垂首专心思考,待会儿该怎么跟老太太开口,这厢正想着,甚至连迎面走来了一个人都未曾发觉。 此人剑眉星眸、削鼻薄唇、棱角分明、身形高壮颀长,一看便知是个行伍多年的人,凑近了再细细看之,此人的身形却是过于高大,约莫八尺有余,且头发和眼珠色浅,通身气势凌厉,饶是站在人群里,只怕也是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身着一袭墨黑镶玄赤宽边,金线绣双鹰穿空花样的窄袖锦缎长袍,劲壮的腰身用青铜镶白玉的腰带束紧,下着墨色束脚裤,脚踩乌黑镶金边皮革靴,那一头棕褐色长发以金镶翠玉的头冠束着。 然而就算阮兰芷在想着心事,没注意到对面有人,但对面那人可是将她看得个清清楚楚的,按理来说,这人应该是要避让一下才是,哪知这人却好整以暇地缓步过来,偏偏故意地直接将撞上来的阮兰芷给接了个满怀。 于是乎,阮兰芷一头栽进了那邦硬又温热的胸膛里,她眼前黑了黑,感觉有些天旋地转。她扶着额头,稳住身子。 阮兰芷鼻尖萦绕的,统统都是男子特有的清冽好闻味道,眼睛看到的,却是一具宽厚温热的胸膛,她心下大骇,怎地内院里会有男子? 阮兰芷赶忙拿雪白的柔荑抵住那胸膛,退开稍许,仰起头看去,却又撞进了一双幽深不见底的鹰眸里。 来人牢牢地锁住怀里的小人儿,声音暗哑低沉:“怎地这般懵懂?连廊上有人也往上撞?” 阮兰芷闻言,脸上血色尽数褪去,眼前之人,竟……竟是苏慕渊! 一时间,阮兰芷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天要塌下来了一般,旁的什么再不能入她眼,她眼前一黑,直接就软软地倒在了男子的怀里——— 3、谁人知是故人来 眼见阮兰芷竟然被自个儿吓昏了过去,苏慕渊那褐色的鹰眸不自觉地眯了眯,他蹙起了英挺的剑眉,心情十分不好:阿芷怎地还是这般胆小? 是了,怀里的她,是他心心念念渴求了两世的人儿,如今……终于又再次相遇了。 苏慕渊贪婪地凝视着怀中的人儿,她身着素白色的纱裙,一头如缎般的青丝绾成了双环髻,拿几颗小小的珍珠点缀固定,末了用两根月白色丝绦系住,尾端垂在肩后,雪白宽大的阔袖在手肘处,拿臂环收住,再呈蝶形铺散开来,除此之外,通身再无旁的饰物,这般装扮,倒显得她越发的翩然出尘,弱不胜衣了。 然而先前见她那般大的反应,俨然她也是记得自己的。 仅仅是意识到她又回来了,就已经令他难以自持,他做了那般多的努力,也算是没有白费。 苏慕渊看着看着,一股悸动从尾脊处慢慢地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战栗了起来。 苏慕渊的呼吸渐渐急促,他紧紧的搂住了阮兰芷的纤腰。他俯下身,拿薄唇在阮兰芷光洁如玉的脸庞上缓缓地滑动着,她姣好精致的脸庞,令他魂牵梦萦,她馥馥香香的身子,是那般的柔软,那么的独一无二,那么的好闻…… 真个儿是:素肤若凝脂,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 苏慕渊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管是上辈子,还是重活这一世,她只能属于他。 然而…… 忆起多年前,那令他心魂欲裂的那个晚上,苏慕渊琥珀色的眸子暗了暗,原本激动的情绪,也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她恨他,她是宁死也不同自己在一起的。 可他控制不了自个儿的内心,他已经等了她这般久,又岂容她再次逃避? 思及此,苏慕渊俯下头,薄唇覆上了小人儿柔软嫣红的樱唇,为她渡了口气—— 不多时,阮兰芷嘤咛了一声,纤长浓密的羽睫颤了两颤,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如朝露一般的盈盈水眸。 阮兰芷恍然四顾,发现自个儿正半躺在廊上的美人靠里,不远处,苏慕渊正眸色沉沉地盯着她。 他怎么会在这儿?她晕了多久? 昏厥前的记忆慢慢儿回笼,阮兰芷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此时此刻,她真想不管不顾的荒落而逃,可转念一想,这是她的家,她为何要逃?况且,以他那通天的本事和手段,……就算想逃,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对面的苏慕渊见阮兰芷晶莹的大眼里,满是仓惶和凄楚,他心里蓦地疼了起来,一张刚毅冷峻的脸,阴沉的堪比天上密布的乌云。 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沉默着,这种透不过气来的压抑,只令阮兰芷觉得自己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直教她窒息。 苏慕渊见她面色煞白,神色冰冷地紧抿着薄唇,隔了半响后,他尽量控制着自己,将语气放缓和一些:“原来这阮府的教养这般差,我倒是有些担心我那表姐了……” 这浑厚低沉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有一股令人不容小觑的气势,阮兰芷浑身颤了颤,终于缓过神来。 上辈子她与苏慕渊第一次见面,他正从戍边打了胜仗归来,彼时,她已经嫁去苏家大半年。 那时的阮兰芷,十六岁,正是容色妍丽,娇美无匹的好时候。而如今的阮兰芷却只是个十三岁,还未长开的小姑娘。甚至她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也是十四岁之后才渐渐开始流传的。 她思忖着,如今两人的相遇整整早了三年,这个时候苏慕渊压根就不知道她是谁,又怎么会故意为难她?何况她也不认为权势滔天,孤绝冰冷的苏慕渊能看得上一个干巴巴的小丫头。 他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而他现在之所以阴沉着脸……是了!说不定只是因为自己走路不长眼睛,没头没脑地撞上了他,又没有向他求饶罢了。 思及此,阮兰芷越发装出一副不懂礼数,呆呆木楞的傻丫头模样。 苏慕渊见她那样子,心中越发的烦闷起来,这丫头身子本就娇弱,又加上大病了一场,先前又昏了过去,不会是……思及此,苏慕渊有些焦灼地问道:“怎么?撞傻了吗?话都不会说了?” “说话!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若是细细听之,这命令式的语气里,潜藏着一丝担忧。 阮兰芷这才佯作一副怯怯的表情,唯唯诺诺道:“……小女子名叫阮,阮思娇,先前冲撞了大爷,在这儿陪个不是了。” 阮兰芷说罢,又急急地垂下眼睑,盖住了那灵动狡黠的水眸,其后只径自低着头,死死地瞪着自个儿那月白绣莲花的软缎鞋,再不肯抬起。 干脆,就编个身份,糊弄过去再说,反正她与庶姐不过相差一岁,身形倒也没矮多少…… 什么阮思娇,这是谁?苏慕渊细细地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好半响后,他的眼神里却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光芒,是了……这阮思娇不就是阿芷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姐? 呵,有点意思。 苏慕渊见她这副样子,简直要被气笑了,这小丫头竟然连自个儿的名字都不敢说了,本还想再逗着她说两句话,又怕再吓着她,想了想,还是作罢:“嗯,下次走路看着点儿,别这样莽莽撞撞的。” 阮兰芷闻言,哪里还有不应的?自是点头如捣蒜,只求这尊大佛赶紧儿地离开。 “大爷说的是,小女子自当记得。”阮兰芷福了福身子,有些敷衍地说道。 苏慕渊又别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双手负在身后,踱着步走了。 阮兰芷见他走得远了,这才抚着胸口长长地出了口气,真是吓得人魂飞魄散。 只是…… 身居高位的苏慕渊怎地会来阮府? 忆及昨日里,李姨娘与阮思娇两个,别具目的地跑到她跟前来说的那番话,以及她瞧着先前苏慕渊走出来的方向,不正是老祖宗的上院吗?这般想着,阮兰芷心下了然,他只怕是替赵大姑娘来的。 思及此,阮兰芷越发地重视起这个事情来,为了赵大姑娘的亲事,竟然能够劳动威远侯来小小的阮府打探一番,看来她的确是个不一般的人物。 只不过……既然这赵大姑娘如此金贵,怎地还会给她那个不成器的爹爹做续弦?阮兰芷迷惑了。 却说阮兰芷的父亲阮仁青也是个奇人,这阮家曾经的的确确可以称得上是书香门第,其祖上还出过几任宰相与大学士。然而百年显贵终有衰败的时候,到了阮仁青这一代,只考了个举人,其后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也就算了。 这阮仁青生的也是唇红齿白、面若桃花,是个傅粉何郎,看杀卫d的人物。年轻时因着这副好皮相,又是个来者不拒的风流性子,招惹了不少的情债。 在娶阮兰芷的生母荆丽娘之前,阮仁青就已经抬了四个姨娘不说,养在别院的外室还有一个,可那没有名分的,或是有一段情的,就不知凡几了。至于他在女支馆里相好的粉头,那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阮仁青将正妻刚娶进来的时候,见荆氏生的温婉i丽、姿容秀美,自然是丢不开手的。在新婚期间,两人也是蜜里调油、和和美美的过了一段日子。 可自从荆氏怀了阮兰芷,不能行房之后,这阮仁青旷不得几日,就抛开了正妻,又到姨娘房里去了。 这其中有一个李艳梅的姨娘,不得不说,很是有几分本事。阮仁青起先同一个叫“媚仙儿”的女支情投意合,后来被阮仁青赎了身养在别院里,他两个在外头已经生了个女儿,也就是如今的庶长女阮思娇。 岂料这事儿被老太太知道了,毕竟阮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就让阮仁青将母女两个接进来。 那媚仙儿也是个洒脱自在的,本就不愿意受那高门大户的束缚,且阮府的老太太又是出了名的不好相处。阮仁青无法,只得同他近来的新欢的名妓李艳梅商量,给她赎了身,冒名顶替地带了女儿一同回府。 其后这五个先荆丽娘进门的姨娘,也没有将这相貌清丽、性子软和的温婉主母放在眼里,也就当着老太太的面儿还做做样子,等阮仁青去她们房里,背着荆丽娘,什么样挤兑的话都说的出口。 再者,这荆丽娘是正儿八经秀才家的女儿,自幼也是饱读诗书,循规蹈矩的,哪里能斗得过这五个姨娘一起在背后中伤她?再加上阮仁青本就因着她在房事上不懂情趣,跟个木头桩子似得,而颇有微词。自此,就越发地不爱去她房里了。起先老太太见儿子闹得太不像话,还时不时地敲打一下,可渐渐地,也就听之任之了。 大着肚子的荆丽娘心里郁结难结,这正经嫡出的孩子还没出生呢,她夫君竟然就领回来个周岁大的庶长女……在阮府过的越加艰难的荆氏,经不住压力而早产了。盼着长孙的老太太,见媳妇儿生的是个女儿,最终只是冷冷地旁观着,也没有帮她一把的意思。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锤,姨娘们的明枪暗箭,丈夫的风流成性,婆婆的冷眼相待,荆丽娘在生了阮兰芷之后没多久,就与世长辞了。 不得不说,阮兰芷的童年过得也十分不如意,爹爹是个沉迷美色的纨绔,她娘亲算得上是阮府里唯一正常的人,却又早早地去了,阮兰芷教养在老太太的膝下,压根儿没有得到一丝亲情。 上辈子,阮仁青除了给予阮兰芷一张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之外,真真儿没有尽过一点儿父亲的责任,到了后来,阮府成了破落户,她爹爹为了钱,亲自将她送给了苏家的病痨鬼,这张脸也尽是惹祸,被那阴鹜狠厉的苏慕渊惦记上了,最终落得个自裁的下场。 然而这些都是从前的事儿了,过去的事情她无力回天,可这未来的路,总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阮兰芷一边想着这些事儿,一边迈着细碎的步子,朝慈心院而去。 4、祖孙俩俱怀鬼胎(上) 穿过长长的回廊,行至宝瓶门,再绕过前面那座大理石屏风,也就到慈心院了,阮兰芷特地又抚了抚自个儿的裙袂,理了理耳边的发丝,见通身上下都妥帖了,这才柔声同守门的婆子报备。 不多时,一个衣着得体的女子迎了出来:“哎呀,是二姑娘来了,姑娘病刚好,外面儿风大,快快儿进来吧。” 阮兰芷不动声色地微微笑了一笑,就与这女子一同跨进院子。 此人便是方姨娘了,是她爹爹的五位姨娘之一。这方姨娘原先是在老太太身前伺候的一个得力丫头,名唤方灵。 若说这老太太身边,趁手的丫头长得好看的也有几个,怎地独独这方灵得了阮大爷的垂青,抬了姨娘呢? 却说这方灵生的狭长丹凤眼儿,厚厚的嘴唇,看着并不是个美人儿的面相,可妙就妙在她胸前那对雪峰,硕大无比,十分动人,以前阮仁青每回来上房同母亲请安的时候,只要看到她,就直勾勾地看上老半天,连步子都挪不动了。 其后某一天,方灵得了老太太的授意,给阮仁青送了一回羹汤,那阮仁青借机就把她按在榻上行起事儿来。起先方灵还挣扭两下,后来见他不依不挠,也就半推半就地任他搓弄了。 事毕,那方灵倒也不敢声张,只不过这阮仁青尝到了滋味,哪里肯轻易罢休?男子都是食髓知味的,于是乎,阮仁青隔三差五地,又找些借口将方灵带到府里隐秘的角落敦伦。 这纸终归包不住火,何况老太太心里早就清楚这两人私底下的事儿,其后的事儿自不必说,方灵被抬了姨娘。 只可惜,这方灵肚皮不争气,这么些年过去了,也没给阮家大爷生个孩子,她为了能在阮府里头能过的顺遂些,少不得还是小心翼翼地讨好老太太。 于是乎,这方灵就成了老太太的一双眼睛,但凡这府里头发生了点儿什么事,老太太足不出户,却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因此,这方姨娘也是个不可得罪的人物,指不定哪天,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就在老太太面前,添油加醋地将你给漏了个底朝天…… “先前太太还在叨念姑娘的病呢,可巧姑娘就来了。” “姑娘身子可好些了?怎地瞧着还是有些苍白呢?”那方姨娘笑着说道。 这两句话语,将阮兰芷飘远的思绪给拉了回来:“阿芷很是睡了几日,已经不妨事了。多谢姨娘关心。” 方姨娘闻言,嘴角略微翘了翘,虽是在笑,可笑意却未达眼底,看上去有些傲慢。 说话间,两人打起帘子朝里屋走去,彼时,阮府的老太太万氏,正靠在榻上,喝着丫鬟递上来的茶。 “祖母大安。”阮兰芷走到老太太的跟前,毕恭毕敬地敛衽行礼。 “嗯,莺莺的病好些了?”这老太太叫的是阮兰芷的小名,虽然听着好似亲切,可那眼神与语气却淡淡的,只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 “回祖母的话,孙女儿高热已退,现在偶尔还心悸、咳嗽一下,算是大好了。”阮兰芷规规矩矩地回答。 说到阮兰芷这个“莺莺”的小名,还是当年荆丽娘在世的时候,为自个儿的女儿取的名字。 阮兰芷出生在三月,正是春意盎然,红情绿意的时候,却说当年她将将出生的时候,是个安静乖巧的讨喜模样,因着早产,小兰芷的身子有些孱弱,啼哭的声音也不似一般的婴孩儿那般响亮,而是细声细气又带着特有的软糯。 每当丽娘抱着小兰芷在姹紫嫣红的园子里散步的时候,小兰芷就笑逐颜开,丽娘再摇一摇,小兰芷便兴奋地咿咿呀呀叫了起来,那嫩弱的声音也是分外的清脆,犹如黄莺出谷一般,悦耳动听,直甜到人的心坎里去了。 有道是: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于是荆丽娘便给她起了“莺莺”这个小名儿。 “还愣着做什么?坐吧,本就是个柳絮身子,没得又病倒了,我还得着人招呼你。”万氏放下手中的茶盅,上下打量着这个孙女儿。 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荒唐事儿一桩接着一桩,他房里的那几个蠢货姨娘,也是成日给她添堵。那个肚皮不争气又没用的媳妇儿,虽然早死,偏偏却生了个容色惊人的孙女儿。 这阮兰芷姿容娇妍,百般难描不说,性子也是乖巧顺从,对于这样的好苗子,万氏自是好汤好水地养着,如今阮兰芷虽还未长开,可那纤腰已是盈盈不可一握,胸部也逐渐发育成了两颗小笼包。 虽然孙女儿年纪还小,可这身段却已有一股子娉娉袅袅的惑人光华,渐渐显露。 万氏隐约能从孙女儿这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看出她未来的倾城绝世的容颜来。 她瞧着今日孙女儿穿的一身素白衣裙,倒显得越发的我见犹怜,而这样貌美的姑娘,偏偏还柔顺和软,正该是男人们会喜欢、宠爱的类型。 不得不说,万氏对于这个从小教养在自个儿膝下的嫡出孙女儿,还是十分满意的。阮府出来的姑娘,自然是要安安静静,不骄不躁。不仅如此,还得是:贞顺节义、闺门礼仪、端庄仪态,样样俱到。 她可是花了许多心血投入在阮兰芷身上的,未来阮府的荣华富贵,兴许就靠她了。然而,女人不光是只凭着一张脸,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因此万氏特地给阮兰芷立了许多规矩,像是抚琴、作画、习字,女红等等,更是每日里一样不落地拘着她做完,通身的肌肤也是保养的娇嫩无匹、吹弹可破、晶莹剔透、肤光如玉。 阮兰芷上辈子的好性儿,就是这样来的,连亲手教养的老太太都是这般对她,更枉府上那些各怀鬼胎的其他人了,真是何其可悲,却又何其无奈。 阮兰芷心情复杂地坐在老太太塌边的绣墩上,她从老太太的眼神里,读不到一丝关爱,不过是拿她当做一个待价而沽的货物罢了。 好半响后,阮兰芷仰起头,一副怯怯的模样开口道:“祖母,我病了这几日,听姨娘们说爹爹要……”娶续弦。 然而这话还未说完,那万氏却拉起孙女儿的手,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叹息道:“莺莺啊,你也知道,你爹那些个姨娘,统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李艳梅那个野心大的女人,成日里撺掇你爹爹扶正她,哼!她算计来算计去,不过是为了这府上的中馈权罢了。” “虽然这中馈权暂时还由我掌管着,可我年纪大了,身子骨也渐渐不好,要祖母说啊,这府上没个女主人还是不成的,莺莺,你觉得呢?” 万氏一番话说完,临了,偏头看了过来,一双利眸微微上挑,那口吻看似在询问阮兰芷,可她的神情却是清清楚楚地表达了一个讯息“不管是谁,不得有异议”。 阮兰芷深知老太太是个不容人拒绝的性子,她也不想自讨没趣,可若是叫那赵大姑娘进了门,那赵大姑娘又同苏家有些亲戚关系,自己指不定真的会被再次送到苏府去。 难道真要叫自个儿再重新来一回“走投无路”? 阮兰芷心情沉重地思忖着,这当口同老太太说话,可得掂量着来,万一没顺她的意思,指不定得怎么磋磨自己。 阮兰芷垂下眼睑,盖住了那波光滟潋的水漾大眼,好半响后,方才对老太太道:“祖母这番话,莺莺自是省得的,却是不知,爹爹要续娶何人呢?” 万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你爹是个扶不起的,虽然有官职在身,却是领了个闲差,每日里还靠着家里贴补。” 万氏摇了摇头,又道:“咱们阮府,虽然祖上也出了好些个人才,可这些年却渐渐式微,地位名声,俱都大不如前。我一个老太婆辛辛苦苦地掌着这个家,府上养了一大帮子人花销也大,府上处处都需要花银子,如今你两个庶弟又还年幼,这账房里头的银子啊,渐渐是入不敷出了……” 虽然阮兰芷问的是自个儿老爹续娶的对象,可这老太太却是说起了家中的难处,并不直接告诉她是何人,这是绕着弯在说服她呢。 阮兰芷强忍着听了一耳朵的“心酸”,末了,却不得不出言道:“祖母费心了,都是我们这些小辈不够出息。” 只不过……阮兰芷有些疑惑,她这个祖母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祖母做任何决定,又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小小的孙女儿置喙了?祖母为何要同她说这些解释的话? 这些话……就好似在说服她接受一般,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难道……阮兰芷在心中打了个突,难道祖母不光是要给爹爹娶续弦,还连带的想把她也嫁个高门大户,好让阮府多个仰仗?可她才十三岁,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身子都还没长好,又能为阮府带来什么利益? 阮兰芷越是想,心里越是慌,可这脸上,却又不敢透露出一分一毫的不妥来。 “莺莺,祖母知道你是个好的,你能想明白就最好不过了,你爹爹续弦的对象,正是那精明能干的赵大姑娘。”万氏弯弯绕绕了老半天,可算是把人给说出来了。 5、祖孙俩俱怀鬼胎(下) 阮兰芷愣了一下,做出一副才知晓此事,还在接受消化的模样,隔了半响,她好似终于想明白了一般,眨了眨眼说道:“祖母说的,可是那个富贵滔天的‘揽金赵氏’?” “嗯,正是赵家的姑娘。”万氏朝立在不远处的王妈妈递了个眼色,后者赶忙端着茶壶上前来续些茶水。 “祖母,赵家怎么使得?”阮兰芷说罢,就离了绣墩,规规整整地跪下去,再抬起头来,已经急红了眼框。 万氏闻言,原本淡淡的神色蓦地就变得犀利了起来:“莺莺,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赵家怎地使不得?” “祖母,那赵家可是商贾之家,若是娶了她,可不利于咱们府上的名声。”既然开了口,阮兰芷也就说下去了。 “将来传了出去,没得说咱们阮府是不是落魄了,要靠着赵家大姑娘的嫁妆过生活?” “况且……听说那赵大是个吃人不吐骨头,极其厉害的角色,不管是京城、还是江淮、岭南一带,抑或是西域,甚至是海外,被她吞并的商号大大小小不下数百家,跟这样的人物打交道,不异于与虎谋皮。孙女儿担心……”阮兰芷膝行到万氏的跟前,可说着说着,就在她那如刀的目光中渐渐地收了声。 万氏如今是一口气憋在胸中,不上不下,先前方氏才告诉她,昨儿个李艳梅同阮思娇两个蠢东西,跑到阮兰芷的院子里待了好一会儿才走。 这阮兰芷也是个蠢的,明明可以沉默下去,偏偏还要上赶着给那两个当炮灰。 万氏恨恨地叹息了一声,抬手想将小几上的茶盅端起来喝是一口,哪知一个没端稳当,手一滑,那茶盅就从小几上滚了下去打翻在地。 霎时,好好地一盏青绿描兰花的茶盅,就被砸了个稀碎,那溅起的茶水,将阮兰芷素白色的纱裙染上了点点黄渍。 阮兰芷跪在地上,偷偷儿地觑了万氏一眼,老太太果真是面色难看,目光凌厉地喘着粗气儿。 站在帘子后头的王妈妈,听到响声,还以为是老祖宗发了脾气,赶忙就打起帘子走进来,看到一地的碎渣子,也是惊着了,她上前来顺着老太太的背,口里还喃喃宽慰。 那万氏不耐烦地将王妈妈一手挥开,指着阮兰芷的琼鼻,忍了半响,终于幽幽地道:“莺莺啊,你表面上看着稳重端仪,可耳根子却是软得一塌糊涂,祖母这身子,眼看着越来越不好了,你若还是这般听信小人谗言,叫祖母怎么放得下心?” 阮兰芷闻言,心里冷冷一笑:我上辈子就是太听你的话了,才落得那般田地。 虽然心里这般想,可阮兰芷面上却不显露,而是趁机说些谄媚讨好的话来:“祖母一定要保重身体,咱们府上可都全靠着祖母,才有今日。” “没有祖母,我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万氏听罢,面色稍霁,可心里那口气似是还没出顺畅,于是接着又恨铁不成钢地道:“哼,你明白就好,别以为祖母不知道,昨儿个李艳梅和你庶姐,是不是上你房里去了?” “祖母,这都是我自己想说的,和姨娘还有大姐没关系。可我说这些……也是为府上着想。”阮兰芷做出一副急的面红耳赤模样,膝行到万氏跟前,只呐呐地解释道。 可她不说这些话还好,说了,也就等于间接承认了那两个曾经来找过她的事实。 “爹爹那性子祖母最是清楚不过,只怕赵大姑娘嫁到咱们家里来,爹爹未必肯收心,若是三天两头去姨娘房里,岂不是伤了人家的心?我只要想起我娘当年……”阮兰芷说到这儿,突然哽咽。 “孙女想到娘亲,总是忍不住流泪。若是赵大进了门,和爹爹两个闹不和,那赵大姑娘又是个厉害的,未必就……未必就肯再帮扶我们了……”阮兰芷拿拢在袖子里的指甲,掐了掐自个儿的手心,这表情瞬间就变得凄楚起来,眼眶里氤氲着令人心疼的水光。 万氏闻言,冷冷地哼了一声,自个儿教养出来的孙女是个什么德行,她哪会不知道?就阮兰芷这唯唯诺诺的和软性子,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跟自己顶着来。 可她今日为何敢这样同自己说话?还不是赵大姑娘挡了李艳梅那贱人扶正的路,那贱人故意弄些鬼蜮伎俩,借着阮兰芷的口来试探自己,这是拿性子和软的孙女儿当刀子使呢。 偏偏她这个孙女儿,又是个好糊弄的,只不过,这点子小心思,还真难不着她万氏。 “若不是这一大家子人实在难养活,我又怎么会让你爹娶赵大姑娘?”万氏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 “莺莺,你是不知道掌家的难处,你爹爹的俸禄低微,偏还是个大手大脚的,可祖母也不可能不给他银子花用,毕竟钱是人的胆,你爹爹若是连胆都没了,在外面只叫他的同僚看不起罢了。”万氏顿了一顿,又继续道。 “祖母为了钱,真真儿是操碎了心……如果可以,祖母又何尝愿意委屈你爹爹,娶那么一个厉害的人?可这日子总得过下去,我总不能让阮氏百年的荣光,败在我一个老婆子手里。” 万氏见阮兰芷神情怔忪,好似有些动摇,这便继续道:“莺莺啊,你可知道你娘当初为何那么早就去了?” “今日祖母就实话告诉你吧,你娘她……正是被你庶姐和李姨娘给气死的!” “当年这李姨娘实在是太有手段,一直缠着你爹,在你娘怀有身孕的时候,你爹爹将她与阮思娇俩母女给领进门来,这孩子都一岁大了,咱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唉……这也是为何你祖母一直不喜欢她两个的缘故。”万氏叹了口气,将早先的事儿又搬出来说了一通。 “你是丽娘的女儿,你怎么能听她两个的话?”万氏点了点阮兰芷的额头,复又叹了口气道。 万氏见阮兰芷面色凄然,于是满意地抬起手来,抚了抚阮兰芷那光润如玉的脸庞:“你啊,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李姨娘一心想扶正,独揽这阮府的大权。 “莺莺你是不知道……她母女两个,一直哄着你爹呢,你祖母如今老了,也看顾不了你父女两个多久了,祖母在这阮府里头,除了你爹爹,最担心的就是莺莺了……” “所以啊……祖母就想了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找个更厉害的女人来对付李姨娘,叫她不能得逞!” “虽然这京城里头善于整治庶务的厉害女人比比皆是,可如今有个现成的女人,十分厉害不说,还有着丰厚的家财,娶了她,其实对咱们家是利大于弊的,有了银子,祖母也能给你准备更多的嫁妆,到时候肯定风风光光地把莺莺嫁出去。”万氏说了好一番话来,声声句句都是为了这府里头好,为阮兰芷好,可那浑浊的眸子里,却露出了贪婪的光芒。 “莺莺莫怕,只要祖母一天不死,就不会叫李姨娘和你庶姐,或是那个赵大姑娘,将你欺负了去。”万氏说着说着,神情越发激动。 如果阮兰芷不是重生的,只怕就要一头钻进老太太这温情的圈套里了,上辈子,老太太正是用的这一套,将自己骗的团团转。只可惜,她阮兰芷虽然还是那个皮囊,内里芯子却已经换过了,所以她对这套说辞,已经免疫了。 思及此,阮兰芷忍着恶心,将脸庞贴着万氏那布满褐斑与褶皱的手,来回摩挲,她水汪汪地大眼里,淌着泪珠儿,哽咽道:“祖母,这次是莺莺做错了,莺莺实在是不知道原来祖母有这般多的难处……莺莺不体谅祖母也就罢了,还要给您添堵,莺莺这就自请去跪在门口一个时辰,好好儿反思自己的言行。” 万氏闻言,赶忙去虚扶了阮兰芷一把:“也不怪你,主要是你姨娘也不知内情……” “不!规矩不可坏,我本来就顶撞了祖母,这罚跪是一定要的。”阮兰芷态度坚决地道。 万氏见孙女儿还是那般愚钝的模样,这心里就放下了,也罢,她去门口跪着,让其他院子里的人看着,也算敲个警钟。 “莺莺,你既已决定,祖母也不拦着你,今日的事儿若是没个说法,只怕那李姨娘还要来教唆你,罢了,你就去吧,做做样子就行了,也别跪太久,本来你身子就弱,没得又病倒了。” “只要你乖乖儿听话,你还是祖母顾大局,识大体的好孙女儿。”临了,万氏别有深意地又说道。 阮兰芷抹着脸上的泪珠子,又深深地伏了下去。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儿掩在衣袖里,却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来。 她这个祖母,对她既无生恩,又无养恩,上辈子她一直顺从地听祖母的话,可结果呢?祖母为了荣华富贵,还不是冷眼旁观李姨娘和阮思娇陷害自己? 阮兰芷当然知道今日自己不该说这些话,她也知道只要有方姨娘在,李姨娘与阮思娇两个昨日去她房里的事儿,肯定是瞒不过老太太的。可有些时候,你若想达成自己的目的,反而就该顺着别人的意。 阮兰芷跪在门口,有些快意地思忖着:经过今日这一出,只怕一心一意想要保自个儿荣华富贵的老太太,同削尖了脑袋要扶正的李姨娘,她两人之间的罅隙只怕就更深了。 只不过,罚跪便罚跪,可上门口罚跪的话,那意义就不一般了,若是在院子里头和屋子里头罚跪,可能那些别有用心等着看笑话的人还未必能亲眼瞧见,然而这门口人来人往的仆妇十分多,正所谓人多口杂,用不了多久,这事儿就被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传了出去。 到了掌灯时分的时候,府上其他院子里的姨娘与少爷姑娘们,就知道了老太太素来疼爱的二姑娘,因着口无遮拦,被罚跪了足足一个时辰。到了后来梦香、梦兰两个来扶二姑娘的时候,人都站不起来了,一直过了好几日之后,走路仍是摇摇欲坠,连连打脚跌。 明面上,虽然大家都不提这个事儿,私下说道的可就多了去了,就连老太太最最看中的二姑娘都被罚了跪,看来老太太是铁了心想让赵大姑娘当继室的。 而阮兰芷被罚跪一事儿传到李姨娘的耳朵里时,她更是恨的挥退了左右,关起门来将房里的东西好一通砸:哼!这老太婆哪里是在罚阮兰芷?不过是杀鸡给猴看罢了。 那二姑娘也是个蠢的,也不同自己商量商量,竟然傻不愣登的跑去老太太那儿找死。她先前还以为这二姑娘大病了一场,好像人瞧着不一样了,现在看来,却是比从前那个应声虫还要气人。 现下可好,赵大姑娘进门的事儿恐怕越发棘手了。 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 却说苏慕渊出了阮府后,却没有直接回威远候府,而是打马沿着东大街往朱雀门街行去。 从东大街到朱雀门这一路,除了几座酒楼和教坊之外,其余都是女支馆,苏慕渊走的并不快,一路上总有那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艳娘们,挺着鼓囊囊的胸\脯在门楼处招揽生意。 难怪那阮仁青是这幅德行,苏慕渊端坐在高头骏马上,冷冷地扫了街边一眼,暗自思忖着。 约莫又走了七、八里地,拐过了东大街,进了朱雀门街之后,买卖的就正经多了,街边随处可见做珍珠、丝绸、香料、药材生意的店铺,也有卖衣饰、字画、精巧玩物、金银玉器的铺子。 最后苏慕渊在一家规模颇大,标有“赵”字的玉石铺子前停了下来,他眯着眼,瞧了片刻,便抬脚往里走。 店里的掌柜与伙计都是十分灵醒的人,见是苏慕渊来了,纷纷迎上前来,打个稽首:“侯爷。” 那苏慕渊似是这儿的常客,他摆了摆手,也不要人招呼,自己上楼,找了个扶手椅坐下。 略略坐了一会儿,那掌柜的亲自来奉茶,苏慕渊接了过来,淡淡道:“你家姑娘了,叫她出来见我。” “姑娘还在查账,小的估摸着还得半盏茶的功夫才出来。”掌柜的也是一脸为难。 苏慕渊闻言,嗤笑了一声,冷冷道:“怎么?只不过让她当了个管钱的,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小姐了?去告诉她,本侯耐心有限,有些事情,可不是由着她说得算的。” 6、满腔相思却错付 掌柜的见苏慕渊眼神冰冷,面色黑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压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他哪里还敢迟疑,自是忙不迭的找人去了。 苏慕渊坐在在梨木嵌大理石扶手椅上,修长粗粝的手指时不时地在朱漆螺纹小几上敲着,他看着墙上挂的一副纨扇仕女图,愣怔出神。 思及先前在阮府碰上那个小人儿,毫无意识地偎在他的胸膛,那满怀的温软馨香…… 苏慕渊垂首出神地盯着自己的大掌,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那娇俏脸庞细腻、光滑的触感。 他抬起手来,贴在脸上摩挲了片刻,轻轻地闭上眼,他似在享受、回味着那个美好的时刻,在阮府不经意与阿芷的相遇,让他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甚至连嘴角都略微上翘。 重活这二十一年,他还是头一遭这样快活,不管是上一世,还是如今,他的生活里永远都充斥着鲜血和尸体。而阮兰芷就是他生命里唯一的一丝光亮,是她让他干涸冰冷的心,再次火热了起来。 上辈子,阮兰芷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梦,直到他拥有了她,仍是如此。 思及此,苏慕渊的嘴角慢慢地捋直了。每每当他想起她的时候,那一幕总在他的脑海里挥散不去:白皙莹润的肌肤上,流淌着刺目的鲜红,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凉,饶是他用尽了所有办法,她仍然是离自己而去。 那种无力与心痛,他再也不想尝试—— 不多时,一名身形高挑,头戴幕篱的女子走上楼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妇。 来人正是赵大姑娘。 赵慧甫一见到苏慕渊,先是掀下幕篱递给身旁的仆妇,再是上前毕恭毕敬的福了福身子:“见过侯爷。” 那苏慕渊闻言,只是紧抿着薄唇,冷冷地觑着赵慧,不发一言。 却说这赵大,虽然已是二十有一的年纪,可生得眉清目秀,面如春桃,转盼多情,体态窈窕,是个婉然标致的模样。 只见她,身着湖绿色交领烟罗上衫,外罩白地撒红色小碎花半身褙子,下着桃红色绣金枝云锦长裙,腰系两掌宽淡紫撒花缎面束腰,金珠穗子宫绦长长地垂在裙边,这身清爽又不失柔媚的装扮,倒是显得她别有韵致。 再细细打量,却发觉她眉宇间隐隐带有些愁思,眼眶也是微微泛红,似是有些心事的模样。 不得不说,这赵慧虽是个成日同账薄、算盘为伍的人,通身却没有商人特有的铜臭味儿。 彼时,众人见苏慕渊面色冷淡,大马金刀地坐在扶手椅上,立在一旁的仆从,一个个敛声屏气,恭敬严肃。在这压抑的气氛里,房间里安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见。 赵慧知道苏慕渊单独来找自个儿,必是有些不好在人前说事儿要交代,于是挥退左右,掩上门窗,这才敛了神情,恭恭敬敬地跪在了苏慕渊的面前:“主子,有何吩咐?” 苏慕渊闻言,嘴角倒是略微弯了弯,扯出了一个讥诮的弧度:“怎么,你还记得自个儿的身份呢?” “阿慧自然记得,阿慧的命是主子救的,阿慧不过是厚着脸皮替主子打理这些产业罢了。”赵慧深深地伏下了身子。 没错,财富滔天的赵家,背后真正的主人却是苏慕渊。 此时此刻,赵慧的确是有些不甘心的,当年在戍边,她被苏慕渊救了回来,他不光着人教自己读书习字,又教自己接人待物,还教自己如何与人打交道。 尤其是算学与看账本,赵慧都是做的极好的,她以事实证明,苏慕渊派她来打理生意,果然是最合适的。 如今她替苏慕渊经营这些营生已经五年有余,一个女人最好的几年,都牺牲在这些枯燥的账簿,以及与那些阴险狡诈的商人们周旋上了。 是了,一个女人若不是为了自个儿心里仰慕的人,又怎么可能尽心尽力地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虽然,她明明知道,苏慕渊身份尊贵,权势滔天,根本不是她能够肖想的。 然而,赵慧却不死心地认为,就算苏慕渊对她没有什么感情,可这么多年过去,也总有些主仆的情分在。她心甘情愿一直这样默默地在他身边,为他做事,这样也就够了。 哪知人心难料,赵慧万万没想到……苏慕渊竟然这般轻易地就将自己给放弃了。 时至今日,赵慧方才正视了自己从来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她悄悄地抬起头来,打量着苏慕渊,眼前明明还是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可此时看着却是分外的冰冷无情。 赵慧清醒地意识到:但凡是他苏慕渊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不会在乎牺牲什么旁的人,饶是这人对他死心塌地,宁愿豁出自己的命去。 赵慧既然肯为苏慕渊而死,那为他嫁人又有何不可呢? 话虽这样说,赵慧却是不甘心嫁给阮仁青这样微不足道,又扶不上墙的人,杀鸡焉用牛刀?这样的小角色,她有的是手段对付,不一定非要嫁给他。 主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赵慧想不明白,苏慕渊也不会告诉自己。 苏慕渊做事从来都是喜怒无常,诡异莫辨,她跟在他身边这样多年,都还没有摸清楚主子的脾性。 实际上赵慧完全不懂,她想破了头都没想明白,为何主子非要她嫁去阮府? 难道……难道阮家大爷是主子的政敌? 可这位阮仁青阮大人据她所知,不过是个不咸不淡的从六品通直郎罢了,这是个十分轻松的闲职,压根就是个散官,哪里就值得位高权重的主子去费心思对付他? 虽然这阮府是个历经百年的书香门第,祖上也曾出过一位宰相与两位大学士,可到了阮仁青这一代,已是渐渐没落,成了个虚有其表的空壳子罢了,如今根本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户。 “阿慧若是真的清楚自个儿的身份,那就是最好不过,总之你嫁给阮仁青做继室,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再不要试图激怒我。”苏慕渊淡淡地扫了赵慧一眼,缓缓地开口道。 “至于你手上打理的那些产业,就交给赵诠去做吧,也是时候锻炼、锻炼他了。” 赵慧闻言,赫然瞠大了双眼,若说一开始她还存有一丝侥幸的心理,以为嫁给阮仁青只是权宜之计,等过些时候,主子还会想办法接她出来之类的想法,如今却也被这番无情的话给彻底打消了。 显而易见,主子就是完完全全地断绝了她的后路,让她安安心心地嫁去阮家,给那声名狼藉的阮家大爷做续弦。 “主子,阿慧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赵慧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两行清泪也随之缓缓淌下。 “阿慧,我只是看你足够聪明,又有手段,所以派你去替我保护一个重要的人罢了,你不要多想。嫁去阮府之后,多注意万氏与李艳梅。”苏慕渊说罢,即刻站起身来,推了门沿着楼梯往下走,也不管身后的人是否哭成了泪人儿。 也许是赵慧待在他身边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所追随的,究竟是怎样一个阴鹜无情的人: 虽然苏慕渊是大术朝权势滔天,兵权在握的威远侯,可他却有一半的白铁勒族血统。 因着拥有异族血统,小时候的苏慕渊在侯府里头,过的十分艰辛。在他才六岁的时候,被抛入了枯井里,再无人搭理。 可像苏慕渊这样坚韧的人,又怎会让自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内宅? 于是乎,原本以为已经死了的混血杂种,却在十四岁的时候,重新回到了人们视线。至于那段艰辛的过往,除了他自己,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真正的知道,此处暂且先不表。 却说这白铁勒一族,正是突厥汗国的一个分支,他们生活在层冰峨峨,飞雪千里的北亚雅库。 这北亚雅库,正是大术王朝塞北再往北上,越过乌拉尔山脉,与北极海相连,长年处于冰雪之中的一片广域地带。 据说白铁勒族人骁勇善战,体格高大,可最终却是不敌大术朝塞北“修罗”的铁骑。 苏慕渊在十八岁的时候,亲自带兵,屠杀白铁勒族五万余人。而他塞北“修罗”的称号也自那一役中,被流传了开来。 那场屠杀持续了数个昼夜,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处处都是刺目的猩红,惨烈、凄厉的哭喊哀嚎声响彻阴沉沉的天空,厚厚的冰面上摞了成堆的尸体,远远看去,好似一座座小山……、 彼时,一阵风刮过,将窗户吹的大开,一股冷意扑面而来,赵慧突然打了个激灵,从飘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 五天后,阮府,姝婧院 先前说过,阮兰芷因着在慈心院门口跪了足足一个时辰,而伤了膝盖。 阮兰芷这几日走路,总是腿软无力,膝盖也是疼的厉害,于是她索性就缩在屋子里头,哪儿也不去,没事儿就看看书,养养花,日子过的倒也惬意。 至于李姨娘同老太太两个斗成什么样儿了,她虽然好奇,却也耐着性子没去理会。 这日,阮兰芷正靠在榻上,托着香腮看着窗外欢快扑腾的小鸟儿出神。 不多时,她的丫头梦兰,打起帘子匆匆走了进来:“姑娘,先前我在厨房为你炖汤,听到李姨娘房里的桃花姐姐说,大姑娘在女学里头又得到夫子的夸赞了。” 梦兰说这话的时候,口气里有些不屑,也有些焦急。 却说女学里的夫子,最是看中阮府的姑娘,可只要她家姑娘在的时候,这些赞许,哪里又轮得到大姑娘呢? 先前姑娘大病了一场,已经耽搁了十几日的功课,哪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病好了还没两日,姑娘的腿又伤着了,于是镇日躺在屋子里头休养,这原本属于她家姑娘的风头,自然全被大姑娘抢去了…… 7、薛泽丰探病莺莺 相较于梦兰的不满,阮兰芷却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实际上,她已经不太记得上辈子读女学的事儿了。 上辈子,阮兰芷实在是遭遇了太多的绝望与辛酸,在阮府落魄之后,在被迫与苏家的病痨鬼定了亲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女学了。 当年阮兰芷十四岁定亲,其后镇日被拘在院子里头,老太太要求她哪儿也不许去,用一年的时间亲手绣嫁衣。 阮兰芷出嫁的一应穿戴,从头上戴的凤冠,内里穿的红绢衫,外套的绣花嫁袍,肩披的霞帔,以及下着的红纱裙,统统由她自个儿一针一线,一珠子一金片儿,细细地缝制。直到及簪出嫁前夕,阮兰芷才勉勉强强将这些活计做完。因此,对于只上了一年半女学的她来说,这些都是离她很遥远的事情了。 只不过,她还依稀记得,曾经在上女学的时候,遭到过同窗女学生的欺凌,当时的她十分不解,那些女学生明明同思娇姐姐交好,却总是暗地里排挤她。 忆起从前,阮兰芷不由得叹息了一声,现在回过头来再想想,自个儿的上辈子真是过的一塌糊涂,难怪最后只剩死路一条呢…… 往事已矣,人还是得向前看,不论如何,她既然下定决心改变自个儿的命运,那最首要的,还是得想办法摆脱这帮子人。 不得不说,阮兰芷重活这一世,发生了许多同上辈子不一样的事情。 比如老太太,她是三年之后身子才开始慢慢垮了的,这个时候的老太太,应该还是身子康健,腰板硬朗才对。 哪知那日她自请罚跪,伤着膝盖倒也罢了,不曾想,老太太同日夜里敞了风,寒邪入体,也倒在榻上起不得身。 这几天老太太镇日卧在床上,屋里的汤水不断,拖了五、六日才渐渐好些了。 阮兰芷眯起眼睛,她在脑海里,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又捋了一遍: 上辈子,李姨娘熬死了老太太,最后终于是扶正了的,且因着苏府给了阮家一大笔丰厚的聘礼,她在阮家内宅可谓是不愁吃喝,混的风生水起,只不过,那是距今四年以后的事儿。 再来看看现在……谁能料想,这当口竟然冒出来一个要当爹爹继室的赵大姑娘。 如今老太太执意要让赵大进门,如无意外,那李姨娘是别想再扶正了。 再者…… 阮兰芷寻思着,上辈子,这一屋子牛鬼蛇神之所以将她嫁给苏家的病痨鬼,其根本原因还是府上花销大,阮府的那些个田庄与铺子,收入也是越来越差。 若是这辈子,账房里的银子能够支持阮府的开支,她是不是,是不是就不用嫁给那病痨鬼了?阮兰芷只要这般想着,心中就燃起了希望。实际上,这也是为何她没有真正儿阻止赵大姑娘嫁给爹爹做续弦的原因。 阮兰芷自那日罚跪伤了膝盖后,一个人想了许多,她认为,赵大姑娘若是嫁过来,可以缓解一下府上用钱紧张的现状,那么不管她这辈子是否还会被迫嫁人,最起码老太太她们总不会因着金钱,而将她草草出嫁。 只不过,世事无绝对,被人利用了一辈子的阮兰芷,肯定是不信这帮子人会因着手头有几个钱,就不将她给“卖”出去的。她宁愿相信“贪心不足蛇吞象”,毕竟像她这样一个在府上没有什么依仗,十分好掌控,又有利用价值的女儿,她们又岂会放过? “哎呀,我的好姑娘!你怎地还软在榻上呢?先前王妈妈告诉我,大姑娘和薛少爷来看你了,正往这边走呢,姑娘快快儿起来打扮一番吧。”就在阮兰芷想着这些事儿之时,梦香急急地打起帘子走进来,左手扶腰,右手扶着心口,一副喘不上来气儿的模样说道。 “什么?”阮兰芷一愣,这两个怎么走到一块来了? 梦兰与梦香两个可不管姑娘发什么呆,而是一左一右扶起阮兰芷,其后按住她坐在妆镜前,七手八脚,好一番意痢 不管这几日姑娘究竟如何惫懒,可在外人眼里,她务必得是一副端庄婉仪的模样…… “莺莺,快来瞧瞧我带了什么给你?”不多时,一道清朗如玉的男声自门边响起。 阮兰芷偏头来看,却见一名目若朗星、面若白玉,隽秀非凡的公子,同阮思娇两个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妇和小厮。 来人正是那薛泽丰,他将手上的三层朱漆描金牡丹食盒举的高高的,还用力晃了两晃,一听那沉甸甸的闷响声,就知道里头可吃的玩意儿不少。 薛泽丰将食盒放在桌上,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将那食盒一层一层地翻开,里头摆着的吃食,都是平日里难得见到,又十分新鲜的时令水果: 有那翠绿剔透的回马葡萄,也有那肉甜多汁的凤栖梨,还有清香酸甜的林檎,最最令阮兰芷挪不开眼的,还是底层里头铺的满满当当的蜜渍樱桃。 酸甜可口的蜜渍樱桃,是阮兰芷的最爱。 阮兰芷见了整整一盒子的好东西,连矜持与端仪都统统抛到脑后去了,于是凑上前去,目不转睛地看着,只差就要伸手去拿了,她上辈子被拘禁了好几年,最想念的,就是这些个可吃的东西。 阮兰芷微微歪着脑袋,朝薛泽丰抿唇一笑:“好哥哥!你果真懂我。” 薛泽丰见眼前的小丫头双眼放光,面带喜色,若不是还顾着礼节,只怕就要把食盒抱在怀里了。平日里端庄婉仪,贞静娴雅的阮家妹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看上去像个俏皮活泼的小姑娘。思及此,薛泽丰不由得摇头失笑,他将桌上的食盒推到阮兰芷的面前,说道: “我自然是来给你这小馋猫儿送吃的,祖母成天在我耳边叨念,说你好些天都没去看她了,前两日还特地派人来阮府接你来着,结果却扑了个空。” “后来才听说你病刚好,又伤了膝盖,不宜劳动,这就赶着催我来看望你,说来也巧,正好在来的路上,又碰上了将将下学的思娇表妹,我两个就一道过来了。” 阮兰芷牵唇一笑:“劳老奶奶费心了,薛哥哥,近来太学的课业重不重?我听祖母说,哥哥马上就要下秋闱了,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要我说呀,薛家哥哥这么厉害,自然是没有问题的。”阮思娇见薛泽丰同自己这个嫡出的妹妹聊的开心,却将她晾在一旁,这脸色自然有些不好,于是想着法子插句话进来。 阮兰芷见她那副神色焦急又憋屈的模样,心中冷冷一笑。 却说这薛泽丰,今日穿着冰蓝色直裾,配褐色宽腰带,脚踩黑色长靴,外套月白色长袍,头束缁布冠。许是常年读书的缘故,一股子书卷气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来,这是个五官俊朗,温文尔雅,芝兰玉树,品貌不凡的人物。 薛泽丰的来头倒也不小,他乃是当朝户部侍郎薛允的长公子,目前正在太学读书。 在术朝,太学是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僚子弟才能读的,像阮兰芷的两个庶弟,因着身份低微,将来恐怕都没法子安排进去。 说到薛府,同阮府还有些亲戚关系。 这薛泽丰的祖母,正是万氏的亲姐姐,只不过同人不同命,同遮不同柄,两姐妹同样是嫁进了百年世家,可如今的薛家同阮家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万老太太的儿子十分争气,当年考中了状元不说,后来又仕途顺利,一路晋升,当上了正二品的户部侍郎。大万老太太甚至还因着她这个出息儿子,而得了个诰命。 再看看小万老太太生的儿子,下了三次考场,却只考了个举人,最后托人打点,捐了个从六品的通直郎。 虽然两人的儿子天差地别,却不影响两府的往来,小万老太太曾经带着幼时的阮兰芷去拜访薛府,那大万老太太只一眼,就喜欢上这乖巧柔顺,玉雪可爱的小莺莺了,其后隔三差五地总要阮兰芷去薛府陪她,经常要留她住个三、五日,方才肯放她归家。 这大阮兰芷四岁的薛泽丰,自小就与她玩得一处去,直到后来老太太对阮兰芷越发严格,成日将她拘在院子里学女子“六艺”,而薛泽丰也要读学了,两个人才渐渐地少见面了。 大万老太太与薛泽丰哥哥,是上辈子为数不多,真心对阮兰芷好的人。 当然,阮兰芷也记得,她这个装模作样的庶姐阮思娇,其心上人正是薛家哥哥。所以容貌i丽,娇美无匹,同薛家哥哥感情深厚的阮兰芷,正是阮思娇最大的威胁。这也是为何上辈子阮思娇同李姨娘两个,撺掇爹爹将她嫁去苏家的原因之一。 只不过……据阮兰芷所知,上辈子阮思娇虽然将她这个碍眼的“绊脚石”扫除了,可最终却也没能称心如意,是了,她并没有嫁给薛家哥哥。 上辈子,在阮兰芷嫁去苏家没多久之后,薛泽丰考中了进士,接着就自请外放去了其他地界,直到她死,都不曾见薛泽丰再回过京城。 “莺莺,同你说话呢,怎地不理哥哥?”薛泽丰伸手在阮兰芷面前晃了两晃。 “薛哥哥,你先才说了什么?”阮兰芷收回思绪,这才问道。 “你呀!”薛泽丰有些宠溺地点了点阮兰芷的额头,这才将先前的问题再问了一遍:“我听思娇表妹说,你爹要娶续弦了?莺莺还为着这个事儿被老太太罚了跪?” 阮兰芷闻言,连连摆手,她看了看阮思娇,见后者神色有些不自在,心下了然。 阮兰芷歪着脑袋,眨巴着狡黠的灵动大眼,她故意凑在薛泽丰耳边,佯作一副小妹妹冲大哥哥撒娇的模样,小声道:“诶,不是……祖母没有罚我,我是自请去罚跪的,根本不是思娇姐姐说的那样,哥哥可千万别相信!” 阮思娇打的什么主意,她岂能不知道?不过就是想借着薛泽丰的口,将这事儿传到大万老太太那儿去罢了。 众所周知,大万老太太十分疼爱阮兰芷这个外甥孙女儿,若是让她知道老太太做出了这种事儿,肯定要找她的老妹妹说教。 可她阮兰芷并不想淌这趟浑水,没得让老太太以为,自己这个孙女儿表面上是顺从,背地里又找旁的人给她出头。 此时的薛泽丰,有片刻的失神,如今有一个小人儿扒着他的肩膀,努力地垫起脚尖,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着话,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令薛泽丰不由得心驰神荡了起来。 薛泽丰的心跳,犹如擂鼓一般,强力地跳动着,他鼻端萦绕的,是阮兰芷那特有的馨香,他眼睛所见到的,是阮兰芷那灵动i丽的模样…… 彼时,薛泽桃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不点儿,在他不经意之间,似乎悄悄地长大了…… 薛泽丰有了这个认知,耳根子蓦地就红了,他不自在地以手握拳,伸到唇边假意咳嗽了一声,以掩饰自个儿的尴尬:“莺莺,那你为何要自请罚跪?是否不满意那赵大姑娘嫁给你爹爹?其实……我也觉得老太太这番做法欠妥,毕竟那赵大的出生……” 阮兰芷急急地打断了薛泽丰的话:“薛哥哥可莫要再说了!祖母有她不得已的苦衷,那天的确是莺莺不对,莺莺让祖母伤心了……” 阮思娇听到这儿,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一张小脸青白交错,她眼眶泛红地瞪了阮兰芷一眼,其后找了个由头,扭头就朝外面走去。 阮兰芷目送着阮思娇匆匆离开,她不着痕迹地扯唇一笑,这才从薛泽丰身边退开了稍许。 当年若不是阮思娇痴恋薛家哥哥,嫉妒心作祟,她在女学也不会白白遭了别人排挤。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可因着嫉妒去害别人,可就太过分了。 正所谓害人者,人恒害之,她阮兰芷可再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和软性子了。 8、姐妹俩互生罅隙 薛泽丰见阮兰芷往后退了两步,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些怅惘。 阮兰芷走到桌边,拿起一颗蜜渍樱桃吃进嘴里,小小的丁香粉舌还俏皮地伸出来,舔了舔嘴角的蜜汁,然后她那双翦水秋瞳,蓦地亮了起来,似在品尝这世间绝顶的美味一般,又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片刻。 那动作看似十分平常,不过是舍不得嘴角的那一丝甜汁罢了,阮兰芷的模样也是天真中带着一丝俏皮,薛泽丰的眸子紧紧地跟随着她,看着看着,他的眸色蓦地幽深了起来,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莺莺做这个动作有些妩媚勾人…… “薛哥哥,你送来的这蜜渍樱桃真是极好吃的,外头裹的那层糖蜜,把樱桃的酸味融合的恰到好处。”算起来,阮兰芷已经好些年没有吃到蜜渍樱桃了。 虽然苏府有钱有势,可阮兰芷嫁过去之后,却一直被拘禁在那冰冷的院子里,到了后来,除了用水随便煮一煮的清汤寡菜,再没有其他。 “瞧你那样儿,真是个小馋猫!就那么好吃吗?” “你哪次来我家,没有给你备过可吃的糕点与果子?怎地莺莺就吃不厌呢?”薛泽丰有些爱怜地摸了摸阮兰芷的头顶,柔声说道。 阮兰芷闻言,鼻头一酸,差点子落下泪来,是啊,原来她也有这样开心的时候,只不过……后来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让她忘记了这些。 “薛哥哥送的,自然好吃,我前次去给姨祖母请安,她还告诉我,你娘在给你相看媳妇呢,怎么?哥哥没有看上的吗?”阮兰芷笑了笑,打趣道。 薛泽丰今年十七了,他娘亲黄氏,镇日里盘算着要给他说一门亲事,但凡谁家府上赏花、打马吊、搭戏台子、聚会设宴,只要是给薛府发了名帖,黄氏几乎都是来者不拒,其目的,不过是为了打听谁家有适龄的姑娘,或是即将及笄的姑娘,并做到相貌、品行、家世一手掌握。 薛泽丰瞄了瞄身旁的阮兰芷,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耳根子的微红一直未曾消退。 薛泽丰觉得,关于亲事,他还可以再等两年…… 彼时,阮兰芷并没有注意到薛泽丰的心事,而是搂着食盒子轻轻地倚在窗边上,时不时地拈起一颗樱桃丢进小嘴里,然后眯起眼睛,一脸的惬意。 —————————————————————————— 梅香院 这厢阮仁青将将踏入房内,就有婢女端着茶盅迎了上来:“老爷请用茶。” “嗯,艳梅呢?”软仁青接过茶来啜了一口,放在梅花小几上,这才开口问道。 “姨娘这会子还在里头歇午觉呢。”婢女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行,你下去吧。”阮仁青说罢,挥了挥手,径自往里间走,他悄悄地打起幔帐,往里看: 只见榻上的李艳梅,浑身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绢丝小衣,里头那水红色绣金线牡丹的肚兜儿,系带早已松开,不过是堪堪地挂在脖颈上罢了。而原本盖在身上的薄衾,褪到了肚脐以下,最令人眼热的,自然是那半遮半掩的巍峨玉峰,正因着李艳梅均匀的呼吸,而缓缓起伏…… 先前说过,这李艳梅早年本就是那女支馆里头的头牌,那是出了名的会伺候男人,她当时爱着阮仁青的俊美与风流,后来便被他哄着,领着毫无关系的阮思娇回了阮府。 阮仁青见眼前横陈着一个体态丰满,二十多岁,成熟风韵的女子,只觉口干舌燥,血脉贲张,哪里还忍得住?紧跟着脱了靴子爬上塌,抓起那硕大的绵软就下了狠力气揉弄。 将将揉了两下,李姨娘就被胸前那恼人的大掌给弄醒了,她睁开眼睛,见是阮仁青在自己身上作怪,气哼哼地拧了拧腰,涂了红色豆蔻的玉手在阮仁青的胸膛上作势推了推,只是那力道,就跟摸着玩儿似的,欲拒还迎,一点子力气都没使,不过是平添了两人的兴致。 李姨娘想起日前老太太做的那一出戏,这心口的气还没出顺畅呢,哪知阮仁青那孬货,因着拗不过他娘,又没脸来见她,干脆就远远儿地避开了,连她的院子都未曾来过。 思及此,李青梅红着眼圈,带了点儿哭腔对阮仁青道:“你个挨千刀的杀才,做什么还来我这里?” 阮仁青在床笫之间,素来是好说话的:“我的心肝,我这不是想你了吗?你都旷了我五日了,我这心都让你给旷碎了。” 李姨娘嗔了他一眼:“郎君还真是会倒打一耙,妾身日日盼着郎君来,却总不见你人影子,我猜啊,阮大人多的是人款待,哪里还记得起我李艳梅,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日不是轮流宿在文姨娘和方姨娘那儿吗?” “别提了,她两个哪有心肝你?文如意下面松垮垮的跟个水缸子似的,都能在里头养鱼了。更别说方灵那张关公脸……唉,我不过是勉强看在娘的面子上,才上她那儿睡了一宿。”阮仁青凑上前亲了亲李姨娘的小嘴儿,喃喃抱怨道。 李姨娘闻言,噗嗤一笑,不得不说,阮仁青这番话说的十分促狭,那文如意与方灵两个,哪里就如他说的那般差了?只不过同媚色天成的李艳梅比起来,的确是略逊一筹的,却说这女人吧,都爱听这些个奉承话,因此李姨娘听着,是十分受用的。 李姨娘听了这一番话,神色才缓和了下来:“郎君这话说的太难听了,若是叫文姨娘和方姨娘知道了,她两个倒是不会怪你,没得恨上了我。” “没事儿,她两个若是知道了,只管叫她们在一旁站着,看看咱两个逍遥快活。”阮仁青有些急不可耐地脱下了自个儿的亵裤,跟着就压着李姨娘行起事儿来。 不多时,李姨娘被他入的骨头都酥了,半眯着眼睛叫出了声来。 事毕,阮仁青从李姨娘的身上翻了下来,舒坦地喟叹了一声,也不要人伺候,这就开始穿戴了起来。 那李姨娘见他要走,心里大急,面上却是嘤嘤哽咽了起来:“怎么?郎君这才来多一会子就要走了?难道先前郎君说我好,不过是耍着我玩儿的?” “郎君若是这般敷衍,倒还不如干脆放了妾身的契书,让我走了,咱两断个干干净净。”说到这儿,李姨娘越发哭的厉害,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下淌。 阮仁青见李艳梅哭的伤心,这裤子也顾不上系了,赶忙坐回塌上,将她一把搂进怀里:“哎哟,我的心肝祖宗,好好儿的,怎地哭起来了,这不是眼看着要吃晚饭了,我得去上房看一看娘吗?” 这阮大爷虽然是个风流种,可规矩什么的,倒是做得十足,毕竟他也是百年世家教养出来的人。 李姨娘闻言,想起那作妖的老东西,哭的越发伤心:“是了,妾身差点子都忘记了,左右你是要当新郎官儿的人了,自然要多多去老太太那儿的,还得多谢她为你找了这样一桩完美的姻缘。” 阮仁青闻言,哪还有不明白的?怀里的李姨娘这是吃醋了呐! 思及此,阮仁青笑了笑,一边揉着李艳梅胸前白生生的绵软,一边说道:“我当是怎么有股子酸味儿?原来是心肝吃醋了,我的心你还能不知道吗,我这日思夜想的都是心肝你啊!” “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郎君若是心里有我,又怎么要娶了赵大姑娘做继室?你明明知道我……知道我……”李姨娘说着说着,就又开始娇滴滴的哭了起来。 “放心吧,那赵大就是个嫁不出去的泼辣子,娘要我娶她,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她哪里比得上心肝会伺候人?就算这赵大姑娘进了门,我也不会去她房里,她压根儿影响不了你一丝一毫。”阮仁青继续柔声哄着。 李姨娘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既然这赵大姑娘是肯定要进门,她既不能改变,那就只能迂回行事了。 不得不说,李姨娘这样一个风尘女子,十分会利用自个儿的优势。她一个小小的姨娘,凭什么同老太太斗?不过是仗着阮仁青宠她罢了,她只有牢牢地拴住眼前的男人,才能稳固自己在阮府的地位。 两人说着说着,也不知怎地,又勾起火来,于是搂到一块儿再次行起事来,这一次,李姨娘叫的格外动情。 这厢阮思娇在阮兰芷那儿憋了一肚子的气,将将回到梅香院,走到李姨娘的房门前,正要叩敲,却听见里头传出些柔媚入骨,缠绵动人的吟/哦声,夹杂着男子的粗喘与调笑声。 阮思娇听了一耳朵淫/声浪语,抬起的手儿僵在半空中,这还哪能敲得下去? 阮思娇的小脸儿蓦地就红了,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里,将门窗关了个严严实实。自她懂事开始,都不知在这院子里听到多少回淫/言浪、语了,她爹同李姨娘两个,总是毫不避忌,大白日里也能弄出些动静来。 一般来讲,普通正经的小姑娘,谁会知道这紧闭的屋子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儿啊? 可阮思娇却不一样,幼时,她曾经因着总是听到隔壁传来这样的声音,而觉得十分迷惑。又有一次,她爹爹和李姨娘在白日里敦伦,门没关严实,小思娇听到那动静儿,在好奇心地驱使下,悄悄儿溜了进来,躲在屏风后头,隔着那屏风缝隙,看了个大概。 那时的她,并不明白两人似痛苦似快活的动作与神情代表什么,其后终于忍不住问了李艳梅:“姨娘,我见爹爹压在你身上欺负你,你叫的那样厉害,他都不停下!” 李姨娘听了,先是一愣,而后笑的花枝乱颤,前仰后合,简直都直不起腰来了。 毕竟是这李姨娘是女支馆里头出来的,对于男女一事儿是十分看得开的,于是便无一遗漏地将这些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阮思娇。 在她看来,这些事儿,姑娘早晚都要知道,何必藏着掖着呢? 说回如今,毕竟这两人对外宣称是母女,因此阮思娇就歇在李姨娘隔壁的屋子,两人欢好的声音,时不时会从墙壁的那一头隐约穿透过来,这让阮思娇原本就烦闷的心,越加难受。 先前在姝婧院里,那薛家哥哥的眼珠子只黏在阮兰芷身上,哪里还看得到其他?思及此,阮思娇这心里头就冒出了一股子邪火,直烧的她坐立难安,十分难受。 在这阮府里,她阮思娇就没有一件事儿能赢过阮兰芷。 先说出生,阮兰芷的娘虽然早逝,可她好歹是正室嫡出,而自己则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女支女所出。 却说那媚仙儿同爹爹分开了之后,又给另外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当了外室,后来搬去那新男人的别院,同她这个女儿彻底断了瓜葛。 只不过阮思娇于这方面却也想的开,毕竟这样的娘亲,不如无有,反倒省心。没得将来给人知道了,反而坏她名声。 再看相貌,虽然她阮思娇也是个眉如翠羽,丹唇皓齿,玉颜含春,面赛芙蓉的美人儿。 可那阮兰芷却是百般难描的仙姿玉貌,正是那如轻云之蔽月,若流风之回雪,不论是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的仪静体闲,还是那直教莺惭燕妒的琼姿月貌,或是自小珍养的那一身莹脂冰肌……这阮兰芷简直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耀眼夺目。 不消多说,阮思娇虽然也是个美人儿,可同阮兰芷比起来,就好似蒙了一层灰尘一般,生生被衬托成了路人甲。 再说学识与礼仪教养…… 阮思娇将手里的帕子绞的死紧,阮兰芷真是样样都压她一头!她真是恨不得阮兰芷即刻去死了才好! 若是没有她,若是没有她…… 薛家哥哥是不是也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呢?阮思娇想着想着,眼神就游离了起来。 直至夕阳西斜的时候,阮仁青方才踏出李姨娘的屋子,彼时,阮思娇正推开门,从里面走出来。 “爹爹”阮思娇袅袅娜娜走到阮仁青跟前,毕恭毕敬地福了福身子,柔着嗓音同他问安。 阮思娇抬起头来,正好见到爹爹衣领处有一抹艳丽的红色,正是李姨娘留下的口脂印子。她迅速地低下头去,好像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一般,脑袋嗡嗡直响。 不同于阮兰芷那未长开的矮个子,十四岁的阮思娇,足足高了阮兰芷一个头,且腰肢纤细,胸部发育的也颇为可观。 因着阮思娇常年与李姨娘住在一起,神色里总是带着一丝妩媚。而阮仁青就是喜欢这种调调,因此明明是丽娘的女儿容貌更为出众,可他却偏偏觉得思娇更招人疼爱些。 “嗯,阿娇下学回来了?我听你娘说,你这几日十分用功,得了女夫子的夸赞?真不愧是我阮仁青的女儿。”阮仁青鼓励地朝着阮思娇笑了笑。 阮思娇闻言,原本阴云密布的小脸蓦地就明亮了起来:“谢谢爹爹,爹爹对女儿真好!” 瞧瞧,人的心就是偏的,阮仁青并不会因为阮兰芷规规矩矩,端庄婉仪,六艺出众,就喜欢阮兰芷多一些,反而是阮思娇只要得了一点子夫子的夸赞,他就要拿出来夸一夸。 实际上,阮兰芷的每一样学艺,都是女学里头最拔尖儿的,却从未见阮仁青提过一句。 加上李姨娘在伺候男人的事情上很是有一套,阮仁青总是喜欢宿在她院子里头,正所谓爱屋及乌,连带的阮思娇也就得了父亲的疼爱了。 好在自己还有爹爹的疼爱,阮思娇有些开心地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9、五姨娘齐聚一堂 翌日一早 这两日阮兰芷的膝盖好了许多,还多亏了梦兰和梦香两个丫头,日日不落下地给阮兰芷用热棉巾敷膝盖。如今她只要慢慢儿地走,总不至于走不稳打脚跌了。 当然,阮兰芷可没忘记,这几日老太太身子也不太爽利,于是她见膝盖好的差不多了,这就打算去老太太那儿露露脸。 毕竟她如今还是一副“好拿捏”的和柔模样,做戏总得做全套不是? 因着这些,阮兰芷特地起了个大早,盥漱、穿戴、打扮一应妥当之后,这就准备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老太太素来要求阮兰芷在穿着打扮上,“看上去赏心悦目,却又不过分轻佻,衣着打扮要与体态容色相应。” 因此阮兰芷今日特地穿了件浅绿色交领短衫,配鹅黄色高腰层叠素纱裙,拿同色的丝绦系了,长长地垂坠下来。一头如锦缎般乌黑秀丽的长发,绾成双环,简单地用鹅黄色丝带束住垂于耳旁两侧。 她在手臂与手肘连接的地方,别出心裁地拿两根鹅黄色的丝绦束紧,与头上、腰上的丝带遥相呼应,那浅绿色的阔袖成蝶形铺散下来,走路的时候,风儿微微带动丝绦、衣袂与裙摆,远远看去,阮兰芷就跟天宫里的仙娥似的,飘飘渺渺,令人道不尽的惊叹。 行至半路,阮兰芷见不远处,方姨娘与文姨娘两个,一前一后,俱都神情倨傲,谁也不搭理谁地走在廊上,瞧着也是往老太太的慈心院方向去的。 先前说过,这方灵方姨娘,算是老太太在这阮府的眼线,但凡府上发生个什么事儿,都是方姨娘捅到老太太那儿去的。 而这文姨娘,也就是被阮仁青戏称为“养鱼水缸子”的文如意了,她原先是阮大爷房里贴身伺候的丫头,后来有次阮仁青喝醉了酒,整个人都云里雾里的,也不管眼前帮他宽衣的人儿是谁,压在榻上就行起事来。 先前也说过,这阮仁青是个风月老手,文如意又是个未经人事的,她哪里禁得住他搓弄?没得两下子就丢盔弃甲,任他为所欲为了。 却说这有一就有二,三次四次无所谓,阮仁青得了手之后,再细细回味,竟觉得这文如意想拒绝又不敢得罪他,那半抗拒半胁从的模样,格外地带劲儿,于是又逮住机会同她敦伦了几回。 又有一次两人在假山后头快活,被刚刚抬了姨娘没多久的方灵撞见,后者气的脸色煞白,眼眶盈满了泪水,跟着扭头就告到老太太那儿去了。 原本老太太是要打这文如意一顿再找个人牙子领走的,哪知板子还没落下去,那文如意就昏死过去,其后经大夫证实,这丫头是怀了身孕。 既然怀了阮大爷的孩子,那自然是不能打的,于是文如意成了如今的文姨娘,可惜怀孕不过两月余,一日,文姨娘在湿漉漉的小径上不小心滑倒了,胎儿自然也没能保住,巧合的是,那方姨娘就坐在不远处的小亭子里,冷冷地看着。 其后也不知是方灵看不上文如意不要脸皮地勾搭大爷,还是文如意痛恨方灵在背地里找她麻烦。反正文姨娘同方姨娘两个,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来了,明里暗里,两人总是较劲儿。 这两人出身相似,也都是丫鬟同老爷勾搭成奸,所以在府上的臭名声,那几乎也是一致的。 说回今日,这平日里只要见面,总要斗成个乌鸡眼的两个人,怎地会走在一起? 阮兰芷心下诧异,因着老太太并不喜欢看到这帮子各怀心思的姨娘,什么晚间服侍就寝,早上省视问安,这些个规矩,老太太统统没有用到她们身上。 加上这些个姨娘出身低,又俱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老太太除了隔两日叫两个生了庶子的曾姨娘和沈姨娘来看一看,平日里都叫这些姨娘没事就待在院子里,不要随意出来走动。 先前说过,荆丽娘去的早,原本阮兰芷是住在万氏的慈心院里头的,后来阮兰芷渐渐地长大,她毕竟也是这阮府唯一的嫡出,于是在十岁那年,她得了老太太的允许,住到这姝婧院来了。只不过规矩不可废,阮兰芷每日还得去给老太太请安就是了。 这厢阮兰芷虽心下疑惑,却也没有多想,三人打了个照面,阮兰芷毕竟是这府上的主子,两个姨娘自然让着她先行。 一路上,虽然方姨娘是个憋不住的,可她也不想同旁侧的文姨娘说话,她抬头看了看离她两步之遥的阮兰芷,显然咱们嫡出的二姑娘也不是很有兴致说话,方姨娘自个儿干巴巴地说了两句,也就作罢了。 几人转过游廊,出了穿堂,路遇一个小池子,走完月供桥之后,再绕过前面那座屏风,慈心院也就在七八步开外的地方了。 守门的婆子见到阮兰芷一行,赶紧把门大开,将她几个让了进来。 将将踏入屋里,阮兰芷就闻到了一股子药味儿,彼时,老太太正端坐在黑漆坎罗扶手椅上,背后垫着大红金线绣牡丹靠背,王妈妈正站在一旁伺候她用汤药。 阮兰芷上前两步,毕恭毕敬地垂首敛衽行礼“孙女儿给祖母请安。” 这孙女儿模样出众,行止也是婉仪娴静,除了年纪还小了一点儿,性子木楞了一点儿,着实是个好的。 万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赶忙叫阮兰芷起身,坐她身旁的椅子上。然后拿冷飕飕的眼神觑着阮兰芷身后的两个姨娘。 这文姨娘与方姨娘毕竟曾经也是阮府的奴婢,老太太一个眼神“刺”过来,她两个哪能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两人赶紧上前跪拜:“奴婢给太太请安。” 老太太见她两个规规矩矩地跪在自个儿的身前,这才脸色稍霁,隔了好半响,才让她两个起身,站在一旁: “你两个毕竟是府上的老人了,还算知道规矩,那另外几个,怎地还不见来?”老太太意指的,自然是李姨娘、曾姨娘与沈姨娘。 阮兰芷不动声色地坐在一旁,听着老太太抱怨那几个不懂规矩。实际上她也是心下疑惑,怎地今儿个赶上老太太把大家都叫到一起来了?她有什么用意呢? 然而这事儿也没让阮兰芷思考太久,不多时,教坊官女支出身的沈莲沈姨娘,牵着十岁大的哲哥儿,打起帘子走了进来。 “奴婢来迟了,还望太太见谅。”沈姨娘先是道了个歉,然后拉着哲哥儿给老太太磕头:“(孙子)给太太(祖母)请安。” 虽然万氏不待见沈莲这个罪臣之后,可她的教养的的确确是比其他几个姨娘好得多,加上她又给仁青添了个儿子,所以只要她自个儿不作死,万氏一般也不怎么磋磨她。 这还不算完,没过多久,曾灵芝曾姨娘打起帘子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李妈妈,照看着五岁大的彬哥儿。 这五位姨娘里,比起不是家奴就是□□的其他几位姨娘,曾灵芝的出身算是最清白的。她给阮仁青做姨娘之前,是城南三里开外,曾员外家的庶三女。 她既是个家世清白的庶女,若找户普通人家做正头娘子也是可以的,怎地非要一头扎进阮府这个污泥潭里来呢? 却说这阮仁青惯是个会哄人的,模样又生的俊俏,平日里的穿戴打扮,那也是极称头的,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儒雅公子,就算他不出去招人,自有那耐不住的女人来招他。 曾灵芝第一次在湖畔看到阮仁青的时候,就对他起了心思,其后又有意无意地碰上过几次,偏这阮仁青又是个来者不拒的风流种,于是这一来二往的,两人自然就成了事。 既然两人好上了,阮仁青却也没有明媒正娶的打算,虽然这曾灵芝是个正经人家的女儿,可毕竟只是个员外的庶女,哪里配得上百年世家出身的他?旁的不说,光是家中眼高于顶的母亲万氏那一关就过不去。 阮仁青的父亲在他二十岁的时候便已过世,家中一应事务都是由万氏来打理的,万氏在阮府,有着说一不二的绝对地位。因此阮仁青虽然是个花天酒地的浪荡子,可在他这个母亲面前,还是十分规矩的。 却说阮仁青与曾灵芝两个,本就是既无媒妁之言,又无三书六礼的私相授受,谁家能接受这样的女人进门? 可曾灵芝费了这样多心思才同阮仁青在一起,又怎么甘心没名没分地跟着她?虽然家里并不支持她,可她自己总要为自己争取的。到了最后,曾灵芝这姨娘抬进门的时候,阮、曾两家都闹的不太愉快。 因着这层原因,老太太也是不太待见曾灵芝的,虽然她是阮仁青唯一一个家世清白的姨娘,同理,念在曾灵芝为阮仁青生了个小儿子,老太太倒也没多刁难她。 于是乎,这日一早,除了李姨娘之外,几乎阮仁青的所有姨娘和孩子都到齐了。 阮兰芷瞠大了双眼,见四位姨娘都站在一旁,不由得暗暗思忖:这帮子人怎地一大早都被老太太聚在一块儿? 阮兰芷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身旁的老太太一眼,却发现,老太太今日穿的也与平日里不同。 只见万氏今日穿着一袭暗朱红色缕金菊纹阔袖长衫,外罩石青色绣金牡丹褂子,齐眉绑着镶翠玉抹额,头上戴了一套金镶翠玉头面,教人看了,只觉她平白年轻了几岁,且有说不出的富贵姿态。 阮兰芷一边打量着一边思考:除了过年这种重大节日,或是要去勋贵氏族府上赴宴以外,老太太是不可能穿成这样的。 今日这样多的人都来了老太太的院子,明显是万氏那儿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可若说是重要的事儿,又为何没人知会她一声? 先前阮兰芷同两个姨娘一道来的时候,她分明在老太太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惊讶,看来这事儿,老太太是不想她掺和的。 老太太今日穿的这样隆重,是意欲为何呢? 然而并没有容阮兰芷多想,阮思娇扶着李姨娘正从门口跨了进来。 这下可热闹了,阮府里的女人总算是齐活了。 10、盼贵客艳梅受罚 这厢阮思娇同李姨娘两个将将走进来,老太太的脸色霎时就沉了下来:“李姨娘真是好大的架子,累我们一屋子的人等你一个。” 李姨娘闻言,倒也不恼,而是妖妖娆娆地跪伏在地,染了豆蔻的手指捂着嘴儿,装似无奈地道:“奴婢本是想起个早的,可还得侍候老爷先起床,这穿戴束发的,总要耽搁些时间,还请太太原谅则个。” 众人纷纷看去,只见李姨娘俏脸酡红,眉宇间带着点儿媚色,俨然是被正值壮年的阮老爷好好疼爱过的。 阮仁青是个什么德行,在场的人最清楚不过,这几日老爷又一直留宿在梅香院,旁的什么院子,压根就不爱去了。因此这李艳梅进来的时候,其他姨娘的眼里多带着不屑。 曾姨娘和沈姨娘两个,好歹都生的有哥儿,且都是经受过良好教养的,她们两个就算有不满,也不会表露的太明显。再加上那阮大爷惯常是个眠花宿柳的风流种,早就知道这男人是指望不上的,如今一腔心思都放在了自个儿的儿子身上,倒还能沉得住气。 可像方姨娘和文姨娘这样自小就是家奴,本就以侍奉主子为首要,在府上汲汲营营了多少年,仍没什么倚仗的,当场面色就不好看了。 显而易见,两个原是婢女出身的姨娘,哪能比得上出身青楼的李艳梅会伺候男人? 还是方姨娘沉不住气,阴测测地率先说道:“老爷有了李姨娘这般妙人儿,哪里还看得上我们这些庸脂俗粉,我们之所以能早早儿来跟太太请安,还真是多亏了李姨娘大包大揽,一人伺候了我们五个人的份儿,也是难为你了。” 既然已经有人开了话头子,那后面接话的人自然也就客气不起来,文姨娘有些恨恨地看了李姨娘一眼,阴阳怪气地道:“李姨娘伺候老爷有功,我们几个自然是比不上的,就连老太太都要感谢她呢。” 这一番话说的夹枪带棍的,还把其他几个姨娘也拉下了水:我们五人就你一人迟到,自是因为你分去了我们所有人的宠爱。且听你那口气,我们在老太太这儿等着你,也是应该的。 “既是要卖力伺候老爷,那老太太吩咐的事儿,自然可以放一放。”方灵生怕这火烧的不够热烈,顺便把老太太也提一提。 李姨娘被方姨娘这般含讽带刺地说了一通,竟是不见多少恼色,只不过她心里是不是也不着恼,就不知道了。 李艳梅一双凤眼直勾勾地盯着老太太,掩着嘴儿笑道:“老太太经历过的事儿,比咱姐妹几个吃的盐还要多,她自然能明白奴婢的难处。” 老太太蹙着眉头剜了方姨娘一眼,她这般带头一嚷嚷,倒让自己不好整治李艳梅了,真不知道像方灵这么个蠢的,她儿子怎么看上的?照她看,这方灵胸前的两颗大木瓜只怕比她的脑子都好用些。 阮兰芷在一旁听的小粉脸儿红彤彤的,就算两个庶弟年幼听不懂,可这屋子里头还有两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呢,两位姨娘竟然口没遮拦的说着这些个房中事。 阮兰芷端起扶手椅旁朱漆梨花木小几上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只觉那淡淡的茶香气,将这些个姨娘身上浓厚的脂粉气稍稍打散了些。 她又从自个儿随身的香囊里头,拈了颗绿莹莹的薄荷小糖含在嘴里,一双狡黠的晶莹大眼滴溜溜地在屋里姨娘的身上转了一圈,最后不着痕迹地落在了老太太万氏身上。 “好了!都别说了!”老太太那如刀的眼神狠狠地一瞪,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刺人话的方姨娘,立马就悻悻地闭上了嘴。 “李姨娘,纵使你今日委实有原因,可你不尊家法,目无尊长,也是事实。老身今日若是不罚你,往后若是其他姨娘纷纷效仿,时常姗姗来迟或是干脆不来,那可怎么成呢?”万氏抚着自己手腕上光润无一丝杂色的玉镯,缓缓开口道。 “林勇财家的,李姨娘上你这儿领二十个手板子,就在屋子里头执行,让大家都看着点儿,以儆效尤。”万氏偏头对立在一旁的王妈妈道。 不多时,那王妈妈折了个柳条儿进来,拉过李姨娘的手就开始抽,却说拿这柳条儿抽手背,抽的狠了也是钻心的疼,这才抽了两下,李姨娘就受不住叫嚷了起来。 其他人见李姨娘受了罚,果然脸色都好了很多,眼里也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意味。 李姨娘不着痕迹的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用另外一只还未受刑的手,悄悄儿朝前递了个碎子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王妈妈的腰带里。 那王妈妈在老太太跟前当值了数十年,也是个人精儿,王妈妈对这些姨娘之间互斗的腌h事儿,真是不要看的太多。 如今王妈妈得了好处,垂头看了看自个儿腰带凸起了一小块,嘴角扬了扬,这打手板子的力道就不一样了。 虽然抽打的响声还是挺大的,可究竟真的是不是那么疼,只有李姨娘自己知道,只不过这做戏还是得做全套,她喊着喊着,还淌起了泪珠子。叫那些恨她的姨娘们见了,别提多大快人心了。 李姨娘之所以这样做,自然有她自己的考量:这几日老爷一直宿在她的房里,已经让其他人十分窝火了,她故意来的迟些,让别人挑个错处,也省锝日后再拿这个事儿来说道。 如今那赵大姑娘只怕很快就要进府了,她李艳梅总得找些同盟不是?平日里和这些姨娘们争宠争的厉害,她们心里都恨毒了她,这时候正是扭转的好机会!干脆就让她们看个痛快!再说了,挨了这手板子,手上带了伤,还可以找老爷撒撒娇,讨些甜头。 若说先前这些姨娘还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如今见李姨娘哭的撕心裂肺的,倒也有些心惊肉跳,曾姨娘更是把年幼的彬哥儿护在自个儿的怀里,不叫他看这场面。 阮兰芷看着看着,思绪却是慢慢地飘远了:上辈子,她嫁去苏家之后,那个老侯爷夫人也叫人拿柳条儿抽过她的手,她还记得自个儿手背上纵横交错的一道道伤口,鲜血顺着翻起的皮肉一直往下滴…… “好了,这罚也罚过了,该说正事儿了。”老太太喝了口茶,清了清喉咙,说道。 “自丽娘去了之后,府上一切事务都是我这老太婆在主持,眼看着我年纪也大了,有时候账房送来的册子我看的十分费神,再者,这府上没个女主人也是不行,我这相看了不少人家,瞧着赵……”大姑娘就很是不错。 哪知老太太的话并未说完,管事儿的急匆匆地打起帘子跑进来:“太太,赵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是不是该派人去迎?” “什么?她们怎地来的这样快!”老太太一惊,先前要说的话也忘了个泰半,她恨恨地瞪了立在下首的李姨娘一眼,都是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拖拖拉拉的,耽误了她不少时间,这下可好,话还没说完,前来拜访的赵大姑娘都到门口了! “今日府上会来一位贵客,你们几个姨娘没事儿,就不要出院子走动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若是冲撞了阮府的贵客,那就不可能只是二十个手板子就能了事的。”老太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这几个姨娘赶紧儿离开。 “张管事儿的,等会子你叫上几个人,到各个院门口看着,千万别让她们出来,坏了我的好事!”老太太不放心地又吩咐道。 老太太这厢说罢,就抚了抚鬓发,又理了理衣衫,这才由王妈妈扶着,一阵风儿似的往外头行去。 阮兰芷眨了眨眼,她从未见老太太这般急切过,且不用猜,肯定是那位赵大姑娘来府上了。她在心里寻思着,还是赶紧回屋子里头待着吧,万一触怒了老太太,没得白白遭一回罪,她现在年纪还小,除了迎合顺从这个面慈心黑的祖母,暂时还想不到其他办法。 于是她跟在几位姨娘和庶姐弟后头,也顾不上其他姨娘都是个什么心思,急匆匆地往外走。 面色各异的一行人,俱都不出声地在廊上走着,眼看着就要穿过侧门的当口,那原本神色淡然的曾姨娘,突然对李妈妈怀里抱着的彬哥儿说道:“彬哥儿,你想不想见一见未来的娘亲?” 彬哥儿才五岁大,哪里理解的了那么多?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瞪的老大,他困惑地朝着自个儿的母亲道:“姨娘,你不就是我娘吗?” 曾姨娘见自家儿子这样可爱,忍不住摸了摸彬哥儿的小脑袋:“傻孩子,我当然是你娘,可我只是姨娘,将来你还得喊另外一个人做娘。” 曾姨娘这般说着,心里却十分酸涩,自个儿的孩子,还得叫别人娘亲…… 而这番话叫离她不远的沈姨娘听了,也是心有戚戚焉,她垂头看了看手里牵着的哲哥儿,怪只怪她是罪臣之后,被编入了上不得台面的贱籍,不然自个儿的孩子指不定也是个嫡出的公子,又怎么会沦落到叫别人娘亲呢? 只不过曾姨娘这番话,却是提醒了其他几人,虽然自己要被关在院子里头,可老太太却又没拘着孩子们,他们去看一看未来的主母,倒也说得过去。 于是李姨娘朝阮思娇递了个眼色,阮思娇心领神会地撺掇两个弟弟道:“二妹妹,彬哥儿,哲哥儿,咱们一起去前厅看一看那贵客吧。” “祖母不是不让我们去吗?”哲哥儿毕竟已经十岁大了,这府上的规矩还是懂的。 “咱们就只躲在窗户下面偷偷地看,别让祖母发现就成了,再说了,祖母是让姨娘们不许去院子,又没说不让我们悄悄儿看,哲哥儿难道不好奇来的是什么人吗?”阮思娇毕竟年长些,心眼儿也多,一番话下来,把哲哥儿堵的无话可说。 其后哲哥儿带着询问地眼神去看自个儿的母亲,发现沈姨娘却是点了点头,看来也是同意的。 不得不说,这个提议也让阮兰芷心动不已,毕竟那赵大姑娘被坊间传的神乎其神,她也想见识一下这位撑起赵家的女子究竟有多与众不同。若是被发现了,不过是几个小辈好奇,来见见未来的主母,就算要怪罪,也怪罪不到哪儿去。 于是乎,两个小姑娘,领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临时改道朝西北角门走。 等这四个孩子快走到的时候,不远处,却见一个体格十分高壮,身着华服的男子,率先穿过垂花门。紧随其后的是一名体态窈窕,头戴幕篱的姑娘,而走在那名姑娘身旁的,正是面露讨好笑容的老太太,后头还簇拥着不少的仆妇。 阮兰芷在见到那名男子的时候,脸色蓦地变得煞白,两腿发软,身形一颤,差点子就栽倒了下去,先前已经好了的膝盖似是又在隐隐作痛。 自不必多说,来人正是威远候苏慕渊与他那位远房表妹赵慧。 11、苏幕渊再临阮府(上) 是夜,皎洁的月光倾洒在院子里,地面仿佛渡了一层银色的柔纱,描金红菱轻容纱帐里,白瓷一般的人儿正躺在苏慕渊的身下,如缎一般光滑柔顺的青丝,铺了半张床。 苏慕渊紧紧地箍着阮兰芷,蚀骨的快感自他的尾脊缓缓升上来,蔓延至全身。苏慕渊又怜又爱地吮吻掉她眼角滴落的泪珠,口里低声道:“别怕我……乖,不要怕我。” “阿芷……阿芷……你乖乖儿的,千万,千万不要怕我……” 娇软的小人儿好似被甩上岸的鱼,难以喘息,她艰难地支起纤细的腰肢,忍着痛楚坐起身来,她这般动作,令两人越发靠近,苏慕渊的鼻端萦绕着她独有的馨香。 身下的小人儿突如其来的主动,令苏慕渊神迷眩惑,不能自持,他的心好似要破出胸腔一般,剧烈地跳动着,他用力地搂紧了胸前的人儿,苏慕渊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巨大的狂喜与激动…… 然而就在此时,带给他从未有过的极致体验的小人儿,松开了搂着他的脖颈,她高举白玉一般的雪臂,蓦地拔下了他束发的簪子,猝不及防地插入了自个儿纤细的脖颈。苏慕渊尚未来得及做反应,猩红的液体喷洒了他一脸。 一切戛然而止。 不—— 苏慕渊一脸哀恸地大吼出声,他蓦地睁开了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儿,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地滑落,打在了早就被汗水浸湿的枕巾与锦衾上。他恍然四顾,却发现静谧的房间里头黑漆漆一片,床上除了他自己,身旁空落落的,压根就没有人。 苏慕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手盖住了额头,他又梦到阿芷了。 经过了先前那一遭,他了无睡意地看着帐顶出神,思绪渐渐飘远: 前几日在阮府里头,他不经意之间,碰上像小兔儿一般怯生生地阿芷,原本抿地直直的薄唇又不自觉地上翘了两分,是了,他的阿芷已经回来了,这一次,他必不会再让她就那样死去。 想起那日初见,阿芷吓的昏厥在他怀里,小小的,绵软的身子…… 阿芷…… 苏慕渊满脑子都是魂牵梦萦的小人儿,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认命地一边幻想那娇软柔顺的人儿,一边自己解决了。 —————————————————————————————— “侯爷,侯爷?”一道苍老的,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讨好的声音响起。 苏慕渊收回思绪,他不着痕迹地将周遭打量了一圈,苏慕渊生的高大,目力也是极好,自然发现了不远处有几个小小的头颅蹲在花丛里,尤其是那一抹鹅黄色,娇小纤细的身影,格外惹眼,他神情专注地看了片刻,心情愉悦了几分,这才淡淡地回道:“什么事?” 他一夜没睡,心神不宁,眼皮直跳,那个旖旎又残忍的梦,总是萦绕在他的脑海里,坐立难安的他,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念想,跟着赵慧来了阮府。 “老身……”老太太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她先前去迎赵大姑娘的时候,却见马车里头率先跃下来的人,竟是威远侯! 那凌厉如刀的眼神,刚毅冷峻的五官,不怒自威的气势,饶是经历了无数风雨的万氏,也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栗了起来。 隔了好一会儿,万氏方才找着自个儿的声音:“老身不知侯爷大驾光临,不周之处,还盼侯爷原谅则个……” 苏慕渊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觑了万氏一眼,并不搭话,其后径自抬脚朝门里走。梦见阮兰芷上辈子自裁那一幕,让他难以忍耐,他现在迫切地需要见到她。 倒是赵慧,紧走了两步,热络地拉住老太太,解释道:“爹爹疼我,非要委托侯爷陪我走这一趟。” 万氏闻言,脸色大变,想不到这赵大姑娘,竟然有通天的本事,能请到威远侯陪她来阮府!这般想着,万氏看她的眼神就越发坚定了,这样的人物,可千万要把握住…… 且别说万氏了,就是赵慧自己,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起先她还在账房里头查账,突然一阵大风刮了进来,她抬头一看,却是苏慕渊面无表情地站在眼前:“你今日不是要去男方家里相看吗,走吧,我同你一道去。” “……”赵慧一脸愕然,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实际上,她今日本打算找个借口推脱掉的,可既然主子开口了,她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位高权重的威远侯为何要同她一道去阮府?赵慧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只不过……喜怒不形于色,性子捉摸不透的苏侯爷,想哪儿就去哪儿,自己又有什么资格置喙呢? 赵慧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今日过来相看阮府之后,紧接着就得议亲了,到时候,她就是万般不愿,只怕也不得不嫁给那阮仁青了。 另一边,躲在花丛里的四姐弟却是咬起了耳朵,首先出声的,是吓得一边哭一边抖着身子的彬哥儿,他抽抽噎噎地问道:“二姐姐,那个巨人瞧着好凶,一脸的煞气,他来我们府上做什么?彬儿好怕……彬儿不要看到他。” 五岁的小孩,哪里见过这样高壮的人?且那人五官深刻,毛发浅棕,眼珠子也是黄褐色的,看着怪怕人的…… 听说只有在塞北以外的白铁勒巨人才生的这般模样,因此彬哥儿第一反应就是府里来了个吃人的巨人! 那可是闻风丧胆,杀人如麻,满身戾气,能止小儿夜啼的“塞北修罗”苏幕渊。 关于“塞北修罗”的传说,那可是三天三夜也说他不完,关于他的事迹,比剥人皮制成灯笼的赵春方,或是生啖血肉的白铁勒族巨人,更加的血腥恐怖。苏幕渊在十多岁的时候,曾带兵一夜屠尽数万名异族人,莫说是彬哥儿了,举大术朝上下,谁人对他不是又敬又怕? 阮兰芷面色苍白地将彬哥儿小小的身子,搂在自个儿的怀里,抬起柔荑捂住他的眼睛,柔声安慰道:“巨人只吃不听话的坏孩子,咱们彬哥儿是乖哥儿,他不会吃彬哥儿的,你把眼睛闭上数十个数,巨人就不见了。” 彬哥儿因着目不能视,又靠在姐姐软软香香的怀里,安心了些,这才又道:“我听姐姐的,一,二,三……” 因着常年习武,目力、听力俱佳的苏慕渊,自然将不远处花丛里头对话听得个一清二楚,他在听到阮兰芷软软糯糯哄孩子的声音之后,不由得哂笑。他凝视着几个孩子躲藏的地方,冷毅的线条渐渐柔和。 站在苏慕渊身后的赵慧,因着离得近,自然也感受到了自家主子的变化,她顺着苏慕渊的眼神凝目看去,却见不远处的花丛里微微摇动,似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后头。 只不过隔着一段距离,又是背着光,她看的并不真切,至于站在她身旁,眼神浑浊的老太太万氏,就更加只看到一团模糊了。 哲哥儿毕竟十岁了,又读了两年书,对于长幼尊卑自有理解,他有些厌恶地看着腻在阮兰芷怀里的弟弟,冷冷地道:“彬哥儿快起来,一个男孩儿躲在姑娘怀里,成何体统?” 彬哥儿闻言,梗着脖子缩进阮兰芷香香馥馥的怀里,不肯抬头。他这几个哥哥姐姐,每回打照面,都是对他爱搭不理的,只有二姐姐,每回都冲他笑,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还会给他塞糖吃。 哲哥儿见弟弟那窝囊样,越发来气,他伸手就想去捉缩在阮兰芷怀里的彬哥儿,阮兰芷见状,赶忙出手拦住了哲哥儿的手,她这个大弟弟,一直被沈姨娘严格教养,最是个恪守规矩的。 阮兰芷担心这两个弟弟把动静闹大了,惊动老太太他们可就不好了,正要开口劝解,她身后的阮思娇却蓦地拔高声音道:“二妹妹,你别推哲哥儿,他要摔倒了!” 话音刚落,阮兰芷突然感觉有人在自己的肩膀上推了一把,本来哲哥儿伸手过来拉扯彬哥儿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往后退,这下可好,她一个重心不稳,带着彬哥儿就往花丛里头倒去。 匆忙之间,阮兰芷为了稳住身形,又怕彬哥儿摔到花丛里,情急之下,只好牢牢地抓住了重瓣翠蔓的花茎。 却说这重瓣翠蔓花容秀美,姿色多样,四季常开,深受大户人家的喜爱,但凡是京城里有些头脸的世家,都爱种它用以观赏。这四姐弟藏身的地方,刚好种了一排的重瓣翠蔓。只不过,这花美则美矣,茎上却长满了尖锐的锯刺,稍不小心,都会被那尖刺扎出血来。 如今阮兰芷抓着重瓣翠蔓的花茎,尖锐的针刺扎破了她手上柔嫩的皮肤,一时间,阮兰芷只觉钻心的疼痛袭来,却又不敢随便放手,彬哥儿还在她怀里挣扭,她斜着身子咬牙忍着,冷汗渐渐地冒了出来。 这时,推了阮兰芷一把的元凶——阮思娇,见她死扛着没摔倒,于是又去拉她怀里的彬哥儿,还假惺惺地道:“彬哥儿,你没看见你二姐姐快摔倒了吗,还不赶紧出来。” 阮思娇去拉彬哥儿的时候,偏偏彬哥儿还死死地揪住阮兰芷的衣襟,这一拉一扯的,只听“嘶啦”一声,阮兰芷胸前那一小块衣襟被彬哥儿生生揪了下来,她再也坚持不住了,只好眼睁睁地任由自己摔在地上,且在落地之前,她好像还听到了喀嚓一声,脚踝错位的声音。 彼时,因着落地的动静太大,老太太一行自然也听见了,她怒喝了一声:“什么人躲在花丛里头?” 12、苏慕渊再临阮府(下) 彼时,因着落地的动静太大,老太太一行自然也听见了,她怒喝了一声:“什么人躲在花丛里头?” 阮兰芷狼狈地摔在地上,脚踝与手掌传来的钻心剧痛,疼的她泪珠子都掉了下来。 而哲哥儿和彬哥儿都很怕祖母,听到那一声厉喝,也是吓得动弹不得,原本想去扶阮兰芷的小手也俱都缩了回来。 阮兰芷将未受伤的手抬了起来,纤纤玉指伸到唇前,朝着两位弟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毕竟这花丛离老太太他们有一段距离,站在廊上的人压根看不到花丛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何况她如今手脚俱伤,压根就动弹不得,这两个年幼的弟弟只怕也抬不了她。至于阮思娇,那就更加指望不上,她别再上来补上一脚都不错了。 阮兰芷这位庶姐,她是十分清楚的,阮思娇虽然是个庶出,却因着得了父亲的宠爱,且又是长姐,自以为身份是不比她这个无母可依的嫡出差的。所以私下里同她这个嫡出妹妹相处,倒也没有什么尊敬。 万氏朝管事儿的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就朝这边走,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阮兰芷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 就在这个危难时刻,阮思娇却一副不知道阮兰芷崴了脚的模样,压低了声音催促道:“二妹妹,你怎地还赖在地上不起来?没看到王管事朝咱们这边来了吗?” 这厢说着,阮思娇还下了大力气去拉了拉阮兰芷的手臂,后者被她这样拉扯,脚踝拧的更厉害了。 阮兰芷疼的浑身直哆嗦,却又没力气去推开她,这才喘着气儿虚弱地朝着两个弟弟道:“大姐,你别拉我了……你们先走,我好像崴了脚,这会子只怕是走不得路了。” 阮思娇见她面色惨白,贝齿死死地咬着下嘴唇,看来是真的在极力地忍耐疼痛。 阮思娇看着看着,心中升起了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畅快感觉,可面上还要强自忍住,佯作一副担忧又焦急的模样:“二妹妹,咱们姐弟几个又岂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然……不然咱们几个拖着你走吧,你也不要磨蹭了,若是再不走,等会子给祖母发现了,咱们统统都走不成了。” 阮思娇说罢,又给两个弟弟递眼色,叫他两个一同来拖阮兰芷。 彬哥儿虽然年幼,可毕竟同自个儿的二姐姐亲近,他见阮兰芷面色痛苦,这就说道:“大姐不要拉扯二姐姐了,她都疼成这样了。” 阮思娇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这个蠢弟弟,冷冷地说道:“我拖二妹妹,难道是害她吗?我这都是为了大家好,难道你两个想被祖母罚吗?罚……打手板子、跪祠堂、抄写千字文?” 哲哥儿听罢大姐姐的话,犹豫了起来,他毕竟十岁了,比五岁的彬哥儿懂的更多,他也知道阮思娇说的没错,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不走,只怕待会子是肯定要挨罚的。 哲哥儿长相随了父亲,父子两个都长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他偏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阮兰芷,黑黝黝的桃花眼里头,闪烁着愧疚。 如果这时候几个人弓着身子,沿着这花丛往小径上走,动作快些,还能躲过王管事儿的眼睛。可偏偏这个时候二姐姐却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倘若他们姐弟三人合力去扶她,不仅耽搁时间,还要拖慢行动,大家一起被捉个现行,姐弟几个受罚不说,到时只怕几个姨娘都要统统连累受罚。 可是……二姐姐却是因着他两个才会跌倒的,哲哥儿看了看阮兰芷那血迹斑斑的衣袖,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走还是不走?哲哥儿也是陷入了两难。 而年幼的彬哥儿听到阮思娇这番话,更是吓得不轻,他在阮府里头最怕的,就是那成日板着一张脸的祖母,他下意识地就往阮兰芷的身上靠,他想找这个软和的二姐姐保护自己。 这个时候,阮兰芷已是疼的浑身冒冷汗了,偏偏彬哥儿这小粘人精还不管不顾地拉着她的手臂。 阮思娇见哲哥儿神情松动,眼看着王管事儿的越走越近,她这便又开始撺掇:“你们两个先前也听到了,我是想扶二妹妹起来的,可她自己不肯,你们再不走,我可走了,总不能大家一起留在这儿受罚吧?” 阮兰芷冷冷地看着阮思娇在这儿演戏,心里一阵恼火,若不是这女人推了她一把,自己又怎会崴了脚,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虽然她也不想如了阮思娇的愿,可眼下最好的办法的确是留下她,让其他三姐弟先走,毕竟一人被捉,好过四个人统统留下来受罚,何况这会子她身上有伤,府上还来了贵客,祖母就算真的要整治她,恐怕也要等上一阵子才行。 阮兰芷思及此,这便佯做一副毫不在乎地模样,说道:“思娇姐姐带上彬哥儿和哲哥儿走吧,祖母素来疼我,肯定不舍得太过为难我,若是你几个也在这儿,恐怕就未必了,趁着她还不知道这花丛里头躲了几个人,你们赶紧走吧。” 阮思娇闻言,一左一右地牵起哲哥儿和彬哥儿,做出一副无可奈何地模样对阮兰芷说道:“那二妹妹,你自个儿小心些,晚些时候我再上你院子看你去。” 话音刚落,三人就急匆匆地往小径上跑去,彬哥儿和哲哥儿两个,还时不时地回头来看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阮兰芷眼看着他们快速地跑远了,神情一肃,她抹了抹自个儿脸上的泪珠子,迅速地在脑袋里想着,等会子被祖母一行人发现了之后,该如何应对。 阮兰芷将自个儿那未受伤的手撑在地面上,一面艰难地支起身子,朝花丛外面看去。哪知不看还好,一看,她悚然发现,一道高大颀长,挺拔如松,壮硕魁梧,十分有压迫感的巨大黑色阴影正投射在她瘫倒的这一块儿空地上。 阮兰芷瞠大了一双波光滟潋的水盈眸子,仰头望去,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深邃而又闪动着莫名火焰的眸子。 因着苏慕渊是背光而立,阮兰芷对他面上的表情看的并不真切,她只是无力地软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忘记了一切反应。 苏幕渊也在看着缩在花丛里头的阮兰芷,彼时,因着眼眶里盈满了欲坠不坠的泪水,使得她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显得格外的脆弱,有几缕青丝还贴在她面色如纸的小脸上,显得分外的我见犹怜。 再往下看,最最引人遐思的,莫过于她胸前被撕裂的那一块,刚刚好能看见一小片莹白如玉的雪腻,裹在那浅粉底绣月白小团花的兜儿里。 苏幕渊见到这般美景,忆及昨夜里旖旎缠绵的梦境,他的喉头上下滚动,那点漆似的眸子越发地幽深起来。 想不到……阿芷这看着还未长开的身子,胸前那对小包子倒是发育的极好…… “侯爷,可是发现了花丛后头有什么人了吗?”苏幕渊的身后,响起了一道颤抖的,陪着小心和讨好的声音。 这厢阮兰芷发现站在自个儿面前的男子竟是苏慕渊,正是吓得魂不附体,直到他身后响起的声音,这才缓过神来。 阮兰芷顺着苏幕渊的眼神垂头一看,发现自个儿的胸前露了一大片春光,她又羞又惊地拿那未受伤的手死死地捂住胸口,别开了头去。 都怪祖母日/日/逼着她喝那些个牛乳、羊乳羹!喝了那样多,个子不长倒也罢了,胸前这两坨白肉儿倒是越发地长大了…… 今日没得便宜了这大魔头,真是……真是…… 阮兰芷只要一想到自个儿白白地被苏慕渊看了去,就气的浑身直哆嗦。 苏幕渊看着阮兰芷那由白转红的粉脸,心里悸动的越发厉害,真想不管不顾地将那花丛里头的人儿紧紧地搂在怀里…… 这时,苏幕渊身后的王管事在心里也是叫苦不迭,先前这花丛一带他都细细搜过了,没有任何异样,就只差这一小块种着重瓣翠蔓的地方还未查看。可这位居高权重,喜怒莫辨的威远侯也不知为何,偏偏一动不动地挡在这儿不许他过去,真是愁煞他也…… 隔了好半响后,那苏幕渊却是哑着嗓子对王管事说道:“你等会儿就对你们老太太说,刚刚有只小黄猫儿蹿到花丛里,还顽皮地打碎了一盆花。你叫她几个先去厅里说话,我在园子里头转一转再过去。” 苏幕渊见王管事还在愣神,冷着声音问:“怎么,没听懂?” 那管事儿的闻言,哪里还敢走神,自是点头如捣蒜地连声称是。苏幕渊有些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冷冰冰地道:“还不赶紧滚?” 等苏幕渊赶跑了所有人之后,这才优哉游哉地走进花丛里,蹲在了娇小的阮兰芷面前:“怎么,脚崴了?” 13、解难处赵慧生疑 等苏幕渊赶跑了所有人之后,这才优哉游哉地走进花丛里,蹲在了娇小的阮兰芷面前:“怎么,脚崴了?” 阮兰芷红着脸,默不作声地垂下头去,小巧光洁的贝齿咬着下唇,白皙的柔荑死死地揪着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的衣襟,另外一只被花刺扎破皮的手小心翼翼地掩在身后。 彼时,整个庭院里头除了他两个,其他人都被眼前的魔鬼赶走了,且自个儿如今又是个动弹不得的模样,他若是想对自个儿做些什么,那真是压根没人管得了……阮兰芷又惊又怕地思忖着。 阮兰芷为今只盼着苏幕渊对她这个小丫头不感兴趣,赶紧离开…… “怎么?疼的说不了话?嗯?”苏幕渊伸手钳住了阮兰芷精致小巧的下巴,略略上抬,迫使她看着自己。 先前几姐弟在这儿推搡的时候,苏慕渊早就听到了她骨骼发出的异响,若不是碍着还有人在场,他只怕早就冲过来了,虽然他的确没将阮府这些个人放在眼里,可他的阿芷素来是个面皮儿薄的,他总是要顾着她的颜面。 阮兰芷如今是个还未及笄的姑娘家,同一个成年男子单独待在一起是十分不妥的,万一被人瞧见了传了出去,她只会被人戳着脊梁骨,被人骂不知廉耻,与男子私相授受,到时,她的名声也就全毁了。 如今她的下巴被他钳在手里,为了不让因为疼痛和羞辱的眼泪流下来,她努力地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强自忍着身子的颤抖,怯怯地道:“侯……侯爷说的没错,思娇的确是崴了脚。” 因着上回两人在游廊碰面的时候,阮兰芷一时情急,将自个儿的名字报成了阮思娇,既然错已造成,如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冒认自己是阮思娇,不然叫这魔鬼知道了自己骗他,指不定会怎么惩罚自己…… “思娇如今行动不便,只好斗胆恳请侯爷,唤两个丫鬟来扶我回房……”虽然苏幕渊杵在这儿,没人敢过来,可她如今衣服破了,手扎出了血,脚也崴了,这般模样委实是不妥,就算是四下无人,她依旧觉得如芒在刺,于是乎,阮兰芷只能大着胆子恳求苏慕渊叫两个丫头过来,将她扶回姝婧院去。 苏幕渊眸色沉沉地看着阮兰芷,显然阿芷不想让自己知道她的身份,这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将自己唤作“阮思娇”。 呵,这小人儿若是便轻易的信任自己,那他反而才要更加担心了。也罢,如今她对自个儿有戒心,索性就顺着她的意好了,苏幕渊这般思忖着。 这厢阮兰芷将自己的难处说了出来,可苏幕渊却好似充耳不闻一般,灼热的视线来回在她身上流连,她整颗心紧紧地纠起来了,为了避过那炽烈的目光,她拼命地忍着自个儿心里的惊惧,努力佯做一副乖巧讨好地模样,软着嗓子道:“侯爷,思娇的手也被花刺扎破了,疼的厉害,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求求您,帮我唤两个丫头来吧……” 阮兰芷说着,将那只被花扎破掌心的手伸了出来,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是被花刺扎出来的小小血洞,有些刺甚至还嵌在肉里,不断地往外冒着血珠儿。 苏幕渊见她伤的这样厉害,点漆似的眸子狠狠一缩,满脑子的绮念,也统统被这小手儿给驱散的一干二净。 苏幕渊二话不说,靠近她俯下身来,阮兰芷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正要往后退,一只大掌却揽住她的纤腰,另外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盖,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阮兰芷发觉自个儿整个腾空,吓得双眸紧闭,浑身剧烈的颤抖了起来,她强自忍着即将出口的惊叫,再开口,声音已是带上了哭腔道:“不,不敢劳烦侯爷动手,只要帮思娇叫两个丫头来就行了,再不然……将我留在这儿也是行的,我出来这样久,院子里的丫头也该出来找我了……” 苏幕渊见她那般惊惧,不知为何,心情却是十分愉悦的,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别怕,我带你回院子里去,有我在,没人敢看我们两个,你只要给我指路就成了。” 苏慕渊听着这婉转娇软的声音,只觉得自个儿骨头都要酥了,他几近贪婪地看着她那娇怯怯的模样,眼下,阮兰芷好似一个稍微一碰就要破碎的玉人儿一般…… 先前阮兰芷半躺在花丛中,那般绝美的场景勾的他压根就挪不开眼,此时他的脑子里头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眼前一开一合的嫣红小嘴里究竟在说些什么。 在他的印象里,阿芷素来是矜持婉仪的,曾经在苏府,即使被他那病痨鬼弟弟苏宁时和老夫人欺负的再狼狈不堪,她也能维持她独有的恬淡与娴静,那时,他只在她的眸子里看到认命与顺从,好像不论别人怎样对她,都能一一接受。 可如今,她睁着一双亮晶晶地秋水剪瞳,逞强地看着他,这般动人的神情,哪里还有以往的端庄持重? 恐怕连她自个儿都不知道,那小眼神里满满都是羞恼、愤怒却又要拼命隐忍着不敢发作,苏幕渊看着看着,又心猿意马了起来,他克制不住地朝她倾了倾身躯,偶有一阵微风拂过,翠蔓花与她特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不断地涌入他的鼻子,苏幕渊的喉头动了动,幽深的目光放肆地扫过她的胸襟、纤腰、而后缓缓向下,最后落在了掩在纱裙里的笔直长腿上。 苏幕渊思绪渐渐地飘远:那如缎般的墨色长发散落在自个儿的颈间、胸膛上,她的眼里氤氲着水光,他是她唯一的男人,他们曾经那么的亲密…… 上辈子苏幕渊第一次见阮兰芷,她十六岁,正是容色惊人,娇美无匹的时候,两人相遇的那一瞬,苏幕渊便惊为天人,自此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奈何他认识她太迟,阮兰芷已是罗敷有夫,苏幕渊为了她的名誉,只得压抑住自个儿的心魔,直到两年后,苏宁时病逝,素了二十六年的苏幕渊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念想,而将阮兰芷据为己有…… 苏幕渊忆起昨夜里的春梦,呼吸渐渐粗重了起来,他觉得自个儿的血液又开始沸腾,他拼命地克制着自己:不能吓着她,不能急,再忍一忍,她很快会属于他的。 苏幕渊狠狠地倒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想要狠狠欺负眼前人儿的想法,努力平复着自己内心的躁动。 阮兰芷见他眸色赤红地盯着自己,心里直发怵,若不是动弹不得,她早就逃地远远儿的了,哪里会留在这儿给他这般羞辱? 对于苏幕渊,阮兰芷还是知道的,唯有顺着他,自己还能好过一些,若是跟他拧着来,只会越发地激起他的脾气,令他不择手段地压迫你,迫使你屈服于他。 阮兰芷见他不为所动,挣了两挣,又怕自个儿摔下去,只好顺从地偎在他怀里。 苏慕渊怕自个儿的火热被人发现,只好换了个姿势,他轻轻松松地单手托住了阮兰芷的臀,让她坐在自个儿的手臂上,就好似抱小孩儿那般,另外一只大掌则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纤背,安抚着阮兰芷的情绪。 阮兰芷长长的裙摆垂了下来,刚好挡住了苏幕渊的大腿间。 苏幕渊垂头去看靠在自个儿肩头的小丫头,她粉脸酡红,樱唇抿紧,一双白皙的柔荑牢牢地抓着他的衣襟,这般依赖的姿势令他十分受用。 阮兰芷闭着眼睛,将头埋地低低的,羽睫上沾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儿,欲坠不坠,十分惹人心怜。 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阮兰芷那露出来的一点儿雪肌,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缓缓起伏。苏幕渊看着看着,只觉先前压下去的邪火,又躁动了起来。 罢了,看在她受了伤的份上,今天就放过她了…… 话虽这样说,苏幕渊那粗粝的手指,却还“不小心”地抚过了她衣服被扯破的地方,惹得怀中的人儿一颤,那光滑细腻的触感,直教人难以自持…… 然而,谁也不曾发觉,背对着两人的不远处,一抹清丽的身影正站在廊下,面色发白地看着苏幕渊抱着怀里的人儿大踏步离开,她的眼里闪动着不知名的水光。 她一直看着苏幕渊,直至他走到小径上转弯消失不见。 此人正是因着苏幕渊迟迟不至,而找了个由头从前厅折返回来的赵慧。 赵慧在苏幕渊手底下待了五年,她只知这位主子十四岁从戎,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在天寒地冻的塞北屡立奇功,尤其是将十五万突厥铁骑大败于乌拉尔山那一役,使得“苏幕渊”这三个字震动了朝野上下。 苏幕渊征战南北多年,他的周围统统都是男子,甚至连个身边伺候的丫鬟都没有,随侍的也多是小厮。 赵慧至今还难以接受先前看到的那一幕,她一直以为,自家主子是个不近女色的人,可今日她却亲眼见到苏幕渊单手托抱着一个娇小的女娃儿,那女娃儿也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 虽然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她根本就看不清苏幕渊怀里抱着的究竟是何人,可那一抹鹅黄色的裙袂,却深深地印刻在赵慧的脑海里。 14、苏慕渊护送莺莺 阮兰芷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将小脸埋在苏幕渊的怀里,她生怕自个儿此时的模样被别人瞧了去,她想着,若是回姝婧院的这条小径能再缩短一些就好了,最好马上就到院子去。 然而抱着她的苏幕渊却是截然相反的想法,实际上,若是他运起轻功,两个起落就能回阿芷居住的院子了,可他不舍得怀里的小人儿,他只恨不得这条小径延绵至天际才好,这样,他才能长长久久地抱着阿芷。 高大挺拔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抱着娇小的女子,就这般缓缓朝前走着,说来也稀奇,他们这一路竟然真的没有碰上什么旁的人,就连平日里走动的仆妇也都没看见半个。 也许……是其他下人都被唤去前厅伺候老太太与赵大姑娘了?或是下人们得了吩咐,务必回避苏侯爷?阮兰芷这般思忖着。 各怀心事的二人就这般慢慢地前行着,走过穿堂,刚刚绕进宝瓶门,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树下,东张西望着。 “二姐姐!”那矮小的身影见苏幕渊抱着阮兰芷进了院子,双眼一亮,这就欢快地扑了上来,可扑到一半,却被苏幕渊锐利的鹰眸一扫,小身子蓦地僵住,其后愣了愣,竟然转身又跑回了大树后头,躲了起来。 不消多说,这个小小的人正是彬哥儿,先前他同阮思娇、哲哥儿一路跑走了之后,便各自分开了,后来他担心二姐姐被罚,心里过意不去,便守在姝婧院的门口,等着二姐姐回来,哪知等了老半天,却见巨人将二姐姐抓住了! 阮兰芷听到这声呼唤,脸色变了几变,小孩子素来不会说假话,万一彬哥儿将自己被苏幕渊抱着的事儿告诉了别人,那可怎么使得?不行,得想个法子堵了彬哥儿的嘴。 阮兰芷试图叫彬哥儿出来,奈何小孩子实在是怕那黑脸阎罗怕的紧,哪里还敢出来?只径自躲在大树后头不出声。 阮兰芷见弟弟靠不住,只好红着脸,努力仰起头,凑到苏幕渊的耳边道:“前面不远就是我住的院子了,劳烦侯爷将我放下来……” 苏幕渊有些气息不稳地看着怀里吐气如兰,五官精致的小人儿,那香馥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处,耳畔,则是软软糯糯,略带着点讨好的悦耳女声。他觉得心里好似猫抓一般,十分心痒难耐…… 苏幕渊沉吟了好半响,他将阮兰芷耳畔的发丝抚到耳后,托起那尖尖小巧的下巴,细细地端详这张小脸儿半响,方才哑着嗓子道:“放你下去?就凭你的脚,能自个儿站稳?” “不碍事的,思娇站的稳,思娇不想再麻烦侯爷,可以托弟弟替我唤丫鬟来扶我。”阮兰芷坚持要下来。 苏幕渊闻言,倒也不说话,原本上翘的嘴角慢慢地捋直了,充满侵略性的鹰眸,就这么深深地看着怀里的人儿。 阮兰芷被他盯的心里发怵,她揣测不出这面无表情之人的心思,只好别开眼,复又软着嗓音恳求了一次。 苏幕渊单手托着阮兰芷,另外一只大掌放开了她的下巴,缓缓向下,探入到她的裙摆,阮兰芷惊的浑身汗毛倒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混蛋……竟然如此轻薄她! 阮兰芷气的浑身直抖,却又不敢叫出声来,万一教人看了去,她还有什么名声可言?若是这人面兽心的苏慕渊命人一抬小轿将她送进苏府……那她这辈子只怕就同上辈子无甚差别了! 阮兰芷越想越惊恐,满脑子都是上辈子在苏府被人羞辱的画面,曾经在苏府,她虽然是个二太太,可却过着幽禁,难捱的生活。她的夫君苏宁时,因着身体过于孱弱,不能行房,却镇日锁着她,叫几个丫头变着花样折腾她,以满足不能人道的自己,后来好不容易熬到他死了,自己却又落到苏慕渊手里,这头禽兽,起先还装出一副人样子,到了夜里却无休无止的纠缠她…… 阮兰芷恨恨地闭了闭眼,难道自己终究摆脱不了这一切? 不!起码她可以选择在无尽的污辱之前就结束这一切,大不了,大不了玉石俱焚…… 彼时,苏幕渊温热的大掌按在了阮兰芷的纤细脚踝上,缓缓摩挲着,怒极也绝望至极的阮兰芷,颦着眉头正要拂开他的大掌,苏幕渊却倏地使力一捏,只听得喀嚓一声,原先崴到的地方竟然被他生生地掰正了—— 阮兰芷猝不及防地被他这般下了狠手,疼的惊叫了一声,泪珠儿立刻便滑了下来。她在心里暗骂,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竟然如此对她…… 她怒气腾腾地仰头瞪着苏幕渊,然而樱唇开开合合,剧烈的疼痛将她的理智拉了回来。她却又哪里敢斥责呢?这可是杀人如麻,睚眦必报的威远侯……上辈子苏幕渊磋磨敌对的手段她也是见识过的,今日她若是得罪了他,搞不好整个阮府都要遭殃。 虽然阮兰芷又气又疼,浑身直哆嗦,可想想自己一个小小从六品通直郎的女儿,他威远侯若是想捏死自己,不过就是踩死蚂蚁那般容易,阮兰芷思及此,脸上青白交错,她抬起柔荑,抹了抹脸上的泪珠子,这些……少不得还是忍了。 苏幕渊垂眸去看怀里哭地惨兮兮的小人儿,那雪肤黛眉,瑶鼻樱唇,娇怯怯水盈盈的眸子…… 忆起她先前半躺在花丛里的模样,俨然就是个惑人心神的小花妖。如今他的阿芷十三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既有少女的韵致,又还带着几分稚嫩。这次,他一定要好好儿守着她。 苏幕渊牢牢地盯着眼前哭的梨花带雨的小人儿,见她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就好似一只炸了毛的小花猫,却又要收起自个儿的小爪子。他看了半响,忍不住低笑出声。这丫头明明就是又羞又恼,哭腔里还带着几分委屈,偏还要拼命忍着…… 是了,碍着自己威远侯的身份,她哪里敢发作? 可不得不说,阮兰芷这般模样,还真是大大地取悦了他。 “好了,我已经替你正了骨,回头叫你的丫头帮你上消肿的膏子,还有你手上的那些刺,也要仔细处理一下,这几天你就不要下床随意走动了,好好儿养着。”苏幕渊说罢,轻轻地将她放回地上,又体贴地帮她理了理衣裙,扶着她靠墙站好,这才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罢了,今日就这样吧,再不走,估计阿芷要恨死他了。 苏幕渊想起阮兰芷手上的花刺,心里狠狠一抽,其实先前他看到了,是那个高出阿芷半个头的小姑娘推了她一把,阿芷才会为了稳住身子,而伤了手的…… 思及此,苏幕渊原本上翘的嘴角,慢慢的捋平了,眼神里净是阴鹜与凌厉。 阮思娇,很好,我记住了。 另一边,阮兰芷愣怔地看着苏慕渊渐渐走远,这才松了一口气,如今她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这苏幕渊若是能将自己的脚矫正,又为何要抱着她走了一路…… 躲在大树后头的彬哥儿,见凶恶的巨人走了,方才从后面蹦蹦qq的跑了出来:“二姐姐!你脚伤着了?我扶你回去!” 彬哥儿说罢,挪着小身子,自告奋勇地去拉阮兰芷的手,阮兰芷见他那一脸认真的模样,不由得气笑了,她轻轻地点了点彬哥儿的额头,佯怒道:“你这个看到巨人就弃姐于不顾的小叛徒!先前怎地不来扶我?见人走了,这才出来?真没诚意!” 彬哥儿闻言,小脸儿蓦地变得通红,他梗着脖子表忠心道:“彬哥儿才没有弃二姐姐不顾!那巨人低头看姐姐的时候,我瞧着挺柔和的,一点儿都不凶,他压根就不会欺负姐姐,所以……所以彬哥儿才在树后面守着,想着他若是敢欺负你,彬哥儿马上跳出来打他,他,这不是没欺负姐姐吗?还把姐姐的脚治好了。” 阮兰芷被彬哥儿这人小鬼大的一番话给说的一阵无语,这小家伙明明就是害怕,躲在树后面不肯出来,偏还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她忍不住又点了点彬哥儿的鼻头,故意板起脸道:“你这么小的个头,怎么扶得了我?彬哥儿当自己是巨人了吗?去我院子里把梦香和梦兰招来,让她两个来扶我回去。” 彬哥儿还想再争辩几句,阮兰芷赶忙打断他道:“好了好了,二姐姐知道彬哥儿最是个勇敢的,赶紧去帮二姐姐喊人去。” 阮兰芷捏了捏彬哥儿的小鼻子,推着他转了个身。再不催促小家伙,只怕自己还要待在这里回不去呢。 ———————————————————— 阮府,正厅 这厢老太太正亲热地拉起赵慧的手说着话,两人俱都是精于算计的人尖子,你来我往,煞是客套。 不多时,见门口处仆从们簇拥着苏幕渊走进来,原先坐在屋里的人赶忙起身迎上来见礼。苏幕渊只略略看了赵慧一眼,便朝众人摆了摆手,其后与老太太互相寒暄了一番,大家方才归坐。 老太太趁此机会,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着苏幕渊,见他面色冰冷,通身气质凌厉,因着有白铁勒一族的血统,此人的面相本就不是寻常模样。 许是常年习武,又在军中历练多年的缘故,如今的苏幕渊,就好似敛藏在匣的龙吟宝剑一般,虽然隐去了自个儿的锋芒,但只要一出鞘,只怕也是“山崩室空,惟剑在焉”的人物。 万氏心下想着:这威远侯虽不好亲近,可他却是个能在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翻云的人物,当今圣上最是器重他,这可是他第二次肯赏光来阮府了,务必得好好儿巴结一番才是。 自古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若是真能攀上位高权重的威远侯,那阮府以后便真的走上一条康庄大道了…… 15、两男争美生事端(上) 厅里,因着苏幕渊的落座,而令气氛压抑了许多,不管是坐在扶手椅上的老太太,还是站在三人身后的一众仆从,俱都是敛声屏气,恭肃严整的拘谨模样。 而苏幕渊征战沙场数年,又久居高位,是个冷脸惯了的人,今日若不是为了心心念念的阿芷,他的确是不会到阮府这种烂篓子一般的地方来。 因着阿芷出生在阮府,苏幕渊又怎会不打听打听阮府是个什么地方? 却说这阮府是个百年氏族,可终究不过是表面上看着光鲜罢了,其内里,已经是个烂了根,即将坏死腐烂的老树梆子。 诸如阿芷生母被几个姨娘联手挤兑,阮老爷镇日寻欢作乐,老太太冷眼旁观,导致她郁郁而终的事儿,压根儿就不用深挖,自然就有人上赶着说出来给苏幕渊知道。 只不过……苏幕渊眸子凛了凛,比起谄笑胁肩,蛇蝎暗箭,暗藏龃龉,满是腌h的苏府,阮府这种小门小户的私斗,还真是算不得什么。 先前老太太一门心思要攀上富可敌国的赵家,可如今她见到苏幕渊来了府上,野心自然而然地也变大了。在京城里,谁人不知这权势滔天的威远侯尚未成亲?不仅仅是苏侯爷还未成亲,苏府的嫡三公子苏宁时也还未成亲…… 这厢老太太不着痕迹地来回在赵慧与苏侯爷之间打量着,心里打起了小九九来:若是儿子娶了赵慧,那侯爷也算是对阮府有恩了,过一、两年,打着报恩的由头,礼尚往来地将自己其中一个孙女儿送进苏府,以后两家亲密联系,那阮府的地位可就是真真儿的水涨船高了,到了那时,阮府也会恢复昔日的钟鸣鼎食。 这般思忖着,老太太如今再看这两位贵客,自然是越发的殷勤起来,然而她们所不知道的是,这苏幕渊能够耐住性子坐在这儿,打的也正是阮府嫡姑娘的主意。 老太太给身旁一个模样儿俏丽的丫头递了个眼色,后者赶忙端了一盏茶盅,盈盈上前,跪在苏幕渊的脚边,将茶双手高举过头顶。 老太太一脸恭敬地朝苏幕渊道:“府上茶点粗简,还盼侯爷莫要嫌弃。” 哪知苏幕渊听罢,却没个反应,只是冷冰冰地端坐着,连眼尾都没扫一下茶盅。俏丽丫头十分艰难地双手端着茶,一动不动地跪在冰凉的地上,也就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抖如筛糠了。 可苏幕渊不叫起,谁又敢动?哪怕是跪废了一双膝盖,也不过是随着这位威远侯高兴罢了。 碍于苏幕渊的身份,老太太只当没看见,依旧是谄媚奉承着,可威远侯是何人?比老太太有权势地位的,又想巴结他的人不知凡几,平日也不见这苏侯爷对那些人多看一眼。 想来也是了,这万氏是个什么东西?他苏慕渊又岂会自降格调同她说话?不过是老太婆自讨没趣罢了。 万氏热络地招呼了苏幕渊几句,又是端茶,又是送水的,其后见他神色漠然,又怕丫鬟跪久了出丑,于是悻悻地叫那丫头撤了茶也就罢了,没得做错了事儿,反而惹了这尊大神不高兴。 虽然万氏在苏幕渊那儿讨不着好,可他冷着脸杵在这儿,在场的谁又敢置喙?万氏一颗心吊在嗓子眼儿不上不下,气氛压抑至极,忍了片刻,她不自觉地偏了偏身子,这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她右手边的赵慧身上了。 却说这赵大姑娘,名声在外,自然也是个不显山露水的人,万氏如今是绞尽了脑汁,她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又一遍:如何压一压这未来儿媳妇的气焰,却又不至于吓跑了她? 就在万氏挖空了心思想要巴结赵大却又想压她一头的空档里,赵慧却是有些走神。 赵慧先前在庭院里头远远儿瞧了一眼,高大挺拔的主子,万般怜爱地将小姑娘抱在怀里,那椎骨刺心的一幕,反反复复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从未见过主子那样的神色。 阴鹜狠厉的主子,对谁都没有好脸色过,更枉是抱着一个小姑娘走路了,她是谁? 赵慧越想越痛苦,心里好似被沸水煮着一般,上下翻腾着,她偏头看了看苏幕渊,可后者不过是以手支着额头,神色淡淡地看着窗外罢了。 赵慧看着看着,心里冰凉一片,是了,他要放弃自己了,他要自己嫁进烂篓子一样的阮府…… 这三人坐在厅里,俱都是心思深沉的人尖子,正是各怀心思,你来我往,旁敲侧击地打着机锋。不多时,一直跟在阮仁青身边的随从范茂,却跌跌撞撞地求到了门口来。 王管事儿的心知正厅里头坐着两个贵客,哪里敢放范茂进去,自是将他拉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道:“范茂,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老夫人正在里头谈大事儿呢,你这个节骨眼儿进去,是不是找死?” “王管事,我范茂岂是那不懂规矩的人?实在是老爷出了事,我才不得不赶来搬救兵……”范茂一边扶着腰说话,一边还在大口大口喘息着。先前从康门街一路小跑回来,哪里顾的上旁的? 他缓了口气儿,这才拉着王管事儿的又道:“王管事,这事儿着实耽搁不得,这样吧,我先把事由告诉你,你同老太太禀告一声,不过你得先让我带些家丁过去康门街,不然老爷只怕危险了。” 王管事儿的一听是康门街,这就有些明白了,阮府坐落在西湘胡同里,出了胡同就是东大街了,东大街往北走是朱雀门街,往西走则是康门街。 却说东大街到康门街,统统都是妓馆、戏园子还有教坊,阮老爷惯常是个眠花卧柳的风流种,他能在那儿出什么事呢?王管事这般想着,揉了揉眉心,无非就是和粉头那些事儿罢了,幸亏他机警拦住了范茂,若真让这厮闯进去,只怕赵大姑娘的事儿就成不了了。 然而经范茂一说,这王管事还果真没猜错,只不过比往常却又棘手的多,这件事儿,还得从昨日里说起: 昨日响午,阮老爷带着范茂在康门街一家小酒馆里头喝酒,席间,来了个胡姬赤脚站在台子上,衣着暴露地扭着腰肢跳旋舞,旁边还有个不足十岁的小丫头为她敲着打鼓。 那胡姬虽拿面纱遮了脸,可露出的一双含情杏眸,十分勾人,再往下看,身上该露的不该露的也是一览无遗,尤其是胸前那胀鼓鼓的一对妙峰似掩非掩,开高叉裙子下的白生生大腿似遮非遮,在场的大老爷们儿看的是口干舌燥,心痒难耐。 看着看着,阮老爷便起了心思,拉着胡姬的玉手,坐到自个儿的腿上:“好一个妙人儿,告诉爷,你叫什么名儿?” 那胡姬媚眼如丝,欲拒还迎,凑到阮老爷的耳畔,轻轻吐气:“奴叫做姻娘,因受不住家中汉子的打骂,带着孩子逃了出来,若是大爷真的怜惜则个,就将奴与孩子一同买回去吧。” 阮老爷本就是个色/欲/迷心的,被她这样一撩拨,魂儿都被勾了去。他一心想着弄美人,哪里还顾得上旁的?当即就拿了锭银子出来放在她手里,又说了些诱哄的好话来,叫这媚骨妖娆的胡姬同他回家。 姻娘嫌他给的钱少了,自是不肯,阮老爷又是个自诩风流儒雅之人,勉强的事儿他也是做不来的,可偏偏身上带的银钱却又不够,几番推拒,好话说尽,最后便约定今日拿三百两纹银出来,姻娘同孩子便跟了他。 阮老爷昨日里被那胡姬勾动了心火,偏又不能得手,于是回了阮府可着劲儿折腾了李艳梅一宿,这才有了李艳梅早上迟迟不去老太太院子的事儿。 今日阮老爷从账房支了二百两银钱,又从同僚那儿借了一百两,这便兴匆匆地去昨日那酒馆子寻姻娘,哪知美娇娘没寻着,却碰着了这京城里出了名的恶霸,李家三公子李沿,却说这李三旁的本事没有,仗着当朝宰相是他舅父而恣行无忌,专横霸道,打架生事,无恶不为。街头巷尾虽恨他倚仗权势,为非作歹,却又碍于他的身份,无人敢管。 这李三与阮老爷倒是有个相通的爱好,那便是最喜在烟柳之地厮混。说来也巧,昨日阮老爷同那姻娘约好了之后,今日正要来履行,哪知刚一踏进门,就看见李三对姻娘上下其手,姻娘的孩子被撇在地上,嚎啕大哭,其他人见了又哪里敢管?只埋头管吃自个儿桌上的酒菜罢了。 阮老爷见状,揣了银子僵立当场,毕竟是形势比人强,他能怎么办?若说掉头走人,他听到那凄惨的哭嚎又舍不得,可若是不走,他却又管不得这档子事儿,一时间犹犹豫豫,进退维谷。 那姻娘挣扎间,见到阮老爷,高声大呼:“奴已是站在门口那位阮大人的人了,爷若是想要奴,得同大人商量才是。” 这下可好,那李三阴毒的目光射来,阮老爷也走不成了。 16、两男争美生事端(中) 先前说过,阮老爷见到那酒楼里头跳舞的胡姬之后,鬼迷心窍,色/欲/迷心,早已不能自持,为了得到姻娘,阮老爷甚至还与同僚借了银钱。哪知阮老爷次日拿了银子兴冲冲的赶来,却又见京城里头出了名的霸王李三捉着胡姬不肯松手。 这个时候的李三,很是吃了些酒,正是兴头正浓,他的身后,还站着五个家丁,也俱都是身材壮硕,目露凶光之人。 阮老爷是个识时务的,深知这恶霸惹不得,正是犹犹豫豫,进不得退也不得的当口,那胡姬挣扎间,正好看见了门边的阮老爷,这便大声嚷嚷自己是阮大人家的,这下可好,两人争一女的事儿闹地全屋子的人皆知,今日一过,只怕这半个京城就都知道了。 到了嘴边的肥肉岂有让人的道理?李三使了个眼色,几个家丁便会意团团围了上来: “阮大人,上哪儿去?这小娘子说她是你的人?”李三拖着姻娘,红着眼睛走了过来,喝了酒的男人总是蛮不讲理。 却说这李三,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横行街道,抢强民女,当场打死人的事儿也干过几回,又仗着有人替他善后,行事越发乖张,这城里头很多纨绔世家子都栽在他手里过,是个无人敢惹的人物。 今日犯在这李三的手里,饶是阮老爷有官职在身,只怕他也不放在眼里,就算你再三相让,他却未必承你这个情。 “哪儿的话,我不过是看她可怜,想收留她罢了,既然三公子有兴趣,我又岂会同三公子争?”阮老爷白着一张脸说罢,赶忙别过头去,他有些不忍看那姻娘满脸泪水,却又带着殷殷期盼的眼神。 虽然阮老爷在美人面前是个儒雅的模样,可为了一个胡姬得罪这京城一霸,却是委实不划算的,阮老爷毕竟也是个三十好几的人了,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他还是明白的。 “哦?小娘子对大人情深义重,可大人倒是撇的干干净净,我若是就这般横刀夺爱,反倒是我的不是了。”却说这李三本就是个爱滋事的,阮老爷退一步,他却还要不依不挠再进十尺。 那范茂趁着阮老爷与李三说话的空档,悄悄地挪到大门后头,其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却说这范茂跟在阮老爷身边很有些年头了,也是个机灵的,眼见形势不对,马上想着脱身回府搬救兵,若是阮老爷能拖一会儿,等他多带些人来,也未必不能脱困。 因着康门街与阮府离的不很远,范茂一路奔回府拉着王管事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其后管事儿的哪里敢耽搁,马上叫了几个家丁跟上范茂。 范茂领了几个家丁正待要走,王管事十分谨慎地拉住了他的衣袖,特意压低了声音,有些担心地道:“老爷怎地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还同别人争锋吃醋?” “范茂,不怕与你说了,如今花厅里的坐着的,正是威远侯与赵大姑娘。先不管旁的,威远侯凭什么来咱们府上?还不就是为着他这个表姐能找个好归宿?这当口老爷若是传出什么不好听的,亲事不能成倒是其次,就怕得罪了威远侯……从此以后咱们这一府人都不能好了。” “王管事,您是个明白人,这个中利害我范茂也是省得的,只不过就算老爷不挣那胡姬,可李三未必就肯不刁难人,咱两个能瞒住一时是一时,先把老爷救回来再说罢。”摊上这么个主子,范茂也很无奈。 两人躲在花厅外的廊下有商有量的说了好半响,方才各自散去,殊不知,坐在厅里的苏幕渊通过窗格,早就看到了两人,并将他两个的对话听了个全概。 苏幕渊眼见范茂走了,这便站起身,大步往外走,老太太与赵慧两个正在说话,却见这位冷脸侯爷突然要走,两人俱都顿了顿,老太太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却又没说什么,这叫住不是,不叫也不是,两相为难。 直到苏幕渊的影子看不见了,花厅里的气氛方才缓和了许多,再不是先前那压抑沉闷的氛围了,一屋子的人俱都松了口气,把这尊煞神送走了也好…… 其后老太太旁敲侧击地问赵慧,侯爷有何喜好与忌讳,哪知后者除了摇头还是摇头,瞧着那神情,除了防备,还带着一丝茫然,看来,传言里同年轻侯爷相熟的赵大姑娘,也不过如此。 话分两头说,老太太在花厅招呼赵大姑娘一行的时候,这厢阮兰芷则是被两个丫头扶回了院子。 先前阮兰芷被苏幕拉住了脚踝,猝不及防地正了骨,令她疼的淌了好一会儿的泪珠子,现在脚虽然不崴了,可那莹白玉润的纤细脚踝,却肿成了个馒头,饶是给她抹消肿膏子的梦兰,见了那惨状,都替自家姑娘眼疼。 梦香则是掰开阮兰芷的掌心,拿了干净的棉布巾子将血迹擦拭干净,再小心翼翼地用绣针将嵌入皮肉里的花刺挑了出来,再拿干净的棉纱布细细包缠住。 好一番折腾下来,阮兰芷疼的直抽气,泪珠子也跟断了线一般,就没停过。两个丫头见她受了这般大的罪,也是无奈:“姑娘,你早上去老太太房里的时候明明还好好儿的,怎地一会子的功夫弄的这般狼狈?” “这膝盖才好,怎地又把脚踝跟手掌心都伤着了。” “你两个快别说了,我也正糟心着呢。”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的,听的阮兰芷也是气闷的不行,早知如此,她就是打死也不同阮思娇与两个庶弟搅在一起,白白遭罪不说,还碰上苏幕渊那煞神,想想都气死个人。 不过今天折腾归折腾,好在总算没叫阮思娇得了逞,那女人的心实在太毒了,忆起先前,她这一身的狼狈几乎都与阮思娇有关。 起先阮思娇趁她不备推了一把,令她掌心受伤不说,还去拉扯彬哥儿,衣服撕烂了一道口子甚至崴脚,几乎都是她推波助澜的,临了,还故意高声说话,把苏幕渊那魔鬼招惹过来。阮兰芷恨不能晕死当场,再不要看到这人才好。 好在刚刚她哄住了彬哥儿,千万不要把他看到的事儿说出去,不然这后果可不堪设想了。 上辈子的阮兰芷,一直没想明白,她与阮思娇两个就算不是一个娘生的,可好歹也是共一个父亲的亲姐妹,何况父亲与李姨娘都十分疼爱她这个庶姐,阮思娇在这阮府过的日子,简直比她这个嫡出还要好,真不知她为何还要处处为难自己。 可如今重生回来的阮兰芷,却是想的十分透彻:有些时候嫉恨一个人,几乎是不需要理由的,也许是因为容貌,也许是因为自己这个嫡出的身份碍了她的眼,加上原先的自己又是个好拿捏的,不懂得同人争抢,才导致了阮思娇越发肆无忌惮地欺负自己。 上辈子的阮兰芷忽略了一件事:有的时候,并不是你谦让,别人就会同你和平相处,你的容忍,也许会成为她变本加厉的资本。 阮兰芷想,受过一次教训也就够了,这辈子,阮兰芷不会再允许她,或是任何人,再骑到自己头上。 ———————————————————— 却说苏幕渊走出花厅,不远不近地跟着范茂一行人出了阮府,一路尾随至康门街,果见一家酒馆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 一时间,男人的叫骂声,嘲弄声,女人的惊呼声,啼哭声,围观群众的议论声,呼喝声,声声不绝于耳。 却说苏幕渊身长约略八尺,本就是个高大壮硕的冷漠样子,他每往前走,自有人让出道来,然而就凭他这身高,压根儿不用走到人群中,只需远目一看,就能看见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彼时,阮老爷正被李三的两个家丁,一左一右地架住,身前还有一个家丁,则是抱着一个酒坛子捏住他的双颊,往他嘴里灌酒。 而一旁的李三则是拉着怀里的胡姬肆意揉弄,时不时地还凑近美人的脸颊亲上一口。 这厢范茂领了家丁,急冲冲的上前,一边驱散人群,一边阻止李三的人给阮老爷灌酒。 苏幕渊双手抱胸地倚在不远处的树下瞧着热闹,也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苏幕渊若有所思的目光扫到那胡姬,面色却是渐渐地冷了下去,抿直的嘴角,翘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 呵,他倒是小瞧了赵慧,这女人表面上看着是妥协了,可私底下却偷偷儿地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偏偏就这样巧合,在赵、阮两家即将议亲的时候,闹这么一出。若说这胡姬不是赵慧安排的,他倒还真是不信了。 苏幕渊将修长的手指伸至唇边,打了个呼哨,也就一息的功夫,突然从人群里蹿出个人走到他的面前来。 此人瞧着是个普通的模样,可步伐矫健,身形精瘦,走路一点子动静儿都没有,俨然是个练家子,此人双手抱拳,躬身朝苏幕渊毕恭毕敬地道:“侯爷。” “嗯。”苏幕渊淡淡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唤男子附耳过来,吩咐了几句。 17、两男争美生事端(下) 几番推搡,范茂还是没能拦下李三的家丁,彼时,阮老爷已是被灌了大半坛子烈酒,人有些不清醒了。 对面的李三阴测测地盯着眼前醉眼朦胧的阮老爷,先前他在酒馆里喝的酒也醒了一大半。 李三当然知道这阮仁青是个什么东西,他要娶赵大姑娘做续弦的事儿,近来在坊间传的沸沸扬扬。 先前说过,当朝宰相周士清正是李三的舅父。 却说这周士清也是权倾朝野的人物了,二十年前,周士清之爱女周桃儿刚刚出生的时候,天降奇观,漫天霞光,灿若桃花,美不胜收,故而取名为“桃”。报国寺的高僧甫一见这天象,曾断言此女龙章凤姿,乃是帝后之相。 先帝因着天象祥瑞,又听高僧如此言论,便将尚在襁褓的周桃儿,许给了才六岁的七皇子尉迟曜,他是先帝最小的儿子。 数年过去,先帝的身子日渐衰败。皇权在握之人,十之怕死,秦皇求仙,车中腐死,黄帝升天,神话渺茫,自古以来,克享高寿的皇帝,寥寥无几。 几位皇子为了那天下至尊的位置,蠢蠢欲动,互相猜忌,争的不可开解,最后尉迟曜成功夺嫡,那周桃儿果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自不必言,周氏一族在朝廷的地位也是无人能撼动。 周氏势力盘根错节,风头一时无两,不得不说,当年尉迟曜能成功夺嫡,自是因着有周氏一族在背后鼎力支持,这朝中上下谁人不对周氏一族的人忌惮三分?李三有个权倾朝野的舅父,还有个当皇后的表妹,这京城里头,哪有人敢惹这霸王? 然而,这般势力庞大的氏族,却真是有对头的,古有言,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又有言,文武自古相轻。虽然文臣与武将皆是皇帝的左右臂膀,可文、武却自成两个阵营,表面看上去倒还相得,可私下却是潜流暗涌。没错,这周士清最大的政敌,正是行事狠厉,手段残暴的苏慕渊。 说来也巧,这周士清的妹妹周莲秀,正是战死沙场的苏老侯爷之妻,也是上辈子阮兰芷的婆婆。 却说这周莲秀,虽是苏慕渊名义上的母亲,可私底下两人却有着不可调和的刻骨之仇,至于他两个之间究竟有些什么恩怨?此处暂且先不做赘述。 周莲秀同苏慕渊素来不对付,这阮仁青又即将要娶苏慕渊的远房表姐赵慧,因着这些缠缠绕绕的关系,今日阮老爷犯在李三手里,他自然是想趁此机会,好好儿教训阮老爷一番。 只不过,这阮仁青虽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却不大不小也是个有官职在身的人,若是当街给他太过难堪,难保朝廷里那些个御史,不参自个儿的舅父一本,诸如纵外甥行凶一类的屁话,他虽不怕事,却也不想惹些无谓的麻烦。李三想了又想,只将这阮老爷提溜到个无人的角落,再作打算。 其后李三对那酒馆的老板吩咐了几句,命他将这胡姬扣在桌前,晚些时候再来带她走。再又转头对那些个瞧热闹的人恶狠狠地说道:“今日谁敢多管闲事,我李三定叫他出不了这个酒馆子!” 却说这李三养的几个家丁,都是有些拳脚功夫的横人,范茂带来的三个阮府下人,压根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而其他人见李三耍狠,自也不敢出声。 如今这阮老爷被李三的人捏在手里,范茂等人不敢妄动,只亦步亦趋的跟着李三等人往那煊门街西北角的僻静胡同行去。 旁的人见无热闹可看,也就渐渐散去了,先前那隐在人群里与苏慕渊打过照面的男子,不慌不忙的抬脚跟上。苏慕渊目送一行人走远,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却也一同跟了过去。 这厢阮老爷手脚俱是垂软乏力,被两个家丁拖着走,两条腿在地上拖行,鞋袜、衣袂上沾了不少灰渣,发髻散乱,幞头歪斜,行容狼狈不堪,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儒雅的模样? 行至无人角落,那李三挥手叫家丁架住阮老爷,另外三个家丁则是将范茂等人拦在七、八步开外的地方,不能上前。 却说这李三惯是个心狠手黑的货色,眼见四下无人,他照着阮仁青的胸口就是狠狠一脚。 阮老爷心口痛不可挡,酒也醒了大半,他冷汗涔涔地瞠大了双眼,手脚乱挣起来。 李三见他挣动,心头火起,抡起拳头对着阮仁青又是一顿暴打,嘴里还不忘说些污言怒骂,阮老爷被打的通身剧痛,渐渐地也没了力气去反抗,嘶哑着声音讨饶。 隐在暗处的苏慕渊,见阮仁青被打的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儿了,方才慢悠悠地以靴尖踢起了一颗小石子儿,准确地握在手里,又上下抛了两抛,方才出手如电地朝着不远处的家丁掷了出去。 说来也蹊跷,那平淡无奇的石子儿自苏慕渊的手指掷出之后,竟带起了一道凌厉之风,犹如一支破空而来的利器,朝着钳住阮老爷左臂的家丁急射而去。 那家丁只觉脑后生风,心生奇怪,正待回头,却被那石子儿钻入了脑腔,打了个对穿之后,又飞向了右臂的家丁。 那石子儿自右边家丁的太阳穴直直射入,再从另外一侧的面颊飞出,斜斜打入地面,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坑洞。 两名家丁连吭声都未来得及,就遭到了暗算,其后以一个诡异的表情,直挺挺地朝两旁倒下。 这突如其来的松手,令阮老爷重心不稳,直接就扑上了朝他挥拳的李三身上。 这喝了酒的人,身子本就沉甸甸的,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李三身上,却说李三本就是个出拳的姿势,力量都集中在上半身,下盘自是不稳,如今撞上直愣愣朝他扑过来的阮仁青,生生被他带倒,成了个人肉垫子。 也不知是这李三实在运气不好,还是怎地,两人倒下的地方刚好有个凸起的尖石,李三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那尖石上,立时就双目大张地断了气。 不远处的几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只知一阵风刮过,须臾之间,原本在教训阮老爷的三人,突然俱都倒了下去。 这下子众人方才察觉事情有异,那几个凶狠的家丁也顾不上拦人了,统统都赶了过去,七手八脚地将压在李三身上阮仁青掀翻,去照顾自个儿的主子。 那范茂也是个机灵的,虽不知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可他也怕李三突然缓过神来再教训阮老爷,范茂赶忙给三个下人递眼色,四人快速地扶起阮老爷,趁着李三那伙人还未回过神来,架起阮老爷就往胡同的出口奔去。 这几个家丁正在查看李三,却发现地上湿呼呼地黑了一大片,再按住李三的脑袋,使力一拔,霎时间,尘土混着血腥气扑鼻而来。家丁们遽然发现自家主子的后脑勺破了个大洞,鲜血正泊泊流出,地上那锋锐的尖石上,还沾了些红红白白的脑浆。 几人面色大变,回头一看,阮仁青那伙人竟然已经跑没了影。 这几个家丁见此变故,也是六神无主,却说这李沿,家中行三,上头有两个姐姐,均是高嫁,他乃是李家独子,家中纵容非常,今日李三不明不白死在胡同里,他几个就这样回去了,只怕也是难逃一死,可平白无故的跟着李三公子一起死,总还是有些不甘愿的。 几人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心知千万不能让那阮老爷跑了,自是要出去将人追回来的。 家丁们起身,正要追出胡同,却见出口立着一道人影,此人面容平淡无奇,身材中等,是个扎进人堆里,就看不见的人物。 几个家丁大声呼喝:“哪来的杀才,好狗不挡道,滚一边儿去!” 这厢说完就推了那男子一把,准备跑出去追人,哪知这男子被大力一推,却好似被钉在地面上一般,纹丝不动,他蓦地出手,将一旁的家丁喉咙捏了个粉碎。 另外两名家丁见状,骇得倒退了两步,正待要逃,那男子倏地拔出插在腰间的短刀,箭步上前,照准两人脖子快速一划。 两人的喉咙俱都被割破,霎时间鲜血喷在墙壁上,抽搐了两下,应声倒地。 自不必说,这人正是先前同苏慕渊有过交集的男子,他一出手,快速将三人毙命,其后在死去的家丁身上拭了拭刀刃上的血污,又朝苏慕渊藏身的地方打了个稽首,这才大步离去。 苏慕渊一言不发地看完整个过程,其后冷冷地扫了一眼横了一地的尸体,抚了抚下摆的褶皱,足下一点,跃出了胡同。 不知道阿芷的伤处理的如何了?晚点着人给她送盒玉肌膏过去。苏慕渊这般思忖着,嘴角翘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来。 18、揭真相赵慧难堪 先前说过,阮仁青被李三打了个半死,范茂见场面已是不可控制,趁乱将老爷救走,出了胡同之后,冒着冷汗的范茂等人,片刻不敢耽搁地快速往门街里头钻,生怕老爷再次被那群凶神恶煞擒住,更怕这当口回了阮府,被赵大姑娘撞上,婚事必然要出变故。 一行人只顾得上逃命,哪里知道那胡同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人躲躲藏藏,心中惶恐不安,其后他们在煊康门街某个粉头的房里躲了一阵子,又使了银子找那专门为女支子看症的大夫来给老爷治伤,末了,再寻个遮的严严实实的轿子,将老爷抬回阮府自不提。 阮府,花厅 先前说过,那赵慧本就无意到阮府来,不过是因着苏慕渊强拉着她一道来的罢了,后来威远侯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自个儿抬脚走了,被迫留下来的赵慧,应付这万氏便越发地心不在焉了。 老太太是个人精儿,哪里看不出来这赵慧并不想嫁来阮府?她虽恼怒这赵大姑娘的不识好歹,面上却不显分毫。 实际上,老太太的心里也有她的算计,今日赵慧乘马车来阮府的事儿,街坊邻里可是看的一清二楚的,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来男方家里做客,那婚事自然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此时若是赵大再反悔,别人只会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寡义廉耻,背信弃义,那阮府也就成了临时被“悔婚”的可怜受害者了。 思及此,万氏看赵慧的眼神里,带了一丝嘲弄与鄙夷:这老姑娘都已是二十有一的年纪了,还厚颜无耻地端着一副高姿态,真当自己是天上仙女儿了?哼,若是这婚事还不能成,那就休怪她老太婆子毁人名声了。 赵慧此时心事重重,哪里能知道看似对她温和善意的万氏,藏着一份恶毒心思? 这厢花厅里头的两人正各怀心思地说着话,却忽闻垂花门处一阵嘈杂,老太太蹙着眉头着人一打听,方才知道阮老爷回了府来。 虽说这赵慧是相看夫家,可婚前男女大防的规矩还是得遵守。赵慧寻思着,既然阮仁青回来了,自个儿是不是得回避一下? 行容狼狈的阮老爷,因着被李三好一顿毒打,身上带着伤,头脸也被打了个青紫乌肿,再不是平日里那儒雅翩翩的模样,他哪里还有脸走正门? 范茂着人将轿子换成了步辇,抬着阮老爷从侧门进到府里,十分自觉地避开了花厅,再沿着小径上了月拱桥,直接就往梅香院去了。 赵慧神色紧张地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后来见那阮仁青主动避开了自己,这才松了口气儿,既然这阮府的老爷回来了,她也不欲多留,又同老太太寒暄了几句,也就起身告辞了。 赵慧将将出了阮府大门,刚打起车帘子,却见苏慕渊坐在马车里,面无表情地瞪着她。 赵慧毕恭毕敬地跪在苏慕渊的脚边,垂首喊了一声:“主子。” 谁知这苏慕渊蓦地抬脚照准赵慧的胸口就是一脚,赵慧被这狠戾的一脚踹的差点子背过气去,其后整个人撞在冰冷坚硬的车壁上,又重重地砸在了车板上。 赵慧胸口一阵剧痛,她咬着牙忍住了即将喷出口的血沫子,又爬到苏慕渊的跟前,恭恭敬敬地跪好。 实际上,赵慧的确同苏慕渊没有分毫血缘关系,她不过是塞北戍边失去亲人的一介孤女罢了。 赵慧幼时家境贫寒,小小年纪就要每日劳作,也是个命苦之人。当年苏氏三父子与突厥大军在乌拉尔山脉一役,她爹爹与两个兄长统统征去上了战场,后来敌军被苏慕渊打的节节败退,一些仓皇四逃的散兵躲进了她所在的村子里头,残忍的敌军屠了全村不说,末了还放火将房屋烧个干净,事发的时候,赵慧被她娘亲亲手推下一口井里,方才活了下来。 后来苏慕渊率领两千骑兵赶到,看到村子满目苍夷,烧成焦灰的尸体,尚未烧尽的房屋残垣,分外凄凉。 年轻的将帅见此惨状,也只略略看了片刻,便整肃队伍,继续朝北方追击敌人。 出村子的时候,路过那口石井,在猎猎呼啸的狂风里,苏慕渊听到一阵微弱的哭声,他调转了马头,朝那石井看去,躺在里头奄奄一息的女人正是赵慧。 苏慕渊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盯着赵慧,他的神色有些触动,似是在回忆些什么,顿了半响后,苏慕渊这才命人将她救了上来。 自此之后,赵慧这条命就是苏慕渊给的,但凡侯爷有任何吩咐,她定不会说半个“不”字,当然,只除了这次与阮仁青的婚事。 苏慕渊知道她心有不甘,只不过,他素来是个不在意别人看法的人,又怎会替赵慧考虑? 加之赵慧先前在廊下见到自个儿敬如神祗的苏侯爷,竟然那般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人儿,心里难受已极,只觉浑身都被尖刺扎过一般,压根就不想待在阮府。 然而赵慧所不知的是,苏慕渊常年习武,五感六觉也是异于常人的敏锐,她在那廊下窥视的事儿,苏慕渊哪能不知?不过是觉得她这样无足轻重小卒子,还不够资格让他多分出一丝心思罢了。 只不过苏慕渊倒是没想到,赵慧为了不嫁给阮仁青,竟还有这等胆子,私底下偷偷地安排了个胡姬,引出阮仁青与李三,两男争一女的丑事。 彼时,赵慧还不知道先前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她的脑子里,统统都是苏慕渊一脸宠溺地抱着那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渐渐走远的画面。 就在这时,苏慕渊蓦地出手掐住了赵慧的脖子,粗粝修长的手指慢慢锁紧,一双阴鹜冰冷的鹰眸,就这般看着手里的人儿,脸色渐渐乌紫,在生死边缘挣扎…… “赵春丽,谁给你的胆子忤逆我的?嗯?”苏慕渊不带一丝感情地喊了赵慧的本名,赵慧知道,她的主子已是怒极。 赵慧原先名叫“春丽”,自从苏慕渊请了先生教她学识之后,她便给自己改了“慧”这个名字。慧,儇也。慧、儇,皆意精明。赵慧一心希望自己能为苏慕渊打理好他的地下产业,实际上,她也的确成功做到了。 如今赵慧被死死地钳住了喉咙,哪里能开口说话?不过全凭苏慕渊宰割罢了。她在绝望之下,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她想,她就要死了,死在自己爱慕的主子手里,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然而就在最后那一刹,苏慕渊倏地松开了手指,赵慧浑身无力地靠在车壁上,面色涨得通红,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儿,不明所以地看了苏慕渊一眼。 苏慕渊既没再开口说话,也没有再动杀她的心思,马车行了一段路之后,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车帘子从外面被掀了起来,赵慧不明所以地眯着眼睛朝外看去,只听砰的一声,一个黑乎乎的庞大物体被抛上了马车。 赵慧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转头去看苏慕渊,却见后者面无表情的叫她自个儿动手将那黑麻袋解开。 赵慧甫一看到里头的东西,脸色大变,抱着马车小桌旁的痰盂就开始呕吐起来,吐到最后,只剩胆汁,方才止住。苏慕渊就这般冷冷地看着她遭罪,也不说话。 原来那麻布袋子里头的装地不是旁的,而是那胡姬的尸体。这胡姬的死状极为可怖,面上血肉模糊不说,身上也无一块完好的皮肤,想必死前必是遭了极大的折磨。 好半响后,赵慧方才抹了一把自个儿脸上的泪珠子,哽咽地道:“主子既已知道那姻娘是我派去勾引阮仁青的,为何先才还放过我?”这话虽听着绝望,可却还隐隐藏着一丝希冀。 赵慧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苏慕渊却没有回答,而是不发一言的看向了竹帘之外的热闹街市,思绪不自觉地飘远: 先前说过,苏慕渊有着异族血统,他的母亲,乃是白铁勒族族长的女儿——雪姬,她同时也是突厥汗国,有着正经封号的第一美人。 突厥汗国的摄政王赫连元昭,正是雪姬的表兄。 按理来说,雪姬在塞北一带,也算是身份尊贵,赫赫有名的美人,怎地就嫁了苏老侯爷做小妾? 却说这突厥汗国,十分崇尚武力与权力,女人的地位极其低下,她们的价值除了生育后代,也不过就好似一头牛,一头羊那般,是可以交易买卖的。当年雪姬被送往大术朝和亲,先帝不过是顺水人情,赐给了苏老侯爷。 苏老侯爷的正室周莲秀,本就是当朝宰相的妹妹,皇后周桃儿的姑姑,周氏见了这样的美人进了苏府,哪里能放过她? 雪姬在苏府内宅受尽了磋磨,终于在一个大雪天里生下了苏幕渊,因着产后大出血,她甚至没有挨过一个晚上,就咽气了。苏老侯爷见生下来的次子竟是个褐发黄眼珠子,五官深邃的异相,哪里能容?自是不会善待他。 苏幕渊从小就被老侯爷当成一条狗来养,他在六岁之前,每天被铁链子拴了脖子,再由下人牵着到处走,他所谓的吃食,也不过是倒在地上的一盆混了泥土的白饭罢了,其后被周氏差人丢到了枯井里头不闻不问。 苏幕渊既是个这样卑贱到尘埃里,带有异族血统的杂/种庶子,且苏府又有两个嫡子的情况下,他后来又是如何能继承苏老侯爷的爵位? 其实原本真正应该袭承爵位的,乃是苏家嫡长子苏宁源。然而家门不幸,苏宁源同老侯爷一起,在乌拉尔山脉一役中力竭身亡。一时间,军中无人主事,年仅十五岁的苏慕渊又哪里使唤得动那些个苏老侯爷的旧部? 就在这种后继无援,副将异心的情况下,苏幕渊当众斩杀两个苏老侯爷的心腹,以震军威,其后亲率仅剩的两万将士,奇迹般的来了个大反转,击退十五万突厥大军不说,还一并带回了敌军首领的头颅,那敌军的首领,正是苏慕渊的亲舅父。 乌拉尔山一战,作为主帅的苏老侯爷带着两个儿子冲锋陷阵,说的好听是上阵父子兵,可为何只有苏幕渊一人回来?这背后说道的可就十分精彩了,最常见的版本莫过于:苏幕渊大逆不道,手段邪佞,杀父弑兄,冒领军功。 苏老侯爷与其嫡长子战死沙场,庶次子是个血统不纯的杂种,而嫡三子却是个镇日卧床不起的病痨鬼,众人见苏氏一门没落下去,不禁唏嘘,然而尉迟曜登基之后,竟然力排众议,坚持让苏慕渊继承爵位,这一决定,自然遭到了文官们的一致反对。 哪个家族最看重的不是长子与嫡子?那苏家的两个嫡出就算死了一个,这不还剩一个吗?加上苏家的嫡出儿子,是当朝宰相周士清正儿八经的外甥,也是当朝皇后的亲表弟,这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姬妾生的杂/种来袭爵才是。 可武将们又是另外一个声音,苏慕渊虽出生低微,可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率领二万精兵大败敌军十五万大军于乌拉尔山脉,这样用兵如神的旷世奇才却不多见,武将们可不像那些个酸腐文官,只讲究这些个立长立嫡的规矩,毕竟打仗卖命的可是他们,谁有本事带领他们突出重围打胜仗,才是一个真真儿的好统帅,嫡三子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足不出府的病秧子,能握的住兵符吗?谁愿意拿自己的性命赌在一个半副身子踏进棺材里的人? 文武两方势力为着谁该继承爵位这个事儿吵的水深火热,不可开解,诡异的是,本应该是反对呼声最大的周士清,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此事并不表态。既然朝廷里本该是最大的反对势力都迫于形势沉默了,旁的人就更不敢说什么了。 关于苏慕渊袭爵的不利流言,很快便销声匿迹,至于他当上这个威远侯真正的内里原因,那些个文官也只敢私底下偷偷儿怀疑罢了,明面上,谁又敢再置喙什么?又不是嫌命太长。 —————————————————— 翌日一早,阮府,姝婧院 因着伤了脚踝和手掌,昨夜里阮兰芷几乎没怎么睡,稍微动一动,手脚的伤处便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其后两个丫头伺候她起床洗漱,梳妆打扮。收拾停当,阮兰芷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吃起早饭来,今日她只略略用了小半碗碧粳粥,便停了箸。 梦兰见状,也不多言,只默默地撤下桌上的碗筷,又扶她上了榻歇着,这才忍不住问道:“姑娘,你伤成这样,老太太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阮兰芷神情恹恹地靠在迎枕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如今脚也肿着,手也伤着,只要一想到晚些时候还要去祖母那儿请安,便觉得浑身乏力,提不起一丝劲儿来。 万氏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睛可不瞎,昨日上午她几个姐弟躲在花丛里偷窥,虽然未被抓个现行,可这种事儿哪里又能瞒得住万氏? 昨晚上她托病不肯去上房伺候老太太用晚饭的时候,只怕老太太就已经在怀疑她了,还特意叫人来带话:今早姑娘起了,一定要上她那儿去叙叙话。 然而,就在阮兰芷犹豫间,廊上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有人神色慌张地打起帘子奔了进来,正是随身伺候阮兰芷的另外一个丫头,梦香。 怎地这样莽莽撞撞的?阮兰芷颦着秀眉,正要张口训斥,那梦香却大喘了两口气,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抹着泪珠子道:“姑娘,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阮兰芷见状,神情冷凝了下来:“不急,你慢慢地说,别岔着气儿了。” 这道声音好似黄莺出谷一般,婉转动听,又好似泠泠泉水一般,沁人心脾,梦香的情绪被安抚了下来,她缓了缓,这才哽咽道:“姑娘,几个衙役突然闯进府里,将老爷押走了,说是……说是老爷杀了人!” “什么?”阮兰芷闻言,惊的直起身子来,甚至连自个儿身上的伤都忘记了。 19、惊天变阮父被擒 阮府,梅香院 李艳梅鬓发散乱地趴在床榻上,她有些出神地看着床帐顶上的描金绣球,床前的朱漆梅花小几上摆着一个镂金的小香炉,里头燃的正是京城里头最近最时兴的“帐中王氏金香”。 这“帐中王氏金香”确实十分讲究,它采真腊沉香八两,檀香二两,牙硝、甲香,金额香、丁香各半两,麝香一两,片白脑子四两,上为细末,炼蜜先和前香,后入脑、麝为丸,大小任意,以金箔为衣。 这金香除了香味浓郁,暧昧惑人之外,香味还持久不散,加上里头又有麝香的成分,熏的时间长了,既能催人情/欲,又能避子,一举数得。 自不必说,这“帐中香”乃是内宅享乐的最佳熏香。 昨天赵大姑娘来阮府相看,令各房姨娘都生了不同程度的危机感,最为焦心的,要数这位一门心思想要扶正的李姨娘。 为了留住阮老爷的人和心,李艳梅这几日特地熏上“帐中香”,在床笫之间也是卖力伺候。 哪知昨日李姨娘精心准备,却迎来了一个被打得个鼻青脸肿的阮仁青,这闺房之乐自然是享不成了,其后李姨娘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伤者一通夜不说,谁知次日一早她才将将闭眼,打算歇个回笼觉,又被一帮子强行闯入,目露凶光的衙役给吓醒了。 那帮子人不由分说地就来掀衾被,她一身白花花的肉儿给人看了去不说,两个衙役上前,出手吊起正在熟睡的阮仁青的双手,拿那两块厚厚地共枷子,夹住他的脖子和双手,跟着就把阮老爷拖下床。 这番粗鲁的动作令阮仁青的伤处磕到床沿上,疼的他立时就清醒了,仓惶间,阮老爷急急喝道:“大清早的,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乃从六品通直郎阮仁青阮大人,你们闯入我家里逞凶,不怕我上折子告你们一状?” 为首那衙役冷冷一笑道:“真真儿是好大的口气!阮仁青,你还当自个儿是个天官呢?杀了人还敢心安理得回府睡大觉,你难道不怕夜里冤魂找你来索命吗?” 这一番话,把屋子里的人统统都惊了一跳: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爷杀人了? 阮仁青闻言,也是脸色大变,他哪里敢杀人?他昨天差点子被人杀了才是真的,这厢刚要辩解,那官差一边推搡着他一边又道:“少装蒜!李大人府上的三公子李沿,与其五个家丁,昨日均死在煊康门街西北角的小胡同里头,不少人都看见你从那胡同里跑了出来,就算不是你亲手做下的,也必然同你脱不了干系。” 什么?李三死了?阮仁青惊出了一身冷汗,旁的家丁是死是活他的确是不知道的,他当时被迫灌了一大坛子酒,后来虽然被李三揍的清醒了不少,却又一个没站稳,将李三扑倒在地,其后他听到李三后脑勺磕上了石头的声音,走前他的确也见到地上流了不少血…… 难道……? 阮仁青吓得面色青白交错,难道他那一撞,真的把李三给害死了? 阮仁青将昨天的事情再细细地梳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惊悚,好像……他的确是闯了天大的祸事! ———————————————————— 阮兰芷忍着脚踝传来的钻心剧痛,一字不落地听完梦香的话,整颗心荡到了谷底。 她面色如纸递跌坐在榻上,脑子里一团乱麻,嫣粉的樱唇翕动了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儿来。 李沿这个人,阮兰芷是知道的,上辈子这李三曾经到过苏府,彼时,周莲秀怪她伺候夫君不尽心,要给她立规矩。 就在她跪在正院的当口,那李三过来与周莲秀叙话,她至今还记得李三看她的眼神。 阴测测的目光,好似一条藏了剧毒的蛇,放肆又充满欲/望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后来,她记得李三这人是死在苏慕渊手里的,实际上,苏宁时死的算早的,没有看到苏慕渊对付周家的狠戾手段。 是了,最后权倾朝野的周家被苏慕渊斗倒了不说,包括同周家有任何干系的旁支,也统统是落了个惨死的下场。 只不过,根据她的记忆,李沿应该是死在五年之后才对,怎地重活这一世,李沿竟然现在就死了?而且这李沿的死,竟然还和她那个不成器的爹有所牵连? 若说阮老爷谋杀李三,阮兰芷是不信的。旁的不说,阮老爷是个什么德行,她这个做女儿的还能不知道吗?除了空有一副好皮囊,镇日走马章台,流连妓间,与无数女人有染之外,他哪里做得出杀人的事儿来? 何况那李三又是个京城里有名的霸王,就她老爹那怂包样儿,再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沾惹李三才是。 这厢阮兰芷脑子里乱哄哄的,她觉得自她带着前世的记忆醒过来之后,就没有一件事儿是与上辈子相同的。虽然人还是这些人,可有些事儿却又莫名其妙的发生了,令她完全措手不及。 可无论这阮老爷如何混账,他毕竟是自个儿的爹,阮兰芷自认是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亲爹受牢狱之灾的。 这般想着,阮兰芷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她唤来两个丫头,搀扶着自己,往慈心院行去。 ———————————————— 与此同时,慈心院 正靠坐在软塌上的老太太万氏自然也知道了阮老爷被衙役捉走一事,她现在也是心急如焚,嘴角甚至都起了燎泡。 其后她直接把跟在阮老爷身边的范茂给提溜了出来,横眉竖目地逼着他招供。 范茂吃了几个板子,只是不敢再瞒,就将这两日两男争一女,李三教训阮老爷,后来胡同里突然发生怪事儿的情况,给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万氏听罢,神情越发凝重了,她同阮兰芷的想法一致,就凭她儿子那懦弱性子,哪里敢行凶杀人? 旁的就不多说了,阮老爷本是个没吃过什么苦的人,将他关到大牢里头,他哪里受得了这般罪? 万氏思忖着,先不管其他,得尽早使些银子给狱卒,打点一下,不然仁青只怕在里头熬不住。 然而……自从万氏给儿子捐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后,如今的阮府,落魄的连个普通富商的宅邸都不如。 且这事儿至今还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胡乱塞钱也未必就派的上用场…… 万氏这厢正是一筹莫展,守门的婆子就打起帘子来禀告:“老太太,几个姨娘和几个姐儿哥儿都来了,正在门口候着呢。” 如今她儿子被捉进了大牢,万氏心里自是极烦这几个姨娘的,她摆了摆手道:“统统撵回去,叫王管事儿的派人盯着,别让她们出来,没得叫我见着心烦!” 守门婆子领了命,正要出去,那万氏却又急急喝道:“慢着!叫二姑娘留下,其他人该赶走的赶走。” 守门婆子想起二姑娘那苍白的面色,薄纸片儿一般的身形,却还死扛着叫两个丫头搀扶她候在慈心院的门口,正想张口再同老太太说两句,可见老太太神色不豫,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不多时,阮兰芷被两个丫头扶着慢慢走进屋里,老太太上下扫了一眼,有些诧异地道:“莺莺昨日早上见你还好好儿的,怎地脚又伤着了?” 万氏停顿了一下,又意有所指地道:“总不会……是跟着你庶姐庶弟那几个猴儿,闹腾出来的吧?” 阮兰芷哪能听不出万氏的意思,只不过现在也不是说那事儿的时候,只好装傻充愣地道:“祖母可是误会莺莺了,我昨夜里突然醒了,想爬起来倒个水喝,哪知头晕脑胀的还没踩着地板,就一头栽了下去,把脚给崴了。” 万氏现在心里装着事儿,且阮兰芷说的也是有理有据,她也就揭过去了,其后亲自起身,走过来拉着阮兰芷的手道:“莺莺,你爹的事儿想必你也知道了,我这做娘的绝对相信你爹爹是清白的,可这大牢里头,屈打成招的事儿也是屡见不鲜,你爹爹这辈子顺风顺水的,也没受过什么罪,我怕他,怕他挨不住啊……” 这一番话说的痛彻心扉,可阮兰芷哪能猜不出老太太打的是何主意呢? 阮兰芷闻弦音而知雅意,她反握住万氏的手,说道:“莺莺也好些时候没有见过姨祖母了,上次薛哥哥来,还同我提起了这个事儿呢,祖母,我今日去拜访姨祖母,你看可好?” 万氏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万氏虽然同她那个有诰命在身的姐姐不怎么亲近,可她姐姐对自家孙女儿却是真心疼爱的,让莺莺去说项,说不定,她那个在朝廷里当正二品户部侍郎的外甥,能帮上什么忙呢? 20、周庭谨初遇莺莺 却说万氏与阮兰芷略略谈了一会子,其后一致决定去拜访薛府,打听一下阮老爷的事儿。 事情宜早不宜迟,阮兰芷回了院子稍稍打扮了一番,因着姨祖母爱看小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如今又是仲夏时节,于是换了一身樱花粉的薄纱裙,这就备马车要出门了。 如今阮兰芷脚裸还肿着,自然也走不快,老太太怕她出丑,干脆叫了两个粗使婆子将那步撵也一并带上。 折腾了半响,阮兰芷才让粗实婆子抱上了马车,彼时,车厢里面早已经垫上了厚厚的毛毡。阮兰芷直接躺靠上去,并不觉得车板子硬邦邦的,靠在那软软的毛毡上,坐久了也不会脚疼。 虽然老太太对这孙女儿纯粹是利用,可对阮兰芷的身子却是极为保护的,毕竟这样绝世出尘的美人儿,若是不好好儿娇养着,实在是暴殄天物。 马车出了阮府所在的西湘胡同,拐到东大街上,再一直朝前走,在州桥上拐个大弯,继续朝东行,经过皇宫前的御街,尚书省,以及太常寺,就到青云长街了。 这青云长街依水而建,景色宜人,右手边正是望月湖,而左手边,则是一些民宅。 却说能在这城东青云长街上住的,才是大术朝真真儿的氏族勋贵。 青云长街左手边的最后一个胡同里,就是周大宰相的府邸,依次数过来,倒数第二个胡同里住的是威远侯苏府,倒数第三个则是官从正二品的太子少师,谢少师的府邸。 薛府所在的位置,位于青云长街的中间,约莫是从正面数过去,第八个胡同里。 这厢阮兰芷所乘的马车,正准备拐进胡同的当口,却听到对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叮铃声,那铃声,好似深怕旁的人注意不到似的,由远及近,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响。 阮兰芷心下诧异,怎地白天也要响铃?她正要掀起车帘子提醒车夫大哥注意一下,就在此时,绑着铃铛的赤朱色华盖马车,迎面急速驶来。 因着是拐弯的位置,先前两车的马夫俱都没看见对方的马车,如今避让已是不及,那胡同本就窄仄,哪里能一次性容下两辆马车并行? 两辆马车打了照面,车夫们俱都挥舞鞭子赶着马儿往斜侧一偏,这才总算是避免了几匹马撞在一起的尴尬,可他们都忘记了,就算是马躲过了,可车辕后面的庞大车厢又怎能避得过? 这下可好,两辆马车的车厢挤擦在一起,动弹不得分毫。突如其来的挤撞,导致两辆马车里的人统统都遭了秧。 那赤朱华盖的马车上,立时便跳下两个身着官服,气势汹汹的带刀侍卫,两人一把拉过阮府的车夫,恶狠狠地道:“你个蠢杀才,是聋子还是瞎?” “你听到铃铛声还不赶紧踩‘木脚拖’停下让路,偏偏要杵在拐弯角这儿,现在可好,大家俱都堵在这里,若是今日耽搁了我们大人的正事儿,十个你都赔不起!” 车夫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他心知这青云长街上的人,随便哪一个都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他擦着冷汗,点头弯腰,口中一个劲儿地赔着不是。 却说这大术朝的马车,做得好些的,在车底部都装有两个带有倾斜度的木质结构,叫做“木脚拖”,它连着马车轮子,车夫若是发现前方路况不对,滑下去踩住这“木脚拖”,轮子就转不动了,再扯住缰绳,马儿拉不动车,车子就可以即刻停下来。 如果是在夜里赶路,车夫还会在车辕挂上一个铜铃铛,车子一动,铃铛就会叮铃作响,可以提醒对面行来的马车,注意避让。 只不过,这种铃铛是只有在夜间,看不清远处的时候才会挂上,大白天的就挂铃铛,的确是少见。 因着先前两辆马车撞在一处,阮兰芷整个人狠狠地甩在了马车壁上,如今她浑身都疼得厉害,泪珠子也不受控制地淌下来了,她抬起手来,揉了揉自个儿的头,以缓解脑子里的嗡嗡声。 等阮兰芷终于缓过神来,掀开侧窗的帘子看一看外边的情况时,正好对上了一双深邃而又淡漠的眼眸,她的心猛地一跳,赶忙将帘子放了下来。 此人剑眉入鬓,目若朗星,挺鼻薄唇,面如冠玉,是个清隽秀朗的人物,细细观之,那眉宇之间还带着一股子孤傲之气。 阮兰芷知道这人,他正是自己上辈子那病痨鬼丈夫的表哥,当朝宰相周士清的长子,周庭谨。 却说这周庭谨,是京城里鼎鼎有名的才子,当年,年仅十九岁的周庭谨,在殿试上打败众人,脱颖而出,一举夺魁。 跨街当日,从金銮大殿回青云长街这一路,身世显赫,才高八斗,朗朗卓绝,年轻俊美的状元郎,不知俘获了多少姑娘的芳心。 这术朝里的簪缨世家,不知凡几,可谁也盖不过周氏俩父子的风头。 阮兰芷还记得上辈子周氏一族倒台的时候,苏慕渊亲自领兵抄了周府,可唯独这周庭谨不知所踪。 其后也不知是何缘故,不管是当了皇帝的尉迟曜,还是夺了爵位的苏慕渊,却都放过了周庭谨这条漏网之鱼,并没有再追究他的意思。 如今,周庭谨年二十三,官拜从四品,任大理寺少卿一职。 马车前的斥责声,将阮兰芷飘远的思绪渐渐地拉了回来,她在周庭谨探究的视线里,迅速将车帘子放下来。 实际上,阮兰芷刚刚掀起帘子也就看了一瞬,就赶紧又遮了个严严实实的。 可也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瞥,却令周庭谨呼吸一窒,整个人如被雷电击中一般,痴痴愣愣地盯着那布帘子,久久不能回神。 那马车里的姑娘,大概是从壁画上走下来的仙女儿吧?周庭谨如此思忖着。 由于父亲身居高位,他见过的美人儿也是多如过江之鲫,可那些个美人儿,初见时惊艳,可过那么一会儿,见不着人了,他也就忘记了那美人究竟长得是何模样。 可对面马车里的姑娘却不一样,虽然仅仅只看了一眼,那模样却深深地刻入了他的心上,再也挥之不去。 周庭谨闭了闭眼,细细地回味:那是一双波光滟潋,明亮动人的大眼,当她直勾勾地看着你的时候,狡黠善睐,婉转含情,好似里头藏着许多星光一般,直教人想要沉迷其中,而后深深地探索一番,那里头究竟都有些什么秘密……? 光是一双眼睛,就已经勾的人难以自持了,何况还有那如羊脂白玉一般光洁姣好的脸庞,如新月一般精致的柳眉,以及细巧挺秀的琼鼻,未施口脂却仍旧饱满莹润的红菱樱唇…… “大人?大人!”一道男声蓦地在他耳旁响起。 周庭谨这才回过神来,他骤然握紧了拳头,咽了咽喉咙,口气沉沉地道:“罢了,叫他两个停手,不要为难对面的马车。你去叫车夫将缰绳解开,我们骑马回衙门去。另外,赵术、许长林,你两个留下来,帮着把本官的车厢挪开,再看一看对面马车的损失情况,必要的时候,帮他们一把。” 阮兰芷听到隔壁马车传来这样的话,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梦兰见自家姑娘一脸惊魂未定,不由得问道:“姑娘,可是外面那官爷太凶了?” 阮兰芷抚了抚心口,勉强一笑:“没什么,我先前就是惊着了。这两辆马车撞在一起,双方都有错,咱们服个软,由着他们骂几声也就是了,对面马车上的大人,是个胸襟宽阔的,不会为难我们。” 若是她没记错,这周庭谨如今在大理寺供职,正是掌刑狱案件审理的,说不定爹爹的事儿,是他在审理…… 周庭谨骑在高头大马上,听到这清脆婉转如黄莺娇啼一般的声音,他在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了这样的诗句:冰齿映轻唇,蕊红新放。声宛转,疑随烟香悠扬…… 他嘴角翘起一丝笑意来,想不到自个儿看到一个小姑娘,竟然会似那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小子一般,心跳如擂鼓,兴奋的难以自持。这时候实在不宜相见,没得唐突了佳人。 却是不知……她是哪家的姑娘?既然来这青云八合胡同,想来与薛家应该有些关系,周庭谨思忖着,改天得派人好好儿查查才是。 奈何时机不对,他还有公务在身,周庭谨有些不舍地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阮兰芷所在的马车,这才同随行的几个护卫一并打马走了。 而留下来的赵术与许长林以及阮府的车夫,几人合力将那沉甸甸的马车移到路旁,低头查看,那周大人的马车倒是完好无损,可阮家马车左边一侧的车轴却已经挤裂开了,挂在上面的车轮子歪歪斜斜,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 两人想起周庭谨的吩咐,于是客客气气的表示,要把周大人留下来的车厢换给他们。 阮兰芷哪里肯占周庭谨这个便宜?自是不肯答应,几番推拒之后,阮兰芷带了幕篱,叫上粗使婆子抬出步辇来,其后看也不看这两名官差,一行人就急匆匆地往薛府去了。 因着薛府就在胡同的里面,距离这拐角也就半里地的距离,几人很快就到了薛府大门口。 21、访薛府方知难处 与薛府相比,阮府很明显就不够看了。 只见眼前两扇朱漆大门,各自在中央嵌了精致的兽头铜环,大门约略五丈高,两旁还各自开着两个角门,阶梯下坐着两只石雕的“镇宅守卫”,那威武雄健,威风凛凛的狻猊,雕凿的十分活灵活现。 大门上有一块镶边匾额,匾上书“薛府”两个遒劲的描金大字,听说这两个字,还是薛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亲笔提上去的。 阮兰芷被粗使婆子抱下了马车,梦香则是上前叩了叩那铜兽拉环。那应门的小厮见是阮府的人来访,将门打开。 一进门,两边的抄手游廊环着中间的穿堂,堂正中摆了化煞门厅的雪花纹泰山镇宅石,不多时,几个衣着得体,谈吐不俗的仆妇迎了过来,因着腿脚不便,阮兰芷直接坐上了先前从阮府带来的步辇,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一行仆从将她引去上院。 转过穿堂,又过了三间厅房后,则是通往各处院落的穿山游廊,一路上,遇到不少亭台楼榭、假山鱼池,又有那数栋复层的楼宇高阁,装饰的煞是雕栏玉砌,雕梁画栋,碧瓦朱檐,走道两旁则是有些年份的松树与柳树。 种种景致,难以一一描述,令来者不由得感慨:这才是真真儿的底蕴十足,钟鸣鼎食,百年簪缨的气派宅邸。 一行人正要走上那堂前的阶梯时,步辇开始倾斜了起来,阮兰芷紧紧地靠在座椅上,握着扶手的指尖有些发白,她抬起另外一只手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发丝,心里有些紧张…… 阮兰芷最后一次见到姨祖母,还是上辈子十五岁的时候。那时候姨祖母的身子已是不大好了,却是为了她,还强撑着要来观笄礼。之后又过月余,阮兰芷就被嫁到苏府去了,拘在深深的庭院里,再没见过姨祖母。 上辈子,姨祖母是在她嫁去苏府后的一年病逝的。 来到堂屋前,两个仆妇小心翼翼地将阮兰芷扶下步辇,这时,一名模样儿标志的姐儿,搀扶着大万氏走到门口来,一脸的惊喜:“莺莺,你可算是来了!” “姨奶奶,珍表姐。”阮兰芷毕恭毕敬地行礼。 大万氏见阮兰芷腿脚似是不便利,这就上前来拉住她的柔荑,一脸关切地问道:“莺莺,才半个月没见,你怎地瘦成这个样子?先头两天玉松去看望你的时候,还说你已经大好了,如今你这腿又是怎么个回事?” 玉松正是薛泽丰的表字,大万氏将目光投在了阮兰芷的身上,上下细细地端详着:本来就瘦弱的人儿,瞧着又清减了许多,看上去就跟纸片儿似得,只怕风大些,都能将她吹走了。 阮兰芷愣愣地看着大万氏,突然就泪如雨下,呐呐不能言,对于阮兰芷来说,毕竟这是上辈子最疼她的姨祖母啊!比起阮府里的那些“亲人”,姨祖母才是真心对自个儿好的长辈,如今又是相隔了几年才见到,哪能没有触动? 阮兰芷控制不住自个儿的激动情绪,只好哽咽地解释道:“姨祖母,前夜里莺莺想要拿水喝,落地的时候没踩稳,扭到了脚。” “你这孩子,怎地越来越不小心了,下次在室里留盏小灯,也方便起夜。”大万氏嘴里虽责备,可见外孙女儿哭的厉害,想起昨日儿子回来同她说的事儿,以为这可怜的孩子是担心自己的爹爹,才哭的这样伤心,又想她这么小一个人儿,在阮府里头过的也是十分艰难,不由得也心疼地跟着抹起了泪珠子。 不是亲祖孙,感情上却胜似亲祖孙的两个人,哭了好一阵子,方才被一众人劝回堂屋里。 阮兰芷挨着大万氏将将落了座,那珍姐儿就来打趣道:“祖母见到莺莺,那是比对我这个亲孙女都要热切些,我看着都有些吃味了!” 这珍姐儿,名叫薛锦珍,年十四,正是薛泽丰的妹妹。 “珍姐姐又笑话我,莺莺只是好久没见着姨祖母了,心里想的紧,这才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阮兰芷嘴角牵起一丝和煦笑意来。 曾经的阮兰芷,是十分羡慕薛锦珍的,薛府家宅和睦,祖母慈爱,父母和善,又还有疼她的兄长,比起在阮府一出生就没了娘亲,又不得爹爹、祖母疼爱的自己,真是云泥之别。 薛锦珍闻言,噗嗤一笑,拉着阮兰芷的手儿笑道:“我同你顽笑的,别说祖母想你了,莺莺一连大半个月没上女学,我也怪想你的。” 这厢薛泽丰刚走进前厅,就看到阮兰芷坐在自家祖母身边,眉宇间带着一丝轻愁。薛泽丰隔着帘子,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酸胀又微微的疼痛,他在心疼里间的那个小人儿…… 却说太学里的学生,将来都是要入朝为官的,他们最是关注朝堂上之事,因此这两日来,学生们对阮仁青杀害李三一案,讨论的热火朝天。 虽然大理寺将此事极力遮掩,可也经不住有心人深挖,不多久,大家就把那名不见经传的阮仁青给调查的清清楚楚。 阮仁青其人,不过是个从六品通直郎罢了,家境也是乏陈可述,可奇就奇在他要娶京城首富赵大姑娘做继室,而赵大与阮仁青的红线,竟是威远侯牵的! 虽然阮仁青与赵大姑娘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当朝文官的表率,周士清周宰相最大的政敌,正是那手段狠戾、不近人情的威远侯苏慕渊。 众所周知,李家三公子李沿,乃是周宰相的外甥。而这最近冒出来的阮仁青,则有可能成为苏慕渊未来的表姐夫……因着这些微妙的关系,大家自然而然地将阮仁青划入了威远侯一派。 他们甚至还在想,阮仁青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为何敢杀人?指不定就是因为背后有威远侯撑腰! 种种猜测,倒令这些学生对“阮仁青杀人案”越发的感兴趣了。 薛泽丰虽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儿,可也架不住大家的热情,而被迫听了一耳朵。 因此这一天,薛泽丰在太学一直是蹙着眉头的,早先他就不赞同阮老爷找赵大做继室,可莺莺家里的人却是不当回事儿。这下可好,出了如此棘手的麻烦事,他一个小小的阮家,能兜得住吗? 薛泽丰下了太学,有些不快地往回走,其后在门口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知道是阮府来了人,而经常来薛府走动的,除了莺莺,还有谁?这般想着,薛泽丰便步下生风地急急往上院赶来。 薛锦珍是个直率性子,她看到帘子后面有人,这就叫了起来:“大哥,你杵在这儿做什么?” 其他人闻言,纷纷把视线投了过来,薛泽丰无法,只好打起帘子走了进来,双手平举地朝大万氏作揖:“孙儿给祖母请安。” 大万氏见是自个儿的爱孙,不由得笑骂道:“你个猴儿,鬼鬼祟祟地躲在帘子后头做什么,还不出来见一见你莺莺妹妹。” 阮兰芷朝着薛泽丰略略颔首,又仰头冲他俏皮一笑道:“薛哥哥,莺莺脚上带伤,就不给你行礼啦。” 薛泽丰闻言,笑了笑,也择了个椅子坐下。莺莺到了薛府,反而比在阮府更自在些,薛泽丰就是希望她过的无忧无虑的,而不是镇日为了阮府那些个不在乎她的人郁郁寡欢。 几人热络地寒暄了一番,那大万氏挥退了左右,对阮兰芷道:“莺莺,我听允儿说,你爹爹犯事被捉到大牢里去了,而且李家势大,似乎不准备善罢甘休,最近不太平,你这几天干脆就住在我院子里,别回去了吧。” 阮兰芷一听,心里涌现阵阵暖意,连连摇头道:“爹爹的事儿,我相信他是清白的,我这趟来找姨祖母,也是想问一问允伯伯,主审我爹爹案件的是谁?” 实际上,阮兰芷自从听到下人说阮老爷被抓消息之后,还未有太大的想法,她一门心思认为,爹爹虽行事荒唐,可杀人这种事儿,他是干不出来的。 因着阮兰芷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一直都规规矩矩地待在深宅闺房里头,甚少出门,也鲜少与外界接触,她与那李三上辈子也不过远远儿对视过一眼罢了,她只知道这李三是个仗着舅舅家的权势,不学无术的小混混。 实际上,李三并不是阮府这种破落户能得罪的起的。而这件事儿,阮兰芷也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的。 薛泽丰见自家祖母劝不动阮兰芷,这就开口道:“昨日我爹已经告诉我了,好像主审你爹爹案子的人,正是那四年前的状元郎,周庭谨,周大人。” “什么?”阮兰芷一听,心里一凉,怎地这样巧?竟然是他?却说这周庭谨先前才在胡同里见过,只不过,这见面的方式也煞是尴尬。 我才撞了他的马车,他……他又是李三的表哥,应该,他应该不会为了这些事儿,而刻意对付爹爹吧……?阮兰芷有些发愁地托着秀气姣好的脸庞,思忖着。 ———————————————————— 周庭谨刚从刑部回到大理寺,翻身下了高头大马,抬手抹了一把脸,又揉了揉自己发胀的额角。 “大人!您吩咐的事儿有眉目了。”这时,一名侍卫凑上前来,出声叫住他,然后毕恭毕敬地打了个稽首。 周庭谨垂眸看过来,淡淡地道:“嗯,说吧,仵作那儿怎么说?” 那侍卫正色道“胡同里头,总共死了六人,其中有三名死在胡同口子上。这三人中,两名家丁是被人割破了脖子而死,乃是利器所伤,还有一名则是被人徒手捏碎了喉骨,除此之外,三人并无其他明显伤痕。” 周庭谨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侍卫又道:“胡同里头死的三人,其中李三的致命伤,应当是后脑勺破了个大洞。属下去现场看过,他的死,应该是胡同里凸起的那块尖石所致。” “前面几个人的死都十分明显,可死得最诡异的,要数倒在李三附近的那两名家丁,不知他两个究竟是被什么暗器所杀,洞穿了整个头颅,并未留下任何线索。”侍卫说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神情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周庭谨闻言,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只是蹙着眉头,盯着远处那一棵老槐树。 他早先就看过尸体了,自然知道胡同口子上的三个家丁应该是被会武功的人杀死的,可他也试探过阮仁青,这厮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因此他认为,这三个人的死,同他没有干系。 而李三的死,却感觉更像是个意外,若是一个会武功的人想要杀他,何必往地上推? 显然这些人的死,并不是出自于一个人之手。 实际上,周庭谨认为,他那个不学无术,招惹是非,镇日给家族抹黑的表哥,死了就死了,他并无甚关心李三是如何死的,又是谁杀死的。他更好奇的是,能将两人的头颅击穿,并且不留下任何痕迹,很明显,杀这两人的,比起前面四个死去的人,手法更为高明,且武功已是出神入化,难以捉摸…… 然而,就在周庭谨沉思的空档里,一行人打马来到刑部大牢的门口。 为首那人,身量颀长,挺拔若松,鹰眸薄唇,五官如刀刻过一般深邃,发色与眸色浅淡,俨然是威远侯苏慕渊。 22、莺莺探父陷囹圄(上) 彼时,阮兰芷在薛府里作客,几个孙辈陪着薛万老太太聚在堂屋里,有说有笑,心情舒畅,正是气氛热络,感情融洽。 一众人聊着聊着就到了响午,就在大万氏挽留阮兰芷一起用饭之时,薛允正穿着官服踱步进来。 先前说过,自从阮老爷被关入大牢后,万氏整个人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于是乎也顾不上自己的孙女儿脚踝还肿得老高,硬是塞了些银钱与她,并十分严厉地交代了一番:“莺莺,你到了姨祖母那里,务必放聪明点儿,一定要想法子求你薛家舅舅带你去探牢,拿银钱打点一下狱吏,虽然不能起到多大作用,可只要能让仁青在牢里少受点子罪,也是好的。” 阮兰芷眼巴巴地看着薛允,她在心里寻思着,自己一个女子要去一趟大牢,那是于理不合的,她该怎么开这个口,才能够让薛允帮忙疏通关系呢? 谁知这厢阮兰芷还没开这个口,大万氏与薛泽丰却早就已经看出了她的意图。祖孙两个叫住薛允,竟然一致帮她说起话来。 虽然阮仁青行事荒唐,可两家毕竟有些亲戚关系,既然阮大爷有难,薛家若是一丁点儿力都不出,也是说不过去的。 只不过薛允这户部侍郎,管得是赋税、户籍与土地,大理寺与刑部审案的事儿,他压根是插不上手的。虽然审案他帮不上忙,可只是探个监的话,倒是没甚么大问题。 其后自不必说,薛允修书一封,叫薛泽丰陪着阮兰芷一起去刑部。 阮兰芷得了信,这才放松了紧绷的精神,其后草草用过饭,拿上薛允的亲笔信,就跟着薛泽丰乘马车赶往刑部自不提。 刑部大牢 彼时,狱丞与几个狱吏守在大门口,见是威远侯来了,赶忙迎了上来,一番躬身作揖之后,正要亲自领了他往里走的当口,又有一辆马车徐徐驶了过来。 “薛哥哥,今天都要多谢你和姨祖母了。”先是一道清澈似水,宛转悠扬的女声响起。 “莺莺,你说这个话倒是见外了。”另外一道男声接着说道。 苏慕渊听到这柔和软糯的声音,虎躯一震,自不必说,能够引起苏侯爷这般大触动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声音。 阿芷…… 苏慕渊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一名面如冠玉,品貌不凡的年轻男子率先跳下马车,而后又小心翼翼地扶着里面的小人儿下来,那般姿态,就好像扶着什么世间的珍奇异宝一般,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摔碎了。 那名少女虽然带着幕篱,将脸遮掩的严严实实,可那娉婷窈窕的身段,盈盈不可一握的纤腰,不是阮兰芷又是谁? 却说今日阮兰芷上穿月白色对襟阔袖罗纱上衫,下着桃粉色绢纱薄水烟层叠长裙,腰系淡紫色如意丝绦,长长的穗子垂了下来,袖口与裙摆的位置,分别绣有缠枝重瓣莲花。 偶有微风拂过,衣袖飞扬,裙袂蹁跹,好个谪仙儿般的妙人儿。 阿芷身旁的男子是谁?苏慕渊沉下脸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两人,他略一思索,就知道阮兰芷是来探监的。 苏慕渊摆了摆手,命随行的几个侍卫留在外头,又嘱咐狱吏,等会子想法子拦住那两人,自己则是跟着狱丞往里走。 狱吏举着油灯在前头带路,一行人走过一排低矮的监房,外间关押的大多是一般的杂犯,再往甬道的深处走,又是一排四面砌墙的内监房,这里头关押的多半是重犯,而阮仁青正是关押在左手边的第二间内监房里。 苏慕渊抬眼扫视一圈,见屋舍洁净,监所空旷,监房里头的地上,还铺着厚实干燥的稻草垫,俨然是将将整理过的。 狱丞冲狱吏使了个眼色,后者赶忙掏了钥匙来开门上的铜锁。进入内监房里,阮仁青正神情萎靡地蜷缩在干草堆上,他的手脚俱都上着镣铐,长长的铁链另一端,用墙上嵌的铁桩子栓着。 虽然阮仁青看上去十分憔悴与落魄,可身上却没有明显的伤痕,种种迹象表明,他并没有受过什么严厉的刑罚。 阮仁青是杀害李三等一行人的嫌犯,按理来说,这桩凶杀案既然是发生在京城大街上,理应由京兆府来受理。然而阮仁青不大不小是个从六品通直郎,因着有官职在身,且那被杀的李三公子的家里也是个有显赫背景的,于是这案子自然是落在了大理寺的头上。 却说这大术朝里,刑部大牢关押的都是些没有什么身份背景的杂犯与重犯,而大理寺狱关押的则是些犯了事的贵族。那么稀奇的事儿来了,阮仁青与李三的案子既然是大理寺在审理,可他为何又被关押在刑部大牢里? 狱吏毕恭毕敬地将苏慕渊带了进来,却见阮仁青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好似一只死狗一般,缩在一隅,耷拉着蓬乱的脑袋,呐呐不言。 狱吏见状,急得一个箭步窜上前,照准阮仁青的身子,恶狠狠地踢上一脚,临了,还尤不解气地再推他一把,口里喝道:“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东西,还当自个儿是朝廷命官呢?苏侯爷来了,还不快快儿起来拜见。” 阮仁青感觉腰上一阵剧痛,这才掀开眼皮瞄了一眼,昏黄的烛火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墨黑镶银线边的皮革靴,而后是穿着墨色束脚裤的结实长腿,再往上看,此人身着一袭玄色黑底,肩部与袖口均绣有飞鹰的窄袖锦缎长袍,腰身用一掌宽京白玉包金边的腰带束紧。 这是一个十分高大壮硕的男人,如今他站在牢门边,却几乎占据了监房泰半个空间,他仅仅只是不发一言地站在这里,通身那阴沉迫人的戾气,由内而外地散发了出来。加之身上一袭几乎与这阴暗的牢房融为一体的玄墨色装束,越发显得这小小的牢监狭窄逼仄,难以招架。 因着是背光而立,阮仁青压根就看不真切这人的模样,可在烛火的光晕下,那一头与众不同的浅色褐发,让他在一瞬之间便知晓了来人究竟是谁。 阮仁青瞠大了双眼,有些突兀地思忖着,自他关进大牢里,这已是第三天了,这期间,除了大理寺来人两次提审,压根就没有人来探视过他。那么,这位位高权重的苏侯爷到此的目地是? 阮老爷虽然在牢里没吃上什么大苦头,可仅仅只是待了三天而已,如今整个人已是大变样,面容憔悴,形同枯槁,衣衫皱巴巴的不说,身形也是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这阮仁青明明才是三十五六的年纪,如今看上去却老了十岁不止,原本温文儒雅的模样早已不复见。 苏慕渊眸色沉沉地看着阮仁青,棱角分明的薄唇紧紧地抿着。好半响后,他翘了翘嘴角,眼神里俱是了然。 与刑部一样,大理寺里也设有监狱,可大理寺狱因着是关押犯事的贵族之地,自然住宿环境,吃喝待遇,远远好过这刑部大牢。 因此,要想磋磨人,自然还是关押在这刑部暗无天日,用刑残酷的重犯大牢里才好…… 呵……周家还真是好手段,竟把阮仁青搞到这内监房来了! 如今阮老爷虽然没有被真真儿用刑,可是他镇日眼看着隔壁的重犯被那些狱吏折磨的不成人形,哪里还受得住? 苏慕渊知道阮仁青心里压力不小,毕竟一个自小没吃过什么苦头的老纨绔,待在这除了四面墙什么都没有的地牢里整整三天,饶是再芝兰玉树的人,也被生生催逼成了那窘迫狼狈的叫花子。 阮仁青见高大而有压迫感的威远侯,只径自盯着自己不说话,他的身上不由得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 阮仁青第一次见这威远侯的时候,正是他在塞北打了胜仗归来。 当年,浩浩荡荡又井然有序的军队,走在长长的街道上,年仅十五岁的苏慕渊,骑着高大的战马,面无表情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身着一袭漆黑的胄甲,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森森寒光。 此人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冷冽阴鹜的压迫感,那与生俱来的煞气,令街道两旁的围观老百姓们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于是,整个街道气氛越发地沉寂,除了马蹄声,脚步声,兵器与胄甲偶尔摩擦发出的铿锵声,再无其他。 照理来说,戍边打了胜仗归来,本该是欢欣雀跃,热烈欢庆的夹道相迎,可长长的十里御街上,却因着为首的那名冷冰冰的男子,而变得压抑沉默…… 阮仁青从遥远的记忆里渐渐回过神来,他想,如今他被打入大牢,赵大姑娘的名声只怕也要受累,这位权倾朝野的威远侯,为了自己的表姐,说不定……说不定会帮他一把? 这般思忖着,阮仁青立马来了精神,他试着开口相求,可几度张嘴,话到了嘴边,却总也说不出口,许是眼前那人的目光太过冷冽,也许是那人的表情太过淡漠,阮仁青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摆子来,好半天都没停下来。 就在这时,苏慕渊突然开口说话了,那深沉古朴而又冷冽的声音,响彻在这空旷的甬道里:“你们都避远些,我有话要单独同他讲。” 一众人闻言,哪敢不从?自是忙不迭地退到甬道外边去了。 两人谈话约莫有大半个时辰,至于究竟是些什么内容,旁的人都避得远了,又哪能知道呢? 苏慕渊眼看着谈的差不多了,正打算出去让阿芷进来探父,彼时,甬道口蓦地响起一道呵斥:“你们不能再往前踏进一步了,狱丞大人有令,谁都不能进去,里面关的可是重犯!” 又有一道口吻十分客气,清朗如玉石一般的声音,在甬道里响起:“差爷不要误会,在下乃是户部侍郎薛允之子薛泽丰,先前家父曾与狱丞大人打过招呼,让泽丰的表妹来探望个人,我们说几句话就走,并不会耽搁多少时间。” 苏慕渊闻言,神色一凛,原来这陪着阿芷来探监的不是别人,正是与她从往过密的薛家长孙。 苏慕渊也不管阮仁青是个什么反应,径自往前走了两步,暗色的装束,让他与幽暗的甬道几乎融为一体,苏慕渊不动声色地侧着身子朝外打量着。 这厢狱吏却坚定地摇摇头,并不肯放行。如今苏侯爷正在里面,他哪里敢放人进去?又不是活腻味了。 那名年轻的公子想来时不甘的,他耐着性子几番沟通,那狱吏俱都是不肯松口的模样。这时,又有一道婉转如莺啼,涓涓如泉水的悦耳之声响起。 那口吻里的祈求,不容错辨:“差爷,你就行行好吧,我爹爹在里面待了几日了,他身子不太好,我给他送个毛毡就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苏慕渊有些诧异地挑了挑剑眉,想不到这薛家公子还真的把阿芷带进来了,他身子不自觉地朝前倾了倾,有些贪婪地看着不远处的小人儿。 薛泽丰有些头疼,这厢才将将找到关押重犯的内监房甬道,就被狱吏给拦了下来。 先前他带着莺莺,拿着爹爹的信,好说歹说了大半个时辰,塞了不少银子,狱丞在点头让手下人带他两个进来。 谁知这进来了也有小一会子了,带路的狱吏却只拉着他们在关押杂犯的一排矮房附近晃悠,等他们好不容易走到内监房的甬道口子上,那狱吏竟出尔反尔,再不肯让他们往前踏进一步了。 却说这狱吏是个油盐不进的,饶是薛泽丰磨破了嘴皮子,狱吏仍是不肯让步,一时间,双方陷入了僵局。 狱吏们在这刑部大牢待得久了,俱都是有些手段的老油子,谁想探监,使银子是必须的,平日里谁使得银子多,去到那关押重犯的内监房也是可以的,然而如今位高权重的苏侯爷在里头,没有他的吩咐,狱吏哪里敢放人? 阮兰芷本来碍于自个儿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这大牢,已是十分不雅的事儿了,可那狱吏态度坚决,饶是你磨破了嘴皮子,也总不肯放行,阮兰芷立在一旁,心里也急起来了,后来那狱吏听到她娇软又动听的声音,身子几乎酥了泰半。 却说这刑部大牢里,不光关些男犯,也有关女犯的地方,而犯了事的女子在大牢里被狱吏玩弄、奸/淫则更是家常便饭。他们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将女犯们绑在长凳上笞杖,打的那些可怜的女子们皮开肉绽,有些女子实在是受不住羞辱了,当场撞死的都有。 像薛泽丰这种出生名门的公子哥儿,自然不知道这大牢里的腌?,而拘在深宅里,对外界一无所知的阮兰芷,就更不知道了。 因着阮兰芷头戴幕篱,面上覆着纱罗,旁的人并不能窥其真容,可那娇娇小小的身形,偶从衣袖里露出的纤纤玉手,软绵清甜的声音里带着的那一丝惑人的?i丽,种种风情,早就让狱吏浮想联翩了。 狱吏露骨、放肆的目光一直黏在阮兰芷的身上,男人之间的嗅觉,令薛泽丰立马就看出了不对劲儿来,他不动声色地往阮兰芷身前侧了侧,挡住了那狱吏的视线。 隐在暗处的苏慕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几不可擦地蹙起了眉头,他看着薛泽丰处处护着阮兰芷的模样,目光渐渐变冷,男人的企图,他实在是太熟悉了,这般的细心周到,哪里只是表哥对表妹的爱护? 想不到薛允的儿子竟然对阿芷起了心思,倒是他疏忽了…… 苏慕渊抬手招来对面一名狱吏,简短地交代了几句,复又退回了阮仁青的监房里。 那名狱吏领了命,急急喝住一直拦着薛泽丰与阮兰芷的人,并十分客气地请他们进去。 薛泽丰与阮兰芷两个诧异地对视了一眼,可旋即想到可以进去探视了,神色也就松快了许多。 两名狱吏举着油灯,引着他两个在狭长的甬道里走着,很快就来到了阮仁青所在的监牢里。 “爹爹受苦了!”阮兰芷甫一见到阮老爷那憔悴的模样,泪珠子立时就掉了出来,她这爹爹虽然对她不上心,可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亲爹吃苦遭罪不是? “莺莺?你怎么来了!”自从荆丽娘死后,阮仁青几乎没怎么关心过这个二女儿,想不到如今被投入大牢,也是这个不怎么待见的女儿,竟不顾危险地前来探望自己。 思及先前苏侯爷同他说的那些话,阮仁青神色复杂了起来…… 其后父女两个略略说了一会子话,阮兰芷就将毛毡递了过来,里头还塞了几百两的银票。 毕竟是大牢,阮兰芷一个姑娘家着实不宜久留,薛泽丰见时辰差不多了,就催着她该回去了。 阮兰芷无法,只好同阮老爷告别,就在此时,甬道口又响起了一道声音,那声音洪亮而又急促,似是在提醒他们一般:“下官见过周大人!” 阮兰芷闻言,心下一震,这步子就迈不动了,周大人?难道周庭谨吗? 而一直隐在暗处,痴痴地看着阮兰芷的苏慕渊也是蹙起了眉头,周庭谨?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这厢薛泽丰见阮兰芷突然不走了,疑惑地端着油灯回过头来:“莺莺?该回去了,你若是想见表舅,我下回再想法子带你来。” 话音刚落,薛泽丰发现阮兰芷做了一件十分令人不解的事儿,她竟然折回了阮仁青所在的监房旁,并找了个隐秘的拐角处藏了进去。 “……”薛泽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给惊着了,可他也决不能丢下她独自离开不是?于是只好匆匆跟着往回走。 “何人在前面?”走在周庭谨身旁的护卫见前面有个人影一晃而过,厉声大喝道。 薛泽丰顿了顿,回过头来,担心的表情即刻变得沉稳平静,他不卑不亢地朝着周庭谨作揖道:“周师兄不认得我了?我是玉松啊。” 虽然不知莺莺为何突然跑开,不过当务之急是应付过去,然后再想法子把莺莺接出去才是。 周庭谨一脸诧异,怎地这大牢重地,也能让人随随便便的进出?看来这些个狱吏该好好儿整治、整治了。 周庭谨虽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玉松,你怎地来地牢了?可是探视什么人吗?”他与这薛侍郎的大公子,都是太学的学生,算是师出同门,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薛泽丰大大方方地回道:“不瞒周师兄,阮仁青正是我表舅。” 两人寒暄了一番,周庭谨以为这薛泽丰该要回避才是,谁知他反而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往内监房走。 实际上阮兰芷想着先前才与周庭谨的马车相撞,这时候若是碰面,委实尴尬,万一叫他认出来自己正是先前撞他马车,耽误他办案的女子可怎么好? 何况周庭谨这时候来,只怕是为了爹爹的案子,她私心里也的确想知道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阮兰芷这般想着,强自忍着这幽暗的内监房带给她的恐惧,往暗处靠了靠,后背却蓦地撞上了一具坚实宽阔的温热胸膛。 她骇了好大一跳,什么人在她身后? 阮兰芷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害怕,惊恐的想要尖叫,那人却倏地出手扣住了她的纤腰,紧紧箍在自己身前,另外一只大掌则是捂住了她的樱唇。 高大挺拔的男子俯下身,粗重而又湿热的呼吸打在阮兰芷的脖颈与香腮处 23、莺莺探父陷囹圄(下) 狭窄逼仄的拐角一隅,苏慕渊顺手摘下了阮兰芷头上的幕篱,那绝世无双的美貌,再无半点儿遮掩的显露出来。 苏慕渊隐在暗处,紧紧地箍着怀里的小人儿,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他一只手便可以圈的牢牢地,且还有富余。 那般嫩弱娇软的身子,好似略微再用些力道,便可以将其拧断…… 他日思夜想的人儿,如今就在自己面前,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苏慕渊的心狂跳了起来,虽然冷清刚毅的脸上仍是不显波澜,可阮兰芷的纤背如今正紧紧地抵着他的胸膛,哪能感受不到身后宽阔火热的虎躯? 苏慕渊将她细细密密的裹在怀里,粗粝而又带着厚茧的掌心,轻轻地摩挲着那柔软嫣粉的樱唇,阴影里,他垂头细细地打量着她,美眸里氤氲着怯生生的水光,柳叶儿一般的秀眉正微微颦着,神情满是惶恐与不知所措…… 苏慕渊痴痴地看着她,思及如今外面站着数个男人,且其中也不乏优秀的……他真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将她拘起来,再也不给其他人看见。 苏慕渊太想要得到她了,不光是想得到她的人,他还想得到她的心。 这是他惦记了一辈子的小人儿,就算是逆天改命也不想放手的人儿,那他私下使些手段又何妨? 长期处在杀戮炼狱里的人,若是没有感受过阳光的温暖,便也不会去渴求阳光。 然而命运弄人,在他充满血腥与阴谋的生命里,偏偏又让他遇见了美好的阮兰芷。 好不容易在深渊里的人尝到了一丝甜头,却又让他失去了她,这让他怎么受得了? 经过上一世的教训,苏慕渊明白了一件事,人的心是不能用强横的手段得到的,那只会把她推的越来越远而已。 苏慕渊俯下身,贴在阮兰芷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又带着点儿嘶哑:“你乖乖儿地不要出声,我就松开手。” 阮兰芷倒抽了一口凉气,这隐在她身后的登徒子竟然还敢跟她谈条件?她此时若不是这样的处境,真想一把推开这不要脸皮的,再狠狠地揍他几下出口恶气。 然而……她的双手连带着柳腰都被身后这人用一条铁臂紧紧箍住,压根就动弹不得分毫,如今她除了妥协,还能如何呢? 阮兰芷心知这当口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周庭谨还站在外面,她若想脱困,只怕少不得要顺着身后的人些。 思及此,阮兰芷强自敛住心神,待平静了稍许,方才乖巧地点了点头。 苏慕渊见她顺从,却又舍不得放开她,那棱角分明的薄唇情不自禁地在她的脖颈处,细细的描绘着,又贴着她的香腮轻轻摩挲,褐色的眼眸越来越深邃,呼吸也是渐渐粗重,他有些克制不住张嘴含了一下阮兰芷那小巧而又精致的耳垂,又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脖颈处传来的幽香,方才遵守承诺,退开少许。 真想就这般紧紧的抱着她,再也不松手…… 殊不知,他这样一个小动作,引起了阮兰芷浑身的战栗,那种湿濡酥麻的感觉好似电流一般,传遍她的全身。 阮兰芷垂下眼睑,她的身子依然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阮兰芷小小的拳头在阔袖里悄悄地握紧,身后之人真是不知羞耻!然而,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躲到这拐角处,又怎会让旁的人占了便宜? 阮兰芷又气又恼,如今她紧紧的贴着一个男子,到底是极不适应的,既然他的桎梏松了些,她赶忙往前压了压身子,想要离身后的人远些,可饶是如此,她的纤背依旧那人滚烫的腹部紧密贴合。 阮兰芷的俏脸蓦地就红了,她又往前挪了挪,结果脚下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朝前栽倒,就在此时,苏慕渊长臂一捞,就将她抱回了身前。 身后的人对她挣扎的小把戏,似是浑不在意一般,只略略一使力,阮兰芷的双脚便离了地。 “不是叫你乖乖儿的,怎地不听话,嗯?”苏慕渊忆及先前这小人儿在花丛里才崴了脚,如今站都站不稳,竟然还敢乱动!他曾经怎么没发现,他的阿芷原来是这么不让人省心的小东西呢? 苏慕渊有些郁闷,阿芷对着他的时候,就是各种别扭,各种闪躲,而薛泽丰扶着她的时候,她却是一脸的理所应当…… 思及那小子对阮兰芷呵护备至的画面,苏慕渊还是有一股子郁气闷在心口里,无处发泄。 这厢阮兰芷整个人离了地面,她吓了好大一跳,却又不敢叫出声来,她不知道自个儿身后的人,竟是个力大如牛的,只单手就轻轻松松地将她举了起来。 可那气息与声音又依稀熟悉,这人同前两日在阮府里,将她抱回院子里的人实在是太相似了。 也许在潜意识里,她已经知道背后的人是谁,只不过……只不过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就跟着薛家哥哥出去,就算是碰上周庭谨,也比躲在这儿被人肆意轻薄来的强! 苏慕渊的心神已经完全被怀里的小人儿俘获了去,他并不知道,阮兰芷挣动间,一角裙袂飘出了拐角处。 这厢周庭谨正站在关押阮仁青的牢口处,却恰好看到隐在拐角处,竟有有小小一抹桃粉色的裙袂。 他盯着那处,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这关押重犯的内监房怎地会有女子进来?看来这狱吏真该换一批了! “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周庭谨脸色一肃,朝着拐角处大声喝道。 阮兰芷听到那一声厉喝,吓得别说是浑身直哆嗦了,连心尖儿都跟着一颤一颤的,紧接着,就听到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朝拐角的方向走来。 脚步声渐渐近了,阮兰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紧紧跟在周庭谨身后的薛泽丰,眼见莺莺可能被发现了,也是急的满头大汗。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掩饰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周庭谨接过狱吏手上的油灯,往拐角处细细看去 却见一名身量颀长,体格高壮,五官深邃,通身气势凌厉,双手负在身后的男子,立在拐角处。 竟是苏慕渊!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待在这儿多久了?周庭谨惊诧地挑了挑眉,其后反应迅速地抚了抚阔袖,不动声色地双手平举过头顶,躬身作揖:“下官拜见侯爷。” 周庭谨身后的一众人见是威远侯,自然也是跟着跪倒了一片。 苏慕渊淡淡地“嗯”了一声,就算是回应了周庭谨,然而古怪的是,苏慕渊短促地发完这一声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这威远侯不叫起,他周庭谨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又哪里敢放肆?于是乎,他只好维持着拜见的姿势,半躬着身子,将头垂得低低的。 然而人一直维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时间长了腰背以及手臂是肯定受不住的,可苏慕渊今日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直面无表情的杵在拐角里,既不吭声,也不挪动分毫。 周庭谨倒也是个能忍的,只不卑不亢地巍然不动。 一时间,双方僵持了起来,空气中浮动着十分古怪与诡异的气息,这两尊大人物一动不动,他两个倒是定力十足,可苦了身后一众人,跪倒了一大片,想起又不敢起。然而牢里又是阴暗潮湿的,不多时,这帮子人俱都有些受不住了。 这般过了半响,却是阮仁青出来打了圆场:“周大人,苏侯爷是来找罪臣的。” 周庭谨闻言,俊眸微微一眯,并不答话,再转头看苏慕渊,他更是一脸的面无表情。 是了,威远侯位高权重,他若到这地牢里探望谁,自是不必同谁打招呼的。可阮仁青这样一解释,却有些旁的意味在里头了。 阮仁青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介嫌犯罢了,他有何德何能让堂堂威远侯来探监? 可如今威远侯却的的确确地站在阮仁青的牢房前,周庭谨忆起先前在坊间听到的流言,是了,听说苏慕渊的远房表姐赵大姑娘,要给这阮仁青做继室…… 不过,周庭谨转念又想,苏慕渊这般冷酷无情的人,怎会为了别人做好事?以他威远侯的权势,以及赵家滔天的富贵,给赵大重新找一门亲事,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儿,何必在阮仁青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周庭谨越想越觉得稀奇,况且…… 周庭谨十分确定,他先前在这拐角处是见到一抹桃粉色的裙袂的,走过来却变成了苏慕渊…… 想来,坊间的传言是真的了,苏侯爷十分看重他表姐的这门亲事,只不过,这阮仁青身上有什么秘密?竟值得威远侯这般大费周章?是不是他忽略了什么细节? 周庭谨抿着薄唇,盯着墙壁上明明灭灭的烛火,似是下了一个什么决定一般,隔了半响后,他躬着身子对苏慕渊道:“既然侯爷有事,下官便晚些时候再来提审阮大人吧。” 苏慕渊闻言,这才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 周庭谨见状,又转身冲薛泽丰点了点头便被侍卫们簇拥着退出了甬道,往外头走了。 苏慕渊见他们的确是走了,这才侧了侧身子,将里头的小人儿让了出来。 阮兰芷吓得双腿俱软,刚跨出一步,又打脚跌,眼看着就要倒下去了,旁边蓦地伸出一只巨掌来,将她扶稳了。 阮兰芷惊魂未定地抚着心口,正要开口道谢,那苏慕渊却好似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一般,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抬脚走了。 薛泽丰对这一系列变故也是吓得面色发白,见大人物们一个个走了,这才上前拍了拍阮兰芷的肩:“莺莺,表舅已经见了,东西也送到了,咱们这一趟出来的也够久了,还是赶紧回去吧。” 不用他说,阮兰芷现在也想快快儿离开这刑部大牢,于是两人同阮仁青辞别后,就快步往外走。 两人将将出了大牢,就往停在树下的马车走去。因着先前阮兰芷所带的幕篱,被苏慕渊抬手给摘了下来,后来又发生了那些事儿,阮兰芷吓得魂不附体,连遮面的东西留在牢里都忘记了。 殊不知,站在她两个不远处的茶楼雅间里,一道探究又惊讶的视线投了过来。 原来周庭谨刚刚虽然走了,却并未真真儿离开,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拐角处的裙袂,他想知道,苏慕渊究竟在袒护谁? 竟然是她! 周庭谨难掩激动地站起身来,连桌面上的茶杯被带倒了,也未曾察觉。 24、游风雨桥尾随行 这厢薛泽丰扶着阮兰芷,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车夫扯着缰绳就往大街上行去。 周庭谨细细地思索着,这名模样儿生得极好的姑娘,早上是往薛府去的,而后又出现在大牢里,思及薛老夫人与阮老夫人的姐妹关系,不作他想,这姑娘只怕是阮府的人。 她到底是阮仁青的大女儿还是二女儿? 然而等周庭谨回过神来,马车已经行出了一段距离了,他交代了属下一番,其后走到树下牵了匹骏马出来,翻身一跃而上,就急起直追了上去。 不远处,苏慕渊端坐在一匹黑色骏马上,一众侍卫打马簇拥在他身后。 苏慕渊将周庭谨异常急切地追出去的模样,看的一清二楚,他死死地盯着渐渐远去的马车,想起那薛泽丰无微不至的照顾,周庭谨突然火急火燎地追出去的样子,气的脸色铁青。 这小东西,身形还未长开呢,倒是会勾人了…… 阮兰芷端坐在黑楠木制的车身里,身下铺着厚厚的毛毡,因着先前在牢里上演的那一场惊魂记,她与薛泽丰两个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俱都没有开口说话。 阮兰芷现在想想,还有点后怕,她抬头朝外看去,大街上依旧是来来往往,熙熙攘攘。马车的窗牖,被一帘青色绘竹纹的绉纱遮挡着,外面是瞧不见里面的,而里面却能将外面瞧的一清二楚。 薛泽丰趁着阮兰芷瞧着车外的空当里,却悄悄儿地偏头来看她,神情里既有着恋慕又有着心疼。 今日去大牢探望阮老爷,竟然碰上了周师兄与威远侯,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儿,只不过…… 薛泽丰蹙起了好看的剑眉,周丞相与苏侯爷素来不对付,如今阮老爷成了杀害李三的嫌犯,苏侯爷又在这个时候去大牢里找上他…… 经过今天一遭,不管阮老爷和赵大姑娘的事儿能不能成,只怕周相都把阮氏一族划成苏慕渊的人了。 若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苏侯爷,是真心想帮助阮老爷倒也罢了,就怕他到了最后对阮家不闻不问,那孤立无援又势单力薄的阮老爷,真有可能被周家整死在牢里。 思及此,薛泽丰又看向了阮兰芷。 他是真真儿不希望阮家淌这趟浑水。 那两个在朝廷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明里暗里一直在斗法,可倒霉的总是旁人,像阮府这样毫无根基的搅和进去,哪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薛泽丰此次陪着阮兰芷来大牢,其实也是想要提醒一番阮老爷的,谁知牢里竟然能碰上这些人…… 薛泽丰越想越是担心,他见阮兰芷也是眉头紧紧的锁着,这就有些不忍了,如果阮家注定要被卷进去,如何把莺莺单独摘出来呢? 马车在街道上辘辘前行着,眼看着暮色渐至,难得出来一趟,薛泽丰却不舍得让阮兰芷太早回去,于是起身挨着她坐了下来:“莺莺,想不想去朱雀门街那边的风雨桥走一走?” 阮兰芷一听,双眼聚然一亮:“当真?薛哥哥要带我去风雨桥吗?” 薛泽丰见身旁的小人儿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心儿不受控制地狂跳,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头道:“嗯,带你去那儿逛一逛再送你回去。” 先前说过,阮兰芷一直生活在在阮府那个四方小天地里,除了去薛府,她几乎没有在街上逛过,上辈子她嫁进苏府之后,仍是一直被拘在院子里,除了伺候病痨鬼苏宁时,更是哪里都不许去。 而像风雨桥这种在街心做吃食买卖,通夜不打烊的热闹地方,是决计不许去的。 实际上术朝风气开放,女子相较于过去来说,地位已经提高了许多,别说女子抛头露面上大街玩耍,就是女子看上了哪家俊俏郎君,也可以主动去找人打探郎君的家庭。 术朝的律法十分注意保护女子,若是已婚的女子主动提出和离,不光可以拿走自己全部的嫁妆,男方甚至还要给予一部分赡养费用。 当然,在某些百年氏族里,还是会拘着未出阁的姑娘们,生怕她们还未找婆家,便已坏了名声。尤其是像阮府这种,未来打算靠着孙女儿的美貌来支撑的破落户,就更加注重保护自家姑娘们的名声了。 不过,京城上流社会的那些个贵妇人们,的的确确是不屑来风雨桥这种腌?地方的,在这人挤人的夜市小吃街上,虽然的确有些味道不错的吃食,可一旦混着灰尘味儿,以及人人挤在一起的汗味儿,饶是它再美味,也倒尽了胃口,哪里还肯去那种自降身份地方? 只不过像阮兰芷这种成日拘在深宅里头的人儿,对那些热闹非凡的坊街巷口,实际上是十分向往的。 沿着朱雀门街一路往北延伸通向龙津风雨桥,往东则是东大街,到了风雨桥再继续往南走三五里,就是薛泽丰所读的太学,也就是国子监。 很多刻苦的太学生,经常做学问做得忘了时间,等出了太学之后,方才发觉已是掌灯时分,这个时候,学生们就喜欢结伴走到风雨桥,叫些可吃的东西,边吃还边聊些朝廷的时政,或是讨论经义。 因此薛泽丰可谓是吃遍了一条街,这风雨桥夜市上美味,就没有他不知道的。有的时候,他也会给莺莺说上一说。 饶是阮兰芷上辈子自裁的时候,也才十八岁的年纪,毕竟都是活泼泼的年轻人,哪里能不好奇薛哥哥口中所说的美味? 正好今日有这个机会,阮兰芷几乎是一瞬之间就采纳了薛泽丰的建议,并且再三同他说,务必要保密,可千万不能叫她祖母知道了去。薛泽丰闻言,嘴角翘起了三分弧度,自是忙不迭的应下了。 薛泽丰叫车夫改道往朱雀门街走,殊不知,马车的后头还有一条“尾巴”亦步亦趋的跟着,只不过这条“尾巴”眼里只有前面马车上的佳人,自也不知,再隔着一段距离,还有另外一条“尾巴”,也是铁青着脸跟在后头。 哈…… 不消多说,这两条“尾巴”,一条叫做周庭谨,另外一条叫做苏慕渊。 时值仲夏,白日里虽然炎热,可到了傍晚,还是有些许凉意的,阮兰芷拿了条纱罗覆在脸上,权当遮面用了,其后薛泽丰扶着她下了马车,自桥南开始往前慢慢走着。 薛泽丰一边走,一边还在不停地做着介绍,因着阮兰芷嗜甜,他也是紧着甜的吃食在说:诸如间道糖荔枝,砂糖绿豆甘草木瓜糖水,香橙丸子,酥蜜做的枣饼,蜜饯雕花等等。说的阮兰芷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两人走了一路,薛泽丰说的也有些渴了,于是拉着阮兰芷就钻进了一家铺子里,立在门口的茶博士见了,赶忙将自个儿腰间系着的棉布巾子扯下来擦了擦桌凳,才请二位坐上去。 却说这薛泽丰也算是这些吃食摊子的常客了,他也不等这伙计做介绍,便道:“来两份蜜沙冰。” 不多一会儿,伙计端上来两份“蜜沙冰”,只见那晶莹剔透的冰雪碎盛在白瓷碟儿里,顶上浇了蔗浆,再裹一层豆沙,看着就是极为爽口的模样。 阮兰芷因着体寒,夏日里是极少吃这些冰水来消暑的,她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摘了纱罗,舀了一勺到嘴里,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清凉无比。 尝过了冰冰甜甜的“蜜沙冰”,阮兰芷业已得了些滋味儿,她舔了舔唇,待要再多吃几口,薛泽丰却是推开那“蜜沙冰”,冲她笑道:“小馋猫,就给你尝个味儿解解渴,这东西你可不许多吃的,没得回去闹了肚子,祖母该骂我了。” 不远处的苏慕渊见到这一幕,鹰??话愕捻?游1019衅穑?绕涫悄欠勰鄣亩∠阈n嗌斐隼刺蛄颂虻氖焙颍??痪醯幕肷矶荚锶攘似鹄矗?俣19拍潜槐?┒车煤煅扪薜挠4绞保铄淞诵矶唷? 而街边的周庭谨也好不了多少,他抬手松了松衣襟,心里还直犯嘀咕,这天气怎么这么热? 彼时,路上有不少的男子见到这般娇美无匹的小姑娘,纷纷都停下了脚步,也有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搭讪的,但都因为阮兰芷身旁有一个举止亲密的年轻男子而放弃了,就算还有那不死心的,也统统被苏慕渊带来的隐卫给拖了下去。 然而就在这隐在一南一北两个角落里的人煎熬难受之时,那毫无所察的薛泽丰,已经扶着阮兰芷朝风雨桥东侧走去。 却说这东侧有两家吃食店是极负盛名的,那就是老杨家与老藤家,这两家店只卖精心料理的上等菜肴,价格也比其他吃食摊子贵一些。像是那些卖茶饭,卖烤鹿、羊、兔、鸡肉,以及卖肉脯的店子,每样吃食的价格最多不超过十五文。 而这老藤家做的虚汁垂丝羊肉、炙脍野狐与银芽鸡丝都是十分有名的,薛泽丰每样点了一个,又加了一道三脆羹与西京笋,两人就慢慢地吃了起来。 阮兰芷是个饭量极小的,她吃那些个甜糕、果子兴许还能多吃一个,可吃这些荤的,吃了几口也就停了下来。 薛泽丰见她吃得少,又伸手为她夹了两筷子鸡丝,然后道:“莺莺再吃一点儿,晚点我就带你去老杨家的店子吃你最爱吃的。” “是什么?”阮兰芷有些疑惑,她是真的吃不下这个,却也好奇哥哥嘴里说的“最爱吃的”。 “允我先卖个关子,等你吃了碗里的再说。”薛泽丰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来。 然而还没等阮兰芷将那银芽鸡丝放入口中,周庭谨竟然从斜旁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食盒子。 周庭谨迎着两人诧异的目光,直接一屁股坐到两人的桌前,他倒也不顾别人怎么看他,抬手将那食盒子打了开来,一言不发地推到阮兰芷的面前。 25、以有心算计无心 薛泽丰与阮兰芷见是周庭谨,先是诧异地对视了一眼,而后吓得赶忙站起身来,正要施礼,那周庭谨却是一脸和煦地连连摆手:“二位大可不必行礼,且自在些,这是在街上,又不是在官署里,何必这般拘束?” 两人闻言,这才复又坐了下来,阮兰芷垂头看去,食盒里摆了不少糕点,都是十分可吃的,有那藤萝千层糕,滴酥松瓤卷,玫瑰莲蓉糕,也有藕粉桂花糖糕,牛乳菱粉香糕和梅花香饼。 阮兰芷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思及先前周庭谨走过来的方向,正是隔壁,现在她明白薛哥哥说的老杨家的店子是卖什么吃食的了,应该是糕点。 她一脸疑惑地偏头去看薛泽丰,后者也是一脸错愕的摇了摇头。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儿,毕竟先前她在内监房里,被苏慕渊牢牢地挡在身后,周庭谨应该是没有看到她才对。 这时周庭谨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阮兰芷,开口问道:“玉松,你身旁这位姑娘是?” 阮兰芷闻言,吓得悄悄地伸手在桌下扯了扯薛泽丰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说。好在薛泽丰倒是极保护妹妹的,只笑了笑说:“这位是我表妹,莺莺。” “今早从胡同出来,不慎撞了莺莺姑娘的马车,子皙在这里给姑娘陪个不是。”周庭谨朝阮兰芷作了个揖,他虽有些不满薛泽丰的含糊其辞,可考虑到佳人在场,只按耐住了。 将将见面的人有些戒心,倒也是人之常情,周庭谨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情报,还是朝阮兰芷颔首一笑,模样十分谦恭。而子皙正是周庭谨的表字。 阮兰芷见状,却是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在心里思忖着:这人好生奇怪,起先在胡同拐角处,两辆马车相向而行,俱都没有看到对方,这撞上去实属意外,并没有谁对谁错之分,若是非要论个对错,那也是阮家的车夫听到铃声并没有停下来的缘故。 周庭谨细细地盯着阮兰芷的表情,见她神情淡淡,并不像其他女子那样,见到他就好似蝶儿见到鲜花一般,奋力地往他跟前凑。 眼见眼前的小美人儿表情没有任何异样,看他的眼神就好似在看一个寻常人一般,周庭谨瞧着心里却又略略失望。 想他周庭谨相貌堂堂,品行与家世也是无可挑剔,正是那朗朗卓绝,惊才风逸,不可多得的人物。他也是京城贵女圈子里时常挂在嘴边的状元郎,更是众簪缨勋贵眼中,炙手可热的姑爷人选。 也罢……矜持的姑娘更令人欣赏,若都是那积极主动的女子,他倒才该更加头疼。瞧她娇娇小小的,只怕是不过才十一二的年纪,说不定还要更小些,也许她只是还不懂得感情上的事儿罢了。他年纪长她许多,等得到了她之后,这些事儿自有他来引导。 思及此,周庭谨嘴角翘起一丝笑容来:“莺莺姑娘,这些糕点是在下送给你的,算作早上失礼的歉礼。” 阮兰芷有些木楞地点了点头,她见周庭谨好似在同一个小丫头说话一般,口吻里有些宠溺,俨然是误会了什么,还拿些姑娘家喜欢的糕点来哄她,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总有股怪异的感觉。 阮兰芷生的粉雕玉琢不说,肌肤也是柔嫩光滑,吹弹可破,堪比幼儿,且个子又还没蹿起来,看上去的确要比实际年龄小的多,实际上,她已经快要十四了,再过一年半,就可以行及笄礼了。 只不过,误会便让他误会吧,最好让他以为自己是个年幼的小姑娘,反而能避免不少麻烦事儿。 阮兰芷不比那些早熟的姑娘,她对感情方面的事儿有些迟钝,这一点薛泽丰是十分清楚的。当然,他也看出了周庭谨的意图,毕竟还是男人更为了解男人一些。 虽然这周庭谨看似是个好相处的人,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和善的模样,可薛泽丰知道,周庭谨是个面热心冷的人。 实际上,周庭谨并不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薛泽丰在太学里也听说过关于周庭谨的传言:周庭谨在审案的时候,是个细微严谨,公事公办,立朝刚毅,且英明决断,毫无情面可讲的人。在他手底下当差的那些属下,也有在私底下偷偷叫他“铁面判官”的。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毕竟周庭谨可是文官的表率,当朝宰相周士清的儿子,哪能是个寻常人物?只不过周士清可比他这个儿子为人处事,要圆滑老练许多。 另一边,坐在不远处茶店二楼雅间的苏慕渊,看着对街吃食店子里的三人聊的甚是欢畅,不自觉地使了使力,握在手里的白瓷茶杯,立时就被他捏成了齑粉。 眼看着阮兰芷与两名男子坐在一处,苏慕渊心里的阴霾越发重了。 苏慕渊偏头略略思索了一番,抬手招来属下,耳语了几句,而后站起身来,也不再看对街,径直往外走了。 而对街这老藤家的吃食店子里,因着有周庭谨这么个不太熟悉的人突兀地加入,阮兰芷与薛泽丰也俱都没了再逛风雨桥的兴致,在阮兰芷坚持要回去的情况下,那所谓的“最喜欢”的吃食,自然也没吃成。 因着阮兰芷腿脚不是太方面,其后薛泽丰便扶着她走了一小截路,就打算送她回家去了,而跟着他两个的周庭谨,是骑马一路追来的,自是没法子同佳人同乘一辆马车的。周庭谨虽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再跟着他们,毕竟他作为一个世家公子,这点子礼节和气度还是很有的,只不过那盒什锦糕点他倒是坚持让阮兰芷带回去了。 从龙津风雨桥到朱雀门街再到东大街,距离并不算远,约莫也就小半个时辰的车程。 马车上,阮兰芷偏头去看窗外那星星点点的灯火,一双白皙小巧的柔荑平放在膝盖上,她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里的不安显而易见。 薛泽丰知她有心事,于是出言安抚道:“莺莺,表舅的事儿,急也没甚么用,今日你也见到了,周师兄是个秉公处理的人,他不会为难表舅的,你且放宽心吧。” “我知道他是个好的。我也相信他不会乱判。”阮兰芷点了点头道。 周庭谨上辈子在做大理寺少卿的时候,也是名声极好的,她岂会不知?只不过今日的事情太过荒诞,去内监房看望爹爹,竟然同时见到了苏慕渊与周庭谨,她心里哪能不慌呢?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业牧淖盘欤?沓岛芸炀偷搅巳罡??诘奈飨婧 马车将将在大门口停稳,就有仆妇挑着灯笼出来相迎,阮兰芷一手扶着车壁一手提着裙袂,梦香赶忙上前来扶着她的腰,让她小心地踩着锦凳下来。 “薛哥哥,今天可多谢你了,等我脚好些了再去看你。”阮兰芷扶着梦香的手臂,又回过头来摇了摇手,同薛泽丰说道。 “嗯,天色不早了,莺莺快些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了就走。”薛泽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阮兰芷抿唇一笑,实际上她是真真儿感谢薛家哥哥的,他放下自己手边的事儿,带她去刑部大牢不说,还陪着她逛了许久。 “嗯,莺莺这就进去了,薛哥哥也赶紧回去吧。”说罢阮兰芷就被两个丫头簇拥着往府里走去,薛泽丰只略略看了片刻,就叫车夫驶离了胡同。 今日恰逢月中,天上的皎月仿若一盏夜灯一般,照亮了僻静幽暗的回廊,主仆三人伴着月光,缓缓前行着。 虽是夏日,可到了晚上,还是颇有些凉意的,梦兰十分及时地将手上的披帛给阮兰芷裹在肩上,她在外面累了一整日,这时候精神已是有些不济。 走到侧门处,却发现一辆马车停在院子里,阮兰芷接过梦香手里的灯,凑过去细看,却是那辆早上被挤坏的马车。 如今马车已经修整好了,甚至左侧裂开的车轴也重新换过。阮兰芷站在车厢旁侧,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一道不同寻常的劲风倏地迎面刮来,其后阮兰芷听到“咚”的一声,身后的两名丫头俱都应声倒下。 阮兰芷吓了一跳,挑着灯回身来查看两个丫头,然而她却没防备身后的车里,蓦地伸出一双铁臂,猝不及防地将她一把捞起。 阮兰芷一阵天旋地转,她就好似一只被饿狼叼起的小猫崽子一般,转眼间便被抱进了马车里。再睁眼,发现自个儿的身后是一个体格高大壮硕的男人,那结实有力的双臂,好似铁钳一般紧紧的桎梏着她。 阮兰芷吓的正要尖叫,却被人捂住了樱唇,她的手脚胡乱踢蹬着,却又怎敌身后那人无穷大的力气? 阮兰芷甚至都能感受到那硬邦邦的肌肉,所蕴藏得雄浑的力量,她落在他的手里,只能任他施为。 可饶是如此,她仍是不甘心地抵抗着,可惜那人钳制的死紧,她压根动弹不得分毫。 等阮兰芷耗尽了力气,不再折腾时,她身上的铁臂反倒松了松。 阮兰芷娇喘吁吁地停止了挣动,方才发觉鼻端萦绕着一股子浓烈的酒气,正是从身后那人身上发散出来的。 她抖着手去捡先前掉落在车厢角落里的灯笼,回头看去。 这一看,阮兰芷吓的脸上血色全无,甚至连惊叫都忘记了。 原来她身后之人,正是苏慕渊,黝黑的俊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却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从那点漆似的深邃眸子里能看出,他的神智十分清醒。 26、初尝乳酪浇樱桃 阮兰芷渐渐地冷静了下来,苏慕渊见她不再挣扎,这才松开了捂着她菱唇的大掌。 她有些欲哭无泪,为何自己不直接回婧姝院歇息,非要往马车这儿凑,这下可好,竟然又被这恶鬼缠上了…… 只不过……谁能想到威名远播的威远侯竟然藏在小小的阮府,一辆损坏的马车里? 阮兰芷累了一天,晚上回了阮府却又受到这样的惊吓,就算想躲,自个儿那肿的跟大馒头似的脚哪里能动弹?何况苏慕渊乃是当世高手,自己想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无疑是痴人说梦。 她心里的怒气无处发泄,连装傻充愣都顾不上了,先前所有的伪装统统崩塌,她咬牙切齿地道:“苏侯爷,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苏慕渊闻言,却不怒反笑,他一把将阮兰芷又拖回怀里,附身在她耳畔轻轻地吐气:“阿芷,你装了这么些天,终于不装了?嗯?” 阮兰芷这才惊觉自己的态度和先前相比,口吻实在太过熟稔又太过放肆,正想描补两句,可听着苏慕渊这句话,俨然他也是认得自己的…… 难道……难道苏慕渊也记得上辈子的事情? 思及此,阮兰芷瞠大了水汪汪的滟潋秋瞳,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然而阮兰芷害怕的还不止这一件事儿,她偷偷儿地觑了苏慕渊一眼,若是他当真记得…… 上辈子,她可是趁苏慕渊不察,拔了他束发的簪子自裁的…… 阮兰芷思忖着,她是没法子接受这凶神的雷霆之怒的。 苏慕渊见她一脸惶然的模样,原本白日里的嫉妒与气怒突然就消失了一大半。 苏慕渊能够理解阮兰芷重生回来的茫然与无助,人总是更为倾向于保护自己的。毕竟她原本不惜去死也要摆脱他,谁知突然又回来了,这哪能没有半点触动? 他蓦地搂紧了怀里的小人儿,虽然他也恨她就那样死了,饶是他对她再好,可因着他姓“苏”,她总是对自己过于防备,他很气愤,无论自己做什么都走不到她的心里去…… 然而,过去了那样多年,对他来说,再多的恨恼,也早就淡去了,到了后来,除了无尽的空虚与思念,早就不记得其他了,只要她还能回来,还能再看见活生生的阿芷,自己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苏慕渊细细地审视着她,不想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其后见她一脸恍然大悟,却又有些害怕的模样,只觉十分娇俏可人。 趁着阮兰芷愣怔之际,苏慕渊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将薄唇贴上了他渴望了许久的嫣粉红唇上 原本阮兰芷还处于震惊之中,突觉唇上一重,她瞠大了滟潋水眸,有些不知所措。 等她回过神来抵抗,那人却将她箍的死紧,苏慕渊强行撬开了她的贝齿,直接就将游龙送入了她的檀口,迫使她同自己一同嬉戏。 彼时,苏慕渊就好似饥渴了千万年一般,不知餍足地在她口中肆虐着,两人紧密地贴合在一起,阮兰芷气的浑身发抖,却又反抗不得。 阮兰芷的丁香小舌被他霸道的吸吮着,她甚至还能羞耻地听到两人的唇舌间发出的咂咂水声…… 隔了好半响后,等到苏慕渊略略退开少许时,阮兰芷已如一条濒死的鱼儿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儿,苏慕渊见她呼吸不畅,嫣粉的樱唇上满是色泽水润的光…… 苏慕渊的眸色渐渐地又暗了下去,他气息絮乱地凑上前去,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略微抬头迎着自己,而后贴上那柔软娇嫩的樱唇,为她渡了一口气。 等阮兰芷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已是气的不管不顾了,晶莹的泪珠自她的眼眶一颗一颗地坠下:“苏慕渊,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难道想让我再死一次吗?” 苏慕渊一听到“死”字,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他突然俯下身来,高大的虎躯紧紧地将娇小的阮兰芷密密实实地裹了起来。 他嘴角翘起了一丝讽刺的弧度,口吻冰冷地道:“阿芷可以试试看,你若是再敢死,我……叫你阮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一起陪葬。” 说完他还特地含着她的耳垂又道:“不光阮府,还有薛府,你的姨祖母,你的薛家哥哥……统统都得死!” 阮兰芷听罢,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怎么知道薛哥哥和姨祖母?是了,他苏侯爷有通天的手段,她与薛家祖母亲近的事儿,他哪能查不到? “当然……”苏慕渊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薄唇贴着她的香腮细细流连,说出来的话也是残忍至极:“你死了,我也有法子再让你回到我身边……” 那湿热的气息打在阮兰芷的耳边,直教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觉得苏慕渊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修罗,被他缠上,自己还能有脱身的那一天吗? 虽然阮兰芷心里十分惧怕苏慕渊,但是她也明白,这时候可不是她拧着来的时候,旁的不说,苏慕渊这人她还是有些了解的,你越是抵抗,越是能激起他征服你的兴趣,你若是乖乖儿地顺从他,还能少吃些苦头…… 阮兰芷有些绝望地想着:不管是上辈子的自己,还是这一世的自己,终归是太渺小,哪里斗得过他…… 苏慕渊见阮兰芷态度变得顺从了,这才满意地将她的身子扳过来,再次俯身吻上那已经有些红肿的樱唇,这一次的吻,比前一次还要急切一些,甚至还带着一股子狠劲儿,那力道好似要把阮兰芷的樱唇给吮碎了,和着血肉吞下肚里去方才肯罢休。 阮兰芷心知这厮的脾性是吃软不吃硬的,何况自己的把柄都捏在他手里,而且她知道苏慕渊说的都是真的,他若想弄死阮府的人,那还真如捏死蝼蚁一般容易,权衡再三,阮兰芷只好软着身子任凭他施为了。 苏慕渊见她一副和软娇怯的模样,这才又变得温柔缱绻了起来。只不过……那大掌却不老实地顺着她的纤腰往上爬。 苏慕渊喘着粗气儿,将将放开了阮兰芷的樱唇,却又贴着她的香腮、粉颊、耳垂、脖颈、甚至是如玉的锁骨,一路细细密密的吮吻着。巨掌准确无误地罩住阮兰芷胸前一对白嫩嫩的乳鸽,隔着衣裳时轻时重的揉弄、亵|玩。 阮兰芷咬着下唇,仰头被迫承受着苏慕渊带给自己的酥麻快感,她强自忍着心里的恐惧与怒火任他作弄。她甚至能听到苏慕渊在她耳畔不满地嘀咕:“阿芷,你这儿……可比从前小多了,也罢……你还小,往后我好好儿替你养着,保管把这对桃儿养的比从前还大些。” 阮兰芷闻言,粉脸酡红,又羞又恼,气的伸手去推他,然而苏慕渊这厮生的牛高马大,浑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蚍蜉焉能撼动大树? 对他来说,阿芷这一番推拒,不过跟抚摸也差不了多少,一点子阻拦的效果都没有,反倒惹的他小腹升起一团邪火,难以自持。 只不过,他也知道,阿芷性子虽然和软,若是可惹急了她,也可能做些决绝的事儿出来,于是他便放开了那对小白鸽,又替她理了理衣襟,方才搂着她的纤腰道:“好了好了,别挣扭了,夏日里衣衫薄得很,你再动,我都能看到你的兜儿了,没得便宜了我。” 阮兰芷气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苏慕渊这厮比起从前,真是越发的无耻了。 苏慕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待那邪火平复下去了,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那周庭谨在风雨桥送给阮兰芷的糕点食盒,正落在马车的角落里,他蹙着眉头飞起一脚,那食盒便呈抛物线从马车里飞了出去,其后只听“啪嗒”一声,摔在了不远处的廊柱上,撒了一地。 “以后不许再同这些不三不四的男子拉拉扯扯的,听到没有?”苏慕渊捧着阮兰芷的俏脸,沉声说到。 阮兰芷见他一脸阴沉,有些无奈地想到,谁拉拉扯扯了?谁不三不四了?除了他威远侯,谁对她拉拉扯扯过? “没听见?嗯?”苏慕渊等了好半响就没听到阮兰芷的回答,这便凑到她耳畔,小小地咬了那耳珠子一下。 苏慕渊憋了一整天,好不容易出了口恶气,这才从身后拿出了一个食盒,他当着阮兰芷的面打开一看,里面摆的是满满当当的一盒子乳酪浇樱桃。 一颗颗红润剔透,鲜甜多汁的樱桃上,浇着奶白色的,香浓滑腻的乳酪,其口感之美,可想而知…… 苏慕渊见怀里的小人儿,双眼发直、一瞬不瞬地盯着食盒子里的乳酪浇樱桃,不由得失笑道:“今日在风雨桥的时候,我就在附近,听到薛泽丰那小杀才说你最爱吃的,我思来想去,那老杨家也就这甜酪浇樱桃能拿的出手了。也不知阿芷吃过没,尝尝看?” 苏慕渊拿起食盒小槽里摆着的银筷,夹起一颗乳酪樱桃,细心地取了核,又拿小匙舀起来递到阮兰芷的唇边。 阮兰芷虽然爱吃樱桃,且没试过这般吃法,却也十分有骨气地撇开了头,并不肯吃“嗟来之食”。 苏慕渊见她还在气恼,干脆就送到自己的嘴里,然后衔着樱桃俯身哺给怀里的人儿。 阮兰芷见他来这一招,羞得俏脸儿红的能滴出血来,左右偏头都不肯吃,苏慕渊失去了耐性,干脆抬手固定住她的后脑勺,跟着就把浇了乳酪的樱桃送到那嫣唇里。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去舔了舔她甜津津,水亮亮的唇角。 阮兰芷被他这般喂法给弄的羞臊不已,忙道:“我吃便是了,你只别再喂了!” 苏慕渊见她那娇怯怯的模样,心情大好,于是低低地笑道:“哦,那倒是可惜了,我还以为……阿芷喜欢我这般喂你,所以才故意不肯吃呢!” 27、慕渊湖畔忆往昔 当然,论厚颜无耻,阮兰芷决计是敌不过苏慕渊的。 彼时苏慕渊喂猫儿似得一口接一口地喂着怀里的小人儿,他不错眼地看着阮兰芷,把那浇了奶白乳酪的殷红樱桃吃进嘴里,粉嫩的丁香小舌时不时地卷一下,看着看着,他总是克制不住地凑上去亲她。 苏慕渊有些遗憾,她还太小了…… 阮兰芷被他强迫着喂了几颗樱桃之后,已是羞臊的不行,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一丝呜咽的哭腔:“拿开……你别喂了,我不想吃。” 苏慕渊有些可惜地俯下身,意犹未尽地舔舐掉了她嘴角残留的那一抹奶白色的乳酪,声音暗哑:“嗯?就不吃了?那我送你回院子里歇息吧。” 阮兰芷闻言,将那食盒子盖好,提了起来,苏慕渊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将食盒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看来他是选对了,阿芷嘴里说着不肯吃,可她心里应该是极喜欢的。 其后高大的男子小心翼翼地将小人儿打横抱了起来,正要一跃而出,那小人儿却担心地拽着车帘子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婢女:“等一等,我两个丫头……” 苏慕渊抚了抚她的脸颊,亲了亲那湿漉漉的大眼,耐心地解释道:“再过半个时辰,穴道冲开,她们自会醒过来,这两个丫头不够机灵,我想法子为你安排个会武的丫头,贴身保护你,嗯?” “你别派人来。”阮兰芷赶忙抓住苏慕渊的衣袖,仰起小脸看他,水眸里是不容错辨的祈求。 她心里思忖着,若是真让他寻个丫头来,岂不是更方便他就近监视自己?忆及上辈子苏慕渊派人守着她的事儿,阮兰芷此时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苏慕渊见她一脸的不情愿,模样儿娇俏至极,便也不再开口提这个事儿,可心里却是另有一番盘算。是了,他不能让阿芷出一点儿事。 考量到他自己也有事务要处理,苏慕渊知道现在他并不能时时刻刻地看着阿芷,毕竟他亲手布下的这盘棋已经开局,那些人已经身在其中,再也挣脱不得。 前几日苏慕渊是亲眼看着阿芷被推倒在花丛里的,她那个庶姐阮思娇,小小年纪,就已经如此歹毒,教他怎么能放心留她孤身一人留在这阮府里? “阿芷乖,你闭上眼,一会儿就到了。”苏慕渊抱着阮兰芷,踏着月色,足下一点,倏地拔起数丈高,借着那大树的顶梢,又是一跃,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阮兰芷乖顺地闭上眼,耳边是猎猎作响的风声,她下意识地紧紧抓着苏慕渊的衣襟,生怕摔下去,苏慕渊垂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人儿,见她如此依赖自己,平日里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其后在屋顶飞掠了片刻,就将她送回了绣楼。 将阮兰芷送回去后,苏慕渊倒是没有多做逗留,其原因自不必说,他有些忍不住了…… 苏府,苍穹院 苍穹院是个独立地三进三阔的院子,院子后头还有个内庭园子,里面出奇的大,不光有亭台楼榭,假山奇石,以及遍植苍天乔木的树林子,还有一汪清澈似镜面的湖水,湖上还有九曲回廊以及水榭,远远儿望去,倒像是繁复的迷宫。 平日里,苏慕渊是不许旁人进这个内庭园子的,他每日早晨都要在这儿练上一个时辰的剑。 皎洁的月光下,苏慕渊正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地靠在廊柱上,嘴角还翘着一丝笑,手旁放着两坛子酒。 苏慕渊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神情里是说不出的温柔,也许……还掺杂着一丝思念。 先前在风雨桥,苏慕渊隐在暗处,看着薛泽丰与周庭谨两个与阿芷有说有笑,简直嫉妒的发狂,只恨不能戳瞎了那两人的眼睛,再砍断他两个的手脚,叫他两个再也不能看阿芷,更不能接近她才好…… 他实在是太渴望阿芷了,甚至不惜坐在那狭小的破马车里,不过是为了守着她回来…… 思及此,他不禁摇头失笑,想他苏慕渊半生戎马,却栽在了一个小丫头手里,且一栽,就栽了数十年…… 苏慕渊灌了一大口酒,眯着眼睛看着湖面,思绪渐渐飘远 苏慕渊第一次见到阮兰芷的时候,正是在凌波池边。 当年,苏慕渊趁着突厥汗国内乱,一鼓作气将西突厥残余势力,赶到了北漠以外数百里的荒芜之地。班师回朝当日,他从皇宫出来,穿着一身玄黑铁胄,一众老百姓夹道相迎。他不过是神色淡漠的端坐在站马上,心里暗自盘算着回院子里好好儿休息一番。 苏慕渊路过凌波池的时候,却见五、六步开外的拱月桥上,凭栏而立着一位佳人。 彼时,佳人正背对着他,她身着一袭简单素雅的月白色镶红边阔袖长衫,下着湘妃色留仙裙,腰上束着两掌宽绯红色束腰,正是纤纤细腰,楚楚动人,一阵微风拂过,衣袖翻飞,裙袂轻扬,那种惊心动魄的美,难以用笔墨描绘一二。 苏慕渊看着看着,就挪不开眼了,光是一个背影,便已叫他魂不守舍,却是不知那正面的容颜,该是何等的?i丽? 苏慕渊这般想着,又不由得摇头失笑,大约是前两年他一直忙着帮阿曜夺嫡,后来又忙着扩充疆土,辗转征战戍边数年,身边统统都是些大老爷们儿,连房姬妾都不曾纳过,如今他看到什么女人,恐怕都觉得跟九天仙女似的吧…… 话虽这样说,可苏慕渊却迟迟没有挪动脚步,他屏住呼吸,在心里隐隐地期盼着,他期盼着这位仙子一般的姑娘能够转过身来看他一眼。 然而苏慕渊完全想错了,那名女子只略略站了一会儿,便朝着与他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苏慕渊愕然地看着她缓步离开,他暗自啐骂一声,便迈开长腿追过去,一把拉住了她,这下子,她终于正眼看自己了。 苏慕渊心头一震,这般欺魂夺魄的美人儿,他是头一遭见到,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呼吸。 眼前的人儿娇美无匹,?i丽不可逼视,那细长如弯弯新月一般的柳叶眉下,是一双清澈如滟潋秋水的明眸,小巧精致的琼鼻下,是如花蜜一般诱人采撷的粉嫩樱唇。 正是美目流盼,灵秀天成,柔桡轻曼,妩媚纤弱,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苏慕渊瞧着瞧着不由得痴了,他的心脏好似要破腔而出一般,剧烈跳动着,那女子见到眼前突然出现一名高大壮硕,身着玄黑胄甲的男子,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儿一般,吓得脸色煞白,其后趁着他愣怔之际,仓皇离去。 苏慕渊夜夜梦到她,他渴望她渴望的身子都痛了,最后终于知道了她是谁。 阿芷竟然是苏宁时那病秧子的妻子…… 苏慕渊是不在乎周莲秀与苏宁时这对心肠歹毒的母子的,照他看来,这两个早该死了,若不是他还忙着扳倒周家,只怕他是会不计后果将阿芷抢到身边的。 然而,其他的苏慕渊都能忍,可他哪里能眼睁睁地看着阿芷被那对母子糟蹋?常年在外征战的他,从前不知道倒也罢了,后来他终于忍不住内心疯狂的嫉妒,命人私下给苏宁时换了药,弄死了这个不能人道,内心异常扭曲的弟弟。 苏慕渊回到京城的第二年,在他与新帝尉迟曜的精心布署下,周家不出意外地倒台了,只不过功臣的遗孀明面上还是要照顾一下的,这也是为何娘家倒台,死了丈夫和一双儿子的周莲秀,在苏家还依旧保有诰命的缘故。 周家倒台后,威远侯苏慕渊成了兵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术朝第一武将,风头一时无两。 彼时,苏慕渊时时刻刻都想将守孝的阮兰芷抢到了自己的身边。他本就是个极其不为礼法所拘束的男子,又哪里在乎旁的人说他寡义廉耻,将弟媳霸为己有? 而真正让苏慕渊没有下手的,正是阮兰芷自己。 她是苏慕渊心尖上的人儿,他也知道阿芷一直惧怕自己,因此他也并没有强迫她,只盼着她能慢慢地接受自己。 然而苏慕渊耐着性子等了阿芷半年,她却依旧没有从苏宁时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的耐性渐渐地耗尽。 苏慕渊永远记得那个乌云蔽月的夜晚,苏府的家宴上,周莲秀着人将他的酒换成鹿鞭酒。 实际上,苏慕渊早就嗅出了那股子腥气,他深知周莲秀为了保住自己的富贵,将阮兰芷送给他是迟早的事儿,只不过,他实在是太渴望阿芷了,干脆顺势就多饮了几杯。 在那个乌沉沉的夜里,阮兰芷被人用绳子绑着,樱唇也用布条堵着,送进了苏慕渊的房里。 苏慕渊喝了不少的鹿鞭酒,正是性热,等他推开门的时候,空气里漂浮着若有似无的幽香,只一眼,苏慕渊便见到了那朝思暮想的妙曼身影,他的气息顷刻就絮乱了起来。 苏慕渊赤红着鹰眸,死死地盯着纱幔后面床榻上那具缓缓起伏,玲珑有致娇躯,所有的理智都轰然崩塌。 彼时,阮兰芷身上穿着一件樱粉色绣并蒂缠枝莲的小兜儿,外罩一件湘妃色的透明薄纱,除此之外,通身并无旁的衣物。 那两条白嫩嫩的,就这样露在外头,虽然还穿着一件薄透的纱衣,可那半遮半掩,朦胧欲现的模样,平添了一丝旖旎,只看的人越发眼热。 苏慕渊喘着粗气儿,克制不住地欺身上前,将阮兰芷压在了身下 28、慕渊湖畔忆往昔(下) 先前阮兰芷在净室沐浴的时候,周莲秀突然带了几个粗使婆子破门而入,将她从水里捞了出来,胡乱套了两件压根什么都遮不住的羞人衣裳,就绑着她扔进了这间房里,她惶然又无力地倒在床榻上,正是不知所措,直到苏慕渊推门进来。 阮兰芷见苏慕渊面上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又是满身酒气,她含着泪水,心知今夜必是逃不掉了…… 苏慕渊嗅着阮兰芷身上的香气,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豆大的汗水顺着苏慕渊的鬓角蜿蜒而下,打在了锦衾上,他虽然已是忍到了极限,却还哑着声音柔声安慰道:“阿芷,我不慎着了周莲秀的道,你乖乖儿地听话,把自己给我,我今后定不负你……” 阮兰芷遭了罪,疼的直抽气儿,泪珠子就跟断了线似的,不断不断地往外淌,氲湿了枕巾。她有些凄楚地在心中暗暗思忖着:今日侯爷喝了那狼虎一般的烈酒,自是克制不住冲动的,周莲秀大晚上的将自己?驳剿?采希?馑偷阶毂叩娜舛?挠胁怀缘牡览恚坎蛔魉?耄?袢照庖唤僖咽悄岩蕴油选 不说旁的,侯爷虽模样儿威猛吓人,可平日里对她礼遇有加,行止上并无不妥。 也罢,只当自己命苦,吃足这一次亏,等侯爷明日清醒过来,自然不会再这般对她,她还可以趁着这次机会,同侯爷求一个恩典,离了这吃人的苏府,寻个僻静的庵庙,远离一切罪孽,削发为尼,自此青灯常伴。这般想着,阮兰芷倒也不再做无谓的抵抗,只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虽然苏幕渊起初的确是打算怜惜心上人的,可身下这小人儿体态娇美柔媚,身子也是纤?合度,极为柔软。 她独有的甜腻花香,萦绕在他的鼻尖,正是那日拢翠袖娇生影,雨润朱颜粉逆光。看的他三魂七魄统统飞到那小人儿身上,再不能归位。 苏幕渊沉寂多年的感情终于找到了归宿,男子在情之一事上总是有着惊人的天赋,他一边细细密密地吻着阮兰芷的樱唇与香腮,一边坚定地做着保证:“阿芷,好阿芷,你就给了我吧,我吃了周莲秀那鹿鞭酒,压根就捱不住,你同我好,我定会好好儿待你,我两个今后再没有别人。” 不多时,在苏慕渊的引导下,阮兰芷只觉一股充盈之感渐渐升起,她终于得了些趣味。 苏慕渊初尝这销|魂蚀骨的滋味,此时只觉畅美非常,正是那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里奈君何。 有诗云: 妖冶风情天与措,清瘦香肌冰雪妒, 滴滴樱桃红半吐。 一树梨花初番雨,海燕空惊无处去。 含情凝睇倚江滨,疑是洛川神乍起。 其后不知多久,阮兰芷不堪忍受,终是昏死过去。红绡帐外的蜡烛燃尽成泪,天色渐渐露白,苏幕渊方才一脸餍足地翻下身来。 苏慕渊垂眸看去,眼见身下人儿不省人事,自觉的确有些过火,他下床寻了条干净的棉绸裤子套上,又一把扯过锦衾将阮兰芷裹了个严实,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去净室亲自伺候她清洗。 苏幕渊看着那浑身青青紫紫的痕迹,在莹润如玉的白瓷身子上,显得分外刺目,想起昨日的疯狂,他既有些愧疚,却又无比的满足。 清洗完毕,苏幕渊十分怜爱地一边替阮兰芷上药膏子,一边细细地打量着她,在尝过了那极乐的滋味之后,他更是欲罢不能,如今一心只盘算着,如何才能劝动阿芷,同自己长长久久…… 在得到她之前,他本意打算将这次事情推给周莲秀,可如今他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直至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阮兰芷方才从黑沉的睡梦中醒来。 那纤长浓密的羽睫颤了两颤,终于睁了开来,她恍然四顾,却有种不知身处何处的感觉,直到头顶响起了一道低沉又暗哑的声音:“阿芷终于醒了?” 阮兰芷骇了一大跳,终于回过神来,昨夜里的记忆渐渐回笼,她羞红了一张脸,正要开口,那苏幕渊却上了床,一把将她搂到怀里,又抬手在小几上端了一碗粥来,舀起一勺要喂给她吃。 阮兰芷此时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苏幕渊,可她如今浑身乏力,四肢也是酸痛坠软,思及自己若要离开这苏府,少不得还是要求到他跟前去,于是耐着性子任由他喂了自己小半碗粥。 苏幕渊喂了一会子,见她不肯再吃,只好将粥放回小几上,他清了清嗓子,这才道:“我昨夜里喝了周莲秀的酒,失去理智,强行要了你的身子,迫使你与我欢|好,我失控之下,做下了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情,伤害了你,实在是于你有愧。” 苏幕渊小心翼翼地看着阮兰芷的表情,见她眼神涣散,惨白着一张鲜嫩妍艳的脸,并不出声,于是顿了顿,又带着一丝期盼地道:“阿芷莫怕,昨夜种种,皆是我一个人之过,我苏幕渊不是那等不负责任的小人,只要你点个头,我将以正妻之礼迎娶你过门。” 阮兰芷闻言,心下大惊,她本以为苏幕渊误食了那狼虎烈酒,才铸下大错,而侯爷在她印象里,素来是个沉稳有礼的样子,过了昨夜,今日两人再见面必定要尴尬。 谁知她今日一醒来,苏幕渊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阮兰芷想要的可不是这个,于是手忙脚乱地推了推苏幕渊的铁臂,后者怕她伤着了,也不敢使力,便由着她挣脱了出去。 阮兰芷也顾不上浑身的疼痛,就这般跪在了床尾,整个人深深地伏了下去:“侯爷万万不可!您是个顶天立地的儿郎,阿芷亦知侯爷是因着那烈酒的缘故才会行下这等错事。如今若是被人知道堂堂威远侯竟和自己的弟媳有染,这消息传出去了,只怕有损侯爷的威名。” “昨夜之事,只是造化弄人罢了,阿芷只求侯爷切莫再提,往后……往后……” 阮兰芷闭了闭眼,狠下心来又道:“我夫君才将将走了一年,这守孝期还未过,我就做出这般寡义廉耻的事儿。如今我已是个不贞洁之人,阿芷别无他求,唯恳请侯爷准许阿芷上那润梅庵,为已逝的夫君祈福,阿芷今后一心礼佛向夫君忏悔,再不踏足红尘半步。” 苏幕渊闻言,却没有再开口,他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儿一般,只神情阴鹜,面色冰冷地瞪着阮兰芷。 她在说什么?为了那个早就该死的短命鬼,要守一辈子的寡吗? 忍了好半响后,苏幕渊闭了闭眼,克制着自己的怒气,将阮兰芷一把拖回了自己的怀里,俯身用薄唇在她姣好的面容上细细描绘着:“阿芷,你为了我那短命鬼弟弟,去尼姑庵里待一辈子有什么意思?嗯?” 阮兰芷先前那番话,彻底的激怒了苏幕渊,他明明知道周莲秀早晚要将阿芷送给他,他昨夜也不过是将计就计,趁机得到阿芷罢了。可他千般算计万般小心都想不到的是,阿芷竟然宁愿去常伴青灯,替那早死的病痨鬼苏宁时守身,也不愿意同他在一起…… 苏幕渊抬起拇指和食指,捏在阮兰芷小巧精致的下巴上,迫使她仰头看自己:“阿芷……我实话同你说吧,我昨夜虽然是被周莲秀下了套,喝下那烈酒,强要了你,可我压根就不后悔,那苏宁时已经死去这样久了,你还守着他做什么?” 苏幕渊说着说着,低吼了起来:“就算没有那几杯鹿鞭酒,我也早就想要你,想要的发狂,我夜夜都梦见自己撕烂了你的衣裳,将你压在身下,一遍又一遍的欺负你,就像,就像昨夜那样……” 阮兰芷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极力挣扎着,却完全没有任何用处:“求求你了,不要再说了!放过我吧……” “放过你?你在痴人说梦!我不光要说,我还要告诉你,昨夜我要了你多少次,甚至连你昏过去了,我也没有放过你……”苏幕渊说着说着,大掌覆上了阮兰芷的衣襟,将那新换上的中衣和兜儿统统撕了个粉碎,而后他不顾阮兰芷的挣扎,高大颀长的身子就这般又覆了上去…… 其后不知过了多久,苏幕渊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阮兰芷淌着眼泪,在痛苦与羞耻的边缘沉沉浮浮,大脑中一片空白。 苏幕渊在她耳畔说过的话,她还依稀记得:“你不要哭,我不会像那短命鬼一样早死,只要你跟了我,苏府的下人们也没有谁再敢欺负你,包括周莲秀也一样,曾经不论你受了什么委屈,我都会一一为你讨回来,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我是不会放手的。” 在这个黑沉沉的夜里,阮兰芷在绝望之下,突然支起身子贴近了苏幕渊,在他酣畅淋漓之际,一把拔下了他束发的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自己的喉咙,结束了生命 彼时,一阵大风迎面吹来,靠在廊柱上的苏幕渊,猛地从回忆中缓过神来,他黑沉着一张俊脸,双眸猩红地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阿芷逃去哪里,我苏幕渊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 曾经的惊心动魄,也同样地在阮兰芷的梦里重新出现。她冷汗泠泠地拥被坐起身来,只见屋内一片昏暗,她的脑海里浮现苏幕渊那张可恶至极的脸,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处梦中的苏府,还是真的已经重生回到阮府。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下了床来,趿拉着软缎鞋,走过重重的幔帐,来到桌前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 如今爹爹被关在大牢里,苏幕渊又认出了自己,老祖宗同几个姨娘正盘算着如何保身立命,哪里顾得上她? 身处漩涡中心的她,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阮府的变故渐渐开始,先是爹爹要娶那所谓的威远侯的“表姐”赵大姑娘,其次是爹爹同人争抢粉头,被当成了杀人的嫌犯投入大牢,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若说没有人在后面捣鬼,阮兰芷是不信的,然而,孤立无援又没有倚仗的她,究竟该何去何从? 难道,难道……真的要再一次落入苏幕渊那畜\生的手里? 阮兰芷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着冰冷的茶水,眼泪就这般不设防地悄然滑落。 29、王氏无事献殷勤 偈语云:圣狂之分,在乎一念,好比苏幕渊,他对阮兰芷的执着,是成仁还是疯魔,不过是一念之间罢了。 又云: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好比阮兰芷,往事不必再提,已是过眼云烟,今后之事,重新来过。 苏幕渊这人阮兰芷还是了解几分的,他虽然手段冷厉,为人无耻,可自己上辈子在苏府的时候,他并不像那对母子那般,对自己百般苛责,甚至自从他在戍边打了胜仗回来之后,她在苏府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苏慕渊未出现之前,别说是夫君与婆婆了,连下人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那时,婆婆周莲秀兴致来了,直接叫她包揽了院子里所有丫头的事儿,那是好几人份的繁重活儿,却还不许旁的人帮她,其目的不过是为了看她那逆来顺受的模样罢了。 而旁的人又是怎么看她的?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又是尊贵的少夫人,却过的比丫头还不如,苏府的下人们,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怜惜心疼的,可大多数,还是看热闹罢了。 那些个狗仗人势的下人们,只要每逢苏慕渊出现,必然就对她十分客气恭敬,可当他一走,却又故态萌发,只不过……后来那苏慕渊在苏府里与她“巧遇”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多,几次三番之后,就再也没有下人再对她不敬了,甚至连苏宁时与周莲秀故意刁难她的时候,下人们也抢着帮她做活。 上辈子嫁进苏府后,阮兰芷也听过苏慕渊这位大伯不少的传言,从下人们谈论里,知道他是塞北的保护神,令突厥人闻风丧胆的“修罗”。也有说他性子冷漠,不近女色的。当然,那也是仅限于苏慕渊尚未显露他的“真面目”之前罢了。 往事不堪回首,再想过去的事儿,不过是徒增烦恼,阮兰芷重生之后,如今再遇上苏幕渊,有些疑问她压根还来不及细想,事情就已经朝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偏偏这些棘手的事儿,阮兰芷上辈子压根一件都没遇上过…… 只不过阮兰芷的烦心事可不止赵家这一桩,经过这几日的休养,阮兰芷的脚踝总算是大好了,走路也渐渐正常。然而她发现她那位庶姐阮思娇,看她的眼神越发地毫不遮掩,那眼睛里头就好像有无数淬了毒的小针,随时都可能飞射出来,刺的你毫无招架之力。 不必多想,她这位庶姐必然是因着前几日,自己同薛家哥哥一道去牢房的事儿传了出来,在心里嫉恨上她了。 然而阮兰芷却没有半分不好意思,毕竟她手上和脚上的伤,都是拜这位庶姐所赐,每每思及此,她只恨不得拉着薛家哥哥多在阮思娇面前晃一晃,才解气呢! 想归想,阮兰芷可没那么无聊同这庶姐斗法,毕竟她现在满脑子都想着爹爹入狱的事儿,究竟和威远侯有没有关系? 却说自从阮仁青被关入大牢之后,除了官居高位的薛家,还施以援手以外,旁的那些亲戚,包括已经分家的阮家二房与三房,俱都佯作不知道这个事儿一般,完全与阮家大房断了往来,饶是老太太亲自去同他们开口提起这个事儿,阮二爷与三爷两个也多是装傻充愣,随便听老太太命令几句,也就快快地走了,那疾步如飞的模样,好似背后有鬼在追一般。 老太太见状,心里气得直骂这帮子狼心狗肺的东西该死,可面儿上也拿他们没辙。 这阮家二房与三房,本就是当年老太爷纳的小妾生的孩子,与她本来也不亲,从前不过是出于孝道,而默默忍着罢了。 其后老太爷一过世,老太太立即嚷嚷着要分家,阮家的田庄铺子宅子,统统都被她大包大揽个一干二净。而这两个妾生子带着自个儿的亲生娘,各自分了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之外,再无旁的财产,简而言之,他们离开阮府大宅的时候,几乎是净身出户。 然而世事难料,谁知道后来这两个庶子倒也争气,考取了功名不说,官位倒比阮大爷这个使银钱捐来的官还要略高些。 按理来讲,老太太这样蛮横,大房和二、三房过去又有这样的恩怨,早该撕破了脸才是,可老太太仗着自己是老太爷的正妻,作威作福惯了的,依旧端着个高姿态,颐指气使地非要二爷和三爷为阮仁青下牢的事儿出一份力,也亏得阮二爷和阮三爷修养好,只是避开罢了,并没有同她计较什么。 自从阮兰芷从刑部大牢回来了之后,大理寺那边对这个案子一直没有进展,虽然拿不准犯人究竟是谁,却也没有将阮仁青定罪,就这么一直将他关在牢里,不闻不问。老太太又愁又怒,满腔急火无处发泄,不停的在房里骂那些个粉头不要脸皮,勾着男人来抢她,害了人命不说,还害了她儿子下了冤狱。 为了此事,老太太还特地命范茂,叫上几个家丁去那煊康门街的小馆子里寻那日的胡姬,谁知守了几日也不见人,问了老板以及常去喝酒听曲儿看舞的客人,也俱都不知这胡姬的去向。 就在老太太为了自家儿子一筹莫展之际,阮府又迎来了一位贵客,此人身量中等,眉目和善,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经过一番介绍,方才知,原来他竟是赵大姑娘的爹爹,赵有良。 老太太见赵家来了人,心下一沉,赵有良突然亲自来拜访阮府,还能是什么事儿?如今阮仁青还关在大牢里,赵大的爹在这个节骨眼儿来,无外乎是为了退婚那点事儿罢了。 人家亲自登门拜访,自然是热络的迎了进来,老太太虽然心里不乐意,可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的,谁知这赵有良见了老太太,却是和和气气地对打躬作揖,且口口声声地说着赵家对阮仁青这位姑爷十分满意。 老太太还真是受宠若惊,这世上还有不嫌弃吃牢饭的人?可赵有良拍着胸脯再三保证,阮老爷瞧着就是个良善的,哪里做得出杀人的事儿来?就算吃牢饭,那也只是暂时的,他可以花些银子帮忙打点,再托自家的表侄威远侯帮个忙,估摸着这事儿基本就成了。 老太太原本也是将信将疑,阮仁青这样的小人物哪能劳动堂堂威远侯来帮忙?可后来赵有良的夫人王氏,又提着好些补品送来阮府上,那嘴也跟涂了蜜似的,说的天花乱坠,眉飞色舞,当时阮兰芷就陪着老太太坐在堂屋里,听着这位赵大的母亲一个劲儿地说着些讨喜的话: 王氏先是命人端出几个朱漆盒子,打开来看,里面装了百年山参,口里还介绍着,量参之华,养生臻品,是给老太太养身子的。然后是那木匣子里的冬虫夏草,灵芝雪莲,此乃高原瑰宝,稀世仙草,益寿延年,性温补寒,再又是打开几个锦盒,里面装着金丝血燕,以及一匣子装的满满当当的南海走盘珍珠,这些则是给府上的嫡姑娘养颜的。 而后这王氏还别有深意地说:“我一见到莺莺姑娘就觉得惊奇,原来这天底下还有这样漂亮的小丫头,我家慧儿同莺莺一比,那真是衬成蒲柳了。这燕窝呀,拿鲜羊乳炖着吃,最是滋补,羊乳不光嫩肤,还有利于姑娘的身子发育……” “我明日就送几头绵羊来,专门为姑娘供羊乳。”王氏说罢,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老太太见赵家如此看重阮仁青,心里就好似吃了定心丸一般,别提多高兴了。然而坐在一旁的阮兰芷听了这话,心里却十分膈应,阮府虽不是什么富庶人家,可老太太也是娇养着她的,像是羊乳炖燕窝这种补颜圣品,虽没机会常吃,却也是尝过的,她知道这道补品还有一个功效,那就是对胸前这对蜜桃儿的蓬勃发育,有着极大的益处…… 阮兰芷不由得又忆起几日前,苏慕渊无脸无皮地对她说的那些话来:“阿芷,你这儿可比从前小多了,也罢,你还小,往后我好好儿替你养着,保管这对桃儿比从前还大些……” 光是想一想这些,阮兰芷的俏脸儿就不受控地红了起来。 这心里有鬼的人,总是担心怕被人看出端倪,如今堂屋里坐着好几个人,且俱都是有着丰富阅历的长辈,阮兰芷只觉坐如针毡,端着个茶盅凑到嘴边掩着面容就没敢放下,生怕被人瞧出了她的异样。 阮兰芷思及赵家同那人的关系……脑中灵光一闪,这王氏,该不是苏慕渊派来的吧? 可上辈子她在苏府,却又没听说过顶顶大名的苏侯爷有个什么表妹,他除了身份低微又早逝的娘亲,以及战死沙场的老侯爷以外,就再没有什么亲近的人了,至于所谓的表亲,那就更是闻所未闻了。 苏慕渊,你究竟在捣什么鬼名堂呢? 阮兰芷有些不解地思忖着。 30、阮仁青牢中认罪 却说阮家、薛家和赵家在为阮仁青想办法脱罪的这段期间,他已经被关在刑部大牢大半个月。 今日正是李家三公子李沿死去的“三七”,李三虽平素多行不义,可街上的行人,也架不住李家财大势大,纷纷给那拿着金斗、银斗、到处撒纸钱的庞大队伍让了道。 领头执拂的青袍道长一边摇着铃铛,一边口中念念有词,长长的人潮都肃穆着神情,就在此时,天空渐渐降下雨丝,淅淅沥沥,绵绵密密。 这冒雨前行的三七烧纸队伍里,有一名身着素白袍,眉目如画,身若玉树,仪表不凡的男子,走在人群里格外出挑,有那让到一旁的姑娘眼尖看见了,不由得多看两眼,又转头问旁边卖脂粉的大婶:“那队伍里有名公子生的好俊,李大娘可知他是何人?” “姑娘,你连周庭谨周少卿都不知道?他可是京城里红极一时的状元郎啊,如今周状元正在大理寺供职。当年他穿着大红官服跨马游街的时候,那风采真个儿是难绘难描,不说像你这样年轻小姑娘,就连我这样的老妇人都为之倾倒,哎,若是我再年轻个三十年……”这李大娘说着说着,声音渐低,一老一少两个女子,俱都只顾着痴痴地看那周庭谨了,虽然身份云泥之差,能借此机会多看几眼也是好的。 旁边议论纷纷的声音,以及那老道士颂唱与摇铃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实在是吵的人心烦,周庭谨不耐地蹙起了眉头。 却说这李沿毕竟是周庭谨的表哥,且这次的案子正是交由他主审的,如今这案子过了大半个月,依旧没有进展,他心里也开始着急了。 就在队伍即将转到路口之际,不远处却响起了一阵马蹄声,这般仓促地纵马疾驰在市集里,想必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周庭谨抬眸看去,街道的另一端有几名腰间佩刀,身着红黑两色官差服的男子打马迎面奔来,正是赵术与许长林一行。 周庭谨的眉头拧的更紧了,这几人不是在办差吗?怎地跑到这儿来了? 队伍停了下来,周庭谨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朝前走,几人翻身下马,对着他打了个稽首,周庭谨略一颔首,示意他们起身。 站在最前面的许长林凑近了周庭谨,悄声道:“大人,阮仁青刚刚在刑部大牢里对自己杀害李家三公子的事儿供认不讳,且在认罪书上画押了。” “什么?”周庭谨听到这则消息,有些愣怔,阮仁青被关在大牢里大半个月,期间他也耐着性子去审问过几次。 在周庭谨看来,李三横行京城,同不少人都结了仇,也不排除有那恨毒了他的人在江湖上请了高手来,□□,周庭谨一直关着阮仁青又不动他,不过是想从他嘴里套话罢了。可不论问他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只会支支吾吾地回答:“大人,下官是冤枉的,人真不是我杀的……” 阮府那天同他一起的几个家丁情况也与他差不多,不管怎么盘问,也俱都回答什么也没看见…… 周庭谨眼见不论是阮仁青还是阮府几个家丁,俱都是神情仓惶又紧张,似乎不像是在说谎遮掩什么,故而以为这件事儿起码还要胶着一段时间,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阮仁青为何要认罪? 周庭谨之所以这样关注阮仁青,与那日碰到的小姑娘也脱不开干系。实际上,依他以往的凉薄性子,若是实在查不出,不管这阮仁青究竟有没有杀人,他周庭谨也不会让他活着出了这大牢的。反正从他调查多日的结果来看,这阮仁青和李三从好色的程度上来说,都是一个德行,出来也是祸害别人,还不如让他死在狱里。 可如今他却犹豫了,那天薛泽丰虽然没有说出这莺莺姑娘是谁,可他还是私下派人去查了一番,想不到……娇美无匹的莺莺,竟然是阮仁青的女儿。 周庭谨对许长林等人道:“我不是再三叮嘱过,对阮仁青严加看守吗?这几日可有人去大牢探过他?” 许长林据实已告,除了早先阮仁青刚关进牢里之时,碰上威远侯,与薛泽丰一行,这半个月来的的确确是没人去过内监房的,在那之前,也只有李三的嫁人使了银子,托狱吏在牢里多多“关照”阮仁青,只不过都被周庭谨派人一一挡了回去。 周庭谨沉默了半响,越过一行人,翻身骑上其中一匹马道:“天色不早了,我去一趟太学,你几个替我“送一送”李家表哥。” 阮府,掌灯时分 阮兰芷将将伺候了老太太用过晚饭,就有婆子打起帘子走过来:“姑娘,薛少爷来了,说是有急事,正在花厅等着你过去叙话呢。” 阮兰芷颦了颦眉,这么晚了,薛家哥哥来做什么?难道爹爹的案子有进展了? 这般想着,阮兰芷也不敢再磨蹭,随着婆子一路往花厅行去。 然而刚走到门口,还未踏进门槛,那阮思娇却从廊上快步疾行而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还状似无意地撞了她肩膀一下,阮兰芷一个趔趄,好在伸手撑在门框上,稳住了身形。 阮兰芷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刚刚差点子就撞在门槛上了,这阮思娇,怎地如此小心眼! 这厢薛泽丰正负手站在窗前盯着庭院里的池子,听到有脚步声,这才回过头来,翘起唇角笑的温和:“莺莺你来了……怎么是你?” 薛泽丰的笑容僵在脸上,那阮思娇见他认错了人,心中不自觉地烧起了一团怒火,可面上却堆起了笑容,凑上前来:“薛表哥,你好糊涂,怎么,连我和莺莺都认不出来了吗?” 薛泽丰闻不得阮思娇身上浓厚的脂粉味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可那阮思娇就好像没骨头似的,又往他身上凑。 薛泽丰苦着一张脸,正琢磨着怎么脱身,门边又响起了一道清澈悦耳的声音:“薛哥哥,这样晚了,你怎地还亲自过来?有什么要紧事儿,差小厮送封信来也是一样。” 薛泽丰见是阮兰芷来了,面上的惊喜不容错辨,他不着痕迹地拂开阮思娇,两个箭步冲到阮兰芷的跟前,笑道:“莺莺可算是来了,我等你好半天了。” 阮兰芷见他挨的这样近,本想往后让一让,可偷空觑了薛泽丰身后脸上红白交错的阮思娇一眼,她又有些坏心地改变了主意,于是一动不动地仰起小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薛哥哥,是有什么急事吗?” 薛泽丰见眼前的小人儿粉雕玉琢,神态天真,竟有些不忍心告诉她这则坏消息了,然而这事儿可耽搁不得,不然周庭谨也不会亲自寻到太学来,将这件事儿告诉他。 实际上周庭谨也不想通过薛泽丰找上莺莺,只不过他两个才见过两面,压根就是陌生人,若是他这般贸贸然地找到阮府去,实在是不妥。 薛泽丰神情严肃地悄声对阮兰芷道:“莺莺,刚刚周师兄来太学找我,说是,说是……表舅在狱中认罪了!” “什么?”阮兰芷闻言瞠大了双眼,忍不住惊呼道。 她那个软弱贪色的爹爹,怎么可能杀人呢?可若不是他杀的,又为何要认罪呢?阮兰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阮思娇,在事情尚未弄清楚之前,若是叫阮思娇知道了,只怕不出一夜,阮府就要闹的人尽皆知,于是她强自忍住惊骇,低声对薛泽丰道:“薛哥哥,这花厅还有其他人,咱们还是换个地方说吧。” 因着两人心里揣着事儿,也没什么心思应付阮思娇,毕竟多了一个人站在他两个的身后,的确也不方便说话。 于是两人就在阮思娇怨毒嫉妒的眼神下,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抬脚往池边的亭子去了,阮思娇眼睁睁地看着她两个离去,将手里的帕子绞的死紧,忍了半响,还是抬脚悄悄儿跟了上去。 阮兰芷走到亭子里,又叫丫头去外面守着,这才急道:“爹爹为何要认罪?白日里祖母和赵家的太太还在商量着凑些银子救爹爹呢。” 薛泽丰把他知道的事儿详尽地说了一遍之后,也是苦笑:“我又哪里知道呢,别说我了,连主审这件案子的周师兄也奇怪着呢!” 在术朝,有律法规定,若是图谋杀人而未实施者,将被流放漠北三年,若是蓄谋杀人但未杀成,只是伤了人的,则是上绞刑,若是真个儿杀死了,则是问斩。 而这只是对普通人的刑法罢了,若是图谋者为官身,未实施就要流放两千里,伤了人便要问斩,杀了人则是凌迟五百刀而死,而且是一刀一刀的剐,要刚刚好五百刀,才会让犯人流干了血而死,那是极其痛苦又残忍的死法。 当然,对于自己的亲人,诸如父母、祖父母、夫君、夫家的父母、祖父母,只要生了那谋杀之心,却未实施,都是要问斩的,包括为他出主意的奴婢仆从等人,皆斩。 且那李三也是官家之后,若是坐实了阮仁青杀害李三的罪名,虽然不会被株连九族,可阮家大房今后只怕不能好了,包括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和两个年幼的庶弟,以后都要背上杀人犯后人的恶名。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姐妹嫁人或是两个弟弟入仕,都成了奢想。 阮兰芷光是想一想这些,心便寒透了。 薛泽丰见阮兰芷惨白着一张小脸儿,心下十分不忍,他想起周庭谨还对他说了一番话,于是又道:“莺莺,也不要太过伤心,周师兄告诉我的时候,还提到疏议里有一段斗讼律。” 却说这斗讼律法有一段是这样说的:“诸过失杀人、伤人者,各以其状,以赎论。”这话的意思就十分明确了,过失杀人的,处刑从轻。 “周师兄说,若是你能劝动表舅改了口,说是李三要杀他,他出于自卫推了李三一把,导致李三不慎摔在了尖石上而亡,表舅兴许有救。” 31、掐七寸思娇翻脸 “那可就太好了!若是周大人能再安排我与爹爹见一次面,我一定想法子劝动他!”阮兰芷闻言,眼睛亮了起来,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不管要遭多大的罪,只要能保下爹爹的命,总归还是有希望的。 薛泽丰站在阮兰芷的身旁,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眼见阮兰芷虽受了打击,却并不气馁,眼神里透露着乐观与坚强。 薛泽丰这才放下心来,也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旁的什么,他总觉得莺莺表妹大病了一场之后,似乎不像从前那样和软怯懦了。 从前的莺莺,行止里处处透露着拘谨与小心翼翼,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很久了的小兔儿一般,见谁都怯生生的,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都生生受着,末了再独自躲在角落里抹泪珠子。 如今的莺莺,曾经眼神里的怯懦似乎消失无踪了,她的自在与快活并不似作伪。 就好比去风雨桥这件事,放在以前她是肯定不敢去的,他也肯定不会提。可如今莺莺甚至连大牢都敢去了,而他试探性地提起去风雨桥的时候,莺莺竟是一脸的跃跃欲试,眼里的惊喜与好奇简直遮都遮不住。 “我先前也问过周师兄了,他说这事儿宜早不宜迟,等认罪书呈上去了,只怕表舅就再难翻身了,因此最好明日就把这件事儿解决了,供词还可以改一改。”薛泽丰爱怜地替阮兰芷抚了抚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 两人简略地说了一会子明天的事儿之后,薛泽丰还舍不得离开,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着,等表舅的事儿解决了,是不是同祖母说一下他同莺莺的事儿,毕竟祖母也是极喜欢莺莺的。 虽然莺莺才十三岁,可他有的是耐心,他愿意守着他心里的姑娘长大,等他明年下秋闱考个功名,就更是有底气了。 薛泽丰光是想一想能莺莺嫁给他,就激动的难以自持了,看向阮兰芷的眼神,也是炙热而又深情的,可惜,他沉侵在自己的感情里,却没有注意到,如今虽是仲夏,白日里还算炎热,可入了夜之后,气温就有些低了,阮兰芷穿着薄薄的衣裙,同他在池畔亭子里吹了好半响的冷风,已是有些挨不住了…… 阮兰芷紧了紧肩上的披帛,还是没忍得住寒意开口道:“薛哥哥,今天真是辛苦你了,白日里你在太学做了一天的学问,晚上还要为了我爹爹的事儿劳累奔波,想必你也很乏了,不如……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见。” 薛泽丰这才注意到阮兰芷因为寒冷,已经微微地打起哆嗦来了,他虽然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同莺莺的感情再进一步,可也不急在这一时,于是体贴地送她回了院子后,便各自分开了。 阮兰芷回到绣楼,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正打算泡个花瓣热水浴驱驱寒,梦香又打起帘子进来:“姑娘,大姑娘来看你了。” 阮兰芷压根就不想应付她,正要开口回绝,那阮思娇竟自己闯了进来。 “你单独同薛家哥哥在亭子里头嘀嘀咕咕的,都说了些什么?你如今怎地变的这样不知羞耻了?”阮思娇气急败坏地说着,先前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两个去了亭子,谁知这狡猾又诡计多端的阮兰芷竟然叫人守在附近,害她躲在花丛后面,压根就靠近不了…… 思及此,阮思娇简直恨的咬碎了一口银牙,这口气自然也就好不起来了。 阮兰芷惊愕地看着阮思娇,她这个姐姐从前不是最爱端架子的吗?怎么今日说出这样没风度的话来?只不过,阮兰芷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包子了,思及前些日子阮思娇不顾姐妹情分,害自己手脚受伤,她还客气什么呢? 于是阮兰芷嗤笑了一声道:“注意你的措辞,什么不知羞耻?是了,我倒是要问一问我的好姐姐,你怎地知道我同薛家哥哥去了亭子?莫不是……你偷偷摸摸地跟踪我们?还是躲在暗处偷看我们?看来我这位好姐姐的做派也不过如此……” 阮思娇闻言气的面色通红,她两下子就蹿到了阮兰芷的跟前,抬手就要去拧那张精致绝伦的脸。 两相对比,自己长得比阮兰芷高,阮兰芷平日里又是个汤药不离的柳絮身子,要想欺负她,真是太容易了。 上辈子,阮兰芷在阮思娇这儿不知吃了多少的亏,怎会不防备她的动作?只见她纤腰一拧,整个上半身以不可思议地弧度旋了一半圈,她弯着身子与腰齐平,转身从阮思娇的腋下滑了出去。 那柔软如柳条的腰肢,简直要拧成了麻花,那动作也是快速灵巧,轻盈妙曼,这般高难度的扭腰,恐怕连那最厉害的绿腰软舞姬都比不上。 阮兰芷大退了两步,柳眉倒竖,面露怒意地冲着阮思娇厉声喝道:“阮思娇,谁借给你的胆子,敢对我动手?” 那一瞬间,阮思娇被阮兰芷这一声娇叱给震慑住了,却说这阮兰芷,见谁都带着三分笑意,性子十分好拿捏,不管你再怎么欺负她,她也只是一味忍着罢了。 长成这样大,从未见阮兰芷大声说过一句重话,如今再观其神色,明明还是那张倾城娇美的脸庞,此时却带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不自觉地生出敬畏感来。而这股气势,也成功地止住了阮思娇再次上前的打算。 眼前这人……是那个懦弱没用的阮兰芷? 等阮思娇回过神来,这才憋红着脸道:“我是长姐,教训你也是理所应当!” 阮兰芷闻言,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嘴角大大地扬了起来,可那眼神里的冰冷,口吻里的讽刺,却令人无法忽视:“长姐?你是不是忘了一个字?应该是‘庶’长姐才对!” “就凭你,也配做我长姐?实话同你说了吧,阮思娇,你不过是一个女支女生下来的庶出罢了,有什么脸当自己是我长姐?”这大概是阮兰芷两辈子加起来,说的最恶毒的话了…… 阮思娇闻言,气的浑身发抖,脸上的血色也是尽数褪去,高傲如她,最恨的,就是自己低/贱的出生,这是她一辈子都去不掉的污点。在阮府,自然也没有人敢提这个事儿,如今事实被阮兰芷血淋淋的揭开了,她的心里就好似被一只手反复的拧着一般,竟是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了。 只不过,如果阮思娇以为她这就算完了,显然还是有些天真:“阮思娇,从前还有爹爹罩着你和李艳梅,如今他关在大牢里,你试着想一想,祖母若想动你们母女两个,还不就好似切菜那般容易?” “我奉劝你还是夹起尾巴做人,不要再出来作妖,不然下一次可就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了。好了,我要去沐浴了,希望我回来之时,‘庶姐’已经自行离开了。”阮兰芷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净室走去。只留下阮思娇面目狰狞地留在原地…… 等走出了阮思娇的视线,阮兰芷这才放松了下来,她抚着心口靠在墙壁上,其实她刚刚快吓死了,真怕阮思娇发起疯来,万一把她的脸抓花了可怎么办…… 好在……阮兰芷看了一眼迅速从窗边退开的灵巧身影,若不是剑英,她还真不敢跟阮思娇顶着来。 先前说过,苏幕渊嫌弃阮兰芷身边的两个丫头不够机灵,而暗中安排了一个会武功的丫头,顶替了“摔断了腿”的梦兰。 阮兰芷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某天早上醒来,这位会武功的剑英就端着一盆热水,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等着伺候她起床梳洗。 阮兰芷甚至能想象到好端端的梦兰为何就“摔断了腿”,自不必猜,肯定是苏幕渊差人使的坏。 因着恼恨苏幕渊霸道的缘故,起先阮兰芷不论做什么,都避开剑英,可今夜阮兰芷却是大大地感受到了有个会武丫头的好处了,她也正是因为剑英就守在窗外,才敢大着胆子同阮思娇叫板的。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明明是恨极了苏幕渊才是,怎地见到他却又无比的安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月上中天,正值夜深露重时,清风拂过,树影摇曳,婧姝院里的娇人儿已经坠入了黑沉的梦乡里。 不多时,一道身量颀长,高大壮硕的黑影倏地出现在院子里,来人正是多日未见的苏幕渊。 他足下一点,从地上凭空拔起数丈高,他跃上绣楼,抬手一挥,那窗格便被吹的大开,彼时一阵夜风拂过,床前杏色的纱幔被高高吹起,一双如鹰??话闵铄涠?稚钋榈捻?樱?凰膊凰驳乜醋糯采夏且晃匏?醯木?浪?铡? 因着是夏日夜里,床上的娇人儿许是有些热的缘故,挣了挣辈子,那锦衾往下滑动,微微敞开的薄衫里头,露出了一小截如羊脂白玉一般莹润滑腻的锁骨。 苏幕渊看着阮兰芷的嘴角翘起了一个甜蜜的弧度,眸色越发深邃,拢在阔袖里粗粝的手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再上前一步。 阿芷,你梦到什么了呢?竟如此的开心,你的梦里……可曾有我? 时间就这样静静地流淌着,苏幕渊一动不动地痴痴看着床上的人儿,直到另外一道身材高挑的影子,悄悄地走到窗边,毕恭毕敬地跪了下去:“主子。” 苏幕渊闻言,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打了个手势,两人便飞掠上了另外一栋阁楼的顶上,谈起话来。 “说吧,今日阿芷都做了些什么?”苏幕渊沉着声音问道。 原来阮兰芷每天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剑英都要同苏幕渊如实禀报。 32、剑英驾车急急行 是夜,苏慕渊面沉如水地立在阁楼顶上,听着剑英的汇报,尤其是说到薛泽丰同阮兰芷在池边亭子待了许久之时,他拢在袖子里的手攥地紧紧的。 剑英眼见主子心里不痛快,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苏慕渊垂眸觑了她一眼,淡淡地道:“继续说,她两个单独在亭子里,都说了些什么?” “属下原本是跟着姑娘去的,后来她把我支开了,叫属下去外面守着……属下依稀听到两人商量着救阮老爷的事儿,还约好了明日上大理寺周大人那儿。”剑英见主子的戾气越发重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 “嗯,你去守着姑娘吧,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苏慕渊克制着怒气,摆手叫剑英退下。 阿芷……你还真是越发能耐了,想背着我去会周庭谨?痴人说梦! 苏慕渊这般思忖着,足下一点,纵跃了数丈远,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翌日一早 因着阮仁青认罪这个事儿十分棘手,若是叫府上其他人知道了,定然要出大乱子,故而阮兰芷也不敢轻易叫人知道。 阮兰芷这厢伺候了老太太用了早饭之后,她便将昨夜里寻的由头提了出来:“祖母,大前几日我上薛府的时候,姨祖母说我身上的绣绮香包极是好闻。” 阮兰芷偷偷瞄了老太太一眼,见她靠在榻上,并没有什么异样,于是又道:“莺莺想着,先前爹爹入狱的事儿,薛家也算是帮了咱们大忙,莺莺心里感激,可手头又没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能回赠姨祖母以示感谢。” “莺莺身无所长,只在这针线与调香一事上,还算拿得出手。又闻姨祖母近来少眠,身子不爽利,于是莺莺在园子里弄了好几样香花香草,?意亮撕眉溉樟耍?伤闶桥?闪恕?采衿呦恪??胱沤袢崭??腿ァ??比罾架蒲鹱魑ㄎㄅ蹬档哪q??辈皇钡毓鄄熳爬咸??姆从Α? “行了行了,你个小鬼灵精,说了这样多,不就是想去薛府吗?你祖母是那样不好说话的人吗?赶紧去吧。”老太太斜睨了阮兰芷一眼,这丫头被自己调/教的极好,但凡遇到个什么事儿,都要纤悉无遗地同她禀告。 阮兰芷得了老太太的恩准,笑的越发“矜持”了,还从袖中取了个香囊出来,递到老太太面前:“祖母,我还单独做了一份给您,晚上挂在床帐上,有安眠宁神的效果。” 自从重生了之后,阮兰芷的鬼心眼儿也多了起来,老太太精虽精,可对她这个没什么主见的孙女儿却没多少防备,是以阮兰芷越发地在她面前耍痴,反倒少引些怀疑。 阮兰芷哄好了老太太,这才疾步往外去,剑英就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本想甩了这丫头,可仔细一想,这剑英有些拳脚功夫,若是碰上什么事儿,也好保护自己,于是也就随她了。 两人还未走到角门,那阮思娇从小径走了过来,想来是在这儿守了好一阵子了。 “二妹妹,你上哪儿去?”阮思娇越走越近,眼看着想要牵阮兰芷的柔荑,阮兰芷吓的大退了一步,剑英则是挡在了她的身前。 阮思娇瞠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地模样:“二妹妹这是做什么?” 阮兰芷有些无奈,昨夜里这位庶姐同她明明就撕破了脸,今日却又佯做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这脸皮是得有多厚? 就在阮兰芷琢磨着应该说些什么刺人的话,让阮思娇知难而退的时候,那阮思娇却对剑英发起难来:“你算是个什么下作东西?主子们说话,你一个下人,凭什么拦着我?怎么?是想挨板子吗?还不赶紧退下!” 如果阮思娇以为剑英因为她这两句话就让开,那她还真是大错特错了。 实际上剑英除了苏幕渊的命令,谁的话都不用听,现今她接到的任务是保护阮兰芷,至于阮思娇这种骄纵又自卑的小姑娘,她哪里会放在眼里。 只见剑英一动不动地立在阮兰芷的面前,冷漠地睨着阮思娇,后者见她生的高挑,态度冷硬,加上昨夜里受了憋屈,正是气的七窍冒烟,声音也拔高了起来:“好你个不知好歹的小贱蹄子,信不信我叫人牙子来把你卖了?” 阮兰芷闻言,颦起了眉头,这阮思娇说话怎地越发粗鲁了?哪里还有个闺秀的样子?她这副撒泼的模样,倒跟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李艳梅有的一比了。 阮思娇见那剑英巍然不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踮起脚尖,扬起右手,那盛气凌人的动作,一看就是想抽剑英耳刮子。 哪知这手还没挥出去,她的身后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的大掌,将她掌掴的手给半路拦截了下来,来人一声厉喝:“思娇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阮思娇回头一看,脸色倏地变得煞白,薛家哥哥怎么来了!刚刚的事儿,他看到了多少? 阮思娇心里乱做一团,连带的说话也不利索了,她支支吾吾地问道:“薛哥哥怎么来了?你和莺莺约好了今日要出去?” 薛泽丰冷着脸,松开了阮思娇的手,冲对面的阮兰芷点了点头:“莺莺,你都准备好了?那咱们就走吧。” 于是三人看也不看阮思娇一眼,抬脚就往外走,阮思娇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转过角门,就要上马车,心里膈应的更厉害了。 “阮兰芷,你还真是好手段,勾着薛哥哥晚上来寻你不说,这才过了一晚上,薛哥哥大清早的又来接你!”阮思娇忿忿地说着,她脸上的表情越发地狰狞了。 不行!她得想个法子挫挫阮兰芷这死丫头的锐气……阮思娇不甘心地想着,也叫上马车,跟了上去。 薛家的马车载着一行人,才将将出了东大街,路上竟被堵的水泄不通,阮兰芷悄悄地将帘子掀起了一条缝往外看去,好几辆马车都堆在前面,几个官差围在前面,不许通过,对面的民宅,隐隐有火光闪现,房顶和窗户上还冒着浓烟。 薛泽丰蹙着眉头跳下马车,又不放心地敲了敲车壁:“莺莺,街上好像有民宅走水了,我上前头问问何时这道路才能疏通,你坐在车里不要动。” 阮兰芷闻言,顺从地点了点头:“薛哥哥,你小心点儿。” 剑英见薛泽丰走了,也跟着跳下了马车,阮兰芷不知她要做什么,正待要问,只听得“砰”的一声,似有重物落地的声音,阮兰芷正是诧异,刚刚想要掀帘子问一问,这时,马车却朝着东大街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彼时,阮兰芷坐在车里,将将探出身子,马车突然就颠簸了起来,她整个人没坐稳,直接扑倒在软席子上。 虽然身下垫了软席,可这么一甩,还是令她好半天才撑起身子。阮兰芷紧紧地贴着车壁,心下一凉,这马车怎地自己跑起来了?车夫要带她去哪里? 阮兰芷坐在马车里,心中惶惶不安,急的大喊:“剑英!剑英,你可在外面?” 就在此时,一道穿着玄黑色锦袍的身影蓦地冲到了马车的跟前,该男子只手在车辕上一撑,高大壮硕的虎躯腾空而起,街上行人还看不清是怎么回事儿,这人身形一闪,已经跃入了车内。 此人跃进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道劲风,打在阮兰芷的脸上,令她不由得抖了抖身子。 阮兰芷以为自己是碰上了什么贼人要做坏事,吓得正要张口大叫,却被来人一把拖入怀里:“阿芷别怕,是我。” 阮兰芷闻言,仰头看去,来人发色褐浅,五官棱角分明,身量挺拔颀长,正垂眸凝视着她。 这该死的“贼人”不是苏幕渊那恶鬼又是哪个? 电光火石间,阮兰芷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她在心里暗自恼着,到底是对剑英疏忽大意了! 阮兰芷拧着腰,一边推拒着苏幕渊,一边颦着好看的秀眉嗔道:“你怎地在这里?东大街上的民宅不是你干的好事吧?剑英呢?她在外面驾车?” 嗯……阿芷这点子力道,就跟小猫崽儿伸着爪子在他胸前揉摸一般,按的他心荡神摇……苏幕渊这般思忖着,一脸享受地任由阮兰芷折腾。 “阿芷真聪明……不过那走水同我没什么关系,我不过是借着走水,多叫了几个人拦路罢了。”苏幕渊倒是十分大方地承认了,说着说着,还将薄唇贴在她香腮上,来回滑动。 阮兰芷见他毫不避忌地贴着自己,奋力地又挣又推,结果人没脱身,反倒被苏幕渊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阮兰芷气的眼前阵阵发黑,却也知道此时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爹爹还等着她去救命呢!她咬了咬自个儿的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阮兰芷深知苏慕渊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同他拧着来,自己肯定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于是脾气软了下来,声音也尽量放柔和道:“苏侯爷,算我求求你,让剑英送我去刑部大牢吧,我再不去,只怕我爹爹也活不成了……” 哪知她不说这个话还好,在这个当口说了出来,那苏幕渊的神情立即变得凶狠了起来:“哦?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丫头,去了刑部大牢能改变什么?” “比起求我,你宁愿舍近求远,跑去找周庭谨那个废物,嗯?”苏幕渊说着说着,带着一丝惩罚意味地在阮兰芷脸上咬了一口。 昨夜里听完剑英的汇报后,苏幕渊气的一宿没睡好,他大清早就赶来到阮府的附近。 是了,明明自己才是能救阮仁青的人,可眼前这个可恶的小人儿竟然打算去求别的男人 33、多情却被无情恼 “苏幕渊!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出门?坐在哪辆马车里?” 阮兰芷甫一问完,马上就想咬掉自个儿的舌头,有剑英那个叛徒在,苏慕渊知道她的行踪不是很正常的吗?她只是有些震惊,这也太迅速了,才过了一夜,他竟然就能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连自己要去哪里,什么时辰出门,俱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还能守在路口等着堵人。 可剑英昨夜一直同她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时候走漏的消息……? 苏慕渊闻言,嗤笑一声道:“阿芷,只要是你的事儿,没什么能瞒得过我。” 苏慕渊只要一想到这是薛家的马车,就恨不得将这车子给拆了,这小没良心的!他俯下身又咬了一下阮兰芷的脖子:“你爹出了事,怎么不来找我?嗯?” 阮兰芷闻言,拧了拧腰,想要避开那双温热的大掌,她恨恨地撇开了头,在心里暗自思忖着:真想踢死这魔鬼,她去内监房探人的时候,这厮明明就隐在一旁,却也没有出手帮她的意思,现在佯作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肚子里憋着什么坏她哪能不知道?他不就是等着自己上门求到他跟前去吗? 苏慕渊见阮兰芷在自己面前,不再是从前那个低眉顺眼的样子,反倒是恣意了许多,心情奇异地就好了起来。苏幕渊一直希望他的阿芷能够过的比从前舒心…… 只不过见她如今这副骄纵的样子,苏慕渊又不禁在脑海里想象着将她按在身下,逼着她哭着求饶,软软地叫自己放过她的娇俏模样…… 这小人儿明明就什么都知道,还佯作不识得自己,甚至还要极力的撇清关系,可她在其他男人面前却笑得温柔……思及此,苏慕渊那双褐色的眼眸沉了沉,光是想一想,他的心就好似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难以忍受。 苏慕渊从背后将阮兰芷箍进宽阔的胸膛里,抬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薄唇在她樱唇、面颊、香腮、耳垂缓缓游移着,用那高挺的鼻梁一路蹭着,最后蹭松了衣领,又回头舔了一下白瓷儿一般光滑细腻的香腮。 阮兰芷被他这般动作激的浑身轻颤,却又无力抵抗,原本波光滟敛的水润大眼上,朦上了一层媚色,她咬着舌尖,恨恨地道:“侯爷这是做什么?强迫一个小姑娘吗?” ”是了,你以前又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儿……” 阮兰芷不提这个事儿还好,她如今这样说,苏慕渊那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苏幕渊不发一言地紧紧抿着薄唇,喉结上下滑动。 是了,多年前,这小人儿宁愿死都不肯同自己在一起!如今也是一样,宁愿求到其他男人的跟前去,也不来找他! 只不过苏慕渊这人,也是个霸道惯了的,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他却一直可以做到屹立不倒,凭的是什么?不过是兵不厌诈,运用无常,强权掠夺,狠戾绝情,皆有之。 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她如何看不起自己,这是他想了一辈子的人儿,不管她逃到哪里,甚至是死亡,都不能阻止他得到她…… 阴暗的人若是没有见过明媚的阳光,倒也能忍耐,可偏偏叫他得到过,自此之后,那种如饥似渴的感觉,便时时刻刻,如影随形地煎熬着苏幕渊,妄想与渴望在他的心里疯狂的生长,在尝过了那欺魂夺魄的滋味之后,他更是不可能再放手了。 阮兰芷感受到身后那人肌肉紧绷绷的,脸上神情也是晦涩莫辨,眼神里也是充满了阴鹜与戾气,如今的苏幕渊,就好似一头狂躁的野兽。 虽然他并未有进一步的动作,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朝她袭来。 阮兰芷心知先前说的话有些不妥,毕竟上辈子除了最后那错误的夜晚,苏幕渊还是护着她的,阮兰芷这般想着,却又拉不下来脸来说句软话,干脆就梗着脖子高昂着头,索性闭口不开了。 苏幕渊的薄唇抵在阮兰芷樱粉的嫣唇上,大掌一把攫住了阮兰芷纤腰,嗓音低沉地道:“阿芷认为……自己此次去找周庭谨,能改变得了什么?” “不如……让我来告诉阿芷吧,那李家是替周士清办事的,如今他家唯一的独子死了,阿芷难道认为……找上周庭谨,你爹就能被轻判了?阿芷不该是这样天真的人……”苏幕渊一边说着,一边在那边缘处描绘着阮兰芷美好的形状。 “周庭谨如今羽翼未丰,他还是要看他爹的脸色行事,他爹周士清是个什么样的人?呵……我同他打了几年的交道,最是清楚不过,像你们阮府这样默默无名的破落户,他怎么可能为了你们,而去得罪李家?” 感觉到阮兰芷没有先前那样抵触了,苏幕渊轻轻地咬着她的樱唇,继续恶意地说道:“谋杀世家子,你爹又是个官身,按照术朝的律法,只会重判……届时,李家若是在案卷上使些手脚,判的再重些,不光你爹要被判刑活剐,连你们阮家一整府的人,也逃不过被流放或是充官奴、官女支的命运……” “阿芷先前说过,本侯曾经强迫过你,可我要告诉你,本侯这样多年,不近女色,却只强迫过你一个女人,阿芷……你说,这是为什么呢?”苏幕渊说着说着,有些生气地又重重地咬了阮兰芷一下,疼的她不由得嘤咛了一声。 “像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万一落到那个地步,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嗯?”苏幕渊口里说着,双手蓦地伸到她的衣襟处。 “到了那个时候……可就真的没人会帮你了,因为男人都是禽|兽,他们只会挣着抢着强迫你,让你不断地受折磨,最终只能沦落成一朵枯萎的花……像是我这样的男人,恐怕还算是好的,还有那些个又猥|琐又痴肥的老东西,最喜欢玩你这样又娇又稚嫩的小娘子……”苏幕渊嘴里一边说着最残忍的话,一边轻抚着手上的美好。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阮兰芷被苏幕渊吓得的浑身颤抖,忍不住惊叫出声,可羞耻感又约束着她,阮兰芷只好紧紧地咬着下唇,惨白着一张脸,哽咽着求饶。 看着几近失控虚脱的阮兰芷,苏幕渊这才住了手,他忍着心疼,将她洒落下来的泪珠儿一一吮吻个干干净净:“阿芷怕不怕,嗯?” 阮兰芷哆嗦着樱唇,好半天都没力气说出话来,只无力地点了点头,苏幕渊这才松了手劲儿,只不过还是舍不得放怀里的人儿离开,仍是缓缓轻揉着。 苏幕渊捧起阮兰芷精致的脸庞,强迫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正色道:“阿芷……周庭谨不论答应过你什么,可他毕竟姓周,若是李家向他施压,他未必就还能帮你。这件事儿,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如今在朝廷里,唯一能跟周士清抗衡的,只有我。如今能帮你的,也只有我。阿芷你若是跟了我,我会让你过的比任何人都要快活自在,也必不会让人动你一分。”苏慕渊握住阮兰芷的后脑勺,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别说李家抑或是周士清了,我会让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都比不上你。”苏幕渊并不想让阮兰芷闪躲一分一毫,他伸手去捉她的柔荑,放在他的心口上,让她感受到自己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也让她确确切切地看清楚自己眼中蕴藏的情意。 阮兰芷自己也不知为何,原本煞白的脸悄然爬上了两抹红晕,她的心同苏幕渊一样,跳的厉害,她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只要一想到,这是她原先一心想要逃离的人,现在却厚着脸皮偎在他的怀里,就开始不自在起来。 她这是怎么了? 阮兰芷脑子乱哄哄的,她的心也开始动摇了,一方面,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你醒一醒吧,这可是狠厉绝情,人面兽心的苏幕渊,你忘记上辈子那天晚上他是如何对你的? 可另一方面,她又发现自己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恨他,此时此刻,她甚至觉得有一丝甜蜜流淌在她的心间…… 苏幕渊见阮兰芷一脸的茫然,心里虽有些着急,却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了,于是耐住性子,沉声道:“我给你时间,你若是想明白了,以后就乖乖儿地顺从我。” 阮兰芷愣愣地看着苏幕渊,似是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苏幕渊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又道:“这几日可能会有些事儿发生,你就不要出门了,我苏幕渊只会有你一个女人,你也不要再去招惹周庭谨或是薛泽丰,下次若是再叫我知道你去找他两个任何一个……” 苏幕渊说到这里,又克制不住偏头凑上去恨恨地咬了阮兰芷的耳珠子一下,方才含糊不清地道:“你若是再见他两个,我可不保证失控之下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阮兰芷吃痛,只好含着眼泪乖顺地点了点头,苏幕渊这才满意地又舔了舔她的耳珠子。 “那……那还请侯爷送我回家。”阮兰芷隔了好半响才怯生生地央求道。 “别急……既然要救你爹爹,我总要先收点儿好处吧。”苏幕渊好不容易能跟阮兰芷独处,哪里肯这么轻易地放过她,虽不能做些实质上亲密事儿,可是摸一摸亲一亲,聊以慰藉还是可以的。 于是他趁着阮兰芷无力,又将那恼人的大掌伸到阮兰芷那对小包子的下缘处,口里还无耻地喃喃道:“我今日摸着,好像阿芷这儿长大了一些,嗯……王氏送来的羊奶炖燕窝你可天天喝了?” 阮兰芷闻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补品根本就是苏幕渊命王氏送来的,还真是好手段!那赵家……估计全是这魔鬼的人! 阮兰芷气的去捉那大掌,苏幕渊却低低的笑了起来:“曾经的你,那儿长的极好,又大又软,我先头不是跟你说过?如今你这儿虽然小了许多,可有我替你悉心养一养……保管比从前还大些……” 阮兰芷听到这话,俏脸儿蓦地就红了,她挣了两挣,可那人却牢牢地箍着她。 34、慕渊戏美成表舅 对付无耻之徒,你要么比他更无耻,要么索性就随他去,他自己折腾够了也就罢手了,你若是一直挣扎,抵死抗拒,反倒令他来了兴致,越发不肯轻易放过你。 只不过以上准则显然不适用于苏幕渊,这厮不管阮兰芷是顺从还是反抗,都能激得他越发起兴,且是一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饥渴模样,逮住哪儿都是又吮又吻的,那股子狠劲儿,好似要把阮兰芷整个儿吃到肚子里才放心。 阮兰芷同他在一辆马车里,那完全是送羊入虎口,除了束手就擒之外,别无他法。 阮兰芷被欺负得狠了,也忍不住哭的梨花带雨娇声求饶,可那自然是不管用的,躺靠在他怀里任他搓弄,则更是激的他动火……真真儿是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剑英坐在车厢外头面无表情地赶着马车,时不时地,还能听见里面传出些羞人的娇吟与粗喘声,还有些脸红心跳的话:“轻些啊!你揉的我胸口疼……别揉了!” 哪知阮兰芷不说还好些,她这样又娇又惹人怜的嗔怪,只激的身后那名高大壮硕的男人,越发使劲儿的搓弄那两只雪团儿,末了,还喘着粗气儿恶狠狠地说道:“你别出声!你再说话我怕我忍不住撕了你衣裳,叫你没脸下车!” “……不揉怎么行?我恨不得天天帮你揉!这儿就是要多揉一揉才能长大……” 车内,阮兰芷听不得苏慕渊说这些个淫|靡的话,挣拧着身子不想叫他得逞,偏叫他的铁臂箍住了腰,怎么挣都挣不脱…… 苏慕渊见她挣扭的厉害,越发恶意地捏着那对柔软,还沉声说道:“别动!给我老实点子!怎么?不想救你爹爹了?” 阮兰芷被人拿捏了软处,想着自己如今在求人办事,只好屈辱地忍了下来,只任凭他施为罢了。 “嗯……我瞧着光是揉一揉也是不行的,还得吃一吃才好。”苏慕渊说罢,则是变本加厉地挑开了阮兰芷的衣襟,张口含住了那尖尖儿上的红莓,咂吮了一番。 其后不知过了多久,苏慕渊方才一脸餍足地替娇弱无力的阮兰芷理了理衣裙,末了还啄了啄那张被他吮吻的有些红肿的樱唇,如今那张小嘴,虽未施口脂,可那红艳艳又水润润的模样,简直比抹了口蜜还要撩人心怀些。 苏幕渊替阮兰芷整理的差不多了,这才敲了敲车壁,同赶车的剑英道:“折返回阮府,送你家小姐回去吧。” 也不知是不是阮兰芷的错觉,先前这马车出来的时候明明跑了很久,可往回走的时候却很快就回到了东大街。 这时候,那家走水的民宅,火势已经得到了控制,可侍卫与官差们依旧还拦在路上,并不许马车通过。想来也是,没有主子的命令,他们哪敢放行? 苏慕渊掀起车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只见薛泽丰站在路口上,正在焦急地来回走动,阮思娇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柔声劝说着什么。 先前薛泽丰在前面打听情况,谁知也就那一会子的功夫,薛家的车夫突然被人敲中了后脑勺,直接从马车上跌了下来,等薛泽丰察觉有异,奔过来之时,马车已经跑的不见踪影。 薛泽丰大骇,还以为阮兰芷是碰上了什么专拐小姑娘的拐子,或是李家的人恶意报复,正打算增派人手四处搜寻,谁知悄悄跟在他们后面的阮思娇,将剑英袭击车夫,夺了马车调头就走的事儿看的一清二楚。这才说道:“薛家哥哥莫急,莺莺并没有遭人拐带,是她自个儿掉头走的。说不定待会儿就回来了。” 对于阮思娇的话,薛泽丰自然是半信半疑,其后他叫车夫直接回薛府找些家丁出来,四散开来寻人,他自己则是留在东大街附近寻找那辆马车的踪迹。 就这般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果见薛家的马车慢慢地往西湘胡同的方向驶去,阮思娇一眼就瞧见那辆熟悉的马车,生怕薛泽丰瞧不见似得,一边拉着他的衣袖,一边伸着手指,她看向薛泽丰的眼神里满是得意。 其后两人追了过去,见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阮府门口,薛泽丰一个箭步上前,正要去掀那车帘子,就在此时,苏幕渊却蓦地从里面率先跃了出来。 薛泽丰见自家马车里头突然钻了个男人出来,而且这人竟是权倾朝野的威远侯,惊的大退了两步,立时就愣在当场。而他身后五、六步开外的阮思娇,神情也好不到哪去。 阮思娇这是第二次见到威远侯,而第一次,自然是那日四姐弟躲在花丛里偷看那次。 只见苏幕渊身着一袭紫黑色,绣银线鹰击长空花样的交领窄袖锦袍,腰束青铜嵌蓝田玉腰带,足登绣金线乌皮靴。在术朝,紫色是尊贵的颜色,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员,才许用紫色做常服,而绣有飞鹰、猛虎或是猎豹的花样,则是武将的象征。 阮思娇和薛泽丰见是苏幕渊,惊诧地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纷纷敛衽行礼,心里不约而同地猜测着:威远侯为何会从马车上下来? 然而苏幕渊则是眼皮子都没往他两个所在的方向掀一下,便转身将阮兰芷扶了下来。 先前阮兰芷因着在马车上被苏幕渊好好儿“欺负”了一番,这时的她,浑身一点子力气都没有,只能偎着苏幕渊方才能站稳,她一偏头,发现薛家哥哥与阮思娇正站在不远处,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传言中不近女色,不讲情面的“塞北修罗”苏慕渊,为何会搂着莺莺从他家马车里下来?薛泽丰不可置信地思忖着。 阮兰芷见状,简直羞的抬不起头来,她忿忿地推了苏幕渊一把,然而后者则是强势地搂住了她的腰,那浅褐色的眼眸里,满是不容抗拒的光芒。 苏幕渊压根就没将对面那两个男女放在眼里,他直接凑近了阮兰芷的耳边低沉地道:“你再推一下试试?我直接将你抱回府去!” 阮兰芷闻言,只好老实地任他扶着自己的腰,如今整个阮府的命运都捏在这恶劣男人的手上,她只好强自忍着羞耻,不敢再造次…… 薛泽丰见他两个状似亲密,脸上血色尽褪,他忍了半响,终于急道:“莺莺你要回府?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去见周师兄吗?” 阮兰芷闻言,身子颤了颤,苏幕渊就在身旁,她哪里还敢去?万一惹怒了这魔鬼,谁都别想好了。 且她与苏慕渊靠的这般近,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谁都会误以为她两个有些什么…… 阮兰芷有些尴尬地抚了抚耳边的发丝,又瞄了瞄身旁的苏慕渊,如何在不得罪这尊煞神的情况下,又不叫人误会她两个的关系? 她在脑里思索了片刻,有些歉然地对薛泽丰解释道:“薛哥哥,我先前在马车上想了许久,那周大人毕竟是李家三公子的表弟,咱们这样贸贸然地去求他,有欠妥当,而爹爹同赵大姑娘有婚约在身,苏……苏……” 阮兰芷的舌尖转了转,差点子就把苏慕渊三个字给叫出来了,她一咬牙,情急之下竟然亲昵地叫了一声:“与其麻烦周大人,倒还不如麻烦表舅,苏家表舅会帮我们救爹爹的。” 表舅? 在场的几个人闻言均是一愣,莺莺竟然叫威远侯做表舅? ……是了,那赵大是苏幕渊的表姐,她若是嫁给阮仁青,苏幕渊自然顺理成章当了阮兰芷的“表舅”。 虽然这般解释十分牵强,可既然威远侯愿意出手帮忙,那显然比周庭谨要更加稳妥,而阮府若是因着和赵家联姻,而和苏慕渊搭上关系,那是百利无一害。 几人顺着阮兰芷的视线去看她身旁高大挺拔的苏慕渊,后者那脸色,黑如锅底一般,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发作之时,他却蓦地笑出了声来。 “阿芷可真顽皮,以咱两个的关系,还用的着扯上旁人?”苏慕渊简直要被这小东西给气笑了,他当着对面那两人的面,宠溺地点了点阮兰芷的额头,可在旁人看不到的背后,却紧了紧环在阮兰芷腰上的手,私下在她耳畔,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地道:“表舅?嗯?看来我先前收好处收的有些少了,也罢,先欠着,等把你爹爹捞出来了,咱两个再算这笔账!” “你个小没良心的,到时候可别趴在我怀里哭着求我放过你!” 阮兰芷忆起先前在马车上的放肆,吓得浑身一哆嗦,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可既然话已出口,旁边还有几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量他也不敢真的拿自己怎么样,至于以后怎么样,那也得等爹爹救出来再说不是? 她这般思忖着,方才略略安心,于是挺着背脊,冲着薛泽丰巧笑倩兮道:“先前马儿踩到石子儿,突然发了狂,把马夫甩了下去,后来多亏了表舅路过救了我和剑英,倒是害得薛哥哥为我担心了。” 薛泽丰闻言,这才神色僵硬地朝苏慕渊施礼道:“莺莺能平安无事,多谢表舅搭救。” 阮思娇见到眼前这一系列的变故,则是在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虽然这威远侯生的是一副淡发浅眸,高壮威猛的异相,看上去十分骇人,可若是阮府能攀上权势滔天的苏侯爷,她的身价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届时,她还愁嫁不了薛家哥哥吗? 这般思忖着,阮思娇也赶忙迈着小碎步上前几步,端着盈盈如花笑靥,十分乖巧地道:“先前莺莺不见了,我们都着急得紧,多亏了表舅送她回来,思娇作为长姐,替莺莺谢过表舅。” 35、思娇受辱起疑心 这厢苏慕渊被眼前几个人,左一句右一句“表舅”给叫的脸色铁青,又碍于阿芷在场,正是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苏慕渊看着对面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阮思娇,思及她这个所谓的“长姐”,前次在花丛害得阿芷手脚俱伤,那一双鹰??愕暮猪?蛔跃醯孛辛嗣小? 按理来说,这般小人物苏慕渊是不屑于搭理的,只不过原本在马车上的餍足统统被那一声声“表舅”,给激的消弭无踪,于是他的口气也就客气不起来了:“哦?本侯记得……阿芷她娘只生了她一个女儿便早早儿去了,你一个妓子生的庶出,算她哪门子长姐?” 这话一出,阮思娇的脸色立时就变了,她嘴角一瘪,眼看着泪珠子就要落下来了,可既然这话是出自威远侯之口,她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生生受了。 阮思娇含着泪,咬着牙根,有些屈辱地回答道:“侯爷……侯爷说的是,是思娇说话欠妥了。” 说罢,她左右看了看,薛泽丰的目光压根就一直粘在阮兰芷身上,而阮兰芷则是从头到尾都在和威远侯两个“眉来眼去”。 先前说过,嫡出的子嗣才是正宗之意,庶出的子嗣自然是小宗,在术朝,有立嫡,立长的规矩,阮思娇虽是庶出,根本就不是什么正宗的出身,可她是长女,因此她正是仗着自己占一个“长”字,爹爹又疼爱她,而觉得自己处处压阮兰芷一头。 加上曾经的阮兰芷又是个和软性子,以往处处被阮思娇压制着,连个庶出的都能当她“长姐”。 当然,曾经的阮兰芷,因着常年被老太太拘在内宅里“养性子”,就算她知道这其中有不妥,也只能一味地闷在心里头罢了。 可重生回来的她,可不似以往那般的好性儿,前一日夜里,她正以此教训了阮思娇一顿,谁知这阮思娇倒是个不长记性的,眼见今日来了大人物,竟然当着旁人的面,又大喇喇地以“长姐”自居。 思及此,阮兰芷诧异地仰头望了望身旁的苏慕渊,她倒是没想到,苏慕渊竟然同她说的话如出一辙…… 而两人这般你来我往的互视,在旁人眼里又是怎么个看法呢? 先说阮思娇,在她看来,威远侯怎可能知道小小一个阮府里头的龃龉事儿?显然是那多嘴多舌的阮兰芷说与他听的。 这小浪蹄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勾搭上了苏侯爷? 呵……她倒是小瞧了她这个二妹妹了,这阮兰芷惯是个乖巧又温顺的模样,不曾想,心思却是如此歹毒。阮兰芷这样背地里同那威远侯搬弄是非,甚至还说自家长姐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其目的是什么?还不就是生怕自己抢了她这个没背景、没依靠的嫡出的风头? 有些嫉妒心强的人呐,就是这样,自己心思龃龉,就以己度人,觉得别人都同她想的一个模样,明明是苏慕渊自个儿这般想、这般说的,阮思娇却偏偏要怪在阮兰芷的头上。末了,还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 实际上,苏慕渊与阮兰芷两个人,不过是恰巧说了同样的话罢了。 不行!我得想法子改变苏侯爷对我的印象,阮思娇这般思忖着。 侯爷压根就不认识自己,可他为何对自己如此鄙夷?自然是阮兰芷在他跟前说了自己坏话,为今之计只有忍着屈辱,把苏侯爷请进府来,多多在他面前表现自己,方才能拆穿阮兰芷那贱蹄子的阴谋! 这厢阮兰芷在对面,硬着头皮接到了阮思娇怨毒的视线,完了,这下子阮思娇肯定是恨毒了自己。 她有些嗔怒地瞪了身旁的苏慕渊一眼,都怪这野蛮人!若不是他当着众人这样羞辱阮思娇,自己又怎么可能成为这位心气儿比天高的“庶长姐”的眼中钉、肉中刺? 苏慕渊在接到阮兰芷那似怨似恼的眼神之后,不由得气笑了,这小没良心的,你帮着她说话,她倒要怪你多管闲事了。 而一旁的薛泽丰却是痴痴地又略带失望地看着阮兰芷,在苏慕渊与阮兰芷亲密地靠在一起那一刻,他就觉得自个儿的心,好似一下子被抽空了一般,既失落又难受。 苏慕渊察觉到薛泽丰那心痛又不舍的目光之后,脸色越发地阴沉,箍着阮兰芷纤腰的铁臂也越发的用力。 薛泽丰见状,不由得暗暗替莺莺地担心:别说是阮府这样的小虾米了,甚至是薛府这样既有底蕴又有权势的百年簪缨,都不敢沾惹威远侯或是周相这两方的任意一方。 因此他十分担忧,若是阮老爷这一次的案子不能和周师兄搭上关系,反而选择了政敌威远侯,阮府将来会不会遭到周家、李家的报复? 而且他此时觉得这苏侯爷对莺莺的态度,着实是古怪的紧,那苏侯爷看莺莺的眼神,哪里是长辈看小辈的眼神?完全是在看自己的所有物那般,充满着霸道与掠夺。 思及此,薛泽丰的心抽痛的厉害,莺莺可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人儿,起先他也的确是拿莺莺当做妹妹看待的,可后来,他亲眼瞧着莺莺出落的越发美丽动人,渐渐地就起了别样的心思,可他还未来得及将心里的爱慕说出口,莺莺竟然和威远侯站在了一起。 可他却是不信莺莺这样一个好姑娘,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同一个认识不久的男子就这般亲密,因此,这苏慕渊为何肯平白无故地帮着阮老爷?就很值得考究了…… 先前说过,周士清与苏慕渊两股势力水火不容,当今圣上为了避免一家独大,外戚专权,他明面上虽封了周相之女周桃儿做皇后,可私底下却在支持从龙有功的苏慕渊。 苏慕渊是苏老侯爷与异族姬妾生出来的杂|种,在术朝,汉人同那胡人或是突厥人,是不许通婚的,若是有了子嗣,一经发现,这些孩子统统要被编入奴籍。 只不过这条律法,在新皇尉迟曜登基之后,不顾周相等诸臣的反对,给生生的废除了。 足以见得,当今圣上对苏慕渊是多么的重视。 实际上这个事儿也很容易想明白,苏慕渊少年时一战成名,他手段狠戾,兵行诡招,以两万兵力大败敌军十五万大军于乌拉尔山脉,而之后多年的大大小小战役,他也是从未令人失望过,皆是以最小的损伤取胜。这举朝上下,对年轻的“武神”苏慕渊又敬又怕的人,不知凡几。 像是苏慕渊这样的不世之名将,不仅出身低微,而且没有任何根基,杀敌勇猛,胆量与智慧过人不说,又肯豁出命去。 因此,他自然而然地成了尉迟曜手上,牵制周士清的一把最佳利刃。 然而周氏一族毕竟是术朝诸多百年氏族的表率,那周士清又是两朝重臣,饶是大术朝最尊贵的尉迟曜,也要忌惮他三分,尉迟曜最多做到借苏慕渊来制约一下周士清罢了,以此保证朝堂里的相互平衡,而周家真正的根本,暂时还无人可撼动。 既然贵客到了门口,岂有不请人进门的道理?阮兰芷木着一张脸,看着阮思娇十分热络地邀请薛泽丰与苏慕渊进府。 阮兰芷见状,不由得惊叹:她这位庶姐,最是心高气傲的一个人,苏慕渊将她说成这样了,她竟然还能忍着羞辱请人进府。 实际上她是希望苏慕渊赶紧走,先前在马车上,她那对雪团儿,到现在还痛着呐。 此刻,阮兰芷只想赶紧回婧姝院泡个花瓣浴,好好儿拿热水敷一敷这对可怜的小包子。 然而,现实总是不尽如人意,苏慕渊俨然是没有接受到阮兰芷希冀的目光,而是迈开长腿,大跨步地往阮府里头走…… 可怜的阮兰芷,个子小小的不说,那双金莲儿也是小小的,压根就跟不上苏慕渊的步伐,好几次都差点子被他带倒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薛泽丰看不下去,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扶住阮兰芷,谁知苏慕渊就好似脑后生了眼睛一般,蓦地就单手环住了阮兰芷的纤腰,其后旁若无人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固定到自己的身前。 苏慕渊凑近了阮兰芷的耳畔,咬牙切齿地说道:“阿芷若是不想我找那薛姓小子的麻烦,以后你两个再不要见面,不然……我杀了他,然后……然后再好好儿弄一弄你!” 阮兰芷闻言,气的粉脸酡红,浑身发抖,末了,也不顾不上周围还有旁的人,握起小拳头恨恨地捶打了苏慕渊几下。 这厮也忒蛮横无理了,薛家哥哥不过是好心,想要扶她一把罢了,这人却不依不挠地非要说些诨话! 苏慕渊则是扶住她的纤腰,纵容地由着她打,等她出够了气儿,还逐个掰开她白皙的手指头,包握在自个儿的粗糙大掌里,有些温柔的笑了笑。 两人这般亲昵的举止,自是看的薛泽丰脸色发白,阮思娇则是拧紧了手中的绣帕。 一时间,在场的人嫉恨、鄙弃、惊讶、痛苦、沮丧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此时的阮思娇是嫉恨、鄙弃的,她嫉妒阮兰芷出身比自己高也就罢了,偏偏还得人喜欢,姨祖母,薛家哥哥统统都喜欢她,现在这个不近女色又满身戾气的威远侯也是对她与众不同。 同时她又觉得阮兰芷的手段实在太下作,竟然拿自己姐姐是妓|女生的孩子的来说嘴,进而利用这些来讨得苏侯爷的怜惜,因此她在心里十分鄙弃阮兰芷。 而那惊讶、痛苦、沮丧的人自不必说,当然就是薛泽丰了。 当然,还漏了一个人,那就是半躺在美人靠里歇凉的李姨娘李艳梅。 当李艳梅见到阮兰芷被一个高大壮硕的男子抱在身前的时候,激动的站起身来,连身前那盘玛瑙葡萄被她带到了地上都未曾察觉。 37、吾家有女初长成 “好好好,都依你,还真是个磨人的,不去便不去。”苏慕渊这时见阮兰芷那不胜怜弱的模样,只恨不得赶紧把她娶回家去,好好儿疼惜,省得自己提心吊胆的,镇日要担心她在阮府过的好不好,又或者哪一日自己要出征打仗,阿芷又被这帮子上不得台面的蠢货嫁给了旁的人。 “只不过阿芷别只顾着同我撒气,你身子哪儿不舒服,这病还是要看一看的,这样吧,我叫剑英拿上我的名帖,去宫里请那张太医可好?他医术很是不错,让他来给你看诊,我也放心些。”苏慕渊替阮兰芷抚了抚有些散乱的发丝,又凑近了她的脸庞,将那一颗颗泪珠儿悉数吻去,柔声哄着。 苏慕渊说罢,又抬转了脚跟将阮兰芷往卧榻上抱。 然而,苏慕渊显然是不太了解“非常”时期下的小姑娘,他以为阿芷只是因着身上难受,而使一使小性子罢了。 实际上,阮兰芷这个时候小腹酸|胀|坠痛,浑身冰凉,只想快快儿赶了这煞神出去,好洗个热水澡,松乏松乏一番,谁知这涎皮赖脸的非是搂着她不肯走,真是憋都憋气死了。 阮兰芷觉得,她本也是洁身自爱的一个人,今日碰上这般羞人的腌?事儿,真是面子里子统统都丢了个精光,若真叫他叫了大夫来,那岂不是闹个大笑话?自己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 可羞愤归羞愤,丢脸归丢脸,她总得想个法子把眼前这状况应付过去才是。虽然她又疼又气,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可依然忍着难受,不胜娇弱,可怜兮兮地捉着苏慕渊的衣襟,哽咽道:“我……我不要看大夫,可我身上的确也有些不舒服,你……你叫剑英过来伺候我即可。” 苏慕渊闻言,却是挑了挑剑眉,巍然不动,他少有见阮兰芷这般坚持的模样,只知她身子出了毛病,却又不肯给大夫看一看。 “……算我求求你了,你出去好不好?”阮兰芷生怕苏慕渊不肯答应,于是软着身子埋入他怀里又道。 苏慕渊听出阮兰芷口气里净是乞求讨好的意味,似是有些难言之隐,难以同自己说。 苏慕渊抬手罩上了她拢在自己衣襟前的柔荑,刚一触碰,他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这小手儿怎地还是这般冰凉? “只叫剑英来伺候你怎么行?你都痛成这个样子了,不看大夫怎么成?阿芷,你乖乖儿的,等看过病了再说。”阿芷是苏慕渊费尽了千般力气,好不容易带回人世的人儿,他是决不许怀里的小人儿出一点子差错的。 阮兰芷闻言,只觉得自个儿的脑袋都被气疼了,却又不知怎么说服他,毕竟这么羞于启齿的事儿,饶是屋子里只有她两个,她也是说不出口的。 现下那热流还在持续往下涌,腿|间已是有些湿濡了,虽然还不算太多,可也撑不住多久,那裙子只怕就能看见颜色了。 这厢梦香提着篮子往婧姝院走着,将将跨进门槛,就看到了令她震惊的一幕 隔着那五扇绣美人屏风后头,只见自家姑娘抹着泪珠子,委委屈屈地被一个高大壮硕,发色与眼珠浅淡的男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人正坐在那罗汉塌上。 府上除了阮老爷,这内宅里何曾来过男人?惊惧之下,梦香手一松,就将篮子摔在了地上,里头的花瓣也俱都洒落了一地。 先前姑娘要外出,她左右无事,便上园子替姑娘淘些花瓣回来,制成膏子或是调香用,谁知她好不容易骗了剑英才进门,竟然看到这副景象。 虽然这男子身形异常高大,瞧着怪吓人的,梦香还是壮着胆子快步冲上前去:“你是何人,还不赶紧放开我家姑娘。” 苏慕渊这时候一心系在怀里的小人儿身上,却见一个丫头打扮的小姑娘冲上来,一副要同他拼命的样子,便有些不耐地冷冷开口道:“你这丫头倒是个忠义的,不过却没什么眼力见儿!也没甚么规矩,没见你家姑娘身体不适吗?还不快去唤人请大夫来,杵在这里瞎嚷嚷什么?” 苏慕渊冷着一张俊颜训斥人的时候,颇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只叫人不由得臣服于他。 梦香只不过是内宅里一个伺候姑娘的小小丫头,哪里见过这般气势迫人的男子?她又去打量了一下自家姑娘,见后者果真是面皮无一丝血色,平日里粉润亮泽的樱唇,此时也是隐隐发白。 梦香一时间也是没了主意,下意识就想去上房请示老太太,着人叫大夫来。 可梦香毕竟也伺候阮兰芷这样多年了,平日里也受到那些个规矩教条的耳濡目染,她自也知道,如今单独留一个大男人在姑娘的闺房里,显然是不妥的。 这个时候,梦香便恼恨上了新来的剑英。先前她采了花瓣回来,见剑英杵在院子门边,只一脸戒备的盯着守门的婆子,一动也不动。她还当这剑英是个好的,谁知她竟然连姑娘房里进了个男子也不知道管一管。 那剑英不知道防外人,倒是一味拦着梦香不许进来,且又是个力大如牛的,梦香几番想要硬闯皆是不能成功。 急的梦香只好撒了个谎,只道要将这些花瓣摊在院子里,并不会进屋,那剑英才肯放她进来。 也亏得她及时回来了,这事儿若是被人发现,姑娘的名声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子了。 苏慕渊说罢,见眼前的丫头还是不肯挪动半寸,这脸色立时便沉了下来,鹰??话愕暮猪?辛嗣小? 阮兰芷见苏慕渊神色不豫,生怕他对梦香做什么不好的事儿,于是赶忙冲梦香道:“梦香,你不必去请大夫,只赶紧去吩咐伙房烧些热水来,我晚些时候要沐浴。” “可是,姑娘,他……”梦香虽然被苏慕渊盯的心里发怵,可对阮兰芷的担心又令她迟迟挪不动步子。 阮兰芷生怕梦香得罪了苏慕渊,讨不了好去,于是不由得拔高了声音道:“怎么,梦香胆子越发大了吗?连我的话都不听了?还不赶紧去!” 梦香闻言,这才撇着嘴不情不愿地往外走,她觉得有些委屈,自家姑娘平时是个和气柔顺的人,何时对她大声说过话?只不过这个节骨眼也容不得她再留下,这厢少不得只好忍了。 就在梦香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阮兰芷灵机一动,朝她又道:“梦香,记得替我备好先前缝制的‘棉花带子’。” 梦香闻言,瞠大了眸子,这才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赶忙就小跑着出去了,路过剑英的时候,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原来这段日子里,阮兰芷也察觉到自己身子的异常,只是不知那初潮,究竟何时才会来,于是就提前去库房找了些棉花,又在箱子里找了些以前用剩下的布头,自个儿动手缝制了些“棉花带子”,以备突发情况。 在术朝,普通人家里的姑娘若是来了癸水,一般是拿草木灰缝进小布条里面,垫在下面再用两条小细绳绑在腰间。使用完毕之后,则拆了小布条,倒掉里面已经脏污的草木灰,将布条洗干净,晾干了之后,再装上新的草木灰,重复使用。 而对于富裕人家的姑娘来说,自然不屑于用草木灰这么粗陋的东西。她们多数是差人去货郎,或是胭脂水粉店里买那种用草纸垫在布条子里的卫生带。 阮府虽然家道中落,可对于嫡出二姑娘的身子还是比较着紧的,因此府里也为阮兰芷这即将到来的特殊日子,准备了许多棉花。 是了,这所谓的“棉花带子”,自然就是在丝绸布料里头缝上棉花,以供阮兰芷来癸水的时候使用。 只不过这般私密的事儿,自然不能让旁的人动手做,毕竟这府上的人俱都是心怀鬼胎的,若是有人起了龃龉心思,在里头掺了些其他东西,而阮兰芷的皮肤又最是娇|嫩无匹,女人在经期里,身子抵抗能力也是极差的,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得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疾病,那可怎么得了? 因此阮兰芷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先将那些个棉花洗的干干净净,再放在大太阳底下晾晒消毒,而后亲自动手做了许多棉花带子。 阮兰芷还在这些个布带子底部,小小地绣上一些既精致又好认的,诸如兰花、梅花、青竹、菊花之类的图样,这样也就不怕别人动手脚了。 虽然梦香知道阮兰芷所说的“棉花带子”是个什么东西,可苏慕渊毕竟是个行伍多年的大老爷们,他又哪里听得明白呢?于是捧着阮兰芷的脸,有些疑惑地问道:“听阿芷的口气,似是知道自己得了什么急症?阿芷且告诉我,你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苏慕渊颇有一副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决不罢休的架势,阮兰芷简直是恨透了他这个模样,却又发作不得,后来在他几次三番的逼问下,终于忍不住地说道:“姑娘家的私事儿,我怎好同你说?你究竟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故意为难我呢?” 苏慕渊愣了愣,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也不顾阮兰芷的挣扎,突然将她翻了个身子,让她趴在自己的腿上,垂眸朝阮兰芷的纱裙看去,那月白色的纱裙中间,竟有一小抹鲜红色的印子,细细瞧了,方才发现……那是一块血渍。 “你既然都看见了,还不放我下来!”阮兰芷真是羞的脸都能滴出血来了。 苏慕渊呆呆地盯了半响,嘴角蓦地翘起了一丝笑容来,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忍不住越来越大,他一脸高兴地将阮兰芷提了起来紧紧的搂进怀里:“我的阿芷长大了,可以嫁人了……阿芷,阿芷,你嫁给我好不好?” 阮兰芷觉得她活了两世,都在这一刻丢光了,她气的揪住苏慕渊的衣襟,咬牙道:“休要诨说!哪个要嫁给你?我劝你趁早收了这份心思,我这辈子死都不要嫁去苏家!” 苏慕渊此刻心情极好,哪里会同阮兰芷计较,况且先前他的确是有些磨人了,阿芷本就是个皮薄的,碰上这般事儿,自然不肯叫他知道,可偏他却又不依不挠的,非要拉着她去看大夫…… 思及此,苏慕渊又低低的笑了起来,他贴着阮兰芷的香腮亲了亲,又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阿芷别气了,等我把你爹爹的事儿处理了,你就嫁给我好不好?” 阮兰芷气的眼前一阵发黑,一边躲着他一边道:“我才十三岁,还未及笄,怎么嫁给你?难道苏侯爷不怕朝中有人掺你一本,说你连个幼女都不放过……” “我苏慕渊要娶的女人,他们敢置喙?不过你的确是太小了,也不知你这些年都是怎么吃的饭,个子小小的,也不见长高。”苏慕渊略微有些遗憾地道。 “只不过你这么小,嫁过来我只怕要忍不住……也罢,这么多年我都等了,也不差这两年了。” 阮兰芷见苏慕渊终于松了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也怕这煞神万一真将自己娶回去可怎么好。 她若是没记错,上辈子,苏慕渊在她十五岁初嫁入苏府的时候,并不在府里,那一年,突厥大汗统一了东、西突厥,正是兵力强盛,不可小觑。因着塞北戍边告急,苏慕渊不得不回到塞北同那突厥汗国对峙,这种僵持直至一年后方才得到缓解。 想起曾经在苏府受的罪,阮兰芷仍是心有余悸,若是可以,她这辈子决计是不想再进去那座大牢笼里的。 阮兰芷想着,若是她能拖到十五岁,苏慕渊去了塞北,她若是能拿捏住李艳梅同阮思娇两个,不让阮老爷受她两个的撺掇,指不定自己就不用嫁去苏府了。 届时,苏慕渊就算再想娶她,可毕竟隔着千山万水,也未必就能及时赶回来阻止她…… 阮兰芷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法子,于是也就放下心来。 这厢梦香备好了热水,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那苏慕渊却率先跨了出来对她道:“进去伺候你家姑娘吧,往后小心些。” 苏慕渊说罢,就大喇喇地朝外走,这时,婧姝院的门口却响起了一阵拔高的尖叫声:“好你个不知好歹的丫头,我进我妹妹的院子,还要通过你的允许了?” 那声音既刺耳,又尖锐,听得苏慕渊不自觉的蹙起了眉头,他抬眸看去,被剑英拦在院子口的,不是李艳梅与阮思娇两个,又是谁? 38、将就计一箭三雕(上) 却说剑英其人,沉默寡言,不争不辩,很是衷心一个人。剑英自幼生在戍边,和赵慧的身世大概也是差不离的。毕竟战争中失去亲人,无依无靠的孤儿,实在是多不胜举。 苏慕渊暗中接济了一大批这样的人,大多因材施教,或投入军中,留为己用,或考取功名,刺探政敌虚实,此处倒也不再多做赘述。 而剑英却又不同于赵慧,她习得一身好武艺,却没有什么异心,她只知自己的这条命是侯爷给的,今生今世必当一心一意,效忠于主子便是了。 如今阮姑娘同侯爷正在屋子里,她又怎会让旁的人进来打扰?正因如此,饶是那阮思娇骂破了喉咙,剑英仍是巍然不动,更不会让步半分。 双方正是僵持不下,那苏慕渊沉着一张脸缓步而出:“想不到阮府的规矩如此之差,大白日的,一个庶出和姨娘,都能跑到嫡出姑娘的院子门前来撒野了,怎么?这是要骑到谁的头上来?” 话毕,阮思娇在苏慕渊那过于冰冷的视线下噤了声。一旁的李艳梅,则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钉在苏慕渊的身上,这位年轻壮硕,位高权重的苏侯爷,实在是太像那位公子了,虽然已经过去十六年,可她依旧记得那人的音容相貌。 这厢阮思娇真真儿是羞恼不已,她先前在来时的路上,一直在盘算着如何揭穿那阮兰芷的虚伪嘴脸,让侯爷对她刮目相看。谁知到了这院子口,那新来的丫头一直拦着她们,死活不许她们进去。 阮思娇见剑英不识抬举,便叫跟来的两名仆妇上前教训她,可谁能知道,两个体壮力大的婆子一左一右上前,竟然都制不服这个看似貌不惊人,却颇有些本事的剑英。 倒是那死丫头,也不知是学了什么邪门功夫,只手腕一转再翻掌一推,两个腰圆膀粗的婆子竟然就倒在地上哀声呼痛,半天都爬不起来。 阮思娇这才急了起来,冲着她一阵叫骂,谁知好巧不巧,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偏偏又让苏侯爷看见了,也不知……他听去了多少? 阮思娇在苏慕渊的瞪视下,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自背脊处缓缓升起,那双如冰似寒的褐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阮思娇缩了缩脖子,先前在路上想好了要对苏慕渊说的话,也俱都忘了个精光。 照苏慕渊的性子,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勿需废话,一掌劈死了省事,可这阮思娇毕竟是阿芷有着血缘关系的姐妹,他总得顾及一下阿芷的感受。 话虽如此,却也顶不住这两个人自己上赶着来找死。 苏慕渊双手负在背后,沉沉地说道:“在我军中,若是有这等不知轻重的人,早就被军棍子打死了。只不过……毕竟这儿是阮府,我也不好越俎代庖不是?” 这话一出,阮思娇与李艳梅两个,俱都背脊一凉,有了不好的预感。 “剑英,你去上房请万老太太来,就说是我的意思,其他人就留在这儿,一个都不许走!”苏慕渊抚了抚自个儿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整以暇地说道。 剑英闻言,赶忙就往上房请人去了,给阮兰芷守门的婆子则是去屋子里抬了一把扶手椅来,毕恭毕敬地请苏慕渊坐在一旁候着。 等消息传到慈心院的时候,威远侯已经待在婧姝院里好一阵子了。 这厢万氏正躺在塌上打算午歇,她听到是威远侯来了,霍然就来了精神,也不要人扶,自己就一股脑儿地爬起身来:“林勇财家的!苏侯爷来了府上这样大的事儿,怎地没人同我说起?” 那王妈妈也是才得了消息,当时万氏迷瞪着,正是要歇觉的时候,她就犹豫了那么一小会儿,这剑英就找上门来了。 饶是万氏这种在内宅里足不出户的老妇人都知道,这威远侯虽然年纪轻轻,可他在当今圣上面前,说话极有分量。 先前说过,如今阮仁青还被关押在大牢里,万氏救子心切,她现在积极地拉拢赵家,其原因除了赵大姑娘那一份丰厚的嫁妆之外,另一个更重要原因则是为了能同威远侯攀上关系。 既然得了威远侯正在府上的消息,万氏哪里还躺的住?自是二话不说就带着一帮子仆妇往婧姝院走去。 一行人来到院子里,却见苏慕渊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手上还拿着一盏茶盅,他一边撇着茶沫子,一边看向绣楼的方向。而他面前跪着的两个人,不是阮思娇与李艳梅两个蠢东西又是谁? 万氏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都化作了一抹笑意:“不知是苏侯爷大驾光临,老身有失远迎,怠慢之处,万望见谅!” “不碍事,老夫人客气了。”苏慕渊淡淡地开口道。 万氏闻言,心下不由得惊奇,这威远侯,最是个喜怒莫辨的性子,前两次来阮府,他皆是一副高高在上,轻易不肯说话的模样,怎地今日竟然同她说起话来了? 然而万氏还来不及揣测,这威远侯此番前来究竟是有何用意时,那苏慕渊却是开口道:“老夫人,今日我算是大开眼界了,你们府上这规矩,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万氏闻言,脸色大变,阮府好歹是个百年氏族,虽然如今已经式微,可这阮府的内宅,谁人不说她管的稳妥有序,有条不紊?甚至还有那些个名门冢妇慕名前来,特地请她教授些整治内宅的经验呢! 虽然这苏慕渊说话含讽带刺的,可万氏却也不敢得罪他,只陪着一张笑脸,小心翼翼地道:“可是这两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冲撞了侯爷?我这就将她两个带下去好好儿惩戒一番,还请侯爷消消气儿。” 苏慕渊闻言,倒是摆了摆手,止住了万氏:“先不忙,虽然本侯是外人,可看到了贵府里的不平事儿,也不由得想要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老夫人,贵府里的思娇姑娘真真儿是胆大妄为,嚣张至极,一个妓|子生的女儿,在嫡出姑娘面前妄自尊大,恬不知耻地自称‘长姐’,这等尊卑不分的事儿倒也罢了,如今竟还跑到嫡出姑娘的院子门口来叫嚣。” “为何嫡出都能被庶出的丫头压一头?在本朝,这嫡庶不分可是大忌,本侯有些不明白,阮府究竟是怎么立的规矩?” “我倒是有些担心……往后我这表姐嫁进来,若是有那心思不正的庶出或是姨娘,在背地里使绊子,这当家主母可不好当了。” 苏慕渊这一番话,层层递进,连消带打,直说的万氏措手不及,十分难堪,她憋红着一张老脸,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万氏气了半响,不由得恨恨地瞪着跪在地上的蠢东西,平日里她两个欺负莺莺,自己的确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一个软弱可欺的小姑娘,更方便她掌控些。可这两个也不看看今日来了什么人,就在府上乱闹事儿,这下可好,竟然当着威远侯的面,丢了这样大的丑。 若是今日之事令苏侯爷对阮府的印象变差,继而放弃了阮仁青,那这两个蠢东西真真儿是死上一百次都不够了。 而跪在地上的阮思娇,也是有苦说不出,她压根就没想到,苏侯爷竟然偏袒到阮兰芷到如此地步,甚至连个丫头都可以拦她的门! 起先她见苏侯爷对阮兰芷那小贱蹄子十分温和,还以为他只是面相看着吓人,实际上是个好相处的,谁知这人说翻脸就翻脸,竟然直接就叫她和李姨娘两个跪在婧姝院的门口。 这大门口往往来来的仆妇也有不少,今日之事若是传到其他姨娘耳朵里,她和她姨娘还有什么脸面?阮思娇越想越委屈,这泪珠子就跟断了线似的一直往下掉。 只不过形势比人强,这个时候阮思娇哪里还敢顶嘴?李艳梅一直在暗中扯着她的衣袖,意图也是十分明显,今日之事,老太太怎么责罚她们倒是其次了,若是不能叫这威远侯称心,那她两个今后在阮府,只有死路一条了。 阮思娇虽是个心高气傲的,却也不是个糊涂人,她非常识时务地膝行到苏慕渊的脚边,整个身子匍匐在地,哭得也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先前气焰嚣张的小姑娘,小脸儿一变,做了个我见犹怜,西子捧心的模样:“侯爷倒是误会我了……小女子并不知道侯爷正在莺莺这儿作客,小女子只是想进来看看妹妹罢了,谁知那剑英死活拦着不许我进来……” 阮思娇自以为这般做派已是十分诚心了,那委屈劲儿,饶是任何人见了,都得心软。谁知苏慕渊却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冷硬心肠,他嗤笑一声道:“当人丫头的,也不是傻子,对于那些个居心叵测的,她当然能一眼就看出来,在本侯看来,剑英拦着不许你两个进来,自然是她忠心耿耿,可你却是不依不挠,不仅指使两个婆子上来撕打不说,还同泼妇骂街一般,在这门前破口大骂。阮思娇,你就是这般来看望妹妹的?” 万氏在旁边听到这些,则是气的浑身发抖,如今仁青还关在牢里,这两个蠢东西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去得罪威远侯,她们这是想害死仁青吗? 阮思娇闻言,吓得面皮一白,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是了,她先前叫了两个婆子来,的确是想吓唬、吓唬阮兰芷那小贱人,而她之所以带着李姨娘过来,则是想着姨娘似乎认识侯爷,也许凭着两人的回忆,能找到一些接近威远侯的机会也不一定? “侯爷,你真真儿是误会了,思娇只是来看望莺莺妹妹的,先前马车突然失控乱跑,她在车上受了惊,我这做姐姐的关心妹妹难道也有错?我……我不过是心里着急,剑英这丫头又不许我进去,这才声音大了些。”阮思娇抹着泪珠子,说的十分情真意切。 对于阮思娇的哭泣与解释,苏慕渊并没有理会,他只是漠然的看着阮思娇匍匐在他脚边,然后偏头去看万氏,那眼神里的意思十分明显,他在等着看,万氏究竟会如何处理这两个人? 万氏心中一凛,也许今日之事,是苏侯爷对阮府的一个考验也说不定,如果阮府是一个由着姨娘和庶出胡乱搅和的地方,那赵大姑娘嫁进来究竟还合适还是不合适? 虽然苏慕渊嘴里是为了表姐,这就好像娘家派个阵前兵来阮府考察一般,实际上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那就知道他自己知道了。 这时,一道婉转如莺啼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思娇姐姐,你若真的只是来看莺莺的,为何带这般多的人来?还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剑英不放你进来,你便又是打又是骂的,思娇姐姐对我,哪里有分毫姐妹情谊?” 来人正是刚沐浴更衣完毕的阮兰芷,她这个嫡出的姑娘实在是当得太窝囊了,在这个阮府里头,随随便便什么姨娘、庶出都能拿捏她,如今苏慕渊既然肯为她出头,她若是不跟着落井下个大石头,那还真是对不起苏慕渊给她递来的梯子了。 众人偏头望去,只见阮兰芷身着一袭白地撒粉色小碎花的交领广袖上衫,下着湖水蓝色薄纱莲步裙,平日里挽成双环髻的如缎青丝,则是拿翠玉花钿压住了两鬓,长长地披泻在身后,这番扮相端的是雅致?i丽,出尘脱俗。 美人出浴,自是别有一番妩媚,正是那面如凝脂,眸似皎月,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只叫人不由得惊叹,真个是诸般皆妙的人儿。 苏慕渊见阮兰芷款款步出,玉颜上带着将将从香汤里氤氲出来的粉色,身上还有鲜花浴里带出来的芬芳,他只恨不得眼睛从此就长在她身上,再也不要移开了。 阮兰芷见那煞神的眼睛肆无忌惮地自个儿身上来回打量,于是抽空狠狠地剜了苏慕渊一眼,倒是惹来后者一阵轻笑。 阮兰芷与苏慕渊这般眉来眼去,在场的其他人哪里正眼敢看?皆是该低头的低头,该做小伏低的做小伏低,甚至连向来精明的万氏,都因着满脑子想着该如何处置跪在地上那两个蠢东西,而未曾察觉。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比如一直不着痕迹地觑着苏慕渊的李艳梅,便发现了这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 也不知这两个蠢东西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侯爷,这才惹的侯爷非要她拿出个态度来。万氏思忖着,虽然她并不知道威远侯为何要插手阮府内宅的事儿,可今日若是不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整治一番,只怕不能善了。 “侯爷说的是极,偌大一个阮府,怎能容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和庶出姑娘兴风掀浪?”万氏沉着一张脸,缓缓说道。 “待会行罚,林勇财家的,你叫王管事儿的去把其他院子里的几个姨娘哥儿都叫来看着。” 39、将就计一箭三雕(中) 却说那苏慕渊因着阮兰芷前些日子被阮思娇弄伤了手脚,一直怀恨在心,今日借着阮思娇跑来婧姝院耍横,趁机以庶出在阮府兴风作浪,打压嫡出为由,又以“赵慧嫁入这样的人家不放心”做幌子,吃住了万氏,后者为了讨好他,这就叫人去把各个院子里的人统统叫过来观罚,以示警戒。 “待会子行罚,林勇财家的,你叫王管事儿的去把其院子里手上没活计的下人,尤其是几个姨娘和哥儿,都叫来看着!” 此话一出,众人各自思量,可不论心中打着什么主意,有件事儿决计是不会改变的今日阮思娇同李艳梅两个是要遭大殃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方姨娘与文姨娘,以及生了哥儿单住独院的沈姨娘和曾姨娘,俱都到了场。 因着彬哥儿还在午睡,曾姨娘叫了个婆子留下来看顾,自己便带着个丫头来匆匆赶来了,而哲哥儿则是在忙着背书,并没有空出房门,这几日夫子留下的功课,还挺繁重的。 四位姨娘将将跨进院子,就见一名发色与眼珠浅淡,身着紫黑色锦缎长袍,身形高壮的年轻男子坐在正中,他的左右分别坐着老太太万氏,以及嫡出的二姑娘阮兰芷。 方、文、曾、沈四位姨娘见状,心下诧异,先前说过,在术朝,唯有三品以上的大员方可着紫色常服,此人身着华服,显然品级不低。 在京城里,这般异相的勋贵男子可不多见,不作他想,这人自然便是那年少时一战成名,威名远播的苏侯爷了。 这威远侯怎地会来阮府?两人互视了一眼,很是有些想不明白…… 然而古怪的事件可不单单这一桩,在阮府,万氏从来都是独自一人坐于高堂之上,阮兰芷虽是嫡出,可有万氏在的时候,却从来没有轮到她坐在扶手椅上的份儿,平日里,这位纤纤弱质的二姑娘,至多也就是坐在万氏身旁略矮的小椅子上,更多的时候,则是站在万氏的身旁伺候着。 而今日,阮兰芷竟坐在威远侯的左手边,那是一副真正儿的婧姝院女主人姿态。 万氏见人来齐了,先是抿了一口茶,又略略问了两位哥儿的情况之后,这才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在场的各位心里应当明白,老身最是讲规矩的一个人。我平日里教导府上的两个姑娘,从来都是贞顺节义,端庄知礼。” 万氏扫视了一圈,见大家都点点头,她话锋一转,变得十分严厉:“思娇这丫头虽是姐姐,却没有一个做姐姐的样子,她既不分尊卑,又无姐妹之情谊,今日竟然叫上几个婆子跑到莺莺院子门口来大吵大闹,蛮横无理,意图伤人,恶劣异常,这般做派,同那街头撒野的泼皮也无甚差别。” 说着说着,万氏又捂着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状:“思娇的爹爹出了大事儿,正在牢里受皮肉之苦,这不孝女却还不知收敛,做出这等错事,倒叫侯爷看了笑话,老身这辈子,还从未这样丢丑过!” “本来这个事儿,应该是要关起门来教训教训的,可怜我儿仁青还关在牢里,对此毫不知情,为今之计,只好由老身代他好好儿管教管教这孽障了。今日叫你们来,是叫你们来一同看着,往后再出这样的事儿,老身决不轻饶。” 阮思娇眼见躲不过了,心里真真儿是恨毒了阮兰芷。 她平日里对阮兰芷做的事儿,可比这过分的多了,却也不见有谁为她这位嫡出的二妹妹出头,可今日苏侯爷一来,祖母为了巴结他,竟然把全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叫了来,统统都来围观她受罚,这口气叫她怎么忍得下? 阮思娇如今吃了个哑巴亏,却也不得不跪伏在地,抹着泪珠子委委屈屈地道:“老祖宗说的是,思娇甘愿领罚。” “嗯,你心里明白就是最好不过了。”万氏淡淡应了声,她有些紧张地转头看了苏慕渊一眼,却见后者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在心里思忖着,想必侯爷正在等着看她后续会怎么处理,可千万要谨慎着些。 于是万氏做出一副尊重“苦主”意见的表情道:“莺莺,毕竟这事儿发生在你们婧姝院,在处置阮思娇一事上,莺莺怎么看?” 阮兰芷眨了眨无辜又清澈的大眼睛,佯作一副她最擅长的“乖巧柔顺”模样儿:“全凭祖母做主,莺莺没有异议。” 苏慕渊在一旁不错眼地瞧着,心里却在腹诽,若阿芷对我也是这般听话的模样,我也不必费那样多的功夫和岁月了…… 这个小没良心的,对她不好的人,她却是越发的和顺柔软,只一味把伤害往肚子里吞,自己掏心掏肺的对她,她倒是毫不犹豫就往他心窝子上捅,末了,还要狠狠地拧转几下才肯作罢! 那万氏见苏慕渊阴沉着一张脸看着阮兰芷,还误以为他是不满意府上嫡出的姑娘,竟是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于是又提醒阮兰芷道:“莺莺,祖母你好歹也是阮府唯一的嫡出姑娘,你大姐这般对你,难道你就一点儿怨言都没有吗?” 阮兰芷愣了愣,她倒是没想到她这个祖母竟然肯为她出头到这个地步,看来仗着有“威远侯”在,她的确可以好好儿出一口恶气了。 “那莺莺便却之不恭了,今日之事,莺莺也不知道思娇姐姐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可莺莺想着,思娇姐姐毕竟是府上的大姑娘,也是莺莺、哲哥儿和彬哥儿的‘庶长姐’,这府上的规矩,她也是一清二楚的,若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自然有李姨娘管教,可李姨娘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然同思娇姐姐一同来婧姝院吵闹……” 阮兰芷一番话把李艳梅也拖下了水,这话明里暗里都透露着一个意思:阮思娇横行霸道,欺负嫡出妹妹,李艳梅不仅不管束自己的女儿,反而帮着她一同来欺负人。 实际上阮兰芷十分明白李艳梅为何会来婧姝院,她来不过是为了苏慕渊罢了,跟她阮兰芷压根没有半点子关系,她如今这般说,不过是想卖老太太一个好,只因老太太在这个府上,最厌恶的就是李艳梅,可平日里碍着爹爹的阻拦,一直动不得人,今日她若是帮着老太太惩治李艳梅,想必老太太也是乐见其成的。 “养不教,‘母’(父)之过,照莺莺看……那就,那就打思娇姐姐三十个手板子,李姨娘教女无方,连带着也打二十个手板子吧。”阮兰芷缓缓地说着。 然而一旁的苏慕渊闻言,却是嗤笑一声,多日前,阮思娇害阿芷手脚俱伤,手心被花刺刺破了好几处不说,脚踝也是肿了好些天。今日难得自己寻了个机会给她出气,她却这般轻描淡写的就揭过去了。 纵使阿芷能放过她两个,苏慕渊却不想放过,于是他又偏头扫了万氏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与不满意,十分明显。 万氏毕竟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了,哪能读不懂苏侯爷眼神里的意思?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万氏觉出他的不满意了,俨然他这是嫌罚的轻了。 再说了,万氏难得逮住李艳梅一次错处,就连她都觉得还能再加重些。 思及此,万氏接着阮兰芷的话尾又道:“林勇财家的,叫两个粗使婆子去我院子里抬一张春凳出来,再拿两根竹条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拿春凳和竹条能做什么?自然是打板子了,那竹条子抽人可是钻心的疼,若是叫人按在春凳上打背脊以及臀腿,那真真儿是不躺个把月,不能好的。 万氏见大家脸色突变,这才缓缓地说出处罚:“莺莺说的打思娇三十个手板子,打李姨娘二十个手板子照样执行,只不过依老身看,适当再加个刑吧,思娇和李姨娘各自领二十笞杖,以儆效尤。” 却说这臀股上的肉虽厚,可二十竹条板子下去,却也是说不好的,若是下手轻点,可能只是皮破血流,骨肉却没伤到,最怕是下了死手,那就不光是皮肤红肿了,内里说不定受伤更重,就算是治好了,也要落下病根,雨雪季节,都要痛上一阵子。 阮思娇见万氏罚的如此重,当下就“啊”的一声,匍匐在地嚎啕了起来,李姨娘则是膝行到苏慕渊的面前,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侯爷救命,侯爷救命啊!” 苏慕渊冷着一张脸,看着脚边哭的好不凄惨的李艳梅,起先在门口的时候,他就想在她心口上踢一脚了,这下作的狐媚子大了自己十岁不止,却总是缠着他做什么? 万氏见那李艳梅不要脸皮地往苏慕渊脚上凑,吓得赶忙叫一旁的粗使婆子把这蠢东西拖开。万氏真真儿是看到这对母女就来气! 说来也及时,那春凳刚好抬了过来,万氏干脆就叫人把李艳梅按在凳子上,手板子和笞杖,同时进行。 一时间,婧姝院里头响起了凄惨的哀嚎声,李艳梅同阮思娇被狠狠儿揍了一顿,浑身剧痛,涕泪横飞,不多时,那轻薄的衣裙里隐隐透出了鲜红的血迹,那竹条上也渐渐泛红。 在场的其他四个姨娘与下人们,看的是面皮发白,纷纷不忍地别过头去。 而正面对着李艳梅和阮思娇坐着的阮兰芷,哪里见过这般惨的场面,她就算闭上了眼睛,也能听到那凄厉的哭声,就算堵住了耳朵,脑海里也能想象到那可怖的画面,忍了半响,还是没忍住,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40、将就计一箭三雕(下) 这日阮兰芷着实过的不算是太好,因着癸水初来,她腰部酸软,腹部绞痛,胸口那两团玉雪儿也是胀疼的厉害,将将沐浴过后,却依旧无神清气爽之感,反倒是身子颇有些倦怠乏力。 因着身子不舒服,阮兰芷本意是想回榻上好好儿歇着的,可前院里这样大的动静,她又怎可能真的安心歇息呢? 实际上她这晕厥,与其说是被对面春凳上两个受罚的人给吓的,倒还不如说是身子疼痛到虚脱才昏过去的。 这厢阮兰芷还没一头栽下去,坐在一旁的苏慕渊及时伸手将她轻轻地托住,扶回了坐椅上。 实际上苏慕渊是十分想将身旁的小人儿抱回房去的,只不过现下这样多的人,他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碰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对阿芷的名声来说,是极大的损害。 只要能得到阿芷,苏慕渊倒是不在乎朝堂上那些个文臣,上折子骂他寡义廉耻,霸占“幼女”,只怕阿芷这个面皮薄儿的事后知道了要恼他…… 苏慕渊凝视了身旁的人儿片刻,对面撕心裂肺的哭声,依旧是不绝于耳,他偏头冷漠地看着对面那两个女人,被扎扎实实地打完二十大板子之后,这才掐着时间站起身来。 既然这场戏是做给他苏慕渊看的,他若是走了,万氏那一帮子人也就没有演下去的必要了。 彼时,在场的其他人,注意力俱都在阮思娇同李艳梅两个半死不活的人身上,谁敢往威远侯所在的方向看?倒是随侍在侧的剑英,最先察觉到了阮兰芷的异样,她当即便伸出手,想要将姑娘扶回去。 而万氏也是方才察觉到阮兰芷昏过去了,她心知这不争气的孙女儿是个柳絮身子,且因着底子积弱,小的时候万氏也没少拿汤汤水水给她补着,可补归补,她那小身板儿却跟个漏了底儿的水缸子似的,不管补了多少进去,也不见多少成效,身子更是不见丰腴一点儿。 万氏倒是没料到,今天不过是让莺莺陪着看了一场笞杖罢了,也能到了吓晕过去的地步。万氏蹙着眉头叫了两个仆妇帮着剑英把姑娘抱回绣楼,这才转头望向苏慕渊:“侯爷,仁青的事儿……” “老夫人不必担心,阮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苏慕渊说罢,就头也不回地抬脚往外走,实际上,他对阮仁青那点子破事是不甚在意的,苏慕渊满门心思琢磨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儿:阿芷来了癸水,得叫王氏给她送些补血益气的补品才是正经。 就在万氏吃不准苏慕渊态度的时候,痛失了独子的李大人,猝不及防地卷进了一桩贪墨案里。 却说这李三的父亲李项元,官拜正四品工部侍郎,日前,他主持修建的的定坂河石桥,建成通行。 造桥铺路,历来都是造福民众的事儿。且这定坂河又宽又长,建桥工程巨大,耗费人力、物力不知几何。 却说这定坂河是流经五个城镇的大河,因此设计之初,这石桥乃是少有的十二孔连拱桥,李项元为了建造这座桥,可谓耗费无数心血。 工部派了两位员外郎协助李项元,从前期筹备,资金预算,到周遭环境的考量,请那有测算之才的人,检测水位,请那当世杰出的工匠,参与设计图纸,从征发民工,到大兴土木,从船运白石,到桥位奠基,历时五年,终于竣工。 按理来说,这李项元强自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咬牙坚持着将这石桥建设完成,当是值得世人钦佩才是。 谁知就在此时,当今圣上接到了一本“弹劾李项元”的折子。 那折子上第一句便是“李大人穷侈极奢,不除难以平民愤。”紧接着那折子上便开始赘述,李大人与其夫人出行,十分讲究排场,香车宝马,招摇过市,跟随的仆从与女伶,一个个穿的锦绣华服,有路人稍稍走的近些,便有那恶仆手执鞭子朝人抽打。 不管这折子究竟是某人蓄意陷害,有意为之,还是这李项元真真儿引起了众怒,上达天听。 身为当朝天子的尉迟曜,自然要派人彻查。 然而在事情还未有定论之前,坊间又暴出来一件关于李项元的丑闻: 原本户部接圣上旨意,开国库下拨二十七万两黄金,用做修建定坂河石桥的经费。谁知这开工不过两年,李项元又言工程艰难的程度超乎想象,为了确保工期,李项元联袂周丞相以及朝中一众文臣,在岁首大朝会上“述职”的时候,将建桥资金缺乏的难处,详尽汇报了出来。 虽说术朝以北有突厥汗国虎视眈眈,可近年来因着突厥内乱,分裂成东、西两方势力,突厥大汗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空来骚扰术朝戍边? 这几年术朝休养生息,国库充盈,修造一座区区石桥,着实算不上什么大开支,于是几经商榷,尉迟曜决定从国库中再调十万两黄金,用于造桥后期工程之中。 然而这个事儿还不算完,到了建桥收尾阶段的最后半年,李项元再一次请旨,由于造桥经费紧缺,还需十五万两黄金。 鉴于李项元再一次要钱修桥的行为,朝中众臣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微妙了,可一而不可再,为了造桥,先是下拨二十七万两黄金,中期禀告资金不足,便又再下拨十万两黄金,尉迟曜明明已经下旨拨过两回钱了,眼看着大桥即将收尾,李项元竟然又向皇上讨要十五万两黄金,这岂不是明显的索要钱财? 实际上,众臣心中也在猜测,不过是一座白石砌成的大桥罢了,就算难度再大,用人再广,也不至于就要这样多的金钱,这李项元只顾着要钱,竟然连命都不要了吗? 可圣上偏偏就轻易地给他拨下去了,拨完了一次还拨第二次,皇上这第三次若是再给,那俨然是完全屈服于周相一派了。 虽然表面上大家都指责工部这种“漫天要钱”的行为,可私底下众臣却又在观望,刚上任的皇帝,会否给周丞相这个面子? 毕竟众所周知,这李项元可是周氏一派的人。 先前说过,这周宰相可是两朝元老,又是当朝皇后的亲爹,他在朝中,自然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周氏一派的文臣认为,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皇帝未必就不肯拨这笔钱。 可又有一批不太看得惯周相一派的武将却觉得,圣上若是给了这笔钱,那还真是有些怕了“老丈人”的意思了,当天子的哪能这样窝囊! 当然,更多的人则是嗤之以鼻,比如管银子的户部,他们私下纷纷猜疑,为何修造这定坂河石桥的实际费用,比户部预算的费用高出近一倍? 没过多久,尉迟曜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再次下旨,命户部拨付十五万两黄金给李项元,用于大桥的建造。 这下子,连户部尚书都有些坐不住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前后加起来整整五十二万两黄金,乃是全术朝一年当中,三分之一的赋税收入,却只用来造区区一座定坂河石桥? 可既然皇帝已经颁了旨,户部官署里的一众人虽然心中有不忿,却也只能妥协,只不过这银子拨得不情不愿的,给钱的日子也是能拖则拖,每次都得工部三催四请,户部才慢悠悠地挤一部分银子出来。 定坂河石桥建成在即,也不知这么劲爆的事儿,是谁走漏了消息,大桥修造完成之后,修造费用的事儿渐渐在坊间疯传,如今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俱都从“阮仁青谋杀李三”的事儿,变为了“李项元天价修造定坂河石桥”了。 然而更令人值得说道的事儿还在后头: 自打尉迟曜接了那弹劾折子之后,许多折子就好似约好了一般纷沓而至。 这下子,尉迟曜迫于“压力”,也不得不怒了,他立即下旨彻查此事,折子上所述之事,一经发现属实,那定然是要严惩不贷的。 且因着周相的儿子周庭谨正在大理寺任职,为了避嫌,关于李项元天价造桥的案子,就交由京兆府来接手了,只不过这案子牵连的也不少,京兆尹独自一人也完成不了,只好请刑部侍郎一同审理。 不过数天的功夫,京兆尹就已经查到了许多线索,这不查不知道,一查不得了,京兆尹发现李项元造桥的背后,竟然还有这样多的猫腻。 只不过这证据来的也忒容易了,就好似有人故意塞到他们手上一样。 而这证据的最初,是来自已故之人,李三的“牵线”,却说这李三同那提供造桥原料白石的商人马万三、船运大户陈由奉都是“拜把”兄弟,而这两位大老板同李项元的关系也是非比寻常,在私底下,听说这两位商人亲热地称李项元为“仲父”。 在术朝,仲父的地位仅次于自己的亲生父亲。 既然是如此亲密的关系,自不必说,造桥的所有材料,都是由这两位一应包揽,照理来说,若想知道李项元究竟有没有贪污银子,这其中一项有力的证据,就看这原材料的采买了。 若真是物美价廉的石料,怎会用的了那般多的黄金? 可查案查到这儿,却又查不下去了供应材料的价格单子以及账册子,竟然无缘无故地失踪了。 查到这儿,京兆尹心里门儿清,显然有人极力掩盖这些事儿,可越是掩盖,越是证明里头的水分越大。 京兆尹因为追查不到账册的去向,查案一度又陷入困境。 谁知就在这时,竟然有人趁夜将这些个账薄,统统送到了京兆府门口,甚至还大喇喇地拿起喊冤鼓,三更半夜地敲了个震天响。 那京兆府尹也是倒霉,每日为了这桩大案正夜以继日,宵衣旰食,这厢好不容易趴在案几上睡了个囫囵觉,却又听到大门外锣鼓频传,声声急促。 当个京兆尹也着实不易,他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声音里满是疲惫:“云虎,你且去门口瞧瞧,究竟是何人在击鼓?快将那人请进来,别叫他扰了附近居民。” 云虎领了命,便朝大门口行去。 不多时,云虎抬了一大摞账册子,晃晃悠悠地从大门口一路走过来,京兆尹挨个翻来看了,惊了一跳,先前的困顿也俱都一扫而光。 这还真是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大半夜在门口捡到的账册子,一下子就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整理了一天一夜,京兆尹终于松了一口气,想不到工部李大人拿了朝廷这么多银子,还真没有用在大桥上!他拿到这至关重要的证据,赶忙就呈了上去。 彼时,尉迟曜坐在御书房里,看着京兆尹呈上来的账册子,其中拿朱砂圈出来的假账,竟然有数百笔之多。 原来这石料,李项元竟以高于原价二十倍的价格从马万三那里采买,进而从中获取差价暴利。不仅如此,租用货船以及采买砂石的费用,也多是虚报的金额。 尉迟曜是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心寒,他气的将案几前的册子统统往地上一扫,当即下了一道旨意,其后李项元被收押刑部内监房不说,还叫刑部带人抄了李项元的家。 官差们领了旨,将李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任何犄角旮旯都没有放过。 最后是拆了墙砖,在中间的夹层里头,找到了数捆金砖。 只不过…… 这李项元积攒了这样多年,仅仅只是数捆金砖,显然是说不过去的。也不知又是谁走漏了消息:这样多的黄金,李项元区区一个正四品工部侍郎,显然是吞不下去的。又是谁给了他这样大的胆子侵吞公款? 这言里言外的意思就十分清楚了:那李侍郎不过是个车前卒罢了,想必他后头还有人,只不过这人究竟是谁?大家明面儿上不说,可心里都明白的紧,李项元是谁的人,他后头的人自然就是谁…… 次日尉迟曜在朝堂之上,第一件事儿便是一番训斥:“李项元,贪吝过甚,以工部修桥之便利,胆大包天,贪污经费,其罪当诛!” 尉迟曜说罢,点漆似的眸子在大殿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气的面色铁青的周士清,周丞相的身上:“李项元虽罪该万死,但念在他造桥也是为民造福的事儿,此次之事,便不获罪九族了,朕亲判罪臣李项元三日后在午门刑斩,府上的财物尽数收缴国库,其他爱卿当汲取教训,引以为戒!” 尉迟曜言毕,隔着冕旒冷冷地看着立在台阶下的周士清,后者饶是气的浑身发抖,也不得不谢主隆恩。 如今周士清是气的咬牙切齿,却也没得奈何,他只能憋着满肚子气等着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月上中天,龙源宫一隅 一玄黑一明黄,两道高大颀长的身影,隐在阁顶上,人手拿着一坛子酒,他们一边聊着天,一边时不时地啜一口酒。 “元朗,你说周士清那老奸贼这次是不是气死了?”那明黄色的身影,五官隽秀,面冠如玉,是个模样儿生得极俊的男人,他说着说着,禁不住咧嘴一笑。 “阿曜倒是会装,倒是害的我里外不是人,我感觉周士清今日看向我的时候,眼里射出来的刀子能剜了我。”另外一道玄黑色身影,则是生的异常高壮,一头褐发在皎洁的月光下,晕着淡淡的光。 “元朗,我这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端罢了,总有一日,我会将柔儿接回来的。”明黄色的身影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缓慢而又坚定地说道。 坐在阁顶的不是别人,正是权倾朝野的威远侯苏慕渊,以及大术朝的皇帝尉迟曜。 “元朗”这个名字,是苏慕渊的母亲雪姬留给儿子的长命锁上刻的字,实际上“元朗”才是苏慕渊的真名,只不过雪姬死的太早,老侯爷也无心给他取名,六岁以前,他的名字只是“小畜生”罢了。 苏慕渊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却说马万三与陈由奉二人,正是苏慕渊故意派去接近李三与李项元两父子的。实际上,这场贪墨案也是苏慕渊在暗地里策划的,定坂河石桥真真儿花费的金额不过九万两黄金罢了。 却说那李项元为何敢不要命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要钱?这少不得还是要提一提苏慕渊的“功劳”,却说这李氏父子都有些见不得人的毛病,李三是贪图美色,而这李项元则是嗜赌。 马万三和陈由奉二人哄着李项元,在赵家所开的赌坊里不知输了多少银两,最后还大大方方地“借钱”给他赌。 这借钱借了五年,利滚利,那金额也高达数十万两了。李项元无法,只好在这定坂河石桥上做手脚,谁知那尉迟曜正等着给他下套,他要多少经费,统统由着他,这才导致了后头的事儿。 自不必说,剩下的四十多万两黄金,统统都落入了苏慕渊与尉迟曜的私库,这倒也罢了,苏慕渊偏偏还叫人放话出去,令世人误会这笔钱的去向最终是到了周士清的口袋里。 毫不知情的周士清,被人兜头泼了一大盆子脏水,自然是气的脸色铁青,他隐约怀疑是苏慕渊做的,却又找不到证据,于是也就只能作罢了。 这天夜里,阮兰芷沐浴更衣之后,又让梦香伺候着她,拿自制的花蜜膏子细细地涂抹过全身,做了一刻钟的滋润保养,方才往床榻上行去。 如今她的小日子已经去的干干净净了,那剑英却还成日盯着她喝完那阿胶红枣鹿茸羹,可偏偏那股子怪味儿她又闻不惯,于是每日到了用羹汤的时候,都成了她的劫难时刻。 偏偏这剑英又是个死心眼的,成日里搬出苏侯爷说的那句话:“若想让阮老爷早日被放出来,你就得每日不断地好好儿把这阿胶红枣鹿茸羹喝完。” 于是阮兰芷别无他法,只好捏着鼻子强忍着这股子怪味,一口一口地灌了进去。 阮兰芷这般足足忍了十天,阮仁青终于被放出来不说,竟然还给他官复原职了。 41、莺莺又遇周庭谨 说来也怪,李项元贪墨案一事,在坊间传的沸沸扬扬,而先前李三惨死街边的事儿,官府就这般不了了之,竟然也不见有人提起质疑。其后阮仁青因着这莫名其妙的原因,得了恩典,终于从牢里放了出来。 既然阮仁青官复原职,他娶赵慧做续弦的事儿自然而然也就被提上了议程。 虽然李艳梅极力抗拒赵大姑娘进府一事,在阮老爷出事之前,她是成日在阮老爷面前哭的梨花带雨,不胜怜惜,那模样儿就好似阮仁青若真的娶了赵慧,她就活不成了一般。只可惜,如今李艳梅因着前几日被打了板子,如今只能趴在榻上,连吃饭、沐浴或是方便,都要人抬着去,伺候男人的手段如今更是半分都使不出来。 那阮仁青虽然在牢里待了一个多月,却压根没吃到什么苦头,毕竟也是个正值壮年的男子,又旷了这样久,如今满脑子都是床笫间那点子事儿,回府的路上,阮仁青只要一想到李艳梅在床上又媚又嗲的sao劲儿,就浑身燥热了起来。 憋了几十日,准备好好地大展雄风一番的阮老爷,这厢火急火燎地往梅香院赶,然而,在见到床上那动弹不得的人之后,阮老爷感觉被兜头泼了一大盆子冷水,他愣怔在原地好半响后,方才脸色青白交错地憋了一句:“艳梅,你好好儿养伤,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这番话之后,阮老爷就一阵风似得奔出去了,其后他压根就没再来过梅香院,而是轮流宿在其他几个姨娘的院子里,李艳梅浑身疼的厉害,心头也有一把怒火在烧,却又趴在床上没可奈何。 这次莫名其妙栽在阮兰芷那小丫头手里,李艳梅心里十分不忿,只不过,如今自个儿这副样子,又能拿她怎么样呢? 同她情况相同的,还有阮思娇,这两母女还真没想到,万氏竟然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嫡出姑娘,做到这个地步。两人合计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先养好了伤,再想法子整治那那小丫头片子。 就在这两人养伤期间,万氏则忙着积极地拉拢赵家,时不时地便把自家儿子挂在嘴边,又夸赵大能干,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赵大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拖得太久也叫人笑话。 阮仁青在吃了一个月牢饭之后,他显然也意识到了权贵与金钱的重要性,于是阮仁青对于万氏的安排,那是一丁点儿意见都没有的,经过了这场灾难,哪怕赵大是只吃人的母大虫,可只要她有钱有靠山,他也是十分愿意娶回来的。 所以阮仁青虽然只是娶续弦,却也是按照娶正妻之礼在办的,采纳、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一样不落地走全了五个仪节。 而六礼的最后一项亲迎,则定在今年八月中旬,掐指一算,两人的婚期还剩一个多月,时间十分紧凑。 阮兰芷看着老太太乐不可支地筹备着爹爹的婚事,心情十分复杂。 她记得十分清楚,上辈子,苏慕渊并没有什么姓赵的表亲,他同这赵慧也压根不是什么表姐弟。那赵慧究竟同苏慕渊是什么关系?她好好儿一个姑娘家,又是个家财万贯,不愁吃喝的,偏偏为何愿意嫁来阮府这个火坑里? 事异必有妖,那赵慧为何非要来阮府做续弦?阮兰芷总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对劲儿,却又想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因着这种种原因,阮兰芷下意识里就有些抗拒让赵大姑娘进府。 然而就算阮兰芷再不看好这桩婚事,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府中上下为了爹爹娶续弦的事儿,忙的热火朝天,脚不沾地。 彼时,阮兰芷的心里十分别扭,再想一想,那赵家的背后是苏慕渊,心里就越发抵触了,她只要每每一想起苏慕渊做的那些个没脸没皮的事儿,却总能得逞,她这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然而照现下的情况,阮兰芷一时半会却又想不到什么法子,好叫那赵慧不要进府。 阮兰芷只好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那赵大姑娘嫁给爹爹做继室,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她还操这份心做什么呢?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阮兰芷的小日子已经走了两天了,加上在女学请了这样长时间的假,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仔细待在府上也是憋闷,阮兰芷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地上女学去。 先前说过,在术朝,女子的地位还是比较高的,甚至有推行女子入学的祖制,不管是贵族女子,还是平民女子,皆可入女学修习诸如医术、调香、诗词、绘画、礼乐、舞蹈等各项技艺。 只不过现在大多有钱的人家,仍旧选择请几个当世有名的夫子来家中教学,而这京城里的百年氏族,就更不肯让自家的千金去同那些民间女子坐在一处读学了。 因着以上种种因素,这些个百年氏族,就出钱成立了一个不同于公办女学的“族学”,这所谓的族学,说白了也就是大家氏族自己出银子办的私塾,只有那些底蕴十足的百年簪缨,才可入这族学。 虽然阮府已经式微,可好歹也算得上是百年氏族,加上又有薛家大万氏的极力举荐,阮思娇和阮兰芷两姐妹也就入了这女学。 这族学里,有头脸的小姑娘的确不少,比如当朝皇后周桃儿的亲妹妹,周丞相的小女儿周妍儿,明德长公主与刘大人的女儿乐安县主,又比如赵国公府的小姐与易太傅家的孙女儿,那都是京城里鼎鼎有名的贵女,“落魄户”阮府出来的两个丫头,在这族学里,身份算是最差的。 只不过阮思娇素来是个会逢迎的人,在一帮子心高气傲的贵女面前惯是会做小伏低。 而阮兰芷则是性子温婉和软,从来不与人脸红,功课也十分优秀,经常得夫子们的称赞,人总是对比美好的事物生不起厌恶之心,所以这两姐妹在女学里人缘还不算太差。 而一众小姑娘里,同阮兰芷关系最要好的,要数薛泽丰的妹妹薛锦珍,她今日见阮兰芷竟然来上女学了,拉住小手儿就不肯放了:“阮舅舅没事可太好了,你们姐妹两个真奇怪,读学还要轮着来,前阵子我只看见思娇来女学,不见你来,等到了今日,却只有你来,那思娇又不来了。” 阮兰芷闻言,抿嘴一笑,那阮思娇受了笞杖,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呐:“她身子不适,同夫子告假了。” 薛锦珍趴在案几上,双手托着下巴想了想,笑道:“她不来也好,省得我看见她生气。” 阮兰芷替薛锦珍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她来不来是她的事儿,你生什么气?” “??,我也不太明白,前些日子我总觉得她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反正我看不惯。”薛锦珍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好似又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儿:“看到她不来读学,我就高兴了!” “对了,莺莺,我哥哥前几日去你家究竟发生了什么?自打他从你家回来之后,这几日我见他总是闷闷不乐的,还经常唉声叹气。”薛锦珍缠着薛泽丰问了许久,他却只是闭口不开,一副闷葫芦的样子,十分无趣。 阮兰芷闻言也是一愣,那天苏慕渊使坏,非让人堵在东大街不许马车通过,又拉着她在马车上胡天胡地的闹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去,想必薛家哥哥是担心了吧。 阮兰芷转念又想,爹爹入狱的事儿,薛哥哥也是尽心尽力在帮忙,甚至还为她找上周庭谨,虽然最后她并没有去见周庭谨,可终归自己还是欠了薛哥哥一份人情。 思及此,阮兰芷有些歉然地朝薛锦珍道:“那天马儿受了惊,出了岔子乱跑,害薛哥哥以为我出事儿了,他在大街上寻了我一个多时辰,后来我也没好好儿同他道个谢,想必是恼我了,等过两天我去薛府给他赔礼道歉去。” 薛锦珍闻言瞠大了眼睛,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道:“就这样?我哥哥不是那样小气的人,莺莺你再想一想,你两个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儿?” 别的事儿?阮兰芷是真想不到了,只不过…… 薛哥哥好像和她一样,不太赞成爹爹娶赵大姑娘做续弦,可一码归一码,他也断不至于为了这个事情就生气才是。 两个小丫头在案几前嘀嘀咕咕了好半天,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直到下了学,两人收拾好东西相携往外走,那周妍儿却从斜旁走出来,拦住了她两个的去路:“阮兰芷,听说你调香膏子很是有一手,不若陪我去铺子选一选香料?” 对面两人一听,有些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大家都有自己的闺友圈子,同周妍儿走的近的那几个氏族小姑娘,是不怎么与薛、阮两人来往的。 实际上这位皇后的亲妹妹周妍儿,叫她两个去街上买东西,还是头一遭。她们同窗了一年多,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只不过周妍儿来寻阮兰芷,的确是有原因的。 却说阮兰芷上次见薛锦珍额上长了长了两颗小疙瘩,须得敷上厚厚一层妆粉才压得住。于是将亲手制的“玉女桃花粉”送了给锦珍,后者抹了两天后,面上的小疙瘩果然就祛了。 阮兰芷她那一身肌肤本就养的肤如凝脂,欺霜赛雪,令人艳羡,加上她闲暇时又爱?意列┟兰〉母嘧樱?皇奔湓谧逖Ю锩??徒ソゴ??恕? 学堂里的小丫头们毕竟都十三、四岁了,偶尔也长这些个恼人的小疙瘩,若是长得多了些,那简直连门都不要出了,非要等着消祛了才能出去走动。 姑娘们见阮兰芷制的这“玉女桃花粉”入面药,又能润肌,纷纷都要讨要,那阮兰芷又是个来者不拒的,一时送了好些盒出去。 “莺莺,咱们去吧,正好我也想去街上挑些东西。”既然别人开口邀请你,也不好拂了人家面子,薛锦珍这就算是应下来了,于是一行人乘马车,慢悠悠地往街上去了。 先前说过,与东大街相连的朱雀门街,是专门做买卖的一条街。 在街边,随处可见做珍珠、丝绸、香料、药材生意的药铺,也有卖衣饰、字画、精巧玩物、金银玉器的铺子。 到了朱雀门街,周妍儿、薛锦珍和阮兰芷三个小姑娘带了幕篱,在几个下人的簇拥下,往那“金香阁”去了。 却说这金香阁,是京城最大的香料阁,不论是西域、海外的珍奇香料,还是江南一带最时兴的精品香膏,这里一应俱全。 几人将将走到门口,却见周庭谨穿着一袭天青色常服,立在门口,似在等人。 “真真儿是难得,哥哥倒是来的比我还早。”那周妍儿见到周庭谨,高兴地迎了上去。 “嗯,官署里的事儿忙完了,我就提前来了。”周庭谨淡淡地说道,眼神却不断地朝阮兰芷这处瞟。 阮兰芷一见是他,却有些尴尬,毕竟先前爹爹关在牢里,周大人也是有意帮忙的,那日明明约好了要见上一面,结果自己却失了约。 “莺莺,你上次说的那个‘洗面玉容丸’是怎么制的啊?”薛锦珍可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事儿,既然来了“金香阁”,那肯定要买些好香料回去制膏子。 周妍儿一听那“洗面玉容丸”便来了精神,她也转过头来看着阮兰芷。 阮兰芷见大家的目光都投到自己身上,只好硬着头皮管香阁的伙计要了支长木勺来,以及一个小竹篮子,又让他拿着小金秤跟着自己,一样一样地取给两个小姑娘看:“要白芷、白丁香、白附子,各二两五钱,羌活、独活、丹皮、三奈、甘松、藿香、官桂,各一两五钱。” 阮兰芷顿了顿,又走到另外一排香料前道:“排草、良姜、檀香,各一两,最后拿五钱公丁香。” 取完这些她才转头对两个小姑娘道:“把这些都碾成末,再加皂香一斤八两,再用蜜调和这些制成蜜丸子。” “等过完夏季入了秋,天气只怕要干燥起来了,到时候你们再多加五钱生蜜,早晚洗之,皮肤自然光洁如玉,温润细腻。”阮兰芷又补充道。 虽然阮兰芷戴着幕篱,并不能窥其面容,可从她那宽大的衣袖中,微微露出的小手儿,便足以令人浮想联翩了,那纤纤柔荑,白皙莹润,想必摸上去也是触感极佳的。 周庭谨看着看着,喉头上下滚动,一双点漆似的眸子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42、出虎穴又入狼窝(上) 周妍儿和薛锦珍两个小姑娘都是极爱美的,她们难得从阮兰芷那儿听到这样好的美颜润肌方子,俱都恨不得拿笔墨记下来才好。只不过在大街上,真的那样做也未免有些叫人看笑话,于是两人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阮兰芷,看她推荐哪些香料,就跟着买哪些,准备有样学样回去掏制。 周妍儿是个骄傲的小姑娘,像是阮府那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家,她是不爱搭理的,就比如说那阮思娇,因着出身太低,惯是会夹着尾巴讨好人,周妍儿最是瞧不上她。 而这阮兰芷是阮思娇的妹妹,所以周妍儿连带的也不怎么待见她,不过阮兰芷这小姑娘性子和婉,从不与人脸红,也不像她那个姐姐一般,喜欢厚着脸皮巴结人,所以周妍儿还不算太讨厌阮兰芷,只不过,大家虽然同窗一年半,可说过的话恐怕还不超过十句。 而周妍儿今日之所以邀请这位阮家的嫡出姑娘来香料铺子,却并非出自她的本意,而是因为拗不过自家大哥的要求罢了。 周妍儿很是不明白,她这位才华横溢,又作风严谨的大哥,平日里对女子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怎地今日突然就要她去将一位出身不高的姑娘带出来? 周妍儿思来想去,只怕大哥还是因为李家表哥那桩案子,实际上李家那个表哥,她也是极讨厌的,有的时候李家表哥上她家里来,总是盯着她的丫头,还笑的一脸暧昧,十分令人讨厌。 如今李家姑爹被斩,那李沿的案子也没人再追究,大哥为何还要再去找阮府上的人? 周妍儿缠着问了许久,那周庭谨却只推说是李沿的案子还有些疑点:“如今李家倒台了,可毕竟是亲戚,父亲虽然没受到什么牵连,可有些含沙射影的不利传言,一时半会并不会散去。” 周庭谨顿了顿,眸子里射出犀利的光芒来:“我总觉得这事儿的背后该是有人捣鬼,这人的目标只怕是……” “妍儿,你勿须明白这些,明日有大哥在,你看上什么只管拿便是了。”周庭谨抛出了诱饵。 虽然丞相府里的好东西应有尽有,有时周妍儿那个皇后姐姐赏赐下来的物件儿,也俱都是难得的珍品,可母亲对她的花销用度还是严格管控的。 然而姑娘家天性里就是爱美爱玩的,她们只要一上御街,那是看见什么好看的、稀罕的物件儿都想要买到手。 周庭谨对他这个妹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拿这个引诱她,那是肯定能成的。 周妍儿只要一想到她将那阮府的姑娘邀出来,不管她今日看上什么,都由大哥包揽的份上,自然是要竭力将人邀来的。 只不过……就在刚刚,周妍儿的想法已经完全改变了,彼时,她已经完完全全对阮兰芷刮目相看了。 周妍儿倒是没想到,阮府这位嫡出的姑娘,实在是对捣制香膏太有一手了! 不光是香膏,阮兰芷甚至还爱自己研制些方子,诸如樱桃花、红莲花、旋覆花、梨花与其他香料掺和在一起研磨成粉,拿清水洁了面之后,细细涂抹了这粉末,是极嫩肤的。 阮兰芷还研究了一些制成天然的妆粉、胭脂、香绵扑粉、口脂蜜的方子。 周妍儿与薛锦珍听阮兰芷细细讲述,俱都颇得了些兴致,两个小姑娘纷纷打算效仿阮兰芷,自己亲自动手掏制这些个玩意儿,虽然步骤繁复,但总比妆粉铺子里卖的来得干净、滋润的多。 如今三个小姑娘围着香料、香豆面子、玉容散等洁身美肌的方子,讨论的热火朝天,她们亲亲热热地腻在一处,压根就忘记了杵在不远处的周庭谨。 直到周庭谨神色不豫地走到自家妹妹的身前,并拿大掌按住了她手上的小篮子,周妍儿方才缓过神来。 周妍儿抚了抚自己的额头,笑道:“呀,瞧瞧我这记性!都忘记给你们介绍了。” “这位是我大哥,周庭谨。别看他这副模样,我大哥呀,平日里除了看书查案,几乎都不出来玩耍的,很是无趣的一个人。”小姑娘之间的友谊来的非常容易,她们不过是讨论了一些共同的兴趣爱好,很快便熟稔了起来,于是乎,周妍儿很轻易地就将自个儿的大哥给卖了个底朝天。 阮兰芷和薛锦珍两个姑娘闻言,不由得掩唇而笑,哪有这样说自家哥哥的?只不过笑归笑,礼节还是要做足的,两人纷纷朝周庭谨福了福身子,乖巧地叫了声周家哥哥。 “……嗯。”周庭谨状似浑不在意,淡淡地点头回礼,他还真是奇怪,自家小妹这憨头憨脑的性格究竟是随了谁?不管是他还是桃儿姐,都不是这样的性子。 几人在铺子里挑挑练练了好半天,总算是选定了自己想要的香料,这位周大人倒是十分大方,不光是帮自家小妹结了款,还帮她两位新交的小姐妹一同付账,只不过阮兰芷素来不爱欠人情,何况因着阮老爷的事儿,她本就有愧于周庭谨,因此什么都没拿。 终于是出了铺子,这时薛锦珍却又意犹未尽地道:“难得出来,我还想去买本琴谱,莺莺,你去不去?” 还未等阮兰芷回答,那周妍儿又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我也想买书,正好一道去吧。” 相较于另外两个小姑娘的兴致勃勃,阮兰芷却是想回去了。李家遭了事儿,这京城里谁人不知?加上自家爹爹还与李三公子的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她实际上不太想同周家兄妹有上什么牵扯。 只不过,小姑娘们素来喜欢群体行动,自己想去个什么地方,肯定是要邀上同好一起去的,你若是不去,她便也不肯去了,非要磨着你一块儿去才好。 阮兰芷哪里拗得过这两个人左右夹攻?还没推脱两句,便被她们拖着一同去了。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往街里继续前行,往南走,则是五里长的柳荫大道,她们依次路过了赵家的金银、玉石铺子,以及漆器杂物铺,又转过丸药铺和果子行,再往前走,这附近的铺子都是做些时兴的纸画、花卉的,周妍儿和薛锦珍两个人,这儿瞧瞧,那儿看看,哪里是想来买书的,不过是寻个借口过来瞧热闹的罢了。 阮兰芷跟在她两个的后面,正低垂着脑袋想心事,那周庭谨却走到阮兰芷的身边,与她并肩而行道:“那日我叫玉松给阮姑娘带话,姑娘怎地不来?” 阮兰芷听罢,有些尴尬地撇开头:“……那日家中有些事,后来,后来身子又不太爽利,就没出来了。” 她这话倒说的是事实,那日在马车里先是被苏幕渊好一番欺负,后来回府没多久又来了癸水,哪里出得了门? “是了,反正阮大人已经无罪释放了,姑娘自然是用不上找在下帮忙了。”周庭谨见阮兰芷目光闪躲,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阮兰芷闻言,偏头来看周庭谨,却发现那深邃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她又慌慌张张地将头垂了下去。 阮兰芷张了张嘴,可隔了半响,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 周庭谨说的没错,自己那日的确是想着去牢里找爹爹改口供,可后来苏幕渊出现了,一切就自然而然地解决了。其实阮兰芷在心里也曾对比过,与其去找同自己只见过一面的周庭谨,自然是相识已久的苏幕渊更加稳妥一些。 实际上,阮兰芷那几日由着苏幕渊胡来,未必就没有利用他的意思,她一直知道苏幕渊看重自己,也知道但凡自己的要求,苏幕渊压根就不会拒绝。只不过阮兰芷万万没有料到,周庭谨竟然还记得这个事儿,导致今日“偶然相见”倒是十分尴尬。 阮兰芷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诚诚恳恳地道个歉,毕竟这位周大人当初也是真心想要帮助爹爹,这样秉公办理又尊重事实的好官已是不多见。 于是阮兰芷也顾不上尴尬了,而是迎着周庭谨的目光,十分诚恳地道:“那一日是兰芷失约了,事后也没给周大人一个解释,的确是兰芷思虑欠妥,兰芷这厢给大人道个歉。” 周庭谨闻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阮兰芷一番,嘴角翘起一丝笑容,调侃道:“哦,这嘴上说句道歉就算完了吗?” 阮兰芷一听,愣住了,这人是什么意思? 阮兰芷想了想,毕竟是自己不对在先,干巴巴的一句道歉的确是有些不礼貌,于是继续道:“周大人说的没错,兰芷的确是有些自以为是了,毕竟大人将爹爹认罪的事儿告知与我,乃是一番好意……” 阮兰芷话说到一半,再去瞧周庭谨,却发现后者依旧是一副玩味的模样,没说接受道歉,却也没说不接受。 阮兰芷等了半响,却发现周庭谨比她更有耐心,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阮兰芷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幸亏当初没有真的接受这位周大人的帮助,不然这人情自己还真是还不起的。 这有权势的官大爷,一个二个都是高深莫测的模样,压根叫人猜不到这些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苏幕渊是这样,周庭谨也是这样。 “兰芷思来想去,也不知究竟该如何表现自己的歉意,不如,不如周大人提点一二?”同这些官场里的人斡旋,真真儿是劳心伤肝,末了,你还不知道他究竟想要怎样,阮兰芷想了想,干脆挑明了说吧。 周庭谨见阮兰芷急了,这才轻轻地笑出了声来,先前等了她那许多日的郁气,也是一扫而光。 周庭谨垂头细细地凝视了阮兰芷半响,正准备开口说话,那周妍儿却回头朝她两个摆了摆手道:“大哥,阮姑娘,你两个在后面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呢?” 43、出虎穴又入狼窝(中) 周庭谨原本要说的话被自家小妹一打断,也就没有说下去了,他蹙着眉头,不着痕迹地看了阮兰芷一眼,是了,如今两人站在大街上,也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他这般想着,便也不再开口。 阮兰芷见周妍儿在前面催促,赶忙紧走了两步,很快就赶上了不远处的薛锦珍与周妍儿。 如今摆脱了周庭谨那迫人的视线,阮兰芷终于是松了口气。 阮兰芷在心里思忖着,虽然不知道爹爹那日和李三两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毕竟爹爹马上就要娶赵大做续弦了,就算她再不情愿,只怕外界的人也早就将她们阮府划为威远侯一派了,而苏、周两股势力又互为政敌,万一局势紧张了起来,她们这些小虾米还不就是任人搓圆捏扁? 阮兰芷见这周庭谨喜怒莫辨的,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思来想去,还是少来往为妙。 往南边的门楼径直走,后面的巷子口,就是“南学”了。这“南学”里头有个规模颇大的书斋,名曰“南书斋”。 阮兰芷仰头看去,这书斋是两栋三层高阁连在一起的大高楼,门口插着一面旌旗,是个大大的“赵”字。 一行人往里走去,书斋里的藏书也是种类齐全,应有尽有,像是前朝拓印的孤本,或是海外船运过来的古国典籍,抑或是最新的邸报与雅俗共赏的话本子,俱都分门别类地摆在一排排的书架子里。 那周妍儿和薛锦珍,一到了这书斋里头,就不约而同地急急往那二楼的最左侧角落里走。阮兰芷鲜少出门,又不想被落在后头独自面对那周庭谨,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个小姑娘往里走。 这南书斋的二楼最左侧里头,可是藏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薛锦珍回头见阮兰芷跟着她们,不由得奇道:“怎么,莺莺,难道你也是来寻那舒老二的话本子?” 原来这京城里的贵女,在闺房里总会藏那么几本舒老二的话本子。你道这舒老二是何人?他乃是术朝鼎鼎有名的话本子撰写人。 却说这老二姓舒,家中行二,故而自诩舒老二,这老二写的话本子十分走俏,但凡是这京城里的贵女,都爱他写的话本子。每月逢初二,乃是舒老二的话本子发行之日,到了那天,书画铺子大清早就要排上长长的队伍,都是冲着他的话本子去的。 自不必说,每逢到了那一日,书斋将将打开门,那一帮子人就火急火燎地把手里的银子递出去,无一例外,都是要一套舒老二最新的话本子的。 周妍儿和薛锦珍这两个小姑娘,可真真儿算得上是相逢恨晚了,以前同窗了一年半,哪里知道原来彼此的兴趣爱好竟然如此相似! 她两个一说起舒老二的话本子,那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诸如什么《黥面王爷与俏娇小娘子》、《跋扈世子与貌美小孤女》的故事,说起来都是面色酡红,双眸放光。一边说,还一边掩着嘴儿痴痴地笑。 却说这舒老二写话本子,也十分会吊人胃口,大约每隔一个月,才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且每本书的内容,大多是以描述打破世俗禁忌的爱情故事为主,情节也是十分的香艳刺激,极尽大胆,至关紧要处,还配上了那些个难以言述的男女交叠在一处的动作图画,以供人想象。 由于舒老二的话本子,并非是作坊间粗制滥造的腌?小册子,而是封皮精美,纸张上层,值得珍藏的好书。里头配图也大多是丹青彩绘,将人物动作刻画的淋漓尽致,鲜活栩栩。所以许多的贵女或是公子哥儿,都爱成套成套的买回家去,深夜难眠时,借着灯火,慢慢儿“欣赏”。 阮兰芷见周妍儿和薛锦珍两个小姑娘讨论的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她压根就插不上话,于是自己就随意拿起一本,打算翻来看看,了解、了解。 结果阮兰芷才将将瞄了一眼封皮,小脸儿蓦地就红了,只见上面写着《粗蛮大伯与俏弟媳的香艳野史》,阮兰芷面色酡红地左看看右看看,见无人注意到她,赶忙放下书,把小手儿背到身后去。 可这附近又没什么人,另外两个小姑娘竟然大剌剌地举起来看,边看还边讨论,完全是个不避讳的样子。 阮兰芷瞧着,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拘谨了?于是又佯装平静的模样,取了旁边的一本制作精美的册子。 她低下头来看一看封皮,神色一僵,差点子又把书甩出去,只见那封皮上面赫然写着《壮硕魁梧的大表舅与娇弱小外甥女的风流情|事》。 …… 这……现在这京城里的小姑娘,都喜欢看这些个羞煞人的书?阮兰芷有些无措地四处看了看,却发现她左右两排的书架子上,统统都是这样的艳情话本子。 阮兰芷红着脸儿,不着痕迹地将书放了回去。她突然觉得这书斋里头,满满当当、密密麻麻的都是册子,显得十分的窄仄。 不行!这处角落旮旯里的,又是个密不透风的格局,她得出去换换气儿才行。 这般想着,阮兰芷朝着那两个已经沉侵在话本子里,兀自咯咯直笑的姑娘们,呐呐细声道:“我,我去看看外间有些什么可读的典籍去。” 这厢周妍儿和薛锦珍,满脑子都是那舒老二新书里的内容:蛮横的大伯强搂着自个儿的俏弟媳,高大的男子迫着娇小的女子,场景十分火热,细节也是描绘的难分难解,惟妙惟肖…… 两人的小脑袋挨在一块儿,不错眼地盯着话本子,看的正是着紧处,哪里有空顾得上阮兰芷?自是摆摆手,随她自便。 阮兰芷“逃”也似的离开那一隅,她心虚地四下看了看,见书斋里没人注意到她,这才大出了一口气儿。 “阮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阮兰芷这才将将缓过气儿来,那周庭谨却又站在不远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神,就好似看穿了她的窘迫一般,只一味地淡淡的瞧着她笑。 阮兰芷先前已经爽过一次约,这当口哪里敢拂了周庭谨的面子?不管是周庭谨还是周妍儿,他们的背后可是权势滔天的周家。 “……”早知今日会有这样一出,她倒还不如继续称病,在婧姝院里歇着,阮兰芷有些欲哭无泪地思忖着。 于是阮兰芷随着周庭谨朝右手边的对角处走,那儿都是比较稀有的旧朝孤本,一般少有人到那处挑书来买,毕竟这种孤本价格昂贵不说,多半还是残缺不堪的,花了大价钱买本老旧缺页的书,实在是不划算,还不如买个拓印、撰抄的版本来看一看。 周庭谨细细地打量着阮兰芷,她今日上着鹅黄色交领短衫,下着高腰湖绿色薄纱百合裙,胸部下缘的位置上用那桃粉色的丝绦系着,在绳结处打了个十分巧妙的如意络子,又留了两缕穗子长长地垂了下来,丝绦的末端压着两个玉制的压裙环,走起路来,环佩叮当,甚是悦耳。 阮兰芷那一头乌黑黑的长发结成了一条辫子,挽在身后,头上戴了一顶遮面的幕篱,隔着那月白色的纱罗,从周庭谨的角度,能看到那樱粉色的嫣唇有些不悦地微微嘟起。 周庭谨的眸子暗了暗,他能猜测到,这丫头似是在不满…… “阮姑娘,实不相瞒,关于你父亲和我表哥的案子,我是查到了一些问题的。”原来周庭谨在调查李三被杀的案子当中,还是查出了些端倪,可最后这案子却又不了了之了,究竟是谁在背地里捣鬼? 周庭谨虽然没有收集到证据,却也能猜到七、八分。 先不论李三的死究竟是不是个意外,光是他那几个会些拳脚功夫的家丁,就不是阮仁青能解决得了的。 “阮大人当初入狱,是替人顶了祸事。”周庭谨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这也是为何阮大人在认罪书上画押之后,本官却还告诉玉松,劝姑娘去见一见他,让阮大人改口的原因。”周庭谨顿了一顿,似是有些惋惜。 “毕竟这样糊里糊涂的替人死了,也是冤枉。”周庭谨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阮兰芷的反应,一边说道。 “真是多劳周大人费心了,好在如今雨过天晴,只是……李家的龃龉事儿被揭发了出来,也不知周大人可受了什么影响没有。”周庭谨说的句句恳切,阮兰芷的态度自然而然地和软了下来。 “本官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只不过……”周庭谨蹙起了好看的剑眉,紧紧地盯着阮兰芷。 “本官担心的,是另一桩事儿。”周庭谨突然凑到了阮兰芷的跟前,压低了声音说道。 阮兰芷闻言,心下有些异样,她似乎隐约能猜到周庭谨接下来要说什么,可她却又不希望事实真是如他所说的那般…… “周大人尽管直言,兰芷听着便是。”该来的总是要来…… “还是关于阮大人与赵家联姻的事儿,起先我见阮大人对于续弦这件事儿,还是犹豫不决的,后来狱丞告诉本官,苏侯爷特地秘密来了一趟刑部大牢,两人单独关在内监房里,也不知说了什么,直到后来阮大人无罪释放,同赵家的婚事便很快定了下来。”周庭谨不徐不缓地说道。 阮兰芷听罢,也是颦起了好看的秀眉,隔了好半响,她才幽幽地开口道:“周大人是怀疑,苏侯爷与我爹爹达成了某些……协议?” 周庭谨闻言,点了点头,他继续又道:“不仅如此,李沿表哥那两个死在巷子口的家丁,本官还寻来仵作检验了一番尸体。说来也巧,那‘一刀封喉’的手法,像极了‘虎翼军’里斥候的作风。” 却说这斥候,虽然是边塞专门伺查敌军情况的,可虎翼军的斥候却又不一样,不管是虎翼军还是这斥候,都是直属于威远侯的麾下。 这虎翼军的斥候身手十分了得,出手无声无息,甚至经常悄悄地潜敌后,盗取重要军情或是刺杀敌军首领,竟是类似于探子、刺客的存在了。 “因着这般动作利落的手法,饶是江湖上的人也很难做到,事后本官也查过与李沿表哥有过节的人,可若说是寻仇或是买凶杀人,进而栽赃在阮大人的头上,也着实不合理了。” “这帮人早不杀人晚不杀人,偏偏在阮大人和李沿有纠缠的时候上来动手?哪里就有这样巧合的事儿呢?” “而且……这人明明就不是阮大人杀的,又是什么样身份地位高贵的江湖人士,能够让阮大人心甘情愿地顶了这个罪的?”一个个疑问,层层递进的抛出,直说的人招架不住。 “因此本官断定……”周庭谨说到这儿,意思就十分明显了。 “本官以为,李沿表哥被杀一案,也许是苏侯爷派人做下的,再栽赃在阮大人头上,临了,又自做好人,给你们阮府一个天大的恩情……” 实际上,周庭谨说这些话是完全没有任何证据的,做到“一刀封喉”的江湖高手也是大有人在,一切不过是他个人的臆想罢了。 可周庭谨这人刻意让周妍儿把阮兰芷约出来,本来也没怀什么好心思。 不管这件事儿究竟是不是那苏幕渊做的,周庭谨如今就算是没有证据,却也偏偏就要这样同阮兰芷说。 实际上周庭谨本来也没有想到苏幕渊的头上去,可偏巧他苦苦的等了几日,也不见薛泽丰带阮兰芷来见他,他这才恍然大悟,这般被动的等着,可不是办法,尤其是薛泽丰告诉他,那天他同莺莺本意是要来的,可后来发生了点意外,碰上了苏侯爷,后来才没来的成。 说来也巧,这事儿还没过几天,李家就被牵涉进了一桩贪墨案,阮仁青也以莫名其妙的理由被放了出来,紧跟着就与苏侯爷的表姐定了亲……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实在是无法不令人怀疑到苏幕渊的头上。而周庭谨本就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阮兰芷叫出来,好好儿劝说一番。 毕竟……人的心里一旦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便不是那般轻易可以拔除得了的。 而阮兰芷听到了这番话,果然脸色大变 周庭谨细细地瞧着阮兰芷,并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知道,他刚刚说的这番话,果真在这小人儿的心里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44、出虎穴又入狼窝(下) 阮兰芷听罢,脸色开始渐渐泛白,李三那伙人果真是苏幕渊杀死嫁祸给爹爹的? 是了,去刑部大牢探监那日,她的确是见到了苏幕渊的,当时阮兰芷禁不住就在心里怀疑,堂堂威远侯怎地会在内监房里? 如果……如果此事真如周庭谨所言,那苏幕渊这人不论是心机还是手段,自己远远都不是他的对手。 退一万步来说,以苏幕渊那通天的手段,想要收拾李家,有千千万万种方法,断不至于要利用一个小小的阮老爷。 “他为何要这样做?”阮兰芷面色发白的思忖着。 呵,是了,说到底,阮老爷是整个阮府的顶梁柱,只要拿捏住阮仁青,她阮兰芷早晚会走投无路,求到他跟前去。 若说阮兰芷没有怀疑过苏慕渊,那俨然不是实话,可到了后来,她却又推翻了自个儿的想法,再怎样说,苏慕渊好歹乃是堂堂威远侯,他若是想要,多得是女人投怀送抱,她阮兰芷何德何能,值得苏候爷机关算尽? 阮兰芷也有些迷惘了,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究竟是不愿意深想,还是不愿意承认? 思及此,阮兰芷心中也是极不舒坦的,苏幕渊不过是想得到她罢了,为何还要拉上旁的人? 果然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阮兰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蠢货,他还能是为了什么?” 是了,位高权重的苏侯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看上的人,自然也可以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来让她就范。 不说旁的,上辈子苏慕渊不光扳倒了术朝最大的反对势力周相一派,在戍边杀了那样多的突厥人,甚至连那冰铁勒一族也尽数被屠……那可是他母亲的族人! 阮兰芷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上的帕子,经历了上辈子惨痛的教训,难道仅仅因为他对自己好,就忘记了他是怎样的一个阴骛残忍之人吗? 阮兰芷越想心里越难受,一股子难以抑制的怒气自她胸口渐渐升腾而起。 这厢阮兰芷正想着心事,周庭谨见眼前的小人儿默不作声地垂下了头,他趁着阮兰芷不察,蓦地上前,做了一个很突兀的动作 阮兰芷因着苏慕渊的行为,正是心中难受,却猝不及防地被周庭谨一把掀下头上的幕篱。 她只愣了一瞬,赶忙吓得大退了一步,那泛红的眼眶里,流露出不解的光芒。 实际上周庭谨老早就想这样做了,这是他思念了好几日的容颜,今日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得以相见,却又一直不能一睹真颜。 周庭谨是个目标很明确的人,他从来不会浪费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人、事、物身上,自那日在风雨桥告别之后,周庭谨也不知怎地,总在不经意之间便想起了阮兰芷。 尤其是在那些夜深人静之时,他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案卷,仰头靠在椅子上的时候,脑海里便不自觉地浮现了一道纤细娉婷的身影,或是和薛泽丰有说有笑地并肩在小巷子里穿行,或是坐在小食铺子里吃着冰碗…… 按理来说,这阮兰芷不过是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姑娘罢了,可他偏偏却好似着了魔一般,这种情感,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忘却,反而是越发浓烈了起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儿。思及此,周庭谨便明白了一件事儿自己想要携手一生的女子,应该就是她了。 后来周庭谨好不容易找到了借口可以见阮兰芷一面,托了薛泽丰给她带话,她却一直没有来…… 这般又过了几日,周庭谨终究是禁不住心中的念想,让自家小妹将阮兰芷带了出来,其目的也不过是想见她一面罢了。 周庭谨细细地凝视着阮兰芷,一双波光滟潋的大眼里,还氤氲着水蒙蒙的雾气,嫣粉的樱唇也是紧紧的抿着,她的模样儿瞧着有些惊慌,却又有些小小的倔强。 是了,阮兰芷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罢了,哪里见识过像苏侯爷那样心思缜密的人?想必刚刚他这一番话,已经把她吓着了。 “阮姑娘莫怕,你既是妍儿的同窗好友,也就算是子皙的妹妹了。子皙说这番话的目的,是为了给姑娘提个醒。”周庭谨也担心自己唐突了佳人,于是耐心地解释道。 “虽然不知道苏侯爷对阮府究竟有什么企图,可姑娘提防着点儿,总是没错的。”周庭谨连对自己的称呼都改了,男子的表字,是只有十分相熟的人之间才会这样称呼的。 周庭谨见阮兰芷那仓惶的模样,就好似有一根小羽毛,在他胸口一直撩啊撩的,勾的他心里痒痒的。 他情不自禁地又朝着阮兰芷走近了两步,阮兰芷见状,则是又往后退了一步,直到背部抵上了书架子,她才发觉,这窄仄的空间里,已经没有地方再退了。 周庭谨牢牢地盯着她那张惶然无措的小脸,嘴角噙着一丝蛊惑人心的微笑,他轻轻说道:“阮姑娘……子皙说了这般多,你可信我了?” 信他? 阮兰芷闻言,悚然一惊,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若说苏幕渊对她图谋不轨,想逼她就范,那这位周大人不畏人言,这样帮着她,又有什么目的? 阮兰芷这般一想,倒是慢慢平静了下来。 本来苏慕渊杀人嫁祸给她爹爹的事儿就已经让她心神大乱了,这下子又来了个周庭谨,阮兰芷的防备意识立时便涌了上来。 当然,周庭谨也是万万没料到,他说了这番话,却成了个反效果…… 阮兰芷敛了敛心神,这才不动声色地对周庭谨道:“多谢周大人一番好意,兰芷省得了。” “是非曲直,像阮姑娘这样聪慧的人,应当明了,子皙倒也不再多说。”周庭谨入朝为官也有三、四载了,惯是会洞悉人性,洞察人心。 像阮兰芷这样的小姑娘,周庭谨轻易便能看穿。 周庭谨见她神色淡然,心知她对自己有防备,是了,两人这也才见了二次,哪可能就轻易信了他? “阮姑娘下次若是碰上什么难处,可通过妍儿来同我说,能帮到你的,子皙一定义不容辞。”周庭谨弯了弯嘴角,也罢,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对于她,他有的是耐心,既然把事情说开了,他也就放心了。 今日能见到她,又说了这样多的话,总比前几日见不到人,那种勾心挠肺的焦躁要好太多了。是以,周庭谨倒也释怀了。 阮兰芷不知这周庭谨对她友善的背后,究竟是安着什么心,又不好得罪他,于是便顺从地应了声,又连连称谢。 世事无绝对,既然苏慕渊做得出这等事儿,谁知道他还要使什么后招,说不定哪一天,周庭谨真的能帮到自己呢? 虽然阮兰芷既不相信苏慕渊,也不相信周庭谨,可多一个朋友可以帮助她,总好过她一个人对抗那阴险至极,可恶透顶的苏慕渊。 这般想着,阮兰芷倒也就放平了心态,与周庭谨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 不多时,书斋的门外响起了嘈杂声,掌柜的蹙着眉头,警惕地往外看去,却见门口突然涌进来十几个人,个个都是身着侍卫武服,腰间则是插着兵器。 掌柜的吓了一跳,赶忙起身来迎,而原本在书斋里挑书的人,也是惊慌失措地将自己手上的书放了下来。 侍卫们有序地分成了两排,让出了一条道来,最后,一个身量颀长,高大挺拔的男子从门口的马车上轻轻松松地跃了下来。 来人发色浅淡,褐色眼珠,正是苏慕渊。他负手而立,神色冷漠,掌柜的见是自家主子,冷汗泠泠地走上前去打了个稽首:“侯爷。” “嗯,”苏慕渊淡淡地应了一声,而后对身旁的侍卫道:“把不相干的人都请出去。” 那些不明所以的人,见此阵仗,哪里还敢多待,不一会儿的功夫,一楼大厅里的人已经走的干干净净的。如今整个书斋里头,只剩二楼那正在看话本子看的津津有味的周妍儿和薛锦珍,以及在摆放古籍一隅说着话的周庭谨与阮兰芷。 一个多时辰前 先前剑英守在族学附近,一直等着接阮兰芷下学,谁知眼看着姑娘就要走到她面前了,不曾想,阮兰芷竟然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经过,紧接着便跟着两个小姑娘走了。 剑英见阮兰芷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也只好默默地跟上,一直到了朱雀门街,却发现周庭谨赫然不远处候着,那也是个眼睛尖利的,一下子就发现了她,剑英无法,只好悄悄儿闪身往斜旁的巷子遁去。 剑英趁着周庭谨身边的手下还未追上她之前,便离开了朱雀门街。 职责所在,剑英自然不会丢下阮兰芷不管的,她只不过是去给自家主子通风报信罢了。 原本正在议事院里与幕僚、参谋们商议军事的苏慕渊,从剑英处得知了阿芷与陌生男子见面,他哪里还坐的住? 苏慕渊神色不耐地朝幕僚们摆了摆手,丢下了一句:“接下来的事情,压后再议。” 而后一阵风儿似的离开了议事院,带了一帮侍卫,紧赶慢赶往朱雀门街来了。 却说周庭谨周公子与他妹妹周妍儿,也算是朱雀门街诸家铺子里的常客,但凡见到这对兄妹,又哪有人不认识的? 苏慕渊带人搜了一路,最后得到的消息便是一行四人正在这“南书斋”里头。 苏慕渊黑沉着一张脸,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甫一找到阮兰芷与周庭谨,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只见一对男女挨的极近地站在书斋的角落里,细细看去,那男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只及他胸口高的女子,而那女子则是仰头冲男子微微一笑。 被掀去幕篱的女子,生的极其出众,美眸含情,琼鼻樱唇,面若桃花,雪肤乌发,仿若从墙壁上走下来的仙女儿一般,令人见之忘俗。 自不必说,这女子正是阮兰芷,而那身长玉立,目光温柔,带着暖意笑容的男子,不是周庭谨又是谁? 苏慕渊倚在墙上,冷冷地觑着不远处靠的极近的两个人,他眸光沉沉地看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周大人真是好兴致,竟在书斋里头与佳人相会,怎么,今日官署里头不忙吗?” 45、羊入虎口无处躲(上) 从苏慕渊的角度看过去,那娇美无匹的小人儿,微微仰起的脸庞上,还泛着?i丽的红晕,阮兰芷与周庭谨之间流动的暧昧气氛,将他的眼睛都刺痛了。 不远处的阮兰芷闻言,偏头看了过来,正好见到了倚在墙壁阴影处,神色晦暗未明的苏幕渊。 他像只要噬人的恶鬼一般,死死地瞪着他们。 阮兰芷见他面目狰狞,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可背脊抵在木质的书架上,俨然已是无路可退。 阮兰芷心下大惊,下意识里只想找个地方躲一躲,于是她错上加错地往周庭谨的身后靠了靠。 周庭谨见她惊惶的模样,自然挺身站在了阮兰芷的身前,为她挡住了苏慕渊的目光。 在见不到苏慕渊之后,阮兰芷原本混乱的心,反而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她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反倒是他苏幕渊,背地里尽是做些龃龉事儿,害人坐了冤狱不说,又还假仁假义地等着她求到他跟前去,临了,方才一副“施恩”予阮府的模样救人出来。 她又没做错什么事儿,做什么要怵这种人?这般想着,阮兰芷又极不自然地挺起了腰肢,佯做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周庭谨仅仅只是愣了一瞬,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苏幕渊看阮兰芷,那是一个猛兽在盯着自个儿的所有物的目光,而他拦在阮兰芷的身前之后……啧啧,苏侯爷那眼神里的戾气与阴毒,只怕能将他弄死在当场了。 然而他周庭谨也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尤其是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可心的人儿,断不能就这样算了。 思及此,周庭谨嘴角翘起了两分弧度,冲苏幕渊躬身行了个礼,轻轻笑道:“多谢侯爷关心,自打阮大人被释放之后,下官手上的案子就轻松多了。” 这话说的可真够巧妙的,阮仁青被无罪释放,原本忙的焦头烂额的周庭谨,肩上的担子遽然一松,自然也就能空出手来想一想自己的“人生大事”了,不得不说,今日周庭谨能站在这儿,还真是多亏了苏幕渊的“鼎力相助”。 苏幕渊冷不丁被噎了一下,却又不能直接承认的确是自己从中作梗,少不得还是生生受了这回气,他见周庭谨甚至还抽空回头与阮兰芷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怒火更炽。 苏幕渊顿了顿,阴鹜的目光来回在两个人的身上扫视,他弯了弯薄唇,可眼底却丝毫没有笑意,只含讽带刺地开口道:“哦?本侯竟是不知……原来周大人有这等癖好,这一有了空闲时间,竟然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调戏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此话一出,尴尬的气流在狭小的空间里流窜,谁都没料到苏幕渊竟然能说得这种污蔑的话来,周庭谨与阮兰芷两个人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不过是站在一处说说话而已,到了他嘴里,倒成了在四下无人的地方私会、调戏…… 虽然术朝风气开放,男女自由交往之风盛行,可不知廉耻地私相授受,不管在什么朝代,都是令人所不齿的。 阮兰芷闻言,更是气的嘴唇都在颤抖,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被人这样满怀恶意的猜测,别人会怎么想她,怎么看她? 苏幕渊这番话的确是恶意中伤,他自然也看出了阮兰芷的不自在,实际上,苏幕渊心里很清楚,阿芷骨子里就是个保守的姑娘,上辈子明明是他迫着阿芷同自己欢好的,她却还要把错都揽到自个儿的身上,口口声声说着要绞了头发去庵里度过余生。 因此,就连苏慕渊心里也是十分清楚,若说周庭谨与阿芷此时有些什么龃龉,那是不可能的。 可苏幕渊明明知道两人没做什么,却偏偏还要给这两人找不痛快。 毕竟理是这个理,可真正让他亲眼见到两人靠的那样近,还什么都做到不计较,那显然是痴人说梦! 谁知道他两个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光是这般想一想,苏幕渊就觉得自己五内俱焚,难以忍受。 苏幕渊沉吟了半响,还是忍不住说道:“这小姑娘毕竟是我表姐未来夫婿家里的姑娘,且又生的招人疼爱,本侯作为长辈,自然也有义务护她名声,还请周大人理解,同时也要斟酌、斟酌,自己的行径是否有欠妥当?”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倒令周庭谨不知如何接话了,你若是解释吧,那就好像自己对阮兰芷真有什么不轨之心一般,反倒让身旁的佳人误以为自己要撇清关系,或是掩饰什么似的。 可若是不开口解释,又有些不打自招的嫌疑,周庭谨只好维系着表面上的客套,闭口不言,那苏侯爷才有可能消停下来。 临了,苏幕渊也未给周庭谨开口的机会,他朝着楼下喊了一声:“来人,送周大人与两位姑娘回府。” 话音刚落,几名身形高大的腰间配刀的侍卫就涌了上来,在左手边一隅的周妍儿和薛锦珍,看书看得正是要紧处,突然眼前多了数道阴影拦住了光线,这才不悦地抬起头来。 两个小姑娘见到几个彪形大汉,俱是一愣,而后吓得失声叫嚷了起来,她两个也不管那话本子的内容了,尖着嗓子怒叱道:“你们是何人?敢拦在本姑娘面前?你可知我们是谁?” 这厢阮兰芷与周庭谨听到另外对角处的吵嚷声,匆匆想要往那边赶去,路过苏幕渊的身边时,他蓦地出手一把揽住了阮兰芷的纤腰,怒气腾腾地将她整个人带到自己怀里,临了,还凑近在她耳旁,咬牙恨声道:“阿芷想走到哪儿去?嗯?” 周庭谨回过头来,紧紧攥住了阮兰芷的手腕,沉声对苏幕渊道:“苏侯爷,你这是在做什么?” 苏幕渊却是拿噬人的目光,死死地瞪着周庭谨拉着阮兰芷柔荑的大掌,那神情,恨不能立时就砍断周庭谨的手! 此时的苏慕渊哪里还顾得上旁的,就算他多的是手段让周庭谨知难而退,可只要碰上阿芷,所有的理智也都被愤怒与疯狂的嫉妒,给焚烧殆尽了。 苏慕渊满脸阴鹜地冷冷开口道:“周大人,本侯劝你趁早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掐灭了,没得害人害己,给自己和别人都找不痛快。” 阮兰芷感到圈着纤腰的大掌,下了死力气地箍着自己,她几乎都有些透不过气来了,于是抽着气儿死命挣了挣,谁知腰上那只铁臂却是越收越紧。 周庭谨见小人儿面色酡红,似是极为不舒服,原本想要松开的手指却是慢慢收拢,他一改平日里温润玉如的模样,迎上苏慕渊的目光也不见丝毫退缩。 周庭谨的口吻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侯爷,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没看到阮姑娘已经喘不过气儿来了吗?” 苏慕渊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突突地跳着,目光也是凌厉如刀:“周庭谨,本侯与她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来参和!” 话音未落,苏慕渊蓦然出手如电地捉住了周庭谨的手臂,跟着使力往外翻折,只听“咔擦”一声,周庭谨原本死死捉住阮兰芷的手,已经软软地垂了下去,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阮兰芷见状,面色大变,苏慕渊这野蛮人竟然生生地掰折了周庭谨的手臂! 周庭谨忍着钻心的疼痛,他捂着手臂还想要再次上前,却被苏慕渊带来的侍卫扯住了肩膀,双手俱被反剪到身后,压在了墙壁上。 阮兰芷生怕苏慕渊这疯子再做些什么事儿出来,于是放弃了挣扎,她冲着周庭谨,苍白无力地解释道:“周大人,表舅素来疼我,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你还是带着妍儿她们先走吧。” 苏慕渊见阮兰芷竟然如此维护周庭谨等人,面色阴沉的比天上的乌云还要晦暗,他恶狠狠地觑着阮兰芷,神色不耐地朝着侍卫们打了个手势,不多时,周庭谨与周妍儿以及薛锦珍三人很快就被带离了“南书斋”,强行塞进了各自回府的马车上。 侍卫们将其他人统统赶了出去,而后守在书斋的门口,再不许旁的人踏进来一步,彼时,整个书斋终于安静了下来,空荡荡的二楼只余苏慕渊与阮兰芷两个人。 苏慕渊不顾阮兰芷的挣扎,将她困在这个狭窄逼仄的角落里,他桎梏在阮兰芷纤腰上的铁臂,并没有松懈半分,而是施力将她提了起来,让她直视自己猩红的眸子。 苏慕渊的头靠了过来,粗重的呼吸打在她雪嫩白皙的脖颈处。 隔了好半响,那低沉又暗哑的声音在阮兰芷的耳畔响起:“阿芷,怎地不听话?我明明告诉过你,不要再去招惹周庭谨或是薛泽丰……” 阮兰芷闻言,恨恨地撇过头去,她现在压根不想跟这个野蛮人说话。 苏慕渊伸手钳住阮兰芷精巧纤秀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阴飕飕地道:“看来阿芷是忘记我那日在马车里说过的话了,那我就再提醒你一次……” “我那日说过,‘若是叫我知道你去找他两个任何一个,我可不保证失控之下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儿来……’”苏慕渊停顿了半响,又道: “这还没过几日,阿芷竟然背着我见了其他的男人……” 阮兰芷的脑袋被他固定住,挪不开分毫,只好恨恨地闭上眼,洁白秀气的贝齿紧紧地咬住下唇,她只要一想起周庭谨说的那番话,心里就委屈的不行,眼前这人明明就在背地里使坏,末了,还要强横地来指责她的不是! 苏慕渊垂头凑近了她的耳畔,灼热的气息烧的她耳根子红通通的,他恶意地咬了咬她的耳珠子,喃喃低语道:“我该怎么惩罚不听话的阿芷呢?” 46、羊入虎口无处躲(下) “这还没过几日呢……阿芷竟然背着我见了别的男人,说吧,我该如何罚你,嗯?” 彼时,阮兰芷心里是既委屈又害怕,却还闭着双眼,紧紧咬着下唇,她是抵死不会求饶的,更不想让这噬人的魔鬼看轻了她! 苏慕渊见她一副闭口不开,视死如归的模样,看来是打算不理睬他了,苏慕渊怒火更炽,那充满戾气的眼神,在她光洁如玉的脸庞上来回扫视着。 “怎么?敢做不敢当?”苏慕渊目光阴鹜地盯着阮兰芷,他伸出手去掰她的贝齿,粗粝的拇指压在她的樱唇上,轻轻地抚了抚那柔软的唇瓣。 如今娇|艳|欲滴的嘴唇在她自己的折磨下,已经变得红艳艳的,甚至还掺着一点儿血丝,看的苏慕渊眸色一暗。 阮兰芷被他这样逗猫崽儿一般的行为,激的浑身发抖,却又强自撑着,反正今日左右躲不过了,还做什么怕他? 阮兰芷霍然睁开饱含恨意与委屈的双眸,她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樱桃檀口一张就狠狠地咬住了苏慕渊的手指,那股子狠劲儿,的确是下了死力气去咬的。 苏慕渊从来没见过怀里的小人儿撒泼,他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在苏慕渊的印象里,阿芷从来是个乖顺的模样,就算是真恼了,最多也就是嗔怪几句,至于这般要拼命的模样,倒是头一遭。 实际上阮兰芷那点子小猫儿一般的力气,就算狠命咬人,也不过就那么回事,何况苏慕渊常年习武,手上的粗茧犹如包了一层坚铁,她一口咬下去,就跟直接咬在坚硬如铁的骨头上似得,没咬痛他,倒是咬得阮兰芷自个儿的牙根生疼、生疼的。 只不过阮兰芷现在是满腔怒火,压根就顾不上旁的什么了,她只要一想到这可恨的苏慕渊在背后算计她爹,还逼着她就范,心里就针扎似得难受。 而苏慕渊见她眼中满含恨意地瞪着自己,更是勃然变色。 苏慕渊禁不住在心里愤怒地想,这周庭谨究竟是给阿芷灌了什么汤? 苏慕渊不自觉地想起先前两人靠在一处,周庭谨那极力维护阿芷的模样…… 苏慕渊眸子里的戾气渐渐聚集,他怒极反笑道:“咬的这般狠,你也不怕崩了自己的牙!” “阿芷倒是脾气见长啊,以为自己找到个靠山就能耐了?嗯?” 苏慕渊说罢,另一只手掐住阮兰芷的下颌,迫使她松口,而后将阮兰芷翻了个身子,令她脚尖离地的抵在墙壁上,而后整个人凑了上来,那带着惊人热度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在阮兰芷纤细的背脊上。 “看来是我对你太温柔了……”话音刚落,那高大壮硕的虎躯就隔着衣物挤靠了上来,撞的阮兰芷心头一跳,她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在一处,难受的厉害。 阮兰芷的脑海里,突然就浮现了上辈子两人纠缠的画面,而她此时背对着苏慕渊,压根就看不见他的表情,于是心里越发地慌乱了起来,先前压在心里的委屈与害怕也终于爆发了出来,她。 阮兰芷被苏慕渊抵在墙上动弹不得,她看不见苏慕渊在后面的神情,却知道此人此刻极为危险,她有些艰难地撇开头,朝着身后叫嚷道:“你走开……走开啊!你别碰我!” 苏慕渊时年二十一,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彼时,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具出落的越发玲珑妙曼的娇躯,哪里可能听阮兰芷说的什么?那噬人的目光,紧抿的薄唇,无一处不在显示着他在极力忍耐。 阮兰芷真真儿是恨也恨死了,却又无力抵抗,只一味地娇泣,喃喃地恨声骂着苏慕渊,可她从小就被万氏拘着,是个教养极好的小姑娘,又从不与人拌嘴,于是那张小嘴里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你放开我,你走开,别碰我!你混蛋……之类的话语。 …… 不多时,守在书斋楼下的侍卫们,隐隐约约听到了少女的哭泣声,那声音又娇又弱,跟刚离了窝的猫崽儿似得,煞是令人心怜,渐渐地又响起了男人压抑的低吼声。 只不过这些个侍卫都是长期在军中经受磨炼的,不管楼上是什么样的动静,只面不改色,不动如松地站得笔直,倒是掌柜的举起袖子,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在掌柜的印象里,主子虽然表面看上去是个冷血阴鹜的模样,可实际上却是个睿智沉着,深不可测的人。 一个曾经在侯府不招待见的杂种,偏偏却能私下挣出一份富可敌国的家产,并且一跃成为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想,只有心性坚韧,又百折不挠的人,方能做到吧。 掌柜的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看木梯处,究竟是谁,竟然能让这样一个拥有着钢铁般意志的人方寸大乱?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后,苏慕渊方才单手托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阮兰芷,缓步走下楼来。 彼时,那小小的人儿靠在高大俊朗的男子臂弯里,沉沉睡去,她的身上披着男子的外袍,羽毛一般的浓密睫毛,还在微微轻颤,上面挂着一滴欲坠不坠的泪珠儿,看上去自有一副我见犹怜,弱不胜衣的模样。 苏慕渊径直将阮兰芷抱进了马车里,并对其中一个侍卫低声吩咐了两句,后者得了令,打了个稽首,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朝赵府疾行而去。 其后马车很快就驶离了朱雀门街,往城门的方向行去。 出了城,暮色渐至,一辆看上去平凡无奇的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缓缓行驶着。 越往前走,地势渐渐升高,马车上了盘山道,山路不平坦,渐渐变得崎岖难行。 说来也奇,这赶车的小哥竟是个车技高超的,他将马儿刻意驾驭的十分平稳,车厢里头也是一丁点儿都感受不到颠簸,靠在男子怀里的累极而眠的小人儿,压根就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大约行至半山腰的位置,一片树林子出现在眼前,只见林子里,林木高疏,树影斑驳,一条小径蜿蜒而来,依稀隐现,车夫扯了扯缰绳,那马儿便听话地朝着树林子里行去。 突然的大拐弯,饶是车技再好,也是没可能一点儿震动都没有的,由于车厢的晃动,阮兰芷终于是嘤咛了一声,睁开了双眼。 将将醒来,她便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上,她略略低头,便见一双无耻的大掌正轻抚着她,好似在抚摸一只小猫儿那般,阮兰芷也不知怎地,蓦地就想起了先前在书斋里羞人的事儿来。 阮兰芷拧着身子,想要甩开那恼人的大掌,可挣了几挣,却依旧没法子逃出他的手掌心,她气的大叫“拿开你的脏手。”那可恨的男子不光不招办,还低低的“嗯”了一声,然后径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末了,还哑着声音叫她“别乱动”。 …… “醒了?喝点儿水吧。”苏慕渊见怀中的人儿挣扭的厉害,于是面不改色地单手拿过车厢内置小几上的温桶,从里面取了茶壶出来,为阮兰芷斟了一杯茶,递到她的唇边,另外一只手则依旧在阮兰芷的兜儿里,没有拿出来的打算。 阮兰芷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这不要脸的老流氓,却又拿他毫无办法,如今浑身乏力,手也使不上劲儿,又挣不过这头野兽,少不得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小口茶水。 阮兰芷迷迷蒙蒙地掀眼看了看,透过豆大的烛光,发现自己与苏慕渊两个身处在一辆马车里,外面好像快要天黑了,夏季的傍晚,树上传来的蝉鸣声十分清亮。 阮兰芷喝过了水,理智渐渐回笼。她心知这肯定不是回阮府的路,却也不知道苏慕渊究竟要带她去哪里,偏偏她这时候还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来…… 思及下午那场“折磨”,如今再跟他硬扛显然是不明智的,她压了压心里的愤怒与委屈,努力扬起小脸问出口来:“这是要去哪儿?” “你别急,我带你去温泉庄子里歇一晚上,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很快就到了。”苏慕渊抬手拨开了贴在阮兰芷面颊上的发丝,低声解释道。 “什么?我要是一晚上都不回去,家里人要怎么看我?”阮兰芷闻言心下大急,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起来。 “阿芷且放心吧,我出了书斋就派人同赵家王氏打过招呼了,说是在街上遇到了你,两人一见如故,就接你去赵府陪她说说话、住一晚,这会子她应该早就着人去同你祖母说了。”苏慕渊在书斋的时候,就把理由想好了的。 而阮兰芷一听到“书斋”两个字,想起下午那些个腌?事儿,气的浑身直哆嗦,她揪着苏慕渊的衣襟,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先前阮兰芷和苏慕渊单独待在那书斋二楼的旮旯处,他压着她做尽了坏事。 因着阮兰芷上辈子与苏慕渊经历过一遭,早已不是那不知人事的小丫头。 她也本以为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然而苏慕渊也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终究还是放过了她。 她两个在书斋的旮旯角落里,并没有真真儿的做那档子事,而是……而是…… 思及此,阮兰芷将羞红的脸埋入了苏慕渊的胸膛,当时,他将她牢牢地控在怀里,隔着衣物来回的磨蹭。虽然阮兰芷也是气恼又委屈,可她从苏慕渊那赤红的双眸,咬紧的牙根,额上大颗大颗的汗水,以及根根必现的青筋,得知他是真的在忍耐,也是真的在怜惜她…… 换做以往,他威远侯何曾憋屈过? 甚至连阮兰芷都以为,以苏慕渊那强烈到惊人的占有欲,自己今日必是在劫难逃的,可他纵使再怒火中烧,却没有真正的伤害她。 阮兰芷想,她还无耻地利用了周大人,也连累了周妍儿和锦珍,她往后都没脸再去朱雀门街了…… 苏慕渊见阮兰芷愣怔出神,粉嫩的小脸上还泛着羞愧的红晕,他不悦地大力掐了掐手里的玉团儿:“想什么呢?想的这么出神?” 苏慕渊实在是太了解阮兰芷了,不可否认,他最近一直着人在不远处暗中保护着她,也监视着她。 苏慕渊自认为,他对于她的性子掌握的是一清二楚,这小人儿在阮府里没有受过多少关爱,因此只要有对她好的人出现,她是十分珍惜的,比如薛府那个姨祖母、薛锦珍,甚至是那个碍眼的薛泽丰。 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周庭谨和周妍儿,只怕也在被阿芷惦记着…… 至于他…… 苏慕渊想,不管自己对她多么的视如珍宝,多么的小心翼翼,只怕她还是不待见自己的,这也是为何他今日不敢真正碰她的原因。 阿芷年纪尚幼,心思又敏感,他如何还能再犯同上辈子一样的错误? 可若是不好好儿“惩罚”她,他却又愤愤难平。 苏慕渊知道她此时定然在想着别人,可能她心里正在想的那人就是周庭谨。 思及此,一双鹰??愕暮猪?蛔跃醯孛辛嗣校??耄??俏蘼廴绾味既淌懿涣税4仆?鸬哪腥苏驹谝淮Φ模?退闼?鞘裁词露?济挥校?膊恍校? 因此他对于今天下午在书斋里对她做的事儿,并不后悔 47、洗不洗两厢为难 话分两头说,在苏慕渊抵着阮兰芷在书斋里胡来的时候,周庭谨则是捂着手臂与周妍儿、薛锦珍一道被侍卫不太客气地“请”进马车,一路送回青云长街。 别看薛锦珍平时是个大大咧咧的乐观性子,可她毕竟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在被苏慕渊的侍卫围拢的时候,她吓得不由自主地瑟缩在角落里,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而那周妍儿毕竟是权臣的女儿,皇后的嫡亲妹妹,自然是见过大世面的。 像今日这样的护卫,在周府里也是养了许多的,所以周妍儿倒也不怵他们,本来两个小姑娘在书斋里看舒老二的话本子看的正得兴儿,却被这帮人无端端地强制拉了出来,还要“送”回府,周妍儿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自是骂骂咧咧的想要找那几个人理论。 形势比人强,且不说周家的护卫不在身边,就算在,恐怕也不敌威远侯麾下的这帮子武艺高强的侍卫,于是周庭谨用那只没受过伤的手拉着自家妹妹,不许她闹腾。 如今他自己已经是这个模样了,若是小妹还这般不管不顾的撒泼,他甚至怀疑威远侯是否还会使些什么卑劣手段来磋磨他们? 周庭谨忍着怒火,闭了闭眼,训斥了小妹几句,周妍儿这才消停了,其后只挨着薛锦珍的身旁,气鼓鼓地盯着坐在对面神色淡漠的侍卫。 马车在长长的街道上行驶了许久,车厢里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周妍儿和薛锦珍靠在一处,时不时地说着悄悄话。 此时此刻,周庭谨真是无比痛恨自己不够强大,虽然他也会些拳脚功夫,却也不过是用来强身健体的普通拳法罢了,与当世有名的高手威远侯相比,自然是差的不止一星半点儿…… 拐过了州桥,经过了御街,朝东直行,终于是到了青云长街,薛府不像周府,在很靠里的胡同里,薛锦珍下了马车,很快就回府去了,走的时候还瘪着小嘴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又过了好几条巷子,总算是到了青云街尾,周府正是在这最后一个胡同里头。 堵在车帘子前面,盘腿而坐的侍卫率先跃下马车,他一言不发地紧紧盯着随后下车的周氏兄妹。 周妍儿真真儿是一刻都不愿意见到这苏侯爷的人,她拉着周庭谨就快步往自家门口去了,可经过那侍卫的时候,他突然出手如电地擒住周庭谨受伤的手臂,使力一拽再拧腕一推,只听得“?咔”一声,那周庭谨折断的手臂竟然被侍卫生生地接了回去。 周庭谨哪里禁得住他这般生拉硬拽,只觉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手臂处传来,他闷哼了一声,大颗大颗的冷汗立时便从额上滴落了下来。 那侍卫倒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周大人多有得罪,您的手臂已经接回去了,晚些时候叫个大夫给你找两个木板子固定一下伤处,好好儿修养一番,应该很快便不碍事了。” 周庭谨面色铁青地剜了这冷脸侍卫一眼,拉着目瞪口呆的周妍儿,不发一言地快步朝周府去了。 此时他的心里有一股子火气不停地在胸腔里乱窜,他蹙着眉头盯着自己被折断,又突然被接回去的手臂,以及想起阮兰芷那强自忍着眼泪,为了让他们脱身,而故意讨好威远侯的模样。此时他心里面的火气真真儿是怎么都无法熄灭。 苏慕渊,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约莫是掌灯时分的时候,在竹林子里绕了许久的马车,总算是停在了一座僻静清幽的宅邸前。 因着前面还有一小段石阶路,马车上不去,于是苏慕渊动作轻柔地将阮兰芷抱下马车来,又不顾她挣扎地强横搂在自个儿的怀里,他穿过小道大步朝那宅子里头走。 而那些个赶车、随行的侍卫,则是依次有序地退了下去,估摸着这些个侍卫,今晚也就在周围的竹林子里凑合对付一晚上了,而这对于常年行伍的人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了。 阮兰芷不想同苏慕渊这野蛮人说话,反正越是挣扎他越是来劲儿,索性就由着他抱着自己往那宅子去了。 这是一个三进三阔的院子,甫一进门,就是一个外庭,庭院里假山奇石,错落有致,绕过抄手游廊,拾阶而上,便是见人会客的堂屋,穿过堂屋,后面便是与户相通的正室了。 阮兰芷细细打量,这外观上看似平凡无奇的庄子,里头却别有乾坤,院宇之间,以墙相隔,以廊贯通。洞门、漏窗之间的景色互相渗透,隔而不绝,这庄子虽然不大,里面却样样俱全,俨然是有人精心布置设计过的。 再往最后的院落里走,则是接通着一片疏密相宜的清幽小竹林,里面氤氤氲氲地冒着些水汽,透过树上挂的纱灯看去,小竹林里雾蒙蒙的,带着几分飘飘然的仙气儿,想来就是苏慕渊先前说的温泉就在这片竹林之中。 苏慕渊见阮兰芷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处小竹林,于是开口解释道:“这林子里是我命人挖出来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泉水池,一年四季那池水里头都是温热的,温度适宜,并不会过于烫人,冬天里头来洗这池子最为舒适。” “我还在旁边造了另外一个池子,这边的池水则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冰冰凉凉,清澈沁人,天热的时候我便骑马过来待个两天,避避暑。” 苏慕渊说罢,垂头去看怀里的人儿,见她神色紧张,眼神飘忽,便起了坏心思,他凑到她耳畔低低说道:“咱们先用晚饭,吃完带你在这园子里转一转,等会子阿芷去洗一洗那温水池子,祛祛乏?” 苏慕渊生怕她不洗,还特地坏心眼地又补充了一句:“阿芷放心,这样热的天,我肯定是不踏进那温水池子的,我洗旁边的山泉水。” 阮兰芷并不答话,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那片林子。 阮兰芷是个爱干净的,尤其是这夏日里头,更是每日都要沐浴的,若是出了门,那一日肯定不止沐浴一次。 阮兰芷如今只一想到这庄子就她和苏慕渊两个人,她哪里敢真的去洗?就怕还没洗干净,就已经被这禽兽吃的骨头都不剩下了…… 只不过阮兰芷也是个十分讲究的小姑娘,若是没有桂花、茉莉、蔷薇、薄荷、香橼等等那些个香花香草,将沐浴水制成“香汤”,她真真儿是不习惯下水的。 不仅如此,阮兰芷沐浴过后,还要用自个儿亲手制的“傅身香粉”,涂抹身体,以用来保养、滋润全身那莹润如玉,娇嫩白皙的肌肤。 阮兰芷每日沐浴都要一样不落的做完这些事儿,因此她是肯定不会在这么简陋的环境里,洗这个水的。 尤其是沐浴后的香粉全身保养,也是要费一些功夫的,一时半会也不能穿衣裳……叫她赤|身露|体的在苏慕渊面前做这些个事儿,那还不如叫她去死来的痛快! 只不过……阮兰芷转念一想,下午的时候在书斋里,她被苏慕渊抵在壁上,胡天胡地的弄了好半天,后来浑身也是汗腻腻。 苏慕渊攀上高峰的时候,趁她浑身娇软使不上力气,竟然恶意地将那浓浊的“坏东西”喷洒在她胸前,虽然后来拿衣物替她拭干净了,可她总觉得自个儿身上有一股子麝香味儿,十分难以忍受。 如今虽是夏季,可夜里还是有些寒凉,尤其是在这山林里头,寒气就越发重了。 偶有一阵夜风吹来,阮兰芷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她眼巴巴地望着那冒着热气儿的温泉,一时间,也是两厢为难。 一方面,她压根就受不得自个儿身上那股子味儿,可另一方面,她也受不了这地方的简陋,而且也没有她沐浴惯用的那些物什,最重要的是,她身后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苏慕渊…… 阮兰芷心里十分清楚,虽然下午苏慕渊放过了她,可她若是真的入了这温泉池子,苏慕渊能不能再一次忍住,还得两说…… 苏慕渊哪里看不出她内心里的煎熬?他单手托起了阮兰芷的臀部,将她整个举至与自个儿视线齐平,神色温柔地道:“阿芷放心,在没有得到你同意的情况下,我肯定不会真进去的。” 这话说的十分巧妙,不会真进去,却还可以做些别的,阮兰芷经历了今天下午的事儿方才知道,原来羞人的事儿还可以多出那许多花样…… 苏慕渊说罢,凑近了阮兰芷啄了啄她那嫣粉的樱唇,又笑道:“阿芷还在担心什么呢?你平日里惯用的那些个东西,剑英早就拿过来了,就在车厢里的箱笼里,换洗的干净衣裙也给你备了两套,等会儿我就去取出来。这下该放心了吧?” 阮兰芷闻言,不由得暗自恨起那个“行事周到”的剑英来了,这丫头表面上看似拿她当主子,事事都以她为先,可实际上剑英毕竟是苏慕渊的人,指不定那一天她就将自个儿送到她真正的主子的床上去了。 虽然知道剑英是个靠不住的,可她却又没能力赶走剑英,真真是到哪儿都没处说理了…… 且瞧着苏慕渊那副期盼又强横的模样,这处又是个荒郊野岭的僻静庄子,阮兰芷可想不出自个儿还能躲到哪儿去…… 思及此,阮兰芷真是又羞又恼,偏偏此时落在别人手里,还不就是任人揉圆捏扁? 48、笑渐不闻声渐悄(上) 苏慕渊见阮兰芷一脸的不情不愿,却依然不由分说地搂着她往那石拱桥后面的撮角亭子里走。 甫一进亭子,只见石桌上摆了不少山里野味,都是选取动物身上最精华部位的肉,石桌中间还架了个火炉子,想来是用来烤肉的。 “这些是我先前命人在附近山林子里捉的野味,现烤现吃,阿芷只管坐着等一会子,我来动手。”苏慕渊俯身将阮兰芷放在靠椅上,又亲了亲她的香腮,这才去?意聊切└鲆拔丁? 阮兰芷长成这么大,一直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在京城里生活的她,从未来过山上,更加没见过那些猩红的新鲜血肉,彼时,她只觉得苏慕渊是个茹毛饮血的野蛮人,竟然拿生肉放到架子上!于是只掩住口鼻撇开头道:“我不吃这些个东西,你快送我回去!” 苏慕渊闻言,定定地看了阮兰芷一眼,眼神里一闪而逝的挫败不容忽视,他忍了忍,还是把即将出口的话给咽了下去,垂首继续烤手上的野味。 是了,这么简陋的吃食,阿芷哪里看得上?苏慕渊自嘲地笑了笑,他想,但凡是他苏慕渊奉上的东西,阿芷都会弃之如敝屣吧…… 两人就这样互不搭理地各自坐在一隅,沉默压抑的气氛渐渐在亭子里流淌。 不多时,一股浓浓的肉香味儿扑鼻而来,阮兰芷越发局促了起来。 先前阮兰芷被失控的苏慕渊缠着折腾了一下午,又坐了许久马车,这时候早已饥肠辘辘,可她又没试过这般吃法,总觉得那血淋淋的肉瞧着有些吓人,就算烤熟了,心里还是有些障碍的。 阮兰芷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暗自咬了咬牙,她在心里盘算着一定要扛过去,坚决不吃这禽兽烤的野味。 就在阮兰芷在心里琢磨着这一晚上究竟该如何熬过去的时候,苏慕渊拿着一盘烤的香味四溢的炙鹿肉和炙野狐狸肉,端到阮兰芷的面前,又从自个儿的腰间取了一把寒光闪闪,锋利无比的匕首,将这些个炙烤野味切成小小的一块儿,拿筷子夹起来吹凉了,方才递到阮兰芷的唇边。 阮兰芷虽然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可她哪里拉的下脸来吃苏慕渊送来的东西?于是强自端着一副高姿态,负气地撇开头,别扭地道:“我不饿,苏侯爷还是自个儿吃吧。” 苏慕渊闻言,只拿那深邃的褐色眸子深深地看着阮兰芷,他伸出手来,钳在阮兰芷那精致秀巧的下巴上,略微使力,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阿芷都半天没吃东西了,跟我拧着来,你又讨不到什么便宜,这又是何苦呢?” “阿芷乖乖儿的把肉吃了,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嗯?”苏慕渊耐着性子诱哄着。只是那恼人的大掌却隔着衣裳,略带惩罚意味地捏了捏阮兰芷胸前那对玉雪粉团。 这当口阮兰芷正是饿的难受,听着苏慕渊那口气,满满都是叫自己屈服的意思,阮兰芷气的两眼发黑,呐呐不能言,她闭了闭眼,蹭地就站起身来。 阮兰芷先是恶狠狠地剜了苏慕渊一眼,其后伸手打掉了他手上的筷子,怒道:“你怎么都听不懂人说话呢?都说了我不想吃,你赶紧拿走!” 苏慕渊心知她还在恼自己将她强行拐了过来,他原本微微翘起的嘴角捋直了。 前两日苏慕渊接到探子消息,突厥国的赫连大汗去了漠北,如此一来……只怕那分裂出去的西突厥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先前说过,突厥内乱,对塞北戍边来说是件大好事儿,苏慕渊也正是借此机会回京搅乱朝堂,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儿与周士清一派斡旋。只不过平静日子也没过上几天,这便又要赶回塞北去了。 呵,本先他在山上布置了这些,就是想接阿芷过来好好儿相处一夜,谁知话还没出口,倒叫他撞见了阮兰芷与周庭谨在书斋的那一出。于是在满腔的怒意与嫉妒下,这才克制不住地做出了“惩罚”阿芷的事情来。 思及此,苏慕渊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又重新取了双筷子,将盘子里的肉送到了自个儿的嘴里,大嚼特嚼了起来。 这厢阮兰芷见苏慕渊神情冷了下来,也不看她,而是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阮兰芷有些无法置信地看了半响,最后还是忍不住跺了跺脚,转身走到另外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现在又饿又委屈,晶莹的泪水含在眼眶里,正是满腔的怒意无处发泄,却见苏慕渊优哉游哉地径直吃着烤野味,一派旁若无人的模样,阮兰芷见他那般惬意,不由得在心里把这没脸没皮只会轻薄人的禽兽骂了个通遍。 阮兰芷气的眼前阵阵发黑,干脆借着角灯,撇头去看亭阁顶端,精致鲜艳的壁画,彼时,她在心里又有些怂地暗自懊悔着,自己为何要拒绝那野味,毕竟……毕竟,吃了饭才有力气跟他对抗不是? 这下可好,自己饿的头晕眼花,两眼冒金星不说,可那无耻的老流氓却还一直在慢条斯理地吃着肉,他本就是长得一副牛高马大的模样,等会子这野蛮人吃饱喝足了,还不将她啃的骨头都不剩? 阮兰芷越想越气,苏慕渊这人实在是太无耻,先是设计陷害了爹爹,逼着自己就范,后来又强迫自己在书斋里做些羞人的事儿,末了还不管不顾地强行将她带到这荒郊野岭里来过夜,这人压根就没想过要尊重自己,阮兰芷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憋屈,泪珠子就跟断了线似得,止不住地往下淌。 苏慕渊见身形瘦小的阮兰芷,孤零零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原本冷硬的心蓦地就软下来了,苏慕渊表面上看着很是冷漠的一个人,可他最是看不得阮兰芷那可怜样儿,不然也不会惦念了两辈子…… 苏慕渊定定地凝视了一会儿,终于是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一把将阮兰芷揽入怀里:“喂你吃你还要同我置气,现在又哭个什么呢?” 阮兰芷扭了扭纤腰想挣开他,却被那铁臂越收越紧,她泪珠子还没收干净,这嗔怨里也是带着哭腔:“我同你置气?哪个想同你置气!我不爱吃这些个荤腥,你偏要把我带到这山上来……” 这话里头不光有委屈,还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直听得苏慕渊心驰神遥,三魂七魄丢了泰半,他垂眸凝视着那微微嘟起的樱唇,忍不住俯身压了下来,将怀里的小人儿的不满统统都含进了嘴里。 阮兰芷猝不及防又被他吻个正着,她瞠大了双眼,伸手抵在他的胸前恨恨地推拒着,苏慕渊却不动如山地将她搂的死紧,临了又撬开了阮兰芷的贝齿,一条游龙闯了进来,肆无忌惮地勾着她的丁香小舌同自己纠缠…… 阮兰芷哪里是苏慕渊的对手?不多时,她便晕着脑袋,娇软着身子,任他施为了。 两道人影叠在一处,被皎洁的月光拉的老长……直到阮兰芷呼吸不畅了,苏慕渊方才放过她,他靠在她耳畔喃喃低语道:“阿芷,这梅花鹿和野狐狸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猎到的,你尝一尝我的手艺,嗯?” 彼时,阮兰芷被苏慕渊吻的七晕八素的,又饿的难受,迷迷糊糊地就点点头应承了下来。 苏慕渊见她还是平日里那柔顺乖巧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又重新将薄唇覆了上去,两人又是一番缠绵热吻。 临了,苏慕渊有些呼吸粗重地嘀咕道:“阿芷怎地才十三岁,我都已经迫不及待要娶你进府了……” 阮兰芷面上一副娇羞的模样,可她心里却在冷冷地思忖着,幸好我年纪还小,不然又要被你害得入了苏府那人间炼狱里,不得脱身。 彼时,两人搂在一起,可心里却依然在互相猜忌,又俱都不敢将自个儿的心结说出口。 那苏慕渊恨阮兰芷对自己无情,阮兰芷却恨苏慕渊逼自己就范,两人的身子虽然靠的极近,可心却越离越远。真个儿是: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两人腻歪了一阵子,而那盘子里摆着的炙烤鹿肉与炙烤野狐狸肉,早已凉透,根本就没法吃了。 苏慕渊倒是颇有耐心,只将阮兰芷搂在怀里,重新择了些新鲜野味又烤了起来,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烤着肉,先前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倒是慢慢地消散无踪了。 等苏慕渊重新烤好了一盘野味,再次切成细小的肉块喂给阮兰芷时,她倒是没有再矫情了,而是就着苏慕渊的手,秀秀气气地吃了起来。 不得不说,苏慕渊烤肉的手艺还是极不错的,那鹿肉与野狐狸肉被他烤的外皮焦脆,内里鲜嫩,选的肉又是最精髓的,肥瘦适宜,吃起来也是口齿留香,令人食欲大增,乃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 饶是阮兰芷这种胃口极差,每顿至多只能用小半碗米饭的娇人儿,也忍不住多吃了两口烤野味。 只不过阮兰芷的好胃口对于苏慕渊来说,仍是吃的太少。 这阮兰芷本就是个纸片儿一般的人物,苏慕渊觉得自己每回抱着她时,就跟怀里搂着根羽毛儿似得,轻的几乎没有重量,有时候他都不敢使劲儿,生怕勒疼了小人儿。 这般喂了好半响,到阮兰芷真正停住口的时候,也不过才吃了四分之一盘烤肉罢了。 苏慕渊有心劝她再多吃一些,阮兰芷则是为了不撑死自己,只好一边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一边可怜兮兮地说道:“我是真的吃不下了,你饶了我吧。” 49、笑渐不闻声渐悄(下) 苏慕渊对阮兰芷吃几筷子便饱的猫崽儿胃口,显然是不太满意的,他正欲哄着她再多吃一些,可后来见了她那一脸为难的模样,也就作罢了。 折腾了一天,阮兰芷吃饱了之后,浑身汗腻腻的十分难受,这就又开始忿忿不平了起来,她悄悄儿仰头剜了苏慕渊一眼,若不是这野蛮人,自个儿早都回家里洗的香喷喷地卧在榻上歇息了,哪像现在,还留在这荒郊野岭里喂蚊子! 虽然苏慕渊一直耐着性子哄着她,可她一想起白天发生的事儿,总是觉得别扭,偏她又是个面皮薄且又心思重的,轻易不敢在苏慕渊面前表现出来。 苏慕渊又闹了阮兰芷一会儿,其后看出喜洁的阮兰芷已经有些捱不住了,这才软了心肠去马车里取了她惯用的一应沐浴物什及干净衣物,送到林子里,并对阮兰芷开口道:“阿芷累了一天,赶紧去洗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阮兰芷犹犹豫豫地打量着苏慕渊,鉴于这人对她做的那些下|流事儿,显然她并不是很信任苏慕渊的人品。 苏慕渊细细打量着阮兰芷,彼时,她那如翠羽青黛的柳眉不自觉地微微颦着,翦水秋瞳则是时不时地左右看着,嫣粉的菱唇也是微微撅起。 阮兰芷那既想去沐浴,又担心被他钻了空子的模样,十分娇俏可人,苏慕渊看着看着蓦地笑了起来:“事已至此,你在这儿跟我耗着又有什么用呢?我若是真想对你做什么,你哪里拦得住?” 阮兰芷被说中了心事,有些愤怒地仰起头,她张了张小嘴,打算顶回去,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思来想去,阮兰芷有些沮丧,他说的没错,自己的确拿他毫无办法…… 苏慕渊凑近了阮兰芷,啄了啄那张粉嫩嫩的樱唇,又贴着她的香腮道:“阿芷真是多心了,先前是逗一逗你的,我还没吃饱呢,得留下来把这几盘子野味烤一烤,全部扫光吃完才去洗的,这些肉不能浪费了不是?你且放心地去吧。” 阮兰芷偏头看了一眼那满桌子的新鲜生肉,不由得心惊,这样一大桌的肉,他要烤到何时去了?他吃的完这样多吗? 不过…… 阮兰芷转念一想,她担心这些做什么?苏慕渊生的牛高马大,又是常年行伍的人,胃口定然不小,既然他要在这儿烤肉吃,那就让他烤去,刚好趁着这会功夫,自己洗个干干净净的,还有时间给身子敷抹香粉。 阮兰芷这般想着,也就赶紧往温泉池子行去,末了,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一看,见苏慕渊果真留在亭子里,站在火炉旁边看她,这才真正的放心了。 苏慕渊见她远去,原本上翘的薄唇渐渐地捋直了,他站了半响,眼瞅着那娉婷的身姿渐渐看不见了,这才坐在火炉前烤起野味来。 苏慕渊给阮兰芷烤肉,那是火候适中,肉质鲜嫩,口感极佳,可轮到给自己烤野味的时候,很显然就敷衍多了,他也就漫不经心地随便在火上烧两下,不管熟没熟,随便蘸了些调料就径直往嘴里送。 实际上苏慕渊对于吃食并无太多要求,在木獬岭习武那段时间,为了得到斗宿老人的认可,亲传他天渊神功,苏慕渊穿着单薄又破烂的衣裳,在延绵千里的雪谷里,受过非人的折磨,莫说是烤熟的野味了,生啖血肉的事儿也干过不少回。 人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哪里顾得上滋味儿?只要能填饱肚子,是什么都肯吃的,不管是礼义廉耻还是伦理道德,统统都抛到脑后去了。 先前说过,苏慕渊幼年过的并不算好,最初在侯府里的时候,甚至连残羹冷炙几乎都轮不到他来吃,大多是烂菜叶子混着剩了几天的饭,直接倒在脏污的地上,和着泥土,让下人监视着他趴在地上吃下去,这就是苏慕渊每天用以维持生命的吃食。 两世最初的经历皆是如此,只不过,这一世他比上一世摆脱枷锁的时间更为早一些罢了。 苏慕渊一边味如嚼蜡地吃着肉,一边在心中细细思索着白日里发生的事儿。 苏慕渊可以断定,阿芷在今日之前,是没有这般排斥他的,可今日在见了周庭谨之后,她的态度俨然就变了,想来应该是周庭谨对阿芷说了什么,方才令她对自己戒备了起来。 周庭谨会对阿芷说什么? 苏慕渊讽刺地笑了笑,先前他发现赵慧找了个胡姬来勾引阮老爷与李家老三,他将计就计将那胡姬弄死了逼赵慧就范,又杀了李三一众人,害阮老爷入了大牢,继而迫使阿芷服软向他求救,最后半栽赃半嫁祸地牵出李家贪墨案,毕竟周、李两家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一招令周士清投鼠忌器,也使得周庭谨有所顾忌,不敢放手再查。 苏慕渊将计就计,一箭三雕,一环接着一环将这帮子人绕了进去,他也许知道周庭谨迟早会看清个中猫腻,可他唯一没料到的是,周庭谨竟然会打阿芷的主意。 也许,周庭谨已经将他的猜测统统告诉了阿芷也未可知…… 思及此,苏慕渊长长地出了口气,实际上他心里很清楚,就算周庭谨同阿芷说了,阿芷未必就会完全相信他。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其实是十分不明智的。 不管这周庭谨使什么手段,阿芷只会是他苏慕渊的人,也只能是他苏慕渊的人。 苏慕渊现在可没心情想那些个破事儿,他也压根就不在意自己吃了些什么,实际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阿芷那肌骨莹润,妙曼纤巧的身子缓缓踏入浴池,该是何等旖旎的情景…… 思及此,苏慕渊下腹一紧,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下来,是了,他的心神早就飘到了不远处竹林子里的温泉池子去了,只不过见阮兰芷那般抗拒他,他自是不能就这般跟在她后头进林子里去,于是他双手握的紧紧地留在亭子里头,不过是故作淡定罢了。 实际上,他在心里是极渴望跟阿芷一同沐浴的,可思及阿芷素来是个面皮儿薄的,为了降低她的戒心,少不得佯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坐在这儿慢条斯理地吃肉,只不过那野味烤的越发敷衍,吞咽的动作也越发快速就是了。 苏慕渊眯着眼睛思忖着,耐住性子再等一会儿,再等一等,那边“风光”会更好…… 这厢阮兰芷趁着苏慕渊在烤野味的空档里,赶紧取下了挂在竹枝上的篮子以及干净的衣裳,就往温水池子行去。 阮兰芷垂头看了看,那篮子的底层铺满了白兰花、茉莉花,甚至还有那重瓣翠蔓花的花瓣。她不禁微微一笑,那剑英虽对她不忠心,可选的这些膏子、香粉和花瓣倒是极称她的心。 确定了四周是真的没人,阮兰芷这才将篮子里的香花香草细细地洒在那池子里,继而慢慢地褪去了衣裙,浑身上下只留了一件堪堪遮住大|腿|根的月白色素纱小衣,她迈着莹白如玉的长腿,缓缓步入那氤氲着水雾的温泉池子里。 阮兰芷身上那件素纱小衣,在浸了温水之后,变得又薄又透,紧紧的贴在身上,跟没穿也没甚区别,远远瞧着,越发地撩人心怀。 阮兰芷生的娇小,又不知这池子的深浅,故而只在岸边附近洗着身子,并不敢往深里走。 阮兰芷全身被温热的池水包裹着,她舒适地眯着一双美眸,一时间,她觉得自己身上的疲乏,统统都被这温和的水流给驱散了。她满足地嘤咛了一声,整个身子缓缓地下沉,那薄透的纱衣随着她的动作,向着两边滑了开去,露出了圆润如凝脂一般的白皙香肩。 彼时,苏慕渊收敛了气息,悄悄地靠近那温水池子,甜甜的花香萦绕在他的鼻端,隔着薄雾,苏慕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浸泡在池子里的人儿,因着水温的缘故,那白皙的肌肤染上了一抹浅浅的淡粉色,在湿透的薄纱中若隐若现,苏慕渊看着看着,褐色的眸子渐渐地暗了下来…… 真个儿是: 教移兰烛频羞影,自试香汤怕更深。 初似洗花难抑按,终忧沃雪不胜任。 这般只能在梦中才能见到,令人血脉贲张的场景,让苏慕渊的呼吸越发急促了起来,硬实壮硕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上的青筋突突的跳着,豆大的汗水顺着鬓角一颗一颗滴落了下来,打在贲张狰狞的腹肌上,他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襟,大迈了几步,就走到了池畔近前来。 原本阮兰芷枕在池畔的玉枕上,微微闭眸,正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刻,蓦地,她感觉有一道巨大的黑影笼罩在她的头上。 阮兰芷掀开了波光滟潋的滢滢双眸,隔着香甜芬芳的水雾,却见有一双痴情又贪婪的眼睛,正俯下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阮兰芷惊了一大跳,几盘子的鲜肉,烤起来费事,吃下去也要一会子时间,这厮怎地那样快就来了? 她见苏慕渊渐渐靠近,不由得在心里暗恼自己实在是大意,她整个身子缩在水里,怯生生地望着头顶上的巨影:“你,你都吃完了?” “嗯,都吃完了。”苏慕渊这声音里的隐隐带着愉悦与兴奋。 “你,你不是要去旁边的池子洗山泉水吗?还不赶紧去!”阮兰芷以手掩着香肩,急的要哭出来了,苏慕渊这人,真是片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苏慕渊闻言,嘴角翘起了一丝十分无赖的笑容来:“阿芷,让我教你个事儿吧,男人的话有时候是信不得的,尤其……” 苏慕渊话刚说到一半,便踏入了温泉池子里,他一把箍住了阮兰芷的纤腰,声音暗哑地道:“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我的话就更不可信了。” 50、温香软玉需怜惜 彼时,山上清幽,风清月朗,竹林里挂着纱灯,照的池子恍如白昼,飞雾流烟。隔着那温水雾气,隐约可见一道高大壮硕的身影,将怀里的娇小影儿搂的死紧。 正是那: 芳露垂垂碧瓦凉,温泉池畔漫花香。 琅风千扇吹竹林,宝雾重檐悬夜光。 阮兰芷见这野兽大喇喇地跨到池子里,一把将自己擒住,她使尽千般力气也挣脱不得,简直气得要落泪:“先前是哪一个叫我放宽心来沐浴的?难道侯爷自己说的话统统都不作数?” 苏慕渊从背后将阮兰芷抱入怀中,他细细地凝视着怀里这玉琢成的人儿,一双翦水秋瞳,因着惊怒,越发显得澄清明亮,小巧琼鼻,雅洁端正,嫣粉的樱唇,微微轻颤。 苏幕渊见不得她这怜弱娆娇的样儿,只恨不得将这小人儿压在池畔恣意怜爱,好好儿畅快一番,却又顾及她年纪尚幼,还未及笄,少不得还是咬紧牙关,死死忍耐…… 苏幕渊粗重的呼吸打在阮兰芷的俏脸上,薄唇里还说着些气人的话:“的确是我骗了你,好阿芷,你就不要恼我了,等我过两日去了那塞北,又要许久见不到你,你乖乖儿的,就不要再同我闹别扭了。” 阮兰芷闻言,也顾不上羞耻了,气的拧着腰肢去推他:“你自去你那塞北,同我有什么干系?难道就因着你见不到我,就要骗我来这劳什子地方肆意轻薄?” 阮兰芷说罢,意识到两人赤|条条的在这池子里,已是十分危险,于是又软着声音哀求道:“苏幕渊,你就放过我吧……我年纪还小,禁不住你折腾。” 苏幕渊手掌里紧紧钳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所触之处,又软又滑,分外纤细,莹润细腻,吹弹可破。正是那花娇月媚,软玉温香,如今阿芷落到他手里,四下又无旁的人,此时不好好儿亵玩一番,哪能善罢甘休? 思及此,他的嘴角翘了起来,苏幕渊俯身去亲阮兰芷的樱唇,又涎皮赖脸地笑道:“阿芷一张小嘴儿倒是会说,哪里是我不放过你,明明是你不放过我!” “我脑子里、眼睛里只记得你的样子,你说,是不是你不肯放过我?阿芷可知……我夜夜梦到你,三魂七魄统统都被你勾了去,片刻不能忘……” 苏幕渊说罢,眸色渐渐变深,他哑着嗓子又道:“上辈子我若是知道阮府有个妙人儿,一定早早儿就来求娶,决不让那病痨鬼占了先!” 苏幕渊托着阮兰芷的下颔,迫使她仰头,滚烫的薄唇又覆上那樱唇狠狠吮咂,游龙勾着她的丁香小舌肆意含弄,末了,他喘着粗气儿道:“这辈子你想也不要想,只能嫁给我,你心里不许有别人,我也不会有别人,阿芷也不要害那些旁的人,像是薛泽丰,周庭谨,你再不要见面,周庭谨我必不会放过他,等我去了塞北,若是叫我知道你又同他有什么牵扯……” 苏幕渊话说到一半,头又埋到阮兰芷的香腮雪颈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她的香肩:“我必定杀了他,再将你娶回家里囚|禁起来,除了我,你再不能出去勾人!” 阮兰芷肩上一痛,忍不住呼痛出声,那声音又娇又怜,听的苏幕渊心里的邪火,也是越烧越旺,他赤红着双眸,又去咬阮兰芷的耳珠子:“今日特地带你到这庄子里,费尽了多少心机,由不得你不肯。就算不真正的碰你,也是要你帮一帮我弄出来的。” 阮兰芷被这饿狼狠狠地咬了一口,疼的泪珠子都出来了,她一边左闪右躲,一边急急叫道:“苏幕渊你莫不是疯了不成?成亲这种事儿岂能乱说?且不说旁的,我两个的身份、家世就绝不匹配。” 苏幕渊嗤笑一声,舔去了阮兰芷香肩上渗出的血珠:“身份地位算是个什么东西?这些个虚头巴脑的东西,我何曾看在眼里过?” 阮兰芷在苏幕渊的怀里扑腾了一会儿,终于是软在他的怀里无力挣扎,苏幕渊早知她是个柳絮身子,于是柔声哄道:“阿芷别再拒我了,我不会真正要了你的,咱两个共度一宵,明日就送你安全回府。你若是总不肯,难保我一气之下,再顾不得怜惜,强要了你的身子……” 阮兰芷气的两眼发黑,不管怎么喊骂也拒不过他,反倒被他强行按在怀里,恣意亲热,苏幕渊更是没脸没皮地伸出大掌,握住阮兰芷白皙的柔荑包裹住那无德之物,上上下下,间不容发,频频动作,快速迅猛。 两人这般在温泉池子里缠至小半个时辰,时不时地传出婉转娇啼,渍渍水声,临了,伴随着一声长长的低吼声响起之后,苏幕渊终于是在阮兰芷的手里发泄了出来。虽然他未曾餍足,却也算是纾解了一番。倒是可怜了阮兰芷,双臂软软坠垂,早就没了力气。 事毕,苏幕渊替阮兰芷好好儿清洗了一下,又替她揉按了一番手指,这才抱着阮兰芷起身踏出了温泉。 出了池子,苏幕渊一把撕碎阮兰芷身上湿透的薄纱小衣,拿了一条棉布巾子细细帮她擦拭身上水珠,阮兰芷在池子里泡的久了,本就手脚发软,加上又做了许久的剧烈“手工活”,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只好由着他去了。 山间竹林偶有夜风吹过,阮兰芷缩在苏幕渊的怀里,不由自主地瑟瑟轻颤,苏幕渊担心怀里的娇人儿着凉,他打着赤膊,随意套了件绸裤,单手将她托起,让她靠在自己滚烫的胸口,又拿了条干净的棉布巾子将她裹住,提了竹篮子,足下一点,便轻轻松松地带着阮兰芷纵跃出去几丈远。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两人便回了卧房,苏幕渊将阮兰芷轻轻地放在大床里的锦衾上,又转身走到小几旁,从竹篮子里择了一个嵌翠玉掐丝珐琅绘缠枝莲的精致粉盒,打开一看,里头是芳香馥馥的雪白膏粉。 阮兰芷见苏幕渊挖了一大坨这膏粉就要往她身上抹,赶忙出声阻止道:“这玉簪粉是用南洋珠制成的,十分珍贵,我拿来敷面都舍不得,敷身子着实浪费了,你快快儿盖上。” 却说这玉簪粉的确是十分珍贵,南洋珠产出量极少,每一颗都异常的难得。 这南洋珠颗粒圆润,精致秀雅,晶莹灵动,不论是从珍稀的程度还是从价格上来说,都堪称是顶级的珍珠。 先前那赵家主母王氏,送了几颗这南洋珠给阮兰芷,说是送给她做头面用,阮兰芷思忖着,这样昂贵的珠子戴在头上,叫阮思娇或是其他姨娘看见了,实在是影响不好,于是统统碾了珍珠粉末,做成了香膏粉。 却说这玉簪粉的制作工序也是十分复杂,先是将鸡蛋破顶,倾出蛋黄,留下蛋清、白檀香、雪蛤粉与珍珠粉还有蜜陀僧拌匀,再填入玉簪花苞里,熏蒸后,收藏在函盒里,封盖严密,静置一段时间后,花香沁入珍珠粉中之后,这香膏粉就十分好用了,用来敷面,更是光滑剔透,细嫩洁白。 苏幕渊闻言,挑了挑剑眉道:“有什么可珍贵的?回头我拿几匣子南洋珠,叫剑英送到你屋里去,专门拿来供你敷身子用,可好?” 苏幕渊动作轻柔地替阮兰芷敷着香粉,还坏心眼地掐了掐那香酥雪腻的玉团儿,末了,在阮兰芷的瞪视下笑道:“你这身子养的极好,又嫩又滑,不敷这珍珠粉才是浪费了,以后你每日只管拿这珠子来敷,缺了什么,叫剑英上我那儿拿就是了。 苏幕渊说罢,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他凑到阮兰芷的耳畔,低哑地道:“等你嫁给了我,我每日亲自替你敷……” 苏幕渊说着说着,脑海里已经自动勾勒出一幅香艳又温存的画面了。 彼时,透过小几上的烛火,依稀可见一名打着赤膊的壮硕男子,在替怀里身软无力的人儿细细涂抹着香粉,那神情与动作,好似在膜拜天上的仙子一般,既痴情又带着虔诚,烛火映在玉肌上,晕出了一层淡淡的光华来,如梦似幻叫人看了不由得深深沉溺其中。 这一整个白天加上泰半个夜晚,加之又同苏幕渊生了许久的气,阮兰芷实在是消耗的厉害,不多时,便倒在苏幕渊的臂弯里累积而眠。 苏幕渊眸光炙热地看着怀里柔弱无骨,沉沉睡去的人儿,忍不住将她抱在膝上,爱不释手地亲了又亲,摸了又摸,简直爱的不知怎么表达才好。 真想把这心肝肉儿一口一口吞到肚子里去,从此融入他的骨血,再不能分离。 苏幕渊在心里暗忖着,有一日,他定要叫阿芷心甘情愿的跟了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统统都只属于他一人。 可思及自己马上就要去塞北戍边,苏幕渊两道好看的浓眉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51、夜来幽梦前世情 却说苏幕渊半哄半骗,将阮兰芷强行留在竹林温泉庄子里共度一宿。 彼时,因着苏幕渊即将要带兵远赴戍边,他放心不下怀里的娇人儿,于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寐。 此次一去,也不知多久才能回朝。 苏慕渊越想心中越是没底,阿芷生的貌美,难保没有一些年轻有为的男子对她心生爱慕,时间拖得长了,恐生变故…… 苏慕渊趁着阮兰芷累极而眠,动作轻柔地将她横放在腿上,凝了半响,见她容貌?i丽,毫无防备,小腹处不由得又蹿起一股子邪火。 苏幕渊俯下身,不知餍足地揽着一无所觉的阮兰芷,好一番亲摸吮咂,个中滋味,香甜可口,妙不可言。 苏幕渊捧着阮兰芷的身子,如获珍宝一般,百般玩弄,爱不释手。那一双褐眸里透出的狠劲儿与渴望,贪婪之极,好似要把眼前的人儿吞噬殆尽一般。 末了,终究没忍住,又将自个儿硕大的尘|柄挤到阮兰芷两条纤嫩莹白之间,舒徐缓进,慢慢研磨,此番动作虽未破垒穿营,却也畅美之极,如贪花蜂蝶,久久盘桓,谑浪千般,任其送迭。 约莫抽了千余回,终于是压抑着声音释放。事毕,苏幕渊餍足地搂着怀里娇人儿,鼻端满是那玉簪花的幽香,心情说不出的愉悦。 他虽痴迷的不舍睡去,却又担心小人儿被他搓弄的狠了,恐要惊醒,于是小心翼翼地摆弄至后半夜,终是不得不闭眸浅眠。 正是那: 虽然用计千般巧,却是前世命里招。 两人夜宿竹林院,一室馨香满萦绕。 梦里,两人不约而同地梦到了上辈子的事儿。 先说阮兰芷,她突兀地梦到自己十四岁之时,曾经发生的一件事儿来 潭石孤清潭水洁,逢场便作莺花劫。 彼时,薛锦珍与阮思娇两个小故娘,将将及笄,正是谈婚论嫁的好时候。 在术朝,年十五,许婚嫁。为了求得一桩好姻缘,适龄的女子总爱去那月老祠走一趟。 术朝风气开放,不管是白日还是夜晚,相携出游的仕女比比皆是,而阮兰芷却是甚少踏出婧姝院,说来也无奈,当时她在阮府里的地位,甚至连阮思娇这个女支生的庶出都比不上。 上辈子,薛泽丰在太学专心读学,与阮兰芷渐行渐远,到了最后,只好委托自己刚刚及笄的妹妹,将阮兰芷带去月老祠,借此表明心迹,可后来到了月老祠,却又发生了一件事儿,薛泽丰临时被绊住,两人就这般错过了彼此。 当然,薛泽丰的苦心安排,阮兰芷并不知情。 说来这月老祠倒是十分灵验,三个小姑娘拜了没过多久,阮兰芷就被许给了威远侯府的嫡出三公子苏宁时。 就在阮思娇忙着结交京城里的贵女,并与同龄的女学小姑娘们畅意游玩的时候,阮兰芷却被祖母拘在院子里绣了一年的嫁衣,哪儿都不许去。 因着镇日被关在屋子里,阮兰芷那如玉的肌肤里总透着一丝不健康的青白。 这一夜,阮兰芷与苏幕渊交颈而眠,却在梦里回到了月老祠。 在梦里,阮兰芷鬼使神差般地来到那月老祠的后院,院子里有两株耸立百年的苍天大树,树与树之间摆着一个香烟袅袅的壁龛,里面不光有香烛、供奉的果子与插香的炉子,还有许多姑娘或是公子亲手雕刻的木质小人儿,有男有女,整整齐齐地摆成几排。 烟雾缭绕的大树枝桠上,绑着千千万万个红绸,红绸下面系着宝牒,上面写的字,大多是美好的祝愿,或是求姻缘,或是希望能与心上人两情相悦。 一阵微风拂过,吹散了轻烟,绿莹莹的树叶儿与红彤彤的绸布交织在一起,飒飒作响,那副场景令阮兰芷难以忘怀。 阮兰芷静静地瞧了半响,一个同她差不多大年纪的姑娘,突然从斜旁冲了出来,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地拉住自己的衣袖,神情里带着一丝悲伤:“你不能留在这吃人的地方,他还没有回来……没人护着你,没有人可以护着你。” 阮兰芷不明所以,朝着那姑娘走了两步,正待开口要问,谁要害她?又是谁来护她?可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好似被堵住一般,压根发不出声音来。 那姑娘说着说着,又古怪地摇了摇头:“你再不要往前走了,再这般执迷不悟下去,只怕你又要同上辈子一样,活不过二十岁就要送命,我们……”姑娘说到一半,又顿住,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们都一样。” 这名姑娘究竟是谁?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为何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阮兰芷紧紧地闭着双眼,梦里,两个姑娘静静地站在大树下,心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她觉得这个月老祠说不出的古怪,却又觉得无比熟悉。 过往重现,阮兰芷终于忆起来了,她上辈子的确是在月老祠见过这位姑娘,不过她可以确定,两人只是打过照面就彼此错开离去,并没有说过任何话,两人不过只是相见点头一笑的缘分罢了。 往事如烟,若不是今晚这个梦,她只怕连自己上辈子见过这么一位姑娘都记不起来了。 上辈子,阮兰芷的确如梦里那位姑娘所说,没有活过十八岁就早早去了,也不知后来那姑娘怎么样了,是否也是不到二十的年纪就香消玉损了呢……? 因是惜花春起早,却疑春|色在邻家。 这厢苏幕渊梦到的,则是两人初相见之时的事情。 上辈子,苏幕渊见阿芷生的花容月貌,娇美无匹,言辞清婉,行止动人,他渐渐起了思慕之心。 奈何两人相遇太晚,等苏幕渊见到阮兰芷之时,她已是那病痨鬼苏宁时的妻子。 苏幕渊自己倒是不怕旁的人如何戳他脊梁骨,只要阿芷愿意,他强行从苏宁时身边将她要了来又如何? 苏宁时因着顽疾缠身而不能人道,他成日看着个如玉娇花的妻子,却只能看不能碰,心里的阴暗扭曲也是可想而知。 苏幕渊时常能看到阮兰芷的手腕上有被粗布捆绑过的痕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也是又红又肿,明显是哭过许久。 术朝律法有规定,为人妻者,若与其他男子有染,黥面笞杖,光脚过堂,枷号示众。很少有女人在经过光天化日的羞辱之后,还能苟活于人世的。 当然,苏幕渊必不会让她遭受这些,可像阿芷这样性子柔弱的女子,哪里经受得住良心的谴责?为了顾及阿芷,他也只好暗自忍耐,只不过忍得久了,人的心里总会产生一些疯狂的念头来。 饶是苏幕渊再位高权重,也不能明目张胆的管别人的家务事,渐渐地,苏幕渊对他这个无用的弟弟生出了不可磨灭的杀心。 苏幕渊今晚梦到的,正是自己杀苏宁时的那一天。 当年苏幕渊征战西域海外之时,曾有一名高额碧眼的僧侣送了他一匣子颠茄。 苏幕渊命人将少量的颠茄渗到苏宁时的药里,又冷眼亲见他在书阁里毒发。 彼时,苏宁时皮肤潮红,目不能视物,神志不清,口中说着妄言,过不得多久只怕要咽气,苏幕渊隔着窗棂,紧紧地盯着他,眼里闪过快意与放松不容忽视。 欣赏了一番苏宁时的痛苦惨状,苏幕渊这才慢悠悠地嘱人去通知大房。 那小厮得了令,哪里敢耽搁,一路拔足狂奔,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大太太,三夫人,三少爷在阁里读书劳神太过,忽然病发,恰好侯爷路过书阁撞见,将他救醒,如今少爷奄奄一息,生死难保,正卧在侯爷的院子里,侯爷差了小的来接二位夫人,说是有话吩咐。” 那周莲秀一听自个儿的儿子落在苏幕渊的手里,吓得面色惨白,当即就嚷道:“你们这帮子人还愣着作甚?还不赶紧用肩舆将宁时抬回来!” 阮兰芷听了当即落泪,却又隐约觉得婆婆这般做事,实在是不妥。 因着苏侯爷并非婆婆所出,他同大房素来不亲厚,住的苍穹院离这边也很有一段距离。 阮兰芷只觉这般路上劳累折腾,只怕生变,于是哽咽地道:“娘亲,郎君本就是难以救治的重病,若是临时接回,万一在小径上有个颠簸可怎么好?” “不如就让郎君留在大伯那儿医治,媳妇即刻赶过去,好好地伏侍郎君,岂不更加妥帖些?” 周莲秀闻言,疑窦丛生,她可不信苏幕渊那狼崽子能有这般善心,于是也不顾阮兰芷的劝言,非要催轿夫去抬了儿子回来,又差人拿了对牌进宫请太医。 阮兰芷见拗不过婆婆,只好跟着下人们一道去了苍穹院。 一行人赶到苍穹院时,苏宁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周莲秀见自个儿的儿子一脸的灰败死气,已是不成了,心中大恸,却惦念着防苏幕渊,一脸的执迷不悟,非要将奄奄一息的苏宁时从床上抬上肩舆,回院再医治。 阮兰芷想要阻拦,却被周莲秀一掌挥开,眼看着整个人就要软倒在地,却有一双大掌从旁扶起她,正是苏幕渊。 阮兰芷与他对视一瞬,想要张口称谢,却颤抖半响,呐呐不能言。 果不其然,因着周莲秀这般强行搬动病人,加速了苏宁时的痛苦,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便咽了气。 不得不说,苏幕渊梦见那时的情形,再看一遍苏宁时死前的惨状,他的心里仍是喜悦快意的,且因着周莲秀的疑心病,反倒帮助了他在阮兰芷那里洗脱了嫌疑。 两人宿在一张床上,虽都是梦到前世的事儿,却又不尽相同,一切起因,皆是因那:情宠娇多不自由,强行夺爱难回头,何事甘心?a首伏,福祸相倚堪挽留。 姻缘总有定数,从两人的梦境可看来,定数虽不可逃,其中变幻,难以预料。 上辈子,苏幕渊一心痴恋阮兰芷,独占欲极强的他,哪里甘心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别人搂在怀里? 苏幕渊不惜杀了苏宁时也要得到阮兰芷,可结果却是阮兰芷英年早逝,最终酿成了一场难以挽回的悲剧。 有道是: 人世姻缘亦最奇,变无为有甚难期; 饶伊防御千般巧,早出重垣向别啼。 次日一早 阮兰芷缓缓地睁开双眼,她望着床顶的幔帐,半响不动,彼时,她只觉有些头晕目眩,从未有过的疲累,令阮兰芷不自觉地又闭了闭眼。 昨夜里,她依稀感受到自个儿的身子摇摆不住,整个人好似在浮云中一般,真真儿是奇怪,明明熟睡了一通夜,可今晨为何身子又酸又软,一丝力气也使不上来? 这厢苏幕渊察觉到怀中的娇人儿有些动静,于是收紧了铁臂,俯身啄了啄娇人儿的樱唇:“阿芷醒了?” 阮兰芷气哼哼地剜了苏幕渊一眼,嗔道:“你放开我,我要起身了。” 苏幕渊闻言,先是又偷亲了一口娇人儿的香腮,而后十分听话地放开了她。谁知阮兰芷刚准备起身,却觉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又重新倒在了苏幕渊的怀里。 苏幕渊见状,将她搂回锦衾里,又低低地笑着打趣她:“阿芷叫我放开,我依言放了,你却又一头扎进我怀里,怎么,可是舍不得我了?” 阮兰芷又急又气,却又找不出话来解释,不消多说,一定是昨天被这野兽弄的太狠了,今日才会变成这般。 苏幕渊见她睁着亮晶晶的翦瞳气哼哼地瞪着自己,心里一团邪火又被勾起,于是乎一双大掌又来作恶,阮兰芷本来年纪尚小,禁不得来回作弄,这当口却又动弹不得,只好死挨死受。 到了后来实在受不住了,阮兰芷只哭嚷道:“别弄了,我都要被你揉碎了。” 清晨,正是男儿热血沸腾的时候,苏幕渊得了滋味儿,哪里肯放过,那股子狠劲儿,就好似吃了这顿没下顿的饥汉一般,轻易不肯罢手。 两人在榻上,足足又弄了一个时辰,苏幕渊方才尽兴,此时,天已经大亮。 彼时,整室里香气四溢,那味儿统统都是阮兰芷的体香,对于苏幕渊来说,此情此景,说是人间致美仙境,只怕也不为过。 52、夜里欢终惹疑心 事毕,苏幕渊打横抱起酸软无力,娇喘不止,香汗微涌的阮兰芷,另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玉颈,他克制不住地又将薄唇覆上那香唇檀口,狠狠儿地吮咂了一番,方才抱着她去池子里清洗。 有诗云: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 这一天一夜可算是阮兰芷的大劫了,若是上了女学早早儿回家,就不会遇上这野兽,奈何昨日被珍姐儿与周氏兄妹绊住了脚,如今被人啃的精光不说,还遭了好一番“棍棒”伺候,如今身上多出了许多青紫红痕,正是那:放学路上遭横祸,赔了夫人又折兵。 竹林外,一众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地守了一天一夜,这样的定力,也只能是长年在戍边军中,才锻炼得出来。 这次苏幕渊倒是行止规矩,他体贴地替娇软无力的阮兰芷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一番身子,又动作轻柔地替她上了消肿祛淤的膏子,方才将衣裳一件一件地帮她穿起来。 伺候到后来,苏幕渊已是忍得双眸血红,浑身大汗了。阮兰芷恨恨地剜了这禽|兽一眼,开口道:“你既是个克制不住的性子,怎地不找剑英来替我穿,这般折腾,你自己难受,我也害怕,这又是何苦?” 苏幕渊见她还来取笑自己,凑上前去,逮住樱唇狠狠地啜了一口,方才低哑着声音道:“如此亲密的事儿,如何能假以他人之手?” 苏幕渊说着,隔着衣襟去狠狠地捏了一把那嫩生生的玉团儿,再伸进襦裙又抚了一把莹白玉润的秀腿:“你的这儿……还有这儿,只有我一个人能碰,就算是贴身伺候你的丫头,也是不准碰的。” 阮兰芷被他搓弄的浑身酥麻,生怕他再要作恶,于是赶忙求饶道:“除了女学,老太太本就不许我出门,如今我都出来一天一夜了,你再不放我回去,我只怕要留在这山上,再也不用下去了。” 苏幕渊见阮兰芷说的有趣,伸手捏了捏她的小琼鼻,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回去也好,往后干脆就跟着我,省得我镇日惦念着你被人偷了去,正好我两个在这山水间,做一对不问世事的戏水鸳鸯。” 苏幕渊说着说着,仿佛得了什么好事儿一般,又道:“只不过这竹林藏娇实在是对不住阿芷,少不得还是再去打造一栋金屋才行。阿芷乖乖儿地在家中等我,这次我就带兵上漠北抢些突厥贼的钱财去,运回来统统用来给你造金屋好不好?” 实际上苏幕渊这话完全是调侃,作为垄断术朝经济大动脉的赵家真正的幕后主子,他的财力早已是不可估量。 “……”阮兰芷轻咬着下唇,想说些话来斥骂苏幕渊,可转念一想,这人惯是个涎皮赖脸的,说的多了,给他钻了空子,反而还来劲儿,她索性就闭口不开,省得到时候让他找到话头子,又是没完没了的耍无赖。 阮兰芷被苏幕渊搂在怀里,原本憋着一肚子的火,可被这野兽痴缠了一天一夜,深知反抗是没甚作用的,干脆也就由着他去了。 两人又歪缠了一阵子,眼看着要到响午,苏幕渊饶是再眷恋不舍,也不得不送人回去。他在心里不由得感叹,这娇娇人儿怎地就这般小,要到她及笄,还得等两年去了,真恨不得阿芷一夜之间就长大成人,自己好赶紧娶回家去,好好儿疼宠着。 苏幕渊又在心里盘算,翻过年去,阿芷就十四岁了,三书六礼一一过程,算算日子,怎么也得个一年半载,到了那时,差不多阿芷都要及笄了。 时间太长,恐生变故,苏幕渊当下决定,等他这次去戍边回来,早早儿去下聘书,省的夜长梦多。 一路上,苏幕渊抚着小人儿的秀发,又是不放心地细细叮嘱:“阿芷往后出门,可不许离了剑英的视线,我再拨几个侍卫混到你们府上做下人,你若有什么事儿,他们也好就近保护你。” 阮兰芷闻言,仰头觑了苏幕渊一眼,这哪里是什么保护,分明就是看住她的手段,思及先前周庭谨说的那些话,阮兰芷不阴不阳地讽道:“我能有什么事儿?若真有事儿,只怕也同苏侯爷脱不开干系。” 苏幕渊见怀里的人儿一脸的不以为然,他哪里看不出阿芷这是还在同他闹别扭呢? 苏幕渊嗤笑一声道:“怎么?要回去了胆子就大起来了?” 苏幕渊说着,张口去咬阮兰芷那小巧精致的耳珠子,又熟门熟路地将大掌伸到她的衣襟里,使坏地捏了捏那对嫩生生的雪团儿:“阿芷瞧瞧我在做什么呢?你年纪还小,这儿被我揉捏久了就会生的更大了……” “啧啧,你这身子白嫩软滑的,养的真好……” 阮兰芷闻言,俏脸儿蓦地就红了:“你这没脸没皮的,都诨说些什么呢?” 苏幕渊抬手捏着阮兰芷的下颔,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阿芷难道忘记了我是怎么弄你的了?昨个夜里,是哪个哭着嚷着叫我怜惜些的?若不是怜你娇嫩……我早就真刀实枪的‘疼爱’你千百来回了。” 阮兰芷见他越说越无耻,浑身气的直发抖,自己明明没做过什么恶事,为何惹上苏幕渊这头禽|兽,平白无故受了多少辱没…… 苏幕渊对待自个儿心爱的女子,简直就同街上的地痞无赖一般,什么下流话都要说一说。 这就好似年幼的孩童,终于得了朝思暮想的心爱之物,怎么玩弄都不够,非要时时刻刻地搂在怀里,拴在身上,才能放心片刻。 苏幕渊每回见到阮兰芷,都想狠狠地作弄一番,明明心里疼的要命,却又克制不住的想要欺负她:“阿芷你且记着,不管我这次要去戍边待多久,你都只能等着我,从今往后,你只属于我一个人,其他人,你连想都不要想,听明白了吗?” 阮兰芷并不搭话,她就是恼恨他这般强横霸道,分毫不顾及他人想法的模样,然而自己那点子力气实在是不够看,又怕惹恼了他,到时候又是不管不顾地在马车上对自己胡来,思来想去,干脆撇开头,佯做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苏幕渊明明就是个爱轻薄人的无耻之徒,哪里还有脸说些要求她的话来? 哼,她偏就不要如他的愿!等着瞧吧,反正塞北离京城有上千里的路途,到时候她想做什么,那苏幕渊哪里又管得着呢?现在暂且先忍耐着,等他走了,还不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说来说去,他这般威逼利诱,不过是吓唬吓唬她一个小姑娘罢了。 苏幕渊见她恼恨自己,只但笑不语,他想了想,重新将她的身子掰正了,强迫她面对自己:“前一年突厥汗国闹分裂,那赫连元昭的胞弟联合了几个对他不满的部落,一同反对他的统治,那赫连元昭自顾不暇,戍边这才平静了些。” “阿芷,若是可以,我是绝不想离开你身边的,前日接到斥候送来的线报,说是突厥频有动作,如今塞北不太平,我已接了领兵的旨意,不日就要动身,我一心想着出发之前再见你一面……”苏幕渊说这番话,就是在解释他这两日的行为了。换做旁的人,他又何曾多费一句唇舌? 只不过阮兰芷已经气昏了头,她一心恨着苏幕渊的放诞无礼,下意识里就忽略掉了他所说的话中,那担心而又渴盼的语气。 两人别扭了一路,马车渐渐驶入京城,拐进赵府的胡同之时,两辆马车正候在巷子口,剑英和赵家主母王氏立在一旁,不停地朝外张望着。 王氏与剑英见是主子的马车过来了,赶忙迎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叫了声:“侯爷,姑娘。” 两人等了半响,那马车中的人也不见出来,细细一听,车里还隐隐约约传来别的动静儿,那断断续续的挑逗戏弄,与猫崽儿一般的娇嗔,听的人脸红心跳。 隔了好一会儿,那车里又传出细弱的哀求声与口舌相交的湿漉漉水声,吸吮声,以及男子低哑的调笑声。 剑英与王氏两个俨然知道马车里头坐的是谁,俱都不敢说话,只不动如松,面无表情地低垂着头。 约莫是天色渐渐晚了,苏幕渊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怀里的小人儿。彼时,阮兰芷靠在苏幕渊的怀里,湿漉漉的水眸里眼神涣散,那被狠狠亲过的樱唇,水润亮泽地微微颤抖着,好半响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幕渊打横抱起阮兰芷跃下马车,剑英几步上前,想要接过姑娘,却被他冷冷地瞪了一眼。 “王氏,待会儿你送阿芷回去,该怎么应付阮府那老太婆子,就不用我说了吧?”苏幕渊淡淡地瞥了立在一旁的王氏一眼,问道。 王氏闻言,毕恭毕敬地答道:“奴婢自然知道,还请侯爷放心。” “嗯,那你们就去吧,我回来的迟了,待会儿还得去皇宫,今夜圣上设宴,要本侯去喝送行酒。这段时日,阿芷就拜托你们照顾了。”苏幕渊说这个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完全是粘在怀里的人儿身上的,眼神里浓浓的不舍,看的阮兰芷有些头皮发麻。 苏幕渊动作轻柔地将阮兰芷送上另外一辆马车,后头还跟着一辆车里似是堆满了货物,苏幕渊开口解释道:“那马车里头的东西,都是我这两日抽空去御街里购置的,这些个物件儿都是通过剑英口述阿芷的爱好来准备的,若是还差了什么,你再差人交代王氏去买。” 53、多情儿郎言别离 先前只有两个人单独待在马车里,没人看着他们,阮兰芷倒还能镇定,如今见剑英与王氏在一旁面色淡然的将目光投向别处,只怕她们早已知道自己与苏幕渊那头野兽的关系了…… 想到这一层,阮兰芷那薄脸皮儿立刻就红得跟烧起来了一般:“我这就走了,你不要送,赶紧?意烈幌氯ス?锇伞! 苏幕渊见阮兰芷一副急着赶他走的样子,这小人儿,俨然是害羞了…… 他痴痴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开口逗一逗她:“怎么,你不想我送?可我偏想要送你。” 阮兰芷闭了闭眼,她忍了又忍,不停地在心里告诫自己,这野兽马上就要去戍边了,莫要同他计较,千万不要回嘴,省得他越发来兴致,赖着不肯走…… “也罢,知你是个面皮薄的,我就不同你顽笑了,阿芷且放心吧,我手底下的人口风都是极紧的,不敢笑话你的,往后缺什么,只管找王氏拿,知道了吗?”苏幕渊此时就好似一个出远门之前,安抚小娇妻情绪的郎君一般,不厌其烦地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苏幕渊想了想,不放心地道:“阿芷,我这就走了,你记住我在车上同你说的话,再不要沾惹其他男人。” 阮兰芷真真儿是有些恼了,这人在马车上没脸没皮也就罢了,临了,还要把这些个事儿一提再提。 什么沾惹其他男人?这话实在是让人难堪,好似她是个不安于室的女子一般。再者,她一个还未定亲的小姑娘,被他这样戏弄,叫人知道了传出去,往后她还做不做人了? “你又在诨说什么?”阮兰芷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娇叱道,“好端端的,又没头没脑地提这些个怪话,你再逼我,大不了我上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自此青灯常伴,再不同任何男子来往,这下你可放心走了?” 苏幕渊抚了抚阮兰芷那粉雕玉琢的俏脸,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你若是去山上静养一段时间也好,省的那些个劳什子姓薛的,姓周的,又来撩你,没得叫我知道了,放心不下。” “……”阮兰芷听到最后,也顾不上什么端庄婉仪了,抡起小拳头就去砸苏幕渊那硬邦邦的胸膛。这人没皮没脸也就罢了,说出来的话也能气死个人。 苏幕渊见阮兰芷真的恼了,只将她圈在怀里,大掌包住那白嫩的柔荑,凑到自个儿的薄唇上亲了又亲,他柔声哄道:“好了好了,别使小性子了,我这铜皮铁骨的,没得打痛了你,叫人心疼。” 阮兰芷气的粉脸酡红,又拿苏幕渊毫无办法,两人在别人家巷子口里拉拉扯扯,不过是平白叫人看笑话罢了,末了,只好娇喘微微地住了手。 这两个打情骂俏的“冤家”,只看的一旁的王氏,掩着嘴儿不住地笑,那剑英虽然依旧是板着脸,可从眼神里却能看出一抹兴味。两人在心里有志一同地思忖着:想不到平日里不苟言笑,冷血阴鹜的主子,见了姑娘竟是这般模样…… 阮兰芷恼恨不已,只觉得自己的面子里子都被苏幕渊这个混蛋给败完了。 苏幕渊可不管旁的人怎么看他,只径自搂着阮兰芷的纤腰,偏头对剑英与王氏道:“天色不早了,你们替我送姑娘回去,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要尽心尽力地照顾她。” 两人闻言自是忙不迭的敛衽行礼,叠声称是。 话别过后,阮兰芷终于摆脱了那野兽,乘马车回阮府。两辆马车行到西湘胡同的时候,却见阮府侧门还停着一辆眼生的马车。 王氏见阮兰芷眼中疑惑,笑着开口解释道:“还真是无巧不成书了,今儿个阿慧请了姑娘家的老太太去戏园子看戏来着,这会子只怕刚刚送她回府,姑娘瞧瞧,马车还在这儿呢。” 说起来,这王氏与赵慧只是对外宣称的母女,实际上两人倒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王氏在赵家,是负责将精心培养的有用之人选拔出来,送到各州郡赵氏分号做管事儿的,赵慧对她十分尊敬。 阮兰芷闻言点了点头,剑英率先跃下马车,再将她接了下来。 两辆马车停在西北角门处,几个粗使的下人十分灵醒地迎了上来,阮兰芷瞧着面生,想来是苏幕渊安排进来的,哼,这厮手脚倒是快。 这些男子也不多话,一个个或低垂着头,或望向别处,俱都眼珠子不敢乱瞟,更别提看阮兰芷一眼了,男子们只径自走到第二辆马车处,抬起箱笼健步如飞地往婧姝院的方向走。 眼见着箱笼都抬的差不多了,王氏也没有开口辞别的意思,她朝着阮兰芷笑道:“姑娘,我随你去见一见老太太吧,打个招呼,也免得她为难你。” 阮兰芷闻言,柔顺的点了点头,于是一行人又往花厅走去。 阮兰芷在心里思忖着,那赵慧也算是个誉满京城的人物了,听说她做起生意来很是有些手段,前次赵慧来府上,因着几个姐弟捣乱,自己手脚受了伤,也没看明白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今日赵慧既来了府上,怎么样也要去见一见才是。 花厅里,万氏与赵慧两个正在叙话,抬头见一名仆妇打起帘子,紧接着,一名容色如新月的小姑娘,领了一位富态的中年女子缓步进来,来人正是阮兰芷与王氏。 那万氏见王氏来了,率先就站起身来去迎王氏:“亲家母怎地来了?莺莺厚着脸皮在你们府上叨扰了一晚,老身很是过意不去。” 王氏笑道:“没有的事儿,莺莺乖巧的很,我昨日去族学附近办点事儿,正好碰上莺莺,缠着她聊了好一会儿,又舍不得她走,就硬拉着莺莺上府里来陪一陪我。” 就在万氏与王氏寒暄之时,阮兰芷感受到一道探究而又锐利的视线,来来回回地将她从头到脚地扫了好几遍。 这视线实在是有些刺人,阮兰芷颦着柳眉,有些不适地朝那人看去,却见一名面生的女子,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想来坐在堂上的人就是赵慧了,阮兰芷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 只见她看上去二十上下的年纪,生的眉清目秀,面如春桃,身材高挑,体态窈窕,是个美人的模样。 赵慧今日穿了绢纱金丝绣牡丹对襟长衫,里头露着一抹湘妃色裹胸边儿,脖颈和锁骨都露在外面,腰上系着两掌宽的藕荷色束腰,下着缕金绣百蝶度花缎裙。 一头乌发挽成朝云近香髻,用那金镶红宝石花穗缠枝步摇固定住,赵慧穿戴的衣裳头饰虽然典雅昂贵,可最吸人眼睛的,却是她胸前那对胀鼓鼓,硕大无比的玉峰。 阮兰芷有些惊叹地多看了两眼赵慧那对颇为壮观的玉峰,不由得想起苏幕渊那头禽|兽这几次见面,总爱揉自个儿这对小包子,并且还口口声声说着要给她揉的大一些,再大一些…… 想到这儿,阮兰芷那张俏脸蓦地就红了。 是不是,是不是……男人都爱女人胸前那四两肉? 这厢阮兰芷在打量赵慧的同时,赵慧也在瞧着她。 昨日主子同阮府里的姑娘在竹林庄子里过夜的事情,赵慧也是知道的,因此她今日特意请了万氏出去看戏,送老太太回来的时候,顺便可以看一看,能得主子的另眼相待的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此时赵慧在一睹阮兰芷的真颜之后,心里却越发地难受了。 赵慧确信眼前这位妍艳?i丽,娇美无匹,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完美,比鲜花还要娇嫩的小姑娘,就是前一次来阮府,主子在花丛里单手托抱的娇小人儿。 赵慧的一颗心泡在了苦水里,她不得不承认,这阮府的嫡出姑娘,的确是个莺惭燕妒,见之忘俗的谪仙人物,只怕再过两年,这小姑娘的美貌将是整个京城无出其右的存在。 呵……原来,自己思慕了数年的主子,心里喜爱的是这副模样。赵慧黯然地思忖着。 “莺莺,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赶紧给你未来的娘亲行礼!”万氏不满地剜了阮兰芷一眼,这丫头,才在外头住了一天,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忘记了! 万氏一声呵斥,倒令两个人同时惊醒,阮兰芷颦了颦眉,心里生出了异样的排斥感,赵慧算自己哪门子母亲? 只不过腹诽归腹诽,阮兰芷在万氏面前,素来都是个乖巧听话的模样,她深知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不顺着自己这位祖母,往后这几天她一定没有好日子过。 “莺莺见过慧姐姐,姐姐金安。”照理来说,赵慧不过大她八岁,让她腆着脸皮叫人“母亲”,她是叫不出口的,何况这赵慧还没嫁给爹爹呢,叫姐姐,总归是不出错的。 阮兰芷走到赵慧面前,毕恭毕敬地敛衽行礼,赵慧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容色惊人的小姑娘,刚想叫起的时候,却在阮兰芷的身上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东西,她的脸色立时变得青白。 阮兰芷今日穿的衣裙本来是将身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可她行礼的时候,脑袋下垂,露出了一截白皙如玉的后脖颈,上面有一道十分暧昧的红痕…… 赵慧生怕自己看错了,她特地拖了一会子,细细地盯着那处瞧了半响,确认那红印子并不是什么胎记,这才冷着声音叫起。 赵慧这些个小动作,阮兰芷并没发现,可赵慧接下来说的话,就十分诛心了。 “太太,阿慧今日要跟您陪个不是。”赵慧扬起脸,偏头对万氏道。 “这话又是怎么说?”万氏笑着回道。 “阿慧瞧着今日请太太看的戏文并不好,那《南西厢》里‘科诨’的,实在是太过粗鄙了,动辄就涉及淫|乱之事,有些话,关起屋里都说不出口,这花脸竟然公然在戏台上说出来了。那些个淫|秽话语,实在是污耳朵。”赵慧这般说着,还拿余光瞥了阮兰芷一眼。 54、巧化解咄咄逼人 “阿慧瞧着今日请太太看的戏文并不好,那《南西厢》里‘科诨’的,实在是太过粗鄙了,动辄就涉及淫|乱之事,有些话,关起屋里都说不出口,这花脸竟然公然在戏台上说出来了。那些个淫|秽话语,实在是污耳朵。”赵慧这般说着,还拿余光瞥了阮兰芷一眼。 正所谓插科打诨,填词之末技也。 在戏文里,想要做到雅俗之人,智者愚人统统喜欢,那这‘科诨’就更加得注意了。 却说这《南西厢》唱的是南戏,西厢的剧情本就是引人入胜,令人着迷的一出好戏。 演这《南西厢》角儿的人自然是必须情真意切,惟妙惟肖,只不过,一出戏往往得好几个时辰,兀长的时间里总有枯燥乏味的时候,看得久了,就容易打瞌睡。 这种时候,就需要花脸来插科打诨一下,使人忍俊不禁,嬉笑一番,振奋一下大家的精神,这样的戏文才让人不会觉得疲倦。 因此戏文里的插科打诨妙处在于通俗可笑,而其所忌讳的,又是太过粗俗。打诨的花脸若是唱的不好,贫嘴净是说些自以为很有风情的污糟荤话,那就非常惹人厌了。 当然,赵慧与万氏今日所看的《南西厢》戏文,可能只是花脸为了哗众取宠,惹人发笑,说了几句荤话而已。不说旁的,这在戏园子里,早已是见怪不怪的事儿,有些贵妇人,偏偏就爱听这些个脸红耳热的荤话,觉得既刺激又有趣。 如今赵慧坐在扶手椅上,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众人听罢,自是神色各异。 先说万氏,老太太听了这番话之后,不由得在心中思忖,这赵大姑娘经商的手腕很是有一手,想不到这私里却是个保守又拘谨的性子,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是个风流种,也不知这两人凑到一起,将来是个什么光景。 只不过……一旦这赵大入了阮家的门,捏圆搓扁,还不是由着她万氏说的算? 万氏在这京城里待了大半辈子,她在戏园子里看的戏,比这更加粗俗的段子她都见识过,因此照万氏来看,今日《南西厢》里的花脸,已经算是规范又雅俗周全的了。 说完万氏再说王氏,她听完赵慧这话,不由得蹙起了秀眉,在她眼里看来,看戏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 像是赵家开的戏馆子里头演的戏,比这个龃龉的话可多了去了,赵慧闲暇时也曾邀她一道去看,有时候那戏台子上演起了男女之间的情|事,赵慧甚至是不错眼地看得津津有味的,也不见她私下里抱怨一句,下|流龌|蹉什么的,怎地她今日非要在阮府里说这样的话? 王氏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赵慧一眼,又瞧了瞧立在万氏身边,乖巧可人的阮兰芷,她在两者之间来回打量,细细捕捉两个姑娘的表情,她的心里,立时就跟明镜儿似的透亮。 王氏与赵慧相处了数年,虽然二人没有什么真正的血缘关系,可平日里她对赵慧多有照拂,也是拿赵慧当做半个女儿来看待。 王氏自认对赵慧的心思是极为了解的,毕竟赵慧恋慕主子的事儿,王氏曾一一看在眼里。 实际上,她并不看好赵慧的感情,像主子那般年纪轻轻就已经身居高位的男子,自然是狠心绝情,心肠冷硬之人,从他平日里狠厉的手段便可窥知一二,主子哪里是赵慧能匹配得上的? 赵慧除了蹉跎自己的岁月,这段感情压根就不会有任何结果。 只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赵慧这般年复一年地守着主子,令王氏十分心疼这个傻姑娘。 然而感情上的事儿,也不是她能劝得了的,若是两个人能成,她还不帮赵慧一帮?可主子显然是没这个心思的,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怎能做出些逾矩的事儿来? 王氏早就猜到赵慧一门心思扑在主子身上,想来主子也是有所察觉,他这才将赵慧当成一颗弃子丢来阮府。 虽然主子这番作为实在是狠心,可他对王氏有恩,当年她被夫家赶出来,无路可去,即将吊死在树上的时候,是主子给了她一条活路,对于王氏来说,苏幕渊不光是恩公,毫不夸张的说,主子还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因此王氏对赵慧同情归同情,却不影响她打算全心全意的照顾阮兰芷,毕竟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背叛主子。 赵慧如今说出这样伤人的话,究竟是在给谁找不痛快呢? 别到了最后只有她自己不痛快才好…… 王氏思及此,又偏头去看了一眼谪仙儿一般的阮兰芷,忆起傍晚时分,主子对待阮姑娘,那柔的能滴出水来的眼神……王氏还真是没想到,原来瞧着冷心绝情的主子,竟然也有如此疼惜人的时候。 尤其是在看到阮兰芷委屈又羞愧的红了眼眶之后,王氏不由得在心里叹息,阮姑娘可是主子心尖尖上的人儿,光从下午主子不假他人之手,视若珍宝地抱着姑娘,就可想而知了。 最后要说的,则是阮兰芷了,她听到赵慧说的这番话之后,一张粉嫩玉琢的脸上血色尽褪。 也许是做贼的人格外心虚,阮兰芷听到这番话,总觉得赵慧在讽刺自己不洁身自好,可是……那样强势的人,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呢? 思及此,阮兰芷心里越发地恼恨起苏幕渊来,都怪这没脸没皮的野兽缠了自己一天一夜,也许旁的人能糊弄过去,可这赵家人又哪可能不知道呢? 与此同时,阮兰芷又在心里疑惑,这赵慧先前说的那番“淫|秽”的话,俨然就是冲着自己来的。阮兰芷心中十分清楚,赵慧与苏幕渊决不是什么劳什子表姐弟,上辈子,她甚至压根就没见过赵慧这么个人! 阮兰芷越是猜测,心中的疑虑越是深重…… 那他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 就在大家各自暗忖的时候,万氏却缓缓接口道:“赵姑娘说的是,今日这戏文里头的花脸,的确说的不好,如果只是为了引人发笑,那人世间的玩笑话可就太多了,何必要专门谈论男女之间的那点子事儿呢?” 万氏说着,突然偏头来看立在一旁的阮兰芷,意有所指地问道:“莺莺,你说祖母说的对不对?” 万氏有意让这对未来“母女”套套近乎,于是将话头子引到了阮兰芷的身上,顺便让她与赵慧说说话,亲近亲近。 阮兰芷原本正是气苦,听到万氏突然点了她的名,她先是偏头看了一眼赵慧,只见后者的嘴角略略上翘,那微弯的弧度,俨然是有些讽刺的意味。 于是阮兰芷若有所思想了一想,这才接话道:“祖母与慧姐姐说的是极,说科诨的,就该善开玩笑,但是不能过分地说些不雅的话,就算是要说那男女之间的事儿,也该顾及丈夫不在场的太太们的颜面……” 阮兰芷说到此处,见那赵慧面色微变,于是越发肯定了自个儿心中的猜测,她意有所指地又道:“有些事儿说半句,留半句,或是说一句,留一句,又或者借其他事儿来比喻,说东指西,借此代彼,虽然说的是这东家的长,道的却是那西家的短,留些余地,让看戏的太太们自己想一想,回味一下,岂不是更好?” 阮兰芷蹲了一顿,又颇具深意地又道:“如此一来,这些男女之间的事儿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是太太们心里都能明白其中的含义,那么这男女之事没有宣之于口,实际上也和听见了没什么差别。” 阮兰芷这一番话说出来,虽然听着有些弯弯绕绕的,仔细一想,却是十分有道理的。 当然,她这更深一层次的含义便是,有些话没必要说的太直白,让人下不来台。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大概就是这个理儿了。 王氏在一旁听了,不由得暗暗叫好,阮兰芷这话说的又巧又妙,不光化解了自己的尴尬与窘迫,却还不卑不亢,丝毫没有刻意讨好赵慧的意思,但是又教赵慧留些余地,大家面子上都好过些。 呵……想不到阮兰芷这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竟是个心思玲珑的,难怪主子如珠如宝的爱她…… 实际上,赵慧的的确确是小题大做了些,在京城里,许多公子哥儿或是有钱的阔太太,私下里都爱看这些个带有淫|秽话语与艳|情动作的戏文,术朝本就风气开放,有些戏园子还专门演这些男女情|欲之事的戏码,以口代笔,以身代画,给看客们演绎出一副活生生的春宫图,许多戏子穿着香艳的薄透衣衫,做着些惹火的动作,勾得许多有钱的贵人们一掷千金去观看。 当然,这些个戏码是严令禁止男女一起看的,毕竟男男女女一起看这些个脸红心跳的戏文,实在容易擦枪走火。有些已有妻室或是已有丈夫的男女一同观赏,更是容易打开“偷|情之门”。 赵慧闻言,有些讶异地侧了侧头,她倒是没料到,这阮府嫡出的姑娘表面上看上去是个不受疼爱的柔顺模样,本以为是个空有皮囊的应声虫,谁知竟是个牙尖嘴利,说话不饶人的美人狐。 赵慧虽然面上还保持着微笑,可那眼神里却透露着冷意。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小丫头堵的说不出话来…… 实际上,赵慧听到王氏说起主子接了阮府的姑娘去竹林庄子歇息一晚,叫她帮着遮掩遮掩的时候,心里难受至极。 她也知道王氏故意同她说这些话,就是让她死心,毕竟她先前为了陷害阮家大爷,甚至还找了个胡姬来,勾得别人做了那二男挣一美的龃龉事儿。 赵慧实在心有不甘,她就是想来看一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儿,能够让主子特殊对待?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呢?主子的事儿,哪里轮得到她来置喙? 既然人已经见到了,赵慧也不欲多待,省得看着心里难受,于是她与王氏又在花厅里同万氏寒暄了几句,也就起身告辞了。 阮兰芷扶着老太太起身送到门口,瞧着马车驶出了胡同,这才往回走。 “莺莺,你在赵府住了一晚上,那儿是个什么样子?”万氏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 “那赵府里头十分奢华,比咱们阮府可大的多了,只不过……毕竟是上人家府里做客,孙女儿生怕出丑,也不敢随便走动,只顾陪赵家大太太说话来着,后来说得困了,就歇在太太的屋子里了。”阮兰芷神色平静地回答道。 万氏闻言,点点头又道:“你做的很好,阮府如今虽然式微,好歹也是名门之后,不能让那些个商贾轻贱咱们。” 说到这儿,万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狐疑地看了阮兰芷一眼:“莺莺,你住在王氏屋里可不妥,那赵有良……” 阮兰芷闻言,心中暗笑,早就知道你会有此一问:“祖母就放心吧,赵家大爷上德庄收账去了,得三天才回,不然我哪里敢住下呢。” 实际上万氏早先就听赵慧说起赵有良不在府上的事儿了,万氏故意这样说,只不过是试一试她罢了。 既然莺莺昨夜在赵府,又怎么一副头一回见赵慧的样子?万氏不放心地打量了阮兰芷半响,见她柔顺地低垂着头,还贴心地叮嘱着:“祖母仔细着点儿,这小径上有小石子。” 虽然万氏对阮兰芷昨天夜宿在外的事儿疑心重重,可问了这样几个问题,莺莺却又能一一回答上来。 难道……莺莺去那赵府,并没有碰上赵慧? 万氏心里肯定是不信的,可她又想不明白,若是莺莺没有宿在赵府,没有见过赵慧,那为什么王氏同莺莺在一起?甚至还特地送了她回来?这实在是不合情理…… 可若是莺莺的确宿在赵府,又怎么会是没见过赵慧的模样,而赵慧瞧着莺莺之后,一脸惊讶艳羡的神色也不似在作伪…… 这真真儿是有些古怪。 这厢阮兰芷也在心里暗暗思忖,她知道万氏并不会轻易地相信自己,可也没有把柄不是? 送老太太回了慈心院,阮兰芷便同梦香与剑英两个挑了一盏纱灯,往婧姝院慢慢地走。 彼时,一阵夜风拂面而来,掀起了阮兰芷一角裙袂,飘飘渺渺,身姿楚楚,颇有脱尘绝世之美。 阮兰芷走在前面,心里正想着先前赵慧在花厅里那番话,她自也不知,距离三人五、六步开完的阴影处,还有一道高大颀长,挺拔若松的身影,正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 55、深夜叙话惹猜忌(上) 几人在廊下走着,阮兰芷心事重重地看了剑英一眼,满脑子想询问的话都已经滚到嘴边了,却又懊悔不迭地咽了回去。 阮兰芷惊觉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那赵慧同苏幕渊究竟是什么关系,关自己何事?做什么要在意他这些个事呢! 既然她这辈子打算不要再同苏幕渊沾惹上任何关系,那就不要想这些事儿,没得又让自己心烦意乱,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的苦差事罢了。 人总该有自己的底线,也许到了最后她会禁不住苏幕渊的痴缠而委身屈从,可身子守不住,难道自己连心也守不住吗? 这般想着,阮兰芷便有些赌气地收回了目光。 三人一路无言地挑着纱灯缓缓前行着,到了婧姝院的侧门处,守门的婆子听到动静,赶忙起身朝外看,见是姑娘,扬起笑脸来迎:“姑娘可算回来了,先前送来的箱笼都让人搬到耳室去了,刚刚才落了锁。” 梦香听了笑着答道:“谢谢宋妈妈了,晚些时候我再去检查一下。” 两人说话间,只听咚的一声,那守门的宋妈妈和梦香竟然同时应声倒地。 阮兰芷惊了一跳,上前两步,正要张口叫人,背后却搜地欺上来一道高大颀长的影子将她笼罩住,那影子发狠一般地将她死死搂住,阮兰芷拧过身来,那人喘着粗气儿,俯身下来正好?n住怀里香甜可口的樱唇,好好儿饕餮肆虐了一番,只可怜了阮兰芷,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发出嘤嘤呜呜的气声儿。 阮兰芷贴着浑身肌肉狰狞贲张的虎躯,鼻端萦绕着一股子淡淡的酒香气,这胆大包天,夜闯阮府的采花贼,不是苏幕渊又是哪个? 阮兰芷的小脑袋被固定在苏慕渊的怀里,动弹不得,只好困难地转了转眼珠子,扫了一眼身旁,果见剑英那叛徒,早就动作利落地捞起昏厥的守门婆子扶到一边,又去抬那人事不知的梦香,闪身避得远远儿的了。 实际上,剑英早就发觉身后有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跟着她们,等她不着痕迹地回头来看了一眼,却见主子故意暴露自个儿的身形给她看,显然是有意叫她给自己制造接近姑娘的机会。 于是眼看着到了婧姝院的侧门,剑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宋妈妈和梦香劈晕过去,方便主子行事。 “晚些时候得把绣楼里的其他下人统统都清理了,再上院子口守着。”剑英如此思忖着。 阮兰芷被亲的唇舌发麻,满腔的恼恨无处发泄,只气得猛锤箍着自己的野兽,她拼尽了力气百般挣扎,饶是小手儿被那坚硬如铁的胸膛砸得生疼,也不肯住手。等苏幕渊回过神来去捉那皓腕,阮兰芷的柔荑已是有些红肿了。 等苏幕渊松开她的檀口之后,阮兰芷早就被吮咂的阵阵头晕,两眼发黑,连站稳都困难了。苏幕渊见她浑身乏力,索性单手将她托抱了起来,笑的好似一只吃到荤腥的猛虎:“这才多一会儿不见,我想阿芷想的心肝都疼了。” 末了,苏幕渊将阮兰芷脚跟不点地的抱回了厢房里,放到榻上又压了上来。 这儿可不是什么人烟罕至的竹林庄子,而是在阮府里头! 阮兰芷哪里敢真的让这野兽胡来,她一边乱挣乱扭,一边急声喝止道:“苏幕渊,休拿你的脏手碰我!你不是上宫里吃践行酒去了吗?怎地又来我这儿诨闹!” 苏幕渊哪里会听她的,他将玉做的人儿搂在怀里又亲又摸,临了,想起自己喝到一半,火急火燎地撇了阿曜就往这阮府拔足狂奔的蠢事儿,不由得笑道:“我先才在皇宫里喝酒,乏味的很,满脑子想的都是阿芷,就找了个由头出来了。” 苏慕渊说着,又恶狠狠地咬了阮兰芷香气馥馥的樱唇,还不忘抱怨道:“先前入了宫,在那儿假正经地坐了半晚上,可把我给憋坏了,你现在不让我弄,那简直是要我的命。”“我真是恨不得一口吞了你,事到如今,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苏幕渊说着,又去扯她的衣裳,夏日衣衫轻薄,压根禁不住苏幕渊这般大力的撕扯,不用两下子就将阮兰芷浑身脱的只剩一件裹身的兜儿了。 明明灭灭的烛火,将阮兰芷那莹白如玉的娇嫩身子,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直看的苏幕渊口干舌燥,一股子邪火从小腹处不断地升起。 痴想了多年的相思之苦,一辈子的求而不得,苏慕渊这两日得偿夙愿,自是食髓知味,哪里肯轻易放过,于是乎一双大掌伸到兜儿里,肆意地揉弄那粉嫩的玉团儿,直弄得阮兰芷浑身发软,娇喘微微。 苏慕渊按着怀里的人儿,柔声温言道:“今夜我与圣上看了许久的舆图,发觉乌拉尔山脉那处有矿物,若是被突厥贼得知了,恐有争端,阿芷,我此次前去塞北戍边,只怕时日不短,你一定要等我……” 今夜苏慕渊心里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此时,他看着阮兰芷那姣好又娇怯的脸庞,脑海里蓦地生出了疯狂的欲|念来:“干脆我现在就把你给弄了,省的夜长梦多!你没了处|子之身,除了我,再难嫁出去,就只能等着嫁给我了……” “阿芷莫怕,疼也就疼这一遭,往后我定将你服侍得舒舒服服的,你且放心,今夜我弄了你,明日一早我自会上你父亲与祖母那儿去请罪,咱两个定下来了,外面不管骂什么,都有我一人担着,你什么都不用管,自安心地在家中待嫁,届时我得了手,也好放心地去戍边……”苏慕渊一边诱哄着,一边又去吮吻那嫩生生的雪肤。 阮兰芷的泪珠子就跟下雨似得,哗啦啦地往下淌。忆起先前在花厅里,赵慧那刺人的视线,以及含讽带刺的话语,她的脑子就犹如被针扎一般,突突的疼。 就算自己并不是自愿的,她同苏慕渊如今做的这些事儿,可不就是赵慧口中说的那些个淫|秽的事儿? 阮兰芷越想心里越是难受,尤其是在自家闺阁里,那种羞耻感就越发强烈了,于是只顾着哭嚷道:“苏幕渊,你喝了点子酒又疯魔了吗?叫我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淫|秽下流的女子,你就满意了?你,你是不是要逼死我才甘心?” 苏慕渊听不得“死”字,在听到阮兰芷这如泣如诉地哭嚷,以及薄唇里尝到的咸涩的泪水,他定定地看了阮兰芷半响,那幽深的褐眸里,满是看不清,摸不透的漩涡,好似要将阮兰芷深深地吸进去,再也不要出来才好。 末了,苏慕渊终于是叹了口气,往后退了退,直起身子来。 苏慕渊伸手搂住阮兰芷的纤腰,将她带到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捏住阮兰芷的下颔,迫使她微微抬起精致秀美的小脸儿,他温柔地将她脸庞上的泪水尽数吻到自个儿的嘴里,柔声安慰道:“阿芷,我的娇娇,你不要哭,你若是实在不想,我就不弄了,只不过明日一早我就得整兵出发,今夜我打定了主意,哪儿都不去,肯定要宿在你屋子里头,你再不要拒我。” 阮兰芷睁着一双又大又湿漉漉的水眸,那眼神里的愤怒和怀疑,戳的苏慕渊心窝子都疼了。 阮兰芷看了一会儿,赶忙一手打开苏慕渊钳着自己下巴的手,她别过脸,不再看他,一颗七窍玲珑心,又恨又苦。 阮兰芷在心里暗忖道:“苏慕渊这人,蛮横又霸道,他不过是喜欢我乖乖儿听话,由着他摆弄罢了。今夜若是不合他的意,还不知要怎么磋磨我,先前为了让我就范,竟然杀人陷害爹爹入狱,周大人说,那爹爹一心要带回家的胡姬,他寻了许久,竟然不知去向,偌大一个女子带着孩子,说不见就不见了……说不定这胡姬也是这狠心人安排给爹爹与那李三争抢的。” 实际上,阮兰芷今晚着实被赵慧刺了一回,她是个柔顺贞静的性子,又是个薄脸皮儿,哪里禁得住旁的人这样说她? 阮兰芷虽心里难受至极,却也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了一股子勇气,凭着那股气,她硬是强自忍着羞|耻,将赵慧反击了回去。 虽然话语间,她并没有让赵慧讨到便宜,可她这心里却仍然是被刺的难受,阮兰芷无比想要问一问,那赵慧与苏慕渊究竟是什么关系?说是表姐弟,她压根儿是不信的。 赵慧和苏慕渊同岁数,且又生的模样儿齐整俏丽,除了年纪大了些,也是个人物。 阮兰芷越发地想不透,苏慕渊为何要安排赵慧嫁给爹爹? 若是这两人干干净净的,为何那赵慧今天非要同自己说些个刺人的话?那眼神,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阮兰芷抢了她赵慧的心上人呢! ……心上人? 阮兰芷想到了这三个字之后,连眼泪都忘记流了,原本仓皇又凄苦的心蓦地就冷静了下来。 借着烛光,阮兰芷定定地瞧了苏慕渊半响,她不得不承认,苏慕渊这人虽是个异相,生得却是十分俊俏的,那五官犹如刀斧凿刻过一般,隽朗刚毅,俊美无俦,深邃摄人。 若不是他阴鹜无情,杀孽太重,折在他手上的敌军不知凡几,且幼年又有那些个不好的传言,只怕这京城里头也有不少喜欢“威远侯”的姑娘。 “苏慕渊,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句真话,你为何要让你的‘赵慧表姐’嫁给我爹爹?”阮兰芷既然心里想明白了,也不想藏着掖着,她直勾勾地看着苏慕渊的褐眸,十分冷静地问出了口。 56、深夜叙话惹猜忌(下) “苏慕渊,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句真话,你为何要让你的‘赵慧表姐’嫁给我爹爹?”阮兰芷既然心里想明白了,也不想藏着掖着,她直勾勾地看着苏慕渊的褐眸,十分冷静地问出了口。 彼时,苏慕渊搂着阮兰芷,正是情兴难歇,突闻小人儿无头无脑地问起赵慧,这才倏然察觉,阿芷一番话里似乎语中有异。 他垂头去看,却见怀里人挣扎不已,抗拒之意有之,厌恶之情也有之。 苏慕渊见她排斥,一腔热情冷却了下来,然而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迟迟没有说出口。 这话怎能说得?赵慧并不是他什么表姐,只不过是在塞北捡回来的一个孤女,专门替他办差的?如若不然,好端端地一个姑娘,怎地肯仅凭着他一句话就嫁来阮府做填房? 不仅仅只是这件事儿,苏慕渊猛然想到,当初撺掇胡姬勾得阮家大爷与李三争抢的正是赵慧,就算这事儿起因同他没有关系,可后来他知道了也没阻止,反而是将计就计杀人栽赃算计了一帮子人,若是叫阿芷发觉了这些,往后还不知要怎样同他闹别扭…… 思及此,苏慕渊的确是有些后悔了,他突然发现安排赵慧这枚棋子入阮府,真真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苏慕渊本先的意思是让这赵慧进阮家替他看住莺莺,毕竟上一世这个时候,突厥汗国在塞北频频动作,他陆陆续续往返戍边镇守了三年方才得以回京,那个时候,阿芷早已被她爹嫁给了苏宁时,两人相见不逢时,他就是想光明正大地娶怀里的小人儿也是回天乏力。 上辈子,苏慕渊曾暗地里调查过阿芷的娘家,也知道她嫁给苏宁时那个无用的东西,是李艳梅与阮思娇出的馊主意。那阮家大爷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孬|货,怀里搂着个成日想扶正的女支子,骨头都酥了,自然是她说什么都肯答应的。 这辈子,苏慕渊是绝不肯让这些事儿再次发生的,既然阮仁青这人一心只爱好女人,那他就送个厉害的女人给阮仁青做填房,方好压制住李艳梅与阮思娇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只不过……如今他被阿芷这么一问,原本动机就不单纯,真是说出来也引人误会,不说还是引人误会,一时间,苏慕渊倒是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这厢阮兰芷冷冷地看着苏慕渊,见他紧抿着薄唇一语不发地看着幔帐出神,并不答话,原本满心的猜忌得到了证实,面上的表情也越发冰冷了。 两人无言地各自猜忌了好半响,气氛越发地冷凝起来。 苏慕渊生怕说的多了惹来阮兰芷的怀疑,可不解释又怕她多想,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一边轻抚着阮兰芷光洁无暇的纤背,一边耐心地解释道:“阿芷,我让她嫁给你爹爹,也是为了就近保护你,赵慧是个伶俐人,绝不会为难你的。” 苏慕渊自是不知,他不说这个话还好,他如今这样一说,越发引起阮兰芷的反感,然而他还犹自不察地继续哄道:“你爹爹那个满心想着巩固地位的姨娘,你那个处处想要压你一头的庶姐,还有你那吃相难看的祖母,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趁着我不在,你爹爹又发起懵来,听信了那几个蠢东西的谗言,为了阮府的前途,把你嫁给个麻子脸,可怎么好?” 苏慕渊凑近了阮兰芷,啄了啄那柔软嫣粉的樱唇,又柔声道:“好阿芷,你倒是说说,叫我该怎么办?”那口吻里,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小心翼翼的求和。 可惜,憋了好半天气的阮兰芷却不领情,她嘴角翘起了一丝讽刺的弧度,兀自在心里思忖着:苏慕渊口口声声地说着赵慧嫁过来是为我好,可“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他可知道那赵慧自己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再者……阮兰芷知道他两个绝不是什么表姐弟,且她刚刚问出口的话,苏慕渊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避重就轻地把他两个真正的关系给糊弄过去了。 阮兰芷越想越是心凉,思及先前在花厅里赵慧那副刺人的模样,哪里就是苏慕渊嘴里说的伶俐人,绝不会为难自己? 呵……他倒是相信那赵慧,还给她如此高的评价! 阮兰芷这般思忖着,只忍着委屈的泪水不肯开口,撇过头再不去看苏慕渊。 苏慕渊见自己费了半天唇舌,这小人儿也不肯答言,反而别过头去不理他,只不做声儿地闷着头朝床里壁躺着,一副使性子不肯面对他的态度。 这一刻,两人虽身子紧紧地贴在一处,心思却是各自迥异。她是心有千千结,他则是愁肠百回绕。他满心期盼她相信自己,真正儿地爱上自己,她却是失望之极,心灰意冷,暗自打定主意,再不肯相信他,把一颗玲珑心捂得个密不透风。 苏慕渊目光灼灼地盯着阮兰芷的后脑勺半响,又从阮兰芷背后伸手将她掰过身子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阿芷,你面朝里的捂在衾被里做什么?也不怕闷着自己,嗯?”苏慕渊说着,细细审视阮兰芷脸上的神情,这小人儿虽不发一语,面色冰冷,可那湿漉漉的大眼里,满是委屈的水光。 苏慕渊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来,阮兰芷越发觉得憋屈,于是支起身子来,捞起原本枕在脖颈下的玉枕,就横在胸前,一副要撇清干系的模样,正色道:“侯爷还是回去吧,这大晚上的,你跑到我这闺阁里来宿夜,叫人知道了,我往后做不得人。” 苏慕渊闻言,脸色立时就沉了下来,他拽着阮兰芷的柔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强自克制着怒气道:“阿芷,我不爱听你说这些个话,更不许你同我撇清关系,你知道我今夜肯定是要宿在你这儿的,不弄你的身子,已是我的底线。” 阮兰芷见他面色沉沉,越发觉得气闷,她真是想不出,一个人怎能无耻到这个地步?大半夜的强行宿在未出阁的姑娘房里,临了,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口口声声说着不强占她的身子已经法外开恩了一般。 哼!他这般体贴,还真是天大的恩赐了。 阮兰芷又委屈又伤心,罐子既然已经摔破了,即使再摔也还是个破罐子罢了,她在苏慕渊的怀里奋力挣扭了起来,又抱起那玉枕,使了吃奶的力气往苏慕渊的胸膛上砸,谁知那可恨之人竟然不避不让,任她直直地将又沉又重的玉枕往自己身上磕。 苏慕渊毫不在意地任她发泄,毕竟阮兰芷那点子力气,砸在他身上压根就不疼,就算她手上拿的是匕首是尖刀,恐怕苏慕渊都不会避让,何况只是个玉枕。 阮兰芷见苏慕渊黑着一张脸死死地搂着自己的纤腰,任由她乱砸乱打,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干脆豁出去一般地张嘴嚷道:“梦香,梦兰!刘妈妈!杨婶子!来人救救我!” 阮兰芷几乎把这阁楼里头住的下人都喊了个通遍,可哪里有人影子呢? 原来这整个院子里的人,早都被剑英统统料理了…… 这个剑英,倒真真儿是个忠心护主的,为了方便她这个没脸没皮的无耻主子行事,那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的。 如今阮兰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挣扭了半天,身上的力气使了个精光,偏还要倔着性子不肯歇气,到了最后连玉枕都抱不动了,干脆就扔了手上的“凶|器”,捂着脸娇娇地哭了起来。 她实在是太没用了…… 想要摆脱这个涎皮赖脸又阴险至极的人,怎么就这么难? 苏慕渊见阮兰芷闹够了,这才又将她箍在怀里,耐着脾气哄道:“阿芷,我明日一早就走了,你这样气我恼我,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阮兰芷还想再挣扎,却是真的没有力气了,如今被他制住了身子,哭得眼眶微红的她,索性发了狠,一口咬上他的手臂。 阮兰芷发了狠劲儿的啃咬,可常年习武的苏慕渊,一身的腱子肉硬邦邦的跟铜皮铁骨一般,哪里是她咬得动的? 阮兰芷硌的牙疼,又不甘心松嘴,就这么磨了半响,最后终于是受不住牙根疼,捂着小嘴儿,浑身脱力地伏在苏慕渊的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她闷在他的怀里,偶尔还断断续续的传出那委屈又惹人怜爱的娇泣:“……你,你太可恶了……你为何就是不放过我?” “……不要赵慧,不要…她…不要她进府。” 苏慕渊见她好似一只被欺负得很惨的小猫崽儿一般,哭得浑身都在颤抖,叫人瞧着可怜极了。 他虽不知这素来柔顺的可人儿,怎地突然就不依不挠地发起蛮横来,却也觉得十分有趣,在他眼里,阮兰芷真真儿是爱人极了,不管是脾气秉性还是模样身段,处处都是世间独一份儿的。 于是苏慕渊又好气又好笑地凑过去亲亲她的香腮:“竟是不知,我的阿芷原来是这般粗野的小姑娘?” 阮兰芷听到“粗野”两个字,就跟炸了毛一般,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突然就推了苏慕渊一把,正好那苏慕渊也松了手,倒是叫她随意的挣脱了出来。 只不过先前阮兰芷实在是闹的太厉害,身上一点子力气也无,眼前阵阵发黑,又软在锦衾上,因着动作幅度过大,那唯一遮体的兜儿上的金链子也断了开来,堪堪地滑到腰间去了,露出雪白莹润的身子来。 苏慕渊看的越发动火,俯身下去就是一阵吮咂,形势万分危急,眼看着就要真的弄了她的身子去。 阮兰芷先前作天作地的好一番折腾,如今一点子力气也使不出,见苏慕渊兽|性大发,急的大哭起来,末了,只好软着身子流着眼泪弱着气儿道:“你说了你今夜不弄我的,难道你先前自己说的话统统都不作数了吗?你是不是想再逼死我一次才甘心?” 苏慕渊被倒打一耙,又见不得她那可怜样儿,硬生生地逼着自己停住了动作,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儿,额间的汗水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滴在胸腹上,落入锦衾里。 苏慕渊赤红的双眸端详了阮兰芷半响,终于是被她气笑了:“你这张小嘴儿,倒是会冤枉人,我爱你疼你还来不及,做甚么逼死你?我是宁愿我自己死也不要你死的。” 苏慕渊想着明早就要走,也不舍得为难小人儿,于是又温言道:“我明日就走了,你也闹了大半宿了,咱两个都别折腾了,你乖乖儿睡觉好不好?” 阮兰芷不甘心地想回嘴,可又实在是没力气了,索性也就不再同他吵了,于是乎,两人搂作一处,交颈而眠,倒是相安无事地度过了这一夜。 57、解猜忌铁骑出城(上) 大约是天光乍现,似晦还明的时候,苏慕渊霍然睁开了一双如鹰??闳窭?暮猪?? 按照他在军中的习惯,四更天就要摸着黑爬起来练一套拳法,然后再运功调息,修练那高深无比,变化莫测的天渊神功,这般过了二三个时辰,差不多也就要开始处理一天的军务了。 有的时候苏慕渊甚至彻夜直挺挺地坐在地上,看似一动不动,实际上则是在修练功法。 只不过今天特殊,毕竟怀里搂着个小小的娇人儿,他哪里舍得练什么劳什子功夫,打什么拳法。 如今阮兰芷娇娇小小地蜷缩在他怀里,莹白如玉的腿儿与他结实有力的长腿相缠,姣好的小脸儿依偎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浅浅地呼吸着。 彼时,小几上的灯笼已然熄灭,杏色半透明的轻容纱幔帐轻轻地垂落下来,苏慕渊忍不住俯身啄了啄那嫣粉的樱唇,他在心里愉悦地思忖着,这样一个小小的绣阁,怀里搂着一个娇娇的人儿,的确是能让人沉醉其中的温柔乡。 苏慕渊想,他费尽了一世的心机,放弃了一切,穷尽了一切,为的只是能这样与她终生相守…… 借着那一点点的微光,苏慕渊就这般痴痴地看着阮兰芷,他好似看不够一般,怎么都移不开目光。 忆起昨夜里阿芷毫无征兆的发怒,哭的委委屈屈,娇媚可怜,苏慕渊实际上是有些不解的。 按照苏慕渊的想法,他安排赵慧嫁给阿芷的爹爹,那完全是出于好意,是为了保护她不受那李艳梅与阮思娇的迫害。 等赵慧进了府,毕竟阮府有个当家主母在,李艳梅哪里还能扶正?那庶出的女儿自然也是越不过她这个嫡出姑娘的。 加上先前阮仁青入狱的事儿,苏慕渊自己心里有鬼,哪里敢多解释他同赵慧的关系? 可坏就坏在,苏慕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阮兰芷竟是这般排斥赵慧的。 苏慕渊不由得又忆起上辈子的事儿来,阮兰芷被苏府里那样多人欺负的时候,也不见她这样同他拧脾气,更不曾委屈地淌了大半夜的泪水。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昨夜里同自己这般闹呢? 他想,或许可以问一问剑英…… 先前也说过,苏慕渊常年待在军中,同僚也都是些个大老爷儿们,大家都是直来直往的性子,有话当面说便是,哪像阮兰芷脑子里那些个弯弯绕绕的想法,话说半句留半句,似遮似掩的,压根不让人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在军营里,连个母蚊子都甚少见到,放眼望去,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苏慕渊哪里能理解阮兰芷这般心思玲珑的姑娘,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苏慕渊手底下那群粗鲁胚子,大多家里都没有婆娘,俱是压根就不知道如何同正经姑娘相处,碰上好看的姑娘,更是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举止态度恐怕连他都不如。 将士们在戍边驻守,长则两三年,短则也要大半年才能回京城一次,大家心知肚明,娶个正经姑娘岂不是耽误人家? 只不过,男人们憋得时间长了,就算是心里想姑娘,回京也只能找些女支馆青楼败败火。只不过这帮子粗人,逮住一个有胸又有腰的,火急火燎地扛在肩头随便找间厢房就行起事来,谁有闲工夫怜惜顾及姑娘家的心情?俱都是提柄就上,酣畅淋漓,快活一番才是正经。 毕竟久经沙场,上阵杀敌,大家伙儿都是把命悬在刀口上,今日逍遥放纵一回,说不定明日就马革裹尸了,因此风流快活的时候,都是可着劲儿折腾。 苏慕渊为了犒劳属下,每回在征战归来之后,都提前命赵家名下的好几家青楼不得开门做生意,他亲自包下场子来,只专供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们泻火。 威远侯麾下的虎翼军,乃是术朝出了名的狼虎之师,一个个的俱都是勇猛过人的彪形大汉,床第之间也能将那些个青楼女子摆弄的死去活来,一连几天都下不来床。 因此这些青楼里的姑娘们,只要尝过了那猛烈的滋味儿,虽难以消受,可偶尔回味起来,又想念得紧,因此也是心甘情愿地任将士们享用。 虽然女支馆里的女子多半是银货两讫,互不相欠。可她们十分听话,把幔帐一放,任你恣意搓弄,任你畅快发泄,碰上那可心人儿,事毕,还搂着将士们依依不舍,的确都是真心实意地来伺候的。 不得不说,咱们这位冷血阴鹜的威远侯,实际上对姑娘甚少了解,包括对待姑娘的方式,还都是在那些个糙汉子聊天的时候听来的,毕竟一帮子粗人凑在一块,不就是聊谁腰细谁胸大谁的臀部挺翘那点子事儿嘛? 上辈子,苏慕渊一直以为表达喜爱姑娘的方式就是亲近她,满足她…… 因为军营里的将士们,都是这般对待陪自己睡的姑娘的…… 显然这些手段对待那些个青楼里的姑娘有用,可对待像阮兰芷这样琉璃一般易碎的小人儿压根就不适用了。 苏慕渊因着心里有着一个小人儿,自然从未想过去找女支女泻火,若是实在憋的难受了,他便练功调息,饮鸩止渴。 好在天渊神功里有一门心法叫做“固本培元”,可以让苏慕渊寥以纾解。 这所谓的“固本培元”,便是他一边在脑海里想象着阮兰芷的模样,一边控制自个儿的情绪与冲动,将那股子欲|念带来的压力与烈阳真气相融合,进而将自身的强大精力化为不可比拟的浑厚真气。 苏慕渊因着一直强行压抑着自己对阮兰芷的欲|念,故而他的欲求也比寻常人更加强烈得多,如今他整个人就好似一个即将溢满的烈阳真气承载体,已是极为危险了。 毕竟苏慕渊这般长期修练纯阳真气的天渊功,浑身只有源源不绝的烈阳真气聚集在体内,却又得不到阴|阳|交|合的循环转换,长此以往,饶是再强大的身体,也难以负荷。 然而一旦真叫苏慕渊尝到了女|体的滋味儿,那便犹如猛|虎开|闸,轻易不能浅尝即止,且阴阳调和,真气畅通之后,功力也会得到大幅度精进。 这也是为何苏慕渊每回见到了阮兰芷,就好似那急色鬼一般,总要忍不住欺身上前轻薄一番的缘故。 实在是憋的太久了…… 苏慕渊认识阮兰芷这么久,也算摸到了一点她的脾性儿,于是昨夜里她虽作天作地的折腾,却并不同她计较,而是由着她使使性子,哄一哄也就好了,毕竟男人包容女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哪知阮兰芷为的却是先前被赵慧羞辱的事儿,心里憋着一股气儿,想找他质问一番,却又羞于启齿,忍了好半响终于问出了口,他却又含糊带过,这便越发的不得了了。 这便是男子与女子想法的区别之所在了,苏慕渊以为阿芷今夜同他折腾半宿,一定是因为自己夜里跑来绣阁里轻薄她的缘故。 他想着,阿芷本就是个薄脸皮儿,不生气才有鬼,可她的确也是不懂男人,男人若是心里爱着一个女人,那是想尽办法都要亲近她,占有她,且决不允许旁的男人觊觎她。 偏偏女人这方面的想法完全是个相反的,她觉得你若是爱她,你就该敬着她,尊重她,以礼相待,绝不能不顾她的意愿,随便碰她。 苏慕渊想了老半天,还未真正儿想出症结之所在,这时候,门口响起了一阵轻轻地敲门声,不一会儿,又听到了剑英站在檐下隔着窗户,犹犹豫豫地压低声音请示:“主子,天已大亮,为了姑娘的名声……” 剑英哪能不知她新侍奉的这个姑娘,最是个要脸皮的,于是顿了半响又小心翼翼地道:“……要不,我去将府里的人再逐个儿敲晕?好让你两个再温存一会儿?” “……”装睡的阮兰芷闻言,差点子真的又气晕过去。 苏慕渊有这样知理懂事的衷心属下,真不知道是不是阮兰芷的不幸。 实际上,任谁被灼人炙热的视线盯了一早上,恐怕都睡不下去的。 阮兰芷原本昨夜里就伤心委屈,后来闹的累了也就睡着了,早上被苏慕渊这般看着,浅眠的她很快就醒了。 只不过经过昨夜里一闹,阮兰芷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慕渊,又羞又愧,整个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有些逃避地只盼着苏慕渊看一会儿就赶紧走了。 实际上阮兰芷醒过来的时候,真真儿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她睡了一觉之后,理智回笼,对自己昨夜里的疯狂行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为何自己昨夜里会如此的无理取闹?平日里那个和婉贞静的她上哪儿去了? 阮兰芷有些困惑……不过是个赵慧罢了,难道她嫁进来还能吃了自己不成?她作甚要在意赵慧与苏慕渊是何关系? 哭了大半宿,眼睛到现在还疼着呢,真是得不偿失!阮兰芷那羽毛一般又长又翘的睫毛颤了两颤,唉,也不知这苏慕渊要赖到何时才肯走…… 阮兰芷这厢正想着,一个湿热又温柔的吻就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清晨十分,覆在她身上的男子,说话带着特有的沙哑:“阿芷既然都醒了,做什么还要装睡?怎么,不敢看我了,嗯?” 阮兰芷见自己装睡被发现了,羞得不能自已,心儿吓的乱跳,索性一偏头,将酡红的粉脸埋进锦衾里,隔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道:“这都天亮了,你怎地还不走!” 苏慕渊见她那娇怯怯的模样,只觉分外可人,于是不由分说地捧起她的脸儿就是一顿亲吮,末了,他压抑着声音道:“好了好了,仔细闷坏了自己,我都要走了,阿芷还要这般同我别扭吗?” 阮兰芷拿这没羞没臊的野兽没辙,躲避不及,又无法推脱,心里思忖着,他就要走了,我的确没必要这个当口同他拧着来,说些软话让他安安心心地去北征,我自有我自在的时候。 于是阮兰芷倒也不同他争辩,只软着身子偎在他怀里道:“你去塞北也是为了咱们术朝的疆土,我自是盼着你好的,有你在,北边的老百姓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苏慕渊见她又乖巧又柔顺,整个心都酥了,他克制不住地掀了被子,一把箍着她的纤腰,又开始亲了起来。 阮兰芷心知苏慕渊待不了多久,于是半推半就地由着他去了。 苏慕渊真想就这般痛痛快快地弄了她,奈何时不我待,只能抓着一点子时间温存一番,于是搂着那柔弱无骨,滑腻光洁的身子,好一番亲摸吮咂,只弄得阮兰芷一身的痕迹方才罢手。 阮兰芷哪里受得住他这般热情,到了后来,竟“嘤”的一声昏厥了过去。 临走前,苏慕渊趁着阮兰芷还在睡,一把顺走了娇娇人儿昨夜里穿的粉底绣缠枝并蒂莲的兜儿,用力嗅了嗅,满是幽香,他满意地将兜儿贴身藏在怀里,方才面不改色地出去。 军中寂寥乏味,他也只能用这种卑劣的方式聊以慰藉了。 苏慕渊将将跃出窗子,见剑英表情严肃地守在院口子上,周围静悄悄地一片,俨然没有人。 剑英见到苏慕渊,毕恭毕敬地打了个稽首:“主子,这就要走了?” 苏慕渊沉沉地应了一声:“嗯,晚些时候你再进去伺候姑娘,她现在还睡着呢,别去打扰她。” 剑英自是点头称是,苏慕渊想起阮兰芷昨夜里的异常,便又问道:“昨天我带阿芷从庄子回城,后来你送姑娘回来,可是又见到什么人了?” 剑英闻言,想起昨晚赵慧在花厅里的那番话,于是一字不漏地告诉给苏慕渊听了。 苏慕渊听罢,面色立时沉了下来,他冷冷一笑,同剑英吩咐了几声,便施展起轻功飞掠出了阮府。 58、解猜忌铁骑出城(下) 差不多快到响午的时候,阮兰芷方才悠悠转醒,剑英扶起浑身酸软乏力的小人儿,去净室沐浴梳洗了一番,再伺候她将衣裙一件一件穿好。 穿戴完毕,剑英又将阮兰芷扶到妆镜前坐下,为她挽了个双环髻,同时在妆奁里挑了两枚小巧精致的宝钿固定在发髻两侧,最后拿了一个坠着花胜的链子缀在阮兰芷光洁的额前。 别看剑英是个会武的女子,实际上这伺候姑娘穿衣梳头的手艺她也是一样没落。 梳妆打扮的过程中,阮兰芷始终神色淡淡,不曾与剑英说过一句话。 毕竟阮兰芷是个格外自尊自爱的人,苏慕渊强行宿在她的绣阁里一夜,虽非她本意,可面对这知道始末的剑英,她仍是觉得膈应,且她对这个压根对自个儿不忠心的丫头,也有些忌惮。而那剑英也一副好似任何事儿都荣辱不惊地模样,尽职尽责地做着手上的事儿。 这厢将将打扮停当,那梦香便提了食盒子打起帘子走进来。 梦香对于昨夜里是怎么回到婧姝院的都不太记得了,只知自己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下人房的床铺里。 剑英扶了阮兰芷在桌边坐下,梦香将那食盒子掀开,里头是一小碗枸杞山药碧粳粥,并四碟分量不多的下粥小菜,有翠滢滢的醋溜黄瓜,白生生的召白藕,筋软光滑的夏月麻腐,碧绿爽口的旋切莴笋,最后,食盒的底层则是一碗热腾腾的羊|乳|羹。 阮兰芷虽然睡了许久,却也因着同那苏慕渊争吵了大半夜,早上又被弄醒了折腾了一番,如今她的手指头一点子力气都没有,甚至连端个小碗都是十分吃力的。 阮兰芷抬了抬软绵绵的手,发觉压根使不上力,她红着一张俏脸,本想赌气不吃,那剑英一眼就看穿了阮兰芷的意图,索性就端起粥碗舀了一勺粥喂到她唇边,神情严肃地道:“姑娘多少还是吃一点儿吧,身子要紧。” 梦香闻言,也转头来瞧,果然见自家姑娘一副恹恹的模样,她这小日子才走了没几天,莫不是……又病了? “姑娘哪儿不舒服?”梦香抢步上前,想要探一探阮兰芷的额头,后者本就脸皮发烫,哪里敢让她碰触,赶忙别过头急道:“我就是有点乏,没别的事儿,梦香别瞎操心了。” 梦香见阮兰芷那副弱不胜衣的样子,于是也加入到劝说的行列,同剑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阮兰芷本就是做贼心虚,生怕叫一无所知的梦香察觉到什么,这般想着,纵使再没有胃口,少不得还是勉强自己吃一些。 只不过阮兰芷本就是个用饭一粒一粒数着来吃的人儿,半个手掌小的瓷碗,她不过略略用了几口,就取出帕子来掩口,推了推剑英的手臂,表示吃不下了。 剑英是个知情人,她挑了挑眉,又盛了掺了木瓜粒的羊乳羹来劝阮兰芷用,这羊乳可是稀罕物,莫说是阮府,甚至连许多勋贵氏族家里的姑娘都不能常常吃到。 有书记载“常饮羊乳,色如处子。” 却说这羊的乳汁,是十分温补的,比起那牛乳来,不仅仅是口感更为醇绵细腻,它也比牛乳更加养肤,且十分适宜体质羸弱,气血不足的体虚之人食用。 如今在阮府里,除了阮兰芷,再没听说谁的房里可以天天吃上这稀罕吃食,都是苏慕渊托王氏送来的。 原先阮府家境尚可的时候,万氏为了养她这副白玉一般的小身子,也曾让阮兰芷喝过乳羹,只不过那羊乳也是不纯的,都是请奶|娘挤出来的人|乳或是牛乳掺着一点儿羊乳,喂给阮兰芷喝。 因着资源有限,阮兰芷当年也才半个月喝一次罢了,现在有了苏慕渊在暗中献力,她喝这纯羊乳羹,就成了早晚各一碗了。 却说这给阮兰芷做羊乳羹的厨娘,也是苏慕渊暗中安插进来的,这厨娘做的乳羹香浓绵软,口感细腻不说,还将糖蜜以及当季的水果切成丁,掺在羹里,让阮兰芷吃着甜丝丝的,半点子羊膻味儿都没有。 因此,饶是阮兰芷这种胃口极差的,也能每回用上小半碗。 这厢梦香见阮兰芷眉宇间带着一股子郁气,似是心情不太好,于是便挑了个话题来聊:“姑娘,我今日醒得晏了,没赶得及趴墙头,我听那大清早就在御街边儿上守着的王大哥说,铁骑出宫门时,很是威风,夹道上一睹风采的百姓们,都在议论纷纷呢。” 阮兰芷闻言,神色一僵,赶忙转过身去,却又不制止梦香聊起这个事儿……很矛盾,不是吗? 剑英见阮兰芷一副想接着听下去,偏还又佯作浑不在意的模样,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偏头主动去问那梦香:“真的?可是那威远侯的虎翼军?” 梦香点点头,双眼放光地又道:“我听那出去采买的王大哥说了,真的很是威风呢,今次威远侯北征,圣上又加封他做正一品天策大将军,军头司和街道司都出动了御前军和天武军来助阵,那阵仗,公主出降或是皇太子纳妃,也不外如是了。” 剑英闻言点了点头,已有所指地冲阮兰芷一笑:“姑娘,圣上可真看中威远侯啊……” 却说这“天策大将军”可不得了,执掌天策府,这天策大将军的职位在术朝的亲王、三公之上,与文官之首太师、太傅、太保三师,可平起平坐。 而这天策府则是术朝武官官府之首,凌驾于十四卫府之上,天策大将军可自己招募将才作为天策府中的官员,即所谓的“许自置官属”。 梦香一脸的兴奋激动,来回来去就是“天策大将军威风至极”之类,干巴巴的两句话,梦香虽然跟在饱读诗书才华横溢的阮兰芷身边,却是个不爱读书的,阮兰芷曾经也耐着性子教梦香认过几个字,可后来见她实在没兴趣,也就罢了,能认识些日常的字,也是好的。 王大哥虽然同梦香详尽的描述了,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整齐划一地打马走过十里御街的场景,可梦香个嘴笨的却没法子诠释,嘴里不停的重复着“铁骑很是威风”一类的话。 “……那威远侯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寒光闪闪的墨黑玄铁胄甲,威风凛凛地打马走在最前头,神气极了,他身后跟着气势迫人,银鞍白马,皂盖朱幡的数万大军,围观的老百姓们都被那架势震慑住了,连气儿都不敢大声喘。”王大哥当初是这样对梦香说的。 “那苏侯爷麾下的将士们,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有那骁骑、云骑、骠骑三军,也有弓箭营、习驭弩营、骑射营、长|枪营与步兵营,这样威武的队伍延绵了好几里,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真希望自己也能参军,投到威远侯的麾下,与突厥军好好儿打一仗。那真是光耀门楣的事儿啊,战死沙场也值得了……”每个男儿在年轻时,都有捍卫疆土,征战戍边的梦想,王大哥也不例外。 然而到了梦香嘴里,这些个话就缩减成了:“真是恨我怎地就起得那样迟,这样精彩的巡街都错过了。”梦香一边说着,眼神里尽是惋惜。 因着梦香词不达意,至于那巡街铁骑究竟是何等的壮观,阮兰芷是完全感受不到的。 大概也就是如同梦香说的那样,“很威风”吧……? 浩浩荡荡的军马将将出了京城,苏慕渊骑在高头大马上,紧抿着薄唇不发一语,身后一众将士们见侯爷神色冰冷,俱都将腰杆挺得直直的,生怕被他发现自个儿的精神面貌不佳。 实际上,面上阴沉冷鹜的威远侯,满脑子想的却是昨夜里睡在他怀里的娇人儿,雪白玉肤,娉婷绰约,还有那清晨床帐里的旖旎风光…… 苏慕渊下意识地抚了抚心口的位置,那盈满香气的兜儿正被妥帖地藏在那儿。 苏慕渊的思绪渐渐飘远:却是不知……阿芷醒了没有?可用了早饭? 如今他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舍得离开,可军令在身,只能义无反顾,一路往前。 队伍虽长,行进的速度却不慢,又往北前行数里,官道旁,一辆宝马香车停在不远处,苏慕渊看了一眼,抬手打了个手势:“全军原地歇息半刻钟。” 苏慕渊独自打马行到马车近前,翻身下来,一脚踩在车辕上,以手撑在膝盖处,冷冷地对那守在外面的侍卫道:“还不叫你家主子出来见我!” 不多时,车帘子被缓缓抬起,一名约莫二十五六上下,身着赤色绣日月纹对襟阔袖便常服,头戴紫金冠,下着黑色绣金线鹿皮靴的男子,露出脸来。 那人生得端的是一副好模样,只见他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点漆似的眸子深邃幽黑,似能洞悉人心,又直又高挺的鹰鼻下,那一张天生嘴角略微上翘的薄唇,使得此男子看上去好似随时都保持着温和的笑意。 “元朗,你早上究竟是被什么事儿绊住了脚,倒叫我一顿好等。”男子看似抱怨,可那语气里,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不提这个便罢,一提起来苏慕渊才是满腔的火气,近两日,他同阿芷正是好时候,偏偏叫这人生生阻断:“我夜里睡得晏,休整一番才去的点将台,今日沐休,你倒是同我说一说,为何偏偏选在今日叫我开拔?” 男子见自己那点子小心思被发现了,倒也大方地摸了摸鼻子,尴尬一笑道:“为了见元朗,我在宫墙上盼了许久,最后在这野外又等着你,你可倒好,一来就同我撒气。也罢,我是个宅心仁厚的明君,自不会同你计较。” “……”苏慕渊闻言,一双鹰眸狠狠地剜了男子一眼,真是恨不得拧下这厮的头来。他正温香软玉抱满怀,却统统叫人搅黄了,到底是谁不同谁计较呢? 顽笑归顽笑,男子神情突然严肃了起来:“那突厥大汗的事儿……” 彼时,两人说话的声音渐低下去,似是只有气音在空气中流窜,这般过了一段兀长的时间之后,两人却又各自转开了身。 “行了行了,我自有分寸,阿曜赶紧回宫里去吧!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儿。”苏慕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副赶人的模样。 原来在官道旁等着苏慕渊经过的男子,竟是微服出访的当今圣上,尉迟曜。 待目送那宝马香车远去,苏慕渊方才打马回到队伍里,一路向北行去。 阮府,婧姝院 这厢阮兰芷半躺在榻上,正靠在迎枕上翻着一卷书,剑英与梦香两个,一个凝神闭眸,似是入定一般立在一旁,另外一个则是坐在绣墩上,手上还拿着一个秀绷子。 不一会儿,那粗使婆子刘妈妈打了帘子进来:“梦香姑娘,昨日搬来耳房里的那些个箱笼,是不是该?意痢?意潦帐俺隼戳耍俊? 梦香闻言,“呀”了一声拍了拍自个儿的脑门,是了,傍晚的时候有几个新来的仆从搬了许多箱笼来婧姝院,说是赵家主母王氏送给姑娘用的,后来也不知怎地,她倒头睡下,把这茬统统给忘了。 “刘妈妈等一等我,梦香这就随你一道去耳室。”梦香说罢,把秀绷子往小几上一摆,看了阮兰芷一眼,后者冲她应允地点了点头,两人这才出去。 就在阮兰芷又翻了两页书的时候,一阵惊呼声从厢房一侧的耳室里传了出来。阮兰芷颦了颦眉,放下书卷,她蓦地想起来,那些个箱笼实际上是苏慕渊备下来送她的,于是急切地对剑英道:“去看看,那丫头又在咋呼什么?” 59、箱笼礼重情更重 然而,还不等剑英跨出门去,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便在廊下响起,那梦香好似看到什么不得了的物件儿一般,左手撑着腰,右手抚着胸口,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姑娘……姑娘,那箱笼,可是,可不得了!” 阮兰芷见梦香说的语无伦次,狐疑地看了剑英一眼,后者则是面不改色地立在门边,剑英心道:但凡是挣钱的行当,主子都有涉猎。若是他用心,真真儿是可以娇养出一个受宠的公主来,只怕……将来姑娘嫁给主子,吃穿用度之比公主还能略胜一筹。 先前说过,这术朝大半数的钱庄、米行、酒楼、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甚至是矿产、南北走运的商队,远洋海外的货船,统统都是苏慕渊授意暗中操控的。 苏慕渊有本事挣那么多钱,也总得找个人替他花不是? 从温泉庄子回来时,那苏慕渊送了一马车的箱笼,俱都是剑英经手的,她又岂会不知?阮兰芷心知剑英是个情绪不外露的锯嘴葫芦,也不指望能从她这儿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于是随着梦香就往耳室去了。 却说这耳室修在正屋的两旁,恰如两耳在人脸的两侧,因此而得名,一般的人家都拿耳室作为仓库使用。 阮兰芷所住的绣阁两旁,也有这么两间耳室,因着阮兰芷喜洁,一间耳室被单独辟出来用作净室,另外一间,则是用来放些杂物、大件儿。 三人将将踏入耳室,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口或是花梨木,或是紫檀木材质的四角镶铜裹锡的贮物箱笼,每个箱笼设锁的地方有一个铜枢,开锁的钥匙被梦香紧紧地攥在手里,她看上去兴奋极了。 梦香当着阮兰芷的面,将苏慕渊送来的那些个箱笼一一开了,里头的东西真个儿是难描难绘,光是儿臂粗的山参就有好几支,那昂贵的血燕也有好几匣子,还有鹿茸、海岳鱼翅、紫貂、灵芝、雪莲、何首乌等等,个个都不是凡品。 有的箱笼里头装的则是各类各样的绫罗绸缎,梦香开了好几个箱笼细细数了数,好家伙,纱、绮、绢、锦、罗、绸、缎,一样都没落下。甚至还有从西域,或是海外运来的,叫不出名字的柔软、飘逸的纱织物。 细细看去,有那举之若无,薄若烟雾的轻容纱与暗花纱,有那织作精细,薄如蝉翼的平纹素纱,也有质地轻薄,织法繁复的绫纹花罗,白地绿花罗、含春罗以及东阳花罗。 箱笼里自然也少不了江南一带最精致,最走俏的锦缎。像是芸霞锦、雀纹锦、金银丝锦与霓锦,甚至是典雅华贵,绚烂如彩霞的灯笼锦、紫鸾鹊锦、落花流水锦,甚至是冬日里用的青莲绒、灰鼠皮、织锦羽缎等等,这其中不乏产出极少,甚至要花费许多织娘心血,方才得一匹的锦缎。 箱笼之中各色各类的物件儿,花样繁多,难以赘述,难怪梦香看完是那副表情了,就连阮兰芷见了这些个物事,都不由得咋舌。 这时梦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个箱笼,小丫头哪里见识过这样齐备的布料,她一脸艳羡地对阮兰芷道:“姑娘,这赵家可真够阔气的,一下子送了这样多的好料子,你怕是能做好多身好看的衣裳呢,一年四季穿戴都可以不重样的。” 阮兰芷闻言,也只是抿唇一笑,而后打趣道:“等梦香出嫁,我亲自挑几匹上好的布料与你做新嫁衣可好?” 梦香哪里敢拿,自是连连摆手。 阮兰芷笑了笑,又转头看这许多箱笼,心里想的却是,她和苏慕渊,果然是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当然,箱笼里更是少不了从西域、海外运来的名贵香料,本来阮兰芷就爱?意琳庑└鐾嬉猓??阅窍淞?锏镊晗恪3巨甭丁10l拿郏?菇歉啵?潴坑偷任锉阍椒5匕?皇褪至恕? 备这些箱子的人十分用心,除了罕见的香料以外,还配了精致的金银香炉、便于取用的香锹与香箸,以及用来清理碎屑的蓬松小毛笔,名曰香帚。 这些箱笼之中,最最出挑的,则是一个又大又重的“七星箱”,那七星箱足足有阮兰芷的胸|脯高,箱盖上面绘有栩栩如生,怒目圆睁的神兽獬豸,梦香试了好几次,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子打开这七星箱。 剑英见状,神色凝重地微微躬身,附在阮兰芷耳边私语了两句:“姑娘,侯爷准备的这七星箱,里头有件不能对外言说的稀罕物儿,奴婢先替你搬回卧房里,等姑娘四下无人的时候再开来看罢。” 箱子里究竟有什么? 阮兰芷心中十分好奇,可见剑英说的谨慎,甚至是要避过梦香,只怕的确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里头。 阮兰芷一方面想着既然是苏慕渊送来的,小心些总归没错,于是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不得不说,阮兰芷在见到这个七星箱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瞧着那箱子依稀熟悉,却又不知在哪里见过,看着看着,她竟是生出一股子冲动,极?j将其打开,一探究竟。 除了七星箱,梦香当着姑娘的面,将其他箱笼一一验收,临了,阮兰芷走到守耳室的刘妈妈跟前,从袖子里拿了两枚碎银子递了出去,笑意盈盈道:“刘妈妈有心了,这个拿去花用罢。”后者喜滋滋地点点头,连连称谢,伸手接来放入怀里。 虽然这刘妈妈是在婧姝院里做事儿的,可毕竟阮府也就不足百的人口,平日里总能碰上其他院子里的婶子婆子一处聊天,一旦有个什么稀奇事儿,哪能不聊呢? 阮兰芷送的这几个银钱,权当是给刘妈妈“封口”了,毕竟财不可露白,别说外头那些会“穿墙打洞”的贼子了,就算是这阮府里头,居心叵测,打她主意的都不少。 阮兰芷在看完了箱笼,又亲眼见刘妈妈将耳房落了锁,一行人这才放心地往回走。 回绣阁这短短的几步路,阮兰芷却是心绪万千,照说这苏慕渊才从她这儿走了半日而已,阮兰芷却觉得这人留下了许许多多的痕迹,那些箱笼,总叫她不自觉地就能想起他。 思及过往,不管是上辈子的无声呵护到最后的疯狂占|有,还是这一世的紧迫盯人,没脸没皮的总来亲近她,她竟然也是恨不起来他的。 虽然苏慕渊这两日在她身边的时候,阮兰芷并没有给过好脸色,可他走了,她却又无比的怅然。 苏慕渊,我竟是和你纠缠不散了吗? 彼时,梅香院里的梅情和梅画走来婧姝院的门口:“宋妈妈,我们姨娘和大姑娘这几日身子好了许多,明日要过来看看二姑娘,姑娘可得空?” 阮兰芷等人正走在廊下,打算回屋,见院子口有人说话,仔细一听,颦起了好看的柳眉。 先前说过,那阮仁青,很是吃了几日牢饭,又得了恩典放出来,官复原职,本该是绝无可能完好无损出来的人,哪知竟得了圣上恩典又放出来? 阮仁青思来想去,只觉得这人的运气真真儿是说不好的,保不准哪天突然飞来一祸,就要赖在你头上,叫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阮仁青本以为山重水复前无路,犹自挣扎也是徒劳,谁知此生还有这等运气,完好无损地出了大牢不说,临了,还给他官复原职,做回他的从六品通直郎。 这还不算,那赵家的婚事也没作罢,反而他就要娶亲了,细细回想,还真是折腾不散的好姻缘。 虽然听说那赵大二十有一的年纪,已是个老姑娘,却也小着自个儿十二岁呢,摆正了心态后,阮仁青也很是期待那赵大姑娘也嫁进来的。 只不过几家欢喜几家愁,阮仁青与万氏虽然对这桩喜闻乐见,可府上几个姨娘却未必了,方姨娘同文姨娘本就是府上奴婢抬的姨娘,虽然心里憋气,明面儿上也不敢显露出来。 而那曾姨娘是个清白人家的女子抬进来的,又生了彬哥儿,自觉身价处处比其他几个姨娘高,这就同阮仁青拧上脾气了,每回阮大爷上她屋子里,多半是没有好脸色给的。时不时地,还要说几句酸话,诸如:“阮府这样的书香世家,竟然也要靠着商贾那些个铜臭钱来接济,恨只恨我曾家没得钱财,你们惯来看轻我,也是应该。” 沈姨娘是罪臣之后,同方、文一样,是贱籍,反正就算没有赵大姑娘,她也扶不了正,且多年前因着嫉妒阮仁青的原配荆丽娘,曾参与几个姨娘一同陷害主母,后来总是良心不安,因此远离了其他几个姨娘,甚少掺和其中,一心一意只放在培养哲哥儿身上。 先前又说过,苏慕渊因着要帮阮兰芷出气,特地叫了万氏来,将李艳梅与阮思娇两个一同罚二十板子,如今已经过去小半个月,这两个人终于也可以下地走动了。只不过,那阮思娇倒也罢了,李艳梅的的确确是莫名一同受得罚。 因此这阮大爷与赵慧成亲,最最难受的,要数李艳梅。 李艳梅眼看着扶正没了希望,自个儿还连坐挨了板子,心里别提多气苦了,自从身子好一些了,那便镇日露着一副妖娆身儿,使出浑身解数,勾着阮大爷宿她房里。 既然两个人是因为阮兰芷才遭罪挨了板子,这会子又为何要拖着个虚弱身子来找她? 阮兰芷想不明白,疑惑地偏头去看梦香,只见后者也是摇摇头,她陷入了沉思…… 60、梅院疾呼诉委屈 暮色渐至,乌云沉沉,不多时,天上开始落下雨点儿来,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队伍,还在官道上前行着。 然而转眼的功夫,天上的雨从淅沥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路上很快便积了一个一个的水洼,铁蹄在那官道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溅起了许多带着泥的水花。 豆大的雨滴夹着风,带起一股劲道,打在将士们的胄甲上,腰间的佩刀上,挂在肩头的弓袋箭囊上,声声铿锵,镶了金边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然而将士们淋着雨,迎着风,都是精神抖擞,英姿勃发的模样,浩浩荡荡的队伍里,没有一个人顿住脚步。 骁骑、云骑、骠骑的指挥,容炎、卓世、蔺应展三位将军。打马走在距离苏慕渊约莫五、六步开外的地方。如今他们三人隔着雨水,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俱都是想开口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 如今眼看着就要天黑了,而他们才将将路过一个规模颇大的驿站,再往前走,这方圆百里都没有第二家驿站了,只怕除了冒雨连夜行路之外,就只剩和着雨水露宿野地了。 实际上,风餐露宿对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行伍之人来说,着实是算不得什么大事儿,可抬眼看一看那乌云密布的天空,又看一看那狂风大作,大雨如注,众人只担心这大风大雨的,一时半会儿只怕也停不下来。 他们在心中思忖着,如今虽然是天气炎热的七月,可这般躺在雨水里头泡一通夜,饶是铁打的身子也得折腾点子风寒痛出来。 本来歇息整休这个事儿早在驿站之前就要提了的,可卓世硬着头皮打马上前说了一番,侯爷却好似浑不在意一般,只径直朝前走着,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三人在心中叹息,今日的天策大将军似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子浓厚的煞气,可苦了他们这群属下,胆战心惊地缩在后头,生怕被他看在眼里,找上麻烦。 实际上,他们这担心实属多余,夏日多阵雨,初时,雨势急且大,却又下不得多久就要停,于是乎,就在三人欲言又止,踌躇不前的时候,天空已经是云收雨歇,月儿皎洁了。 长长的队伍继续行进着,约莫是二更天的时候,苏慕渊方才下令安营扎寨,原地休息。 一帮子人装模作样地端坐在马背上一整天,早就疲累不堪,俱都挤在一处生起火堆,脱下湿哒哒的里衣,光着膀子烤干衣裳去了。 虽然大家伙儿都穿着胄甲,可那大雨总能顺着脖颈或是盔甲的缝隙钻到里头去,淋的久了,自然免不了浑身湿透。 说来也奇,咱们这位威远侯,天策大将军苏慕渊,却不同于其他将士,他通身干爽,一副压根没有淋过雨的模样。 其余那几个被大雨淋的一身狼狈的将军们,打量了一番后,俱都有些纳闷,怎地平日里不拘小节的侯爷,竟然也在意起湿身的问题了?甚至不惜催动真气来让自己保持干燥? 不得不说,苏侯爷的内力着实浑厚,饶是阵雨,也是断断续续地下了近一个时辰的,这样长的时间里,一直运行功法,借内气在体内沿任、督二脉循环小周天,让通身发热整整一个时辰,这番作为,没有强大的内力支撑,是很难做到的。 当世顶尖高手也许能够花费几十年,练得一手变幻莫测的精纯剑法,却难以修练到他这般强大的内力。 哼,这帮子没有婆娘的大老粗哪里明白,苏慕渊这是舍不得淋湿了藏在怀里偷来的兜儿呐! 也不知阿芷知道自己兜儿不见了之后,该气恼成什么样儿了?就在旁人惊叹苏慕渊内力高绝的时候,他心里却是这般思忖着。 与此同时,阮府,梅香院 却说那阮仁青自诩是个风流才子,他的原配荆丽娘虽是个容貌无双,身段窈窕的人儿,奈何她在床笫之间却很是不懂风情,每回与郎君行房的时候,都如同一条死鱼一般,甚是无趣。 起先阮仁青还惊艳于荆丽娘的容貌,耐住性子很是主动亲近了一阵子,可后来他见丽娘总是那般淡然的模样,忍不得多时,便丢开了手。末了,终日和其他女子厮混,有了许多不清白的情账,惹的荆氏镇日独守空闺,伤心断肠。到了最后生莺莺之时难产,十七岁的轻轻年纪就这样香消玉损了。 阮仁青见那荆丽娘留下来的女儿虽也是个姿容?i丽,娇美无匹的人儿,可性子却同她那个娘如出一辙,对自己这个亲爹尊敬有余,却亲近不足。 男人都对讨好自己的小姑娘心生好感,而莺莺是个木楞柔顺的应声虫,哪里有思娇撒娇耍痴来的可人? 故而阮仁青对莺莺这个嫡出的女儿也不够上心,自不必说,他更加喜欢李艳梅和阮思娇这对温柔可意的母女一些。 虽然李艳梅的容貌差了荆丽娘不止一星半点,却也是个妖妖娆娆的标致人儿,在床笫之间又放得开,什么花招都会使,经常是伺候的阮仁青魂飞天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今夜阮仁青回了梅香院,哄着李艳梅想行那事儿的时候,却被李艳梅柳眉倒竖地轰了出去。 阮仁青先前在外头吃了些酒,正是性热,如今吃了一顿闭门羹,哪里肯罢休?外头正下着大雨,那门板子也是被他不休不止地拍的震天响,大雨击打窗棱的声音、阮仁青的吼叫声、与砸门声,声声交织在一起,吵得隔壁的阮思娇烦恼不已,翻了个身子,只拿被褥蒙住了头。 阮仁青见敲不开门,又抬转了脚跟来找阮思娇,一张俊脸上,抱怨与欲|求不满不容错辨,他粗着声儿道:“娇儿,你娘又是绞闹什么脾气?大晚上的赶我出来,叫我淋雨!” 阮思娇见他果然发怒,心下冷笑,面上却不显,只佯作一副娇怯怯的模样,带着又埋怨又撒娇语气道:“眼见爹爹要填房,姨娘不过是被伤透了心的可怜人罢了,哪能没有脾气呢?” 阮仁青闻言,简直被自家女儿给气笑了,心道:哼,不过是个会伺候人的姨娘罢了,倒是会甩脸子了,还不是仗着我宠爱? 思及此,阮仁青有些不悦地道:“我这几日几乎夜夜来宿梅香院,旁的人哪曾分走你母女一丝疼爱?你们院子里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这府上最好的?有些什么新鲜可吃的瓜果,我都是第一个把形状好的,口感甜的,派人送到你们屋子里,挑剩下的再分给旁的院子,就是对莺莺,我都少去看她。我爱你母女两个,甚过爱她。” 阮思娇听到亲爹提起了“莺莺”二字,一双拢在袖子里的手握得死紧,连指甲抠进了肉都不自知,她忍着气儿道:“哼……爹爹说的倒是轻巧,那日我不过是去婧姝院喊一喊二妹妹,谁知她竟然撺掇祖母和侯爷一同罚我和姨娘,整整二十板子,我们这大半个月都没下来床!” “那一日,粗使婆子按着我两个,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的我皮开肉绽,鲜血泊泊,我羞愤难当,疼的昏死过去,后来是叫人抬回院子里的!我的亲亲爹爹,你就是这样疼我和姨娘的?”阮思娇越说越委屈,泪珠儿不断的往下淌,端的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阮仁青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李艳梅与阮思娇两个挨打的时候,他还在官署里,哪里赶得及回来救人? 他正要辩解两句,那阮思娇却带着哭腔又道:“我同姨娘,人轻言微,打了便打了罢,谁叫我两个卑贱、身份低呢?旁的人看笑话倒也罢了,可爹爹是我在心中最敬仰的人,为何也躲了半个月不曾来我们院子里?” “这两日,爹爹见我与姨娘大好了,才夜夜过来宿,可我两个病怏怏地躺在床上之时,爹爹又在哪里?……爹爹,爹爹真是好狠的心肠!”阮思娇说着,整个人扑到阮仁青的怀里,委委屈屈地抽噎了起来。 阮仁青见自个儿最疼爱的女儿哭的可怜,立时就心酸了起来,他何尝不知那荆丽娘的女儿做得过分? 这荆丽娘的女儿,平日里看着是个柔柔顺顺的小模样,想不到心肠竟是如此歹毒,连自己的亲姐姐也敢下此重手!也怪他这个做爹的平日里太过疏忽,也没有严格的教育过她,如今她有了人罩着,自己更是投鼠忌器,后悔也已经晚了。 母亲也是的,竟然帮着莺莺一起欺负思娇与艳梅,那位高权重的苏侯爷也不知是什么心思,非要来插手他家里的内宅事儿。可他却没得半点儿法子,毕竟当日他能出得牢来,也是多亏了苏侯爷在背后帮忙。 那日,苏侯爷独自前来刑部大牢内监房,就只对他说了如下这段话:“阮大人,让本侯出手救你,也不是不可以……” 苏慕渊顿了一顿,眸色沉沉地望着行容狼狈的阮仁青,冷声又道:“只不过,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本侯想问你要两个人,你若是舍得,不出三日,我定叫你安然无恙的走出去,你若是舍不得,就当本侯今日什么也没说过。” 苏慕渊说罢,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阮大人可自行斟酌一番,再回答本侯。” 阮仁青想着,府上那些个人,谁的命有他的金贵?莫说苏侯爷只要两个人,就是要自个儿五个姨娘统统赔进去,他阮仁青也是二话不说地双手奉上。 61、巧开七星显奇石 就在阮思娇同阮仁青倾诉委屈的时候,阮府的另一侧,婧姝院 豆大的雨点儿打在窗棱上,发出极富有节奏的滴滴答答的声响,雨水顺着屋檐一直往下淌水,好似水帘子一般,慢慢在地上汇集成了一条小河。 窗外正是大雨滂沱之际,阮兰芷却愣怔地盯着那个七星箱出神。 彼时,一阵大风蓦地刮来,将窗格霍然推开,桌上的烛台,房檐悬挂的角灯,统统被大风熄灭,屋子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周遭黑漆漆一片,因着目不能视物,令阮兰芷慌张了起来,她忍住即将出口的惊叫,大声喊道:“剑英,梦香?你们哪一个在?” 然而回答她的,除了呼啸的风声与雨珠砸在地上、房上的声音之外,再无其他。 黑暗中,阮兰芷伸手摸着墙壁,一点一点朝里屋走去,她想着,赶紧回到床榻上去躲着,雨总归会停,天总归会亮,蒙头睡上一觉便什么都好了。 就在此时,却有一只宽厚有力的温热大掌在黑暗之中蓦地伸了过来,将那白皙柔嫩的柔荑牢牢的包在掌心里。 阮兰芷惊了一跳,正是挣扎不休,那大掌却使了个巧劲儿,一拉一带,她的纤背立时便撞入了一具结实滚烫的胸膛里。 此人带来的压迫感相当大,他身量颀长,高壮健硕,阮兰芷的身高堪堪只及他的胸口下缘罢了。 那男子从背后将阮兰芷箍的死紧,娇小的人儿挣脱不得,实际上,背后紧紧贴着她的温热虎躯,也容不得她反抗。 那熟悉的气息让阮兰芷索性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她只冷冷地道:“苏慕渊,你不是去了塞北吗?怎地又来我房里放肆?” 苏慕渊并不答话,只默默地俯下身来,灼热又粗重的呼吸喷洒在阮兰芷的后脖颈上,她的耳根子一下子就红透了。 苏慕渊环过阮兰芷细弱削瘦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 黑暗中,阮兰芷看不清苏慕渊的脸庞,却能感受得到他正紧紧的盯着自己,整个房间里只剩他那带有侵略性的目光以及粗重的呼吸声。 阮兰芷脑中警铃作响,正要开口赶他出去,那苏慕渊却蓦地俯下身来,张嘴含住了那嫣粉可口的小巧樱唇。 苏慕渊的薄唇将那樱桃小口噙住,就好似在品尝入口即化却又似化非化的可口糕点一般,时时吸吮,来回逗弄。 两人紧紧搂做一团,相向而拥,苏慕渊一只大掌箍着阮兰芷的纤腰,另外一臂则是环着她的肩膀,阮兰芷双手自然垂下,柔顺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诗云:玉山先饮驾被暖,名花上苑待莺迁。 苏慕渊噙着阮兰芷的樱唇,好一番啜弄,等放开她时,阮兰芷已是云鬟松散,玉体绵软,娇|喘不已,整个人如浮在云端一般,再难使出一丝气力。 苏慕渊打横抱起了阮兰芷,将她往床榻上一抛,紧跟着便压了上来,他凶狠又粗蛮地抬手抓起她的双环髻,猛力一扯,一头乌黑如缎的秀发便逶迤倾泻了半张床铺。 豆大的汗珠沿着苏慕渊的额头缓缓滴落,打在阮兰芷的锁骨上,苏慕渊哑着声音道:“阿芷,我实在是忍不得了,你就让我弄了吧……” 苏慕渊说罢,将阮兰芷牢牢地钳住,整个人压了下来 只听得“啪”的一声,阮兰芷睁开了一双迷蒙的大眼,小几上的烛火照在她明媚的脸庞上。 阮兰芷歪在卧榻上,眯起眼睛恍然四顾,只见先前拿在手里的书卷《古镜记》掉在了地上。 原来是梦! 躺靠在大迎枕上的阮兰芷直起腰来,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儿,待稍微镇定了一些,这才颤抖着手儿去将掉在地上的书卷拾了起来。 先前阮兰芷沐完浴,又给身上抹匀了香膏子,随后换了一身睡前穿的薄衫襦裙,便趿拉着软缎鞋在案几上随意挑了本书来翻看,谁知刚躺回卧榻上,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 阮兰芷魂惊未定地抚着胸口,一颗心儿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她睁着波光滟潋的大眼,伸手抚着自个儿滚烫的脸庞,她有些懊恼,竟然梦到了自个儿同苏慕渊那野兽在痴缠…… 她怎会做这种春|梦?真是羞死个人了! 窗外狂风骤雨,屋内却是温度渐高…… 不多时,雨势渐渐变小,那剑英双手捧着一口厚重的箱子,推门而入:“姑娘,这七星箱,我给你送过来了。” 阮兰芷瞪大了双眼,抿唇不语,先前她在梦里,看到的就是这个七星箱。 却说这七星箱里头有七层,每层都是一个抽屉,最精妙的,要数它的锁头。 七星箱看上去平滑光整,没有遮掩,也找不到开启处,就好似没有锁一般。阮兰芷左看看右看看,都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剑英见阮兰芷无从下手,于是耐心解释道:“姑娘,这箱子开起来需费些功夫。” 剑英说罢,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副鎏金嵌紫晶的耳坠子。 剑英拿出左边的耳珠子,先是伸出食指点住那紫晶,快速用力地按三下,又往右边旋了七下,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那紫晶便被轻巧地拆了下来,剑英将那紫晶递到阮兰芷的眼前,后者细细一看,紫晶与鎏金衔接的部分竟然有不少锯齿。 实际上七星箱的锁,乃是藏在箱壁之中,这箱壁里有一个铜制的暗闩,从后往前,与箱盖上的一个小孔严丝合缝地闩在一起,那小孔也是做得不一般,不仔细找,几乎看不见那小孔,箱子后面还有一个寸金的小锁与那暗闩相连。 这七星箱只能先开了小锁,再将暗闩一点一点往下抽动,方才能打开箱子。 说到这寸金的小锁,便更是精巧了,这锁头里细细小小的锯齿十分多,并不是一般的钥匙能够打开的,只有用剑英递给她的耳环中隐藏的钥匙,才能解锁。 剑英将那拆下来的紫晶送到阮兰芷的手心里,神情严肃地道:“姑娘,你亲自来开这箱子吧,我从旁协助。” 阮兰芷点了点头,她在剑英的指示下,将紫晶带有锯齿的部分与寸金小锁上的锁孔对准接合,再往左旋了五下,让紫晶的尾端对准了箱面上那獬豸图腾的眼睛,再往右快速旋了一周,紫晶回到眼睛的位置,只听“咔嚓”的声响,小锁应声打开。 剑英在箱壁上不断地摸索着,直到找到隐藏的暗闩,缓缓地左右有规律的抽动片刻,方才将这七星箱完全打开。 实际上这七星箱里头前几层倒是没得什么稀罕的,统统都是些光华璀璨、样式新颖的首饰。 这些个首饰按照材质分门别类的摆放,第一层是好几副一套七件的金饰,第二层则是水头、成色都上佳的玉饰,以此类推,第三、四层是宝石、水晶的首饰及头面,第五、六层是铺得满满当当,颗粒饱满,圆润晶莹的南洋珍珠。 先前说过,这南洋珠出产极少,每一颗都是极难获得的当世顶级珍珠,正所谓“藏银不如藏金,藏金不如藏珠”这般稀罕的珍珠,还是满满两屉子,阮兰芷有些看直了眼。 那剑英却还立在一旁,声音不变地打趣道:“侯爷走前刻意吩咐过了,姑娘只管可劲儿地用这珠子磨成粉来敷面敷身子,不够了再差人送来。” “……”想起先前在温泉庄子,以及刚刚那个春梦,阮兰芷那一张俏脸儿立时就烧了起来。 她粉脸酡红地将那屉子掩上,偏头对剑英说道:“你既然这样忠于你的主子,他又不在京里,你还做什么留在我这儿?” 剑英闻言倒也不恼,她面上虽神色淡淡,可那眼神里的促狭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剑英语调平稳地道:“姑娘自然也是我的主子,剑英是来护姑娘周全的,毕竟姑娘将来要嫁给主子。” “……你诨说什么呢!”阮兰芷有气无力地反驳了一句,这当口,她被剑英说的险些接不上话来。 阮兰芷在心中腹诽道:“剑英这人实在是不会聊天,她两个压根就没法子再说下去了!” 既然说不过这剑英,阮兰芷便回过头来,继续去开那七星箱的第七层。 这七星箱的最后一层,空空荡荡的,除了躺着半块通体血红的石头以外,再无其他物件儿。 阮兰芷有些好奇地将那古怪的半块石头端了起来,细细打量,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许多突厥文字。 阮兰芷虽然看不懂这些个文字,也不知这石头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却觉得莫名的熟悉,她闭了闭眼,一股尖锐的疼痛突然就这般刺入了她的脑中。 阮兰芷受不得这样强烈的剧痛,身子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栽倒下去,立在一旁的剑英马上俯身将她托住,稳住了她的身形,急急道:“……姑娘?你还好吗?” 听到剑英担忧的询问,阮兰芷勉强一笑,强自打起精神来摇了摇头,她并不想让剑英担心,实际上,阮兰芷的眼前阵阵发黑,她只觉自个儿的大脑沉甸甸的,浑身上下一点子力气也无。 阮兰芷看了一眼手上古怪的血色石头,心知这问题只怕出在石头上,她扶着自己的额头,刚要张口说话,突觉一阵头晕目眩,脑袋砸在剑英的肩膀上,失去了意识。 剑英见状,脸色大变,她一把抱起了轻盈来的阮兰芷就往床塌奔去。 那颗刻满了突厥文字的半块血石,自阮兰芷的手上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62、灵石重现前世缘 剑英先是探了探阮兰芷的鼻息,又搭上了她的手腕试了试脉搏,见她呼吸平稳,像是睡过去了一般,也就松了口气儿。 剑英将阮兰芷扶上了床,拽过锦衾来替她盖好,又掖了掖被角,方才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石,剑英弯腰拾起来放回七星箱的底层,又一一锁好,这才阖上门退了出去。 这天晚上,阮兰芷断断续续地梦到了许多片段,都是些零碎不堪的画面,可多数都是关于苏慕渊的。 最开始的梦境,是从她拔了苏慕渊的束发簪子,了结了自己的生命之后开始的。 “阿芷,阿芷……你怎地就这般狠心?”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我苏慕渊定要找回你” 那乌沉沉的夜里,苏慕渊双眸赤红地搂着阮兰芷逐渐冰冷的尸体,突然就发了狂,他犹如地狱修罗一般,将苏府拢共三百一十八口人,一个不留地统统屠尽。 阮兰芷在梦里好似一个旁观者一般,看着庭院里,假山奇石上,林子边的池塘里,处处躺着残缺不全的尸体。 “你们,你们通通都该死,不是你们,阿芷又怎会羞得自尽?她本该光明正大地同我在一起!”苏慕渊已然是杀红了眼,满腔恨意无处发泄。 阮兰芷惊惧地瞪大了双眼,想不到……她在苏慕渊身下自裁了之后,竟然给苏府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梦里的阮兰芷,站在苏慕渊的身后,她想要拉住他的衣袖,却发现自个儿的柔荑直接穿透了过去,并不能真的碰触到他,阮兰芷无法,只好扯着嗓子拼命地喊苏慕渊住手,却仍是徒劳无功,他压根就听不到…… 阮兰芷无力地发现,这似乎只是一段景象罢了,她并不是真正的在经历这些。 阮兰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慕渊疯狂的屠戮,她从他那双赤红的褐眸里,看到了幽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哀恸…… 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与悲伤的夜晚,直至微光乍现的时候,苏慕渊方才小心翼翼地抱起阮兰芷的尸身,踩过一地的鲜血与残肢,纵身跃出了苏府。 梦里的阮兰芷就好似一缕幽魂一般,不远不近地跟着苏慕渊,她看着沿途那些个惨死的人,突然就涌现了一个疑问,上辈子,她的死究竟牵连了多少人? 然而阮兰芷还来不及细想,画面蓦地转变,阮兰芷看着苏慕渊抱着她的尸身,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峡谷。 苏慕渊将手伸到唇边打了个呼哨,不多时,一个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其后两人也不知谈了些什么,苏慕渊将尸体交给了老人之后,独自出了峡谷,远走漠北。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苏慕渊叛变了。 也不知苏慕渊与那突厥大汗,在王帐里头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其后,苏慕渊竟然带着突厥兵踏破了戍边城门,致使无数边塞老百姓流离失所…… 只个把月的功夫,苏慕渊带领着百万突厥大军长驱直入,术兵被打的节节败退,辽州、长洲、连州、青州、封州、京州、光州连连失守,最后苏慕渊入了京,将许多皇亲、妃嫔、公主、皇子、文武百官一一扣下,却唯独放过了术朝天子尉迟曜。 尉迟曜在别无他法之下,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大半壁江山,退到靠近南海的深州,偏居一隅。 苏慕渊大破术朝建奇功,那已过不惑之年的突厥大汗,亲自将皇位双手奉上。 传位那日,阮兰芷静静地立在一旁,吃惊的目光反反复复在这两人的脸上、身上流连,在那一瞬间,她蓦地就明白了苏慕渊为何会做这样的事儿了。 原来她本以为苏慕渊生的这般异相,只是因着他母亲是异族人罢了,可细细看之,这赫连元昭与苏慕渊的五官与身形竟有七八分相似…… 若不是赫连元昭的两鬓有些许白发,额头与眼角有些皱纹,两人几乎好似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 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上辈子,她与苏慕渊压根就不是那等关系? 阮兰芷不知道这梦境里的事儿究竟是真是假,可她此刻的心情却是十分复杂。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画面再转,苏慕渊已经做了二十余年的兀金朝皇帝。那白发苍苍的赫连元昭,终于将一块满是突厥文的秘石交给了他。 阮兰芷见那石头,心中一悸,这和七星箱里头的石头几乎一模一样,却又不尽相同。 梦里的石头是一块通体光润如玉的白石,可她房里那块,却是通身猩红如血的红石,且只有半边。 金銮殿的台阶之下,先前在峡谷里的老人与尉迟曜一同出现,几名侍卫随后抬出了两副棺椁,打开来看,里面躺着的人赫然是她,她的手中还握着一块形状古怪的玉石。 阮兰芷心下疑惑,梦里的自己既然已经死了这样多年,怎地她的尸体还能完好无损地躺在棺椁里?且她为何还是十八岁时的模样? 她再去偏头看了看旁边的棺椁,里头躺着一个同她身形、年纪都差不多的姑娘,只不过,不管她如何凑近了看,都看不清楚那女尸的脸庞。 这真是怪异的紧…… 就在此时,那老人捋着胡须,缓缓地说了一段话,那声音极有穿透力,本来在梦中什么都听不到的阮兰芷,竟能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渊儿,为师为你两个算过一卦,你同她合该是天作之合,奈何碰上阴差阳错,本该是一段命定良缘,阮姑娘却遭人设计误嫁旁人,导致你两人的姻缘颠倒错乱不说,阮姑娘与你更是迟之岁月,隔之天涯。” “可你偏偏不肯放下,为了救她,甚而身陷龙潭虎穴,沦落敌国寇仇……” 老人说到此处,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合该你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宛宛转转之后,这突厥皇室能够逆天改命的灵石,终于是继承到了你的手里……” “也罢也罢,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明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你四人的命运,重新归到聚头的去处……”那老人说罢,手上掐了个诀,嘴里又重新念起了一段话: “天与良缘成美眷,奈何阴阳两相隔。 一身神勇经百战,灵石复显佳人面。 血石盟言终不变,黄尘塞草经磨炼。 深情无悔痴不改,重生再来续前缘。” 老人口里振振有词,将那灵石扔入了一个金盆里,苏慕渊与尉迟曜同时划破了手腕,将鲜血滴在了上面。 阮兰芷看着那鲜血沿着手指缓缓淌下,滴落在那块白石上,她蓦地感到一阵晕眩,再度陷入了黑暗之中,她的耳畔,还能听到那苍老的声音: 好事多磨最可怜,春风飘泊几经年。 戎间且有生香地,世上偏留薄命天。 假到尽头还自露,疑从险处更多缘。 毫端尚有余思在,他日新声待续传。 “姑娘,姑娘,该起了,这都快响午了,你还没吃早饭呢。”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这是梦香的声音,阮兰芷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恍然四顾,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杏色轻容纱帐,顶端还悬挂着一颗镂金小球,一股清新的香气不断地从那镂金小孔中飘散出来,正是她亲手自制的“芝兰安神香”。 略略偏头,床前那梅花式样的小几上的汝窑美人觚里,还插着两支粉色的重瓣月季,这是阮兰芷昨天在园子里,亲手剪的两支花。 剑英见阮兰芷醒了过来,终于是松了口气儿,昨夜见姑娘就那般倒了下去,真是骇了她一跳。 梦香将阮兰芷扶了起来,口中不停地道:“姑娘怎地睡得这样晏?你忘记了昨儿个,特地来咱们院子的梅情和梅画两姐妹了?” 阮兰芷闻言,颦了颦眉,波光滟潋的大眼里闪过了一丝厌恶,是了,她怎会忘记今日阮思娇与李艳梅这两母女要来婧姝院? 剑英见阮兰芷睡了一通夜,也不知是何原因,面色倒是变得比从前红润一些了,于是道:“姑娘,你若是不想见她两个,剑英可替姑娘打发掉。” 阮兰芷抬手抚着额,轻轻地点了点头,昨夜里她开了七星箱,碰了那古怪的血石之后,似乎梦到了很多画面,可仔细去想,却又有些想不起来了。 阮兰芷心道:她的脑子到现在还在突突地疼呢,的确是不适于见那两母女的。 “那阮思娇最是怕剑英的,前两次阮思娇上咱们院子里,都是剑英打发的她。”梦香也不想见那两母女。 “那就劳烦剑英替我回拒了她们,梦香,扶我起来罢。”阮兰芷掀了被褥,支起身子说道。 梦香伺候着阮兰芷起身穿衣,又洗漱打扮,好一番?意林?螅?獠抛?刈狼坝昧思缚谥啵?趾攘诵“胪胙蛉楦??獠磐a丝凇 这厢将将端起薄荷水准备漱口,那守门的宋妈妈却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姑娘!这次你可不能不见李姨娘。” 阮兰芷闻言,挑了挑绣眉,一个姨娘罢了,她想见便见,不想见便不见,有什么不能不见的? 阮兰芷正要开口,那剑英也是大踏步进来,面无表情地问道:“姑娘,老爷与李姨娘、大姑娘一同往咱们院子来了,你若不想见,我一并拒了。” 什么?连爹爹也来了?阮兰芷心下疑惑,水盈盈的大眼睛朝窗外看了一眼,心道:这两母女又要作什么妖? 阮兰芷顿了片刻之后,将剑英叫了回来:“慢着,你不用去了,我这就去堂屋迎她们。” 63、三人访妄自生事(上) 阮兰芷将将走到堂屋,正巧那阮仁青、李艳梅和阮思娇也相携走来。 她朝阮仁青福了福身子,毕恭毕敬地道:“爹爹,请上座。” 阮仁青闻言,淡淡地“嗯”了一声,袍子一撩,便坐在了扶手椅上,那李艳梅紧紧的跟在他的身侧,也不坐,就那样直勾勾地打量着阮兰芷。 阮兰芷微微一哂,略略抬起了秀气的下巴,李艳梅这是找她讨座位呢? 这李艳梅来婧姝院,哪次不是颐指气使的模样,什么时候做小伏低过?只不过阮兰芷上辈子在苏府,早就从周莲秀那儿学了一身“装傻充愣”的本事,也就当做没瞧见罢了。 这帮子人还以为自个儿同上辈子一般,柔弱可欺,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骑到她的头上吗? 没有被“赐座”的李艳梅,此刻有些傻眼了,她倒是没想到,这性子和软的二姑娘竟然真的对她无动于衷,于是李艳梅就这般“委委屈屈”地立在阮仁青的身旁。 隔了半响之后,还是那阮仁青察觉出了不对,这才道:“姨娘杵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坐下?” 李艳梅又看了阮兰芷一眼,见后者似笑非笑地一直看着她,本来那句故意堵人的“二姑娘不叫我坐,我哪里敢坐”都已经到舌尖上了,可又想起自个儿的打算,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择了离阮仁青最近的椅子坐了下来。 “梦香,还不快看茶。”阮兰芷瞥了梦香一眼,见她六神无主地立在自己身侧,一副比自个儿还紧张的模样。 梦香这丫头,平日里真叫她惯坏了,每回大事临头的时候,总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什么事儿都要别人推一把,才会动作。 阮兰芷想了想,这倒也不能全怪梦香,自己从前是个好拿捏的性子,这主子立不起来,下人自然也跟着被其他院子里的人瞧不起,也难怪梦香是这德行呢。 虽然李艳梅与阮思娇偶尔也来婧姝院,可爹爹却很少同她们一道来,也勿怪这丫头今日如此紧张了。 别看阮大爷是个风流不羁的人物,在几个孩子面前,还是很会装作长辈的样子,他先是不痒不痛地问了阮兰芷近日来的功课,又就着这些功课来提了几个问题。 那阮思娇本就爱在阮大爷面前争宠,因此有些问题阮大爷还没有问完,她便已经抢先作答,末了,还要得意洋洋地瞟阮兰芷一眼。 阮兰芷见状,倒也不做声,只微微翘着唇角,坐在一旁看着这父女两个一问一答,间中还有李艳梅在一旁搭腔,端的是一副“和乐融融”的模样,阮兰芷只事不关己地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丝毫没有参与其中的意思。 却说这阮思娇,最是以大家闺秀自命的一个人,她不光下了苦功夫去学琴、棋、书、画,甚至连烹茶煮雪这种高雅的事儿,她也有涉猎,只不过学的好坏深浅,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先不说这些个闺秀技艺,这阮思娇还继承了爹娘的好皮相,她虽不及阮兰芷那般姿容无双,模样儿也算是生的俏丽,又惯是个会耍痴撒娇的,阮大爷疼爱他这个女儿,也是有道理的。 阮兰芷不知这“一家三口”为何偏要跑到别人的院子里来,上演这一副“阖家欢乐”的大戏,她只淡然地坐在一旁,偶尔还啜一口清茶。 那阮仁青见二女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压根儿没有开口的意思,一双浓眉便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又忆及昨夜里,思娇同他哭诉的那些个“阮兰芷撺掇祖母和苏侯爷,逼着下人打杀她与姨娘板子”的话…… 哼,他阮仁青倒是养了一个好女儿,看上去娇娇柔柔的,心肠竟然如此歹毒! “莺莺,怎地不说话?先前问你的那些问题,你竟是一个都答不上来吗?”这般想着,阮仁青再叫阮兰芷的名字之时,就自然而然地带了一丝不悦与嫌弃。 阮兰芷佯作一副低眉顺眼地模样,恭恭敬敬地,“答非所问”道:“爹爹说的是,女儿今后一定加倍用功。” 阮仁青见他这个女儿一副油爆炒鹅卵石,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可想起先前苏侯爷在牢里对他说的话,忍了半响,终于是阔袖一拂,暗啐了一口:“愚不可及”便转头和李艳梅说起悄悄话去了。 这厢阮思娇见自个儿的爹对那阮兰芷,竟然这么轻易的就揭过去了,心里自是焦急万分。 本先阮思娇昨夜里哭诉了那般久,为的就是让爹爹来给她撑腰的,毕竟上次若不是这阮兰芷,她和李姨娘怎可能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板子? 那顿板子要了她半条命不说,还是当着那样多下人的面儿行刑的,那一顿板子,将她的面子里子,统统都打没了。 如今阮思娇在阮大爷面前图表现,除了落阮兰芷的面子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阮思娇马上就要十四周岁了,差不多该是定亲事的年纪了,若是再拖一拖,这年纪就有些大了。这样一想,阮思娇心里头自然就更急切了,然而她再看一看自个儿的爹爹与姨娘 这两个压根就没关心过她的亲事,一个是镇日琢磨着同女人厮混,另外一个则是琢磨着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 先前说过,阮思娇心里最属意的良人,自然是薛家哥哥,只不过那薛泽丰从来没有将她放在眼里,他更关心的,是她那个娇美如花的妹妹,阮兰芷。 阮思娇真真儿是十分佩服自己这个心思歹毒的妹妹,也不知这个没羞没臊的阮兰芷,究竟是给男人灌了什么汤,薛哥哥护她宠她倒也罢了,连那苏侯爷也帮着她! 阮思娇越想越气,越想心里越不平衡,干脆趁着阮大爷与李姨娘不察,忍不住恶狠狠地剜了阮兰芷一眼。 她今日来,最大的目的是想当着阮兰芷的面,趁机提一提自个儿年纪也该定亲了,顺理成章地引出薛家哥哥来……谁知阮兰芷好似一只滑不溜丢的泥鳅一般,她和爹爹说了好半天,这厮都不接话,真是,真是气死个人了! 不远处的阮兰芷,感受到了来自阮思娇的恶意,她装似无意地拢了拢自己的双环髻,心里有些无奈。 她这位庶姐,最是自高自傲的一个人,且最是看她不顺眼,经常对她说些个拈酸的话,恨不得让她下不来台。 显然阮思娇这次突然把爹爹同李姨娘一并带来,就是为了上次吃板子的事儿找回场子的。 阮兰芷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做个撞钟的和尚,受点子气儿,凑合着混过去得了。 若是实在不行,还有苏慕渊特地留下来保护她的剑英呢,哪能让她真教这帮子人欺负了去? 说来也怪,今日爹爹和李姨娘来她院子里,也的确就是一副坐下来叙叙话的模样,并不是要兴师问罪,或是要为上次挨板子的事儿找麻烦的样子。 阮兰芷狐疑地将自个儿的爹爹打量了一番,瞧他那神情,压根就不耐烦同自个儿说话,不过是强自忍着无趣罢了。 阮兰芷真是有些看不明白了,她这个风流爹,最是看不上她这个女儿,一年到头的也不来婧姝院几次,且哪次来不是匆匆坐一会子便走? 今日爹爹坐在这儿老半天了,明明是一脸的不耐烦,却还死捱着坐在这儿…… 她再看一看那李艳梅,阮兰芷错愕的发现,每当她与李艳梅视线相交的时候,那李艳梅竟然有些讨好地冲她笑一笑…… 那眼神与态度,俨然就是给鸡拜年的黄鼠狼,没安什么好心。 阮兰芷有些疑惑地颦了颦眉,也不知怎地,突然就想起那李艳梅先前见着苏慕渊,口里一个劲儿地喊着“朝明公子”的事儿来。 朝明,朝明…… 火光电石间,阮兰芷似乎想起了什么来,倏地睁大了水盈盈的双眼,她怎么没有想到这一茬呢?日为形,召为声,昭字本就有光明的意思,那朝明可不就是……是了,朝明便是昭明了! 据她所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叫朝明的人,可名字为“昭”的,却是有一个。 赫连元昭…… 李姨娘第一次见到苏慕渊的神情,就好似看到一个故人一般,苏慕渊才二十一,年纪是对不上的,阮兰芷觉得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赫连元昭曾经化名做“朝明”,曾经潜入过京城! 可是……他堂堂一个突厥大汗,冒着生命危险跑到京城来做什么? 这般想着,阮兰芷竟依稀忆起了昨夜自个儿的古怪梦境来,实际上她还有点子印象模糊,可梦里那两个人身形、模样儿十分相似,且那“昭”字本就是朝明的意思。 至于梦里面的事儿究竟会不会发生,阮兰芷并不清楚,毕竟死后的事儿谁能知道呢?也许只是一场梦罢了。 可冷不丁地,阮兰芷却又忆起了苏慕渊将她钳在那破马车里,面色阴沉地说出一番话来:“阿芷可以试试看,你若是再敢死,我叫你阮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一起陪葬。” “不光是阮府,还有薛府,你的姨祖母,你的薛家哥哥……通通都得死!” “当然……”“你就是死了,我也有法子再让你回到我身边……” 那些话语犹在耳畔,阮兰芷越想越惊悚,梦里的片段一点一点的在她脑海里重新浮现,一股抑制不住地寒意,从尾脊处慢慢地蔓延至全身 她知道,若是她死了,那苏慕渊真的能做出这等残忍疯狂的事情来。 忆及梦境里,那些怵目惊心的场面,以及苏慕渊失去了她之后,眸子里的哀恸与绝望,阮兰芷蓦地有些心痛地思忖着,也许唯有她这辈子好好儿活着,事情才能有转机。 64、三人访妄自生事(下) 先前提到,阮老爷携李艳梅、阮思娇来到婧姝院,三人坐在堂屋里,当着阮兰芷的面,很是自顾自地说了一番话。 阮兰芷不知这三人跑到她院子里来,究竟是个什么目的? 她歪着小脑袋观察了一会儿,只不动声色地坐在下首,偶尔应和两声,十分尽职尽责地充当一副不招人眼的“美人壁画”。 只不过,无关紧要的话听得多了,也没甚么意思,阮兰芷寻思着,到底用什么方法将这几个人赶走才好呢? 这厢阮兰芷正在绞尽脑汁,就有人递上“赶客工具”来了。 不多时,廊下一阵脚步由远及近地传来,阮兰芷偏头来看,果见梦香跨入门槛,她的双手端着一个金漆描芙蓉的托盘,上面摆着一个茶壶,她是过来给几位主子续茶水的。 阮兰芷看着看着,心中生出了想法来。 阮兰芷先是出声喊住梦香,见其他人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方才一脸温婉柔顺地道:“爹爹平日里公务繁忙,甚少来我这婧姝院坐一坐,莺莺长成这样大,却很少有侍奉爹爹的机会,心中很是羞愧……” 阮仁青听到这话,诧异地上上下下打量了阮兰芷一番,想不到……他这个二女儿还有这份心? 阮兰芷说罢,站起身走到梦香的面前,又道:“梦香,你把托盘给我吧,让我亲手来给爹爹斟茶倒水。” 许是没料到自家姑娘会有这个举动,梦香愣怔地看着阮兰芷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将托盘接了过去。 别说是梦香了,在场的几个人见状,面色都有些古怪,也勿怪他们是这个反应,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二姑娘,怎么就突然想起“尽孝心”来了? 阮思娇隔着阮大爷,面带询问地看了李艳梅一眼,后者也是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这一屋子里的人通通都看不明白,这二姑娘的葫芦里,究竟要卖什么药? 却说阮兰芷今日吩咐下人们备的茶,正是那玉露茶。 这玉露茶产于中南,乃是一种蒸青绿茶。 玉露茶,对采制的要求很是严格,先说那芽叶,须得是细嫩、匀齐的,制成茶后,外观看上去务必是:条索紧细,色泽鲜绿,匀齐挺直,状如松针。 这样的玉露茶泡出来之后,茶汤清澈明亮,香气清鲜,滋味甘醇,叶底色绿如玉。一壶玉露,务必要做到茶绿、汤绿、叶绿,有了这“三绿”,方为玉露佳品。 阮兰芷对茶之一道也颇有些研究,就比如今日这玉露茶,就得用宜兴制的砂壶来泡。 而她找店家定做的这个宜兴砂壶,又有一个特质,那就是壶嘴特别的直。 一般深谙此道的人都知晓,砂壶的嘴儿一定要直,稍微弯曲一点儿都是不行的,再弯曲些,那就成废壶了。 毕竟装茶的砂壶和装酒的玉壶不一样,酒里头又没有碎叶渣滓,酒壶不管是弯的还是直的,都没有多大关系,倒酒一下子就能倒出来。 而茶壶却不一样,小小的叶子,一入水,泡了不到片刻的功夫,就变成很大的一片,倒茶之时,那叶子若是堵塞了壶嘴,茶水就没法子顺畅地流出来了。 为了避免倒茶的时候可能产生的尴尬,阮兰芷特意找人制的都是直直的壶嘴,这样倒茶的时候,也不用担心倒不出茶水这种大煞风景的事儿了。即使真的堵住了,稍稍晃一晃,也很容易疏通。 这厢阮兰芷托着装有砂壶的漆盘轻移莲步,轻缓又优雅地走到阮仁青的面前。 不曾想,阮兰芷正要将砂壶端起来的时候,众人只听得“哎呀”一声,那娇滴滴的二姑娘竟然“身形不稳”地打了个脚跌,于是乎,大家只觉眼前一花,那小人儿软软地栽倒在地,盛有玉露茶的砂壶也被她顺势扔了出去,只听哐啷一声,茶壶砸在了地上,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水,沿着碎瓷片儿滚滚流出,打湿了大片地板。 “……”原本坐在扶手椅上的阮仁青被这变故唬了一跳,他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生怕被那溅起的茶渍沾到了袍子上,就在此时,原本站在小几旁的剑英,倏地两个箭步跨到了阮兰芷的面前,将她扶了起来。 阮兰芷突然摔倒在地,就连李艳梅都紧张地站起身来。她走到阮兰芷的身旁,一脸“关切”地问道:“??呀,二姑娘怎地这样不小心?没摔到哪儿吧,给姨娘瞧瞧,手烫着没有?” 阮兰芷抽空觑了蹙着眉头的阮大爷一眼,心里有些发冷,虽然她是故意摔了茶壶,好赶这三人离开,可她这位亲爹可是离她不足一步远的地方坐着呢,竟然丝毫没有起身扶她一把的意思。反倒是隔的老远的剑英,竟然能马上赶到她身边来。 再看看这李艳梅,也比不远处那露出一丝笑意瞧热闹的阮思娇要来的会做人。 不管这李艳梅突然的殷勤,究竟是真心实意的关心她,还是为了拉拢她而做的表面功夫,都远比她那个避之不及的爹爹,还有那个一脸幸灾乐祸的庶姐,要好上太多。 毕竟连一个身份卑微的姨娘,都知道说几句关怀的话不是?反倒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爹爹和姐姐,没有半丝温情。 “多谢姨娘关心,莺莺没有大碍,就是……就是刚刚给爹爹倒茶的时候,突然就眼前发黑,脚下发软,整个人栽在地上,倒是叫大家看笑话了……”阮兰芷佯作一副体力不济,孱弱不堪的模样,将身子泰半都倚在剑英的身上。她现在盼着这帮人赶紧离开。 阮兰芷本就是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装病这种事儿,实在不要太拿手。剑英扶着阮兰芷坐回椅子上靠着,后者微微闭眸,口中轻喘,一副随时都要“晕”过去的样子。 李艳梅闻言,忙不迭地点点头,冲阮兰芷笑了笑:“那二姑娘得好好休息,如今这茶是喝不成了,老爷您看……” 李艳梅说罢,偏过身子来,饱含深意地看了阮仁青一眼。 实际上,阮仁青早就想抬脚走人了,荆丽娘生的这个女儿,模样肖似她不说,性子也像她一般冷淡,加上丽娘死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怨怼,那副样子实在太让人难忘,因此阮仁青只要见到阮兰芷,总能不自觉地想起荆丽娘。 因着这些过往,阮仁青每回来婧姝院,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儿,他实在是没法子在这儿待太久,心里慌的厉害。 后来见李艳梅给他递了个眼色,阮仁青这才猛然想起自个儿此番来婧姝院的目的。 阮仁青将右手握成拳头,凑到嘴边清了清嗓子之后,这才勉强作出神色温和的慈父模样,对阮兰芷说道:“莺莺,你自小身子就不太好,像是端茶倒水这种事儿,交给下人便是了,爹爹知道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阮兰芷闻言,乖巧柔顺地点了点头,可实际上,她在心里却盼着这几个人赶紧离开。 阮仁青站起身来,双手负到身后,来回踱了两步,停下来看了李艳梅一眼,又走了几步,这般反反复复,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对屋子里的人说道:“思娇,莺莺,算算日子,再过半个月,你们的新母亲就要进府了。” “到时候……” 阮仁青似是在斟酌如何开口,又顿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爹爹也曾听过坊间传言,那赵大姑娘是个厉害的人物……” “哎,不是万不得已,爹爹又何尝愿意她嫁进来?只不过……府上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这段日子以来,爹爹在牢中吃了许多苦头,多亏了赵家送了许多丰厚的礼物来,咱们阮府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阮仁青说着,悠悠地叹息了一声。 “我倒是不担心赵大姑娘会苛待你们祖母,毕竟你们祖母很是一个能干的人,如今爹爹只希望莺莺能多和思娇、艳梅亲近亲近,彼此有个照应,毕竟爹爹有时候在外头忙公事,也不能顾及你们几个,往后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也不能及时回来护着你们几个……” 阮兰芷听罢,心中冷冷一笑,总算是说出口来了,原来李艳梅今日演这一出,是为今后找结盟呢! 若是碰到别的人,阮兰芷说不定就继续当个“毫无主见的病秧子”,坚决不淌这浑水。 只可惜…… 要嫁给爹爹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苏慕渊的“表姐”赵慧赵大姑娘。 忆及那天晚上赵慧在花厅里故意给她的难堪……阮兰芷原本略微上翘的唇角,捋成了一条直线。 李艳梅和阮思娇两个,虽然也不是什么善茬,可毕竟阮兰芷与她们相处了多年,她两个是什么德行,自己也是摸的一清二楚,然而,赵慧就不一定了…… 所以李艳梅递来的橄榄枝,她还真有点心动了 65、鬼蜮伎俩骗洞房 先前说过,李艳梅特地带着阮仁青和阮思娇上婧姝院,同阮兰芷示好,她的确是存了一门私心。 她虽然也不相信阮兰芷这位娇滴滴的嫡出姑娘,能够真正的帮到自己,可赵大姑娘毕竟是凭空而降的劲敌,老太太那边自然是指望不上的,那么,其他人能拉拢一个是一个,饶是阮兰芷这样无用的人,对她来说,也是一份聊胜于无的助力。 却说阮兰芷这姑娘,很是稚嫩又脆弱的一个人,性子和软婉仪,从来不与人起争执。 因着她是个柔弱而又纤细的人儿,叫人瞧着总有种错觉:仿佛只要你稍稍一用力,就能轻易地摧毁了这朵姿容无双的娇花。 尤其是对于占有欲与保护欲极其强烈的苏幕渊而言,这样的人儿,只能拘在自个儿的怀里,好好儿疼宠,他不舍得让她受到外界一分一毫的伤害…… 因此,在苏幕渊那样强大的人面前,阮兰芷的脆弱渺小自然就被无限地放大了,可众人却是忽略了一件事儿:当保护者不在跟前的时候,饶是柳絮一般的阮兰芷,也会生出独属于自己的“韧性”。 这“韧性”平日里是看不出来好坏的,可关键时刻又能成为保护自己的力量。 拥有韧性的阮兰芷,看上去最是和软可欺的一个人,可她却往往能利用自己的柔软,以弱制强,以柔克刚。 因此,这个时候的李艳梅与阮思娇两个,并不知道她们对阮兰芷,是看走了眼。 实际上,阮兰芷也未必就会真心实意的成为这两母女的盟友,一切,还等赵慧进了府才能知道。 这一众人虽各怀鬼胎,却也相安无事地在阮府里度过了半个月,在这之后,赵慧果真如期嫁了进来。 话说这赵家,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京城首富,而那阮府虽然式微,却也挂着百年氏族牌匾。过去阮府在鼎盛时期,也曾结交了一些氏族的旧友,只不过几家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往来之后,关系也就慢慢淡了。 然而今时毕竟不同往日,这些相识却不相亲的氏族,在听说了阮仁青要与赵大姑娘成亲之后,纷纷一改往日里的冷淡,派人带礼前来祝贺。 综上因由,阮仁青虽然是娶续弦,可两人的昏礼,依然是办的很是盛大。 先前也说过,男女两方,婚前是不得见面的,因此赵慧虽然也来过阮府几回,把其他人都见得个七七八八,认识的差不离,可即将要成为她郎君的阮仁青,她却是从未见过的,当然,阮仁青也没兴趣见她。 赵慧一直以为阮仁青是个被酒色掏空的风流种,而阮仁青则以为赵慧是个刻薄心黑的老姑娘。这对儿新人,谁也瞧不上谁,两人凑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别的人将他两个送作堆罢了。 成亲当日,赵家将赵大姑娘打扮得花团锦簇,美不可言,新娘子坐在彩轿中,一路上吹锣打鼓,将她送来夫家,两人一一行过各礼仪式之后,终于要揭去新人盖头。 直到阮仁青拿金杆子揭那红喜巾的时候,方才知道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原来这赵大姑娘长得很是标致,尤其是胸前那胀鼓鼓的四两肉,真是看得他脸红眼热,难以自持。 这赵慧配他阮仁青,的确是绰绰有余。 阮仁青那些个酒肉朋友,在看见了赵慧之后无不羡慕,他们纷纷都夸赞嫂子长得如花似玉,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阮大爷如今已是三十有四的年纪了,竟然还能娶到个又有钱又貌美的新娘子,他的心中自是十分得意。整个昏礼过程中,除了赵慧自己,以及一些眼红嫉妒的宾客以外,赵、阮两府的长辈,都是相当满意的。 厅里,宾客们很是闹了一阵,挨个儿敬新郎官吃酒,阮大爷因着娶了新娘子心里高兴,对于旁人有意的灌酒也不十分推辞。 只不过……一众不怀好意的男人们,哪里这样容易放过了娶新娘子的阮大爷?他们敬了一轮又一轮,喝过四、五巡之后,众人仍是兴致高昂,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这时,阮大爷心里已是急的不得了了。 一刻值千金,今夜哪能浪费在酒桌上? 阮仁青心知再喝下去只怕要出丑,于是再有人来敬酒,便佯作大醉,身子一歪就压在了范茂的身上,众人见他喝的差不多了,这才窃笑着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范茂搀扶着阮大爷,慢慢悠悠地往外头走,等离开了众人的视线之后,阮仁青倏地站直了身子,一把推开范茂,火急火燎就往主院新房去了。 先前说过,阮仁青虽是娶续弦,可一应礼节也是按照娶新妇的规矩来的,喜娘扶着赵慧入了新房后,坐了也有一会子了,等阮大爷一进门,就要开始“讲拜”了。两人穿着大红喜服,对拜完后,坐上|床等着喜婆过来“撒帐”。 这时,阮兰芷和她的一众庶姐庶弟们跟着喜婆,拿起小竹篮子里的物件儿,开始朝这对新人身上撒东西。 实际上,这所谓的“撒帐”,也就是投些铜子儿和彩绢做的花以及果子罢了,砸在身上倒是不的疼,这厢几个小大人很是嬉笑玩闹了一番,就被婆子们送出房去,各自回院落歇息去了。 回了各自的院子之后,几个被拘在房里一整天的姨娘,就开始亟不可待地盘问起自家的孩子,今晚上新娘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 夜深客散,阮大爷和赵慧喝了合卺酒之后,这就打算要洞房了。 阮仁青在未见过赵慧之前,本先是打算随便对付过一夜也就罢了,吹了蜡烛之后,屋里一抹黑,什么样的女人睡着还不都一样? 阮仁青是万万没想到,原来这赵慧的模样儿生的不错,身材也是前|凸后|翘,玲珑有致,不消多说,阮仁青自然对年轻又貌美的赵慧生起了兴趣,只不过,再怎么饥色,也得好好儿?意烈环?皇牵棵坏孟呕盗诵录弈铮?故堑貌怀ナr恕? 等阮仁青从净室里出来时,赵慧已卸去盛妆,只见她穿着水红色的短薄纱衫,开襟处还能看到里头正红色的兜儿,下着同色绸裤,脚上浅碧袜子配着大红绣鞋,瞧着十分艳丽。 赵慧见阮仁青进来,忙起身让坐。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互相打量,今日赵慧新开了脸,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披泄在身后,台子上红彤彤的烛火,映着那玉润光泽的脸蛋,令人觉得不胜怜爱。 再看赵慧领子上露出颈项,和袖子中露出的手腕,都很是白嫩,阮仁青勾起了春|心。这千金一刻的良宵,忍不住就要上手。 谁知那赵慧却一扭腰,躲了开去,她心道:本先以为这阮大爷是个酒囊饭袋,想不到颇有几分英俊,只不过……装的再怎么儒雅,却仍是个龌蹉的! 阮仁青哪里容得她拒绝,于是一把搂过赵慧,边亲边道:“娘子,夜深了,咱两个该歇息了……今晚……郎君保证让你爽利!” 赵慧闻言,蹙起了秀眉,她压根就不想阮仁青碰她,可这亲都结了,两人坐在同一张床上,哪能拒得了呢?于是赵慧伸出白生生的柔荑推拒着阮大爷的胸膛,微微一笑道:“郎君莫急,就寝总要铺了床再睡吧?先前几个小家伙跟着喜婆们玩闹,这床上撒了许多杂物,就这么睡下,你也不怕硌得慌!” 阮仁青闻言,只好松了手:“倒也是,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万一真的被那什么铜板给硌到了,我该心疼了。” 赵慧见他松手,赶紧从床上滑了下来,走到门口吩咐她的陪嫁丫头凤儿与蝶儿进来,收拾被褥就寝,两个丫头推门进来,手脚十分利索,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将绣枕放好,锦被铺平整了。 阮仁青笑眯眯地将袍子褪了,只穿着汗衫儿,揭了衾被,就钻了进去,临了还要出声催一催:“娘子,床铺好了,你赶紧儿过来吧,今夜为夫定让你尝个致美快活的滋味儿。” 赵慧闻言,冷冷一笑,她退到屏风后面,状似娇羞地朝阮仁青道:“郎君,那你再等一等我,慧儿先褪个衣裳就来。” 赵慧说罢,一把拉住了本要退出房去的蝶儿,那蝶儿也是个机灵的,绕到屏风后头就开始悉悉索索地脱衣服,并将婢女的衣裳一股脑儿递给了赵慧。 这厢阮仁青等的有些不太耐烦了,于是坐起身来又道:“娘子,你怎地要这般久?你既脱不来,干脆让为夫替你脱吧!” 说罢,阮仁青就掀了被子要下床,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房里的蜡烛便被吹灭了,鼻端又闻到一股异香,他正要张口问个究竟,怀里就钻进了一个软绵绵、香喷喷,很是动人的女体。 阮仁青想不到这赵慧竟然如此主动,他摸着黑,有些气息不稳地抚着怀里的人,说道:“做什么吹蜡烛?为夫还想好好儿看看娘子……” 那香嫩凉滑的小手摸着阮仁青的脸,娇嗔道:“郎君,妾身这是第一回,难免害羞,你就让着点我吧,若是点了灯,慧儿更是紧张……” 阮仁青轻嗅着怀中人儿身上的脂粉香气,又拿脸去贴着她的脸,别提心里多美了,也罢,点不点灯,这新娘子今晚都是他的人了。 阮仁青心里美滋滋地道:这赵慧年纪虽然大了点儿,可毕竟是个黄花大姑娘,家里又十分富有,赵家送了她来给我受用,真是想不到的艳福。 这般想着,心里不胜快活,阮仁青一把将“赵慧”压在身下,敦伦起来。 彼时,真正的赵慧穿着蝶儿的衣裳,静静地立在窗下,她侧着身子,仔细的听着里面的动静儿,她一定要亲耳听到这两人做下那事儿,她才能放心。 原来赵慧特地找了身形与声音同她差不多的蝶儿,用来替她与阮仁青圆房呐! 不多时,房里隐隐约约传来些羞人的声音,有女子的吟哦,也有男子的低喘,还有大床发出吱嘎吱嘎摇晃的声音,赵慧紧蹙的眉头这才稍稍松了些。 她看了一眼陪在自己身旁的凤儿,两人一同慢慢往卧房旁的小房间去了。 却说这阮仁青在花丛之中混迹多年,房中之事很是熟稔,他三两下就将“赵慧”摆弄的神魂颠倒,两人在床上热烈地折腾了一番。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阮仁青终于释放了自己,事毕,他直接瘫软在“赵慧”的身上,那“赵慧”因是初次,累的大汗淋漓,喘息微微,她抱着阮仁青的脖颈,也是懒于动弹。 隔了好半响,阮仁青似是想起了什么,直接从“赵慧”的身下抽出一块白巾,他起身走到窗边,借着月光一看,上面红斑点点尽是血迹,越发确定了他占有的是个清白身子,这才放心地放在桌边,回了床上,搂住“赵慧”同枕躺下。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又谈笑了一会儿,伴着那异香,阮仁青慢慢觉得疲倦,终是昏昏睡去。 约莫是五更天的时候,天色仍是黑沉沉的,主院旁的小房子里突然走出一人来,她悄悄儿进了新房,将阮仁青怀里的人推醒。 那蝶儿昨夜里毕竟是初次破瓜,此时身上仍是有些难受,然而赵慧可不理这些,毕竟叫婢女顶替她入洞房,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两人再拖拖拉拉的,若是叫人发现了她使这些个小伎俩,万一传到王氏的耳朵里,她一状告到主子那儿去,她赵慧肯定也是没有活路的。 其后两人赶紧换回了衣杉,赵慧忍着屋里一股子荼蘼味儿,和衣躺在了阮仁青的身旁 66、挥金银镇压全场 却说昨晚赵慧为了躲避与阮仁青洞房花烛,找了个衷心的婢子来替她,其后那婢子蝶儿同阮大爷搂作一团,睡得很是熟沉。 到了半夜,赵慧躺在那狭小的下人间里,终归难眠,又睁着眼睛熬了两个时辰,这才披上衣裳将主房里的蝶儿换了回来。 “蝶儿,你娘的病,我自会关照,昨儿个夜里,真是辛苦你了,往后若是我拒不得大爷,还由你替我。”赵慧拉着蝶儿的手不放,一双乌漆漆又略带寒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蝶儿,那股子气势,非央着她答应不可。 蝶儿老子娘病重,除了出卖自己,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救人,左右这身子已是残花败柳,一回两回又有什么区别?于是乎,便轻轻地点了点头,应允了下来。 赵慧对于找来的这个婢女很是满意,只要是能够用银子解决的事儿,对她来说,便算不上是什么问题。 两人说罢,各自回了真正该回的地方,继续休息自不提。 这一夜,赵慧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没发现房顶上还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那人掀了瓦片,借着月光,将两人互换的事儿看的一清二楚。 你道这人是谁?此处暂且先按捺不表。 到了早上,阮仁青睁开了双眼,见赵慧穿的规规矩矩面朝外躺着,两人之间的空隙,起码还能睡进来一个人。 阮仁青从背后贴上了赵慧,将她搂在怀里,趁机偷了个香,然后笑道:“我的小娘子,昨夜里,我的大家伙好不好?要不……早上咱们再来一遭?” 赵慧被占了便宜,又惊又怒,正要挣扎,却因着心里有鬼,不敢表露于面上,她只半推半就的往床沿靠了靠,急道:“妾身昨夜是初次,还请郎君怜惜则个,等养过两日,再行房吧。” 阮仁青一听,支起身子,压在赵慧的上方,他恶意地笑了笑:“伤到哪儿了?给为夫看一看?”说罢,作势要去掀赵慧的襦裙。 赵慧哪里受得了这个?猛力推了阮仁青一把,脚一沾地,赶忙就趿拉上软缎鞋,往桌边大蹿了两步。 阮仁青猝不及防被推在床架上,他嗤笑一声道:“娘子又不是什么体弱年幼的小姑娘,怎地就吃受不住了?我瞧着你昨夜里也喊得很是欢畅哩,哪里像是伤了的样子?” 赵慧闻言,羞的面色赤红,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这男女之间的事儿,她的确是不懂的,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只做出一副拒绝的态度,不吭声了。 阮仁青见赵慧同昨夜里完全是两张嘴脸,心中也是不悦,可转念一想,赵慧带了许多丰厚的嫁妆,若是真个儿勉强了她,难保她不记在心里,往后给阮府的资助少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嗳,这赵慧毕竟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总有些小性儿,哪里就同他的那些粉头一般,虽也使些欲拒还迎的把戏,却十分会把握分寸,做做样子也就从了他了,思及此,阮仁青也跟着下了床,凑到赵慧的跟前,轻轻地抚着她的脸庞,温和地笑道:“莫怕,你郎君我有分寸的,你昨夜里也累着了,不做便不做罢。” 他阮仁青毕竟是个汉子,忍一忍也就算了,日后再调教这赵慧也是一样,哼……到了往后,这女人指不定还求着自己弄她呢! 两人又佯做亲热地说了一番话后,便要起身了,今日新妇要“拜堂”,若是起的太晚,也实在叫人笑话。 凤儿和蝶儿进来伺候两个新人穿衣服的时候,那阮仁青直勾勾地盯着蝶儿看了好几眼,这丫头虽没有张嘴说话,却也是个标致的人儿,最最难得的是,她的身形,体态,竟与赵慧有五、六分相似…… 阮仁青思忖着,等哪天得了空,得把这丫头弄上手,尝尝滋味儿…… 赵慧梳好了晨妆没多久,那老太太跟前儿当差的王婆子,便过来敲门了:“老太太正在厅里候着呢,大爷和大太太可都收拾妥当了?” 阮仁青见是她,便将早晨收入怀里的白巾子递了过去,那王婆子见雪白的巾子上沾着斑斑血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凤儿又凑上前递了两粒碎银子儿,那王婆子便更是笑的满脸褶子了:“大太太昨个夜里辛苦了,桌子都在厅里摆好了,咱们还是赶紧去吧。” 赵慧瞧不上王婆子一副嘴脸,只别开眼,心中冷道:还真是个见钱眼开的老蠢妇,还有那个阮兰芷,想必也是这样,呵,毕竟藏污纳垢的小宅院里头,能养出什么样的好姑娘来? 厅堂里,万氏端坐在扶手椅上,五个姨娘站在她身后,阮兰芷坐在她身侧的小椅子上,其余几个庶姐弟则是按年纪坐在阮兰芷下首,彼时,一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新妇过来给老太太拜堂敬茶。 不多时,两人果真相携前来,因着是新婚,今日赵慧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裙,头上又带着金镶红宝石的头面,越发显得她容貌艳丽,花枝招展,厅里原本坐着的人,除了老太太以外,纷纷站起身来行礼。 这厢赵慧甫一踏进门,那隐含不耐的目光,只略略地在厅里扫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在了姿容无双的阮兰芷身上。 赵慧不由得又想起那日在花厅里,初次见到阮兰芷的情景了,想不到今日再见她,仍是觉得震撼无比。呵,说起来,那阮兰芷也算是个人物了,小小年纪就一身的媚骨,勾得主子一天一夜不着家…… 几个姨娘也是第一次见赵慧,彼时,除了沈姨娘之外,其他姨娘心里泛出来的酸意与妒意,几乎都能把整个厅屋给淹了…… 而其他几个庶姐弟,昨天大婚的时候就已经见过这位继母了。 在见过赵慧之后,就连五岁大的彬哥儿都有这样的认知:新来的娘亲看上去笑容满面,可那眼神里却泛着森森冷意,叫人无法亲近起来。 赵慧走上前,对着万氏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跪拜礼,又膝行到万氏跟前,将王妈妈递来的茶盅双手奉上之后,便叫蝶儿拿出了一个朱红描金漆的匣子。 万氏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七件,水头、成色极好的玉饰,这样好的玉,在玉器铺子里买,少说也得七、八千两了。 却说在术朝,这新妇拜堂,敬献给长辈的礼物,多半是自己亲手做的女红、枕头等等手工物。彼时,一众人见了那匣子,纷纷都咂舌惊叹,像赵慧这般一出手就是分量十足的玉器的,还真是京城里独一份儿的,这样贵重的首饰,都够寻常人一家子两、三年的用度了。 当然,只除了站在万氏身边最近的阮兰芷,她见了这套玉饰,也就略略地瞥了一眼,仿佛见惯了一般,神色上并没有太大震动。毕竟那凶兽抬来的箱笼里,这样的首饰有好几匣子,许多玉饰的成色比赵慧送来的还要好,她看的多了,又有什么可稀奇的? 原本就有震慑之意的赵慧,见厅里一众眼皮子浅的女人都发出惊叹声,这才略略得到了安慰,等她再去看一眼阮兰芷的反应时,见后者目光淡然,并无太大震动,心里又有些难受了。 在那样的眼神下,赵慧突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十几年前,躲在枯井里的凄苦小孤女,是个衣衫褴褛的可怜虫。思及此,她拢在大红阔袖里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连指甲刺入了皮肉,都毫无所觉。 赵慧拜完了长辈,就该轮到其他人拜她了,阮大爷扶着自个儿新娶的娘子,往那扶手椅上一坐,阮兰芷四姐弟便一个挨着一个地上前跪拜“认娘”。赵慧也十分大方的赏了些礼物,姑娘们是一、两件金簪头饰,哥儿们则是项圈、玉锁等挂饰,又让凤儿取了几个香囊出来,里头无外乎装的是几个金叶子、金豆子等小物件儿。至那五个姨娘,也都各自分得了一样首饰。 不得不说,这当口,赵慧和阮兰芷两个人心里都是极不舒服的,叫赵慧做娘,阮兰芷心里无疑是十分排斥的,而赵慧则是因着平白无故多了这么几个孩子,也是心里十分膈应,尤其是阮思娇和阮兰芷这两个小姑娘,还生的花容月貌,娇妍?i丽,都是难得的绝色人物。 赵慧和这四姐弟俱都是口不对心地说了一会子亲热话,一个上午也就这样过去了, 只不过这段时间里,阮兰芷却没闲功夫猜忌赵慧是个什么想法心态,她满腔心思俱都放在薛泽丰的身上。 而她和薛泽丰的事儿,还得从昨天说起: 却说阮大爷娶续弦,薛家总得表示表示才是,因着薛大人忙于公务,薛万氏便带了一对孙子孙女,前来贺礼。 席间,两个万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聊天,而几个小辈,则是单独坐在一桌,并有两个婆子站在后头看顾着。 那薛锦珍一看到阮兰芷,便忙不迭地拉住了她的衣袖:“莺莺,那天在书斋可吓死我了,那威远侯生的又高又壮的,偏还是个异相,我后来回家,还做了两天噩梦,才缓过来哩!” 书斋那件事儿虽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可两个小姑娘因着许多或是自己的,或是别人的事儿,除了在女学可以见面之外,之后也没有什么交集。 女学里,夫子最是不喜姑娘们妄言,因此薛锦珍和周妍儿两个也不想谈论那天的事儿,毕竟私下看艳|情话本子,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67、费心机私下会面 这里是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的《驯娇记》,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 感谢小天使们支持正版,订阅驯娇记。 每个月小天使们只花三块多一点,就能看到这只臭不要脸的,不知道加更为何物的二砸。 最后,二砸感谢所有请二砸吃了三块钱早饭的小天使们,鞠躬。 却说薛锦珍那日被侍卫送回了府之后,毫无保留地将书斋里发生的事儿告诉了自家哥哥,薛泽丰听了一番经过,很是心焦又紧张。 薛泽丰立时就想起了另一件事儿,那天,本来他是要带着莺莺找周师兄减缓阮大爷的刑罚,谁知这当口遇上民宅走水,官差堵路,马儿又发了狂,撅蹄子拉着马车一通乱闯,后来,多亏了那苏侯爷救了莺莺,再然后,李家就出事了,周师兄一家也受到了名声上的牵连…… 后来薛泽丰几次三番想要来阮府找莺莺,可阮大爷娶续弦的事儿已经筹备到最后的阶段了,阮府上下,正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他也就没好意思来叨扰。直到昨天,薛泽丰才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见到莺莺。 毕竟也有近一个月没见到心上人了,薛泽丰贪婪地打量着莺莺,他觉得她好似又漂亮了一些,且通身带着一种难描难会的惑人光华,正是那,芙蓉娇面翠眉?,秋水含波醉人心。 近日来,阮兰芷时有派剑英前去宫门口看一看张贴的邸抄,可上面并未提及戍边的战事,大都是圣上的最新谕旨、臣僚奏议,以及有关官员任免调迁等消息。 虽然自从苏幕渊率兵去了塞北已过了月余,暂时还未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可只要想起那满是突厥文的血石,阮兰芷总觉得心神不宁。 如今她心里藏着事儿,也不敢同旁的人说起,思来想去,还是想法子把那石头上的文字看明白了才好。 却说那国子监太学的书阁里,藏了许多突厥的文献,也有教人辨认突厥文字的典籍。阮兰芷是这么打算的,如果薛府里有这样的文献,那就最好,如果没有,或许可以让薛家哥哥替她从太学的书阁里,誊抄一份典籍出来,她也好认一认血石上面的文字。 这厢薛泽丰和阮兰芷两个,都有话要同对方说,却又都是不能当着旁人说的话。 如今两人好不容易碰见了,偏偏那阮思娇又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晃荡,两人几度要说的话都被刻意打断,真是令人好不头疼。 没多久,新人便拜堂了,昏席上,男女是分席而坐的,薛泽丰与阮兰芷所坐的位置隔了一道屏风,周围也都是人,自然是不大方便说话的。 到了后来,薛泽丰逮住机会叫住传菜的婢女,叫她告诉二姑娘去池边的亭子,两人趁着人多,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阮大爷和新妇的身上,方才得以溜出来单独见面。 彼时,阮兰芷将将在新房里撒完帐,闹腾了一番,便提前打着灯笼出来,四下打量一番,眼见没有旁的人注意到她,这便急急往亭子处走,离的近了,果真见到薛泽丰坐在石凳上候着。 彼时,月儿挂在柳稍间,皎洁又柔和的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池水上,比起喧嚣热闹的昏席,这儿显得分外的幽静与宁和。 “莺莺,珍姐儿同我说,那日你两个下了学,遇上了周师兄与苏侯爷?”薛泽丰见阮兰芷匆匆而来,这便忍不住开口道。 “他们……”同样是男子,薛泽丰哪能看不出周庭谨与苏慕渊对莺莺的心思? 尤其是苏幕渊,他看莺莺的眼神有着异常的执着…… 阮兰芷闻言,收拢了衣袖中的手指,她笑着摇了摇头:“珍姐儿就爱瞎操心!周大人那日找我,不过是问一问情况罢了。” “薛哥哥也是知道的,李三与我爹之所以会有些牵扯,其原因是为了挣抢一个胡姬。周大人在调查此案的时候,曾怀疑过那胡姬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唆使,可后来费了许多功夫都找不见人,也就作罢了。” “而苏侯爷……他那日只是恰巧经过,便好心送我回府。现在赵大姑娘成了我继娘,侯爷是个念亲情的人,只是爱屋及乌,顺带照顾一下莺莺罢了。”阮兰芷说谎话那叫一个顺溜,先前在来时的路上,她都打好腹稿了。 “那日珍姐儿被吓到了吧?我倒是怪不好意思的,晚些时候我同珍姐儿说一说就好了。”阮兰芷说罢,扬起一抹笑靥,又道:“薛哥哥,你呀,就是过于担心我了。” “嗯,只要你没事便好。”薛泽丰定定地凝视着面前的小人儿半响,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莺莺对于这些事儿过于淡定了,哪里像是个十三岁小姑娘的正常反应呢?反观珍姐儿,明明还比莺莺大上一岁,说话行事却十分让人头疼。 只不过……母亲素来疼爱珍姐儿,毕竟是个蜜罐子里头长大的姑娘,从来没吃过什么亏,她的性子与自幼丧母,处处受人刁难的莺莺相比,的确是有些差距的。 可莺莺在提到苏侯爷的时候,薛泽丰又觉得她的语气与神情似乎有些过于随意了,那并不是对一个上位者的敬畏,倒像是在谈论一个十分熟稔的人一般…… 这是为什么? 薛泽丰想不明白,却也不得不提防着。他的确是心仪这个妹妹,这段时间里他也想了许久,莺莺性子和软,偏又生的貌美异常,一般的男子娶了这样的姑娘,未必护得住她。 薛泽丰在心里思忖着,他得考取功名尽快站稳脚跟,才能求娶莺莺,薛阮两家本就关系极好,祖母又十分爱护莺莺,他两个的婚事,想必两家都是乐见其成的。 薛泽丰知道,在此之前,他只能忍耐,幸好莺莺年纪还小,能够给他时间去奋斗…… 只要他与莺莺定了亲,周师兄估计也就绝了对莺莺的念想了,至于那个阴晴不定的苏侯爷,以他的身份地位,和莺莺是绝不匹配的。 爹爹有时也同他提起,苏侯爷年轻有为,今年已是二十有一了,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可也不知道为何,这京城里适龄的氏族姑娘,竟没有给他说亲的,皇上那边也没有动静儿…… 恐怕,关于苏侯爷的亲事,皇上另有安排,说不定要给他尚个公主,也未可知…… “薛哥哥?”阮兰芷叫了他好几声,见薛泽丰没有应答,便伸出了纤纤玉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薛泽丰看到那莹白如玉的小手,再看看莺莺那娇俏又明媚的脸庞,差点子又出神了,她今天可真好看…… 薛泽丰想起自个儿在脑海里对未来的打算,一张俊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幸好这亭子里光线昏暗,也不怕被她发现:“嗯?莺莺怎么了?” “哥哥想什么呢?这样入神!莺莺有一事相求,哥哥先答应了,我才说的。”阮兰芷很少见薛泽丰这副呆愣愣的模样,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既是莺莺要求的,哥哥哪有不照办的。”薛泽丰见她这样信任自己,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莺莺要同他说什么私密话呢? 这般想着,薛泽丰的心里不由得冒起了一丝一丝的甜蜜来。 “薛哥哥家里可有关于突厥文的典籍?我想查阅一下……”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阮兰芷对薛泽丰是真的当做哥哥来看的,因此也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有什么就直接问出口来。 “有是有的,我先前与几个同窗时论的时候,曾经聊过戍边的情况,那时候也对突厥的文化很感兴趣,曾经从太学的书阁里借了典籍出来誊抄了一份,就放在爹爹的书房里。” “莺莺要看的话,我差人送来便是,只是……你看这个做什么?”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会对敌国的文字有兴趣?薛泽丰有些狐疑地看着阮兰芷。 阮兰芷眨了眨她那波光滟潋的大眼睛,眼神里透着狡黠的精光,她解释道:“我先前在女学里,同一个出使鞑靼的使者大人的女儿玩的颇来,她送了我一个挂毯,上面写了许许多多奇怪的文字,我瞧着好奇,又不懂是个什么意思,所以才找哥哥帮忙,想了解、了解突厥的文字。” “出使鞑靼?可是张大人的千金?”薛泽丰随口问道。 “是了,那姑娘可不就是姓张,好哥哥,你就借来给我看一看嘛。”阮兰芷说罢,还娇娇地用了“好哥哥”三个字,那声音,也是娇柔的能滴出水来,听得薛泽丰骨头都酥了。 阮兰芷为了血石上的文字,忍着肉麻,卯足劲儿地在同薛泽丰撒娇。 试问,这样的娇人儿?谁能忍心拒绝?薛泽丰自是忙不迭的应下了,说是明日就叫人送来。 阮兰芷这才放下心来。 辽州,晋延,二更天 却说术朝北部与突厥接壤的州郡便是辽州了,这儿最繁华的城镇叫做晋延,苏幕渊的宅邸就设立在此处。 彼时,大厅里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几个脱了胄甲的将士们正分别坐在案几前一边品酒,一边聊着前几天的一场胜仗。 68、暗埋伏巧夺铁石 就在赵慧嫁进阮府的一个月之后,塞北迎来了一场小规模的袭击。 位于术朝最北部的辽州,并不像其他的州郡那样气候宜人,辽州在将将入秋没多久之后,夜里的风就十分寒凉刺骨了,因此大家在秋天的时候,就要储备过冬的粮食。 因着辽州气候环境所限,老百姓们只能种些高粱、糜子、稷谷、山芋等等,一些耐寒的农作物作为主食。 先前苏幕渊在来塞北之前,曾与尉迟曜在皇宫里看过一番舆图,他两个商讨了许久,担心的那件事儿也一一应现。 原来那乌拉尔山脉附近,果真藏有铁矿。 说来也巧,那蕴藏铁矿的土地十分肥沃,上面正是戍边老百姓们的良田。 农夫们将收割下来的高粱,运到粮库里去之后,往往还要将土翻一遍。等冬季里冻上了之后,再就得等到开春融冰之后再翻一遍了。 就在家家户户忙丰收忙翻土的时候,也不知是哪户农家的运气实在太好,正在恳土翻地,竟然掘取到了许多硬如坚铁的石块。 那农户不由得奇道:“起先我见这块地下面硬邦邦的,只当是个不毛之地,可家里还有一亩薄田又着实不够种的,这种境况直挨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没得法子,只能试一试在那片荒地上种些东西,谁知我本以为是块硬地,可上头的农物的长势却是极好的,今日一翻土,竟翻出铁石来,倒是老天厚待我了。” 翻地翻出铁石可是大事儿,铁石乃是提炼出来锻造兵器的重要原料,在冷兵器时代,任何国家只要拥有了大量的铁石,那无意是一笔很大的军事财富。 戍边土地里翻出铁石的事儿很快就传开了,而在附近的突厥走商哪可能没听到风声呢? 没多久,突厥军便蠢蠢欲动了,如今这边塞的突厥掌兵之官,并不知道苏幕渊业已回到塞北,他们带了五千兵马,看准时机,打算作乱抢石,殊不知,那苏幕渊却亲率骁骑五百精兵夹道埋伏。 彼时,正在下地干活的农夫们,见是凶残的突厥兵来了,哪里敢抵抗?自是吓得四散逃窜,那些个突厥蛮子,主要目的是抢铁石回去锻造兵|器,故而也没有去追这些扛镐泥腿子的打算,赶跑了一众农夫之后,一帮子魁梧壮汉过来将翻出来的铁石一一往车马上搬。 突厥兵们忙活了大半日,天色渐暗,终于是装载完毕,在山谷间缓速前行。 数辆装满了铁石的牛车被围在中间,前后都有精兵看护,一路上,几个兵卒还用突厥语在大放厥词:“世人都说苏幕渊这小杂毛是术朝第一武将,为人很是有胆量,武功也是高深莫测,照老子来说,不过是个狂妄的家伙罢了,莫说苏幕渊那小杂|毛没来,就是来了,我们照样能把这些个铁石平平顺顺地运回大营去。” 虽然他们谈论的声音不大,可那声音却回荡在山谷里,掩藏在附近的术朝将士们,将这番话清晰地听入了耳里。 掩在大树后的骁骑指挥容炎,仰头瞧了一眼靠在枝桠间的苏幕渊,倒是毫不客气地咧嘴大笑,小杂毛……苏幕渊那小杂毛…… 苏幕渊的确是术朝身居要职的武将当中年纪最轻的,却因着一身用兵如神的好本事,成了武将官职最高之人,他用大大小小的战绩,令那些征战沙场多年的世家老将们,都不得不心甘情愿地低下高贵的头颅。 不少与苏侯爷同年纪的,纵使升迁很快,至多也就是个校尉罢了,像他们这些个武状元出生身的老将,征战了大半辈子,如今终于能够做到骁骑将军之位,也是年届四十了。 有那耳朵灵敏的突厥兵,察觉到山谷里有异样的动静,立时便顿住了脚步。 为了谨慎起见,领兵人朝几个大汉使了个眼色,那几人赶忙抽出了腰间的大刀,朝着路边的草丛、大树、岩石的阴影处,就是一顿乱砍。 一行人搜查了半天,哪知附近压根就什么都没有,正要掉头回队伍,却听得一阵哀嚎声响起,等他们赶到,已有数把明晃晃的长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原来就在先才,苏幕渊打了个手势,上百个斥候倏地从隐秘的地方一跃而出。 那些个运送铁石的突厥兵们,只见一道道黑影快速移动过来,几乎看不清人形,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耳边只有风声在猎猎作响。许多人还未来得及拔刀迎战,已是身首异处。 此一战,突厥折兵三千,还有两千人双手被捆绑着,形容狼狈地押送回了塞北大营之中。 自不必说,那批铁石被苏幕渊轻轻松松地收入了囊中。这一次的奇袭,倒是省了他们自己雇人去挖铁石的银子,甚至还省去了找牛车的功夫…… 苏幕渊差人将这帮子突厥兵押回营中之后,自己倒是一脸面无表情地割下了领兵人的脑袋,他揪着那面目狰狞的头颅,趁黑策马,翻山越岭往那突厥扎营的地方奔去。 彼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那突厥边戍的大帐前,突然被扔过来一个圆滚滚之物,差点子砸了那值夜勇士的脚,勇士们不明所以,纷纷拿着火把凑过来看。 借着火光,突厥人方才瞧清此物竟是自家掌兵之官的脑袋,一时间群将无首,惊的乱作一团,还有人义愤填膺地在营帐附近找寻凶手,可那苏幕渊早已策马奔出了好几十里地了。 却说这苏幕渊天生神力,他骑着马在距离突厥大帐尚有两、三里地的半山腰上,就这么抬臂使力气一抛,那头颅便犹如离弦之箭|矢一般,准确地掷到了营帐前。 后来这帮突厥人方才在那束发的头绳上,发现还绑有一个白色的纸条,拆开来一看,上面只用十分流畅的突厥文写了寥寥数字:两千勇士,以五千牛羊换之。 众所周知,落到了“塞北阎王”苏幕渊的手里,不死也得扒层皮,如今掌兵之人死了,还有两千突厥勇士被关押在对手敌营里,在还未选举出新的掌兵之人前,只好上报,等这事儿传到突厥大汗赫连元昭的耳中之时,他只是哂笑一声,笑得声如洪钟:“真是好胃口!五千牛羊罢了,送便送了,让这小子吃个饱。” 辽州晋延总兵府 厅内,苏幕渊坐在披着老虎兽皮的太师大椅上,炙烤的喷香的牛羊肉被一盆盆端上了案几,苏幕渊看着一众属下们大口啖肉,也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在竹林温泉庄子里,他为阿芷亲手烤野味的事儿来…… 也不知那小人儿在家中有没有好好儿吃饭? 苏幕渊抚了抚胸口处,阿芷的贴身兜儿还被他带在身上。如今,他满脑子都是那香酥滑腻如凝脂一般的雪肌,那被他吻得有些红肿的樱唇,那娇滴滴的轻喘与哭泣,忆起那滑不丢手的触感,唔…… 苏幕渊蓦地感到下腹有股子火热蹿起,为了掩饰尴尬,他不自觉地换了一个坐姿。 实在是忍得难受了,苏幕渊闭了闭眼,不得不催动真气,暗自在心中默念起“固本培元”烈阳转化诀,隔了好半响后,方才把那股子欲|火压下。 而阶梯下那一帮子糙汉可没注意这些,他们只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边在谈笑调侃:有酒有肉,就差来几个美人儿给他们下下火了。 苏幕渊待完全平息下来了之后,只冲着将士们笑了笑,他伸出大掌端起一碗酒,一口气儿喝干:“这一仗,能占个大便宜,全是倚赖在座的兄弟们,苏某先干为敬。” 一众将士见侯爷豪爽,也纷纷干了自己手中的烈酒。那骁骑的总指挥容炎抹了抹嘴角上的酒渍,忍不住开口问道:“侯爷,咱们俘回来的那两千多敌军将士,可怎么处置?真的送回去?” 苏幕渊瞥了容炎一眼,道:“我这不是看你们成日吃些稷谷、山芋,怕你们吃的厌了,这才想法子改善一下伙食吗?既然他们遵守了承诺,送来了牛羊,那些兵留着也没用,还浪费粮食,放回去吧。” 实际上苏幕渊压根也不想和赫连元昭对上,他只想趁早结束塞北的事儿,好回京城去找他的小娇人儿。 就在此时,一个斥候急匆匆地来到厅里,他朝着苏幕渊打了个稽首,说是京城有了消息,苏幕渊点了点头,叫他凑近了说。 一番耳谈之后,苏幕渊手上的酒碗一顿,那锋锐凌厉的鹰眸立时便射出了一道精光来,那阴鹜冷血的薄唇也翘起了一丝嘲讽的弧度。 却说斥候上报的这件事儿,算一算路上走的时间,正是赵慧嫁给阮仁青之后的那几天里发生的。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阮府 赵慧嫁给阮仁青做填房的第三天,阮仁青便差下人将许多礼品一一搬上马车,准备去赵府“拜门”。 按照术朝的习俗,两人在新婚的三至七日内,要去赵府“拜门”,也就是所谓的“回门”。新婚的夫妻,不光是新妇要给夫家的长辈敬茶送礼,新女婿在拜门的时候,也得给妻子家的长辈敬献礼物才行。 虽然赵家是术朝首富,可这礼数还是得做全,万氏想起前两日赵慧送的那一套价值不菲的首饰,她狠了狠心,从账房支了两千两银子出来置办礼物,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而是整个阮府一年的花销用度了,可见万氏是真的豁出去了,只为给儿子去赵家做脸面罢了。 69、害人者人恒害之(上) 这里是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的《驯娇记》,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 感谢小天使们支持正版,订阅驯娇记。 每个月小天使们只花三块多一点,就能看到这只臭不要脸的,不知道加更为何物的二砸。 最后,二砸感谢所有请二砸吃了三块钱早饭的小天使们,鞠躬。 成亲那日,阮仁青为了不辜负良辰美景,故意装醉方才躲过众人的灌酒。 如今这可是在赵家“拜门”,商人都是精于算计的,他哪里敢再耍这些小聪明呢?领了“拜门”的宴席之后,装醉这种事儿显然是做不得的,好在赵家人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众人在实打实的喝了数杯之后也就散了场。 微醺的阮仁青借着酒劲儿将身子靠在赵慧的身上,并轻嗅着她身上的脂粉香气,众所周知,这种似醉未醉的状态下,最是情动。 阮府里的那帮子人还算好糊弄,可这赵府里的人,说穿了,都是苏幕渊的眼线,赵慧也不敢叫蝶儿与凤儿过来扶阮仁青,只自己一人艰难地往那厢房走去。 这厢赵慧好不容易扶了阮仁青躺上|床歇息,谁知那沉重的身躯立时便翻了个身子,压了上来,两条手臂也是将赵慧紧紧地收在怀里。 赵慧心里突突直跳,正要一把推开身上那人,阮仁青却是趁势一顿又亲又吮,口中还喃喃道:“慧儿,自那日洞房之后,你都两天不让郎君碰你了,可憋死郎君了,良宵苦短,玉漏易过,今天晚上咱两个好好儿快活一番如何?” “初次破瓜难免有些不适,可过了那道坎儿之后,女人都是享受的,慧儿放宽心,今个夜里,郎君保管伺候的你舒舒服服的,让你尝个人间致美的滋味儿,你只管躺在这儿,自有郎君出力。” 赵慧闻言,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这赵府里,满屋子都是会武的人尖子,他们听力和视力极佳不说,还十分会看人脸色,今夜若是拒绝了阮大爷的求欢,想必这些人到了明天早上很快便能察觉到。 看来……今夜是无论如何都得让阮仁青纾解一番才行,思来想去,少不得还是叫蝶儿来替她做事。 赵慧这般想着,就对阮仁青道:“郎君,我见你样子还算清醒,这当口,我两个都是浑身酒气,屋子里的味儿也怪难闻的,不若咱两个先去净室分别梳洗一番,再回这榻上行|房|事……可好?” 阮仁青见赵慧说的暧昧,他抬眸细细打量,只见那明玉一般的脸庞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的柔和,此时的赵慧,并不像这两天在阮府里那般,总是冷冰冰的拒绝他,加上那对胀鼓鼓的双峰正隔着轻薄的衣料,被他压在胸膛之下,阮仁青越发的心猿意马起来。 的确,就好比屋里的曾姨娘,就十分不喜他浑身酒味地做那事儿,毕竟普通人家养出来的女人都喜欢假正经,这般一想,阮仁青便也就翻下身来,放开了赵慧。 赵慧甩开了阮仁青之后,急急地走进净室,并一把拉住蝶儿,叫她也去洗上一洗,末了,还十分大方地让凤儿送来拿琉璃盏装的澡豆,任蝶儿使用。 这澡豆的香气,是赵慧惯用的味道,给蝶儿用上了,两人的气息就一模一样了。 各自沐浴完毕,那婢女又伺候她两个穿上睡前才穿的绯色襦裙与碧青色的绸绫短衫儿,为了让人难以分辨,穿的衣裙皆是一模一样,,一行人这才款款往那厢房去了。 临近厢房,赵慧命蝶儿等会子进去了,先在屏风后头藏一阵子,不要做声,一切听她指示。 其后自不必说,赵慧又如法炮制地命人把厢房里的灯烛熄灭,然后将蝶儿送上了自个儿郎君的床上。 却说那阮仁青已被旷了两日,如今也顾不得新婚妻子非要熄灯才能敦|伦的怪癖,他急吼吼地将“赵慧”一把搂住,嘴上连连亲摸吮咂,手下则是解兜儿,掀襦裙,先是把那光滑的身儿摸个通遍,这才喘着气儿道:“好慧儿,可想煞了郎君,今夜里我必不放过你。” 赵慧蹑手蹑脚地缩在窗边,听到里头渐渐响起了动静儿,这才放心地转身找今晚的住处去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在廊下之时,心里还在盘算着,到时候若是蝶儿有了身孕,她便以自己有身孕为由,借机不再与那阮仁青同房,等蝶儿生下孩子,她便当做是自己的孩子来养吧。 这厢赵慧正边想边走,眼前却不知何时立了两道人影。赵慧唬了一跳,将手里提的灯笼凑到眼前细看,人影竟是王氏与剑英两个。 “这样晚了,太太不好好儿在房里陪着姑爷,出来做什么?”那王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恶狠狠地瞪着赵慧道。 赵慧闻言,心头一跳,她虽然面皮儿烧得赤红,却也很快地冷静下来道:“郎君今晚很是吃了些酒,我想着去灶屋给他弄点醒酒汤。” 那剑英听罢,却是毫不客气凉凉地道:“哦,你院子里不是有个小厨房吗?我记得不是这个方向吧。” 赵慧听了,还要张嘴狡辩,只听“啪”地一声,那王氏却是一掌扇了过来,重重地打在了赵慧的脸上。 赵慧一个没站稳,直接被这一掌扇到了地上,那火辣辣地疼痛,让她好半响都没说出话来,伸手去抚脸,竟然已经肿起来老高,可见王氏是用了几分力道的。 “赵春丽,你啊你,怎么就这样糊涂!先前自作主张弄了个胡姬出来,整了一出二男争一女的腌?事儿,那次主子已经放过了你,谁知你竟不知悔改,如今甚至连洞房还要别人来替你,祸害了一个清清白白的蝶儿不说,还辜负了主子的安排!”虽然王氏和赵慧平日里亲厚,可她是个拎得清的人,她知道自己衷心于谁,也更不能允许有人背叛主子。 起先赵慧面如死灰地倒在地上,听到王氏的呵斥,本是一言未发,可后来听到“主子”二字的时候,突然就神色大变了,她死死地瞪着剑英,心里十分恼恨,如果不是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剑英,王氏又怎么会知道她叫人替她洞房的事儿? 她赵慧倒是大意了,这剑英肯定是阮兰芷那小狐媚子派来监视自己的,不然以剑英的性子,又怎会多管闲事?呵,她倒是小看了阮兰芷,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心计…… 阮兰芷,这笔账,我早晚要找你讨回来的…… 实际上,赵慧的确是误会了阮兰芷,这件事儿,阮兰芷压根毫不知情,从头至尾都是苏幕渊吩咐剑英私下盯紧赵慧的。 不得不说,苏幕渊的确是料事如神,他临走那日,剑英主动将赵慧在花厅里意图羞辱阮兰芷的事儿告知之后,苏幕渊便叫剑英留个心眼,若是赵慧不肯同阮仁青圆房,等两人回赵府“拜门”的时候,交给王氏去办。 彼时的赵慧已经被羞愤、伤心、被人揭穿的各种情绪搅的十分难受,她幽幽地道:“是,我辜负了主子的安排,可主子又何曾想到过我?我赵春丽兢兢业业替苏侯爷办了七年的差事,从未行差踏错,临了,主子又是怎样对我的?” 说着说着,赵慧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她恨声说道:“主子竟然将我送给阮仁青那没用的东西糟蹋……难道我赵春丽替主子做了这样多年的事,就该是这个下场吗?” “就算主子不要我,我赵春丽也是配得起做人家的正头娘子的。而不是给一个酒囊饭袋做填房,给四个上不得台面的孩子做娘亲,还要和五个贱籍女子抢一个男人!”赵慧说到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那凌乱的发丝,眼里射出来的怨毒目光,以及肿得老高的半边脸,令她整个人看上去越发的疯狂。 赵慧本以为将自己的委屈说出来之后,素来同自己交好的王氏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想不到等了半响,那王氏却是叹息了一声,淡淡地回答道:“春丽,你怎么就这样傻,如果不是主子,你早就死在戍边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哪里还有锦衣华服可穿?哪里又有什么荣华富贵可享?” 王氏见赵慧一脸的不知悔改,于是又道:“主子他早就一眼看穿了你的心思,你这样的异心就等同于背叛,可他却留了你一条命,你出嫁的时候,他甚至还叫我给你多置办些嫁妆,还从库房支了五万两银票给你做添箱。试想,如果不是主子,就算你当年侥幸活下来了,不过也是个无知乡里村妇罢了,你一辈子都挣不起这样多的银钱。” “这人啊,就得看清自己身处的位置,不要奢望不属于自己的感情。”王氏知道赵慧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可她偏要戳着赵慧的心窝子来说话,只希望她这番敲打,能够将赵慧刺醒罢了。 赵慧闻言,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可心里的那一股子气,究竟是难以平息,愣了好半响,她才抹了抹脸上的两行泪水,眼神空洞地虚虚望着北边的方向:“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不要救我,让我就那样暴尸荒野的好……这样多年来,一直让我过着华贵的生活,我不过只想默默地守在他身边罢了,临到最后,就连这点子希冀,他都亲手掐灭了,让我从高高的云端上狠狠地摔下来,这究竟算什么呢?” 立在王氏身旁的剑英可不管这样多,说白了,善恶真伪,往往系于一念,赵慧不多生心思,又怎会觉得是主子辜负了她? 人应该走正道,而不是自怨自艾,难道赵慧觉得自己身世可怜,就该祸害别的女子吗?那胡姬就合该被她利用了去害人吗?赵慧利用蝶儿的老子娘病重,毁了她的清白,蝶儿又该找谁说理去呢? 剑英不耐地蹙起了眉毛,她看了身旁的王氏一眼,那目光里饱含了催促与警告,毕竟王氏与赵慧素来交好,可包庇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 王氏自然懂剑英的意思,她闭了闭眼,偏头不再看地上那个还在流泪的人,缓缓地道:“还请剑英姑娘帮着我,把赵慧这不懂事儿的送回阮大爷的房里。” 70、害人者人恒害之(下) 这里是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的《驯娇记》,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 感谢小天使们支持正版,订阅驯娇记。 每个月小天使们只花三块多一点,就能看到这只臭不要脸的,不知道加更为何物的二砸。 最后,二砸感谢所有请二砸吃了三块钱早饭的小天使们,鞠躬。 剑英听罢王氏的托付,点了点头,她走到赵慧的近前,倏地俯下身,出手如电地快速封了赵慧身上两个穴位。 赵慧不会武,自然闪避不得,也不知剑英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一时间她只觉浑身酥麻不已,动弹不得,不一会儿的功夫,赵慧的身子就软成了一滩烂泥,偏偏知觉和神志都十分清楚,她张了张嘴,喉咙好似被堵住了一般,只能发出嘶嘶的气流来,她连话也说不出口来了。 剑英是个不喜多言的,她一把捞起绵软无力的赵慧,扛在了自己的肩头,又把脖子上围着的黑巾蒙在了脸上,足下一点,便朝阮仁青所在的厢房疾奔而去。 王氏倒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毕竟她在赵府所扮演的,还是赵慧的母亲,这样将“女儿”送到“姑爷”床上的丑事儿,她只能装作不知道。 厢房里,阮仁青与“赵慧”两个颠鸾倒凤,被翻红浪,正是快活畅美的时候,突然间,一阵怪风袭来,将门户吹的大开。 那凉风灌入暖帐里,令两个正在纠缠的男女打了个激灵,阮仁青抬起头来,停止了身下的动作,正是不明所以,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内,倏地将肩上的重物甩在了榻上,只听砰地一声,被褥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那原本玉|体|横陈的“赵慧”避之不及,被砸了个正着,幸亏隔着厚厚的锦衾,两人俱都没有受伤。 床上的两人,因着好事突然被打断,俱都吓得够呛,可那蝶儿因着自己是个冒牌货,心里有鬼,也不敢大声尖叫,只死死地捉着覆在身上的衾被,僵硬着身子往床尾缩去。 而阮仁青则是赶忙放开了手上的“赵慧”,一脸狼狈地跌下了床榻,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本钱也被吓的颓软了下来。彼时,漆黑一片的屋内弥漫着一股子诡异的气氛,早已没了先前旖旎的风光。 “何人在暗处装神弄鬼?”阮仁青摸着黑,壮着胆子朝外吼道。可等了半响,回应他的,只是一片寂静。赵慧是有口不能言,蝶儿则是有口不敢言。 阮仁青随手摸了件地上的袍子往身上一裹,往外走了两步,就在此时,烛台上的灯火霍地被人点燃,突如其来的光亮,令先前一直待在黑沉沉的厢房里的三个人无法适应,阮仁青抬手挡了挡光,眯着眼睛四下打量,发现除了床上多出来个人之外,屋内并没有其他异样。 这时,厢房的门窗却又被人从外面合上。而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在窗边响起,那声音不辨男女,显然是压抑着原本的声音发出来的:“阮大爷,人我已经给你送来了,今夜,就当是我们赵家人补给你的洞房夜,还请好好儿享用。” 阮仁青闻言,这才转头去看突然被抛上床的重物 好家伙,床上多出来的人竟是赵慧身边伺候的蝶儿,不对……蝶儿怎么光着身子,缩在衾被里?反倒是赵慧还穿着先前进来的衣裙,这倒是奇了,他不是早已经将媳妇儿的衣衫褪得个干干净净,并且亲热了有一会子吗? 透过烛火,阮仁青细细打量看着床上两个身形相似,容貌也有几分相似的人儿,只不过那神情却是截然不同的。 蝶儿脸上红扑扑的,眼角氤氲着害怕的水汽,裸|露在衾被外面的肌肤上,还有着先前他留下来的红痕与齿印。 再看赵慧,整个人衣着完好,一动不动地歪在衾被之上,眼神里的冰冷寒意,倒是令人十分膈应。 难道先前同他敦|伦的竟是蝶儿?这个后来被抛上床榻的才是他的新婚妻子? 阮仁青忆起洞房夜里的温香软玉,可到了白日里,赵慧却又遽然翻脸,其后两日也是冷眼相对,并不令他近身…… 阮仁青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他嗤笑了一声道:“原来洞房之夜里,娘子就给我塞了个通房丫头啊。” 阮仁青重新摸上了床榻,将那赵慧一把拖入怀里,伸手使劲儿地去掐着那对壮观的双峰,嘴里还恶狠狠地道:“今夜里我倒是好福气了,可以来个一龙戏双凤!” 赵慧反抗不得,如今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也没法子搭话,只能恨恨地闭上了双眼。 阮仁青见赵慧动弹不得,心知她必然是中了那神秘人的招,于是壮着胆子毫不客气地褪下赵慧的衣裙,床上两个相似的人儿,神态却是尽不相同。 不得不说,这两人的长相和身材倒是十分赏心悦目,阮仁青看着、看着,本先消下去的邪火也蹿了上来,其后他也不管赵慧究竟是藏着个什么心思,挺身便着实入了进去。 阮仁青又不是那愣头小子,一试便知赵慧仍是处子,他一改平日里的儒雅模样,恨恨地一巴掌甩在赵慧的脸上,面目狰狞地怒道:“你倒是个贞|洁|烈女,你如今都已经嫁给了我,还想留着清白身儿给谁呢?” “……”赵慧因着不能说话,身上又没有力气,自然回答不了阮仁青这番话的。 因着赵慧是初次,阮仁青这样毫无征兆地入了进来,身上那撕裂般的痛楚令她不由得淌下了泪水,她绝望地望着头顶的床帐,在那沉沉浮浮的苦海里,她的眼前却是交替地浮现了几个人的脸庞,王氏,苏幕渊、剑英、阮兰芷、阮仁青…… 先前说过,阮仁青是个常年游走花丛的老手,虽然他此时是为了惩罚赵慧,刻意让她感受到疼痛,可他毕竟是个风流性子,如今床上躺着两个美人儿呢,哪能厚此薄彼呢? 到了后来,阮仁青改变了态度,开始一左一右一起侍弄起来,那赵慧和蝶儿毕竟都是初经人事的女子,哪里经得住这般花样百出的玩法,到了后来,竟然也得了些趣味,三人一起度过了一个难言又畅美的夜晚。 而这一夜,没有人知道赵慧的心理,究竟是发生了怎么样的滔天巨变。 其后,这对新婚夫妇在赵府足足待到了第七日,方才回来,说来也奇,两人回来之后,不光那阮仁青是红光满面,志得意满,赵慧看上去也有许多改变,虽然她仍是那副冷眼寡言的模样,可那眉宇间却隐隐藏着一股子妩媚之气,显然这几日都是经过了精心浇灌的。 而万氏见这两人比从前亲昵许多,终于是放心下来,在这之后的几个月里,也不知怎地,赵慧开始深居简出起来,也不让阮仁青那五个姨娘,或是两个姑娘,来给她晨昏定省,只每逢初一或是十五这种务必一起用饭的日子,才叫她们坐在一起。 本来万氏交到赵慧手上的库房钥匙以及几本账册,也被她统统推了回去。实际上,本先万氏就不太愿意把中馈权交出去,这一大家子大大小小的事儿,万氏是习惯了由自己做主的,毕竟权力掌控在自个儿的手里,才最是稳妥。 后来连阮仁青都出来劝万氏:“娘,慧儿将将进府,府上很多事儿她还不清楚,儿子恳请娘将中馈权收回去,等个一年半载的,慧儿对大家都熟悉了,你再让她管理不迟。” 万氏见赵慧这样上道,也就继续心安理得地做她的掌权人。 而其他院子里的姨娘,见赵慧这样轻易地就将本该属于她的权利交了出去,俱都有些惊诧又不屑。 “起先坊间将赵慧传的那样厉害,我当她有三头六臂,原来也不过如此……”阮府里的“包打听”,从老太太的房里抬上来做姨娘的方灵,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冲着文姨娘说道。 “可不是嘛,照我说呀,她连李姨娘都不如,咱们艳梅的手段可比她强多了,就是出身差了点……”原本是阮大爷房里伺候人的婢女,后来与老爷勾搭成女干的方如意,点点头回道。 文姨娘说过这话,还拿眼睛去觑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李姨娘。 李艳梅可不比这些个眼皮子浅的,她接下来说的话就有些戳人心窝子了:“你们这两个蠢的,说这些做什么?赵慧如今毕竟是当家主母了,我们再厉害,能越过她去?再说了,自从她嫁进来,老爷已经很少来我房里了。” 李艳梅说罢,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拧着柳眉又道:“咱们的大太太很是有些手段,她在房事上只怕比我都放得开,我听大爷说了,太太经常和自个儿的贴身婢女两人一起伺候他呢,别提多美了!这一点,连我都做不到,谁能忍受让伺候自己的婢子抢人啊。” 李艳梅觉得自己的确是小觑了赵慧,她没嫁进来之前,老爷一个月里,总有半个月是宿在她李艳梅的院子里的,还有三、五天是宿在外头,剩下的近十天则是均分给了其他四个姨娘。 而自从这赵慧来了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赵慧嫁进来的这三个多月里,每个月的近十天老爷依旧是宿在其他四个姨娘房里的,还有五、六天是宿在她的院子里,剩下的时间,则统统待在正院里,至于外头,那是已经不去了的。 71、采花难误听龃龉 如今已是冬月底,在这严冬季节里,为了防止冻伤谁家的姑娘,族里的女学也是停了课的,因此阮兰芷和阮思娇两个便不再冒着风雪出门去读学了。 年分四季,春夏秋冬,各有不同,如今阮府的园子里,除了顶着霜雪盛开的山茶花与香梅之外,几乎已经不剩什么别的品种了。 却说阮兰芷最怕过的便是冬季,她是个畏寒的,可做不了那冬日里傲雪盛开的花儿,每到了这个季节,她只恨不得镇日缩在锦衾里头,哪儿都不要去。 然而,阮兰芷又实在想极了那雪梅的香味儿,她的绣阁里头明明燃的是清幽芝兰香,可她觉得冬天里,就是该闻着冷傲的梅香味儿,喝着那热腾腾的梅雪煮茶。 这厢阮兰芷闻着芝兰香,小脑袋里越发想着雪梅的味道……于是乎,在内心的煎熬下,她只好硬着头皮,顶着寒风,拉着剑英和梦香两个出来,打算采一些香梅与红艳艳的山茶。 这两样花儿制成膏子或是煮茶,都是不错的选择,甚至只是采了梅花水浸淘净,用油将花瓣炸熟,放些蜜糖调食,那也是味道颇佳的美味。 姑娘家哪有不爱美的?像是阮兰芷这样的美人儿也不能免俗,她十分爱惜自己那养得如上好羊脂玉一般,光滑细腻的娇躯。尤其是到了干燥的冬季,自然要用膏子好好儿做全身滋润。因此饶是天再冷,她也得咬着牙出院子来采花。 今日阮兰芷穿的十分臃肿,只见她上着浅粉缎子通袖袄,下着杏黄色雪絮长裙。领口、袖口和裙边都镶着白绒绒的毛,外罩一件月白色镶边翻毛斗篷。 阮兰芷那巴掌大的秀气小脸儿,隐在滚雪狐皮毛的大领子里,显得整个人粉雕玉琢,精致俏丽。 却说这雪狐领子,还是前几日苏慕渊从塞北托人带给她的,这种白狐十分罕见,只有在常年冰雪覆盖的北库雪山上出没,剑英还特地有意无意的强调,这种狐狸在术朝境内是没有的,是苏侯爷以身犯险,独自越过界猎回来的…… 三人将将走进园子,自然听到了不远处的亭子里,三个姨娘一边烤着炭火,一边磕着瓜子儿,聊着赵慧嫁进阮府这几个月以来的龃龉事儿。 当然,她爹与各个姨娘之间的房中事儿,阮兰芷也是不可避免的听了一耳朵。她赤红着脸儿提着竹编篮子,面色尴尬地想要绕过她们,可这座亭子偏偏又是往雪梅树的必经之路…… 却说阮府这“百花园”里的确种了不少花,可雪梅倒是没种几株,而开得正好的那些,偏偏都还在亭子后头的小径上。 剑英自然也听到了亭子里传来的那些话,她回头看了一眼阮兰芷,见后者红着一张俏脸儿,尤其是听到赵慧与蝶儿主仆二人一同伺候阮大爷的事儿之后,她的脸上满是震惊与仓皇的神色。 显然阮兰芷是十分怕这种事儿的,侯爷最是着紧这位小祖宗,若是让他知道这帮子嘴碎的姨娘在后头瞎嚼舌根,吓着姑娘,只怕会不悦。于是开口道:“姑娘,这天也怪冷的,干脆让我去采花吧,你和梦香回屋子里头等我便是了。” 躲在屋子里多缓和呀,不用出来吹冷风,还有人替她采花瓣,这可真是个好提议。 然而阮兰芷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我不放心!这梅花与山茶花我肯定是要亲眼看着你们摘的,那最嫩的芽吃起来香,那含苞待放的花蕾捣制的膏子最滑……” 亭子里几个姨娘听到不远处的动静,自然纷纷伸长了脖子来瞧,见是阮兰芷,赶忙闭了嘴,她们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她,俱都在心里思忖着:先前聊的那些腌?事儿,该不是被二姑娘听去了吧? 思及此,三人也坐不住了,站起来陆陆续续给阮兰芷行礼:“二姑娘。” 自从姨娘们亲眼看着阮思娇和李艳梅两个,为了这位嫡出姑娘挨了一顿板子,如今只要看到阮兰芷,该做的礼数都一一做足了。 “嗯。”阮兰芷见她们朝自己行礼,红着脸儿略略颔首,几人寒暄了一番便逃也似的散去了,园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阮兰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她想着,赵慧那样高傲的一个人,在床笫之间倒是挺惊世骇俗的…… 这一年很快就在各色各样的杂事中走到了年尾,阮兰芷与赵慧渐渐也接受了彼此在阮府里的存在,平日里如非必要,她两个那是肯定不碰头的。阮兰芷虽是个重生的,可骨子里的柔软和婉终究是不可改变的,她对于府里的腌?事儿,能避开的便避开。 阮兰芷发觉自己倒是错看了赵慧,自打她进府这小半年,但凡两人碰见了,阮兰芷也就是冲着赵慧淡淡地行礼问话什么的,赵慧也没有进一步的小动作。 实际上,倒不是赵慧不想动阮兰芷,赵慧忌惮的是她身后心狠手辣的剑英,毕竟这人为了主子,有什么事儿是她办不出来的? 马上就到新的一年了,阮府上上下下在万氏的吩咐下,除旧布新,扫洒庭舍,开宗祠,摆贡器,三牲奉祀,贴带有美好寓意的对联,挂上红彤彤的描花灯笼,在厅堂里备上各色糕点糖饼,枣栗果子。 因着赵慧嫁了进来,阮府也算是多了赵家这个倚靠,阮家二房与三房在年节的时候,也回到阮府来吃年饭,男东女西分席而坐,以屏风相隔,各自落座。 席间,男桌众人多是推杯换盏,聊些朝堂趣事,而女眷这边则是沉静娴雅的吃菜,偶尔有玉镯或环佩之间的响动。她们以万氏为首,赵慧与阮兰芷一左一右坐在老太太两旁,再是二房三房的太太们与她们所出的几个姑娘们,像是阮思娇这样的庶出,只能坐在最下首。 至于各房的姨娘们,那是不允许与正室嫡出的女眷们同席的,赵慧给几个院子送了些可吃的菜,让她们单独在自个儿的屋子里吃饭自不提。 领了席后,阮兰芷等一众小辈则是要给万氏、赵慧、二、三房的太太们磕头,然后拿回厚厚的红封,也算作添箱笼了。 很快就是正月了,跨过一年,阮兰芷便又大了一岁,到了可以定亲的年纪。上辈子,也就是这一年,她的美名在京城里渐渐鹊起,不少公子哥儿都对她起了心思。 只不过,阮兰芷上头还有个庶姐,长幼有序,不能乱了套不是?因着阮思娇再过三个月就要及笄,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按照规矩,阮思娇虽是个庶出,可毕竟年纪摆在那里,万氏再怎么对她不上心,也得琢磨、琢磨她的婚事了,毕竟她若是不出嫁,莺莺也不能越过她先定亲不是? 说来倒也奇怪,那赵慧对阮思娇的婚事比万氏还要上心,她时常在阮仁青面前捧着一本花名册子,正儿八经地替这位庶出姑娘挑着郎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阮思娇的亲娘呢。 也许别人不懂得赵慧的心思,可剑英与王氏心里却是门儿清,赵慧这是想赶在侯爷回来之前,把阮家这对姐妹花,该嫁的嫁出去,该定亲的赶紧定出去呢! 在术朝,元月初一是最重要的年节,大早起来,大家见面就要互相拜年,且从这一天起的三天之内,京兆尹府不抓关任何耍关扑的赌徒。 却说这关扑,是以商品为诱饵赌掷财物的博戏,术朝的男女老少,街头巷尾,到了年节里都爱玩这个。他们拿来做关扑赌注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像是吃的、用的、玩的、看的,能赌的便都拿来赌了。有钱人拿金银玉饰,或是字画古玩来做彩头,寻常老百姓也就拿家里的锅碗瓢盆、糕饼果子,甚至是木炭柴火,都拿来做赌注。 在这三天里,朱雀门街,煊康门街,东大街,州河,龙津风雨桥,或是城南、城西一带,统统都扎起了彩棚子,这彩棚子下面原来都是摆摊的,卖的东西也是应有尽有,不管是男子用的冠帽,幞头,额抹,靴子袍子,兽皮,弓|箭、宝|剑、小玩物,还是姑娘们用的绢花、帕子、珠翠饰物、脂粉、衣裳,甚至是西域海外的稀有香料与纱罗,统统都有。 有些彩棚的旁边,则是架起了花楼,许多异域的歌舞|伎或是传统坊间的艺|伎,就在这里面演出。 在这样的三天里,整个京城成了一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不夜城,路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到了傍晚的时候,连内宅里的那些个女人也陆续出来,或观看关扑赌博,或看歌舞,或是去彩棚子采买,以及去小夜吃巷子里吃些饮食。 而薛泽丰与薛锦珍两兄妹,就趁着这热闹的年节里,邀阮思娇与阮兰芷两姐妹出来耍了。 72、上酒楼冤家路窄(上) 先前说过,术朝风气开放,男女一同出游,倒也不是什么罕见事儿。 有那胆子大的姑娘,若是在街上和哪家的郎君看对眼了,也可主动询问对方家世境况,若是男子恰巧也有意思,男方回去再找个京城里有头脸的人上女方家说媒,如无意外,两人很快便可定下来。 如今阮思娇马上就要及笄了,万氏对姐妹两个的拘束也就没那样多了,除了嘱咐她们注意分寸之外,也可以多出去走动、走动,见一见京城里的公子哥儿,到时候挑选郎君的时候心里也能有个底儿。 差不多是暮色渐至的时候,一辆马车缓缓地驶在热闹非凡的东大街上,车?里,薛锦珍拉着薛泽丰抱怨道:“哥,你就不能只叫莺莺出来吗?我不喜欢阮思娇跟着咱们,怪别扭的。” 薛锦珍不喜欢阮思娇是有原因的,起先薛家介绍阮氏两姐妹进氏族女学的时候,阮思娇最是喜欢巴着她,可后来攀上了平阳县主之后,就对她爱答不理了,这阮思娇,显然就是个势利眼。不像莺莺,虽然对谁都是和婉淡然的模样,但是她并不会刻意主动去攀附结交谁,不过她又是个心好的,对于别人的求助也不会拒绝。相处久了,就能发觉莺莺为人处世,倒是自有一套准则。 其实薛泽丰也不想叫阮思娇一同夜游,只不过单独邀莺莺出来又太过明显,再说大家都是亲戚,总不好区别对待,毕竟相识了这样多年,俱都知道阮思娇是个心眼小的,没得让她想岔了又记恨她妹妹。 马车辘轳前行,不一会儿就到了阮府所在的西湘胡同,彼时,阮思娇与阮兰芷正款款地走下角门处的台阶,后面跟着各自的丫头,剑英和梅画。 今日阮兰芷穿了件梨花白绣缠枝梅夹絮丝绵的阔袖长衫,并一件杏粉色镶兔毛边的交领半臂小袄,外罩月白绣花羽缎带兜帽披风,下着一条湘妃色苏缎长裙,腰间系了与上身同色的浅白丝绦长长地垂在裙间,尾端缀着一对碧玉压裙环。 最最惹眼的,要数阮兰芷脖颈上围着的那条雪色柔滑的白狐绒毛领子,越发衬得她面色如玉,唇似樱红。 薛家两兄妹甫一下了马车,就只顾直勾勾地盯着阮兰芷那身素净又不失优雅的装扮了。薛泽丰毕竟是个男子,他碍着有人,不敢与阮兰芷走的太近,而那薛锦珍则是直接小碎步迈到阮兰芷的面前,拉起她的小手儿道: “莺莺你脖子那毛领子是极衬你的,我前几日在街上也想买个毛领子来着,可都没找到你这样毛色鲜亮的,你这是上哪儿弄的呀?” 阮兰芷抿唇一笑,还未回答,那阮思娇便酸不溜丢地开口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我们富可敌国的太太娘家人送的。” 这半年来,赵家与阮府的往来越发频繁,尤其是赵慧的娘亲王氏,她对阮兰芷的热络劲儿,那是比对自己的闺女赵慧都还要好些。但凡有个什么好东西,王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阮兰芷送来。 阮思娇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薛老太太、王氏一个二个都对阮兰芷这样好,倒是自己每回上赶着讨好她们,都落得个不冷不淡的回应…… 她阮兰芷到底有什么好的? 薛锦珍闻言,有些羡慕地道:“那赵家人倒很是出手大方,这样纯白不掺一丝杂毛的狐狸毛领子,真是很稀罕的,我见整个京城也只你有罢了。” 薛泽丰立在一旁,见阮兰芷有些羞赧,便上前一步拉住薛锦珍,想要替她解围:“好了好了,快别打趣你莺莺妹妹了,这会子街上正热闹呢,咱们赶紧上车吧。” 阮思娇本来还想再刺个两句,见薛泽丰一副维护阮兰芷的模样,心里越发的不痛快了,偏又不好发作,忍了一会子,最终还是怏怏不乐地随着他们上了马车。 由于万氏的管束,阮氏两姐妹素来少在街上闲逛,她两个不像薛氏两兄妹那般,对年节里的玩法十分熟稔。基本上是薛泽丰说去哪里,她们只有点头的份,偶尔薛锦珍提出想去不同的地方,薛泽丰再调整夜玩的路线。 既然是带心上人出门游玩,薛泽丰自然想要表现一番,如今正好是吃晚饭的时候,于是路线的第一个地点便是去州桥东边的长庆酒楼。 却说这长庆酒楼,是个生意兴隆,门庭若市的地方,每天到了饭点,那华丽的彩帛门楼前便排起了长队,大家都是奔着酒楼里头的美食去的。 说到这长庆酒楼,首推一位姓滕的厨子,他制作菜肴都是极上层的,精细到甚至连皇宫里贴身服侍皇帝的公公们都肯赏光品尝的。 兴旺的时候,有那饕餮客为了吃上滕大厨的饭菜,甚至能心甘情愿地排上一个时辰的长队。 就在几人叙闲话的时候,马车行到一栋三层大楼前,往外看去,街前果真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幸好薛泽丰早有准备,提前唤了小厮来替他们排队,这会子,他们将将抵达,已经有雅座留给他们。 一行人刚进长庆酒楼的雕花大门,眼前便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宽敞廊厅,其长度约莫百十来步,廊厅左右各有一个天井,天井四周都围了一排小包间,二楼、三楼大约也是这样的布置。 酒楼里的伙计都是十分灵醒的,见几位客人衣着齐整,便点头哈腰地领他们往左侧的那排小包间走。 阮兰芷是个久居深宅的小姑娘,她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未免有些局促,她只低垂着头不做声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路过一个绿竹帘子,门口挂着贴金红纱橘子灯的雅间时,里面刚好走出来一人,几人面对面不期而遇,那人惊讶地道:“玉松!怎地是你!” 薛泽丰脚步一顿,眯起俊眸一看,果真是熟人,于是赶忙笑道:“原来是博彦,新年大吉,怎么你也出来吃酒?这样冷的天,你的身子还扛得住吗?” 原来这人正是薛泽丰在太学的同窗,说来也巧,正月年节,京城里的氏族公子哥儿以及名门千金都是要出来夜玩的,来长庆酒楼吃饭碰上同窗也是常有的事儿,只不过,这位名叫“博彦”的公子身份却格外特殊一些。 阮兰芷听到“博彦”二字的时候,面色大变,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快速地看了一眼之后,马上垂下头去。 对面同薛家哥哥打招呼的男子,长眉入鬓,眼眸漆黑,唇红齿白,面若冠玉,虽然是个颠倒众生的人物,可那眉宇之间带着一丝黑气,眼下也有不正常的青紫,显然是个身子不太好的,自不必多说,这人果真是她上辈子的丈夫,威远侯家的三公子苏宁时! 忆起上辈子,这人对她的残忍折磨,阮兰芷面上的血色尽褪,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彼时,她恨不得即刻转身跑出去。 可这种场合下,她若是做了这样不雅的举动,只会让本先没看到她的苏宁时,越发地注意到她罢了。 火光电石间,阮兰芷似是想到了什么……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阮兰芷被万氏拘在院子里做女红,并没有出门游玩,倒是阮思娇同薛家兄妹两个出来逛年节了。 后来过了年没多久,苏家突然找人登门提亲,阮大爷听信了阮思娇与李艳梅的唆使满口应承,加上阮府的境况每日愈下,万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阮兰芷与苏宁时的订亲…… 阮兰芷这下终于明白了,上辈子为何阮思娇还未出嫁,自己这个二姑娘却先订了亲,原来,年节的时候阮思娇就已经见到了苏宁时,难怪阮思娇后来又单独出去过几次,这之后,她为何被嫁去苏家,也就说得通了…… 这厢苏宁时听了薛泽丰的话,和气的笑了笑,也回道:“新年大吉,我这几日觉得身子好多了,正好和表哥几个一起出来逛一逛,跟着凑个热闹。” 苏宁时说罢,偏头看了一眼薛泽丰身后,又道:“这三位姑娘是?” 薛泽丰回道:“都是我的几个妹妹。” 苏宁时多看了两眼,这才转回目光:“你倒是有这许多妹妹,哪像我家,都是男丁。” 这时,一旁的薛锦珍看着寒暄的两个男子,她凑到阮兰芷的身旁,隔着覆面的纱罗悄悄地道:“哥哥这位同窗生的可真俊,不过听说身子不太好,除了读学,都是在府里养病,很少与别人来往。我见过哥哥大多数的同窗,可这位博彦公子我也是头一回见呢。” 薛锦珍这番话终于把魂飞天外的阮兰芷给喊了回来,是了,她们三个都戴着幕篱呢,别人并不能窥见她们的真容,何况这个时候苏宁时压根就不认识她是谁,她只要站在后头做个木楞不起眼的“美人壁画”,谁又能注意到她呢? 阮兰芷这般想着,也就放下心来,谁知还没安心两秒,又听到一道惊喜的女声: “我就说博彦站在门口老半天不进来是为了什么,原来是莺莺和锦珍来了。快进来同我们一起坐下吃饭吧,我们点了很多招牌菜,正愁等会子吃不吃得完呢!”那周妍儿听到门口的动静,好奇地走了出来。 阮兰芷听到这个大嗓门,再抬头一看,那周妍儿正笑嘻嘻地越过阮思娇,朝她与薛锦珍走过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个高大隽秀的男子,那热络的目光,嘴角温和的笑意,不是周庭谨又是谁? 阮兰芷见状,心下一凉,本以为薛家哥哥和苏宁时随便寒暄两句,也就可以错身走过去了,谁知周氏兄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又走出来凑热闹…… 73、上酒楼冤家路窄(中) 这里是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的《驯娇记》,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 感谢小天使们支持正版,订阅驯娇记。 每个月小天使们只花三块多一点,就能看到这只臭不要脸的,不知道加更为何物的二砸。 最后,二砸感谢所有请二砸吃了三块钱早饭的小天使们,鞠躬。 阮思娇见周妍儿走过来,一把掀下自己头上的幕篱,想要同她套近乎,谁知那周妍儿压根连眼尾都不朝她扫一下,径直往阮兰芷走去。 阮思娇不可置信地眼睁睁看着周妍儿忽略了自己,脸上带着来不及收回去的笑容,立时就僵在了当场。 阮兰芷缩着娇小的身子,已经尽量往薛锦珍的身后藏了,却还是轻而易举地让周妍儿拉住了衣袖。 阮兰芷心里乱成一团麻,本先她看到苏宁时想着等薛家哥哥叙完话,马上就错身走过去的,谁知这当口周氏两兄妹又出来裹乱。 “莺莺,上次在‘金香阁’,你教我制的洗面玉容丸,我回去试了试,果真有用,脸上不光不长那些个疙瘩了,还滑嫩了许多。”自从上次三个小姑娘一同逛了一回街之后,就熟稔了起来。 “不过前几日丫头在我房里扫洒的时候,把你给的方子给弄湿了,捞起来的时候上面的字都晕开了,我还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呢,今天真巧,又让我碰上你们了。我不管,说什么你都得再给我写一张!走吧,上我的雅间里去,我们慢慢儿聊。”周妍儿不依不挠地拉着阮兰芷的衣袖,说什么都不肯松手,间或还抽空朝身后不远处的周庭谨挤了挤眼。 “妍儿,我们人也不少,坐在一起只怕有些挤。”阮兰芷一边说着,一边朝薛泽丰递了个求助的眼色,表示千万不要和周氏兄妹、苏宁时这几个人一起吃饭。 那周妍儿哪里肯依,只抓着阮兰芷又道:“有什么打紧的?你们也才四个人,算上我和我哥哥还有博彦表哥,也才七个人,人多热闹些。” 薛泽丰毕竟和阮兰芷认识多年,见她一个眼神递过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而且周庭谨也是个巨大的威胁,他心里也是不想和这几个人一起吃饭的。 “周姑娘,可是不巧,我们四个人只是先到酒楼,待会还约了别人来一起吃,去你们的雅间,恐怕不方便。”薛泽丰朝周妍儿作了个揖,出声婉拒。 这时,一直盯着阮兰芷迟迟没有发话的周庭谨开口道:“这个好办,叫伙计给咱们换个大些的雅间不就得了?玉松,你们的朋友还有多久到?到时候再叫几个菜吧。” “……”这话一出口,把薛泽丰想好的借口一下子就给堵死了。 阮兰芷看到周庭谨之后,心里也是一阵尴尬,一方面,她觉得对不起周庭谨,上回在书斋,若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被苏慕渊那巨人蛮子给拧折了手臂,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两人的身份与立场差异太大,自己就不该与他有任何牵扯,没得害人害己…… 而立在薛泽丰旁边的苏宁时,却是一言不发地沉思了起来,他的目光来回在薛泽丰、周庭谨以及那位带幕篱的娇小姑娘身上细细打量。 他这位表兄,自从出任大理寺少卿之后,整个人越发沉稳圆滑了,表面上看去,仍是一副待人斯文有礼的模样,可眼神里却暗暗隐藏着少有的凉薄。 因此苏宁时见周庭经今日竟然能对着一名小姑娘看的如此专注投入,倒也令他大开眼界了。 再瞧一瞧那位被称之为“莺莺”的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二、三的年纪,虽不能窥其真容,可那声音娇娇柔柔、秀秀气气的,好似黄莺出谷,宛转悠扬,又好似一股涓涓细流,沁人心脾……令他不由得好奇,那幕篱之下,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位姑娘的真颜了,思及此,苏宁时也跟着帮腔:“大哥说的没错,相请不如偶遇,人多吃饭才热闹,今日难得碰上大家,也是缘分,就一块儿用饭吧。” 苏宁时说罢,又笑着拍了拍薛泽丰的肩膀,一副热络的神情道:“玉松,你是知道的,我身子不太好,咱们同窗三年,这还是头一回在太学以外的地方碰上,你该不会……拒绝我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薛泽丰哪里推辞得了,再者,他和阮兰芷本就欠周庭谨一份人情,再拒绝的话,就真的有些不识趣了,这厢想着,他又偏头拿爱莫能助的眼神去看阮兰芷,眼见后者轻轻地朝他点了点头,薛泽丰这才朝周庭谨一行歉然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两拨合成一拨人,纷纷往左手边门口挂着贴金红纱橘子灯的雅间里走。 入了雅间,周庭谨本就要了个大圆桌,因此也没有坐不下的说法。四女三男纷纷落了座,如今既然是在外面,也就摆脱了平日里的那份拘禁,大家毕竟都是年轻人,加上薛锦珍与周妍儿两个大活宝又是活泼泼的性子,不多时,气氛就渐渐热络了起来。 在术朝,京城里这些个氏族的子弟,大抵都是大手大脚惯了的,不管是在府上还是出来用饭,都崇尚奢华,爱讲究个排场。凡是上酒楼,即便是只有两个人饮酒谈话,那也得摆上两把酒壶,各自斟酌,还得摆上两个托碗,四个盘盏,十个果菜碟子,三到五个水菜碗。饶是独自一人前来喝酒,也会要酒肆里摆上银壶、杯子,托碗、盘碟,当然,这些个碗碟,都必须得是最精致最洁净的。 因此薛泽丰说的倒也没错,如果分席而坐还好,如今这样多的人坐在一处,光是盘碗都摆不下,何况跑堂的人也伺候不过来,他们光是要擦拭食具以及递擦手的纸帛,就要好一会儿功夫。 公子与姑娘们点菜的时候也是百般挑剔,十分不好侍候,每个人胃口不同,热菜、凉菜、温菜也不能弄错了顺序,有的人爱吃油滋滋的肥油盖浇,有的又要精瘦肉,还有的从来不肯沾一点子油腻,说来也为难,来长庆酒楼吃菜的,压根就没有两个完全要求相同的客人。因此,如果来吃食的一桌,只是三到五个客人,倒是勉强能应付,如今足足七个客人,有男有女,又都是那勋贵氏族的出身,可就有些为难人了。 只不过这长庆酒楼毕竟是个有口皆碑的地方,如果只是七人同桌就难倒了他们,那这样大一家酒楼哪里撑得起来呢? 这些个跑堂的,将这帮子公子、姑娘点的不同菜肴饭食要求,记得清清楚楚,再去找后厨掌勺的一一汇报,过不一会儿,三个跑堂的同时来送上碗碟,他们着实秀了一把功夫,只见三人左手到左臂上都摞着三摞银碗,每个人右手掌到右臂到右肩上都摞着二十来个盘碟,数一数,足足百十来只碗碟,统统都端在了两条臂膀上。他们挨个走到七人的身前,逐一分发,顺序与摆放是完全没有分错的。 这样的好本事,令从未来过长庆酒楼的阮兰芷大开了眼界,只见她樱唇微张,不错眼地盯着这些个跑堂的,在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心中甚至还偷偷儿为他们捏了一把冷汗,生怕他们将碗盘摔在地上磕怎么好。幸好阮兰芷此时带着幕篱,不然她那副又呆傻又娇俏的模样只怕要惹人发笑。 席间,为了用食方便,阮思娇、薛锦珍、周妍儿早就一把掀下了幕篱,倒是阮兰芷,迟迟不肯动作,薛锦珍见她局促,不由得笑道:“莺莺,你还不摘下幕篱?你这样端着,等会子可怎么吃饭呢?” 与此同时,阮府,婧姝院。 一道身量颀长,高大健硕的身影趁着夜色潜入了绣阁里,不必多说,来人正是苏慕渊。 彼时,他身上还穿着一身乌黑泛着寒光的胄甲,通身还带着塞北特有的冰凉,显然是赶了很长的路途将将进京,甚至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就来了阮府。 苏慕渊急切又渴盼的目光,正四处寻视着,可找了半响,却没有见到自个儿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苏慕渊不死心地跃出窗户,特地发出了点子声响,可等了半天,那耳聪目明的剑英也没有出现。 苏慕渊有些不悦地蹙起了一双好看的剑眉,他在心里思忖着,阿芷上哪儿去了? 他立在窗前半响,深邃如鹰??愕暮猪?19拍潜环缍?闷鸬那崛萆瘁u剩?醋趴醋牛?漳皆ㄝ氲亟?蕹さ氖持赣氪竽粗复盏酱奖撸?蛄艘桓龊羯凇? 不消一息的功夫,黑越越的墙壁上倏地出现了几条影子来,他们毕恭毕敬地朝苏慕渊打了个稽首。 “去给我搜,把京城给我翻过来,一寸一寸地搜,去把她给我找出来……”那低沉而又隐隐含着怒气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74、上酒楼冤家路窄(下) “莺莺,你还不摘下幕篱?你这样端着,等会子可怎么吃饭呀?”薛锦珍这话一出,在场男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掷了过来,阮兰芷就这样突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她的脸颊顿时烧得赤红。 实际上,对着面前几个人,阮兰芷压根就没打算吃饭了,她只一门心思想着安安静静地坐在一隅,熬过这段时间就好。 谁知薛锦珍偏偏就不让她好过,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取笑她。 阮兰芷被一众人盯得头皮发麻,眼见拗不过,只好掀下幕篱来,并在心中暗自恼道:往后在外面,一定要离珍姐儿和妍儿远些,说不定哪天又像今日这般,被她两个的无心之举给坑的陷入囹圄也未可知。 早先说过,阮兰芷是个容色无双的人儿,如今摘下纱罗后,只见她,眸若秋水,面似芙蓉,樱桃粉唇,杨柳细腰,恁得是明丽动人、娇艳欲滴。 虽然周庭谨与薛泽丰是见识过阮兰芷的美貌的,却仍然忍不住频频将炙热的目光投到她的身上,何况苏宁时,他是头一遭遇上这谪仙般的人儿,自是看得三魂飘飞,七魄不附。 周庭谨见自家表弟看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想想自己初见阮兰芷的时候,不也是同博彦一个模样? 周庭谨这般想着,倒也不说破,只是径自抬手拣了个瓷杯起来,倒了一杯清茶,轻轻地啜了一口,忆起那日在书斋里,苏侯爷死死地箍着阮兰芷的纤腰,眼神里那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噬人目光…… 周庭谨原本翘起的嘴角,又慢慢地捋直了。 席上,周妍儿与薛锦珍两个小姐妹兴致勃勃地聊着,哪家的金银玉器的成色最精致,哪家的胭脂妆粉最是好看,等会子吃过饭要先上哪家去逛,之类云云,阮兰芷则是只低垂脑袋等着上菜,时不时回答一下这两个小姐妹的话。 坐在一旁的阮思娇,则是不发一语地坐在薛泽丰的左手边。一双白净净的小手掩在圆桌下,将帕子绞得死紧。照理说,她模样生得也是极好的,可在场的三位公子,就没有一个人是盯着她瞧的,全都盯着阮兰芷那狐媚子去了。 阮思娇在心里暗自恼恨,平日里祖母不是最喜欢拘着阮兰芷了吗?怎地今日偏偏又允许她出来! 实际上,周庭谨与苏宁时也的确注意到了阮思娇,在阮兰芷尚未摘下幕篱之前,整个酒楼里的姑娘,的确也就数她最好看,别说是周妍儿或是薛锦珍,包括那些酒楼里请来跳舞与歌唱的艺伎,她们的姿容与身段,也远远不能跟阮思娇比。 然而有一句话叫做“相由心生”,正所谓七尺之躯不如七寸之面,七寸之面不如三寸之鼻,三寸之鼻不如一点之心。 如今阮思娇因着心里对阮兰芷的疯狂妒恨,面部表情是十分扭曲可怕的。 只见她两条柳眉倒竖,鼻翼微张,嘴角翘着冰冷又讽刺的弧度,眼睛微微眯着,眼尾后的奸门过长朝下。实际上,这样的面相,最是令男子反感,再貌美的模样,也不得人待见。 书云:通常奸门有此纹理,多半主其人心性狡滑,歪念头较多较杂,常常聪明反被聪明误,有此相理之人应当即早自省收敛,以免误人伤己。 当然,这样浅显的道理,阮思娇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她这样强自撑出来的“微笑”,将给她日后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阮思娇在潜意识里,只觉得都是阮兰芷害了她,没有这个该死的嫡出二姑娘,那么这些优秀公子哥儿的眼里只会是她阮思娇。 不多时,跑堂的将一盘盘美味珍馐端了上来,其丰盛精致的程度,此处便不一一赘述了。一众人各怀心思地边吃饭边聊天,三位男子或是聊些时评经义,或是聊些趣事见闻,姑娘们则是聊些锦衣华服、妆粉首饰。 就在大家吃饭的空档里,外面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到了这个时候,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年节里那些个丰富多彩的庆典活动也开始了。 慢慢地,街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过片刻的功夫,街道上是人头攒动,不可数计。 隔着窗子朝外看去,只见两旁的阁楼与民宅,都点着大小不一的彩灯,照的整条街明亮如白昼,两旁架起的花楼与彩棚子里摆的各色新鲜玩意,吸引着人们驻足观看,大街上,花街鼓乐,满城皆醉,正是一派绚烂景象。 雅间里,周妍儿颇带着点儿趣味地趴在窗子上看着,只见那出来夜玩的仕女与公子哥儿们,好似潮水一般,在街道里“涌动”。 “吃好了就别在这儿耽搁时间了,街上可热闹着呢,我都等不及了。去的迟了,说不定好玩好看的东西都被人抢光了!”周妍儿回头冲着大家催促道。 是了,街上好吃好玩的东西可多着呢,被周妍儿这样一说,其他人也坐不住了。于是乎,周庭谨结过账,一行人陆陆续续朝外走,到了彩帛门楼处,阮兰芷两个箭步上前,娇小的身躯抢到薛泽丰的身边,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 薛泽丰知道莺莺这是有话同自己说,于是微微倾斜身子等着她说话。而原本站在薛泽丰不远处的苏宁时与周庭谨也将视线投了过来。 彼时,距离他们不远处,长庆酒楼的屋檐下,站着一名高大伟岸,挺拔若松的男子,因他站在背光的阴影处,大家并不能看清这名男子的面目。 而从男子的角度,却能轻而易举地看见一名娇小的小人儿站在三个男人的中间,亲昵地勾着薛泽丰的肩膀说着悄悄话,另外两名男子则是目光炙热地盯着她。 这副画面令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原来隐蔽在阴影处的男子,正是闻讯赶来的苏慕渊,先前他在阮府找不见人,大发雷霆,一众手下四散开来,到处找寻,后来在御街附近碰上剑英,方才知道姑娘来了长庆酒楼。 苏慕渊赶过来的时候,阮兰芷正坐在雅间里慢条斯理地吃着菜肴,时不时地,还与周庭谨、薛泽丰等人有说有笑…… 看着看着,苏慕渊那充满阴鹜与戾气的褐眸不自觉地眯了起来,他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地从塞北赶回京城,不过是为了早些见她,不曾想,她与一众男子有说有笑地一同吃饭,倒是好不快活。 阿芷…… “薛家哥哥,我不想同他们几个一起逛,你快想个办法,咱们自己逛自己的吧。”阮兰芷悄声说着这番话的时候,樱唇微微嘟起,眼睛里满是委屈的水光,好像跟周氏兄妹以及苏三公子一起逛玩,真的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儿一般。 实际上,薛泽丰也不想理这三个人,奈何那周妍儿跟块牛皮糖一般,总是粘着珍姐儿,而周师兄与博彦也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尤其是这两人看莺莺的目光,令他心里十分不舒服。 “周师兄,博彦,我这位表妹妹身子有些不太舒服,街上人多,我怕万一挤伤了她可就不好了,不如你们先在附近逛逛,我带我几位妹妹上城东一带逛逛吧。”薛泽丰朝二人作了个揖,缓缓说道。 周庭谨一行人听了,自是不乐意的,只不过还未等他开口,那一直沉默寡言的苏宁时竟然抢先一步说道:“莺莺妹妹哪儿不舒服?且说出来听听呢?有句话叫做‘久病成医’,也许在下能为妹妹排忧解难。” 阮兰芷闻言,一张俏脸儿顿时就拉了下来,两人这才头一回见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竟然就自作主张地直呼自个儿的小名,还叫自己“妹妹”。 哼,别人也许不了解这苏宁时,她阮兰芷还能不了解吗?上辈子,两人毕竟做了两年半有名无实的夫妻,哪能不知道这人私下是个什么德行? 苏宁时模样儿生的好,表面上待人有礼,温文尔雅,可实际上,却是个心思狭隘的人,当年两人成亲初期,他佯作一副体贴温和的样子,就连她都差点被这厮给骗了,可到了后来,他因着身上的病,不能人道,又对她与薛家哥哥之间疑神疑鬼,镇日里将她拘在宅子里不说,还在屋子里换着花样折磨她…… 对于上辈子的那些无休无止的折磨,阮兰芷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若不是苏宁时突然就那样去了,她不知道还要多遭多少罪…… 阮兰芷越想越难受,她恨恨地看着眼前的苏宁时,竟觉得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于是,阮兰芷做了一个令众人诧异的动作,她当着大家的面,推了苏宁时一把,紧跟着就转身跑开了。 “莺莺,你去哪里?快回来,那里人多!”薛泽丰大惊,他想要拉住阮兰芷,却刚好被苏宁时绊住了脚。而薛锦珍与周妍儿两个小姐妹,则是被面前一幕给惊呆了,向来和软的人怎么突然就发难了? 苏宁时猝不及防被她推了一把,一个趔趄歪在周庭谨的身上,等众人回过神来,想要追阮兰芷时,发现娇小的人儿已经挤入人群里,看不见人了。 一行人正要去追,慢慢地,只有阮思娇落在了最后头,虽然她也不知道这阮兰芷突然发了什么疯魔,可不得不说,她是十分高兴的,彼时,阮思娇在心里幸灾乐祸地思忖着,赶紧跑的远远地吧,走丢了才好呢! 这里是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的《驯娇记》,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 感谢小天使们支持正版,订阅驯娇记。 每个月小天使们只花三块多一点,就能看到这只臭不要脸的,不知道加更为何物的二砸。 最后,二砸感谢所有请二砸吃了三块钱早饭的小天使们,鞠躬。 75、年节夜盈香满怀(上) 却说阮兰芷本不欲同周氏兄妹以及苏宁时同逛,正托了薛泽丰想法子婉拒,谁知那苏宁时不依不挠,过来横加一杠子,直叫那本就满心委屈的阮兰芷再也耐受不住,豁出去一般推了苏宁时一把,就抹着泪珠儿往人群里跑去。 苏宁时虽身子骨不好,却也不是她阮兰芷一个力弱的姑娘能推得动的,只不过谁都没料到阮兰芷会突然发难,苏宁时一个没站稳,这才朝后倒去。 如今街上正是接踵摩肩,水泄不通,阮兰芷生的娇小,跑没几步就没入了人群里,周庭谨神色凝重地扶稳了自家表弟,马上便觉出阮兰芷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儿,于是朝薛泽丰点了点头,抬脚急追。 但凡认识阮兰芷的人,都知她是个温软婉仪的,怎地今日见了苏宁时,竟会毫无征兆地当众朝他撒气呢? 只不过现在也不是猜测她心思的时候,如今这大街上四处都是人,像阮兰芷这样姿容秀丽的小姑娘,那简直就是人贩子的“心头好”。 许多人贩子就是喜欢趁着人多热闹的时候,对那些个与父母走散的落单小孩儿或是弱女子下手。 显然,不止周庭谨发现了这个不妥,薛泽丰与苏宁时也是一样的想法,甚至就连周妍儿和薛锦珍这两个心大的姑娘,都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来。 只不过这当口,大街上人潮涌动,彩棚子和花楼灯也绕的人眼花,眼下薛锦珍、周妍儿、阮思娇都站在街边,此时若是抛下三个小姑娘,统统去找阮兰芷,显然也是十分不明智的,没得一个小姑娘没找回来,反倒又不见了两个,那可就真是棘手事儿了。 薛泽丰想了想,朝苏宁时作了一揖,正色道:“博彦,你陪着几位妹妹,慢慢儿往州桥那棵老桑树下走,我家的马车正在那儿候着呢,晚些时候等我和周师兄找到莺莺了,就来州桥与你们汇合。” 苏宁时虽不解初次见面的阮兰芷那突如其来的推搡,却也知道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于是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只关切地嘱咐了一声“凡事多加小心”,便带着阮思娇、薛锦珍、周妍儿三位姑娘往街口的方向走。 却说那周庭谨个头生得高,在人群里,也是个鹤立鸡群的存在。薛泽丰一下子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发现了他,两人隔着人流艰难地挪腾到了一处。 “周师兄,可看到莺莺了?”薛泽丰一边左顾右盼寻找佳人身影,一边急道。 “奇了怪了,照理来说,莺莺姑娘才跑了两息的功夫,街上这样多的人,她压根就走不动才对,怎么……我就是找不到她呢?”周庭谨摇了摇头,面色发白地到处焦急张望,口中喃喃道。 他几个的确是无法找到阮兰芷的,只因她才将将奔入人群里,就被斜旁窜出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给一把虏了去。 阮兰芷因着先才见到了苏宁时,心里正是难受,却没有顾及到旁边竟然有人跟了上来,如今被人猝不及防地?n住了纤腰,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吓得刚要惊叫,另外一只大掌蓦地伸过来捂住了她的樱唇,于是乎,出口的呼救声变得嘤嘤呜呜,渐渐地淹没在了热闹的人群里。 阮兰芷惊惧地瞠大了波光滟潋的水瞳,她眼睁睁地看着周庭谨朝她走过来,奈何一张小嘴儿被大掌堵的严严实实,无法呼救,偏她又是个人小力弱的,双脚离地的蹬了两蹬,挣扎不过一瞬,就被身后那高硕壮汉用披风盖住了头脸,男子毫不费力地单手将她整个人托起夹在臂弯里,转了个方向,让她面对他坐在手臂上,另外一只手则是牢牢地按住她的后脑勺,让她整个脑袋埋在自己的肩窝里。 阮兰芷被蒙在披风里,小脸儿贴上了冷冰冰又硬邦邦的胄甲,心里怕极了,却仍要不死心地挣扎,这时,那人隐含怒气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响起:“别动!给我乖乖儿地听话!” 阮兰芷听到这熟悉的口气,身子蓦地一僵,尤其是那声音又冷又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显然已是怒极。 自不必说,攫住阮兰芷的人正是大半年未见的苏慕渊。 听到这声警告,阮兰芷心中一凛,自然不敢再动,娇小的人儿哆哆嗦嗦地趴在高大壮硕男子的肩头。 苏慕渊见她乖顺,通身凌厉的气势方才稍稍柔和了些。 原来早在阮兰芷同其他人一道吃饭的时候,苏慕渊便已找到了她,他掩去了自个儿的气息,一直靠在墙边,听着雅间里的动静。 当时,他听到屋子里的男子时不时地找阮兰芷说话,心里的熊熊怒火已有燎原之势,苏慕渊眯着眼睛盯着臂弯里的小人儿,他会用尽手段,让阿芷不管是眼里、心里、还是身体上,统统都只属于他苏慕渊一人。 两人此时的姿势,就好似大人在抱着个闹别扭的小婴儿细细安抚一般,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加上阮兰芷又被那人黑漆漆无任何花纹的披风给盖住了头脸,旁的人就越发不会注意两人的异状了。 苏慕渊单手托抱着阮兰芷,朝着旁边一个暗巷子走去,其后,他趁着巷子里偏僻无人,足下一点,蓦地拔起数丈高,带着阮兰芷腾空飞掠起来。 就在周庭谨和薛泽丰到处寻找阮兰芷的时候,苏慕渊却带着人儿,渐渐地隐没在黑暗里。 彼时,阮兰芷被苏慕渊单手搂着越过一个个屋檐,在房顶上飞掠着,她靠在他的肩头,觉得自个儿的身子忽高忽低,耳边的风声猎猎作响,她的头脸被披风蒙住,又不知外边是个什么情况,一时间吓得脸色发白,只觉得自个儿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一般,不由得紧紧地攀住苏慕渊的脖子。 “苏慕渊,你……你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里?”阮兰芷的声音从肩膀处闷闷地传来,在风中显得细弱又破碎。 “别出声,等会子你就知道了。”苏慕渊垂头隔着披风碰了碰阮兰芷冰冰凉凉的小脸,他自然察觉到小人儿在瑟瑟发抖,他也知道阿芷的身子捱不住这样的大风。其后也不知道在哪户人家的墙头上又是一个借力,凭空跃出百十丈远。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座宅邸前,苏慕渊也不耐烦应付那些迎出来的仆妇,只冷着一张俊脸搂着目不能视的阮兰芷径直往里走。 阮兰芷被苏慕渊一路带回了他的寝院,一路上不知碰上了多少伺候的下人。 下人们见侯爷满身的戾气,纷纷局促地跪下身来,浑身抖的如筛糠一般,大家把头都压在地上,根本就不敢看眼前走过的人。 直到听见了开门的声音,阮兰芷还未来得及有第二个反应,便被苏慕渊毫不怜惜地抛上了床榻,幸好床上铺着厚厚的锦衾,摔在上面倒也不疼。 阮兰芷被摔得头晕眼花,她努力地撑起身子,这才空出手来刚将蒙在头上的黑色披风给扯下来,哪知将将看到光亮,那站在床边上一言不发的人,蓦地就压了上来。 彼时,阮兰芷虽穿着厚厚的冬衣,却也挨不住苏慕渊这样一座大山压在身上,那扑鼻而来的男性气息既凛冽又令人胆寒,苏慕渊身上寒光闪闪的胄甲更是冰凉凉的硌得人难受。 阮兰芷困难地仰起头,正要张口叫苏慕渊滚开,那一张饱含怒意与疯狂思念的薄唇就准确无误地覆在了她的樱唇上。 彼时,阮兰芷的心里既委屈又难受,这人也不知发了什么疯魔,一回来就欺负自己,她拼命地咬紧牙关,晶莹的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她努力地将一双白皙如玉的柔荑抵在苏慕渊的胸膛上,一边推着他,一边在闪躲,她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定不能叫这野蛮人欺负了去! 苏慕渊见她挣扎的厉害,略略退开了少许,他死死地瞪着她,眼神里满是阴鹜与戾气。 阮兰芷被亲的有些头晕,她此时的形容虽狼狈,却也不想叫这野蛮人小瞧了去,只强自撑着一股气坐在床上,挺直了腰杆瞪回去。 彼时,阮兰芷大口大口地喘气,发育良好的玉团儿随着她的呼吸在缓缓起伏着,苏慕渊看着看着,眸色渐渐深邃了起来。 …… 两人这般互相瞪视了半响,苏慕渊蓦地伸出大掌攫住阮兰芷精致小巧的下巴,将她的头抬了起来,与自己对视,想起先才在长庆酒楼里看到的那几个男人,苏慕渊心里的怒火越发旺盛,他目光沉沉地盯着阮兰芷。 隔了好半响,苏慕渊突然发出一声嗤笑,他慢慢地开口道:“怎么?阿芷,见到了上辈子的郎君,就对我不屑一顾了?” 76、年节夜盈香满怀(下) 彼时,苏慕渊抬手抵住阮兰芷的下巴,粗粝的指腹来回摩挲着那滑腻细致,触感极好的肌肤,隔了好半响后,苏慕渊蓦地发出一声耻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阴鹜与戾气,他慢慢地开口道: “怎么?阿芷,见到了上辈子的郎君,就对我不屑一顾了?” 阮兰芷闻言,心中恨极,这人一回来就对她说些气死人的话,她哪里就想见到苏宁时了?她避之不及,不过是阴错阳差罢了! 对于这样包含恶意的话,她做什么要回答?这般想着,阮兰芷便咬紧牙关,把小脸儿一扬,也不搭腔。 苏慕渊就这般冷着一张俊颜,一言不发地死死瞪着眼前的人儿,如鹰??愕暮猪?诨杌频闹蚧鹣?凝聚了难以言述的阴暗与压抑。 是了,压抑。 苏慕渊十分愤怒地思忖着,阿芷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他在戍边,镇日想着她,食无好食,睡无好睡,生怕她离了自己,在阮府过的不好,每隔三、五天就要探一探京城那边有无关于她的消息传来。 苏慕渊半年前从她这里顺走的兜儿,哪一日不是揣在怀里,放在离心最近的位置? 实在是想得紧了,就将兜儿拿出来贴在脸上摩挲个半天…… 呵……真是一颗心系在她的身上,完全由不得自己。 如今眼看着到了年关,苏慕渊实在是耐不住想念,硬是冒着奇寒大雪,将一干将士们远远地撇在了入关的路上,日夜兼程地率先赶回了京城。 他大半年不曾回来,走前再三叮嘱她,不要与其他男人见面,谁知他派了那样多的人看住她,如今甫一见面,竟看到她与那周庭谨、薛泽丰、苏宁时三人有说有笑的一同吃饭。 他怎么能忍受捧在心上的人儿对别的男人展露笑颜? 苏慕渊真想剖开阿芷的心来看一看,这小人儿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彼时,阮兰芷见苏慕渊眸色沉沉地盯着自己,那眼睛里好似蕴藏了炙热滚烫的岩浆,随时都可能喷发而出,毁灭一切。 心细如阮兰芷,又怎会没发觉呢? 今日的苏慕渊的神态并不同平时那样,虽对她口头上占些便宜,可只要她显露出不愿意的样子,他总会怜惜着些,而如今,那钳着她下颔的手指力道十分大,她已经疼得颦起了秀眉,可苏慕渊却仍然没有放开她的打算。 阮兰芷见他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心里也是委屈又愤怒的,她不由得思忖道:他每回迫着我的时候,我哪回不是顺着他?可顺着他的下场又是如何呢?不过是让他变本加厉地桎梏自己罢了。 我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同哥哥姐姐在年节夜里出来游逛,是很寻常的事儿,又没做什么坏事儿,凭什么要一而再地承受他苏慕渊带来的怒火? 阮兰芷越想越是难受,那氤氲着水光的大眼,就这般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苏慕渊见榻上的小人儿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炽,他只抿紧着薄唇盯着阮兰芷半响之后,突然一把捞起她,其后也不顾她的挣扎,抬脚就往净室走。 甫一推开净室的门,一股子热雾就扑面而来。阮兰芷睁眼一看,这净室里头的热水池子开得极大,足有二丈来长,一丈来宽,里头正冒着腾腾热气。不必多说,这池子只怕也是同那竹林庄子一般,凿开了地热泉水。 苏慕渊先将阮兰芷放在池子旁铺了皮毛的白玉塌上,用膝盖压住了阮兰芷的身子,防止她乱动,其后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起了身上沉甸甸的玄铁胄甲。 他先是褪下宽大漆黑的披风,然后是护肩、护心镜,再是金甲束腰……直至脱的只剩一件窄袖单衣与束脚裤时,这才俯身凑近了阮兰芷的耳畔,苏慕渊贴在她的香腮旁,深深地嗅了一下那香香馥馥的气味,方才说道:“自己脱,还是让我帮你,嗯?” 阮兰芷吓得面色如纸,她望着苏慕渊那衣襟微微敞开的健硕胸膛,脑子里一片空白,先前那股子逆反劲儿早就一扫而光,如今只如同一只泄了气的小猫儿一般,低垂着头,细若蚊呐地说道:“苏慕渊,你……你送我回去好不好?我不想沐浴。” “送你回去?阿芷,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儿?”苏慕渊的理智,早就在长庆酒楼看到她与别的男子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焚烧殆尽了。 如今他见阮兰芷气势软了下来,也不多言,这小人儿就是欠收拾! 这般想着,苏慕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不顾她挣扎地开始替她脱起衣裳来。 苏慕渊一边动手,一边还咬牙切齿地道:“阿芷,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沾惹其他男人,你倒是个胆大妄为的,当着我的面儿都敢同其他男人有说有笑,还一同吃饭!嗯?” 论起蛮力,阮兰芷哪里是苏慕渊的对手,不过须臾的功夫,苏慕渊便将她那杏粉色的兔毛小袄,梨花白夹絮丝绵的阔袖长衫,以及湘妃色苏缎外裙和内衬襦裙,统统给褪了下来。又一把扯下她头上的钗环,任那一头乌黑似缎的青丝披泻了半张玉榻。 彼时,阮兰芷通身上下只剩一件裹胸的浅粉兜儿,及一件堪堪只能遮住大腿|根部的轻薄小衣,那两条白嫩嫩的长腿就这般敞露在苏慕渊的眼前。 那欲遮非遮,朦胧隐约的模样,平白给阮兰芷增添了一丝旖旎的媚色,直看得苏慕渊口干舌燥,不由得心道:这小衣穿了,只怕比没穿还要勾动男人的心火。 苏慕渊一瞬不瞬地盯着阮兰芷,他喘着粗气儿,喉头上下滚动,他被这美好的画面刺激的双眼赤红,那深邃幽深的褐眸里,露出了贪婪又渴望的精光来。 阮兰芷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目光瞧得心中发怵,脑中警铃大响,眼前苏慕渊的模样,就同上辈子他喝了鹿鞭烈酒一般,随时都可能发狂。 阮兰芷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此时也顾不上脸面了,只急急解释道:“苏慕渊,我今日和薛家哥哥姐姐以及庶姐一道出来游逛年节,去那长庆酒楼吃饭的时候不巧碰上苏宁时与周氏兄妹,后来推拒不过,才坐在一处吃饭的……” 阮兰芷生怕苏慕渊不信她,竟撑起腰肢贴近了苏慕渊,一双白皙小手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襟,晶莹的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她哽咽地道:“你,你信我罢,这半年来我压根就没有同旁的男子有任何往来,你不能,不能这般待我……” 彼时,苏慕渊一双赤红褐眸只盯着那张樱桃小口开开合合,压根就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他满脑子只想着,这张小嘴儿尝起来,滋味该是多麽的美妙…… 于是乎,苏慕渊便真地一把箍住阮兰芷的纤腰,令她更加地贴近自己,而后俯身亲了下去 那嫣粉的蜜口果真是一如既往的甜美,苏慕渊如在大漠里干涸了许多日的旅人一般,疯狂地汲取着阮兰芷嘴里的香津,他不断地在阮兰芷的樱唇上辗转吸吮,他撬开了阮兰芷的贝齿,游龙勾着她的丁香小舌一同嬉戏纠缠…… 在这氤氲着热气的池畔,阮兰芷被苏慕渊亲得晕头转向,脑子昏昏沉沉的,压根就无法思考,绵软的身子只靠在他的胸前,无力地任他施为。 亲着亲着,苏慕渊渐渐地不再满足于此,他一只大掌牢牢地箍着阮兰芷的纤腰,另外一只大掌则从小衣的领口探进去,从兜儿的边缘伸入,抓住那香酥雪团儿克制不住地大力揉弄。 阮兰芷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给吓了一跳,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将双手抵在苏慕渊的胸前,因着小嘴儿被他吻着,只好一边推着他,一边呜呜咽咽地挣扎,泪珠儿如同断了线一般,不断地往下坠落,顺着那酡红的香腮,滴落在苏慕渊的胸膛上。 苏慕渊呼吸粗重地将额头抵在阮兰芷的额头上,口里还不忘轻薄道:“阿芷……半年不见,你这对兔儿倒是猛涨了一圈,也不枉我费心为你找的那些个补身子的……” 话还没说完,阮兰芷粉脸酡红地伸出白皙柔荑,急急地捂住了苏慕渊的薄唇:“你不要再说了!你这般没羞没臊地将我掳来这里,是不是要将我的名声毁得个一干二净才罢休?难道非得逼的我绞了头发上庵里做姑子,你才肯放过我吗?” 苏慕渊闻言,伸手将阮兰芷捂着他薄唇的柔荑握住,凑到唇边吻了吻,又牵着她的柔荑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上,让阮兰芷感受到他有力又强烈的心跳。 阮兰芷本想将手抽回来,却被苏慕渊死死地按在心口,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是决不允许阿芷逃避的。 苏慕渊神情严肃地开口道:“阿芷,你就不要妄想了,就算你真的做了姑子,我苏慕渊也要上山里去将你抢下来,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不管是上辈子,这辈子,还是下辈子,我总能将你找出来,我两个生生世世都要纠缠在一起。”苏慕渊直勾勾地盯着阮兰芷的双眼,坚定地说道。 77、一段无辜向谁诉 彼时,阮兰芷那白皙莹润的柔荑,被苏慕渊死死地按在胸口上,她的纤腰也被苏慕渊另外一只铁臂紧紧地箍着。 阮兰芷感受到来自手上那灼热滚烫的胸膛里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强烈而又有力。 苏慕渊一瞬不瞬地直视着阮兰芷的脸,他不错眼地看着她的脸儿越来越红,那坚定又饱含着浓烈情感的目光,好似要将眼前的小人儿烧融了一般,炙热而又炽烈。阮兰芷被他看得有些承受不住,忍不住心虚地转开了视线。 阮兰芷那嫣粉的樱唇张了又张,原本要说出口的气话堵在了喉咙里,竟是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一个字儿吐出来。 今晚在长庆酒楼碰到的这些事儿,阮兰芷比谁都委屈。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才活了十岁,毕竟还是个小姑娘的心性。 在术朝,年节这样热闹非凡的好日子,各家各户的年轻小姑娘都要出来游玩,偏她总被祖母拘着,从来也不许去。 正是因为阮兰芷并不像小姑娘那般,能够在年节庆典的时候,打扮得精致俏丽,同几个小姐妹一道出来,高高兴兴地畅玩一番,所以心里才越发的渴望。 活了两辈子,正常普通的小姑娘该享受的愉快,阮兰芷都没有经历过,她错过了外面许多美好的风景。 如今赵慧嫁进来之后,阮府的境况渐渐有所好转,祖母才放松了对阮兰芷的要求,不然今日她也不能跟着薛家兄妹出来。 对于阮兰芷来说,像今晚这般能够出门游玩的机会,并不是天天都有的,所以她也格外珍惜。 可坏就坏在碰上了苏宁时和周氏兄妹,叫她吃了一肚子的难受不说,临了,又碰上苏慕渊这噬人的恶鬼。如今她心里既愤怒与委屈,也是可以理解的。 现在可好,年节夜游玩不成,反倒被苏慕渊掳回了宅邸,强行拘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最可怕的是,眼前这头野兽,目露凶光,随时都可能将她这个娇弱无力的小猎物给撕裂开来,吞吃入腹…… 她想,她今夜大概是在劫难逃了。 思及此,阮兰芷眼眶里的泪珠儿落的更多更急了,她拧着腰肢奋力地挣了两挣,然而圈在她腰上的铁臂却纹丝不动,倒是她自己累得个娇喘微微,香汗涔涔。 到了最后,阮兰芷干脆就自暴自弃地埋在苏慕渊的胸膛里大哭了起来,间或还可怜兮兮地娇声呜咽道:“那我就是碰上了他们,我能怎么办嘛?难得的年节夜,我也想……我就是想出门好好儿走玩一番,谁知……” 怎么我出个门就这么难呢? 阮兰芷话还没说完,趴在苏慕渊的胸口嘤嘤哭泣,到了最后,已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苏慕渊:“……” 越是被长期幽禁的人儿,越是渴望自由,此时的苏慕渊被嫉妒与愤怒蒙蔽了双眼,他显然忽略了这些细节。 苏慕渊被她这样娇弱兮兮地一哭,僵着身子凝视了好一会儿,这才心下明了,原来这小人儿压根就不是想背着他私会什么情郎,更不是为了苏家那个病鬼老三才同他这般顶着来,她只是在伤心,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却被搅黄了呐! 隔了半响,苏慕渊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真是注定了要栽在她手里,如今他是什么脾气都被这小人儿给哭没了。 苏慕渊无言地将阮兰芷紧紧地箍在怀里,又俯身凑近了她的脸庞,细细密密的吮吻一番。 本先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这样悄然散去,渐渐地,被一种暧昧的情愫取而代之。 苏慕渊拿手去抬她的脸庞,细细打量,只见阮兰芷那小巧的琼鼻哭的红通通的,一双波光滟潋的秋瞳也是微微红肿。 “好了好了,别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哭得真丑!”苏慕渊一边柔声安慰着,一边取了阮兰芷的绣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 阮兰芷闻言,不可置信地瞠大了双眼,甚至连自己正在哭泣都忘记了 他说什么?苏慕渊说她丑? 但凡见过她的,哪一个不说她姿容秀丽,绝色无双?他是瞎了吗? “我既哭得丑,你还搂着我做什么?” 苏慕渊见小人儿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气哼哼地瞪着自己,终于绷不住地低低笑了起来,临了,又凑过去啄了啄那香甜迷人的樱桃小口: “嗯……是挺丑的。”苏慕渊佯作嫌弃地说道。 阮兰芷听罢,气的浑身直哆嗦,正要开口回击,那苏慕渊蓦地又凑近了她的耳畔,悄声道:“我的阿芷就算哭丑了,那也是比世间上其他女子动人百倍的人儿,我若是不搂紧了阿芷,等会子不知道哪来的野男人又把你骗去了可怎么办?” “……”阮兰芷被苏慕渊这番话给说的心儿噗通噗通直跳,却还要佯作一副气冲冲的模样,同他犟嘴:“年节夜,一年到头的就这几天,我难得出来,都被你搅黄了……你,你还好意思说我的不是!” “阿芷有所不知,这年节就是越到夜里,才越热闹,现在街上还算不得是最精彩的时候,咱两个先去沐浴,祛祛乏,我等会子亲自带你出去逛热闹,好好儿补偿你,嗯?”苏慕渊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了阮兰芷,抬脚就往那温水池子里走。 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令阮兰芷吓得惊呼了一声,她生怕自己摔下去,赶忙搂紧了苏慕渊的脖子,娇嗔道:“哪一个要同你一起沐浴?你自己想洗便洗,做什么非要拖上我?” 苏慕渊可不管这些,他人高腿长,走不过几步,两个人的身子已经没入池水里了,在热气腾腾的的温水环绕下,苏慕渊拿粗粝的拇指摩挲着阮兰芷细嫩幼滑的脸庞,彼时,他正是通身火动,燥热难当,只不过再强自忍耐罢了,他抵着阮兰芷的额头,哑着声道:“怎么?阿芷还恼我呢?” “咱两个大半年没见,我想你想得紧,你乖乖儿地,让我好好儿检查检查,养了这么长时间,身子长开了没有?” 实际上,还有半句话苏慕渊没有说出来:我想你想的紧,你可曾……可曾也有一丝一毫地想我? 毕竟大半年未见,也不知怎地,两人的脑海里竟然同时浮现了这样一句话来: 谁能相隔不相思,只恐相思无了时…… 阮兰芷睁着晶亮的大眼睛,并不说话。如今她身上的小衣沾了水之后,湿漉漉地贴在娇躯上,压根就什么都遮掩不住…… 苏慕渊见她不搭话,十分恶意地一把扯下她裹身的兜儿,将她的身子牢牢地笼在自个儿的怀里。 阮兰芷羞涩难当,又没力气推拒,只好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 “怎么?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了?” “我替阿芷好好儿洗一洗……” 彼时,朦胧欲现的水雾里,只见一高大一娇小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粗重的呼吸声与嫩弱的哭求声渐渐传来,时不时地,还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先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声道:“苏慕渊!你……你摸哪里呢!把你的手拿开!” 隔了好半响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拿不开……再让我好好儿丈量一番,嗯……这雪团儿真是长大了不少。” 又过了一会儿,那女声已经带上了哭腔:“你轻些呀,我疼呢!” 嘤咛一声又道:“求求你住手吧,我真真儿受不住了……” “疼?阿芷还知道疼呢?叫你背着我跟周庭谨、老三那帮子野男人私下见面!” “我真是恨不得就在这儿弄了你!没得镇日提心吊胆的!”那男声粗喘着气儿,一边咬牙切齿道。 “给我说!下次还敢不敢背着我跟男人出去?嗯?” 男子额上的青筋必现,他十分用力地抓揉着手里绵软雪嫩的团子,女子疼的厉害,一边娇泣着摇头,一边紧咬着樱唇不说话,只将身子往热水里缩了几分。 自,自然是不敢的…… 两人在温水池子里足足闹腾了一个时辰,苏慕渊方才罢休。 其后苏慕渊随意地套了一条绵绸裤子,又伺候着阮兰芷擦干净身体,拿了一件自个儿的干净袍子将她的身子密密实实裹住,这才抱她进了厢房。 彼时,阮兰芷整个人好像被人迫着做了三天三夜的粗重活一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正是酸软难当,偏偏苏慕渊那狼虎一般的精力还未曾使出来,就算是塞牙缝,都略显不足。 说来也是,起先在池子里,苏慕渊不过是靠着她的柔荑徐徐纾解了一番罢了,并不曾真真儿地放马纵驰,借着这么点时间,哪里能够尽兴? 真个儿是:脂香粉腻惹虎狼,火盛情涌难自持,奈何稚儿娇无力,一段无辜向谁诉? 哈…… 这座宅邸里的下人,都是十分灵醒的人,侯爷抱着一个小姑娘进来的时候,她们谁也不曾上来打扰,只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院子外头候着,等见两人从净室里出来了,她们又赶忙准备好干净的女裳,伺候阮兰芷穿衣。 彼时,阮兰芷虽娇软无力,心里却还惦记着年节夜的事情,先前她一声不响地跑到人群里,估摸着薛家哥哥一伙人,该找她找疯了。 思及此,阮兰芷偷偷儿觑了苏慕渊一眼,她可不敢再在他面前提起旁的男人了,没得又叫他发狂找自己麻烦……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互相打量时,那剑英不知从何处赶来,走到门边道:“主子,周大人一行人正在满大街找姑娘呢,连街道司与京兆尹都派了人协助他寻人……” 78、闹街头两厢携女(上) 就在苏慕渊抱着阮兰芷同乘马车游玩夜街之时,一辆玄青色宝盖的马车,缓缓驶出乾坤宫。 这辆马车沿着宣武门前的那条街往南,横穿过州桥东街,再往裕湘街走二、三里地,京城世家里顶顶有名的破落户平阳伯的宅邸,就坐落在街南边。 却说这平阳伯府除了是个众所周知的破落户之外,还出了一位十分有名的人物,那便是当今圣上尉迟曜的母妃郑明玉。 平阳伯府出身的郑明玉,生的如花似玉,瑰姿艳逸,当年也算是名动京城的美人。 只不过在百花争艳的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儿,大家除了凭美貌,凭手段之外,家世背景也是相当重要的。 起先郑明玉进宫时,不过只得了个美人的称号,后来先帝见她模样儿生得好,有兴致时也宠|幸过几次。 像平阳伯府这样渐渐式微的老氏族,自然成不了郑明玉在宫里的助力,他们反到是需要她获得先帝的宠爱,来巩固家族在朝廷里的地位。 也亏得郑明玉肚皮争气,入宫不过一年,便怀上了龙子,其后顺利产下六皇子,她在宫里的日子方才好过一些,自不必说,这六皇子也就是后来夺嫡成功的尉迟曜。 虽然郑明玉母凭子贵,可先帝也不是个傻的,像平阳伯这样扶不上墙的烂泥,自然只能领些无关紧要的闲职。 然而纵使尉迟曜是皇子,也未必就真的像老百姓们想象的那样金贵,皇子之间也是分高低尊卑的,如果母妃在后宫里品阶高,母族在朝廷上的地位高,这样的皇子自然就备受瞩目一些,而像是尉迟曜这种母妃娘家没什么势力的,在宫里过的可谓是举步维艰。 郑美人在尉迟曜六岁时,不幸生了一场大病,没拖几个月便去了。 周相见尉迟曜瘦瘦弱弱又没有什么后台,于是便向先帝请旨,将自己的大女儿周桃儿早早地许给了尉迟曜做皇子妃,尉迟曜自然而然也就被打上了“周氏一派”的标签。 当然,周士清打的什么算盘,其他人也能猜到一二,像尉迟曜这种没什么背景实力的皇子,若是将来扶植他当了皇帝,肯定要比其他皇子好拿捏得多。 然而多年以后,周士清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就是他这个自己一手栽培,看似温和好说话的皇帝女婿,竟然和苏慕渊沆瀣一气,狠狠地反咬了他一口,让周氏一族再不能翻身……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处暂且先不多做赘述。 马车驶入巷子里,将将停在平阳伯府的大门口,一名面冠如玉,挺拔若松,通身气质不凡的男子便跃下了马车,他双手背负身后,淡淡地朝一旁的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赶忙走到大门前拉起兽环重重地敲了敲。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平阳伯郑堂玉带着一名年轻姑娘,很快出现在大门口。 平阳伯甫一见到这名男子,诚惶诚恐地拉着姑娘就要跪下,那男子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小姑娘,其后男子神色不耐地剜了郑堂玉一眼,郑堂玉便兢兢战战地弯着腰一边作揖一边应声退下了。 眼见旁的人都识趣地退开,那男子方才带着满脸笑意地冲着小姑娘招了招手,小姑娘提起裙袂急急扑进男子的怀里,后者生怕她摔着,赶忙出手揽住了她的纤腰。 原来这夜里来平阳伯府大门口的男子,正是当今圣上尉迟曜。 却说这承袭了平阳伯爵位的郑堂玉,正是郑明玉的堂兄。而尉迟曜今日来见的,则是郑堂玉的小女儿郑柔。 这位郑柔姑娘,与阮兰芷同岁,也是个花容月貌的人物,只可惜,郑柔看上去模样儿虽好,却是个心智不全的。 但凡是同郑柔接触久了的人都知道,她大字不识得几个,也不懂得察言观色,接人待物更是一塌糊涂。 是了,郑柔虽是十四岁的年纪,可她的心智,却只相当于七、八岁年纪的女娃罢了。 因着心智不全,这郑柔一直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平阳伯郑家为了遮丑,氏族的女学,更是决不许她去的,反正夫子费时费力教她,她也未必读得懂,反倒平白给其他氏族的姑娘们看笑话。 因此,阮兰芷与郑柔从未见过彼此。 许是傻人有傻福,虽然郑柔在平阳伯府是个不招待见的,可她偏偏得了尉迟曜的宠爱,郑柔在府里的吃穿用度,只怕比起宫里的公主来,也不逞多让。 当然,皇帝宠自家表妹,旁的人哪里敢多说什么,而郑柔的几位姐姐,可就不这样想了。照她们看来,平阳伯府里,好看又聪慧的姑娘比比皆是,哪一个不比这位傻丫头优秀?为何偏偏只有郑柔这个傻子能得到皇上的另眼相待呢? 又有谁能知道,在朝堂之上透析人性,睿智冷漠的大术朝皇帝尉迟曜,原来也有待人这般小心翼翼,细心呵护的模样呢? “阿柔,今晚是年节夜,我带你上天和铺子买糕饼吃,好不好?”尉迟曜牵起小姑娘的柔荑,眼神里满满都是带着暖意的温柔。 “曜表哥,阿柔不想去……”郑柔闻言,摇了摇头,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然而她嘴里虽这样说着,可那眼神里,满是惊喜、期盼的光辉。 尉迟曜听罢,一双好看的剑眉微微蹙起,又是谁在府里欺负阿柔? 他耐着性子诱哄道:“为什么不想去?阿柔告诉曜表哥。” 郑柔眨了眨无邪的大眼睛,想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说道:“芳姐姐说……说我是傻子,光会吃,一无是处,只会拖累人,所以,所以阿柔就想着少吃些,阿柔不给曜表哥添麻烦……” 尉迟曜听罢,嗤笑一声,他摸了摸郑柔的头顶,有些讽刺地开口道:“你那芳姐姐又会什么?除了吃,还会嚼舌根吗?” 郑柔歪着脑袋想了想,芳姐姐平日里好像也是无所事事,只不过她懂得比自己多,也厉害得多。 “阿柔莫怕,她还不如你呢。走,别管府上那些个人,我带你去逛年节去!”尉迟曜说完,一把搂住郑柔,不由分说地就抱着她上了马车,侍卫也不敢耽搁,驾着马车往巷子口驶去。 郑柔年纪小,又心智不全,自然不知道她这个表哥对她起了什么样的龃龉心思,更不知道他这样紧紧地搂着自己单独坐在马车里恣意轻|薄,是十分不妥的。 很多时候,尉迟曜克制不住了,还会将阿柔拖到四下无人的地方,一脸凶狠地吃她的小嘴儿和脖颈,郑柔对男女之事什么都不懂,忍不住眨巴着大眼睛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曜表哥为何咬我?” 可尉迟曜却只是气喘吁吁的回答:“阿柔,这是表哥疼爱你的表现……阿柔实在太可口了,表哥恨不得一口吞了你……” “阿柔乖乖儿地,表哥以后会更疼爱你的……阿柔不要让其他男子碰你,只有曜表哥才可以这样对你,知道吗?” 郑柔在平阳伯府里是个不招人待见的傻姑娘,除了曜表哥,没有人对她好,为了讨表哥欢心,自然是乖乖听话。 因此每当尉迟曜将郑柔搂在怀里恣意怜爱的时候,她只柔顺又配合地任他随心所欲地搓弄自己罢了。 实际上,苏慕渊和尉迟曜也曾互相讨论交流过各自的心上人,男人嘛,都喜欢私底下显摆自家女人,尉迟曜每回都拿自己调|教得当来说事儿,尤其是阿柔对于他的各种禽|兽行径从未拒绝过,真真儿是百依百顺,予取予求。 关于这方面,苏慕渊一直挺羡慕尉迟曜的,如果他家莺莺也同阿柔一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那他…… 真该美死了! …… 说回如今,另外一辆马车上的苏慕渊与阮兰芷,画风就没有这辆马车里那样旖旎了。 马车里,阮兰芷靠坐在车窗边上,隔着竹帘子看着大街上的热闹景象,苏慕渊则是双眼冒着绿莹莹的光,宽阔壮硕的胸膛,紧紧地贴在她身后。 苏慕渊一心想着偷个香或是想抱着阿芷温存一下啥的,然而阮兰芷显然没有那个意思,她对苏慕渊的态度总是一推二阻三瞪视的。 这番作态,直惹得屡屡不得手的苏慕渊靠在她后脖颈上,一边喘着粗气儿一边暗暗恼恨:这便宜可真不太好占…… 自州桥以东,走过东华门往南,就是十里御街了,先前说过,京城最最有名的长庆酒楼就在御街上。 马车里,郑柔坐在尉迟曜的大腿上,她胸前的衣襟已是一片松散,露出了大片莹白如玉的肌肤,郑柔高仰着头,任由尉迟曜细细密密地啃啮着自己,这大冬天的,马车里放着两盆炭火,又铺了厚厚的毛毡,阿柔靠在尉迟曜滚烫宽阔的胸怀里,倒也不觉得冷。 如今街上有许多穿着官府的差役在四处行走,本先该是热热闹闹的御街,气氛倒是紧张了许多。这大过年的,不明真相的路人们,也不知差役大爷究竟是要捉拿谁,说不定是朝廷重犯也未可知…… 御街上嘈杂的动静儿,一声高过一声,郑柔听着马车外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厉喝与问话,神色紧张了起来,埋在她胸前的尉迟曜显然察觉到了怀里人儿的不安与僵硬,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来: “原伍!你去看看,大过年的,外面究竟在闹些什么?”尉迟曜在说这个话的时候,口气里尽是被打断的不满。 79、闹街头两厢携女(下) 月上中天,热闹喧哗的御街尽头,东华门前的钟鼓大楼响起了第三声。 彼时,街上正是人潮攒动,多不胜数,薛泽丰和周庭谨两人各自带了一队差役,他们神色焦急地在人群中四散开来,在彩棚子前挨个、挨个地搜,但凡是看见身形娇小的姑娘,那是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个通遍,方才放人离开。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附近的大街小巷,从头至尾,从里到外地找了两个时辰了。 “莺莺是个胆小的,也不知她现在一个人该有多害怕。”薛泽丰面色苍白地喃喃道,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小人儿,可能已被坏人掳走,心里就跟针扎一般地难受。 另一方面,接到周庭谨急令的赵术和许长林两个,换上官服,骑着高头大马自州桥东街匆匆赶来,先前两人各自带着家眷,在城南街上花楼前看着杂耍与百戏,看得正是兴起,却突然接到周大人的口谕。 两人俱都一脸莫名,怎地堂堂一个大理寺少卿,连街上走失了一个小姑娘都要火急火燎地四处找寻?这难道不是报给衙门,让官差们去搜寻就行了吗? 大过年的,还劳累他们这些属下跟着跑,这事儿,似乎有些不太寻常啊…… 另外一边,苏宁时与几位姑娘等了老半天,见三人迟迟不归,心知事态严重,面色也冷凝了起来。 照理来说,京城的治安向来很好,可就在这一年一度的年节夜里,吃个饭竟然还丢了个人。 像是周妍儿与薛锦珍这样的氏族姑娘,凡是出门,事事有人替她们打点妥当,虽然没碰上过那拐子,却也听下人或是婆子们提起过拐子的可怕。 这些人当中,最冷静的要数阮思娇,也不知她究竟是个什么心思,自己的亲妹妹走散了,却表现的很淡定,她只一言不发地想着自己的心事罢了,苏宁时打量了她半响,觉得这姑娘只怕与那容貌绝美的妹妹有些罅隙。 突如其来的巨变,令小姑娘们也都没了玩逛的心思,苏宁时决定先行送周、薛、阮三位姑娘各自回府,再折返与周庭谨、薛泽丰二人汇合,一道寻人。 因着薛锦珍与周妍儿都住在青云长街上,又离御街十分近,苏宁时优先将她两个送回府之后,方才单独送阮思娇回西湘胡同。 说来也古怪,从青云长街出来到西湘胡同,不过是小半个时辰便可到达,可苏宁时去了阮府之后,又足足呆了一个时辰方才出来,至于他去了阮府之后做了什么事儿,见了什么人,此处暂且先不多做赘述。 彼时,马车里被苏慕渊搂在怀里吻的七晕八素的阮兰芷,还不知道周、薛两个人找她找的已经人仰马翻了。 毕竟是大半年未见,像苏幕渊这种狼虎之躯,先前在净室里那一场旖旎,压根就不足以果腹,反倒是撩|拨着他的邪火,越发难以熄灭。 彼时,苏幕渊环着阮兰芷的纤腰,坐在厚厚的毛毡上,面前的小方桌摆了一个朱漆描金绘彩蝶戏花的攒盒,打开来看,六个棱格,每个格子里都摆着一种可吃的零嘴儿。 苏幕渊拿起银匙,从攒盒里取了颗糖渍栗子,就要喂给阮兰芷。后者因着先前碰上苏宁时和周氏兄妹,本就没胃口吃什么,现在折腾了两个多时辰之后,倒是有些饿了。 谁会跟自个儿的胃过不去呢?阮兰芷见到吃食,倒也不好意思同苏幕渊闹别扭了,只张着小嘴儿,小口小口地咬来吃了。 苏幕渊见她秀秀气气地就着自己的大手吃着零嘴儿,也不同他闹别扭,一时间,只觉得此时的阿芷叫人心怜极了,于是又忙不迭地拿了拍花糕与糖蜜糕来喂,吃的后来,阮兰芷只觉嘴里甜丝丝的。 喂着喂着,苏幕渊眸色渐深,他有些失控地将银匙往方桌上一掼,将阮兰芷脸颊捧住,粗重的呼吸打在她的脸颊上,他蓦地俯身覆在她的樱唇上,轻轻柔柔的吮吻着,壮硕的身躯微微挡住了阮兰芷的视线,那锐利的眼尾偶尔扫过用来隔断车内外的竹帘子处,果真见到外面数个腰间佩刀的差役,在大街上四处搜寻着。 “我,我还没吃完呢,你做甚么又发疯!”阮兰芷坐在苏幕渊的膝上,面色酡红地嗔道。如今她的纤腰被男人紧紧箍着,柔荑也被他反剪在身后,整个人完全是动弹不得。 此刻,阮兰芷的心里别提多气了,苏幕渊这个大骗子,说好了带她来街上夜逛,谁知到了街上,还坏心眼地将她拘在马车里,久久不肯放手,起先还假模假样地喂她吃东西,还没吃两块糕点,竟然又搂着她动手动脚! 苏幕渊“嗯”了一声,却依旧如故,他见怀里的人儿秋水盈盈一双大眼,春山淡淡一道柳眉,唇似樱桃红菱,嫩脸吹弹可破。任何人见了她此时的情态,只怕都要称好,天上的仙子或是月殿里头的嫦娥,也都不及阿芷美。 苏幕渊喉头动了动,手下略略一使力,轻而易举便挑开了阮兰芷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衣襟,那浅粉色的对襟衣衫向两边滑开,凝润如玉的香肩就这般若隐若现,似遮非遮地展现在他的眼前,人间致美景色也不过如此。 “你放开我,咱们都在这街上了,老缩在马车里算怎么回事?不是要出去逛逛吗?”阮兰芷被苏幕渊盯的头皮发麻,水汪汪地大眼睛直勾勾地瞧着苏幕渊道。 苏幕渊哪里还顾得上阮兰芷都在说些什么,一双褐眸只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美人儿,他低哑着嗓子去吻阮兰芷的樱唇,又粗嘎着声音低低说道: “阿芷,你乖乖儿地,别恼我了,男人都是忍不得的,我不碰你,我就亲一亲,好不好?” 如今毕竟是寒意料峭的正月里,阮兰芷挣不过这头凶兽,只好忍着怒气与羞涩,把娇小的身儿往苏幕渊怀里缩了缩,口里还嘤嘤呜呜地抱怨着: “苏幕渊,你别这样!我冷呢……” “……” “都叫你住手了!啊!别咬我……不逛了!我不逛了还不行吗!你快送我回府去!”那娇弱兮兮略带了丝哭腔的声音里,尽是崩溃与委屈。 苏幕渊嘴里说着:“阿芷,你先让我吃一吃这雪团儿……我等会子就带你出去逛,你想买什么,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依你,好不好?”男人就是这样,为了把女人骗到手,那是什么好话都说得出口的。 此时的苏幕渊也是一样,他好话说尽,坑蒙拐骗,也不管阮兰芷依不依他,总归都是要占点儿便宜的。 两人缠做一团,苏幕渊正是情兴飞扬之时,却突然身子一僵,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阮兰芷则是被他亲摸吮咂得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入坠雾中,好半响都缓不过神来。 苏幕渊动作迅速地将阮兰芷的衣襟拢好,又拿那雪狐领子围住她的香肩与脖颈,甚至连大半张小脸儿都被遮掩了去,再捉起一旁的披风裹在她身上。他一把揽住阮兰芷,掀了车帘子,单手在车辕上一撑,就纵跃出了马车几丈远。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等苏幕渊回身再看,那马车处传来巨响,车盖上立有一人。 苏幕渊忍受着身上的胀|痛,一脸戾气地瞪着这个前来打扰他的冒失鬼,真是恨不能一掌劈死这人了事:“原伍!大年夜的,你不好好儿在宫里当差,出来裹什么乱?” 原伍一脸镇定地把头往旁边一偏,苏幕渊顺着视线去看,只见尉迟曜搂着一个看不清头脸的小姑娘站在阴影处。 那尉迟曜见苏幕渊发现了他,摸了摸鼻子,倒是从那暗处走出来,有些尴尬地笑道:“元朗,你不同行军一道回来,倒是撇下他们,率先回了京城,这是何道理?” 苏幕渊闻言,冷冷地斜睨了尉迟曜一眼,含讽带刺道:“怎么?年节夜各宫的妃子们没有给你准备好饭好菜?竟然还劳动圣上跑到外面来打野食?” 尉迟曜闻言,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他深知苏幕渊是个油盐不进的货色,除了阮兰芷,这厮对谁都是一副冷淡的态度,若真的惹恼了他,说不定当众揭穿自己的身份,弄得人下不来台也是很有可能…… 于是尉迟曜倒也不绕弯子:“周家和薛家的小子四处寻找阮姑娘的事儿,已经闹的满大街人尽皆知了,你再不将人送回去,到时候有些什么难听的传出去,只怕阮姑娘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了!” 尉迟曜说罢,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被苏幕渊紧紧地按在怀里的小姑娘:“元朗,姑娘家的名节可是很重要的。” 尉迟曜对于阮兰芷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也略知一二,他倒是不希望挚友重蹈覆辙,又把事儿给搞砸了,没得又连累他。 苏幕渊闻言,剜了尉迟曜一眼,冷冷地道:“我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周家势力错综复杂,那周桃儿更加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然郑柔上辈子也不会惨死了。 尉迟曜与他,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两名高大的男子略略说了一番话,也就各自错开走了,阮兰芷躲在苏幕渊的怀里,后脑勺被他死死按住,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先前两人说话的声音,她完全听不见。 尉迟曜话也说完了,倒也不多作逗留,搂着郑柔就往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了。 “好了,好了,阿芷别气了,我带你在街上逛逛吧。”苏幕渊朝渐渐走远的一行人看了一眼后,牵起阮兰芷柔荑就往相反的方向走。 80、戏关扑娇莺求饶 如今已是三更天,可御街里到了下半夜,依旧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苏幕渊弯下腰来,替阮兰芷仔仔细细地整理了衣裙,又拿披帛与兜帽披风将她身子与头脸俱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牵起她的小手儿往热闹的大街上走。 到了人多的地方,苏幕渊生怕旁的人碰着阮兰芷,只小心翼翼地将她护在怀里,阮兰芷力弱,也争不过这厮,也就随他拉着自己走了。 走没多久,不远处一座彩棚子前围满了人,时不时地,棚子里还爆出喝彩声,或是惋惜的声音,阮兰芷站在外围,见里面很是热闹,不由得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苏幕渊搂紧了怀里的人儿,解释道:“那彩棚子里恐怕是在赌关扑呢,怎么,阿芷有兴趣?” 先前说过,关扑是以各类物件儿为诱饵,赌掷财物的博戏。在术朝,律法明令不许扑赌,犯了事儿的,那肯定是要进牢里关几天的。 也只得这正月里的年节三天,官差们才不抓赌关扑的,因此这街上越是到了夜里,老百姓们才放开了胆子玩。 阮兰芷没见过关扑,十分好奇,挣着苏幕渊的大掌就想走上前看一眼。 眼见那彩棚子人满为患,阮兰芷瞧着瞧着,心下微动,说不定……还能借着人多,摆脱身旁这凶兽呢! 这般想着,阮兰芷便佯做镇定地站住,仰头望着苏幕渊,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翦瞳,在灯火的照映下显得分外惑人:“我想知道……那样多人,他们在做什么呢?” 苏幕渊被那双波光滟潋的水眸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只觉自己浑身骨头都酥了,他不自觉地紧了紧握在手里的白皙柔荑,哑着嗓子道:“你喜欢?我带你过去看看。” 苏幕渊生得八尺有余,站在人群里,既高大又显眼,他只略略扫一眼,便能看见那被人群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彩棚子,果真是在扑赌。 阮兰芷生得娇娇小小的,任她将脖子伸的老长,也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墙罢了。苏幕渊见她好奇,干脆揽住她的纤腰,单手将阮兰芷提了起来,举至与肩平齐,她才能看见里头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只见那彩棚子的中央,是一副硕大的八卦盘,棚子里的店主胸前挂了一个布袋子,里头放了许许多多缀了翎羽的飞镖,手上还抓着一大把同样式的飞镖,看样子是随时准备给客人用的。 却说这八卦盘,实际上就是在一个大圆盘上画了六十四卦,每一卦上画上各式各样的花鸟鱼虫,或是各种山兽的图像。八卦盘的后面则是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排物件儿,品种繁多,争奇献巧,有男人家爱喝的美酒、小玩物,也有女儿家用的珠花饰物、胭脂妆粉。 因着术朝平时不许拿这些个玩意儿来赌|博,所以到了年节夜,这些开设关扑的棚子里,就显得格外的热闹。 如今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彩棚子里,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有的年轻姑娘见那作为彩头的簪子雕工精致样式好,便拉着同自己一道来的年轻男子,可着劲儿的撒娇,希望男子能将那簪子替自己赢回来。当然,也有那嗜酒的汉子,想要在关扑里赌一把运气,尝一尝免费的美酒。 这时店家还在断断续续地讲解规则:“掏钱一次,允许投掷飞镖一次!……若是客官一下子就扎中了事先约定好的八卦盘上的图样,那还真是恭喜嘞,看中的物件儿免费归您呐。” “假如客官没扎中选好的八卦盘里的图样,那可就不好意思呐,您的赌注立马归零,这些个铜子儿就被我拿走咯。假如您不服,没关系!可以掏几个铜板,再赌个几次,直到扎中图样为止。” 众人见店家说的有趣,都笑了笑,好几个男子举着手里的几个铜板,争相送到那店家的手里,店家一边收着钱,一边给人发飞镖,还笑眯眯地祝大家好运。 不过,大多数人都很惨,因为一次次投掷下来,虽然那个看中的物件儿终于得了手,可自己花出去的银子却远远超过这个物件儿的价格,只不过……年节嘛,就是图个乐呵,谁又会在意这点子钱呢? 阮兰芷先是看见一位年轻公子,隔着一定距离,手拿飞镖瞄了瞄不远处的图案,与他同来的一帮好友们都在他身后鼓劲儿,等那店家用力抽了转盘一下之后,那副巨大的八卦盘,便开始高速旋转,公子则是眼疾手快地将手里的飞镖投掷出去。 那飞镖掷出去的一瞬,阮兰芷看的惊险万分,心中紧张极了,竟一扭头下意识地躲在苏幕渊的肩窝处,隔了一会儿方才怯生生地道:“苏幕渊,中了吗?他扎中了吗?你快告诉我呀!” 阮兰芷这副想看又不敢看的娇俏模样,直惹得苏幕渊一阵低笑:“你既担心他中没中,为何自己不看?倒要来问我。” “我,我紧张呀,怕他万一没中呢……”阮兰芷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胆小找着借口。 “他中不中跟咱们也没关系,阿芷去选一选,看看你喜欢什么,我去给你赢回来。”苏幕渊俯身凑近了肩窝处这个香香馥馥,娇娇软软的小人儿,阮兰芷感到一阵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正要躲避,那苏幕渊却使了坏心眼,趁机舔舐了一下她那小巧精致的耳珠子。 阮兰芷被他这般一闹,只觉耳畔一阵酥麻,小脸儿立时就红彤彤的了。 阮兰芷左右瞄了瞄,发觉没人看她,这才忍着羞涩,狡黠的大眼滴溜溜一转,佯做一副不信的样子,嗔了苏幕渊一眼道:“你可别把牛皮吹破了,我看那八卦盘转的飞快,飞镖可不好中呢,也许你运气好能扎中图样,却未必就是我选的那个图样呢?要我说呀,你可别把银子撒水里去了。” 阮兰芷说是这样说,心下却道:他若是去赌扑,就没空看着自己了,我正好摆脱了他,去找薛家哥哥他们,也不知……哥哥他们可还在吗? 苏幕渊挑眉看了一眼阮兰芷,见她这般拆自己的台,不由得失笑:“阿芷就是这样看你未来郎君的?” 阮兰芷听到“郎君”两个字,瞠大了水漾双瞳,一双粉拳恨恨地去砸苏幕渊的肩:“你又在占我便宜了!哪个是我郎君?你休要诨说!” 苏幕渊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八卦盘上,忍不住俯身啄了啄眼前那甜美的嫣唇,笑道:“你都被我看光了身子,不嫁我,还想嫁谁?” 阮兰芷见这人涎皮赖脸的,正要发作,苏幕渊却见好就收道:“好了好了,不闹你了,阿芷尽管选,但凡是你看中的物件儿,我绝不需要投第二镖。” 阮兰芷为了达到目的,那是可着劲儿选最贵、最难,八卦盘里最小的图样,挑来挑去,足足选了十样东西,苏幕渊则是面露微笑地照单全收,末了,还对阮兰芷道:“我要是替阿芷把这些物件儿都赢回来,阿芷该怎么谢我呢?” 阮兰芷推了推面前这座“大山”,傲娇地道:“我还就不信你真能把我看中的十样都一次性投中了,先说好,每样只需一次机会,若是真都全中了,我,我便任你处置。” 苏幕渊刮了刮阮兰芷的琼鼻,笑道:“行,我赢了的话,定是要从阿芷身上讨利息的,到时候你可不许赖,更别哭着求我……” 阮兰芷为了逃跑大计,一心只想着转移这凶兽的注意力,于是硬着头皮回道:“哼!可别说大话,我瞧着这关扑不容易呢,你先赢了这十个彩头再说吧。” 苏幕渊闻言,也不再争辩,只笑了笑,将阮兰芷箍在胸前,大踏步朝人群里挤去。 苏幕渊生得高大,轻轻松松地拦住了许多人看阮兰芷的视线。 彼时,众人看去,只见一具壮硕挺拔,通身气质凌厉的男子,拢着一个娇小看不清头脸的女子,往彩棚子的最前面走。 苏幕渊拿了十个铜板,递给店家,又将自己选中的那几个图案一一说了,旁人见了不由得惊诧,那八卦盘转的飞快,这样小的图案,哪可能中? 苏幕渊却是轻松一笑,看来不光是阿芷,眼前这一众人真是小瞧了他。 想当年在木獬谷里,因着谷里地势奇异,气候古怪,天玑老人时常将年少的苏幕渊丢在夹着大量砂砾与尘土的狂风之中。 天玑老人将一瓶与细沙差不多大小的药粉,统统撒这遮空蔽日的沙暴当中,并让苏幕渊拿着空瓷瓶统统收集回来。 沙土被大风卷起的时候,那扑面而来的飓风与砂砾,压根就迷得人睁不开眼,走不动路。年少时期的苏幕渊,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日复一日地收集着瓶子里的药粉。 在沙暴里待得时间久了,苏幕渊凭着惊人的目力,卓绝的轻功与内力,不消半个时辰,就能将原本撒在风暴里的药粉统统都装回瓶子里,并且那药粉末里头不掺杂半点儿砂砾。 今日若不是为了讨阿芷欢心,这样简单的小把戏他苏幕渊是不屑于做的。 于是乎,苏幕渊干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儿,不多不少十个飞镖,他竟然漫不经心地同时抛掷了出去 此番动作自然令众人摇了摇头,他们甚至不用去看结果,就已经知道这位“巨人”恐怕是来浪费铜子儿的。 别说路人了,就连阮兰芷都有些不忍心地移开了小脑袋,并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众所周知,这八卦盘一直在快速地转动,这样多的飞镖同时撒出去,受力不匀,落靶的可能性太高,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留下一、两个在八卦盘面上,只怕也不可能是他选中的图案。 然而就在一片唏嘘声过后,那八卦盘终于停下来了,店家笑眯眯地走过去,心里正在思忖着,这傻大个的钱可真好挣!他微胖的身躯俯下去在八卦盘上拔飞镖的瞬间,却“啊!”的一声,发出了惊恐的大叫。 众人不明所以地伸头去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真是见鬼了!那十枚飞镖,每一支都命中八卦盘上最小的图案上,且正好都是先前小姑娘挑中的那些图样,列无需发,支支命中! 彼时,阮兰芷并没有关心苏幕渊掷中了什么,她正趁乱挪着小步子往人群外围挤呐。 阮兰芷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就苏幕渊那样一把飞镖乱抓乱掷,能扎中图样才有鬼呢,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这般想着,她便喜滋滋地越发大着胆子往外挤了,费力往外挤的同时,嘴里还秀秀气气地对围观的群众道:“劳驾让一让,让我出去……” 这厢苏宁时送完三位姑娘,总算在街上找到了周庭谨与薛泽丰两人,三人汇合后,继续在长长的街道上寻找着阮兰芷,走到御街中段的时候,见前面彩棚子里爆出阵阵喝彩声,正抬头看过来 只见一道高大壮硕的身影,一把箍住了正在拼命往人群外挤的娇小身影,他不顾那小人儿的挣扎,直接就伸手将她搂进了怀里,那薄唇,还十分亲昵地贴在那娇小姑娘的脸上。 娇小姑娘在闪躲间,小脸正好偏向了他们这边,只这一眼的功夫,周庭谨、薛泽丰与苏宁时三人同时一僵,那张娇美无匹,容色无双的脸庞,谁看了能忘记呢? 这被高大壮硕的男子紧紧箍在怀里的小姑娘竟然是阮兰芷,而将她搂得死紧的高大男子,不是威远侯苏幕渊又是谁! 81、一时穷急行阴招(上) 彼时,阮兰芷趁着苏幕渊拿飞镖掷八卦盘的空当,小心翼翼地往人群里挤,谁知跑没两步,突觉腰间一紧,整个身子腾空了起来,她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眼前一花,就落入了一个宽阔壮硕的胸膛里。 苏幕渊面沉如水地抬手捏住阮兰芷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一双利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俯身贴在阮兰芷的耳畔,低低说道:“小骗子,想跑到哪里去?难道连彩头不要了,嗯?” 阮兰芷见悄悄溜走失败了,一边挣扎一边嗔道:“你耍你的关扑,管我做什么,你放开我!” 就在阮兰芷挣扎的时候,周庭谨、薛泽丰、苏宁时三人,将不远处搂在一起的两人看得清清楚楚,三人俱都神色一僵,心思各异。 还真是狭路相逢,令人措手不及…… 苏幕渊自然也看到了不远处的三人,他不着痕迹地将阮兰芷转了个身,令她面对自己,又道:“先前阿芷是怎么答应我的?我替你赢了彩头,一次全中,你便任凭我处置,嗯?” 苏幕渊说着,低头又去亲阮兰芷的香腮,顺便挡住了她左侧的视线,他故意逗着怀里的小人儿道:“怎么,小骗子想抵赖?” 阮兰芷见自己的心思被戳穿了,有些恼羞成怒地道:“哪一个抵赖?倒是你,十个彩头真的都齐全吗?我要亲自去八卦盘那儿检查一下,谁知道你背地里耍什么花招来诈我?” 她越说,越觉得真相只怕就是这样,于是仰起小脸,也不怕同苏幕渊杠上了:“这可是大街上,你堂堂威远侯天策大将军,抓着我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家算怎么回事?也不怕没脸吗?” 苏幕渊闻言,薄唇勾了勾,笑道:“想不到我的阿芷还是个伶牙俐齿的,嗯……看来得堵住你的小嘴儿才行。” 苏幕渊说罢,又凑近了她,作势要亲,阮兰芷吓得够呛,急道:“算我求求你,你先放我下来,你抱的这样紧,我都快喘不过气儿来了。” 阮兰芷也是懊恼不已,谁知道这厮反应这样快,跟他打赌,还真是处处都是陷阱。 苏幕渊也不过是吓唬吓唬怀里的小人儿罢了,他拿眼尾觑了不远处的三人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放心,大家都在夜玩呢,没人看我两个。” 苏幕渊当然知道周庭谨、薛泽丰和苏家老三站在旁边正盯着他两个瞧,不如说,苏幕渊就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也叫这几个小杀才知道有些人,真不是他们可以肖想的。 周庭谨有些失神地看着不远处搂在一处的两个人,这段日子以来,他一直想着这个小姑娘,为了她,甚至打算不惜私下调动周氏势力来帮她爹爹脱罪,虽然阮兰芷最后并没有领这份情。 周庭谨夜不成眠的时候,脑海里总也会浮现阮兰芷那娇美无匹的面孔。从小到大,貌若天仙的美人儿周庭谨不知见过凡几,可周庭谨却发觉,从来没有一个人能令他如此的魂牵梦萦…… 照理来说,像阮兰芷这样出身的姑娘,他实在不该惦记才是。毕竟两人身份相差太过悬殊,就算两人两情相悦,父亲和姐姐他们也是绝不会同意的。 可感情这种事儿,哪能是他说放手就放手的呢? 甚至自那日在书斋受辱之后,周庭谨也没能断了自己对阮兰芷的念想,他也不知自己是发了什么魔怔,恁是对她念念不忘…… 这般想着,周庭谨朝身后的一干手下挥了挥手,叫官差们都撤下去。 如今人已经看到了,还找什么呢? 同样失魂落魄的还有薛泽丰,莺莺是他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儿,两人从小就认识,起先他觉得两个人太熟稔,加上莺莺还小,他不好意思和祖母提两个人的事儿。 薛泽丰总想着下了春闱之后,有了功名在身,再拜托祖母去同阮府的姨奶奶说亲。 谁知道,造化弄人,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莺莺却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三人里,率先回过神来的人是苏宁时,他先是递了个眼色给薛泽丰,然后径自走上前对着苏幕渊面无表情地道:“二哥。” 呵,他这个二哥,明明就是个来历不明的小杂碎,可最后却是他袭了爹爹的爵位,当年爹爹与大哥战死沙场不说,他和他母亲还要看这杂|种的脸色过日子。 原本还在和苏幕渊闹别扭的阮兰芷,在听到苏宁时的声音之后,娇躯一僵,她缓过神来之后,面色如纸地扒着苏幕渊的手臂,悄悄地冒出半个头朝后看去,果真见周庭谨、薛泽丰、苏宁时三人站在距离他们七、八步开外的地方。 阮兰芷见状,飞快地又缩进了苏幕渊的怀里,也不知先前两人拉拉扯扯的,被他三个看去了多少…… 真是羞也羞死了,她哪里还有脸见人呢? 苏幕渊见怀里的小人儿害羞了,伸出大掌抚了抚阮兰芷的纤背,无声地做了个“没事”的口型,方才回头斜睨了苏宁时一眼,淡淡地应声:“嗯。” “二哥,你怎地会在京城里?塞北处理的如何了?”苏宁时强自压下心中的不满,状似无意地问道,细细观之,他的神色里满是探究。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们找了莺莺姑娘大半夜,倒是被二哥找到了。”苏宁时说这个话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思,只有他自个儿知道。 “玉松,咱们在外面游荡了这样久,也该回府了吧?你毕竟是莺莺姑娘的表兄,得安全送她回去才是……”周庭谨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他愣怔地瞧着躲在苏幕渊怀里的阮兰芷,有些怅然地说道。 薛泽丰闻言,却是苦笑了一下,并没有搭腔,有苏侯爷在,还轮得到我们送她回去吗? 年节夜的热闹还在继续,这一夜,有人失意,有人得意。 翌日一早 在术朝,正月年节的第二天,是天华帝尉迟曜驾临大庆殿,举行大朝会的日子。 所谓的大朝会,实际上,也就是“百官朝见天子”。 如今大庆殿的四个角各有一位“镇殿将军”,他们都是身形高大身着胄甲的大汉。等天华帝跟前当差的总管,长长地唱喝一声之后,远道而来的各国时臣,就陆陆续续地进入殿庭拜贺了。 像是波斯、南蛮、大理、大食、回纥等西域与南边小国的使臣,都是提前好几天就来了京城,他们被安排在都亭东、西驿站下榻,因此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来参加大朝会。 接下来进殿的,才是参加朝会的官员。 这些大臣中,最早进来的是最高品阶的文臣与武将,只见苏幕渊穿着一袭玄色镶赤边的麒麟与白泽双绣的官袍缓步而来,这是一等爵位的象征。 苏幕渊站在武将当中的首位,是距离天子最近的地方。与他并列站的,则是穿着一袭紫色绣仙鹤官服的周士清。 周庭谨这位“国舅爷”,位列距离他们四排以后的位置,今日他着深绯色绣云雁官服。 大庆殿里,黑压压的一大群文武百官,按朝服与品阶班立,绝不出错。 如今臣子们都戴着符合各自身份的冕冠与朝服,甚至是秋闱里拿了名次的举子与解元,也都穿上了上士服,前来参加大朝会。 所谓的上士服,也就是镶了黑边的白色阔袖袍子罢了,他们的头上则是戴着二粱冠。放眼望去,薛泽丰与苏宁时二人,赫然在列。 实际上,每年的大朝会,内容都差不多,无外乎就是将这一年的考计宣读一番。 这所谓的考计,是各个地方州郡的太守以及主要僚属,带上计簿,到周士清的宰相府里上报一年来地方政绩与财税收入,上计之后,再由周士清来评估各个州郡的太守究竟是合适还是不合适。因此,各个州郡的真实收入究竟有多大的“水份”,整个术朝,大概也只有周士清心里清楚。当然,也有人曾在私下里说,这些州郡的太守,实际上都是周相安排的人。 虽然先帝在世的时候,也曾亲自出马,直接听取地方官吏的汇报。可到了尉迟曜登基之后,基本上便交由周相这位“国丈爷”全权受理了。 如今兀长又拖沓的大朝会,已经变成了礼仪司陈列诸国文书、贺表、贡物的地方,周相还特地设了纠仪御史,用来纠察大朝会上的百官。 实际上,这所谓的纠仪御史,不过是监督那些站久了爱打瞌睡或交头接耳聊私的官员罢了。等颂唱完毕,时辰一到,天子升座,鼓乐齐鸣,百官跪拜致贺,行礼如仪,群呼万岁、万万岁,之后,大朝会才算完了。 接下来,朝会的第二天,该是天华帝去南御苑围猎射箭的日子,这一次,尉迟曜特地邀请了擅长骑射的突厥使臣赫连侗卫,一同去围猎。 当然,像苏幕渊这种擅长射箭的第一武将,自然也要一起陪同的。按照惯例,尉迟曜在年节里的南御苑围猎,要持续将近半个月,直到上元节那日,才会回来。 而苏宁时请来的那位有头有脸的冰人,正是趁着苏幕渊去南御苑围猎的次日,借机上阮府来提亲的。 却说这威远侯府的三公子,是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药罐子,有那坊间里的好事者,经过多方打听之后,方才知道,原来苏家三公子要求娶的,正是阮府嫡出的二姑娘,阮兰芷。 侯府的三公子,系出名门不说,又是当今皇后的表弟,怎地要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破落户家里的女儿呢? 于是京城上层名流勋贵圈子就炸开锅了。 82、一时穷急行阴招(中) 关于苏宁时与阮兰芷定亲的事儿,还得从苏慕渊陪同尉迟曜去围猎的第二日说起。 在术朝,想要定亲的男子,就得首先写好名帖,送到中意的女方家里。 女方在收到帖子之后,若是没有拒绝的意思,男方就要写出一张详细的贴子了,这细贴子里务必要写明男方前三代的先人名讳,以及男方的近亲、宗亲的情况,为了表明诚意,以及对女方的看重,帖子里也要涵盖家中重要亲人的官衔、田地甚至是府上财产等情况。 说来也巧,就在苏幕渊启程去南御苑围猎的次日,阮府就收到了一张来自威远侯府三公子苏宁时的细贴,那一沓上好的玉版宣纸,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而苏宁时所求亲的对象,自然是阮府的嫡出二姑娘阮兰芷。 彼时,毫不知情的阮兰芷正在绣阁里头绘画,梦香急急地打起帘子,喘着气儿将这惊人的消息给说了出来。 跪坐在案几前的阮兰芷闻言,身子一软,差点子一头栽倒在墨汁未干的画卷上,幸好站在阮兰芷身后的剑英眼疾手快,及时扶了她一把,方才幸免于难。 阮兰芷有些想不明白,怎地她才见了苏宁时不过两日,自己就被定亲了? 按规矩来说,在定亲之前,苏宁时须得先送名帖,阮府的长辈们同意了之后,方才能送上关于家族宗亲的详细帖子才是。 她与苏宁时的婚事,上辈子最先也是走的这个过程,可到了如今,苏宁时明明就连名帖都没送,怎地就送来细贴了呢? 阮兰芷本想去祖母那问个清楚的,刚刚踏出门,上辈子那些不愉快的画面如排山倒海一般朝她涌来,阮兰芷眼前一黑,终究还是昏过去了。 失去意识前,阮兰芷记得上辈子她也曾去求助过祖母,可万老太太最后也只是冷冰冰地安慰了她两句,叫她乖乖儿留在院子里绣嫁衣,安安心心地待嫁罢了。 是夜,阮兰芷躺在床上,她了无睡意地盯着花帐顶上垂着的镂空雕金香球,那小巧精致的香球里,正散发着清幽淡雅的梅香。 阮兰芷有些难受地翻了个身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有些困惑,自己重新活这一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重复上辈子的悲惨遭遇吗? 如今她不仅没能摆脱进苏府的命运,时间竟然还提前了!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苏宁时还不知道有阮兰芷这样一个人呢,她与苏宁时的婚事,是阮府的生活越来越拮据之后,李姨娘和阮思娇两个主动和爹爹提起的,只不过,那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这辈子也不知为何,本来没有见过面的两个人竟然在大年夜见了面,而定亲的事儿也比上辈子提前了整整半年。 “是我不该出门去吗?” “如果没有和薛家兄妹一道年节夜玩,也许就不会碰上苏宁时了……”种种变故,令阮兰芷有些迷惘了。 阮兰芷自重生之后,的确经历了一些与上辈子不一样的事儿,可谁知到了最后,却依旧要与苏宁时定亲…… 上辈子阮兰芷嫁进苏府的时候,苏慕渊毫不知情地正在塞北戍边与突厥对峙,当然,这辈子苏慕渊的确提前回来了,可谁知就在他启程去围猎的第二天,苏宁时竟然送来了求亲的详贴。 阮兰芷抹了抹眼角淌出的泪珠子,轻轻地叹息:老天爷究竟给她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 阮兰芷忍不住翻了个身,双眼失神地看着床边梅花小几上,美人觚里插着两支新开的粉梅。 如今阮兰芷脑子里乱糟糟的,统统都是上辈子的画面: 她十五岁刚嫁到苏府的时候,还不知道苏宁时的真面目,两人除了没有同房之外,起初也算是相敬如冰,可谁又能知道,新婚夫妻的和睦竟然撑不过三个月。 偶有一次薛家兄妹过苏府来探望过阮兰芷之后,苏宁时彻底改变了对她的态度。 自那时起,苏宁时开始疑神疑鬼,每回看着她的时候,总是怒不可遏,又一脸鄙夷的样子。后来苏宁时干脆就将阮兰芷拘在院子里不许出门。 其后她那个当侯夫人的婆婆,也是借着“立规矩”,变着花样搓磨她。 阮兰芷当时总在想,原本好好儿的一个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可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呢? 直到苏宁时死了,阮兰芷都没有想明白 …… “梦香打扰了,姑娘睡下了吗?”这厢阮兰芷正是思绪纷杂的时候,压根就没注意道廊下响起了脚步声,不多一会儿,梦香走了进来,隔着帘子问道。 “不妨事,我还没睡呢,这样晚了,梦香可是有事?”左右睡不着,阮兰芷披散着一头如云青丝,拥被坐起身来。 “姑娘,刚刚老太太让王妈妈过来带了一句话,明日是威远侯府表小姐的生辰,苏府请了戏班子,特地差人送了名帖过来,指明要让您和大姑娘过去赏戏呢。”梦香又道。 阮兰芷闻言,心下明了,那威远侯府的表小姐,她是知道的,除了向歆巧,也没有别人了。这是侯夫人借着赏戏的名头,叫她两姐妹过去相看呢。 却说这向歆巧,正是苏老侯爷的妹妹,苏芳华的女儿。因着向大人外放,在江州做太守,而向歆巧在京城住惯了,也不肯去,她自小便借住在苏府里。 向歆巧是个长袖善舞,说话讨巧的,她与苏宁时的关系极好,也深得侯夫人的欢心。 “知道了,梦香,你去睡吧,明日咱们准备、准备就去苏府。” 阮兰芷叹了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这般思忖着,阮兰芷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摆在床帐隔壁的罗汉榻。 平日里,剑英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阮兰芷,甚至为了就近保护她,每晚就歇在紧挨着床的罗汉榻上。 可自从早上知道苏宁时送了细贴过来之后,剑英就不知所踪了。 实际上,剑英偶尔会离开阮兰芷独自出去办事儿,至于她出去做什么,又见了什么人,阮兰芷是一概不知的,剑英回来之后也不同她解释,阮兰芷这个做主子的也没有询问的意思就是了。 可剑英像这样整整一天都没有回来,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她究竟去了哪里呢? 翌日一早 阮兰芷因着心中有事,几乎一通夜没怎么睡,如今端坐在妆台前,红通通地大眼,空洞无神地盯着眼前那面银制磨光的水银妆镜,叫人看着,格外心怜。 因着这妆镜是苏慕渊托人越洋从大食国购来的,清晰的程度要比大术朝所用的铜镜要高得多,因此阮兰芷坐在那光鉴照人的镜子前,越发衬得她面色如纸,惺忪娇弱,哪里还有平日里那般钟灵毓秀,顾盼神飞的模样儿呢? 梦香见阮兰芷一副神情萎顿的模样,忍不住逗她:“姑娘,开心些吧,你今日可是要去侯府见未来郎君呢,梦香给姑娘打扮漂亮些可好?” 阮兰芷被踩到了痛楚,脸上血色尽褪,她霍地站起身来,朝着梦香道:“休要诨说!他才不是我未来郎君!你,梦香你再不要说这样的话了,姑娘我不想听!” 梦香见阮兰芷发了脾气,愣愣地看着她,好半天逗没有回过神来。 却说这梦香服侍阮兰芷也有好些年头了,她却未曾见过自家姑娘发脾气。 婧姝院里的下人,不管做错了什么事儿,阮兰芷从来都是耐住性子柔声细语地指出来,像今天这样颦着眉头冷言相向的,还是头一遭。 隔了半饷后,阮兰芷叹了口气,又同梦香说了两句,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毕竟自己心里再怎么抵触,也不该把脾气撒在别人身上不是? 只不过阮兰芷的确是没打算打扮一番的,苏慕渊送她的那些个珍贵首饰与衣物,她统统都锁到了箱笼里头。 今日阮兰芷头上挽了个再普通不过的双环髻,用两个金花钿固定了,又拿了两根杏色的丝绦系在环髻上,尾端垂在肩侧。身上穿了一件杏色带碎花的通袖袄,里头则是一件月白底夹丝絮的长袖衫,外面罩一件镶有兔毛的披帛,下身则是三层绣樱草花样的石榴色棉裙。 等阮兰芷打扮妥当走到角门处时,那阮思娇和赵慧已经早早儿站在那里了。 苏府可不是寻常人家,为了表示尊重,阮兰芷与阮思娇两位姑娘,该由家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带过去。只不过万氏这两日身子不爽利,所以这担子就落在了赵慧这个冢妇的身上了。 赵慧有些吃惊地看着阮兰芷,眼见自家这位“高高在上”的嫡出二姑娘竟然穿的如此普通,忍不住又剜了她一眼,今日可是去侯府赏戏,怎地阮兰芷穿成这个样子? “二姑娘,你今日穿的很是‘特别’。”赵慧觑着眼前的阮兰芷,冷冷地道。 阮兰芷闻言,就好似没听到一般,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阮思娇见状,也是讽刺地勾了勾红唇,她这位二妹妹,可真不会察言观色! 去侯府赏戏可是大事儿,阮思娇为了不叫其他氏族的小姑娘看笑话,今日可是花足了本钱,把自己平日里舍不得戴的首饰和最好的衣裙都穿戴上了,可她这位二妹倒好,穿得跟个婢子似的…… 阮思娇可真不想跟自己这位“没品”的妹妹站在一处,没得连累自己一起被看笑话…… 赵慧、与阮氏姐妹分别被仆妇们一一扶上了马车,又各自择了地方坐下,马车辘轳前行,很快便驶出了西湘胡同。 83、一时穷急行阴招(下) 三人心思各异坐在马车里,阮思娇和赵慧坐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去侯府的事儿。而阮兰芷则是独自一人坐在靠敞窗的位置,一言不发地隔着竹帘子看着街上行人。 阮思娇见赵慧时不时地打量阮兰芷,忍不住说道:“去侯府赏戏,那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事儿,怎地到了你这里,就好似要上刑一般,满脸不甘愿呢?瞧你今日穿得也是寒酸,没得叫老侯爷夫人看到了,以为咱们阮府的姑娘不知好歹呢。” 阮兰芷心里正是烦闷,被阮思娇这样一说,更是不快,她冷冷地扫了阮思娇一眼,说话倒也不客气:“侯府表小姐过生辰,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出穿得这样华丽非凡做什么?是打算喧宾夺主吗?” 阮思娇被她这样一呛,心里恼火极了,还真是看不出来,这个阮兰芷,平日里唯唯诺诺,胆子小极了,后来同那威远侯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之后,腰杆子倒是挺起来了,哼!现在苏府的三公子也来说亲,那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了。 只不过,现在车里就她们三个,可没有什么苏侯爷还是苏公子或是薛哥哥替她解围。她难道还敢这样趾高气昂的给自己下不来台吗?阮思娇这般想着,正要再出声教训,却被人一把扯住了衣袖,偏头来看,坐在一旁的赵慧正目含警告地瞪着她。 阮思娇面色青一阵红一阵,最后还是讪讪地闭嘴了。 谁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像阮兰芷这种看上去和软柔弱的,自然就成了阮府里被人欺负的对象。 赵慧第一次见到阮兰芷也是这样认为的,甚至还拿戏文来羞辱她,谁知后来倒被她不卑不亢地把话圆过去了。 从那时起,赵慧就知道,这阮兰芷不光是个空有美人皮的绣花枕头。 经过这样一个小插曲,三人都没了聊天的兴致,于是心思各异的坐在垫子上,再没人开口说话。 车舆内除了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以及车夫偶尔扯动缰绳和吆喝声以外,再无其他。 在这种古怪的气氛里,马车终于是来到了威远侯府的广梁门处。 却说这广梁门,在官宦人家的宅邸里,是仅次于正门的宅门,这广梁门,必须得是有相当品级的人家才能使用。 毕竟如今苏幕渊乃是天策大将军,侯府正门有许多重兵把守,而一般来苏府造访的客人,就是从这道广梁门进府的。 三人依次被仆妇扶下了马车,门前已有一列仆妇前来相迎,阮思娇仅仅只是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这侯府的庄严巍峨来。 广梁门两边,坐着两只威风凛凛,凶悍威猛的石雕狻猊,朱漆金钉的大门足有两丈来高,中央镶嵌有两枚金光闪闪的兽头铜环。 因着不算是正门,这广亮门装饰的并不算华丽,仅是适当点缀罢了。拾阶而上,广梁门两旁分别是两块绘有山鸟图画的八字影壁,门上一块描金匾额,匾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威远侯府”。 再看那一字排开的一众仆妇,都是面容整齐,谈吐不俗的人,她们身上穿的衣裙,都是上等布料裁制,瞧着那料子,只怕比阮府的几位姨娘穿的还要好些。 “不愧是威远侯府,这才是真正的百年簪缨,钟鸣鼎食!”阮思娇神色激动地在心里思忖着。 相较于阮思娇的兴奋雀跃,阮兰芷和赵慧两人看上去,明显的就淡定多了,毕竟阮兰芷上辈子就是死在这宅邸里的,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而赵慧虽没来过苏府,可赵府的规模也不差,所以她倒是还算镇定。 仆妇们引领着三人往里走,一进门,首先是一座化煞门厅的泰山镇宅石,分外显眼。 通往各个院落的穿山游廊,迂回婉转,庭院里的假山奇石,鱼池水榭,叫人看了分外悦目。 远近楼阁,层楼叠榭,高低相错,而那些主体楼阁,皆是高大耸立,峥嵘轩峻,玉砌雕阑,碧瓦朱檐。 诸多景观,委实惊人,此处便不一一赘述了。 赵慧见阮思娇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直勾勾地四处打量,实在是有失颜面。好在这苏府里的仆妇,都是十分有教养的人,面上倒也没有显现出任何瞧不上阮思娇的神色。 反观那阮兰芷,目不斜视地直视前方,好似这周遭的景色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稀奇。 赵慧不由得又多看了阮兰芷两眼,她太镇定了,这哪里是一个小姑娘应该有的反应呢? 赵慧走在这两人的中间,不禁感慨,这两姐妹的性子真是截然不同,难怪主子爱她…… 今日赵慧是有些尴尬的,毕竟这威远侯府的表小姐她压根就不认识,见面难免尴尬,然而人家赏脸送了帖子来,推脱不得,最后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实际上,这向歆巧才是侯府少爷们真正儿的表妹,而她这个侯爷的表姐,不过是名义上的罢了,假凤对真凰,难免有些底气不足。 虽然赵家当年对外宣称是侯爷母亲那边的亲戚,从北地来投靠侯爷的,可她们的模样儿同褐眸褐发的苏幕渊,哪里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呢? 只不过,苏侯爷一口咬定赵家是表亲,旁的人也不敢多置喙什么便是了。 就在赵慧胡思乱想之际,不远处的轩馆里,隐隐传出欢快的笑声。 隔得近了,才发觉那笑声有男有女,原来今日向歆巧生辰,是请了不少的年轻公子哥儿和氏族姑娘来看戏的。 实际上,术朝的大户人家里若是有了适婚年龄的哥儿或是姐儿,到了生辰这一天,都要请上年纪相当、家世相当的年轻男女来贺寿,年轻男女们互相接触,一同玩乐,若是生出好感来,还能促成一桩美事。 其目的自不必说,不过是借着生辰这个幌子,办一次门当户对的“相亲盛宴”罢了。许多高门大户,簪缨氏族,就是利用这种子女不太排斥的方式,做到强强联姻的。 先前也说过,在术朝,看戏也有讲究,有些关于情|事的戏,是严令禁止男女一起看的,毕竟在大户人家里也有借着看戏,躲在不为人知角落里,做出许多藏污纳垢的龃龉事儿。尤其是适婚男子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与姑娘们一起看这些个情戏,越发容易擦枪走火。 因此为了避嫌,这苏府的园子里分别搭建两座轩馆,正好隔开了年轻男女。 既然生辰宴算是年轻男女相互认识的契机,像是赵慧这样的已经嫁做人妇的太太,自然是单独被打发去了碧潮阁。 如今那儿已经有好些氏族太太聚在一处,侯夫人周莲秀坐在主位上,几位太太正在与她攀谈。 只不过,一帮子非富即贵的太太坐在一处还能说些什么呢?无非是说东家长,道西家短。当然,这也是资源分享的好地方,你若是想知道谁家的姑娘或者公子,相貌、品性、家族背景如何,只需在这儿坐上一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能统统掌握。 阮思娇和阮兰芷甫一踏进园子,便见那苏宁时疾步过来,他笑得一脸和煦道:“二位姑娘可算来了,妍儿妹妹和玉松他们也都在呢。” 阮兰芷抬首望去,年节夜里一同吃饭的那帮子人,除了周庭谨之外,都赫然在列。 而周庭谨则是因为也在随同圣上围猎的名单内,故而今日向歆巧的生辰宴他没能来。 那向歆巧是知道苏宁时说亲的事儿的,于是凑过来打趣:“难怪博彦表哥今日一直朝门口看呢,原来是未来嫂嫂要来了。未来嫂嫂长得可真好看呀!” 阮兰芷闻言,面色一白,倒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苏宁时见她局促,赶忙维护道:“表妹瞎说什么呢?没得吓坏了莺莺姑娘。” 阮兰芷见苏宁时替自己解围,不由得偏头看去,平日里很是阴郁的一个人,如今却透露着煜煜生辉的光芒。阮兰芷见他这样,一时间有些愣怔,上辈子,她刚嫁进苏府的时候,其实苏宁时对她是极好的,只不过后来,因为一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一切都变得扭曲又疯狂了。 向歆巧比周妍儿大一岁,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可这次向歆巧看在苏宁时的面子上,连阮氏那种破落户都请了,又怎么会不请周妍儿呢? 虽然周妍儿不情不愿的,可后来听说薛锦珍和阮兰芷都要来,也就“勉为其难”的来了侯府。 今天为向歆巧请来的戏班子,来头也不小。 在京城,瓦子勾栏里有个名声卓著的戏班子,名曰“赵家班”,但凡是他们表演,不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凛冽寒冬,看棚里回回都是爆满。而侯府里请来的,正是这赵家班。 今日赵家班分成两批,分别会在男轩馆与女轩馆里表演。薛锦珍见到阮兰芷后,立刻撇下周妍儿兴冲冲地拉着阮兰芷就要往自己坐的位置走去。 阮兰芷在往女轩馆走的时候,发觉不远处有一道视线正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阮兰芷被盯的浑身发怵,等她往那处看去,只见好几个公子哥儿正站在一处聊着话题,而看着她的人早已收回了视线,不能分辨是谁。 阮兰芷有些羞涩地收回视线,毕竟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一群年轻公子,也太不矜持了些。 “博彦,那个穿的很朴素的姑娘是谁?模样儿可真俏,这京城有名的氏族姑娘,我都见过,可没有这样一号人物,是不是出身不高啊……”其中一个男子抚着光洁的下巴说道。 苏宁时睨了男子一眼,警惕地道:“她……不关你的事儿!你都要与巧儿表妹定亲了,你问她做什么?” 原来这男子正是周莲秀为向歆巧说亲的对象,安闲侯家的嫡长孙林高阳。 而苏宁时之所以不待见他,却是因为这林高阳,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林高阳御女无数,床笫功夫了得。 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样的男子,绝非良配,虽然周莲秀和苏宁时的背后是周氏一族,犯不上把向歆巧往火坑里推,可如今苏慕渊在朝野的势力如|日|中天,周莲秀又是嫁出去多年的姑太太,她与周家的感情毕竟还是隔了一层,因此也不得不为自己两母子打算。 因着这些缘故,苏宁时虽厌恶这个林高阳,却也耐着性子同他来往。 今日女轩馆里演的戏,正是《还魂》1。 《还魂》这部戏,说的是杜太守的女儿丽娘,生得国色天香,美丽非常。 一日,丽娘和丫环春香到后园游玩,这里满园□□,使长期生活在沉闷闺阁中的丽娘心情非常愉快。可是,美景不长、时光易逝,丽娘触景生情,忧上心来,她逛着逛着,感到身心俱困倦,于是回到房中伏几而眠。 梦里,她见到一个俊逸非凡的书生,在花神的娘娘帮助下,丽娘在梦中与书生柳梦梅邂逅,两人心心相印,结下良缘。可惜好梦不长,她被母亲叫醒。丽娘日日思念着梦中的郎君,却又苦于自己的愿望不能实现,不多时,丽娘寡寡欲欢,忧郁成疾,她自觉寿命不长,决定自画其容流传人间。 中秋之夜,丽娘病危,嘱咐父母在她死之后,将她葬在后花园梅花树下太湖石畔。 丽娘病逝,杜宝升迁别地。书生柳梦梅进京赶考,路过南安,身染重病,幸为陈最良所救,住在梅花观。 一天,他去后花园散步,见园中景物似曾相识,顿觉纳闷,又见太湖石畔一幅画轴,带回一看,正是梦里所见的姑娘,不禁大为吃惊,于是焚香叩拜,在丽娘画前诉说衷情。 当天晚上,丽娘芳魂前来见他,两人表达了彼此的情意。丽娘托梦要求柳梦梅次日去后花园梅花树下太湖石畔掘墓相会。第二天黎明,梦梅不顾陈最良的劝阻,不顾擅掘别人的坟墓有被处死刑的危险,勇敢地挖掘丽娘的坟墓。 杜丽娘在花神娘娘的帮助下,在一片阳春美景、百花盛开中,慢慢苏醒过来。丽娘与梦梅幸福地结合在一起。 这部戏,赵家班演的是情真意切,催人泪下,到了至关紧要处,不少姑娘都捏着绣帕擦拭眼角的泪水。 也不知为何,阮兰芷看这部戏的时候,心里格外的难受,尤其是演到“丽娘苦于自己的愿望不能实现,忧郁成疾”时,她已经哭得喘不过气儿来了,心口发闷,冷汗涔涔不说,眼前也是阵阵发黑,薛锦珍见她看的辛苦,忍不住道:“莺莺,我瞧着你身子不太好,不如找个地方歇一歇吧。” 那向歆巧闻言,也偏头来看,果见阮兰芷一副面白如纸,不胜怜弱的模样,于是关心地道:“阮姑娘身子不要紧吧?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一看?” 阮兰芷听罢,虚弱一笑:“不妨事的,倒是叫巧姐姐见笑了,若是方便,可否让兰芷找个地方歇一歇?” 向歆巧闻言,赶忙叫了两个婢女来,并嘱咐她两个扶阮兰芷去迎春阁的厢房里歇息。 三人正在小径上走着,路过一座假山的时候,却是不知,原来那林高阳正勾着一个丫鬟,压在山石上行事。 起先林高阳见到阮兰芷后,立刻便惊为天人,后来进了男轩馆看戏的时候,脑子里却全都是阮兰芷那娇俏明艳的模样,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便找了个由头出来抓个丫头钻到假山里头杀杀火,谁知事情行到一半,正见萦绕在脑海里的人儿走过他眼前,林高阳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阮兰芷,兴致越发高昂,身下的动作则是越发迅速,不过几息的功夫便早早交代了。 林高阳瞥了一眼阮兰芷走远的方向,又略略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抬脚跟上。 到了迎春阁,两名丫鬟将她扶到榻上歇着之后,便推门出去了。 阮兰芷因着昨日知道了自己与苏宁时可能要定亲的事儿,一通夜没怎么睡,今日又看了这样一出断人心肠的情戏,此时早就已经扛不住了,她听着廊下脚步声渐远,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不多时,那林高阳却推门而入,他一眼便见到了自己心仪的大美人儿正对着他,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 林高阳心里激动极了,他小心翼翼地凑到阮兰芷的跟前,见她的确睡得沉,赶忙从腰间取了一个小瓶子出来,倒了一粒红色半透明的小丸儿出来,又扶着阮兰芷的脑袋,掰着她的樱桃小口,就把这小丸儿往她嘴里塞。 彼时阮兰芷虽然疲累不堪,可被人这般摆弄,自然也是惊醒过来,等她睁眼的时候,见眼前有个男人正捂着她的嘴,吓得想要大叫,可身子被人制住,压根动弹不得,而嘴里的小丸儿入口即化,她压根都来不及吐,就已经融化在她口中了…… 林高阳见她醒来,终于松开了捂住她的大掌,并笑眯眯地道:“小美人儿,你乖乖儿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你,你是……”阮兰芷瞠大了双眼,她认得这个人,这声名狼藉的林高阳,正是巧姐儿上辈子的郎君,后来两人成亲之后,林高阳依旧在外流连花丛,她还依稀记得这人每回来侯府,看她的眼神都十分露骨,不怀好意。 思及此,阮兰芷心中越发惊恐了,她急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话音刚落,阮兰芷却发觉自个儿的声音好似那勾人的妖精一般,柔媚入骨,甜腻缠|绵。 林高阳听到这又妩|媚又娇柔的声音,骨头都要酥了,他搂着阮兰芷,十分兴奋地道:“小美人儿,哥哥刚刚给你喂的可是好东西……” 林高阳说到此处,好似生怕阮兰芷听不清楚一般,特地凑近了她的耳畔,又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小丸儿名叫‘醉花露’,这可是远从西域进来稀罕物儿,只要是女人沾了,很快就能攀上极|乐,快活似仙……” 阮兰芷闻言,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想推开林高阳,却发现自己果真浑身绵软无力,火热异常 84、云想衣裳花想容(上) 苏慕渊自打前两日来了南御苑围猎之后,一直难以平心静气,恍惚间,他总能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点儿软糯,时不时地带着点娇嗔或是呜咽的哭腔,苏慕渊对这个声音太过熟悉,那是阿芷的声音。 苏慕渊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是那萦绕在他耳畔的声音,却像猫崽儿抓在他的心间一般,将他的心儿系得紧紧的。 虽然每年这时候,苏慕渊都要陪着尉迟曜围猎,可近日他因着耳畔总有阿芷那细弱又甜美的声音,整个人显得有些许的焦躁与不耐烦。 加上赫连侗卫这位突厥汗国第一勇士,总是有意无意地同他较劲,几乎是苏慕渊猎到什么猎物,他也要紧随步伐猎到同样的野兽。 因着苏慕渊心情欠佳,连尉迟曜都没少吃他的排头。 这种情况,在剑英潜入围猎营,并将苏宁时上阮府说亲的事儿交代了之后,达到了顶峰。 就好比昨日出去打猎的时候,苏慕渊竟徒手将一只体型庞大,身长约略一丈有余,重达数百斤的吊睛白额猛虎,活生生打死,并当着众人的面开膛破肚。一旁随同的人,见他眼睛里透出的一股子狠戾劲儿,心里都有些发怵。 尉迟曜思忖着,明年再来围猎的时候,若是还想在这几片山头里找到点子活物的话,只怕再不能叫这苏慕渊陪同了。 苏慕渊徒手打死老虎没多久,尉迟曜便十分果断地找个由头将他赶走了。 毕竟再放任苏慕渊这样出手猎杀,只怕不出几日,这围猎场里就没有猎物了,到时候谁知道他会不会拿人当猎物杀呢…… 苏慕渊见尉迟曜放人,也不废话,当即就翻身上马,毫不迟疑地策马远去,扬起一片尘土。走的那叫一个潇洒利落,真个儿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尉迟曜站在后面吃了一嘴巴的灰,不由得在心中腹诽:啧,还真是有了媳妇就忘兄弟啊! 是了,若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阿柔的。 威远侯府迎春阁 说回如今 彼时,林高阳直勾勾地盯着怀里的人儿,正是那仙姿佚貌,赛雪欺霜,叫人瞧见了,只觉魂飞天外,魄散九霄。 林高阳看得忘形,心花怒放,温香软玉抱个满怀,恨不得从此同她搂做一处,再不能分开!这般想着,林高阳口中还痴痴叹道:“如此美人,今日叫我林高阳得了手,也不枉此生风流了。” “滚开!你这个禽|兽,别碰我!”阮兰芷恨声道。此时她浑身燥|热,四肢无力,却仍是努力保持着清醒。 “我的乖乖肉儿,这醉花露可是好东西,任你是什么端庄婉仪的姑娘,只要吃了它,都能变成另外一个模样儿,呵……你现在还能跟我犟嘴,等会子只怕你要哭着求我狠命入你呢!”林高阳一边说着,一边在阮兰芷身上胡乱摸着。 阮兰芷吃了那醉花露,浑身绵软乏力,偏偏还十分敏|感,她羞耻于这种感觉,眼里淌着泪珠儿,使力咬了咬舌尖,拼命地让自己保持清醒,并努力忍耐着自己身上渐渐蹿起的那股子难耐的感觉。 阮兰芷忍到最后,已是小脸酡红,水眸含情,浑身绵软,呼吸不匀了。 如今她的心里只有惊惧和绝望,阮兰芷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这厮非要硬来,那她只得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咬舌自尽了。 林高阳看着阮兰芷颤抖着身子,不住地挣扭着纤细的腰肢,嘴里嘤嘤呜呜地发出些不能成句的细弱声响,心知她已经情动,于是邪笑着去撕阮兰芷的衣襟。 她不断挥舞的柔荑,轻易被林高阳单手捉住,她不断踢打的金莲玉足,也被林高阳的长腿轻松压制。 阮兰芷虽然浑身难受,神智却还留着一丝清明,她亲耳听到衣帛撕裂的声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衣裙缓缓落地,她的心里一片冰凉。 阮兰芷不管是上辈子还是重生之后,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深深地绝望着…… 然而这种绝望并没有持续多久,阮兰芷本该是悲戚的心情,却因着那小丸儿的缘故,她的理智渐渐被身体的渴望所淹没。 阮兰芷张了张嘴儿,发觉自个儿溢出喉咙的声音,尽是那娇媚绵软的叫唤,如今她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就在林高阳抵着阮兰芷的身子,准备一逞雄风之时,突然一阵狂风袭来,门户被吹的大开。 猎猎作响的冷风令林高阳打了个激灵,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林高阳回头的瞬间,他的身后蓦地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阴影。 林高阳还未看清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脖颈倏地被一只宽厚的大掌用力攫住 彼时,林高阳被掐得差点子闭过气去,因着来人逆着光,又生的异常高大,自己努力仰头,才只能看到他的下巴罢了。 林高阳在来人的身上,嗅到了一股子淡淡的铁锈味儿。 实际上,林高阳也不是个蠢的,能够在侯府里来去自如,且又生得如此高大壮硕的,除了威远侯,再无旁人,只不过……他此刻不是该在南御苑围猎吗?怎地回了侯府?林高阳惊恐地思忖着。 这时,苏慕渊开口了,那声音好似淬了冰一般,直冻的人遍体生寒:“林高阳,你这子孙根想来是不要了罢?敢在本侯的府上玩女人,嗯?” 话音未落,那快似疾风的身影,出手如电地将林高阳一把掼在地上,后者被甩的浑身剧痛,好半响都爬不起身来,他龇牙咧嘴地思忖着,想不到这位威远侯出手这般重,只怕他的骨头被摔断了两根。 苏慕渊本就是个不讲情面,不留活口的人,如今整个人满腔怒火,下手越发不知轻重,他一脚踩在林高阳的胸膛上,还拿乌金靴狠狠地拧转碾压着,后者的骨骼甚至发出了咯嚓的响声。 林高阳终于是受不住,他哪里知道这苏侯爷竟然如此戾气深重,心狠手辣,只痛得惊呼:“侯爷饶命,小生,小生乃是安闲侯家的嫡长孙……” 彼时,盛怒之中的苏慕渊,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又似令人遍体生寒的黑面修罗,他冷冷一笑道:“我哪里管你是个什么来头,弄死便弄死了!” 苏慕渊正待要下死手,床畔蓦地传来了一道难耐的嘤咛声,那声音娇柔入骨,撩人心怀,直勾的苏慕渊心头一颤。 苏慕渊抬眸望去,床上的人儿正好偏过脸儿来,与他瞧了个正着。只见她,乌发如云迤逦倾泻,柳眉似青山横远黛,眸若秋水含情带嗔,面色酡粉吹弹即破,琼鼻玲珑,樱唇频动,微微喘息,上身只着一件敞散的小衣,衬里的襦裙已经被撕得大开。 真个儿是嫩肌莹白滑腻如脂,纤纤细腰不盈一握,身儿娇柔好似无骨,正是那精雕玉造的人儿,世间罕有,无一处生的不妙。 苏慕渊起先注意力一直在林高阳身上,并未注意到床上的人儿是个什么情态,如今见是阿芷,脑子里轰得一声巨响,整个人如被雷击中一般,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脚下那人频频挣动,苏慕渊这才回过神来,起先他回了府,准备换下一身戎装就去园子里寻阿芷,谁知途径这迎春阁,听到声响,这才进来看一眼。 原来林高阳轻薄的女子,竟是阿芷。 苏慕渊见状,心中杀意遽起,他阴沉着一张脸,只手倒提起林高阳,足尖一点,就跃出了迎春阁。 这人碰了阿芷,自然不能再留他活在世上。 苏慕渊是个心性极其坚忍的人,从他幼时受的虐|待,就可见一斑。然而但凡是不易动情的人,一旦动了情,那是再按捺不得的。 上辈子,自苏慕渊初遇阮兰芷时起,这股子情思一直种在他心里,自此坐也想着她,站也想着她,行也想着她,睡也想着她,相处短短一载,日思夜想,求而不得,那感情汹涌奔腾,越发难以控制,直到她香消玉损,也不减分毫。 阮兰芷曾经当着他的面自裁的画面,令苏慕渊片刻不得安宁,为了与阿芷再续前缘,他逆天改命,两世为人,这种执念已是融入骨血,不能解脱。 今日,苏慕渊十分庆幸他及时赶到,不然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苏慕渊快速地处理了林高阳的尸体之后,折返回了迎春阁,当他再次来到床榻前,发现阮兰芷身上的衣裳被她自己撕扯的似掩非掩,似遮非遮,只堪堪地挂在臂间罢了。 如今阮兰芷那晶莹大眼满是委屈的水光,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泛着浅浅的粉光,那细如杨柳的腰肢,难耐地挣扭着,俨然一副情动难抑,理智尽失的模样。 苏慕渊哪里见过阮兰芷这般模样,他的呼吸立时就粗重了起来。 85、云想衣裳花想容(下) “阿芷,阿芷,你睁开眼睛看清楚,我是谁?”一道焦灼的男声响起。 “嗯……啊”下一瞬,浑身火热的她就被拉进了一个宽阔壮硕的胸怀里,阮兰芷觉得这清寒冷冽的男性气息好闻极了,便吐气如兰地贴了上去,柔弱无骨的身子靠在那坚硬如铁的胸膛上,还微微款摆磨蹭着。 苏慕渊倒吸了一口气,在阿芷这里,他哪里享受过这等好事?心下明了,她必是已经神志不清了。于是赶忙拉过榻上的锦衾,将阮兰芷卷在里面,确认捂得严严实实的,方才单手将她托起,靠在胸前,一个纵跃出了厢房。 苏慕渊双足将将落地,脚后跟在地上微微一顿,蓦地身形拔起数丈高,稳稳落在房顶上,他紧了紧手臂,稍稍安抚了一下锦衾里挣扭个不休的阮兰芷。 苏慕渊朝小径后面的园子瞥去,听闻两个轩馆里不时传来莺歌笑语,乃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这才足下生风地在各个屋檐上疾走,往苍穹院飞掠而去。 苏慕渊将阮兰芷抱进自个儿的床上,又将那锦衾掀开,出手如电地在她的太阳穴上一按,再顺着她的背脊靠近心口的位置,灌了些许真气进去。 隔了不到须臾的功夫,阮兰芷的水眸里终于是出现了一丝清明。 她娇软无力地靠在苏慕渊的怀里,泪珠簌簌落下:“他……他迫着我吃了那……那”阮兰芷浑身颤抖着,先前那惊惧的一幕仍然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那小巧樱唇张了张,声不成声,句不成句。 苏慕渊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毕竟大户人家私下藏污纳垢的龃龉事儿,他也没少见过,在官场打滚数年,也有人为了仕途,私下往他帐里送女人,他亲眼见到女人横陈在榻上就是这副媚态,吃过药的媚态。 “阿芷不必多言,我都明白。”苏慕渊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她裙下探去,所及之处,已是湿漉漉一片。 苏慕渊哑着嗓子,一边用手指替她缓解那种火热,一边说道:“阿芷,你吃的这种小丸儿,我是见过的,毒性又烈又霸道,那药已经渗入你的血液,我如今只能暂保你半柱香时间的清醒,可半柱香之后,你若是不找人交|合,解不了这毒,恐怕要折损寿数……” “这一时半会的,我也找不到有这等能力的大夫来救你,就算找到了,只怕你也早已毒发……”苏慕渊那低沉又暗哑的声音,让阮兰芷身体里的邪火又开始渐渐升起。 阮兰芷被他那频频动作的手指,刺激的浑身酥麻,她的大脑又快要无法思考了,只软着身子希望他继续这样下去,不要停下…… 正是那粉光犹似面,朱色不胜唇,遥见疑花发,闻香知异春。 可苏慕渊偏偏就不如她的愿,而是突然抽回了手,再动作浅缓地在边缘处来回打着旋儿,他俯身凑到阮兰芷的香腮处,一边吮吻着,一边诱道:“阿芷,要不要……要不要我帮你?嗯?” 不过须臾的功夫,那种难耐的感觉升腾了起来,令阮兰芷忍不住娇泣道:“要……我要的” “求求你了……” 苏慕渊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实际上被阮兰芷这般娇兮兮的在身上磨蹭,他也快忍耐到极限了,但即使是这种时候,他还是要问个清楚的,毕竟阿芷是个面皮儿薄的,没得以后又怨怪他。 虽然苏慕渊心情明白,他的确是趁人之危,可他这辈子也打了二十一年的光棍了,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每回情动的时候阿芷也总是拒他,这样的时刻,他哪能忍得住呢? 因此这个结果是既定的,他也要确保万无一失:“嗯……阿芷今日把身子给了我,就只能嫁给我了,从今往后,我会好好儿待你的,咱两个再不能有别人,你可听清楚了?” “唔……求求你。”阮兰芷被他那粗粝的指腹折磨的嘤嘤娇泣,脑子里已经无法思考,只能艾艾低求着重复这几个字。 那冰肌玉骨,体娇身柔,眸含春|光,百般情态,难以言述,阮兰芷如今已是理智被情火烧得殆尽,哪里还顾的上别的,只恨不能苏慕渊赶紧入了进来,解了自己这热火。 苏慕渊说罢,又从随身的小囊里,掏了一枚剔透如白瓷的小药丸,含在自己嘴里,而后托住阮兰芷的后脑勺,俯身覆上那嫣唇,将口中的药丸渡了过去。 先前说过,苏慕渊所练的天渊功中,有一招心诀叫做“固本培元”,乃是抑制自己的冲动与欲|念,将自己的压力能量与烈阳真气相结合,进而将自身的强大精力转化为不可比拟的浑厚烈阳真气,这样的转化,甚至是身体的恢复力或是洞察力都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 苏慕渊因着强行压抑着自己对阮兰芷的念想,欲|求也比寻常人更为强烈一些,因此一旦叫他尝到了那床笫间的滋味儿,那便犹如猛虎开|闸,轻易不能停止,且此次若是经过阴阳调和后,功力还能得到大幅度精进。 然而阮兰芷身子着实嫩弱,哪里禁得住他折腾呢?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情况,足足比上辈子早了四年,苏慕渊如果不做些紧急措施,阮兰芷今夜只怕活不下来。 因此,为了能让阮兰芷承受住他即将带来的风暴,苏慕渊早有准备,他在出木獬谷之前,曾经找天玑老人要了一瓶养元补身丹。 凡食养阴气也,凡饮养阳气也。 实际上,阴阳交|合也是采阴补阳,养元乃是养元气,养万物之本源,这瓶丹药顾名思义,是大补之丹。 既已喂她咽下这养元补身丹,苏慕渊也就除祛衣物,不再顾忌了。 之后的事儿,自然是猛虎急压顶,娇花软缠滕,挤窄难行路,狂风起骤雨,出离桃源处,再是乌云乱抖,发髻松散,汗湿气喘,极尽恩宠。 …… 这一日,向歆巧的生辰过后,威远侯托了人带话给赵慧,说是阮二姑娘身体不适,晚些时候再亲自送她回去。 赵慧无法,只得和阮思娇两人先行回府。 然而这一等就是两天两夜过去,阮府的嫡出二小姐压根就没有踏出过侯爷的苍穹院。 威远侯府苍穹院,五更天 等阮兰芷终于恢复意识时,已经是第四天了。 彼时,天色还是黑沉沉的,桌上灯火犹明,芙蓉帐暖,锦衾深覆,风光旖旎,阮兰芷赤条条的躺在苏慕渊的怀里,腿儿交缠,脸儿依偎,正是交颈而眠。 阮兰芷眯着水眸动了动身子,正想起来,却发觉自个儿通身绵软无力,浑身好似被碾压过一般难受,压根就动弹不得。 阮兰芷垂头一看,自个儿的纤腰还被一条铁臂牢牢锁住,她的柔荑一伸,摸到坚硬如铁的肌肉,她吓了一跳,自己究竟是在何处? 餍足过后的苏慕渊,感到怀里的小人儿有动静,赶忙垂头来看:“醒了?饿不饿?身子好些了吗?” 虽然给阮兰芷喂了养元补身丹,可两人行事的时候,她还是晕厥了过去好几次,有那么一两回,甚至连呼吸都渐渐微弱,全靠着苏慕渊哺真气过去,后来又喂了两次丹药,方才好些。 等阮兰芷听到头顶上传来熟悉的声音,情绪才稍稍缓和了,可也只是一瞬罢了,毕竟她现在浑身疼的厉害,这种似曾相似的感觉,正是上辈子她经历过一回的。 于是怒道:“苏慕渊!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你明明知道……” 说着说着,眼泪就开始止不住往下淌:“我还没出阁呢,甚至还未及笄,你竟然,竟然……” 本就孱弱的阮兰芷,说没两句,就开始气喘了起来,两眼阵阵发黑,已是力竭。 那面色如纸,弱不胜衣的模样,令苏慕渊瞧着十分心疼,自己似乎是做的有些过火了…… 思及此,苏慕渊将阮兰芷揉进怀里,柔声安抚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阿芷别恼我了。” “前两日你在阿巧的生辰上,着了那林高阳的道,误食了醉花露,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只怕已经……”苏慕渊知道阮兰芷这会子可能还有点意识模糊,于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 “是,我的确弄了你,可我也是为了救你,阿芷难道忘记了吗?”苏慕渊那双鹰??话愕暮猪??惫垂吹囟19湃罾架啤? “说起来,还是你主动缠着我,让我弄你的……”苏慕渊一脸实话实说的模样,但实际上究竟是不是那么一回事儿,还不是由着他说,反正林高阳死无对证了,阮兰芷当时又是意识不清…… 其实阮兰芷所不知道的是,苏慕渊完全可以灌输她一点真气,将那醉花露的药性逼出来,可他并没有这样做,他甚至随身携带着养元补身丹,其心思,真真儿是昭然若揭。 终于,还是被他得逞了…… 阮兰芷迷迷糊糊地听着苏慕渊的描述,她的记忆也渐渐回笼,虽然很多事儿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可脑海里闪现的片段的确是有一些难以言说的。 好几次……的确都是她腆着脸主动缠上去,哭求着让苏慕渊弄她,这事儿,她现在的确记起来了。 苏慕渊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特地将阮兰芷提了起来,让她借着烛火好好儿看一看,自己的肩膀上,胸膛前,小腹处,脖颈下方,还有她指甲留下的抓痕,以及她的贝齿留下的啃咬印子…… 这些都是她弄上去的,压根就由不得她抵赖 86、得了便宜还卖乖(上) 苏慕渊身上的痕迹都是阮兰芷弄上去的,压根就由不得她抵赖 阮兰芷怔怔地看着苏慕渊身上的那些痕迹,不由得羞红了脸,她……她有些不敢相信,这些印子竟然真的都是自己挠上去的……? 苏慕渊见她一脸震惊的小模样,瞧着分外可人,他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前两夜苏慕渊逮住机会占尽了便宜,餍足后的好心情真真儿是挡都挡不住,他将阮兰芷一把搂进怀里,柔声道:“我身上铁证如山,阿芷可信了?” “……”阮兰芷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她心里也恨,她恨苏宁时这一世为什么又要找她定亲,她恨向歆巧生辰,为何要发帖子给她,她恨林高阳那登徒子给她下|药,害她白白失了清白的身儿给眼前的男人不说,临了,还要被他拿捏…… 阮兰芷越想越难受,心里的苦楚没法子发泄,眼看着委屈的泪水就要滑出眼眶。 苏慕渊垂首细细打量怀里的小人儿,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整个人满是疏离的气息,不知为何,他的心头升起一丝慌乱来。 苏慕渊不由得紧了紧铁臂,低声问道:“阿芷可是还有哪儿不舒服?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苏慕渊不提这茬还好,一说,阮兰芷的眼泪落的更凶更急了,如今她身子的确是又酸又软又难受。 可清白的身儿已经失去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阮兰芷缩着绵软无力的身子,并不理会苏慕渊。 她双目空洞地透过苏慕渊,怔怔地望着小几上明明灭灭的烛火。 想起刚刚重生醒过来的时候,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希望,总想着,这辈子定然要离苏府这些吃人的恶鬼远一些,再不要落得上辈子那个下场。 然而世事难料,造化弄人,短短的一载过去,她仍是同眼前这个男人纠缠不休。 如今看来,之前自己做的那些努力,不过是徒劳罢了…… 这次失了清白的身儿虽是她着了林高阳的道,可哪个姑娘遭受这样的事儿,能不难受呢?只怕想死的心都是有的,何况她两世的遭遇都差不多,头一回,是苏慕渊服了那龙虎鹿鞭酒,而周莲秀又将她送到了他的房里,这一回,则是她吃了那醉花露,他赶来救她…… 只不过,同样的死法,阮兰芷也不想来第二次了,上辈子死的屈辱又悲戚,这辈子若是还这样窝囊的死去,依旧是留个难听的骂名,死也死不安生,那她重来这一世又有何意义呢? 苏慕渊见怀里的小人儿神情恹恹,目光哀戚,心里的慌乱越发重了,他倒是不怕阿芷同自己撒泼,或是生气,他唯怕的是她想疏离自己,将他屏蔽在心房之外。 “阿芷别恼我了,若是睡不着,咱们说说话。”苏慕渊叹了口气,拉过阮兰芷的柔荑握在自个儿的掌心里,又揽过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上。 阮兰芷避无可避,只好靠在苏慕渊的怀里,聆听着他的心跳。 “阿芷,我无父无母,也无亲人兄弟,这世间,我只有你了。”苏慕渊有些怅然的说道。 隔了一会儿,苏慕渊见阮兰芷不答,抬手勾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直视自己的眼睛,又说道:“阿芷不要怕我,也不要躲我,我只有你……” 他的口吻里,满是祈求的意味。 “我一出生就失去了母亲,而我所谓的爹,一直拿我当一条狗在养……”苏慕渊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紧了紧臂弯,将阮兰芷牢牢地箍在胸膛前。 “……”阮兰芷听罢,愣了一瞬,这样的苏慕渊,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眼前的男人,从来不顾她的意愿,哪回不是强横地迫着她做这些羞人的事儿?可细细想来,这苏慕渊也是个可怜人。 他一个来路不明、血统不正的庶子,当年在苏府过的也是极其艰难的。这吃人的苏府,不管是父亲、嫡长兄,幼弟、或是正室母亲,压根就没有人给过他亲情,反而是将他像一条畜|生一样,每天拴在地上,百般虐待。 试问这样一个从来没有人关爱的人,又怎能指望他能够像一个正常人一般去爱护别人呢? 苏慕渊感受到胸前僵硬的小人儿,渐渐有软化的趋势,那颗悬在空中的心,方才放了下来。 不得不说,他的确在利用阿芷的和软性子。 上辈子,他正是为了自己的一时贪欢,而忽略了阿芷的感受,方才导致后来的悲剧。 而今次他依旧是用着类似的卑鄙手段,得到了阿芷的身子,毕竟送上门来的机会,他岂有错过的道理? 占了阮兰芷的身子,苏慕渊并不后悔,反而是他一直渴望的。 苏慕渊想的很明白,眼前的小人儿是个柔软的性子,只要利用得当,再适当的耍些手段,佯作一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的模样,就能让她迅速心软,进而借此拉近两人的关系。 兵者,诡道也。这可是威远侯苏慕渊在战场上用得炉火纯青的手段。 “阿芷,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那副场景,一直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里,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也总是梦到你……”苏慕渊说着,大掌又探入到锦衾里,准确无误地捉住那对白嫩嫩的雪兔儿,动作轻柔地缓缓揉捏着。 “当年,我将西突厥的残余势力一鼓作气赶到了北漠以外,数百里的荒芜之地,刚刚班师回朝,就见你穿着一袭月白色镶红边的阔袖衫,湘妃色的裙儿立在拱月桥上……” “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儿,天上的仙子也不及你美……”苏慕渊说着,又俯身凑近了阮兰芷的耳畔,薄唇含着她的耳珠子,热烈地说道:“只看了一眼,我就把我的魂儿丢了。” “……”听到此处,阮兰芷不由得娇嗔地瞪了苏慕渊一眼,先前委屈又哀戚的心思也散去了大半。 这人也太会倒打一耙了,阮兰芷心道:这样说来,上辈子我遭受的这些,难道是怪我自己招惹了你吗? 苏慕渊被她那含着水光的眸子这样娇兮兮的一瞪,下腹处的邪火又窜了出来. 虽然两人先前在房里胡天胡地的折腾了两天两宿,但每回他都是怜惜着怀里的人儿,弄的时候也是提心吊胆的,几乎是动几下,听到她的哀叫,就缓一缓,徐徐研磨。 苏慕渊哪里敢真的使力呢?不过是堪堪纾解一番罢了。 如今只被阮兰芷这样看一眼,就撩拨得他邪火又起。 阮兰芷见苏慕渊突然不说话了,这才疑惑地抬眼去看,却发现头顶上的那双褐眸,正死死地盯着她,眼里还冒着绿幽幽的光,那目光,又凶狠又饥渴,好似饿了几天的野狼看到鲜美柔嫩的小白兔一般…… 阮兰芷被他看的头皮发麻,翻了个身,不自觉地往床畔缩了缩,下一瞬,却又被苏慕渊大力地箍回了怀里,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烙铁一般坚硬的物件儿,正在昂扬怒涨。 阮兰芷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吓得不敢再动,急道:“我还疼着呢,你别乱来!” 苏慕渊搂着她,低哑着安抚道:“好好好,不乱来!阿芷放心,我不会碰你的,这两日是为了替你解毒,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做什么你不喜欢的事儿,只要你不愿意,我就不碰你,好不好?” 这样多年都忍过来了,苏慕渊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比起得到她的身子,他更想得到她的心。 苏慕渊想要得到一个完完整整的阮兰芷,从身到心,由外到内。 “那你别碰我,等会子我起床了,你马上差人送我回府去。”阮兰芷颦着眉头,不依不挠地说着。 阮兰芷想了想,不放心地又道:“还有,今日之事,你不许同任何人提起!” 苏慕渊闻言,却是有些不赞同:“不行!你身子还没好,就这样回府了我不放心,你若不喜欢,我不碰你就是了。” “不要!我就是要回府!”阮兰芷想都不想便顶了回去。 “不必你假好心,我现在只想回府去,我自己可以调养,你这个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愿意多待的。”阮兰芷是个性子和软的人,一般别人不同意她做什么,她嘴笨,说不过也就顺着别人了,可这次却是异常的坚持。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吃定了苏慕渊,才会这样。 苏慕渊抚了抚自个儿的眉心,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阿芷有些脾气是正常的,他一边忍着脾气,一边耐着性子,继续诱哄道:“你就这样回去,叫我怎么放得下心?阿芷你就乖乖儿地听话,别同我拧着来了。我保证,我真的不会碰你。” 87、得了便宜还卖乖(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真有二更哦,你们激动吗? 关于防盗的事情,我已经解释了无数回了,接下来如果有人看不到更新,我也不打算公布我的防盗时间究竟是多久,因为只要我说了这个时间,不光小天使能看见,盗文的一样能看见。除了方便他们盗文,没有任何益处,我设置的是50%就能看到更新,而现在作者的后台是可以看到小天使究竟订阅了几章的,有一个姑娘,全文只订阅了3章,然后问怎么过了一天还看不到更新,恕我直言,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特殊渠道看了我的文,因为我很难相信,就算你说你不是看盗文的,你只是跳章看,然而本文如今已经连载三十多万字,你却只订三章,出了什么人物,或是故事情节的走向你能看懂吗? 所以,不要说什么跳章看文,跳章连百分之五十都没有订的,我不知道你能看懂什么,我更不认为你对我的文感兴趣,你也可以说我过分,但是我要告诉你,我这篇文,v章所需要花的钱就700左右的晋江币,换算成rmb就是七块钱,50%,就是三块五毛钱,而作者和晋江是55分成的,所以晋江会抽走一半,最后能到我手上的,就是一块七毛五分钱,三十万字,我就挣你一块七毛五分钱。 讲真,花了几个月辛辛苦苦写的,就是两个包子钱,我自己都觉得我真是彻头彻尾的码农。 我在想,盗文的成本是如此的低,它花9分钱,就能让几十家盗文网站资源共享,要知道,我写一章,是花费了好几个小时绞尽脑汁写出来的,所以我希望这个防盗的时间,是无穷无尽的,长久到盗文的再也看不到我的更新。 感谢那些替我解释的小天使,接下来,你们不用再解释了,那些人看不看,我不在乎,他们买不买,我也不在乎,因为有些人,他们的确就是没有花钱看文的习惯,我不勉强,我也不想在为了这些事情烦恼了,这很影响我码字,我选择无视他们。 如果有看不到更新的姑娘认为我的行为过分,可以,你在文下留言要求退钱,并告知我你订阅的时间,我可以通过你的客户号查阅你订阅的相应章节数,再发红包把钱退给你,至于你购买的那几章,我就当是免费请你看了。只一条,以后不要在我的文下留言你看不到更新,我不管这个事了。 几章真不是什么事儿,我给小天使们写的免费番外都写了三万字了,我也不想为了这么几章老跟这几个姑娘较真。 说真的,我觉得晋江出这么个防盗系统挺好的,让我一眼就看出来谁是我的读者,谁不是。 ps,以后二砸所有的文都是这样,谢谢小天使们的理解和包容。 另外,为了抵制盗文对晋|江作者的伤害,以后小天使留评两次超过30字,我发20点的小红包,如果写了长评,我发一百点红包,算是感谢小天使们对我文的支持。也算请小天使免费看更新,我这样做,是感谢小天使们支持正版,也是希望小天使们能赚点晋|江币来支持你们喜欢的其他的大大,因为晋江真的有许多很优秀的文,期待你们去发掘。 好了,二砸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这个事情,以后都不会拿这个事情来说了,打扰大家了。 好久没感谢小天使了,感谢小天使们对二砸的支持,鞠躬!!! 雪儿扔了1个地雷 橘子橘子扔了1个地雷 折腰扔了1个手榴弹 折腰扔了1个地雷 橘子橘子扔了1个地雷 寿司晴扔了1个地雷 承凉冷兴扔了1个地雷 橘子橘子扔了1个地雷 橘子橘子扔了1个地雷 effy扔了1个地雷 橘子橘子扔了1个地雷 22736691扔了1个深水鱼雷 小米扔了1个地雷 小米扔了1个地雷 读者“夏玖”,灌溉营养液 读者“绍兮”,灌溉营养液 读者“折腰”,灌溉营养液 读者“折腰”,灌溉营养液 读者“艳阳满天”,灌溉营养液 读者“折腰”,灌溉营养液 读者“艳阳满天”,灌溉营养液 读者“meiya”,灌溉营养液 读者“无缘”,灌溉营养液 读者“折腰”,灌溉营养液 88、慕渊邀欢被丑拒 在这春寒料小的早上,寒气依旧很重,彼时,正是微光乍现,似晦还明的时候,威远侯府的角门处,却有一个身段窈窕,面容姣好,披着狐裘的女子,她正顶着猎猎寒风,在影壁处来来回回地跺着小脚。 来人正是赵慧。 赵慧在这儿已经等了一刻钟有余了,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报信,她想了想,从随身的荷包里取了两粒金豆子,塞给那守门的大哥,并面露微笑地说道:“天气这样冷,大哥拿了这两粒碎子儿去吃点酒罢。” 那守门的男人闻言,板着一张脸抬起头来,却只淡淡的扫了一眼,并没有伸手接过去。 此人是个行伍出身的,后来因着在追敌的时候,不慎被马儿踏断了腿腱子,落了个残疾,往后行军打仗是不能了,又无旁的技能傍身,苏慕渊这才安排他在府上守门,也算是有个糊口的营生。 赵慧的手就这般僵在半空中,这人倒是个有骨气的,明显就没有收她好处的意思。赵慧顿了顿,一时间塞过去也不是,缩回来也不是,倒让她有些尴尬了,那守门的男人只当没见到一般,转过身,继续打他的盹,于是赵慧悻悻地将金豆子握在手心里,又收了回来。 赵慧想了想,又问道:“这位大哥,小妇人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问……这两日苍穹院有什么动静没有?实不相瞒,我的继女正在府上作客……” 没错,赵慧的确是来接阮兰芷回去的,她有些想不明白,那日,剑英突然出现,说是主子有令,叫她带着阮思娇先行回府,二姑娘还要在侯府再作客几日。 那日赵慧因着心里忐忑,还特意不计前嫌地拉下脸皮来问剑英:“侯爷不是陪着圣上在南御苑围猎吗?他怎地知道我们来侯府作客的事儿?” 那剑英闻言,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并没有答话,后来剑英和剑兰两师姐妹,不发一言地亲自“护送”她和阮思娇两个回了阮府自不提。 赵慧回去之后,那是如临大敌,坐如针毡,整天都沉着一张脸,连在阮仁青面前装样子都懒怠。 实际上,臭名昭著的纨绔林高阳林公子要来生辰宴的事儿,赵慧心里是知道的。 老侯夫人周莲秀是个交际广阔的,这京城里同她交好的勋贵太太不知凡几,因此这次向歆巧生辰,那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只要是还未成亲的,统统都贴上有名。 只不过,身份高贵的人,品行习性也是良莠不齐,有薛泽丰这样的正派君子,也有林高阳这样的不羁纨绔,到了后来,很多人也未必就娶了可心人儿,更多的是为了家族的利益而勉强凑在一起的怨偶。而这些不安于室的人,每逢谁家开了宴会,便找机会钻假山底下偷|情,或是调戏那貌美的丫头,这已经成为京城勋贵圈子里不是秘密的秘密了。 如今赵慧甚至还盼望着阮兰芷和阮思娇两姐妹,被那帮子纨绔看上了才好。 毕竟阮府不比其他簪缨世家,身份和地位都太低了,进到这京城里顶尖儿的勋贵圈子里,那简直是格格不入,若是被人玩弄了,恐怕也只能忍气吞声。 呵,到时候清清白白的姑娘名声坏了,除了一顶轿子抬作姨娘以外,再也不能勾着谁了。 没错,赵慧心里始终不忿气,她每天都能看到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在她眼底下晃悠,她们那样美好,还有找到如意郎君的机会,而她呢?却只能在阮府这泥沼里苦苦挣扎…… 这可叫她,可叫她如何能甘心呢? 因此赵慧思忖着,这种龃龉事儿,务必得在主子去围猎的时候办下来。 去到侯府,就算那些个纨绔没得手,可还有苏府的三公子与阮兰芷正在说亲呢!赵慧掐着时间,圣上每年围猎都得去上十多日,得到上元节前夕才回,等主子从南御苑回来,知道二姑娘与苏三公子定亲的事儿,都得是八、九日之后了。 然而说亲这种事儿又要不了两天,等主子想要阻止,只怕也是来不及了。 当然,一旦苏慕渊从南御苑围猎回来,知道了阮兰芷同别人订了亲,还不知道怎么同这位二姑娘清算呢! 术朝的律法有规定,定了亲的女子,那就基本上便是男方的人了,除非男女双方都同意毁亲,否则饶是你权力滔天,也是不许强取豪夺的,这是大术律法对男女亲事的一种保护。 苏慕渊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赵慧看了这么多年,也算小有了解,他虽然强势霸道,心性却是极为坚忍,绝不会为了自己心头那点子迷恋,而真的罔顾伦|常去抢了自个儿的弟媳。 因此赵慧坚信,只要阮兰芷定了亲,主子对她的宠爱也就烟消云散了…… 虽然赵慧的如意算盘打的叮当响,可她却万万没料到剑英会在关键时刻过来横插一杠子。 主子治下严明,如果剑英不是真的得到主子的授意,是绝不会同她说这样的谎话的,因此,赵慧心里十分明白,主子是真的知道阮兰芷那狐媚子和苏家三公子定亲的事儿了。 那日赵慧灰溜溜地回了阮府,自向歆巧姑娘生辰之后,这都过了三天了,可侯府也没有把阮兰芷送回来的意思,这叫赵慧如何能不急呢?她试图派人去问一问苏三公子的消息,可也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赵慧这就有些坐不住了,她心下明了,只怕这些消息都被主子的人拦截了。. 如今赵慧就在威远侯府的角门处翘首以盼着,约莫又等了小半柱香的时间,角门方才再次被人推开,赵慧急急抬头看去,却又是剑英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怎么又是你!二姑娘呢?”赵慧在寒风之中等了这么大半天了,脾气自然好不起来。 “二姑娘与苏三公子的亲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这样不清不白地一直住在侯府里,算是怎么个回事呢?”赵慧甫一见到剑英,便气不打一处来地开始数落。 剑英等赵慧把话统统都说完了,这才凉凉地开口:“我们姑娘的事儿,就不劳太太费心了,剑英劝太太还是早些儿回去吧,今日你是接不到姑娘的。” “剑英,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我好歹也算是二姑娘的娘亲了,难道我这个做娘的还会害她不成?就算二姑娘与苏公子再怎么情深意切,可也得注意点子分寸不是?” “侯府可不比普通人家,二姑娘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竟然恬不知耻地留宿男家,让人知道了可怎么好?她就这么不知检点吗?也不怕带累了她姐姐的名声!”赵慧倒是没想到这剑英平日里是个闷葫芦,这一出口,竟然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因此她自己也是越说越急,说出来的话更是越发的难听了。 “她这般做派,哪里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将来若是真的有幸进了侯府,老侯夫人也会看不上她。”赵慧越说越是心头冒火,恨不得把阮兰芷从侯府里揪出来,拖回阮府去好好儿教训一顿。 剑英冷冷地剜了赵慧一眼,意有所指地开口道:“二姑娘生得仙姿佚貌,世间难得,她的行情好着呢,不劳太太费心,咱们侯爷可天天惦记着姑娘呢,生怕她被人拐去了,这不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儿看护着,可不行。” “……”这话可真够诛人心的,赵慧气的面色发青,正要再说,那剑英却懒怠再和她说,索性出手如电地点了赵慧的两处大穴,就好似那日将她送上阮仁青的床榻那般,直接将动弹不得的赵慧丢上了马车,叫赶车的送她回阮府。 实际上,剑英老早就不太看得惯赵慧了,仗着自己有些经商的本事,处处不饶人,总是臆想着主子会对她格外不同些,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了,还不知收敛,真是个执迷不悟的傻子。 就在两人纠缠不休的时候,赵慧压根就不知道,她口里的老侯夫人周莲秀、主子的三弟苏宁时、以及那个表妹向歆巧,早就已经被苏慕渊派兵看守了起来,现在拘在各自的院子里,哪儿都不能去。 赵慧来威远侯府接阮兰芷回府的事儿,就这般三下五除二被苏慕渊轻轻松松地挡了回去,而毫不知情的阮兰芷,此时正被这厮揽在怀里,一口一口地喂着早饭。 “都同你说了,我不想吃,你怎么还喂!”阮兰芷被苏慕渊迫着坐在他的腿上,纤腰又被他握在手里动弹不得,临了,只好拿那水汪汪的大眼瞪着他嗔道。 “阿芷,你多少再吃点子吧。”苏慕渊好似没听到一般,用薄唇试了试那瓷勺的温度,这才又递到阮兰芷的唇边。不得不说,他对喂阿芷吃饭这个事儿极有兴趣,好似得了个不得了的大爱好一般,简直有些爱不释手了。 等阿芷嫁给了自己,不光可以喂她吃饭,还可以光明正大地拥着她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儿,思及此,苏慕渊一双利眸不自觉地眯了眯,光是想一想都觉得热血沸腾…… 阮兰芷从起床折腾到现在,才只用了几口山药碧粳粥,便不肯再吃了。先两天差不多也是这样,她的体力消耗的那样大,胃口却是极差的。 本就是个纸片一般单薄的人儿,又不肯好好儿吃饭,身子怎么受得住呢?苏慕渊见状,不自觉地蹙起了剑眉:“阿芷整个早上才吃了两口粥,吃进去的米粒儿我都能数的出来,这也能算吃饱了? 苏慕渊垂头去看,见阮兰芷眼里已经含着委屈的水光了,于是顿了顿,缓和了一下口气才又道:“阿芷乖乖儿地,再用点儿饭吧,你那轻飘飘的身子,一点儿重量都没有,只怕风大些都能吹走,我现在搂着你都不敢用劲儿,生怕把你搂坏了。” 阮兰芷真是吃不下了,平日里她饭量就小,前两日因着吃了那“醉花露”被苏慕渊逮住机会可着劲儿折腾,身子耗损的厉害,胃口更是坏的一塌糊涂,如今她软软地靠在苏慕渊的怀里,一副恹恹的模样,压根就吃不下什么东西。 苏慕渊无法,只好继续耐心哄着她:“这粥不吃便不吃了罢,只要阿芷再用半碗羊乳羹,我就找乳酪浇樱桃给你吃好不好?” 说罢,又凑过去亲她的小嘴儿,阮兰芷正想躲了开去,却被他伸过来的大掌扣住了后脑勺,跟着就是一个轻柔的吻落下。 本来还只是蜻蜓点水一般的轻吻,可亲着亲着,又勾起火来,渐渐辗转吸吮,到了后来,变成了不知餍足地肆虐啃噬。 阮兰芷本就没什么力气,只被苏慕渊含在嘴里嘤嘤呜咽,那声音好似猫仔儿一般,娇弱兮兮地叫唤着,叫人听着好不心怜,苏慕渊亲着亲着,下腹处又冒出邪火来,真是恨不得将阮兰芷生生地咬碎了,再一口一口地吞到肚子里去,省得镇日惦记她是不是心里又有了别的想法。 阮兰芷被苏慕渊牢牢地箍在怀里,压根就无路可逃,只能任他施为…… 隔了好半响后,苏慕渊才喘着粗气儿,放开了阮兰芷的嫣唇,他垂头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稍稍松了松铁臂,好让怀里的阮兰芷也得以喘息。 阮兰芷因着被亲的时间有点儿长,此时浑身乏力地瘫在苏慕渊的胸膛上,她微微张着樱桃小口,有些艰难地喘着气儿,若不是苏慕渊还搂着她,此时只怕她已经软在地上了。 “你那儿还疼不疼?阿芷,我想……”苏慕渊俯身含咬着阮兰芷的耳珠子,有些气息不稳地又道:“我想弄你……好不好?” 阮兰芷闻言,吓得浑身打抖,他想做什么,她哪能不知道呢?可她才只将养了一天一夜,这腰还酸着呢,就算上过几回药,已经不是十分疼了,那也不能说实话不是?于是带着点儿哭腔道:“我还疼着呢,怎么会不疼?你先前答应了不碰我的,怎么?又想说话不算话了?” 这厢说着,阮兰芷又嗔了苏慕渊一眼:“你就会欺负我……” 阮兰芷只怕不开口说话还好些,她的声音娇滴滴,软绵绵的,跟抹了蜜糖一般,又甜又糯,还带着点子委屈的哭腔,这种声音,最是勾人心魂,若是在床上弄她的时候,被她这般叫一叫名字,那简直是至美仙音,叫人快活死了。 阮兰芷这嗓子说话极为绵软,偏偏她自己还不自知,直听的苏慕渊是恨不得欺负死她才好,偏偏自己先前才说了不碰她……啧!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早知如此,做那什么劳什子保证! 于是苏慕渊咬了一口那小巧精致的耳珠子,恶狠狠地道:“闭嘴!你越说我越想欺负你!” “……我真是恨不得弄死你算了!” “……”不知道为何,阮兰芷看着他黑着一张脸,额上青筋根根暴起,一副咬牙死忍的样子,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报复的喜悦来。 阮兰芷这两日的确是被他折腾惨了,虽然苏慕渊说了不弄她身子,可有情人之间,能做的事儿可多了去了。于是乎,两人腻腻歪歪地搂做一团,期间也不知阮兰芷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柔若无骨靠在苏慕渊的怀里,等他将银匙递到嘴边,却又娇气兮兮说自己吃不下,苏慕渊温香软玉在怀,耳边又是轻声细语,哪里捱得住呢? 先前说过,苏慕渊正直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旦开了荤,那便犹如猛虎出|闸一般,时刻气血翻涌,再难像从前那般控制自如。这厢他浑身的血液都往下涌,却又碍于先前做的承诺,咬牙死扛着,偏偏怀里这小东西,还时不时地撩拨他。 真是……真是,简直拿她一点子办法都没有。 彼时,外面明明是寒风透骨的深冬时节,可屋子里却是暖意融融,一片春意盎然的模样。 苏慕渊哄着阮兰芷吃这顿早饭,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下人们把可吃的羹粥以及糕点都端了上来,他们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就急匆匆地退下了,苏慕渊逼的急了,甚至把粥喂到自个儿的嘴里,再哺给阮兰芷,借此迫着她吃饭。 两人将将用完饭,苏慕渊又从下人手上拿了帕子,绞干了热水,替阮兰芷仔仔细细地擦了嘴角与柔荑,末了,又倾身啄了啄她的樱唇。 虽然苏慕渊打了保证不碰阮兰芷,但是一刻不停地亲亲摸摸,搂搂抱抱,简直不放过任何可以占便宜的机会,到了最后,阮兰芷都有些受不了他这股子黏糊劲儿了。 这厢阮兰芷因着心里装着三日前生辰宴的事儿,正琢磨着如何开口,也不知是不是苏慕渊看穿了她的心思,竟然抬手抚了抚她的脸庞,主动说道:“阿芷想什么呢?尽管开口问我便是,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日,那日我着了那人的道,之后的事儿……”阮兰芷自然想问林高阳后来去了哪里,可那副场景实在可怕,虽然林高阳并未得手,可她至今还心有余悸,她甚至连那林高阳的名字都不愿意再提起。 如今阮兰芷现在担心的可不止那一桩事儿,她更担心的是:这几天怎地不见苏府上其他人?她想不出,向歆巧生辰上有多少人发现她不见了?甚至是……是否有人已经知道她和苏慕渊的事儿了? 毕竟她现在正在与苏宁时说亲呢,出了这样大的事儿,苏、阮两家的府上不可能一点子动静都没有。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苏慕渊提前把这些事儿给压下去了。 却是不知,苏慕渊在这件事儿的中间究竟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阮兰芷更想知道的是,苏慕渊对她,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苏慕渊自然知道阮兰芷在担心什么,他亲了亲她的香腮,微微翘起唇角道:“阿芷什么都不必担心,只等着嫁给我就是了。苏宁时那小子对你,不过是痴心妄想,有我在,这辈子他休想再碰你一根指头了!” “好了,不提那些了,等会子我带你上御街看表演去,好不好?”苏慕渊 阮兰芷闻言,也就随他去了,就算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撑着,哪里轮得到她管呢,纵使再差,难道还能差过上辈子吗? 就连阮兰芷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在潜意识里竟是如此地相信苏慕渊的。 89、有花堪折直须折(上) 饭毕,阮兰芷坐于妆镜前,一张花容月貌映入镜中,此番美景,恁的是让人挪不开眼。 起先用早饭的时候,苏慕渊将她抱在怀里好一顿胡天胡地的折腾,如今这乌发秀髻不过是松松挽就罢了,另有一番凌乱之美,然而既然要出门去,那头发饰物自然要重新打理的。 剑英走近妆台拿了篦子,正要替姑娘梳理秀发,谁知那苏慕渊竟是一刻都不肯与阮兰芷分开,阮兰芷前脚刚踏入房间,他后脚就跟了进来。 阮兰芷正垂头等着剑英替她挽双环髻的当口,苏慕渊已经将人支了出去。 阮兰芷等了一会子,却觉剑英半天没有动作,这才抬起头来,只见苏慕渊站在她的身后,正透过水晶妆镜,眸光灼灼地看着她。 两人在镜中互相掩映,恍如一对玉人,彼此凝视。 只不过……停顿不过一瞬,苏慕渊便俯身将小人儿拢进怀里,又抬起大掌伸入阮兰芷纤细的腰间索趣,那阮兰芷惊了一跳,一眼看出了他的意图,拧着腰肢将身子往旁弯折,不肯从其意。 阮兰芷有些气恼地瞪着苏慕渊嗔道:“先前用饭,你那般胡搅蛮缠,早叫剑英她们撞了个全况,我,我简直已经没脸见人了,你现在又在做什么?还不快快儿住手。”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同苏慕渊两个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已经三日有余了,现在还要明目张胆地一同上街瞧戏,任谁知道了两人的关系,恐怕都要骂她不知羞耻。 谁知阮兰芷这样呵斥了一通,苏慕渊却依旧故我,旁若无人,恬不知耻地伸掌抚弄着她的身儿。 毕竟苏慕渊才尝过心上人的滋味儿没多久,在饭间不过克制着略略搓弄了两下,压根就不曾解他渴望,这会子两人回到房里,他哪里肯住手,只恨不得留她在府上,长长久久的待在一起才好。 至于先前说的那些带她出去看表演的话,不过苏慕渊是为了讨阮兰芷开心,哄着她说的瞎话罢了,眼前四下无人,正是亲热的好机会,这厮哪里还顾得上旁的? 只可怜了阮兰芷羊入虎口,没过一会儿,便已经被苏慕渊摆弄的鬓乱钗横,衣裳微敞,面色酡红粉汗薄生了。 苏慕渊按捺不住,只喘着粗气儿,赤红着双眸,额上青筋根根暴起,突突直跳,他单手托起阮兰芷的纤腰,将她往榻上一掀。 阮兰芷被苏慕渊这般一提一抛,眼前一黑,整个人倒在塌上,挣扎着正要爬起身来,那壮硕高大的虎躯却立时又压了上来,眼看着就要撕她衣裙。 阮兰芷频频挣扭,吓得惊叫:“苏慕渊!一个时辰多前你才说过‘保证不碰我的’,你自己先前说的话难道都不作数了?” “嗯,是我说过的,可我的确也忍不得了,阿芷,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再让我弄一回吧……就这一次,就一次,等你我两个定了亲,我再放你回府好不好?到时候我肯定守诺言,在成亲之前不会碰你的。” “现在……现在,先让我欠着吧……”苏慕渊如今是满脑子的冲动,压根就不想再忍了。 苏慕渊这话说的可谓是无耻至极,本来即将成亲的男女就是不许见面的,他现在仗着阮兰芷奈何他不得,自己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也要反口。 在苏慕渊看来,心爱的姑娘就在眼前,只要稍稍伸手就能触碰,他为什么要忍呢?之前打的那些保证,不过是为了消除阮兰芷的戒心,哄她留下来的胡话罢了。 阮兰芷被他这般涎皮赖脸给气得直哭,却仍不得不做无力的抵抗:“你堂堂威远侯竟然说话不作数?我两个搂做一团,被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你快放开我!” 只不过阮兰芷这些喝止压根就不管用,如果苏慕渊是个知道礼义廉耻的,她也不是这个下场了。 苏慕渊如今一门心思只想着一件事儿到了口里的肥肉,岂有不享用的道理? 苏慕渊一边敷衍地应和着阮兰芷,一边手下动作不停:“嗯,都是我的错,阿芷别恼我了……今日让我先好好儿疼一疼你,往后等咱们两个成了亲,有大把的时间给阿芷赔罪。”苏慕渊说着,又将指头探了下去。 阮兰芷本就是个极为敏感的身子,虽极力抗拒,可没过多久,渐渐地也就软着身儿,万千娇态了。 苏慕渊兴致大起,不禁在心里惊叹,真个是水做就的妙人儿! 思罢,遂箍着她的纤腰,行起事儿来,阮兰芷含情仰受,难以抗拒,真个儿蜂忙蝶乱两情痴,握雨携云总十分。 因着憋了一天一夜,苏慕渊这一遭弄的特别久,到了响午都还没放过阮兰芷。 待云收雨歇,下人们准备的午饭菜已经热得这是第三道了。 苏慕渊一脸餍足地将湿漉漉,软绵绵的小人儿抱进净室,阮兰芷着实疼痛,也无暇他顾,由着他替自己清理。 苏慕渊提起阮兰芷的金莲儿,见尽头那妙处已是红肿不堪,一片模糊,怜惜之意顿生,遂将大掌置于她的小腹,轻轻揉按,临了,又从一个镂金雕花小盒里取出药膏,在内里与四周细细涂抹,待一切收拾妥当,苏慕渊方才小心翼翼地又将她抱出净室。 自不用说,阮兰芷这顿本该在午间用的饭菜,挪到了下午才吃上,吃饭的时候,阮兰芷四肢坠软,连指头都抬不起来,还是苏慕渊喂着她小口小口吃完的,个中滋味,真是难以言述。 阮兰芷本以为今天的灾难已经过去,谁知到了夕阳西斜的时候,苏慕渊没忍住身上的躁动,又把她扛在肩头,转身将其抛回床上。 让一头饿狼尝到了甜头的后果便是这样,轻易不能浅尝即止,如今苏慕渊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把这小人儿牢牢拴在自个儿的身边,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方是正经。 至于第二遭究竟是何时结束的,累极昏厥的阮兰芷自是不知道的。 到了清晨,精力充沛的苏慕渊再次情动,可怜那小人儿压根已是无力抵抗,又是小死一回…… 这一天一夜阮兰芷过的可谓是极其艰难,清晨这一回过后,任苏慕渊说多少情真意切的好话,又或是说什么留她在侯府休养之类,她也再不敢相信了。 如今阮兰芷是说什么都不肯再留在苍穹院里的了,因为再不回府,她只怕自己的小命都要搭在这威远侯府了…… 其后不管苏慕渊如何哄劝,阮兰芷只一味的哭,她扶着自己差点儿被颤断了的纤腰,一口咬死了要回阮府。 自此,对于要嫁给苏慕渊这个事儿,她打从心里感到了恐惧 若是真嫁给这般如狼似虎的郎君,她这小身板自认是无福消受的…… 两人就这般闹了一天的别扭,阮兰芷说什么都不许苏慕渊再近自己的身,为了回府,她甚至开始绝食。 苏慕渊望着明明弱不胜衣却又倔着性子不肯吃饭的阮兰芷,心里疼的半死,任阮兰芷如何哭闹不休,一张薄唇只紧紧抿着,不发一语。 临了,苏慕渊终于是不忍见她这般,既然挽留不成,只好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是傍晚带阮兰芷看了御街的百戏表演后,马上送她回阮府。 今日恰逢初八。 年节夜三日之后,又过了五日,挨家挨户要开始准备上元节的花灯了。 此上元却是术朝的又一重大节日,为庆祝这正月十五的节期,家家户户自初八开始点灯,直至正月十七的夜里才落灯。整整十天,与春节相接,白昼为市,热闹非凡,夜间燃灯,蔚为壮观。 除开大型游花灯盛会之外,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挂上喜灯。自初十日起,到宗祠神庙去挂灯笼,十五日再将灯提回挂于家门。尤其是十三、十四、十五三日,接近春节末尾,更是京城最为热闹的时候,条条街道上,花灯鼓乐,满城如醉。 恰好今年初八赶上立春,京兆府尹大清早将一头身高四尺,长八尺,身上画着四时八节三百六十日十二时辰图纹的“春牛”送入禁中,作为宫中鞭春之用。 除开宫中,其他六部乃至街上衙门再各留一座“春牛”放在各个官署的门口,朝中官员则会陆续前来“打春”。 却说这“打春”倒也是遵循祖上旧制而来,并无多稀奇,不过是大家围着一座泥塑的春牛,手执彩鞭,挨个儿鞭打一番罢了,礼毕,有些官员或是老百姓们,则会抢着捡那春牛的碎片回家,视为吉祥。 这厢苏慕渊小心翼翼地将阮兰芷抱进宽大车?里,马车很快便使出了青云长街。 彼时,朱身宝蓝盖的马车正在街道上辘轳前行。车内,苏慕渊见阮兰芷看着窗外路上行人发怔,借机亲摸吮咂,好一通占便宜。 阮兰芷被身上这野兽气的直哭,却又拿他毫无办法。 如今大街上,许多彩棚子里头摆的已经不再是关扑赌戏的八卦盘了,而是卖起了“小春牛”。 却说这种小春牛,泥塑彩绘,样式花哨,许多彩棚子店家在它的周边还围着小栏杆,栏杆里头置放着许多百戏里的小人物像,这些个人像大抵雕绘精致,栩栩如生,瞧着倒是别有致趣。 阮兰芷见小春牛旁边摆满了这种活灵活现的小人像,只觉十分新奇,整个人趴在车窗边上不错眼地盯着看。苏慕渊见她看的专心,嘴角翘起一丝笑来。 他伸手捞起她,将小人儿一把揽入自个儿的怀里:“怎么,阿芷喜欢这些个小玩意?” 阮兰芷闻言,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而后惊觉到自己好似暴露了些什么,又赶忙描补着摇了摇头,她总不能说她因着极少出门,并没有见识过民间的这些百戏吧…… 苏慕渊见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先是点头再是摇头,未免有些好笑。 阿芷偶尔流露出这般憨态,真真儿是十分可爱,苏慕渊忍不住凑上去啜了一口那莹白如玉的香腮,低低笑道:“咱两个这般亲密,在我面前,阿芷还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你若喜欢这些个小玩意,我叫人过去买一套便是了,阿芷且告诉我,你喜欢哪家摆的小春牛?那个水红色的好不好?还是那个赤朱色的一套?” “……”阮兰芷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觉窘迫非常,一张俏脸儿羞得绯红,临了,只好拧过腰将小脸儿埋进苏慕渊的胸膛里,再不肯抬起头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苏慕渊在拿自己当小孩儿哄着呢。 苏慕渊最是看不得阮兰芷那娇羞的小模样,他抬手勾住她小巧精致的下颔,俯身就把薄唇覆了上去,温热湿濡的游龙灵活熟练地撬开了她的贝齿,勾着她的丁香小舌大肆吮咂,另外一只大掌则是不老实地隔着衣物,在她身儿上不停地摸弄。 “唔……别呀,你别这样……”阮兰芷被苏慕渊亲得晕晕乎乎的,末了,只能软着身子靠在他怀里,口里嘤嘤呜呜地拒绝着。 两人在狭小的马车里,时不时地做着些脸红心跳的事儿,偶尔还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苏慕渊,你答应了看完百戏就送我回去,可不许反悔!”那娇滴滴的女声里,虽带着呜咽的哭腔,却不忘记提醒对方答应过自己的话。 “嗯……会送你回去的。”男子那粗重的喘息声压根就没有停下来过。 经历了兀长的时间后,马车终于走到十里御街的中段,最后在大内端门前的门楼停了下来。 阮兰芷好奇地盯着车外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绞缚捆扎的彩山大棚,搭建彩山的大木桩子正对着宣康门楼,再往远处看,御街两侧的走廊上,到处都是那些演奇术异能的人在表演节目。 来自各地的歌伶、舞娘,百戏艺人,大抵都聚集在此处了。彼时,乐声、歌声、看客的喧闹声,声声交织在一处,远远传出十几里地之外都不止。 自年节开始,不光是术朝,甚至是海内外的奇人异士几乎统统都来到京城,大家各显本事,使出浑身解数,只为给看客们看一个新奇的节目。 真真儿是只有最精彩,最巧妙的百戏才会来到京城御街表演。 御街上人多,苏慕渊紧紧地护着怀里的小人儿往前走着,而阮兰芷则是不错眼地左顾右盼,有那口中吐火的惊险把戏,也有那自缚自解,险象环生的逃脱把戏,还有那技艺精湛,跳十二丸的高手,更别提那些击丸蹴鞠,手持竿子踏高索,生吞铁剑,演药法傀儡,异人吐五色水等等,总之是种种花样,精彩非常。 除开这些新出的把戏,还有传统的叠案上倒立,安息五案,盘鼓舞,歌舞俳优,鱼龙曼延,山人戏猴等等老百戏。 彩山上的奇技艺人与教坊、乐班里的歌伶与舞姬的精彩表演,时不时地逗引前来观赏的观众们发出阵阵掌声与惊叹声。 在御街上,哪一样把戏都十分精彩,接下来这几日一场表演紧挨着另一场表演,且艺人们逐日换着花样来演出的这些个把戏,就没有一家是隔日重复的。 如今不光是京城的勋贵与百姓,甚至连那正月里前来朝贺的外国使臣,也都没有急着赶回国去,而是留在京城一睹这难得的盛会。 这般精彩的百戏,可是别处没有的,外国使臣们大开眼界,驻足观赏,品头论足,乐不思蜀。 因着肤色发色各异的异国使者上街着实打眼,为避免有心人利用,宫中颁旨特地让街道司派人着便装混在人群里,这样既能不打扰外国使臣们看戏的雅兴,又能不碍眼地就近保护这些人。 如今街上花花绿绿,黄黄白白的人十分多,像苏慕渊这般生得异相之人,倒不显得有多怪异了。 不仅如此,靠近宣康门的两边,还有护城司与街道司的人穿着侍卫服,整齐的站立在附近,这些护卫,是为了防止街上看戏的人太过专注、太过激动,造成什么意外的。 若是看的再仔细些,还能发现彩山旁边还有较小的彩棚子,里面是酒肆与歌舍,是给看累了的游人歇脚用的,看客们走玩的累了,走进来坐坐,顺便点上两个菜,一边听听小歌,一边喝喝小酒,真是别提多畅意了。 出了御街拐到隔壁的小巷子里,就是杂卖一条街了,这些摊子只在夜里出来摆卖,摊子靠着身后高门宅邸的屋檐,能避大风与灰尘,手艺人们做些散糖果子、面食糕点,烤羊肉、鸡鸭鱼虾等之类的吃食买卖,或是姑娘家用的香料囊袋,手炉碳团,胭脂妆粉等一些用品买卖。 90、有花堪折直须折(中) 初八夜晚,十里御街,灯火通明,绚如白昼。 彼时,周庭谨坐在酒肆里,偶尔拿起酒壶往面前的小瓷杯里缓缓斟上一杯,正在沉吟,却听到叮当佩响,又闻幽香远远飘来。 周庭谨双耳微动,听得不远处一道悦耳女声十分熟悉,那声音恍如莺啭乔林,又如泠泠泉水轻击磐石,略带着点子委屈地细声道:“苏慕渊,你又要带我上哪儿去?我不同你逛了,我想回府去……” 那姑娘的声音实在太熟悉,正是时常萦绕在他心间的声音,周庭谨难掩激动地站起身来,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对男女携手而行,视线向下,那白皙如玉的柔荑,被一只黝黑粗糙的大掌牢牢地裹在其中,轻易不能挣脱,周庭谨觉得自个儿的双眸已经被这副美好隽永的画面刺痛。 周庭谨贪婪地看着不远处那姑娘,只见她面似芙蓉,腰如细柳,柳眉弯弯淡扫犹如皎洁新月,双眸波光滟潋恍若盈盈秋水,金莲窄窄步伐细碎,玉笋纤纤晶莹玉润。通身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灵秀之气,令路上行人忍不住驻足观望。 当她行动时,那是轻盈绰约,婷婷袅袅,身段妙曼,姿态绝世,娇柔迎人。 而身旁紧紧挨着她的男子,却又让人望而生怯,只见他生得异常高大,身高约略八尺有余,淡发褐眸,丰神俊朗,五官如刀凿一般,深邃冷毅,宽肩阔背,身量颀长,整个人带着北地边塞特有的粗犷美感,他立在人群中,那必然是最显眼的一个。 不消多说,不远处走来的两人,正是苏慕渊与阮兰芷。 也许是周遭盯着阮兰芷的目光太过热烈,苏慕渊的面色冷了下来,神情也是越发阴鹜,他一把揽住阮兰芷的纤腰,另一只大掌牢牢裹住她丰润白皙的纤纤玉手,如刀锋一般的锐利鹰眸扫向四周,那股子无形的戾气直压的人喘不过气儿来,于是这些个目光不老实的,统统都收敛了些。 虽然四周打量的目光少了,可周庭谨却仍然没有收回目光,眼见两人形貌亲密,他拢在阔袖里的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立时便冲上前去,将两人分开。 两人隐隐将近,眼看着竟然要踏入同一家酒肆,周庭谨无奈,只得回避,旋即抽身往角落的四方桌坐下,幸好前方有酒坛子遮蔽,一时间倒也未被两人发觉。 苏慕渊耐心地配合着阮兰芷,缓步轻移,搀着她的手择了个临近高台的桌子。 原来这酒肆里面极其宽敞,甚至和隔壁的歌舍互通结合,里面正请了那胡姬来跳旋舞,两人坐在这台子下方,最是方便看表演。 这时茶博士赶忙上前,将桌上倒扣的杯子一一掀正,又拿腰间的方巾细细擦拭过之后,斟了两杯茶汤送到跟前,这便弓着腰客客气气地问道:“二位贵客想吃些什么?” 这酒肆里不光提供美酒,也会做些可口的吃食,这店里的伙计毕竟每日做着迎来送往的营生,哪能没有一点儿眼力见儿呢? 阮兰芷正要坐下,苏慕渊却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制止了她的动作,而后解下自个儿的披风垫在凳子上,方才楼着阮兰芷坐在披风上,期间还不着痕迹地瞥了角落一眼,那个方向,正是周庭谨所在的位置。 也不知苏慕渊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凑近了阮兰芷的耳畔,贴着她的耳珠子,姿态十分亲密地说道:“阿芷想吃些什么?嗯?” 阮兰芷甚少在外头吃东西,也不敢乱点,只红着一张俏脸儿偎进苏慕渊的怀里,悄声说道:“我……我鲜少出来走动,并不会点菜,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罢。” 苏慕渊见她这副娇怯怯的模样,满意极了,又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胸膛间震荡,羞得阮兰芷只将一张小脸儿埋的越发深了。 周庭谨见她两个行止亲密,恨不得冲上前去,立时分开他们才好。 不得不说,周庭谨此时心里隐隐作痛,点漆似的眸子里也是透露着浓浓的失望。他是真的有些搞不明白,苏慕渊是个凶残成性,手段狠戾的人,阮姑娘为何要同这种人在一起?难道先前他在书斋说的话,她都没有听进去吗? 彼时,坐在不远处的苏慕渊可不管周庭谨是个什么心情,他点了几个可吃的菜肴之后,只一味亲昵地同阮兰芷说着话。 就在此时,台上突然发出一声如惊雷一般的巨响,抬眼看去,原来高台之上跳旋舞的胡姬已然退去,台上烟火大起,阮兰芷惊了一跳,吓得钻进苏慕渊的怀里就不肯出来了。 苏慕渊对于她这副依偎自己的小模样,十分受用,只伸手环过她的肩背,另一只大掌在她的背脊上轻抚着,并垂着头柔声细语地安慰她。 烟火中,台上走来一个头上戴着红巾的男子,他手上横着一个笛子,凑到唇边吹了起来,紧接着一只猴儿和小狗也跟着步出,苏慕渊在阮兰芷的耳边提醒着,叫她转头来看,可别错过了精彩。 只见台上那猴儿和小狗十分聪敏,听着笛声就犹如听到指令一般,跟着节奏起立、蹲下、前进、后退,动作整齐划一,配合十分默契。尤其是那小丝毛狗儿,模样讨喜,憨态可掬,滴溜溜的大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它的主人,然后做好笛声里的每一个指令。阮兰芷看的得趣,竟忍不住跟着笛声拍起掌来,嘴边的笑容就没有停下过。 阮兰芷活了两世,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把戏,正津津有味,笑意盈盈地看着,殊不知,身旁的苏慕渊压根就没有看过一眼台上,而是垂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怀里的小人儿所展露出来的绝美笑靥。 直到那猴儿和狗儿退了场,阮兰芷还紧紧地抱着苏慕渊的手臂,兴致勃勃地谈论着那两个小动物的表演。 苏慕渊不忍打扰她的兴致,薄唇微勾地问道:“阿芷喜欢看这个?嗯?” 阮兰芷闻言,神色一僵,她顿了顿,在苏慕渊那目光灼灼的注视下,红着一张脸儿,神色局促地撇开了头。 阮兰芷此时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得意忘形了? 本先出来的时候,她是打算一直板着脸,不给苏慕渊好脸色的,等会吃过饭就立即要求回阮府去,再不同这野兽纠缠的。 可……可自己现在竟然又亲热地贴了上去,这样两人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他会不会误以为自己已经妥协了呢? 当然,苏慕渊是不知道阮兰芷内心的矛盾的,佳人在怀,情敌坐在不远处气的七窍生烟,他现在心里简直熨帖极了。 “阿芷……我瞧你一直盯着那只小狗儿,你是不是很喜欢它?想不想养一只?”苏慕渊替阮兰芷别了一下耳旁垂落的发丝,柔声问道。 “……”阮兰芷纵使心里十分喜欢那只小狗,此时也不会表现出来。 “等阿芷嫁给我,咱们也养一只小丝毛狗儿,再请个驯狗的能人,让它每日表演给你看,好不好?”苏慕渊亲昵地贴着阮兰芷的香腮,微微笑着说道。 “……”阮兰芷此时心里正在天人交战,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日一定要摆脱这野兽,此时就坚决不能给他好脸色看! 苏慕渊见她一直不语,倒也不恼,一只大掌以别人看不到的刁钻角度,从桌下伸到阮兰芷那高耸如玉山的雪峰下缘,一刻不停地用力揉按着,薄唇还含着阮兰芷的耳珠子,低低说道:“阿芷,阿芷……我好不好?” “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把脏手拿开!”阮兰芷瞠大了一双水漾双眸,她倒是没想到,苏慕渊这厮竟然没脸没皮到如此地步,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薄她! 阮兰芷可没有苏慕渊那般无耻,她本想推开那只恼人的大掌,却又忌惮着四周有人,她两个在人来人往的酒肆里做着这档子羞人的事儿,万一被人瞧见了可怎么好。 因着心里有所顾忌,阮兰芷除了在口头上怒骂苏慕渊之外,压根就不敢动弹,她整个人处在一个紧绷的状态里,生怕自己露了陷,被人发现了没脸做人。她在心里只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默念着:都是他迫着我做的,我不想的…… 这还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因着阮兰芷胆小怕事,越发方便苏慕渊这个胆大包天的动手动脚,真真儿是便宜了这厚颜无耻之人了。 这厢苏慕渊倒是挺开心的,对于他来说,心思单纯的阿芷,实在是太好摆弄了。 不得不说苏慕渊这人心机之深,乃是周庭谨生平之仅见,因为苏慕渊轻薄阮兰芷的动作角度虽然刁钻,可周庭谨坐得那个位置却能看的一清二楚…… 他想,恐怕洞察力超绝的苏慕渊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了 然而面对这样使人难堪的情形,周庭谨虽然想撇开头,却又管不住自己的视线总往那边瞟,因此也将阮兰芷那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的娇羞神态看的一清二楚。 如果说先前他的心只是凉了半截,那么现在的确是彻彻底底地凉透了…… 可心凉的同时,周庭谨却又有些不甘心,他心思复杂地看着苏慕渊怀里的阮兰芷,他不明白,自己究竟输在哪里? 他对阮姑娘,那是百般尊重,可到头来,却远远不及那卑|鄙无|耻的苏慕渊,难道……这阮姑娘就是喜欢被强迫吗? 就在周庭谨沉思的空档里,台上,那以笛子驱使小动物的奇人表演完毕退下台去,紧接着,又上来了个头戴额抹的人,只见他双手各执一面白色的旗子,挥舞的虎虎生风,眼花缭乱,他在台子上又是跳跃,又是打旋,正是在表演“扑旗子”。 在他身后,紧跟着又上来了三个年级尚小的男童,他们表演的则是爬竹竿与翻筋斗,还有一个则是表演的两脚垂直向上伸,脚底朝天头朝地,也就是俗话说的“倒立”了。不一会儿,小童又让双脚从空中落回地面,面和身体的正面朝天,也就是“下桥”,另外一个翻筋斗的小童就这般倒拖着他走。 阮兰芷一个心被台上的孩子捏得紧紧的,她眼瞧着那小童在竹竿上爬上爬下,她在心里直为他捏了一把汗,只生怕这小童摔着了可怎么好。好在这几个人都是每日勤练技艺的人,她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当然,苏慕渊对台上的这些表演并不感兴趣,他见阮兰芷看的专注,干脆就将桌上的热饭菜夹到自己的碗里,又喂给阮兰芷吃,等怀里的小人儿吃不下了,他再快速利落地扫光这一桌子的饭菜。 吃好了饭菜,苏慕渊搂着阮兰芷就要起身离开,这时候怀里的小人儿却又不依了:“做什么拉我?我还没看够呢!” 苏慕渊见她那娇蛮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阮兰芷的琼鼻,不禁失笑道:“我的小祖宗,你可真难伺候,起先不肯进来的是你,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嚷嚷着不吃饭,非要回府去。现在吃饱了饭,不肯走的也是你,口口声声说要留下来继续看把戏,却是不知……你到底要如何?” “……”阮兰芷被苏慕渊一番话给哽的做不得声,一张樱桃小嘴张了又张,却半天没说出话来。细细思来,苏慕渊说的的确没错…… 阮兰芷暗自恼起自己来,先前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苏慕渊送她回阮府的,谁知进了这酒肆看表演看入迷了,竟然还不想回去了…… “不!我要回府的!……那你送我回府去,天色晚了,我不想再逛了。”阮兰芷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只好努力板起一张小脸,说道。 苏慕渊闻言,面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他牵起阮兰芷的手,既没说送她回府,也没说不送她回去,而是牵着她,往州桥的方向走去。 周庭谨见他们远去,方才神色晦暗地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慢慢地朝与州桥相反方向的宣康门楼走去,不多时,周妍儿被几个仆妇簇拥着,从大内端门走了出来,她眼见自家二哥就在不远处,赶忙走了过来。 兄妹两个打了照面,并肩而行,那周妍儿有些抱怨地说道:“二哥,你先前去了哪里?害我一顿好找,我刚从宫里出来,今日桃儿姐姐的气色不太好呢……姐姐同我好一通抱怨,说是圣上对她十分冷落,自从年节到现在,压根就没去到她宫里过。” “妍儿!”周庭谨大声呵斥道:“圣上与皇后的事儿,可是我们这些臣子臣女能妄论的?你快快住嘴吧!” 周庭谨虽然时常冷着一张脸,却从未对周妍儿大声说话过,何况此刻还是在外面,人潮拥挤的地方。 周妍儿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二哥这是怎么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州桥的下面,就是烟波池了,这烟波池范围颇广,类似一个小小的环形湖。 在初八到年十七这段日子里,除了放花灯之外,也有许多勋贵人家往烟波池里放进他们私有的船只。 当然,这烟波池并不是只为簪缨世家开放的,虽然平头老百姓们没有船,可岸边却有那种租用的大船或小船,专门供给寻常百姓们游池之用。 一般这些船只都是平底船,当然池里也有花船与画舫,两层彩楼的大船里,许多歌姬、艺伎站在船头载歌载舞,伴着星星点点的灯光与波光粼粼的池水,也是一道怡人的风景。 彼时,苏慕渊牵着阮兰芷站在池畔,却见赵慧、阮仁青、阮思娇、李姨娘以及薛允夫妇,薛锦珍、薛泽丰几人,正站在对岸,陆续登上一艘双缆黑漆的平底船。 等他们都上了船,便放下了船顶的绿色帷帐,船的另外一头坐着几个人,手里俱都拿着一样乐器,他们中间站着一人,吹拉弹唱,样样俱全,阮、薛两家人正坐在船中,一边听着小曲儿,一边聊天游湖。 阮兰芷见到亲人,神色激动的就要上前,哪知还未跨两步,又被苏慕渊一把揽了回去。 阮兰芷挣扭了几下,却哪里是苏慕渊的对手呢,如今腰上一只铁臂,将她箍得死紧,根本就挪不动分毫。 阮兰芷眼见船只越飘越远,再不能跟上,于是气得扭过身子大叫:“苏慕渊,你拦着我做什么!你先前不是答应了送我回阮府吗?” 91、有花堪折直须折(下) 这厢阮兰芷正要抬脚急追,却猝不及防被身后那高大壮硕的男子一把揽住了纤腰,眼见那船只渐渐往水里飘去,再不能追上。 阮兰芷又急又心焦,偏偏还动弹不得,于是一边掰着腰上的铁臂,一边扭着身儿气得大叫:“苏慕渊!你不是答应了送我回府吗?现在我爹爹他们就在前面船上,你拦着我做什么!” “……”苏慕渊总不能说自己反悔了吧?其实他压根就没想过要把阿芷送走。 也就是说,这厮先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骗阮兰芷的……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如今大家都知道你在我府上,也俱都不知道我已经从南御苑围猎回来了,现在咱两个却突然同游烟波池,我这不是怕他们瞧见,你下不来台吗?”“阿芷放心吧,我会送你回府的,别再恼我了!”苏慕渊又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苏慕渊也是憋着火气,不过是夜晚带小人儿出来哄一哄,竟然也能碰上一帮子人,先是周庭谨,再是薛、阮两家…… 啧!还真是让人心里不痛快! 若是这帮子人所乘的船打翻在池子里头,让他们统统淹死了才好!苏慕渊有些恶毒地思忖着。 如今苏慕渊见阮兰芷一脸的不情不愿,撅着小嘴儿不肯看他,波光滟潋的大眼里还包着委屈的水光,那盈满的泪珠儿,欲落不落地险险挂在眼睫上。 苏慕渊见她的模样儿既委屈又可怜,于是叹了口气,有些笨拙地托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脑袋埋进自己的怀里,又哄道:“好了好了,阿芷别气了,咱们先逛一逛烟波池对岸好不好?我听府上的人说,‘金福楼’里又来了不少新式样的珠宝玉钗,你去选几件,再不济,去‘粉香阁’挑几样胭脂妆粉也成,就算作是我赔罪了,咱们这就走吧。” 阮兰芷见他又想糊弄自己,气的浑身直哆嗦,哪里还肯走,只倔着性子道:“你自己去吧,我要站在这儿等他们的船靠岸。”“晚些时候,正好跟家里人一路回去,就不劳烦侯爷送我了。” 苏慕渊哪能不知道阮兰芷如今一门心思只想回阮府?鉴于自己理亏,他只好耐着性子柔声哄劝:“我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阿芷这样娇滴滴的小人儿,又生得花容月貌,只怕我一转身,你就要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淫|贼给捉了去,到时候别说回府了,万一被抢到那昏暗小巷子的破落户家里,给人当了个见不得光的小妾,可怎么好?” 阮兰芷见苏慕渊还要打趣自己,又羞又恼,恨声道:“若不是你拦着我,我早都同家里人汇合了,哪里用得上在这岸边等着呢!” 苏慕渊可不管那样多,他现在一心只想将小人儿带离这烟波池,没得叫船上的人瞧见她了就不好了。于是涎皮赖脸地凑到阮兰芷跟前,大掌将她整个人托抱了起来,抬脚就往游船相反的方向走:“我既然带了阿芷出来,总得护你周全,你既不愿意走,也没关系,我就这般抱着你走好不好?” 阮兰芷没想到这没脸没皮的禽|兽竟然当众对她动手动脚,气的抵住他的胸膛,又推又打:“还不赶紧放我下来,你不要脸皮,我还要呢!” 阮兰芷一边说着,一边却又十分矛盾地把脸往他胸口藏,这当口,州桥上到处都是人,她是真的丢不起这个脸…… 这就是太要脸皮之人碰上不要脸皮之人的坏处,因为你压根就敌不过他…… 阮兰芷羞耻心毕竟占了上风,如今周围的人总对他们投以好奇打量的目光,苏慕渊皮厚不在乎,可一直这般被他抱着走还得了? 这般想着,阮兰芷终于是软化了下来:“苏慕渊,你放我下来吧,我跟着你走便是。” 说罢,阮兰芷还是有些不甘愿地抡起小拳头,又去锤了苏慕渊的胸膛一下。 谁知苏慕渊那人狡诈之极,就好似算准了她的动作一般,厚实的大掌直接将她的粉拳裹住,一把握在掌心里,还恶意地用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临了,又握着她滑腻白皙的小手儿凑到自个儿的唇边亲了一下,甚至还厚颜无耻地学起了阮兰芷的语气:“阿芷我的心肝乖乖儿,这还在外面呢,就对未来郎君动手动脚的,没得叫人看见了笑话你!” 阮兰芷被他这番话说的俏脸儿酡红,小手挣了几挣都没挣脱,遂只能作罢,临了又气不过地恨恨说道:“诨说什么呢你!还不赶紧放我下来!” “……嗯!”苏慕渊嘴里答应着,可箍着她纤腰的铁臂却是纹丝不动。 阮兰芷小嘴儿张了又张,本来还想骂苏慕渊两句,可在脑海里搜刮了老半天,也没找出什么难听的词儿来,那嘴笨又憋屈的样子,十分可人,看的苏慕渊不由得心情大好,忍不住又借机在她香腮上偷亲了一口。 对于苏慕渊这种和稀泥的行为,阮兰芷真真儿是厌恶至极,忆起昨夜里他对自己做下的那些龃龉事儿,阮兰芷气的浑身直哆嗦,终于忍不住地发起脾气来,她缩了缩身子,旋拧着腰肢,以一个柔软到不可思议动作,从苏慕渊的腋下滑了出去,并趁着人多,赶忙往人群里疾走了两步,再回头说道:“我不想同你走,你听不明白吗?我就是要留在这儿等他们回来!” 苏慕渊闻言,挑了挑俊眉,他倒是疏忽了,没想到这小人儿气急了还能干出这等事儿来,每回她生气,自己哄几句或是吓唬吓唬她,也就老实服帖了。 如今苏慕渊发现了阮兰芷新的一面,倒是感觉颇得了些趣味,他故意往阮兰芷逃脱的方向缓缓走了两步,佯做要发怒的样子道:“阿芷,你可想清楚了,你若独自留在这烟波池,会有什么后果?” 实际上阮兰芷一挣脱苏慕渊就开始后怕了,她生怕苏慕渊捉她回去又是一顿折磨,或者极有可能压根就不让她回阮府,或是又把她留在苍穹院里折腾她,欺负她…… 阮兰芷越想越害怕,却又气不过苏慕渊这厮总是这样对自己,索性一咬牙,赶紧转头不再看那黑脸阎罗,而是闷着头直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 阮兰芷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一个人独自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闷着头走了很长一截路。 只不过她那精致玲珑的金莲儿不足三寸,走起路来既不能快,又不能久,因此经过了兀长的时间,她自以为已经走了很远了,实际上也不过是略略走完三分之一里路罢了。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 彼时,阮兰芷越走心里越没底,她总觉得周围的人,打量她的目光有些不对劲儿,起先敢大着胆子离开苏慕渊,不过是一时意气罢了。现在让她再去跟苏慕渊顶着来,她只怕没得当初那个勇气了。 阮兰芷为了躲避苏慕渊,漫无目地的绕着烟波池走着,她盯着眼前的石板路愣愣出神,等到走出烟波池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有一些灯火辉煌的门楼。 这些门楼前站着好些浓妆艳抹,脂粉气极重,领口也开的极低的艳娘在到处拉|客。有些好|色的男人,当街就把大掌伸进那些女支娘的衣襟里,那些风尘女子倒也不避讳,甚至还一脸享受地任人搓弄,那红艳似血的嘴唇里,时不时地还吐出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阮兰芷哪里见过这般孟浪的情形,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吓得赶忙转过脸去,再不敢看,可那妖|媚婉转的声音又时不时地钻入她的耳朵,叫她无处可逃。 阮兰芷听了一耳朵不堪的下流话,吓得浑身哆嗦,她转身想走开,离这些魑魅魍魉远远儿的,结果还没走两步,却迎头撞上了一具铜墙铁壁,阮兰芷被撞的身形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说时迟,那时快,阮兰芷正以为自个儿要摔倒的时候,却又被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道将她拉进了那温热宽阔的胸膛。 阮兰芷惊魂未定的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如鹰??话愕暮猪??漳皆ㄕ驹诒彻獯Γ?腥丝床磺逅?谋砬椤? 那低沉又暗哑的声音,在这阴影处,显得格外摄人:“阿芷往哪儿走呢?嗯?” 阮兰芷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终于是安下心来,却又不想让他发觉自个儿的心事,于是撇开头,佯作满不在乎地去看不远处的灯火,她有些别扭地答道:“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干卿何事?” 苏慕渊闻言,倒也不恼,他嗤笑一声,将阮兰芷困在自个儿的怀里,抬手钳住她精致小巧的下巴,用粗粝的指腹细细摩挲,那光滑细腻的触感,真真儿是怎么摸都摸不够。 苏慕渊状似无意地打量四周,然后冷冷地道:“阿芷,你胆子倒是大,一个姑娘家,竟然敢在这花街里走,怎么?不怕被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盯上吗?” 阮兰芷被堵的一时语噻,其实她老早就后悔了,可这个时候却又不想在苏慕渊的面前低头。 苏慕渊见她撅着小嘴儿,一副“我没错”的模样,他简直要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儿气笑了。 隔了半响,苏慕渊冷着一张俊脸道:“哦,阿芷倒是能耐了,你身上带银子了吗?现在薛家的私船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就算他们要靠岸,也未必就在原来的地方,毕竟这烟波池还连着城北和城南的北馨池以及南月池呢,指不定到时候他们从另外一个地方靠岸,也是两说。” 苏慕渊说着说着,蓦地俯身靠近了阮兰芷的耳畔,他含着阮兰芷的耳珠子,声音沙哑地问道:“离了我,你一会儿还怎么回去?另外……” 苏慕渊话尚未说完,那褐色如琥珀一般的鹰眸直勾勾地盯着阮兰芷的小脸,他伸出食指和拇指,钳阮兰芷的下巴,略略使力,迫使她仰头看着对面,绑着五彩丝绸的锦楼。 只见那锦楼的二楼,有一扇窗子是半敞着的,透过屋檐挂着的大红灯笼,依稀可见一个姿色上层的女子,正双手撑在窗边,她被身后一个满脑肠肥的男子箍住了腰肢,两人搂作一处,对着窗口,做着些羞人的事儿。 那男子带着邪恶的笑容,一边还拿大掌在她身上不老实地四下抚,摸,另外一只手则拿着个酒杯,强迫着往她嘴里灌去。 那女子不闪不避地任由那男子在她身上作恶,脸上还露出一丝讨好而又享受的笑容来。 阮兰芷被这大胆而又淫,靡的场景吓得浑身一僵,正要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可下巴又被人桎梏着,不能动弹,只能被迫盯着看。 谁知这时苏慕渊又凑到她耳畔,恶意地说道:“看到了吗?来这烟波池附近的彩楼寻欢作乐的男子,真真儿是不知凡几,像阿芷这样模样儿生得极好的女子单独来这儿走动,那是十分危险的,我若是不来,等会子你在这儿被人掳了去,会发生些什么……” 苏慕渊话说到一半,故意舔舐了一下阮兰芷的耳蜗,又道:“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可不像我这般耐心又负责任,说不定他们把你吃干抹净了,就丢在这彩楼里,让你继续接其他恩|客……” 苏慕渊说完,这才目露凶光地狠狠咬了阮兰芷的耳珠子一口,临了,又隔着衣裳,略带惩罚意味地捏了捏那高耸的玉雪粉团。 阮兰芷被吓得够呛,整个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她面色惨白地任苏慕渊欺负着自己,樱唇哆嗦地张了张,却又发不出一个字儿来。 紧接着,阮兰芷终于有些崩溃地主动偎进了苏慕渊的怀里,嘤嘤哭泣了起来:“那你留我在这儿便是,做什么还来找我?” 阮兰芷哭的那叫一个委屈,本来她一个人独自走了长长的一截路就一直在难过,如今脚还又酸又疼着呢,如今又被他威胁恐吓,自然就绷不住地哭了起来。 苏慕渊见怀里的小人儿哭得抽抽噎噎的,显然是怕极了,他愣了一瞬,这才有些懊恼地紧了紧手臂。 阿芷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又没见过这些,压根就经不起吓,他刚刚做得的确有些过分了…… 苏慕渊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边轻轻拍着阮兰芷的背脊,一边低声哄道:“好了好了,阿芷别哭了,你哭的我心都要碎了,先前都是我的错,是我错了,你别恼我好不好?” 阮兰芷好似没听到一般,继续哭 苏慕渊见不得她哭,又道:“都是我的错,我先前见你不听话,想吓唬吓唬你罢了,其实我一直跟着阿芷呢,什么贼子都不能近你的身,我哪能让我的阿芷受委屈呢?” 阮兰芷也不理他,只径自哭着,刚刚的的确确是吓怕了。 其实走这一路过来,阮兰芷心里也在怨怪苏慕渊,怎地就不来追自己呢? 因此在听到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时候,心里这才稍稍舒坦了一些。 苏慕渊柔声哄劝了好一会儿,阮兰芷这个“眼泪袋子”方才收了眼泪。 其后两人就这般牵着手往来时的路折返,苏慕渊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在心里不由得叹道:还真是个小祖宗! 苏慕渊笑道:“还真是个小哭包。这天下若是哪儿闹了旱灾,带你去哭一哭,只怕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阮兰芷被他这样一闹,竟然也忘记了要在烟波池畔等着游船回来了,只顺从地被苏慕渊牵着往州桥上走了。 对付这等没脸没皮,没羞没臊,奸诈狡猾,洞悉人性的成年男子,阮兰芷俨然是没有经验的。因此脸皮儿薄的人,除了让脸皮厚的人占便宜以外,没得半点办法。 两人顺着板桥往对岸走,见到脚下有不少小船从眼前游过,人们坐在船中,伴着星星点点的烛火,一边烤鱼佐酒,一边畅言谈笑,模样儿俱都是十分惬意悠闲。 走到对岸,只见灯火通明,垂柳拖丝,亭台高楼,人声鼎沸。 水中的画舫时不时地传来丝竹笙乐,还有那身段窈窕的姑娘,站在岸边楼阁上抚琴歌唱,这烟波池,真真儿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阮兰芷原本一直绷着的小脸儿,因着看到这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心情渐渐地变得开阔了起来,原先的不愉快也一扫而光。 苏慕渊垂头来看,只见怀里小人儿娇颜稍霁,顾盼生姿,不禁心下微动,越发不想将她送回阮府了…… 92、堂前金凤为谁来(上) 两人在御街上又走了一会子,阮兰芷实在是累极了,到了最后,甚至连走路都有些不稳了,多亏了苏慕渊一直半搂着她,方才挤出了人群。 到了人少的地方,苏慕渊见阮兰芷精神不济,索性直接打横抱起她,快步往马车行去。 刚钻进车?,阮兰芷一沾上毛毡,便倒头睡了过去,连马车调转了方向,又驶回了威远侯府,她都一无所觉。 车上,苏慕渊为了让她睡的舒服点儿,轻轻地移了移位置,调整了一番她的睡姿。 回了苍穹院,好好儿梳洗了一番,便要上床就寝了,彼时,阮兰芷累的四肢坠软,眼皮子直打架,甚至连此处是何处都不知道了,只任由别人怎么折腾她,压根没力气也没知觉去反抗。 好在今晚苏慕渊并没有碰阮兰芷的打算,他见她实在是累的厉害,只小心翼翼地在她唇上轻轻地啄了啄,又将她搂入怀里,这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两人不过是搂在一处,相拥而眠罢了。 疲累不堪的阮兰芷,偎在苏慕渊温热宽阔的胸膛里,做起梦来。 梦里,阮兰芷发现自个儿身处在威远侯府里,她正站在草丛边,双眸圆瞠地看着那个被粗麻绳拴在大树下,高瘦古怪的孩子。 看着看着,阮兰芷忍不住捂住了自个儿的樱唇,若不是那淡发与褐眸,以及依稀熟悉的脸庞,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枯瘦如柴,神情冰冷的小孩儿,竟然是未来威风凛凛的威远侯。 那个孩子瘦骨嶙峋,浑身上下没有半两肉,甚至连胸腹部那一根一根的肋骨,都能清晰可见。 脏兮兮又破烂不堪的衣裳挂在他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虽趴在地上,可那双褐眸里,却有着野兽一般的神采。 不多一会儿,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孩拉着一个比苏慕渊还要小的男孩儿,两人衣着光鲜,模样儿齐整,身后簇拥着好几个仆从,缓步走了过来。 细细看去,两人眉眼清秀,长得有些相似,俨然是一对兄弟,再看那年幼的男孩儿,生得白皙瘦弱,时不时地还咳上两声,自不必说,这年小的正是苏宁时,而这个年纪大一点的男孩儿,自然就是本该应该袭爵,可后来却战死沙场的苏家大公子苏宁源。 两人一上来,就对着高高瘦瘦的苏慕渊就是好一阵踢打,那苏慕渊却一声不吭地任由他两个施虐。 阮兰芷在草丛边急急地走上前,伸手想要制止他们,却发现自个儿的手虚虚地穿过他们,压根就无法救到人。 这还不算完,两个小公子许是打累了,又吆喝身后的仆从继续上前接手他们的活儿:“口里还不停地喊着,用力,对用力!给我使劲儿打这条死狗!打的我高兴了,小爷重重有赏。” 大人和小孩儿的力道可不一样,那一只只脚重重地踹在苏慕渊的身上,若是寻常的小孩儿早就耐受不住了,可苏慕渊却没有,他只是面无表情,闷不吭声地任由别人踢打。 只不过那眸子里透出的冷冽,犹如两汪寒潭一般,没有丝毫的温度。 苏慕渊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这帮人,看得人头皮发麻,心里?得慌。阮兰芷觉得,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眼神能有这样的寒凉。 阮兰芷淌着眼泪,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她甚至能听到躺在地上的苏慕渊,骨骼发出脆响声。 等这帮子人终于踢打够了,方才走开。苏慕渊就这般满脸是血的静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好似一具死尸一般。 不多时,一个婆子端着一碗剩饭走上前来,她将瓷碗倒扣在地上,再掀开,只见那一碗米直接都倒在了泥土里,这婆子倒也狠心,又拿脚踢了踢地,把地上的灰尘与泥巴都混合在那些白饭里,方才走了。 这时,年幼的苏慕渊动了动,他艰难地抬起血淋淋的小手,挑着泥土里的白饭,拿手抓着一口一口吃了。 看到这儿,阮兰芷再也忍不住地大哭了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怎么这苏府上有那么坏,那么狠心的人,苏慕渊小时候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等阮兰芷终于哭够了,再抬起头来,却发现场景一转,那周莲秀带着一帮子仆妇将苏慕渊架到了一口枯井前。 接下来,自不必说,她们将他抛入了枯井里。而后阮兰芷还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若是老爷问起来家里的狗怎么不见了,你们知道怎么回答吗?” 有一个仆妇阴测测地回答道:“自然是狗儿贪玩,自己跌下枯井去了。” 阮兰芷虽然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在府上,父亲镇日流连花丛对她不闻不问,祖母虽然对她呵护却也始终亲近不起来,都只是为了个人利益罢了,而那些个姨娘,除了是害死她娘亲的凶手,也是为了挣一个正室的头衔,闹得家宅不宁。至于阮思娇,因着嫉妒心,一直在背地里陷害、中伤她。 可这些事儿,与受尽苦难的苏慕渊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阮兰芷一直被拘在深宅院子里,可却也是娇养长大的,并没有吃过太大的苦头。她活了两辈子,从未碰上如此残忍的事儿,她简直无法想象,苏慕渊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若是她,早就挨不住了。 阮兰芷轻飘飘地跳进枯井里,陪着这个虽瘦弱却很坚韧的孩子,不知过了多久,有个梳着辫子,佝偻着背脊,脸上布满了狰狞疤痕的老奴在夜里来到了枯井边。 他慢吞吞地将绳子放了下来,又在井边悄声道:“元朗,好孩子!快抓住绳子,我带你出去!” 孱弱而死气沉沉的幼年苏慕渊,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如寒星般的双眸霍然睁开,他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将那绳子绑在自个儿的腰腹上,而后扯了扯那粗麻绳。 老奴将苏慕渊救上来之后,果真带他出了府,又给了他一些吃食和两粒碎银子,老泪纵横道:“元朗,这苏府你是再回去不得的,从今往后,我也帮不得你什么了,老侯爷在我身上种了毒,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往后的事儿,你只能靠自己,若是能坚持等到主子来找你,你就离开这吃人的地方远远儿的,再也不要回来” 画面再转,阮兰芷跟着苏慕渊一直往北走,经过了许多城镇与山川河流,终于来到了一个古怪的峡谷,渐渐地,远处飘来了阵阵烟雾,氤氤氲氲,似真似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峡谷处缓缓步出,这名老者虽容颜苍老,饱经沧桑,精神却依旧矍铄。也不知为何,到了这儿,阮兰芷的双脚就好似被什么束缚住了一般,再也不能靠近苏慕渊一步,慢慢地,高瘦沉默的孩子,跟着那名老者,渐渐消失在峡谷之中 怪梦做到这儿,阮兰芷浑身抽搐了起来,额上冷汗也是不断冒出。苏慕渊向来浅眠,见怀里人儿似是极不舒服,赶忙坐起身来,他一边轻拍阮兰芷的脸蛋,一边叫道:“阿芷,你怎么了?你醒一醒,起来看一看我!” 阮兰芷好似被梦魇着了,并没有真正儿醒来,只是口里不断喃喃呓语:“慕渊……苏慕渊……你不要走……别走……” “别走……元朗,你别去,元朗别跟他走……为什么,我为什么追不上你呢……”阮兰芷说着说着,眼角淌下泪来。 苏慕渊俯身侧耳贴在她的耳畔,正要听个仔细,只不过这小人儿声音着实是细如蚊呐,他只能听到自个儿的名字,之后阮兰芷再说些什么,他是听不清的。 无法,苏慕渊只好将她按在自个儿的怀里,拿自个儿的额头去贴阮兰芷的额头,又去握住她的手儿,两人十指交缠,苏慕渊俯身在阮兰芷的耳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句话:“阿芷,我在这儿,哪都不去,阿芷,我在这儿。” 也许是这些话语有安定人心的作用,不多时,阮兰芷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只不过身儿仍然发凉,整个人儿只偎在苏慕渊的怀里打着哆嗦。 苏慕渊怕她是夜里出去游玩,又在马车里睡了一路,敞了风,寒邪入体,如今这大半夜的,也不好喊大夫,思来想去,苏慕渊只好褪去了阮兰芷与自个儿的衣裳,紧密地搂在一起。 这个节骨眼儿上,苏慕渊只能拼命忍住自个儿身上不断窜起的邪火,他只盼着将自个儿身上的热力,源源不绝地传递给怀里的人儿。 渐渐地,阮兰芷安静了片刻之后,她又做起梦来 这一次的梦境,苏慕渊大约是十四岁的样子,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壮硕高大的少年。 曾经身处地狱的少年回来了,苏府的人都有些不敢相信,当年死在枯井里的狗|杂|种,竟然又回来了。 苏慕渊甫一回威远侯府,首先见到的,就是苏宁时。 苏宁时看到他时,吓得脸色煞白浑身抖的好似筛糠。他在心里思忖着,这杂种怎么回来了?这时的苏宁时,也才十岁的年纪。那小小又孱弱的身躯,靠着身后的小厮,止不住地打摆子。 苏宁时尽量稳住自个儿抖的好似筛糠一般的身子:“哪里来的臭要饭的,丁大丁二,快,快把他给我打出去。” 那苏慕渊通身的戾气实在是不可小觑,甚至把一干小厮也给震慑住了,众人踌躇了半响,竟是无一人敢上前。 苏宁时见状,气的面皮青白交错,只大声喝道:“苏慕渊你个狗|杂|种,你敢过来,当心我娘扒了你的皮!”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迅速地蹿到了苏宁时的眼前,接着就是一道力大无比的奇风,将他掀翻在地,而原本一左一右立在他身旁的两名小厮,却被苏慕渊抓在了手里。 苏慕渊蓦地笑了起来,只是那嘴角的弧度不过是含讽带刺地勾了勾,笑意并未及眼底:“苏三少爷,到底是怎么个剥皮法?是这样吗?” 这厢说着,苏慕渊一手提着一个家丁,他贴着这两人的脖颈,五指成爪,迅速往下一扯一带,只见那两名小厮背后一大片衣衫,连着皮肉,同时被撕了下来。霎时间,两人发出的撕心裂肺惨叫声,响彻天际。 苏慕渊一松手,两名小时便应声趴在了地上,剧烈的疼痛令他两个抽搐不已,却还无法立即死去,此时,他两个的背上没了皮肉,已是血肉模糊,甚至可以见到森森白骨,嵌在刺目猩红的血肉之中。 鲜血沿着两侧,缓缓地淌到了地上,不多时,苏宁时的靴子与下摆,也统统沾染上了那猩红、粘稠的液体。 阮兰芷看着那刺目的鲜血,柔荑便死死地捂住了自个儿的樱唇,一颗颗泪水滴落下来,淌湿了衣襟。 阮兰芷终于克制不住地惊叫了起来,额头汗珠渗出,口内嗳呀声不断。 一直将阮兰芷搂在怀里的苏慕渊见她模样儿痛苦,怜其娇躯,赶忙将自个儿的薄唇覆在阮兰芷的樱唇上,他用力撬开阮兰芷的贝齿,为她渡了一口气,遂又急道:“阿芷,你醒一醒,快些儿醒一醒,别再睡了。” 也许是那一声声焦急的呼唤起了作用,或许是那一口气儿渡的及时,总之阮兰芷终于是冷汗涔涔地惊醒了过来。 “我……我是怎么了?”阮兰芷坐起身来,眼前一片迷茫,她抬起头来恍然四顾,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彼时,苏慕渊长舒了一口气,于是道:“阿芷醒来了就好,刚刚你梦魇着了,我怎么喊都喊不醒你。” 阮兰芷转头,正好碰上了苏慕渊那关切又焦灼的视线,也不知为何,脑海里蓦地出现了极其血腥的画面,阮兰芷愣怔地盯了苏慕渊片刻,突然“嘤”得一声,她在苏慕渊焦急的呼喊声中,眼前一黑,又昏厥了过去。 凭谁飞梦送情亲,逐水啼红花劫尘; 荒草露寒堆碧月,空山日暮动青磷。 渡头定有怜神女,画里曾无唤玉真; 紫风不归仙洞杳,乱云惆怅泪沾襟。 萧疯孤魂去不过,锦堂仍为美人开; 砧声怎耐郎情唤,机绣须同妾命裁。 镜里飞鸾终作对,表前归鹤为谁来; 伤心留得山头月,不照珠明照夜台。 至于阮兰芷突然发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要等她回了阮府之后,才能知道。 阮兰芷回到阮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正月十六了。 正月十六这一天,天子不出门。 尉迟曜用过早饭之后,就登上了宣康门楼。 这时,宣康门楼里开始奏乐,楼上的帘子统统卷了起来,这时,尉迟曜就走到面向十里御街的那一面墙边,并且口谕内侍传话,召集百姓集齐宣康门楼前, 百姓们听着钟鼓大楼敲钟的声音之后,知道是天华帝要登楼,于是统统都往宣康门楼处聚集。 率先赶到宣康门楼的老百姓们能一睹天子的真龙风采,只见他,头上戴着远游冠,身上穿着一件日月同辉的赤色与黑色相间的袍子,好一派丰神俊朗,五官清隽的模样,他立在一个专门为他摆放的案几前。 尉迟曜的两旁,站着近侍,几个拿着御伞和御扇的随身伺候的内监,则站在帘子三、四步开外的地方。 宣康门楼的左右两边的朵楼彼此对称,左边的朵楼坐着几个有封地的亲王,以及地位低于他的那些宗室成员们的彩棚以及帐幕。 右边的朵楼则是坐着一众文武大臣,最首坐的自然是术朝武将第一人,“天策大将军”,威远侯苏慕渊,与他并肩而坐的,则是术朝的“文臣第一人”周士清周丞相。 这时,一名内侍将一个鸟笼子放在了尉迟曜面前的案几上。 笼子里关的,正是“金凤鸟”。却说这金凤鸟,正是术朝的国鸟。这鸟儿身上布满了金色的羽毛,尾羽则是金色与宝蓝色相间的。 彼时,尉迟曜在万众瞩目之下,亲手开了金子打造的笼子,让这金凤鸟从笼子飞脱出来。在术朝,有“金凤凰亲临”的习俗。也就是说,这金凤鸟一旦落在了谁家的帐幕上,谁家便“交好运”。 在正月里,凡是有金凤鸟降落的人家,就会得到天子的赏赐。 说来也古怪,今日这金凤鸟飞来飞去,在空中盘旋了许久,却迟迟不肯落下 一众人见状,纷纷都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出声。 93、堂前金凤为谁来(中) 在术朝,这金凤御鸟每年逢正月十六被皇帝放出来时,只会在宣康门楼的数十个帐幕的上空徘徊,而后选定一个帐幕落下,这是术朝建朝数百年以来的新年习俗了,也算是君、臣、民共乐的好机会。 然而今日这金凤鸟却显得有些古怪,它在朵楼的帐幕上空来回盘旋,却迟迟不肯落下。 众人仰头望之,俱都是心焦火燎的模样,大家只盼着它快快儿落在自个儿的帐幕顶上,好让自己也得一回“恩赐”。 谁知那金凤鸟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下,低空飞了片刻之后,蓦地双翅大开,尾羽平展,冲天飞去。 众人吓了一跳,俱不敢妄言,再抬眼去瞧站在案几前的天华帝,只见他面色微沉,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这金凤远飞,究竟是祥瑞之兆还是不祥的兆头? 这时,在皇帝跟前伺候的李总管,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汗水,神色紧张地转头对身后穿着胄甲的人悄声道:“王将军,还不赶紧派人跟着金凤鸟!快去看看它最后在哪儿落脚。” 近前军指挥王将军闻言,忙不迭的点了点头,他哪里敢耽搁,自是派了人去跟着金凤鸟儿:“你几个灵醒点儿,千万别惊扰了金凤,等它找到落脚的地儿之后,记住是哪一户人家,然后赶紧把它带回来。” 近前军得了令,打了个稽首之后,就跟着金凤御鸟去了。 却说这金凤鸟儿只是个巴掌大的小个头,平时也一直关在禁宫的鸟笼里,压根就没出过御苑,因此任谁也没想到,它会径直飞出宣康门去。 好在这鸟儿飞的不算快,出了宣康门之后,金凤鸟一路往东,近前军也就不近不远地一路跟着它,打马穿过了各个大街小巷。 鸟儿飞过御街与州桥,穿过朱雀门街,在东大街上飞了一会儿,最终进了一个胡同,里面一栋宅邸,大门的匾额上书“阮府”二字。 金凤鸟一个俯冲进了阮府,然而并没有落脚,却也没有出来,两名近前军互相看了一眼,踌躇了一瞬,没辙,只好同门童打了招呼,径直跟进府去。 说来也巧,今日赵慧陪着阮老爷出府瞧热闹去了,如今他们正站在宣康门楼下一睹圣颜,顺便看看御鸟金凤最终会落到谁的帐幕上。 又有谁能料到,这金凤竟然来了阮府。 却说这金凤可是御鸟,寻常人并不得见,它进了阮府之后,好似有目标一样,一刻不停地往着一个既定的地方飞去。 却说阮兰芷初八晚上在烟波池与苏慕渊闹了许久,夜里做起噩梦来,病邪入体,感染了严重的风寒。 次日一早,担心她病情的苏慕渊,便差人拿了他的名帖上宫里找了院正大人来看诊。 院正开了祛风散寒的药方之后,苏慕渊每日为她煎服,却并不见什么成效。苏慕渊眼睁睁地看着怀里人儿病卧在塌,昏昏沉沉,浑身高热,时睡时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苏慕渊每日不落地给阮兰芷喂药又输真气,为着她这严重的病情,看了许多大夫,找了许多偏方,库房里什么百年山参跟流水似得往她嘴里灌,可阮兰芷依旧不见起色。 整个人只双眸紧闭,面色惨白,干裂的樱唇微微颤抖着,似在做着什么噩梦,口里喃喃呓语,总是在叫着苏慕渊的名字。 这种情况持续了整整七日,苏慕渊无法,只好将她送回了阮府,又拿出七星箱里的半块镇魂血灵石出来,割破了自个儿的手腕,让自己的鲜血浸透了那块血石后,将它摆在阮兰芷的印堂上。 苏慕渊想着,连京城内外最好的大夫都看不好的病,那就只能依靠镇魂灵石了,毕竟自己拥有那个人的血脉,也只有他的血能启动镇魂灵石。 不曾想,苏慕渊这病急乱投医的办法竟然起效了,其后阮兰芷虽然没有即刻醒来,高热却渐渐退了,一直紧紧拧着的眉头也松了开来,苏慕渊抚了抚她光滑莹白的脸庞,这才舒了口气,又嘱咐了剑英一些事儿,方才起身离开。 说回正月十六这日响午,那金凤御鸟飞了许久,最终却落在了阮府婧姝院的绣阁上。 又过了两日,一直沉睡不醒的阮兰芷蓦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继而幽幽转醒。她抬眸恍然四顾,发觉周遭的摆设十分熟悉,看来苏慕渊果真信守承诺,将她送回了婧姝院。 实际上,这几日阮兰芷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薄唇,缓缓地往她嘴里哺入带有浓厚药味儿的热汁液,那薄唇十分恼人,反复在她唇畔流连,试图将那些苦兮兮的药液灌进她嘴里。 阮兰芷小时候没少被老太太逼着喝药,因此她十分反感喝药,阮兰芷明明想要挣扎,可身子沉重的好似被巨大山石压住了一般,压根就动弹不得,只能任其灌药…… 阮兰芷缓缓地坐起身来,因着睡的太久,又没吃多少东西,她如今仍是十分虚弱的。 剑英听到绣阁里有动静,立即放下手边事儿,打起帘子急急走进来,只见床上的人儿面色如纸地靠在床栏上,她哆嗦着发白的樱唇,浅浅地呼吸着,她抬头看见有人进来,张了张嘴,似是想说话,可吐出来的都是气流,压根就说不出一个字儿来,临了,只能拿那水汪汪的大眼,可怜兮兮地盯着来人瞧。 剑英见状,几个箭步上前,又扶着阮兰芷躺下:“姑娘,你尚未痊愈,不宜乱动,还是好好儿躺着休养吧。” 阮兰芷顺从地点了点头,又拉着剑英的衣袖,波光滟潋的大眼不停地往桌子上瞟。 剑英顺着她的目光往桌子上看去,上面无非摆着一个天青色的茶壶以及四个同色的瓷杯子罢了。 剑英盯着看了一会儿,心下了然,知道自个儿的主子是渴了,于是出去取了一小杯温热的清水过来,又扶着阮兰芷起身,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 阮兰芷小口小口啜了半杯温水,这才感觉缓过神来,她清了清喉咙,终于能说话了:“剑英,我,我睡了多久?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阮兰芷靠在剑英的肩头,喃喃道。她感觉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剑英闻言,点了点头,姑娘的确是睡得太久,连圣上下旨的大事都给错过了。 思及此,剑英忍不住又偷偷儿瞧了这位弱不胜衣的美人儿一眼。 这位阮姑娘可真真儿是主子的心头肉,她从不知道主子可以为一个人花费那样大的心思。 实际上,这位小祖宗睡了这样几天,阮府已经是闹翻天了。 而这件事儿,还是得从十六那日说起。 当天,御前军可是亲眼看见金凤御鸟飞到阮府婧姝院的绣阁上的。 彼时,他们一个个屏住呼吸,蓄势待发,伺机而动,他们是提了笼子来的,只等金凤一落脚,赶紧施展轻功,将那突然飞了这样远的御鸟给“请”回宣康门楼去。 先前说过,金凤落在哪儿,那户人家也就撞大运了。 如今金凤御鸟落在阮兰芷的房顶上,那天华帝自然是要赏赐的。 然而天华帝这则赏赐圣旨却下得十分出人意料。 你道是有何稀奇的?原来那道圣旨是下给阮府嫡出二姑娘的,内容无外乎是说:兹闻阮爱卿有女,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姿容秀丽,钟灵毓秀,与天策大将军威远侯苏爱卿乃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的不世之良配。朕特许一对璧人先定亲,等年后阮氏女及笄后,即刻完婚,届时,特许阮氏女领一品夫人诰命。 圣旨送到阮府的时候,别说府里的人了,几乎是整个京城的上流圈子都轰动了。 虽然京城里有诰命的夫人不是没有,可也都是在夫家熬了许多年头之后,郎君才会给她们挣到一个诰命。 像阮兰芷这样,只要年满十五,就能拿到一品诰命的,那还真是术朝头一遭了。 因此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令那些熬了许多年,却仍然什么头衔都没有的官夫人十分憋屈。 “一个没什么身份没背景,毛都没长齐的姑娘,怎么能配得起侯爷?听说那小姑娘是个病西子,身子骨还挺弱的,动不动就心悸昏倒,是常年泡在药罐子里的一个人。”说这话的,正是周士清门下一位官员的夫人,她坐在威远侯府的园子里,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拿眼睛斜睨着面色不豫的老侯府夫人,周莲秀。 下圣旨的那日,苏慕渊终于把周莲秀和苏宁时两母子给放了出来。 “我听我家郎君说过,这位阮大人,不过是从六品通直郎,前阵子为了一个胡姬同你侄儿闹将了起来,身上背了好几条人命呐,后来就这么不了了之地放了出来……”这位夫人说到这儿,倏地顿了顿,她停了片刻,又凑到周莲秀的耳畔,悄悄儿说道:“侯夫人,不是我嚼舌根,郎君当时隐约同我提起过,这位阮大人之所以能从刑部大牢出来,好像都是您那位二儿子,苏侯爷干的好事……” 周莲秀听到这儿,拢在袖子里的手死死地握着,连指甲抠进了肉里,都毫无知觉。 “那日歆巧生辰,我曾远远地瞧了那位阮姑娘一眼,两姐妹模样儿都是生得极好,尤其是左边那个个头娇小的,的的确确是个世间罕见的美人儿,只不过……她是个细条身儿,看上去跟柳絮似得,一阵风只怕都能吹走。哼!照我说呀,就凭她那小身板儿,侯爷不用使力都能拧断她的腰……”说着说着,这位夫人掩住嘴儿笑了起来,她是工部侍郎的夫人,同周莲秀也经常往来。 然而这位夫人不提“两姐妹”便罢了,她如今提起,周莲秀的脸色越发不好了。 先前说过,这位阮府嫡出的二姑娘,正与自家的儿子说亲,谁知后来被苏慕渊猝不及防地横插了一杠子。 当时两母子被拘在院子里时,博彦还说只要尽快与阮姑娘定了亲,苏慕渊那狗|杂|种就没辙了。 周莲秀在心里琢磨着,虽然这位阮姑娘出身低,可模样儿好又贞静,儿子喜欢的话,在府里做个如夫人,她倒是可以勉强答应。 然而如今连圣旨都下来了,原本应该是博彦次妻的人,却成了苏慕渊的正经夫人! 周莲秀只要一想起这个小丫头将来会成为一品诰命夫人,同她平起平坐,这叫她如何能受得了? 这还不是最气人的,那阮府的老太太昨日亲自登门来道歉,口口声声地说着出了这样的大事儿,实在是对不住苏三公子,然后竟然要把他们府上的庶女塞过来给博彦做次妻。 这算什么事儿? 周莲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气的眼前阵阵发黑。 简直是荒谬至极,庶出算是个什么东西?想阮府这种排不上号儿的破落户,他们府上一个嫡出的姑娘,她都嫌出身低了,何况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下|贱|庶出! 周莲秀本想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万氏赶出去,谁知这时苏慕渊却又跑出来搅事儿。 他竟然当着她的面儿,笑眯眯、假惺惺地一口应承了下来。还美其名曰说,替弟弟找到一房美妾,也算是了却他一桩心事。 周莲秀闻言,简直气了个仰倒,凭什么真正儿的老侯爷的嫡出孩子要被配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那阮思娇是个什么身份?她怎么配得起自己的儿子! 愤怒已极的周莲秀板起面孔站起身来,本想一口回绝,这时,那苏慕渊那阴鹜的褐眸扫了过来,里头是少有的凉薄与冰冷,看的周莲秀心头一颤,原先要说的话也都咽了回去 94、堂前金凤为谁来(下) 却说这金凤赏赐的习俗,已经在术朝流传了百年了,从来都没见过金凤能飞出宣康门楼的。 因此今年的“金凤远飞”的事件,整个都透露着古怪。 而这事件的真相,还得从年初十二说起。 那日尉迟曜从南御苑围猎回来,眉宇间总有股子郁气,将将回了禁宫,他立即设了私席,将苏慕渊招进宫去。 其后两人坐在园子里,边喝着小酒边聊着男女之间的那点子事儿: “……我带了阿柔去围猎,那日这傻丫头懵懵懂懂的进错了帐子,被我逮住机会做了那档子事儿……” “不过……我两个都是初次,那丫头又太紧张,里头逼,仄,难行,我一放进去,没撑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就一,泄,如注了。” “后来……后来我按着她又试了两次,也都是没撑多久。”尉迟曜说起这个的时候,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又恼又恨,一仰头把杯子里的烈酒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捏着杯子狠狠地往石桌上一搁。 苏慕渊闻言,十分不厚道地嗤笑了一声,也不回话。 实际上,这么丢脸的事儿,尉迟曜其实也不想同人提起,可苏慕渊不是什么旁的人,自己最狼狈的时候他也见过。 苏慕渊借着练功,将欲,念转化为真气的事儿,尉迟曜是知道的,而且这门功夫也是邪门得很,平日练功的时候,勃,起的时间越长,功力越是精进的快。 常年练这天渊神功的苏慕渊,深谙此中之道,持续的时间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因此,除了苏慕渊,尉迟曜想不出还有谁能帮到他。 苏慕渊见尉迟曜眉头紧紧锁着,一张脸憋的通红,想来这么丢人的事儿,他既然都能抖出来,显然是苦恼极了,这才趁火打劫地说道:“若要我教你,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你得给我下一道圣旨,给阿芷赐个诰命,我才教你。” 其后苏慕渊亲自逼着尉迟曜起草这道圣旨,又趁着夜色,训练那金凤御鸟往阮府的方向往返飞翔无数回,愣是迫着那可怜的小鸟儿记住了从宣康门楼到西湘胡同的路线…… 这般过了两天,苏慕渊见万事俱备,方才慢悠悠地教起尉迟曜房中术来:“床笫之间的事儿,自然是极为爽利的,只不过……越是畅美的时候,你越是得拼命忍住这种感觉,只要你能在她身体里憋得住,敦伦的时间自然就长了。” 尉迟曜听罢,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他略点了点头,其后也就顾不上苏慕渊这厮了,尉迟曜急急地站起身,火急火燎地叫人备了马车,一溜烟儿就往宫外奔。 既然得了法子,还得找阿柔实践实践才知道 这厢万氏腆着脸皮把阮思娇塞给苏宁时,还真是误打误撞地顺了苏慕渊的意了。 这般做法,一来绝了苏宁时那厮对阮兰芷的念想,二来又方便阮兰芷早些进府,真是一举两得。 毕竟长姐出嫁之后,这二姑娘嫁人就是理所应当的事儿了,在术朝,十二岁就早早嫁人的姑娘也不是没有。 只不过尉迟曜在中间横插了一杠子之后,阿芷要嫁给他,还得等大半年才行…… 这厢苏慕渊亲自出面瞎搅和,苏宁时和阮思娇的亲事就从绝无可能改为板上钉钉子了,这还不算完,苏慕渊还特地强调了“长幼有序”,这阮家大姑娘正是大好年华,宁弟可千万别错过了。 他那番话里的意思也是十分明显:大姑娘你可以直接抬进侯府里来了,别耽误我娶小妻子。 “宁弟虽然不是娶正妻,我这个做二哥的却也不会轻视,毕竟爹爹和大哥去的早,长兄如父,我该备份大礼才是。”临了,苏慕渊还凉凉地说了这样的话来。 周氏为了这个事儿气的浑身发抖,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那阮思娇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破落户家里的庶出,听说她娘亲还是个贱籍女支子,这样的身份,光是在嘴里过一过,都觉得污耳朵! 苏慕渊帮衬着万氏,将阮思娇强塞给苏宁时一事,很快就在京城里传开了。许多太太登门来聊起这个事之时,幸灾乐祸的、看笑话的、不知凡几,周莲秀真真是气的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却又无可奈何。 知悉详情的人都知道,周氏与小苏侯爷,那是多年的宿怨,周氏也曾想过借助娘家的势力来打压苏慕渊,可嫁出去的女儿就好比泼出去的水,这周莲秀都已经是“泼”出去二十多年的水了,任谁也不好管这档子事儿了。 何况她堂堂一介侯府夫人,连自个儿的“儿子”都管教不好,那显然是周莲秀做人失败。 而身居高位的周士清,断不会为了这个妹妹,去亲自插手苏家的家务事儿,毕竟这样明目张胆的去得罪苏慕渊,也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周莲秀心里憋着气儿,却又想死死的占着这一品诰命夫人的风光不松手,这威远侯可是世袭的爵位,当年却偏偏让那血脉不正的杂|种抢了去,叫她这个正儿八经的侯府夫人如何能甘心呢? 事情传开了之后,糟心的可不止周莲秀一人,除了气的不轻,卧床不起的苏宁时以外,还有郁闷至极的阮思娇。 先前说过,这阮思娇心系薛家哥哥也有些年头了,如今梦碎了不说,还要嫁给一个病痨鬼做如夫人,叫她如何能甘心? 一想到薛家哥哥自此和她无缘,阮思娇就心痛的难以抑制。 虽然那苏宁时也是个身份尊贵,面冠如玉的翩翩佳公子,可毕竟身子积弱,她在族学里也听过不少关于苏宁时的传闻,再加上威远侯府里的那些龃龉事儿,这京城里还有几个人不知道呢? 事情还不单单只有这些,年节当夜,苏宁时趁着送阮思娇回府的路上,阮思娇一刻没停地说了许多关于阮兰芷的事儿。 是了,这苏三公子初见到阮兰芷那一刻,眼神里满是惊艳,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心思,这样好的机会,阮思娇自然是要成全他的一片痴心的。 那日夜里,阮思娇特地引荐苏宁时拜访了赵氏和万氏,诱着他说出心里属意阮兰芷的事儿。 当然,苏三公子此番前来,不过是先让老夫人与大夫人心里有个底儿。 毕竟苏三公子系出名门,就算阮兰芷嫁过去只是个如夫人,那也是阮府高攀了人家。 他肯请人来府上说亲,那都算是阮府祖上积德,埋对了坟了。 这厢眼看着祖母几乎都要点头答应了,然而任谁也没料到,一只金凤御鸟从天而降,跟着又来了一道圣旨,两人的亲事就这么黄了不说,临了,还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这…… 叫她如何能不恨呢? 这下子可好,自己成了苏三公子的妾室,可那阮兰芷竟然成了正经的侯府夫人,此后两人的身份地位更加是云泥之别了,到时候,阮兰芷那小贱|人压着自己一头,指不定怎么磋磨自己呢,这般想着,阮思娇整个人闷在锦衾里,委委屈屈地哭了好几天,连房门也不肯踏出一步了。 而上述这几个人,还算是好过的,真正儿遭了大罪的人,竟然是赵慧。 而关于赵慧的事儿,还得从阮兰芷苏醒的那一日说起: 正月十八,新年伊始,阮兰芷将将从梦魇中醒来,彼时,剑英拿了个迎枕出来,垫在阮兰芷的身后,又轻手轻脚地扶着她起来,喂她用了点儿粥。 不多一会儿,那梦香从门外急急跑了进来,左手抚着胸口,右手撑着腰,鼻孔和嘴巴一同呼哧、呼哧着,那副样子,急得连气儿都出不匀了,阮兰芷见状,朝剑英看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地走到桌边,给梦香倒了一杯茶水递了过去。 梦香一连喝了两、三口,方才缓过劲儿来,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姑……姑娘,太太……太太,不对!现在改,改叫赵氏了,她……她被老太太赶出去了。” “什么?” 她这个祖母,最是个唯利是图的,平日里这婆媳两个不知道关系有多好,怎么今日突然要赶人了? 阮兰芷听罢,整个人霍地坐起身来,然而她毕竟是连绵床榻数日,这样羸弱的身子,哪里禁得住折腾呢? 阮兰芷才刚做起来,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四肢乏力,差点子栽下床去,幸亏剑英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待阮兰芷就着剑英的手臂,慢慢地稳住了身子,她闭上眼缓了一缓,这才将疑惑问出口来:“梦香,你可打听清楚了,祖母为何要赶她?” 95、落花难收流水情 这阮府里的下人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就喜欢讨论各个院子里那点子闲事儿。比如李姨娘不甘心老爷被新来的夫人抢了去,竟然公开跟新夫人打对台、叫板,镇日使出浑身解数来勾|引老爷,一副抢不到人誓不罢休的模样。 又比如冬日里,分住同一个院子里的方姨娘和文姨娘,为了谁的屋子里用得炭火更多些,而掐腰对骂。 还或者是一个月前,隔壁王大人家的夫人做寿,新太太带了大姑娘和彬少爷去祝寿,却不带正儿八经嫡出的二姑娘去这些事儿,私下很快就传开了。 这街坊邻里的,谁不知道王大人家的太太是出了名的交友广阔,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大姑娘去了那样的场合,马上就能为京城里更多的太太和公子哥儿所认识。 只可怜了二姑娘,明明生的仙姿佚貌,娇美无匹,却不受新太太的待见,被拘在院子里,默默无名。很多丫鬟私底下提起来的时候,都觉得有些惋惜,而梦香这个婧姝院里的大丫头,就更不恁气了。 新来的太太可真是太偏心了,明明她家的二姑娘更为端庄婉仪,又是唯一的嫡出,为什么偏偏要带大姑娘去呢? 梦香心里虽然为姑娘抱不平,可面上却不好显露,毕竟她得顾着自家姑娘的面子不是?因此梦香回了院子之后,对这些事儿大都只字不提。 只不过这些事儿发生的多了,梦香难免在心里就更加讨厌这位新来的太太了。 主子性子柔弱,丫鬟自然想着要多帮衬一些,因此梦香每回听到一帮子嘴碎的丫头说起些新太太的事儿,都要竖起耳朵多留意一些,她可千万不能让那新来的太太把自家姑娘给欺负了去。 这厢正院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梦香忙不迭地同其他院子里的好姐妹打探个一清二楚,一心想着回来好跟姑娘详细转述。 而赵慧被万氏赶出去,还真是因为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 事情得从向歆巧生辰之后的第四日说起。 先前说过,赵慧上威远侯府,想把阮兰芷接回来,谁知吃了个闭门羹,只跟守门的跛脚大哥说了一会子话,就被剑英、剑兰两师姐妹强行送了回来。 这事过没两天,赵慧心里不平气,又差了人来威远侯府门口打探,那跛脚的大哥是个忠心耿耿,油盐不进的,哪会说主子的事儿呢,惹得急了,拖着个残腿就把人都给打出去了。 毕竟行伍出身的人,拳脚功夫都是不差的。 赵慧跟了侯爷这样几年,却从未进过侯府,可阮兰芷那小丫头片子竟然头一回进侯府就住下来了,而她们却被灰头土脸地“送”回了阮府,这种差别待遇,可不就是在戳她心窝子吗? 这阮兰芷生得容貌无双,又是个娇娇柔柔的身儿,勾着苏三公子不说,侯爷也对她极有兴趣,这兄弟两个都对她丢不开手,她又留在侯府里那样多日,这下子,赵慧也不确定,侯爷究竟有没有从南御苑回来了。 阮兰芷这狐媚子……究竟是留在了谁的院子里呢? 万般猜忌之下,赵慧只好舍了身子使出百般花样,让阮老爷可劲儿折腾她,毕竟这男人嘛,在床笫之间最是好说话的。 事毕,两人赤,条条的躺在榻上,赵慧就开始抹着泪珠子说起自己担心二姑娘吃亏的事儿来:“莺莺与那苏三公子,八字还没一撇呢,她倒也不畏人言,厚着脸皮在侯府里待了那样多天了。我腆着脸去了苏府两回,她也不肯跟我回来……” “老爷,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儿,万一传了出去,姑娘的名声不就臭不可闻了吗?” “我这都是为了她好,可她却偏偏不肯同我回来,想来因为我不是她亲娘,毕竟不亲,二姑娘在心里防着我呢!”赵慧说到这儿,拿帕子拭了拭自个儿微红的眼角。 “不若……不若我陪着老爷一道去侯府带她回来,你是她亲爹,她总不好不听你的话不是?”赵慧这番话,说的可谓是极其“情真意切”。 亲爹找上门,她总不可能还恬不知耻地留在侯府了吧? 不曾想,那阮老爷听罢,便闭眸假寐,任凭她如何摇晃他的手臂,都不吱声。 试问,当一个人刻意装睡之时,你又如何能叫得醒他呢? 先前说过,阮老爷坐大牢,还是苏慕渊将他捞出来的,当初救阮老爷的时候,苏慕渊可不是白出力的,他还向阮老爷要了两个人。 条件是这样的,要么阮仁青自己死,要么就舍了两个女儿给他。 正因如此,阮仁青明明知道自己女儿在苏府里,却不敢上门要人…… 赵慧无法,又去上院找老太太,谁知那素来最看重规矩的万氏,在权衡了一番利弊之后,竟然一副“和稀泥”的模样,显然是要听之任之了。 赵慧见自己白白吃了这样大一个亏,临了,却不能达到目的,她总算明白了什么样的府养什么样的人,看来这一家老小都巴不得阮兰芷不要回来,统统指望靠着出卖自家姑娘,从此“攀上高枝”呢! 自那天之后,阮仁青就开始避着赵慧,其后也不常回正院了,有事没事总往梅香院去,这么一来,可把李姨娘给得意坏了,她还以为自己魅力无边,终于挽回了阮老爷的心。 因着阮兰芷迟迟不归,赵慧又恼又急,自从阮老爷常宿梅香院之后,她干脆镇日留在屋子里头,懒怠再应付阮府这一家子人了。 只不过这新娶回来的续弦,毕竟新鲜劲儿还没过去,阮仁青毕竟舍不下赵氏与她那身形相似的丫头,于是趁着“年十六圣上率百臣登宣康门楼放御鸟”的机会,邀赵慧同去,也算是低头示好的意思了。 谁知阮兰芷回来的同一天,那御鸟竟然飞来婧姝院,紧跟着就是一道圣旨,把赵慧打入了深渊地狱。 经此一事,赵慧便越发地留在屋子里哪儿都不去了。 谁知又过两日,阮兰芷醒来的同时,有人在赵慧的院子里看见了不该看到的。 照理来说,阮老爷镇日宿在梅香院里,赵慧这儿应该是没人才是,谁知晨起来伺候的丫头竟然在她床上看到了别的男人。 说来也怪,这男人竟然就是先前提到的,在威远侯府守门的跛脚汉子。 当时,锦被下的两人一件衣裳都没穿,光溜溜地搂作一处,给那进来伺候的丫头瞧见了,都赤红着脸儿撇开头,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赵慧醒来的时候,心都凉了,这样明显的栽赃嫁祸,虽然手段粗鄙又简单,却真的能害死她……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赵慧背着老爷偷人的事儿,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遍了阮府。 其后两人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上院,偏这个时候那跛脚汉子还十分老实地全招了,说是夫人主动勾的他,求着他弄她的身儿,他才一时没忍住,犯下了大错。 万氏和阮老爷听的脸都绿了,赵慧则是面如死灰地不发一语,事已至此,解释有用吗? 说到这儿,之后便如梦香所说,万氏要将赵慧赶出府去,并扣下了她手上所有的银票、庄子、铺子,以及上百抬嫁妆,又派了两个粗使婆子,将赵慧孑然一身地送回了赵府。 走前,赵慧冷着一张脸偏头去问同样被绑着的跛脚汉子:“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陷害我?” 虽然赵慧已经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可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那人总归不会这样害她才是。 那跛脚汉闻言,倒是一副听到十分好笑的事儿一般,回道:“放心吧,就你这样儿的蠢妇,脱光了送给老子,老子也不会碰你。” “只不过……老子最是看不得有人坏侯爷好事,我是自愿来给你一个‘教训’的。” 这背德通女干的事儿,可是不得了的大事,而且还是和表弟府上守门的跛子,说起来都觉得丢人。 因此这样“丢脸”的女儿,赵府同样也容不下,赵慧总算是体验了一把走投无路的境况。 就在赵慧呆坐在赵府门口,掩面痛哭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角衣袂,她顺着袍子往上看,来人正是始作俑者,苏慕渊。 赵慧心下一惊,赶忙抿了抿自个儿松散的鬓发,站起来行了个福礼:“主子。” 苏慕渊却看都不看她,而是对身后的手下说:“戍边的铁骑刚刚入京,这帮子兄弟憋了大半年,正想找人杀杀谷欠火呢,把这不知好歹的女人送到女支馆去,给兄弟们尝尝鲜。” 听完这句话之后,赵慧才真正明白了,一个男人绝情起来,会到什么地步 96、久旷心急派说客 事发之后,赵慧这个人突然就消失无踪了,赵府对于自家养了这样一个女儿,很是羞愧,甚至连万氏扣下了赵慧所有的嫁妆都未有追究,后来还热络地为阮老爷搭线,积极地把赵家另外一个旁系的女儿说给他做续弦。 阮府平白多了价值几万两的丰厚嫁妆,阮老爷又新娶了一个鲜嫩妍艳的继室,这样的大好事儿,简直是买一送一了,所以关于赵慧与人私通那点子事儿,阮府很快就不再有人提起了。 而阮思娇进威远侯府,就定在四月里。 只不过在术朝,除了娶正室之外,很少有人娶个庶妻还要大张旗鼓地摆席设宴的,所以阮思娇抬进苏府的事儿,并没有什么大场面需要准备的,一切从简。 威远侯府乃是百年簪缨,在术朝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哪可能把侯府里的少爷纳妾这种私密事儿摆在明面儿上说呢? 所以这纳妾,就给说成了纳“如夫人”。 这所谓的“如夫人”,就好似在说,你在我们苏家,如同夫人一般。 然而谁不清楚这里头的道道呢?这称呼就似镜花水月一般,不过是为了安慰人,而给起得好听一些的称呼罢了,说白了,她的身份也就是个妾。 毕竟你的待遇再像个夫人,也并不是个真正的夫人。 幸亏阮思娇好歹也算是落魄名门所出的庶女,故而比起其他出身的妾室,那身份还是要略高一些的。 在术朝,妾室也分等级,庶女和平民白丁生的女儿,就是良妾,在官府里登记了妾书的。比如即将抬进威远侯府的阮思娇,和阮府里的曾姨娘这种出身的人,就属于良妾,她们进府就是半个主子了。 而通房丫鬟或是贴身伺候的婢女抬的姨娘,比如方姨娘和文姨娘这样的,又或者赤贫之家卖出来的女儿,以及戏子、官奴、女支女抬的姨娘,比如沈姨娘和李姨娘这样的,那都是没有脱离贱籍的姨娘,在府里只能是个有卖身契的妾婢。 她们的身份地位,也就堪堪只比丫鬟好一些,只用伺候老爷一个人就可以了,说到底,也是个奴婢的身份。 在此之前,阮思娇一直认为,以她的身姿品貌,那是绝对配得起给人当正头娘子的,将来至少也是个四、五品官员的官太太。 可如今……梦碎了,对于未来的事儿,她的心中一片茫然 赵府的王氏近来因为赵慧的事儿,对阮府十分“愧疚”,其后经常提了许多珍贵的礼物来看望万氏。 可说来也稀奇,两人坐在堂屋里叙话,王氏话里话外聊的都是阮府的二姑娘。 王氏起先是态度诚恳地拉着万氏的手,一脸羞愧的模样地道:“我那女儿德行有失,实在是对不住你们。” “慧姐儿做下这样伤风败俗的事儿,我这个做娘的也很是痛心。”王氏说着说着,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万氏毕竟一口气扣了人家几万两银子的嫁妆,加上人也赶出去了,自然也不好意思再摆脸色:“太太不要自责了。” 王氏略略点头,这才开始进入正题:“慧姐儿已经是这样,太太千万要注意看紧了府上的二姑娘,外面那些个孟|浪的男子是必须要防范的,姑娘这会儿定了亲,可再不能随意出门了,毕竟侯爷可不比一般人,要我说呀,那女学也大可以不去了。” 王氏见老太太并无反感,又接着撺掇:“虽然十五及笄而许嫁,可‘十四为君妇’的也不是没有,加上圣上都下了旨意,这二姑娘早嫁晚嫁都得嫁,早些嫁显得你们看重这事儿,若是嫁的迟了,只怕侯爷会以为阮府在拿乔,也未可知,老太太看的比我通透,还是得早早儿做准备才是。” 万氏闻言,赞同的点了点头,前两日她去看望莺莺的时候,见她还是娇小柔弱的女娃儿模样,可瞧得仔细了,又觉得她身上带有一丝毫不违和的妩媚的韵致,老太太毕竟也是过来人了,莺莺这副样儿,只怕是情窦已开。 只有被男人疼爱的女子,才会是这般娇媚的模样…… 这般想着,万氏心里倏然一惊,她这个孙女儿,正是鲜嫩水灵的好时候,莺莺又同那薛家小子交好,两人甚至还约着出去玩了好几回…… 万氏越想越不妥,加上前几天才碰上赵慧那档子事儿,被王氏这样一提醒,老太太这夜里连觉都睡不踏实了,于是回头又给婧姝院送了一本《女训》去,让她每日悬腕抄写,再拿来慈心院来检阅。 加上扣下了赵慧的嫁妆后,万氏的手头宽裕了许多,于是她又十分大方地掷重金,在女学里请了两个有名的教仪嬷嬷住在婧姝院里,专门给阮兰芷立规矩。 这厢阮兰芷才将将大病初愈,突然就被赐了婚,后来又被祖母拘在院子里镇日学规矩,哪儿都不许去,她真是有苦没处诉,郁闷极了。 到了这天晚上,梦香把她在上院打听到的事儿都一一告诉阮兰芷之后,后者很快就想通了原委。 不必多说,这一切肯定是苏慕渊在后头捣的鬼。 王氏究竟是不是赵慧的亲娘,她是不知道的,可她是亲眼见过苏慕渊对王氏颐指气使的,加上王氏对苏慕渊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显然就是替他办事的。 尤其是说什么“十四岁为君妇”这样的话,恐怕就是苏慕渊让她说的吧…… 至于请嬷嬷来教规矩,不过是防着她与其他男子见面而已…… 彼时,阮兰芷正坐在案几前誊抄《女训》,她强忍着这口气,佯作平静地让梦香和剑兰先下去。 然后她便面无表情地握着纯尖兔毫,继续伏案疾书,可写着写着,鼻头一酸,大滴大滴的晶莹泪珠儿悄然落下,打在了宣纸上,刚刚写好的字迹,就这样晕开了。 老天究竟是给她开的怎样一个玩笑? 她这辈子兜兜转转,还是不得不嫁去侯府…… 春节那几天夜里,她被苏慕渊箍在身下狠命磋磨的时候,他那阴鹜戾气的眼神,好似要把她生吞入腹一般…… 忆及此,阮兰芷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心里郁郁至极,临了,干脆把笔搁回笔架上,趴在案几上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 那般凶猛的人,她这小身板儿,哪里受得住…… 然而就在阮兰芷伏案大哭之时,一阵阴风袭来,窗格被吹得大开,那猎猎作响的风声,惊得阮兰芷坐起身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儿,隔着珠帘朝外看,却见苏慕渊这始作俑者大摇大摆的从窗子跃了进来。 彼时,虽然已是初春,可因着阮兰芷畏寒,屋子里的火盆依旧烧的旺盛,苏慕渊一进来就感受到热气拂面,不由得蹙起了眉头:“怎么屋子里这样热!” 阮兰芷瞠大了眼睛,惊得往后头缩了缩,娇小的身儿恨不得就藏到案几下面不出来了。 这禽,兽夜里又跑来她的绣阁,想做什么? 苏慕渊佯作一副没看见她闪躲的模样,两个箭步蹿到跟前,直勾勾地盯着案几上那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趁阮兰芷不察,一把抓在手里,细细看了起来,口里还振振有词地念着阮兰芷誊抄的内容:“觅镜拭面,则思心当洁净。傅脂,则思心当检点。加粉,则思心当明白。泽发,则思心当柔顺。用髻,则思心当有条理。立髻,则思心当端正。摄髻,则思心当整肃……” 念着念着,苏慕渊挑了挑剑眉,一脸兴味地问道:“阿芷在看《女训》?”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阮兰芷越发心浮气躁,于是没好气儿的回道:“大晚上的,侯爷来我房里做什么?哪有人成亲之前还私下见面的,你这是坏了规矩!” 苏慕渊见阮兰芷一本正经地要赶他走,不觉有些好笑,他不顾阮兰芷的挣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俯身凑到她的脖颈处,深深地嗅着那香香馥馥的身儿,又去亲她的樱唇,临了,还涎皮赖脸地笑道:“我想你想得睡不着,忍了两天,还是没管得住自己的脚,它非要往这儿来寻你……” 苏慕渊说罢,又含着她的唇儿亲了起来,阮兰芷大病初愈,本就羸弱,这下子更是被亲的四肢无力,身子发软,两眼发昏,后来只得半推半就,由了这人。 苏慕渊见她娇弱柔顺,一时间只觉软香温玉在怀,可不能浪费这良宵美景,于是打横抱起阮兰芷,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床榻走去。 阮兰芷被这没脸没皮的人气的两眼直发黑,她拧着脾气打算同这恶狼抗争到底,可就她那点子力气,不过是给苏慕渊平添了兴致罢了。 两人一进一退,你追我躲,没两下功夫就扭作一团,不多一会儿,苏慕渊耐性耗光,也怜惜不得身下人儿了,三下五除二就褪了阮兰芷衣裳,急急行起事来。 阮兰芷经不得他搓弄,起初还咬牙忍受,后来风狂雨骤,实在是疼痛,便娇泣哀求起来。 谁知这人听了这娇滴滴、软糯糯的声音,克制不住,越发下狠力气欺负她。又弄了许久,阮兰芷已是小死一回,这种事儿,她经历过几次,心里也知道,同他拧着来,是没有好果子吃的,由他摆布,指不定他还能怜惜着些。 可阮兰芷心里真真儿是气不过,她顺着他,身体也许好过些,可却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于是越发地心里膈应。 男人与女人终究有别,两人心里想的也压根不能通融,这厢苏慕渊越弄越觉欢畅,兴致勃勃,止不住的动火,有两个更次,直到身下人儿牡丹露滴,方才住了手。 等云收雨歇时,阮兰芷已是软成一摊春,水,意识模糊了,她闭上眼之前,心里还想着,往后嫁了这头野兽,这暗无天日的生活只怕是永无止境了。 97、再探春闺扑个空(上) 作者有话要说:十分抱歉。。昨天下了班,在高速上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回家,然后又要收拾行李,写文写到1点半终于熬不住睡过去了,接下来二砸要出去旅游四天--,尽量日更,更新时间依旧是不定时,我看到这两天有小天使在文下留言想看二砸的现言预收文《土豪与购物狂小姐》,那我就放免费赠送2000字的试读吧。。 最近忙了几天,终于有空跟朋友出去浪啦。。这几天可能更不出大肥章,但是3000字应该是能坚持的,如果更不了,会在文下留言请假的。 预告,下一章有话要说奉送《猛虎与蔷薇》完整版第一章3122字试读,这可是二砸为了亲爱的小天使们,提供优先观看的特权喔不要错过。 讲真,二砸最近很迷茫,猛虎肯定是优先开的,因为猛虎的频道属于玄幻,我是打算隔日慢慢更的,但是很多小天使也提意见想看购物狂或者是世子的故事。我只想说三开四开臣妾做不到啊qaq 《土豪与购物狂小姐》试读: 我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抖;可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紧绷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为你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嘀嗒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茨威格 2012年10月,m国,s金山帕拉阿图市,斯坦福大学,某间学生公寓 “嘿,frederic,快过来看看,我在ebay上找到了什么?”一名身形高大,褐发碧眼的男子右手在自个儿的macbook触控板上快速的滑动着,左手则是搂过另外一名同样挺拔壮硕,身量颀长的亚洲籍男子,嬉皮笑脸地说着。 亚洲籍男子闻言,也不搭话,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自始自终都盯着自己面前的电脑,他在准备cfa(特许金融分析师)的考试,哪有闲工夫跟室友逛ebay。 褐发碧眼男子见亚洲籍男子毫无反应,这就将那则网上竞拍内容给念了出来,那语气里既有调侃,又带着m国人特有的夸张:“一名18岁的中国大学生处女在ebay上竞拍自己的贞操,哇哦,想不到你们中国的妞现在也这么奔放了。” “这中国姑娘出售自己的简介里还特意说明了,她没有性经历,没有不良习惯,只是急需一笔钱来摆脱困境,她发起竞拍希望可以筹到未来三年的大学学费及生活费,以及支付母亲的医药费,现在竞拍价格已经炒到57700美金了!这贞操可够贵的了!目前出价最高的是硅谷一名45岁工程师……” 亚洲籍男子听罢,仍是兴趣缺缺的模样,室友这就有些不甘心了,他真是看不惯fred镇日除了读书,其他人事物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不管多少貌美的妞儿同fred搭讪,他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于是室友抱起自个儿的macbook直接就横在了亚洲籍男子的面前:“这妞是个极品宝贝啊,瞧瞧那火辣的身材,胸大、腿长、肤白、腰细,我光是看看她的照片都要硬了……” 室友说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立时映入亚洲籍男子的眼帘: 不得不说,照片里的人儿的确是一名蛊惑人心神的绝色尤物,一双波光滟潋的桃花大眼,正对着镜头媚眼如丝的半睁着,白瓷一般姣好面容,泛着迷人的红润,娇艳欲滴的樱唇微微嘟起,好似在邀请人去品尝那销|魂|蚀|骨的甜美滋味…… 目光再往下移,修长的脖颈,如玉的锁骨,雪白高耸的玉峰,半遮半掩在十分贴身的黑色蕾丝吊带连衣短裙里。那深深的沟壑,足以令所有男人心甘情愿的溺毙其中…… 视线继续下移,纤细如柳的腰肢,珠圆玉润的翘臀,白皙修长,性感无比的美腿,不得不说,光是一张照片,就足够令男人们血脉贲张,眼热疯狂了。 亚洲籍男子喉头动了动,他双手握拳,双眸猩红地瞪着这个页面,上面显示着:超过50,000人游览这个网页,这份竞拍已经获得2200多份竞拍订单,为保护,出售贞,操的女大学生只接受私下询问,如若竞拍成功,她将以假名进行交易…… 好半响后,只听得咣啷一声巨响,亚籍男子将眼前的macbook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吓得褐发碧眼的外籍室友一脸错愕。 “哎?fred,你做什么摔我电脑,喂!富彦泽你给我回来!”白人室友见自己心爱的mac遭此大劫,愣怔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甚至连亚洲籍男子的中文名都叫上了。 亚洲籍男子面色阴沉,满身戾气的站起身来,他对室友的呼唤充耳不闻,而是径自快速走到窗边,大掌伸进裤兜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通讯界面上迅速划出一个号码,拨通:“老王,马上给我订最近一班回c国的航班,对,尽快,最早一班。嗯,好我等你的,消息!” 男子收了线,眸色深邃地盯着不远处的红杉树林,思绪飘回了三年前…… 98、再探春闺扑个空(中) 《驯娇记(重生)》只在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谢绝转载。 感谢小天使们支持正版 作者:舒小二 先前阮兰芷被苏慕渊这个涎皮赖脸的通夜缠着,事后她也是抡起小拳头对他好一通打,心里只恨不得苏慕渊这野兽再不要出现才好。 只不过苏慕渊那人在阮兰芷面前向来是个没脸没皮的,你打他,他还一脸享受的模样,临了,还抓起小手儿亲一亲,假兮兮的问你打疼了手没? ……阮兰芷碰上这样的人,真是没处说理了! 阮兰芷白天满脑子里盘算的也是究竟该怎么推诿她与苏慕渊的这桩婚事,然而皇命难违,她也只敢在心中偷偷地想一想罢了,毕竟这是要连累全家掉脑袋的事儿。 先不说旁的,当今圣上金口玉牙,圣旨一出,绝无收回的道理,哪里能由得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小丫头擅自悔婚呢? 再者,苏慕渊那般阴险狡诈的人,也是决不许她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去的。 如今在阮兰芷面前的,压根就不是什么善茬,而是一头凶猛至极,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的饿狼。 一旦被盯上了,想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压根儿就没有任何可能。 但凡有点子常识的人都知道,饥肠辘辘的饿狼只会死死地圈着自个儿的猎物,却不会马上吃掉,这样的野兽越是耐性好,下嘴的时候越是凶狠,他迟迟不动,不过是为了延长享用美味所带来的满足感罢了。 一旦这猎物真正的反抗,惹怒了饿狼,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将上来,将你撕成碎片,再吞吃入腹中。 惹不起,总该躲得起的。 先前一直忐忑不安的阮兰芷,生怕今个夜里苏慕渊又来婧姝院里磋磨她,思来想去,阮兰芷竟以自个儿这两天在绣阁里睡不踏实为由头,硬着头皮恳求老太太让她在慈心院歇一个晚上。 其后老太太见自个儿孙女一脸疲惫憔悴,眼底下那抹青黑十分明显,俨然是一副夜里没睡好的模样。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阮兰芷可是阮府里的娇主儿,她的任何事情,都是府上的大事。 宝贝金孙女儿在院子里睡不好觉,那可怎么行呢? 老太太本想将屋里的床榻让出来给她睡,自己去厢房睡一宿便是了。 可阮兰芷不过是为了免受苏慕渊的纠缠,而找个暂避歇息的地儿罢了。又怎么会真的让老太太去睡厢房呢? 祖孙两个推来让去了一番,阮兰芷坚持要宿在老太太内屋隔扇后面的碧纱橱里。 那是她平日里伺候老太太时,特地用来歇午觉的地方。 实际上老太太心里对阮兰芷这般毕恭毕敬的态度倒是十分满意。 有些姑娘在深闺里待的久了,心里会对娘家人产生一些怨怼的情绪。 这样的姑娘低嫁了倒还好,总归是要仰仗娘家的,说话行事也多是看人脸色。 然而她一旦得了势,很快便会忘了本,归宁省亲的时候,姿态也都摆得高高儿的,对娘家里的事儿也不再上心。 好在莺莺不是那样的人儿,她一直是个听话的应声虫,饶是即将成为有诰命的侯府夫人,她却谨记自个儿在府里是个什么身份,就算来了上院,也依旧同过去一般,睡在隔扇后头里的小间。 像莺莺这样的人儿最是好摆布,她就好似一方风筝,饶是飞的再高再远,牵制她的线始终攥在娘家人的手里。 莺莺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往后也不怕这孩子不向着阮府,老太太这般想着,也就由着她去睡隔扇里的小榻了。 实际上阮兰芷不过是想避开某人夜里潜入她房里胡作非为罢了,她有着自个儿的小心思,哪里就真是老太太想的那般老实? 眼见目的达到,阮兰芷心里方才松了口气儿,不管老太太究竟是如何想的,她总算是能够暂时摆脱那野兽的纠缠了。 只不过…… 阮兰芷显然还是太过小瞧了苏慕渊痴缠的本事,这厢她前脚才将将换了个地方睡,剑英后脚就一字不落地将阮兰芷的行踪给漏得个底朝天。 彼时已是二更天 月色如水的夜里,苏慕渊熟门熟路地摸进慈心院来,借着皎洁的月光,他细细看着隔扇后头的人儿。 只见她蜷缩在小塌上,明丽动人的双眸紧紧闭着,柳叶儿一般的眉头舒展平和,诱人品尝的樱唇微微嘟起,显然是好梦正酣的时候。 看着看着,苏慕渊不由得有些无奈又好笑,阿芷为了避开他,竟寻了个借口睡到老太太的内屋里来了。 苏慕渊凝着她,突然就心生怜惜,昨夜里……着实是累坏了她。 阿芷同自己在一起时,总是委屈、不情愿的样儿,也罢……今夜里就不欺负她了,没得真把这娇娇人儿吓着了可怎么好。 只不过…… 既然来了,总不能白来,不搂着睡上一觉那怎么行呢? 在外头忙了一整天的苏慕渊揉了揉眉心,褪了外袍,轻手轻脚地掀起锦衾,一把揽过怀里的人儿,也一道闭上了眼睛。 …… 夜里,浑不知情的阮兰芷梦见自己化作一只小鸟儿,在树林子里欢欣雀跃地自由飞翔着,梦境里,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然而,这种情形并没有持续多久,兀地,空中遽起一道庞大的黑影朝小鸟儿袭来。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体积大出小鸟儿数倍的凶猛猎鹰。 阴影罩顶的瞬间,鸟儿本能地感知到了危险,她吓得赶忙就往茂密的树林间飞去,谁知还没飞到半空,就被迅猛又快速的猎鹰捉住了娇小的身儿。 梦里,那鹰死死地叼着她不松口,惊慌失措的小鸟儿为了摆脱猎鹰凶猛的纠缠,双翅扑腾不止,可饶是她再努力,又怎挣得脱那双恶爪呢? 阮兰芷睡至半夜,美梦变噩梦,顿觉有些透不过气儿来,原本舒展的秀眉也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如今整个人仿佛被桎梏在一个滚烫的熔炉里,窒息又难受,她双眼紧闭着不愿意醒来,只好扭了扭身儿,可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倒是蹭得搂住她的苏慕渊气血上涌。 阮兰芷有些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都躲到老太太的院子里来了,却依旧摆脱不了这种被禁锢的感觉……? 奇怪……? 她明明独自一人睡在这隔间里头,又怎么会还想到那厚颜无耻的男人? 意识模糊却不愿醒来的阮兰芷,在心里暗暗惊奇道。 这厢小人儿越是挣扭,前来夜探偷香的苏慕渊越发忍不住体内的躁动,本想着怜惜她一回,两人不过搂着睡一宿便罢。如今被她这般无意识地撩拨,谷欠火腾起,情兴难消,两条铁臂紧紧箍着怀里冰肌玉骨的身儿,恁是不肯松手。 先前说过,苏慕渊一旦得了手,猎猎谷欠火越烧越旺,那是绝无可能再有过其门而不入的道理。 彼时,鼻端暗香浮动,怀里冰肌玉骨,他再怜惜不得怀里人儿是醒是睡,是累是疲,只箍住阮兰芷的纤腰,欺上身来 正是有那诗云:霸王张弓身寸娇鸟,娇鸟消魂入云霄, 半醒半昏谁知晓,飘飘摇摇如风号。 睡梦里,阮兰芷被磋磨得眼儿发黑,头儿发昏,钗横鬓乱,床板异响,睁眼看没多久,又嘤的一声晕了过去。 漫长的时间过去,苏慕渊这才有空顾及怀里人儿,他俯身渡了口气过去,娇人儿终于醒来。 阮兰芷一双波光滟潋的水眸儿缓缓睁开,意识渐渐恢复,隐见自己趴在一壮硕大汉的胸膛上,两人身儿叠做一处,她就好似那一叶在大海里迷失了航向的小舟,不时有猛烈大风刮来,孤舟在海里,起起伏伏,沉降颠簸。 就算阮兰芷先前毫无知觉,睡得云里雾里不知今昔何年,这下子也全都明白了。 苏慕渊这野兽又跑来找她诨闹! 阮兰芷气的一口气儿险些提不上来,她死死地瞪着那无耻之徒,后者见她醒了,干脆就着先前的姿势,拥着玉人儿坐起身来。 阮兰芷被颠的头晕眼花,张口要骂,又投鼠忌器,毕竟有旁的人睡在附近,她生怕被人听见了壁脚,又羞又怒,又惊又怕,出口的声音也是支离破碎,几不可闻:“你,啊,你个……野兽!怎地……嗯……怎就不能放,放过,我……?” “嘘……阿芷小声点儿,当心吵醒别人,若是被老太太发现了,我倒是没什么影响,就怕阿芷你个面皮儿薄的,做不得人!”苏慕渊俨然一副占了便宜还不餍足的模样,他一边沙哑着声音出言调戏阮兰芷,一边凑到她嫣红的唇边啄了啄。 实际上他也很是委屈,这样小的一个榻上,像苏慕渊那样高大的个子哪里够睡?不过是搂着阿芷娇小的身儿,弓腰曲腿勉强躺着罢了。 苏慕渊本先的确也是想着让她好好儿睡一宿的,谁知这小磨人精吐气如兰地贴着他的胸膛,又是磨蹭又是扭动,嘴里偶尔还嘟嘟囔囔地轻哼了几声。 这样甜蜜的折磨,是个男人都耐受不住,何况他又是个气血方刚的狼虎之躯,刚尝到鲜美肉儿的没多久,哪里能真的做个柳下惠? 其后忍不多一会儿,终于还是狼性大发。 苏慕渊翻个身子让阮兰芷躺在自个儿的身上,就行起事儿来,可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他那一身的力气压根就施展不开,于是小心动作,徐徐缓缓,拖得越发久了…… 99、再探春闺扑个空(下) 且说苏慕渊重生二十二载,定力非凡,在同阮兰芷之前,纵使有许多温玉软香盈怀抱的时候,他却能每回扼制欲念,绝不越过雷池一步。 然而……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的苏慕渊,自从探取了阮兰芷的元红之后,别说怀里人儿有意撩拨他,就算是无意中碰触了他一下,都能惹得苏慕渊情兴火动,难以自持。 这厢两人宿在狭窄的隔扇后头,阮兰芷又只穿着贴身小衣,香香馥馥的身子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苏慕渊毕竟是个铮铮铁骨的热血汉子,且又对这小人儿异常执着,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哪能不血脉贲张,心旌荡漾? 加上今晚又是在别人的院子里,在这种隐秘又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办事,本就心境微妙,苏慕渊垂头眼见胸膛前的小人儿又委屈又隐忍,那娇怜羞恼却又不敢发作的小模样,格外地令他难掩激动。 不多一会儿,苏慕渊就钳着阮兰芷行起事儿来,正是那层峦叠翠的山谷,回转曲折,在山涧缓缓蜿蜒的溪水,疾冲缓流,个中景色变换,实难预测。 “你,你还得……得多久出来?你行行好,我,嗯……我实在熬不得了。”阮兰芷被颠簸的眼前阵阵发黑,腰肢酸软,是真的捱受不住了,又不敢大声讨伐,这才压低了声儿,细细碎碎地轻声求饶。 这当口阮兰芷被摆弄的魂魄俱散,仿若死过又活转了那般,若不是苏慕渊的大掌牢牢地扶着她的纤腰,只怕她早就栽下小榻去了。 “我的娇娇人儿,你且忍一忍,这隔间太小,我也是难受得厉害,若不是你非要跑到这劳什子地方来歇觉,咱们哪里用得上受这个罪!”虽然苏慕渊觉得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行事也是别有滋味,可心里终究是有些不满小人儿躲他的。 “你这人!好不要脸皮!明明是你总来欺负我,临了,又要倒打一耙,说起我的不是来了!”阮兰芷气的泪珠儿直流,身上似痛非痛,不堪承受,心里终究是恼意难消,她,她怎地就摊上这么个死皮赖脸的东西! 虽是嗔怒,可那声儿实在是娇柔绵软,莺啼婉转,饶是在骂人,那也是仙音妙语,动魂牵魄,只听得苏慕渊心里酥麻一片。 他忍不住将阮兰芷往上提了提,铁臂把玉人娇躯箍得死紧,又俯头含住了她的樱唇,令她整个人趴在自己胸前,不让她动弹,大掌按摁她的纤腰,仅凭一己之力,长驱策马,夯夯而行。 虽然阮兰芷只是含情而受,却犹觉眼前天地撼动,山石塌陷,整个人迷迷醉醉,恍若三魂七魄荡出天外。 彼时,阮兰芷半丝力气也使不出来,似是身体与心儿分离出来,不能合拢一处,飘飘渺渺,只能任凭苏慕渊颠遥。 …… 待到事毕,已是三更天,因着地方狭小,苏慕渊一身神力施展不开,因此这一遭竟然堪比平日里两遭那般持久。 阮兰芷今夜本想避开这野兽的磋磨,这才躲进了慈心院的碧纱橱里,谁知到了最后,仍是遭了大罪。 阮兰芷此时虽然已是疲累不堪,浑身难受,无力再与苏慕渊生气,却依旧抽抽噎噎地面朝着纱橱墙壁,以示心中的不满。 苏慕渊见她背对着自己,不由觉得好笑,于是出言逗弄道:“阿芷若是乖乖儿宿在婧姝院里等我来弄身子,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阮兰芷仿若没听到身后之人的话一般,并不搭理,苏慕渊又略带惩罚性质地掐了掐小人儿那两团丰盈瑞雪:“你这小猫儿恁是不肯听话,明明知道自己躲不过我,却偏偏还要使性儿躲到这个小箱笼里头来,到了最后,吃苦受罪的还不是自己?” “下次可再不要这样了,嗯?” 阮兰芷听了这话,身上又疼,哀哀低叫了一声,气得一口咬上那箍着她的铁臂,如今她浑身上下,也就只剩这口银牙还有点子力气了。 此刻,阮兰芷真是恨不得咬死苏慕渊这毫无羞耻之心的野兽,如此一来,她才能解脱了…… 然而苏慕渊一身的铜皮铁骨,哪里是她啃得动的?不过是硌的自己牙疼罢了,可阮兰芷终究是气愤难消,饶是牙根子生疼,也迟迟不肯松嘴。 “好了好了,阿芷别咬了,我这皮糙肉厚的,仔细别崩了你的牙。”苏慕渊凉凉地开口道。 苏慕渊这会子吃饱喝足,自是不痒不疼地任随阮兰芷折腾。 起初苏慕渊心疼怀里小人儿,本不欲做这些个事儿,想让她好好儿歇息,两人就单单纯纯地搂在一处睡上一宿也就罢了。 可睡没多久,这小人儿却又不安分地撩拨他,虽然是睡梦里无意识的行为,却依旧令他火动难消,难以自持。 人在欲念上头的时候,情绪也越发激动,容易胡思乱想。 苏慕渊觉得,自己也许是恨着阮兰芷的。 是了,他从上辈子就开始恨她了。 他恨她为了守着那点子羞耻心,宁愿死也不同自己在一起。 他恨她总是避着自己,不肯接纳自己。 他恨她对总是对自己的真心视而不见,只一味地远远避开,他恨她对自己冷眼以对,冷言相向,却对薛泽丰、周庭谨那几个小杀才言谈自在,笑靥如花。 是了,苏慕渊是恨着阮兰芷的。 这才每每总也不顾及她的感受,迫切的想要得到她,搓弄她。 这才再也不愿再迁就,不愿再忍耐,而是故意不避忌场合地在老太太的内屋里摆弄她、磋磨她,迫着她不得不臣服自己。 苏慕渊最恨的就是阿芷那点子可笑又令人恨得牙痒痒的羞耻心,为了这劳什子东西,无端端令两人错过了那些的岁月。 因此,他就是要以这样的方式,将阮兰芷这些可恨的小心思统统都击成齑粉,让她直视自己的心,也直视他的心。 苏慕渊要逼得她走投无路,逼得她再也不要逃避 然而…… 饶是苏慕渊再恨她,却也不忍心真的伤害她。 临了,苏慕渊终归是心疼、怜惜她,于是闭了闭眼,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只略略抬了抬手,就把阮兰芷那压根就没有什么力道的小玉牙给震开了。 “阿芷,你要明白,不管你躲到哪儿去,我总归能把你找出来的。”苏慕渊眸色深深地看着阮兰芷的后脑勺,不容拒绝地说道。 “这一次我只是略施薄惩,阿芷不要再妄图避开我了,往后还有下一次,我可就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了,我只怕会克制不住自己,弄废了你这双腿儿,令阿芷再也没法子走路的。”苏慕渊活了两辈子,虽然拥有了人人羡慕的权势与地位,可他却从未真真儿得到过自己想要的。 他也明白自己这样迫着阿芷实在太过卑劣,可他实在经受不住失去阿芷的风险,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与当年的剜心之痛,令他行事越发偏激,对阮兰芷也是越发执着。 苏慕渊说罢这些话之后,便不再言语,起身穿戴完毕,又站在她身后凝了片刻,这才趁夜又离开了阮府。 阮兰芷听着身后的动静儿,却没搭腔,她倔强地不肯面对这个总是强迫自己的男人。 实际上,今夜避进慈心院里来,阮兰芷也曾犹豫过,她明明知道做这样的事儿,压根就没什么作用。 毕竟这阮府里头遍布了苏慕渊的眼线,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可她心里实在是害怕极了,是了,她怕苏慕渊,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在潜意识里都怕他。 上辈子在苏府,周莲秀和苏宁时给予她再多的折磨,阮兰芷都能咬着牙隐忍下去。 他们对她的影响,远远及不上那双时时刻刻追随着自己身影的褐眸。 苏慕渊那双眸子里包含着太多的晦涩难辨的情绪,阴鹜,贪婪,压抑,执着,那些无法忽视的,赤果又露骨的目光,总能压得阮兰芷透不过气来。 因此,她惧怕着那双褐眸。 这辈子,苏慕渊刻意的接近与示好,却并没有让阮兰芷的惧怕减少分毫,反而是他的种种疯狂行为,令她越发的想要逃避他、远离他,只盼两人再不要有什么牵扯才好。 这夜过去,两人似乎便陷入了僵局,到了夜里,苏慕渊仍是惯常一般,每晚宿婧姝院里,不同的是,她两个的的确确只是搂做一团睡觉罢了。 当然,相拥而眠也不过是苏慕渊勉强来的,起先阮兰芷依旧是极力抗拒。 这样过了几晚之后,阮兰芷发现,苏慕渊并不像先前那般随心所欲的轻薄她、碰触她,却也不肯放开她,并对她的嗔怒与抗议充耳不闻,每晚都是这样固执而又沉默地搂着她睡觉,直到次日天还未亮,又早早儿离开。 阮兰芷见他睡得规矩,倒也不再抗争躲避,两人就这般古怪又别扭的互相不搭理着,这种相处模式,一直到了五月里,阮思娇被抬进苏府。 100、才子来花明玉洁 阮府两位姑娘都定给了威远侯府的事情,很快就在京城里传开了。 大家虽然在明面儿上少有议论,可私底下又哪能没人说道呢? 好奇心,人皆有之,毕竟阮府也算不得多有根基与背景的氏族,关于阮府的事儿,很快就被那些个好事者扒得个底朝天。 阮府早些年出过两个有头脸的官之后,就没落了。 尤其是如今的当家阮仁青,最是个扶不起的,就在半年前,阮大爷的身上还背负了一条不清不楚的人命。 因此众人不由得纷纷猜测:这阮府里头的二姑娘究竟是有什么特别,竟能得了这样天大的恩典? 时间很快走到四月里,过了春闱会试之后,就是廷对了。 二月那场会试,薛泽丰和苏宁时双双榜上有名,在成为了贡士之后,又要开始忙着准备最最重要的殿试。 而四月的廷对,题目通常是由天华帝本人来出的。 殿试放榜那日,正是踏春的好时候,街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芳香的花朵也忍不住从雪白的围墙里伸了枝头,鸟儿在枝头鸣叫,燕儿在空中飞翔。 姑娘们在风景秀丽的石拱桥边,以团扇遮着脸儿,可那带着好奇的大眼睛,却时不时地往不远处的街道上瞄。 原来带有喜报的马车,正在大街上辘轳前行。 彼时,薛泽丰同他的几位同窗,正坐在园子里吃酒谈笑,不经意间,有一两瓣花儿乘着微风,轻轻飘飘地落在酒杯上,年轻俊朗的公子们,浑不在意地端起酒杯,就着花瓣一饮而尽,再闭上眼睛细细回味,唇齿间留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很快地,廷对的结果传遍了大街小巷。 薛泽丰位列二甲第五十八名,被赐为二甲进士出身,苏宁时则是位列三甲九十六名,赐为三甲同进士。 然而在术朝,有了“士”的地位,未必就一定能仕途顺遂,若想入朝为官,还得通过征辟。 说来也巧,户部接到消息,江州郡温县的老司仓告老还乡,新一任司仓却迟迟不曾就位。 却说这司仓,乃是管理地方税收的官职,与户部紧切相关。 然而江州郡离京城尚有千余公里,江州太守屡屡连辟司仓无果。这厢放榜过没几日,薛泽丰竟接到宫里旨意,委派他前往江州温县,任司仓一职。 值得说道的是,这一批通过廷对的天子门生都尚未做安排的情况下,独独薛泽丰却被毫无征兆地派去了江州。 照理来说,州郡的官员本不该由皇上来征选,自有各个州郡太守来辟选,再由刺史来考察,等当地的太守与刺史商议完毕,拟好一份名单,再呈交给吏部来审查。 因此由圣上直接录用薛泽丰担任温县司仓这件事儿,就显得尤为古怪了。 薛泽丰考中进士之后马上委任官员的事儿,虽然已经在京城的氏族圈子里掀起了一阵议论的浪潮,可镇日被拘在院子里的阮兰芷,对于此事却毫不知情。 同样是被拘在府里,若说两辈子有什么不同,好歹这次出嫁用不着她亲手绣嫁衣,万氏为了她能够在侯府里站稳脚跟,特地给她请了个专门教看账的女先生。 毕竟阮兰芷是即将要进侯府的人了,主持中馈也是迟早的事,加上她年纪尚幼,又是个柔弱可欺的性子,若是没一点儿查账的手段,府里若是有个手脚不干净的,就她那个样儿,哪里应付得来? 另一边的薛府里,却并没有人为薛泽丰得了这份差事而高兴。 圣上突如其来的下旨,真真儿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在他们看来,这般急匆匆的外放,与其说是对薛泽丰委以重任,倒不如说,更像是要故意支走他一般…… 薛泽丰同阮兰芷两人自小一处长大,感情十分亲厚,而薛泽丰也是一直存着考取功名之后,要娶莺莺的心思的。 不得不说,阮兰芷被赐婚给威远侯的事儿,令薛泽丰大受打击。也正是因为如此,薛泽丰的春闱会试,以及之后的殿试作答才不甚理想。 昔日青梅竹马,一个即将外放江州,另外一个即将嫁入高门,从今往后,天各一方,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时候…… 每每思及此,薛泽丰只觉心痛难当。 虽然薛泽丰并没有将自己的情殇表现在脸上,可薛府里的大万氏却看了个清楚明白。 这天大万氏将薛泽丰叫到跟前来说话:“此次外放江州,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娇姐儿马上要抬进威远侯府了,就在下个月里,明儿个玉松陪着祖母去一趟阮府吧,随份礼,就当是给娇姐儿添妆了。” 孙儿的心事,大万氏一直看在眼里,她也打从心里希望莺莺这个孩子能嫁进薛府,只不过…… 唉,怪只怪造化弄人,两个孩子终究是有缘无分。 这般想着,大万氏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道:“阮氏两姐妹都要进侯府,祖母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皇命难为,只当这辈子你同莺莺两个缘分未到,往后日子过得长了,总能放下的。” 薛泽丰闻言,苦笑了一声,这种事儿哪能说放就放呢?于是不免朝大万氏一揖:“这样也好,孙儿不过是职末微官,莺莺这般姿容无双的妙人儿,若是同孙儿在一起,孙儿却未必护得住她……” 薛泽丰每每想起年节夜阮兰芷靠在苏侯爷怀里的那一幕,仍觉得无比震撼。 他认为自己多多少少还是了解阮兰芷的,莺莺刚出生就没了母亲,可她同她爹、祖母、庶姐和庶弟那几个人,一直也亲近不起来。 熟悉莺莺的人都知道,她看似是个和软的性子,同谁都说得上话,可心里却筑起了一道高墙,外人进不来,她也走不出去。 苏侯爷同莺莺站在一起,虽然身形、外貌,都绝不匹配,可莺莺偎在侯爷怀里的时候,那安心又自在的神情可不似作伪。 这是他薛泽丰花了十年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苏侯爷却轻易地做到了。 这也是为什么薛泽丰放弃莺莺的原因。 他两个站在一起,就好像是一副画卷一般,是如此的和谐,又是如此的理所应当,仿佛她两个天生就该在一起…… 翌日一早,薛泽丰就扶着大万氏乘马车来了阮府。 毕竟大万氏自小就对阮兰芷爱护有加,这厢姨奶奶亲自来了府上,阮兰芷哪有不出来相迎的,一众人热络地一边说着话,一边往花厅走。 如今正是四月天,园子里群花盛开,小万氏本嘱咐了仆妇备了酒菜,要留大万氏与薛家长孙吃个午饭。 因着大万氏只当阮思娇是个普通的表外孙女儿,所以随的礼也是很稀疏平常的一对翠玉镯子,差个下人送到梅香院去也就罢了。她自己则是拉着小万氏就往园子里走,说是要去花下赏玩一番,又要去眺望假山,然后去那亭子里头歇一歇,嘴里还叨念着:“咱们老姐妹两个也好久没说过体己话了,让几个小辈自己聊一会儿吧。” 大万老太太不着痕迹地支走了旁人,体贴地将花厅单独留给了薛泽丰与阮兰芷两个人。 今日阮兰芷穿了一袭月白色云?对襟上衫配湘妃色绣金线披帛,下着浅粉色高腰层叠?拽地长裙。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挽成双环髻,末端用长长的月白色丝绦系了垂在肩侧。额上垂了一枚金色镶明珠的花钿,她缓步行来,婷婷袅袅,真个儿是纤腰盈盈不可一握,一副身段娇美而若无骨。 可细细看去,那双明丽滟潋的水眸里却淌着一丝忧愁,且薛泽丰一向留意阮兰芷的身子,她瞧着似乎要比前次见的又清减了些,大风一吹,就要随着飘远了一般。 这厢薛泽丰盯着阮兰芷看了良久,千言万语埋在心里,临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起先他也想过写一封告别的书信,差人送到阮府来,可一封信整整写了两天,如今案几上、脚边堆满了揉坏的纸团,薛泽丰写了无数的话语,却始终不满意。 阮兰芷被薛泽丰那灼灼的目光盯的有些不自在,想着两人单独待在花厅里,着实容易落人话柄,加上这阮府里头四处都是苏慕渊那野兽的眼线。 思来想去,这花厅里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阮兰芷上前两步,俏盈盈地对薛泽丰福了福身子,嘴角勾出浅浅笑意,道:“薛家哥哥,我们在此无事,如今园子里花儿开得正好,不如我们随祖母她们一般,去园子里一边赏玩,一边叙话罢。” 薛泽丰闻言,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就往那园子里徐步行去。 101、后花园巧计私会 却说两人入了园子,穿过花丛,在小径上走不多远,一大座假山石壁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在术朝,大户人家请造的假山,多是正面看上去蜿蜒曲折,背面看着却是挺然峭拔的山石,因此来赏花游玩的人,不管站在哪个角度欣赏,远近高低各有不同的风貌。 假山无论大小,其中皆可作洞。 当然,这个假山中的洞|穴,多是在匠人们垒峭壁的时候预留下来供人休息的,这洞|穴不能太窄,也不能太宽,石洞似断似连,中间摆有小小两个石凳,到了夏天的时候,坐在里头的人,歇凉叙话,都是极不错的选择。 假山石洞之中,还得留一小块空地,在里面贮存一些水,并故意做出些漏隙,使涓涓滴水的声音从上而下,日夜不断。 这般做法,既能让置身于假山洞之中的人,有一种身处幽谷的感觉,又能让山洞里的人与外界完全隔断,若是说话稍微细声些,外头压根就听不太见。 尤其到了夏日里,有了幽幽清凉的水滴,与偶尔穿洞而过的阴风,这山洞简直就成了避暑歇凉的宝地。 自不必说,既然山洞的妙用如此之多,自然而然地也成为了那些个偷|情之人发泄谷欠望的圣地。 当然,心思单纯的人进了这山洞,也就是纯粹的叙话聊天,没有其他的意思。 可心思龃龉的人,就容易想歪了。 因此为了避嫌,一般两个男女都不会往山洞里钻。 谁知阮兰芷趁着四下无人,竟然提起裙袂飞快地躲进了假山里,薛泽丰没想到阮兰芷会来这样一出,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却见不远处的小人儿,又从山石里露出一张芙蓉娇颜来。 阮兰芷朝着薛泽丰紧张兮兮地招了招手:“薛家哥哥快过来,咱们躲在山洞里头说一会儿话,好不好?” 薛泽丰见阮兰芷那副娇俏可爱的模样,情不自禁地抬脚跟了过去,临到近前,又忍不住宠溺地伸手揉了揉阮兰芷的小脑袋,摇头失笑道:“莺莺都是快嫁人的大姑娘了,怎地还这般促狭?” “??呀,祖母给我找了好几个女先生教课,镇日要学些个繁琐的东西,我实在是太累了。”阮兰芷一边说着,一边往石壁上挪了挪。等两个人完全藏入石洞里,她才放松了表情,笑眯眯地道:“正好薛家哥哥来了,我也好松快松快。” 只有在“亲人”面前,阮兰芷才会稍稍露出如小女儿一般的神情。 “小的时候,哥哥就经常拉着我躲在山洞里,有好几次珍姐儿找不着我们两个,还边哭边发脾气呢!”阮兰芷靠在石壁上,想起小时候的趣事儿,微微笑了起来。 先前说过,年幼时期的阮兰芷,因着很早就没了母亲,其后一直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每回薛家兄妹来找她,都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那是她弥足珍贵的儿时回忆。 收回思绪,想起苏慕渊近日来紧迫盯人的样子,阮兰芷有些担忧地思忖着,今日之事必不能叫那野兽知道了。 纵使以后进了侯府,她与薛家俩兄妹再难有一处玩耍的时候,她也必不会忘记曾经的那些美好。 阮兰芷说到此处,两人均陷入回忆中,时不时地还聊起曾经的趣事儿来。 可渐渐地,想起即将到来的别离,彼此的笑容里,却又染上了一丝轻愁。 “我就你一个兄长,在哥哥面前还要端着个样子,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实际上,阮兰芷为了躲着那些个下人,一颗心儿扑通、扑通跳的飞快。 她生怕被苏慕渊那野兽的眼线瞧见自己同薛泽丰单独相处,到时候她受磋磨倒没什么要紧,就怕连累了薛家哥哥,他的仕途才刚刚开始而已,若是因为她,而被苏慕渊暗中使绊子,继而毁了前程,那她真是罪该万死了。 所以阮兰芷才想着躲到这假山的洞|穴里头来叙话。 大抵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话一出,薛泽丰听着却不是那个意思,他被这一句“兄长”给戳到了心窝子里。 虽然莺莺一直拿他当兄长来看,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从来没有拿她当什么妹妹来看待,她是他的心上人,是日日夜夜脑子里想的人,梦里见到的人。 薛泽丰今年也十八了,他虽不急着娶媳妇,可他娘却急得不得了,相看的事儿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了许多回,也曾私底下打听过好几户人家适婚的姑娘,可到了最后,薛泽丰却以“还未考取功名,何以成家”为由给推脱掉了。 其实了解薛泽丰的人都知道,在威远侯未出现之前,他一直在等着莺莺长大。 不曾想,突如其来一道圣旨,将薛泽丰从美好的设想里拖了出来不说,又活生生地打入了地狱。 ………… 这厢阮兰芷与薛泽丰二人双双站在假山洞里,各自择了个小石凳坐下,也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也不再聊幼时的趣事,而先前那种轻松的气氛也消失不见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两对望,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于是乎,气氛渐渐凝固了下来,只剩那水滴击打石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厢两个人闷坐无言,薛泽丰在心中藏了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而阮兰芷则是因着好几回自己与苏慕渊在一起,都被薛家哥哥撞个正着,而有些不好意思。 她几度想要开口做说明,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如今她与那野兽订了亲,越发让人觉得不清不楚,私下早有往来…… 若是旁的什么人,任其误会她倒也没甚么大碍,可薛家哥哥是她从小一处玩的兄长,又是少数几个真心待她的人,她并不想让自己在薛家哥哥眼里是个不好的样子。 “莺莺……我有件事儿想同你说。”薛泽丰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再拖着不说,只怕也没机会说了。 “薛哥哥请讲。”阮兰芷见他神情严肃,也跟着收敛了笑容。 “刚刚你应当听我祖母说的话了,前两日我接到旨意,要前去江州郡温县当差的事儿。”既然开了这个口,接下来的话也就不那么难说了。 “虽然圣旨里并没有提及让我在温县待几年,可通常外放的官员都是要任期满五年,才能回京述职的。”薛泽丰一边说着,一边偷瞄着阮兰芷,他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些许不舍与难过。 薛泽丰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怎么个心思,既然两人没有缘分,有些话就不该说出来,没得徒惹莺莺困扰,可他又有些想知道,如果,如果莺莺心里也有他呢? “五年这样久?姨奶奶和太太恐怕要放心不下了。”阮兰芷佯作惊呼出声。 实际上,阮兰芷有些困惑,上辈子,薛家哥哥是在她十六岁的时候才外放到温县去的,后来直到她死去,哥哥也没有回来,两人几年未曾相见,最后却是天人永隔,这也是她心中的一桩遗憾。 这辈子她还才十四岁,薛泽丰就要外放,且依旧还是五年。 看来重生之后,许多事儿仍然会如上辈子一般发展,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阮兰芷转念又想:事情皆转奇巧名,今人猜想不过。如果这辈子她没有因为什么事儿而死去,想必两人还有相见的时候。 实际上,外放对于薛泽丰的仕途也是极有益助的,一般外放期间的官员,在当地的政绩均会有监察御史来考核,待回京之后,外放的官员都会得到面圣述职的机会。 这种情况下,进京的官员大多是得到了监察御史的认可的,面了圣只是最后一道程序罢了,进了金銮大殿的外放官员,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加官升迁,或是留在京城里,或是外放到更好的地方,不论哪一种结果,都是大好事儿。 可是,为什么薛家哥哥会是一副痛苦悲伤的模样呢? 阮兰芷想不明白。 “不过哥哥也不要灰心,下旨外放,证明圣上信任你,你在任上有了大作为,说不定五年之后圣上就舍不得再派哥哥外放了。”阮兰芷以为薛泽丰只是离家太远,起了愁思,这才柔声安慰道。 阮兰芷想了想,话又顿住,是不是自己想的太浅了? 江州地界终究是离京太远,薛家哥哥看着稳重,毕竟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年纪,又少出远门,也不知那温县五色杂人好不好处得,指不定那温县里有许多的匪类无良也未可知。 “薛家哥哥,到了那温县,还需得时刻小心。哥哥是个有才气的,但也要藏一藏主意,千万莫要太出挑了,谁知道有没有那心气不平的人,表面同你好,背后又捅刀呢。”阮兰芷觉得这些话还是要与薛泽丰说个清楚的,也算是提个醒儿。 薛泽丰见阮兰芷小脸儿上满是担忧,于是强自打起精神,扯了扯嘴角道:“好了好了,莺莺,你小小年纪,怎地同祖母一般絮叨?” 瞧她那一脸天真的样儿,压根还不懂自己的心事,也罢……事已至此,除了好好儿告个别,还能说些什么呢? 薛泽丰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现在他除了做莺莺的表兄长之外,好像两个人也没可能是什么旁的关系了。 彼时,已经同苏慕渊订了亲的阮兰芷,对于薛泽丰的感情还一无所知,他到了临走前,也没能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 而阮兰芷自然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虽然薛泽丰与阮兰芷只是怕人打扰,而在山洞里头说说话,可待得久了,难免惹得有心人的猜疑,于是两人又顽笑了几句,就打算起身往洞外走了。 临出山洞,薛泽丰又递了个毫不起眼的木盒子过来,塞给阮兰芷。 那小小的木盒子,不过巴掌大小,阮兰芷有些好奇,正要打开,却被薛泽丰一把按住:“莺莺,你出嫁的时候,薛哥哥未必能到场吃你喜酒,思来想去,只好提前送你这件礼物。” 薛泽丰顿了顿又解释道:“其实这小匣子里头装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儿,装的是我的印信与一串钥匙。那钥匙是早年我在城南购置的一处院子。现在由刘伯一家打理,莺莺若是手头紧,可以卖了那宅子换钱,也是一笔进账。” 先前薛泽丰一直在琢磨着该送莺莺一样礼物,一样既不打眼,又能确实帮到她的礼物。金银首饰那些,由他一个男子送出来,的确是有些古怪,所以才想到了这一出。 这栋宅子,并不是薛泽丰早年购置的,而是最近才买的。 实际上,春节过后,周庭谨曾单独找他出去吃酒,并将自己曾经怀疑的事儿又说了一次。 比如李三的死,胡姬的离奇失踪,再比如那一日,向歆巧在侯府里办生辰宴,她的定亲对象林高阳也是到了场的。 那安闲侯家的嫡长孙林高阳,乃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后来也不知什么原因,林高阳中途离了场之后,后来再也没回来过。 又没多久,向家小姐就与安闲侯林家退了亲,听说退亲的时候,也是苏侯爷从中斡旋的…… 虽然周庭谨说了许多疑点,可威远侯做事滴水不漏,安闲侯又是个锯嘴葫芦,什么都问不出来。 查来查去周庭谨也找不到什么破绽,到了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虽然薛泽丰也不太信任威远侯这个人,毕竟此人戾气太重,心机又深,莺莺嫁给他,只有被他拿捏的份儿。 可那次在阮府,以及之后的年节夜里,威远侯看莺莺的眼神,是那样的深情,又是那样的缱绻。 那样专注的神情,显然是一个男人在看自己心爱的女人,这样的感情,不似作伪。 毕竟莺莺虽然模样儿生得好,可这天底下也不是只有她一个美女,威远侯又是个位高权重的,他想要什么样美人儿没有呢?但凡他有那个意向,只怕镇日里有人往他营帐里源源不断地送女人。 威远侯若是对莺莺不上心,一抬小轿抬进侯府也就罢了,就算是圣上亲自下旨,他只怕也不会轻易妥协。 因此这桩婚事明面儿上是皇上一手促成的,实际上苏侯爷暗中只怕出了不少力。 威远侯费尽了心机,不过是想娶莺莺做正头夫人,花了这样多的心思,薛泽丰自认为就连他,都做不到。 因此,若说威远侯心里没有莺莺,薛泽丰第一个不信。 综上种种,薛泽丰这才心甘情愿地放弃的。 而这栋宅子,不过是送给莺莺做不时之需罢了。 但愿她永远不要有用上的一日 102、高墙云浓雨更稠 阮兰芷和薛泽丰在园子里又略略谈了一阵子,说些建功立业、荣耀归京的话,就往回走了。 暮色渐至,其后老太太留了薛家二人在花厅用晚饭,厅里,除了几个姨娘之外,几个小辈,以及阮大爷携新娶的小赵氏,纷纷到了场。 自从老太太扣了赵慧的嫁妆之后,手头也宽裕了许多,加上两个老姐妹好久未曾在一块儿用饭,今次老太太特地差人提前上那远近有名的“庆丰酒楼”,叫了一大桌席面,送到阮府上来。 先前说过,大万氏本来就心爱阮兰芷这个女娃儿,在席间,她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儿,从自个儿腕上捋下来了个沉甸甸、亮澄澄,水头极好的鎏金缠丝冰纹翠玉镯,又一把拉住阮兰芷的皓腕,不容推拒地往她手儿上套。 阮兰芷正要推辞,那大万氏却笑眯眯地道:“瞧瞧咱们莺莺那小手儿,又细又滑,肌肤又白嫩嫩的,啧啧……这镯子啊,还是小姑娘戴着好看些,我这耄耋老妪戴了,着实是暴殄天物。” 大万氏说罢,还朝着薛泽丰挤挤眼。 却说这镯子,乃是薛泽丰在大万氏六十大寿的时候送上的贺寿礼物,因着是孙儿送的礼物,她平时都收在妆奁里,也不怎么舍得戴,谁知今日就这般不着痕迹地送到了阮兰芷的手上,也算是大万氏为两个小辈尽的一份心意。 这时小万氏开口笑道:“今天姐姐来了我府上,怎么还老在我耳边叨念莺莺呢?不知道的,还以为莺莺才是姐姐的亲孙女呢。” 大万氏闻言,又是一阵笑:“我倒希望莺莺进我薛家的门呢!我肯定让她待在身边,每天宝贝的不得了,不让她受一点儿罪。” 小万氏见自家姐姐说的这样直白,压根就不给她脸面,她抚了抚鬓发,又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这才偏头对阮兰芷道:“姨奶奶给的,莺莺就收着吧。” 一众人有说有笑地吃过饭,之后就要送大万氏以及薛泽丰离开了。 一行人临到角门,互相又说了些后晤有期一类的话,几个女眷抹了几滴泪珠子,薛家人双双辞去上了马车自不提。 待阮兰芷回到婧姝院,差不多也到了该歇息的时候了,因着她睡前有沐浴的习惯,于是吩咐下人们准备香汤。 热水是早就备在灶上的,梦香见沐浴用的热水烧的差不多了,又投了些兰草与豆蔻进去,略略煮了煮,待到香气四溢的时候,差了两个粗使婆子提了装香汤的木桶送到净室里。 梦香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可入浴了,这才唤阮兰芷进来洗浴。 这厢阮兰芷打起轻容纱幔帐走了进来,梦香伺候她褪了衣裳与长裙,直到只剩下一件堪堪遮住大腿|根部的素纱小衣,方才退了出去。 阮兰芷迈着光洁莹白的腿儿,缓缓跨入热汤中,又隔着纱帐朝外看了一眼,见剑英还笔直地杵在屋内,压根没有出去的意思。 阮兰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真的有些烦剑英这般紧迫盯人,可也不欲搭理,于是干脆扭着头换了个方向靠在浴桶里。 也罢,有个人会武功的守着沐浴也安全些,阮兰芷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这厢阮兰芷正沐浴着,外头悄无声息地闪进来了一道黑影,那人高大壮硕,身量颀长,不是苏慕渊这厮又是谁。 他使了个眼色,剑英便极有分寸地退了出去,苏慕渊则是代替了她站在那儿。 阮兰芷背对着纱帐,自然也不知道外头“站岗”的人已经换了一个,彼时,她整个身儿被芬芳温热的水流包围着,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忆起白日里与薛泽丰在山洞里说的那些话,阮兰芷又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此番一别,也不知何时再有相见的时候…… 如今连薛家哥哥都走了,苏慕渊那人霸道蛮横,又需索无度,等嫁进了苏府,也不知她往后会是个什么光景,想着想着,阮兰芷觉得有些茫然无措,又落起泪来。 在阮兰芷看不到的地方,从苏慕渊的角度看去,那轻薄的纱衣在浸了热水之后,变得又薄又透,正紧紧地贴在小人儿如明玉一般的身子上。 不经意之间,阮兰芷侧了侧身,随着她的动作,纱衣不由得向两边滑开,露出了半截圆润雪白的香肩与光滑白皙的纤背。 在这热气腾腾、雾气氤氲的净室里,那芬芳的香气一直在撩拨着苏慕渊的神经,借着昏黄的灯火,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美景,眸色渐渐深沉。 今日苏慕渊在天策府里,同骠骑、云骑、骁骑三位将军整饬了许久戍边的军备。 在戍边打仗,编制与装备都是顶顶重要的,几人商议了许久,把人员和军械的位置一改再改,直至夕阳西斜的时候,苏慕渊才从军署出来。 走没几步,却有一名暗卫从斜旁跃出,他朝苏慕渊打了个稽首,然后将阮兰芷与薛泽丰私下相会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一想到眼前的小人儿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同其他男人钻到假山洞里…… 苏慕渊黑着一张脸,有些气息不稳地握紧了拳头,她,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是订了亲的人? 这是他放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儿,他为了阿芷,不惜逆天改命,放弃皇位,才求来两人的再世姻缘,可在她的心里,却从来没有自己! 只要一想到阿芷和薛泽丰二人钻到假山洞里头,也不知都做了些什么? 还有前一次,阿芷背着他在书斋里与周庭谨私会…… 苏慕渊闭了闭眼,脑子里乱哄哄一片,如今他已是五内俱焚,心如刀绞。 苏慕渊狠狠地瞪了里头毫无所觉的人儿一眼,继而迈开长腿,退出了净室。 他怕他再待下去,会克制不住怒意,弄死水里的人儿…… 待阮兰芷沐浴完毕,梦香与新调来的梦玉两个丫头伺候她涂抹了傅身香粉,又替她穿了衣裳,将一头乌黑亮泽的秀发烘得半干,穿戴完毕的阮兰芷这才款款步出净室,往绣阁里走。 苏慕渊隐在暗处,呼吸急促地盯着那走向床榻的人儿。 只见她一头柔顺如缎的头发用白玉簪松松挽起,露出了一截光滑玉润,引人遐思的脖颈。 她身穿一件月白色系带小衣,外罩浅粉色的阔袖薄纱衫,下着杏色滚红边的绸缎襦裙,足上趿拉着一双藕荷色缎面软弓鞋。 正是那: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呵,真是好个娇美无匹的人儿。 可惜……越美的人儿越是没心没肺! 纵使你掏心掏肝的对她,也防不住她照着你的心窝子,毫不留情地碾上几脚。 …… 阮兰芷将将上了榻,一道高大的阴影便笼罩了下来。 阮兰芷待看清了来人,心里一颤,却佯作镇定地将手挡在了胸前。 “想必已经有人把她和薛家哥哥的事儿告诉这野兽了。”阮兰芷心寒地思忖着,只不过,她没想到苏慕渊竟然来的这样快。 这几日,两人同榻而眠,却未曾发生过什么事儿,如今她瞧着那充满戾气的脸色,暗沉阴鹜的褐眸,恐怕……今夜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果不其然,还未等阮兰芷开口,那苏慕渊便钳住了阮兰芷精致小巧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向自己:“说!你同那姓薛的小子钻到山洞里头,都干了些什么?” 实际上,苏慕渊相信阿芷不会背着他乱来,不然当年她也不会为苏宁时那病秧子守节了。 可他就是克制不住地去乱猜,她两个究竟有什么私密话要说那样久?竟然都躲到山洞子里头去了! 苏慕渊这般想着,手劲儿也不自觉地加重,阮兰芷下巴疼的厉害,却只紧紧地颦着眉头,也不做声。 苏慕渊见她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越发妒火中烧,他翻转了阮兰芷的身儿,让她背对着自己撑在床栏上,他箍着她的纤腰,从背后压了上来。 阮兰芷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背后那滚烫而又惊人的热度,耳畔遽然响起了衣帛撕裂的声音。 不多时,那坚硬硕大的烙铁抵了上来,阮兰芷心里又怒又怕,却死死地咬着自个儿的下唇,并不开口。 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想低头。 实际上阮兰芷也的确是太不了解男人了,她若是放低了姿态,好好儿同苏慕渊说个清楚明白,只怕他都不会这样对她,反而会对她百依百顺。 只可惜,阮兰芷选择了以无声的方式来对抗身后的男人。 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 苏慕渊见她连话都不愿意同自己说,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他简直气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好,不出声是吧?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往日里,苏慕渊虽然也喜欢折腾阮兰芷,可他毕竟还是顾及着她的身儿,行事时总是克制又压抑,而今夜却不同以往,他起初不过是拿手指胡乱地搅了两下,便压住她急切又鲁莽地动作了起来。 正是那:龙啸莺啼不觉晓,滞云龙雨镇芳魂。 …… 床前的纱帐一荡一荡地拂在阮兰芷的脸上,她身子疼的厉害,泪珠儿止不住地往下淌,却倔强地将樱唇咬的死紧,不肯泻出一丝求饶的呜咽。 过了许久,苏慕渊仍然在持续地折腾着,阮兰芷被弄的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生不如死,却依旧将牙根紧紧咬住。 “阿芷,阿芷,你叫出声来,指不定我就放过你了。”到了最后,还是苏慕渊先心软地低了头。 “……”然而阮兰芷心里恨极了身后的人,她是宁死都不肯再说一句话的,只把一张红艳艳的樱唇咬出了血丝来。 “阿芷,如果不是我死缠烂打,你是不是就想着嫁给你那薛家哥哥的?或者是周庭谨那小杀才?哦,差点儿忘了,还有我那病秧子三弟!”身下的人儿越是沉默,苏慕渊心里的阴影越大,他开始胡乱猜测了起来。 “呵,倒是可惜了,你这辈子只能跟我,只能是我一个人的!阿芷且记好了,就算你嫁给了旁的什么人,我也会将你强抢过来的。”苏慕渊掰过阮兰芷的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娇嫩欲滴的樱唇。 阮兰芷实在是疼的厉害,终于忍不住嘤咛了一声,她两眼发黑,只气若游丝的说了一句:“你,你想的倒美!我是……”绝不可能从了你的。 然后后半截话还未说完,阮兰芷便昏厥了过去。 也幸好她没说完,若是叫这野兽听了去,指不定还要怎么折磨她。 苏慕渊眼见她晕了过去,这才退了出来,其后也顾不上自己还未消停的尘柄,只将她卷在锦衾里,一把抱住小人儿上净室细细地打理了一番。 “阿芷,会不会有那一日,你心甘情愿地跟了我?”迷迷糊糊之中,阮兰芷的耳畔似乎响起了这样的低叹。 在经历了狂风骤雨的一夜之后,也许是心里有愧,又亦或是因为不知怎么面对彼此,自那之后,苏慕渊便再也没有来骚扰过阮兰芷。 只不过,那剑英仍是每日亦步亦趋地跟着阮兰芷。 阮兰芷简直烦透了剑英,从来都不给她好脸色看,而后者却好似毫不在意一般,只沉默地跟着阮兰芷罢了。 而原本被小赵氏一直打压的李姨娘,因着“女儿即将高嫁”,又开始挺直了腰杆。于是乎,阮府的后院越发斗的不可开交,在阮老爷面前,小赵氏与李姨娘看上去还平静,可背地里似乎都想捅死对方。 时间很快地过去了,终于在五月初五这日,阮思娇被抬入了威远侯府。 103、严声斥幡然醒悟 阮思娇抬了良妾后的第五天,苏宁时领着她又带上好些礼物,上阮府“回门”小住了两天。 先前说过,在术朝,新婚夫妇成亲之后的三到七天之内,新女婿要回岳父家“拜门”。 说到这“拜门”,也颇有些讲究,这就好像新妇进门到第二天要给长辈敬茶献礼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对象换成了女婿和女方的长辈。若是那阮思娇是苏宁时明媒正娶的夫人,这些个“拜门”礼数自然要做全,可阮思娇明明就只是个妾室,侯府家的三郎竟然也纡尊降贵地带她“回门”,这就有些稀奇了。 稀奇归稀奇,毕竟这对阮府来说,是十分有脸面的事儿,出门相迎的时候,老太太笑的那是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好几条。 这厢阮思娇上慈心院请安,老太太趁着这个机会,把阮兰芷以及小赵氏和李姨娘几人叫到一处。 照着老太太的意思,让阮思娇与阮兰芷姐妹两个,学一学“过来人”所授的夫妻相处之道,这对她两个往后在侯府里站住脚跟,是大有裨益的。 本来几个主子叙话,是不该叫李姨娘这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婢,可她毕竟也是将阮思娇抚养长大的,如今女儿归宁,哪能不叫上她? 而且李艳梅是个有能耐的,老太太虽不喜她,却不得不承认,叫她来教一教两个小辈,也是顶顶重要的事儿。 为什么李艳梅能靠着阮老爷在府上混得风生水起?就是因为她在床笫之间十分有手段,伺候男人也是花样百出。凭着这些,连老太太都奈何不得她。 有的时候御夫这件事儿,光靠端庄还不行,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不好|色,床笫那些事儿,更是不可避免的。 这厢阮兰芷甫一进门,就觉得有一道视线跟刀子似得,来回在她身上梭巡着,那锋利又阴狠的目光,简直像是要在她身上剐出几道血印子才解恨一般。 阮兰芷被那“刀子眼”盯的心头一跳,迎着目光看去,果真是阮思娇投来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一对上,阮思娇却率先撇开了头,又状似无事人一般,热络地同老太太继续讲起了侯府的事儿来。 阮兰芷侧耳听了一阵子那二人的谈话,无非是说苏宁时对她十分体贴,婆婆又是对她诸多关照之类的话。 阮兰芷听罢,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睛,她偏头想了想,侯府里头那两母子都不是善茬,上辈子,周莲秀就瞧不上她的出身,而像阮思娇身份这样低的,就更加入不了周莲秀的眼了,阮思娇抬了妾,指不定被怎样磋磨呢,周氏又怎么会关照阮思娇呢? 如今阮思娇看上去一副夫妻恩爱,婆媳和睦的样子,可实际上是不是真有那样好,她自己心知肚明。 只不过…… 阮兰芷转念又想,若是苏宁时待阮思娇不好,为何又给足了她脸面,带她回门呢? 要知道,上辈子苏宁时因着身体抱恙,并没有来过阮府,阮兰芷是独自回阮府待了两天之后,便又匆匆赶回侯府的。 人和人的差别可真大…… 这厢阮兰芷暗自疑心,却也没有表露的太明显,毕竟这辈子,苏宁时已经不再是她的丈夫了,她做什么还管那样多呢? 实际上阮兰芷的疑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如今阮思娇在心里,已经恨毒了她这个嫡出妹妹了。 她最是看不得阮兰芷装模作样的和软样子,偏偏男人就吃这一套! 你道是苏宁时为何要给她这个脸面呢?还不都是为了阮兰芷这个狐媚子! 如今阮兰芷都已经定给侯爷了,苏宁时竟然还对她念念不忘,甚至还因此带自己回门…… 思及此,阮思娇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尖利的指甲刺到了肉也不自知。 “??,看来这苏家三郎是真真儿疼爱我们思娇,回门这样的事儿,可不是只有正夫人才有的待遇么!”李姨娘坐在堂屋里,拉着阮思娇的手儿,笑得春风得意、花枝乱颤。 “郎君待我的确是极好的,我进府才四天,很多事儿都不懂,可郎君见我做错了,也从来不责备我。”阮思娇抿着嘴儿,也跟着“腼腆”地笑了起来。 实际上,不管她做了什么,苏宁时压根就不管,自打她抬进侯府,他一直对她不闻不问,不理不睬,甚至连她的房里都没来过…… 母女两个略略说了一会儿话,老太太蓦地把手上的茶盅往小几上一扣,这就是要说话的意思了,其他人自然纷纷禁了声,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老太太。 “要不了多久,莺莺也要嫁进侯府,思娇是姐姐,自然要帮衬着妹妹些,侯府毕竟不比其他人家,你姐妹两个要团结一致,拧成一股绳,互帮互助。”老太太清了清喉咙,面色严肃地训起话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能忘记了自己的娘家,你们的爹爹和弟弟们若是有个什么事儿,千万不可坐视不理,毕竟娘家强大了,将来也是你们的依靠。”老太太再三叮嘱姐妹两个,做人可千万不能忘本。 老太太说罢,看了看阮思娇,又看了看阮兰芷,两人就算在心里不以为然,却也不能表露出来,于是忙不迭地叠声称“是”。 老太太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过没多久,几人又开始叙起话来。 这厢阮兰芷坐在一旁听着几个人说话,只觉十分无趣,正琢磨着是不是装个病,躲出去比较好的时候,老太太却一把拉住了她的皓腕,神色严肃地道:“你们几个先出去吧,我还有几句体己话要同莺莺说。” 阮兰芷眼睁睁地看着几个人款款步出,有些无奈地偏头问道:“……祖母叫住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昨个日里,苏侯爷特地请了冰人来催亲,似是有些等不及了,我瞧着你也快十五岁了,早点儿嫁过去也好……”不用阮兰芷来问,老太太可比她心急多了。 “圣旨下来的时候,我还怕侯爷瞧不上咱们家,心里一直不安,特地去那京郊香火鼎盛的柘山寺上了香,还添了不少香油钱。如今看来,寺里的菩萨果真灵验!”老太太拉起阮兰芷的手儿笑眯眯地又道: “今天娇姐儿回门,她看上去在侯府过的不错,想必等你过去,更加差不了。” 这厢阮兰芷哪能不知老太太是个什么意思呢?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那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把她嫁出去的,现在同她说这些,不过是知会一声罢了,哪里容得她拒绝。 却说那昨天来阮府里的冰人,头上戴着“盖头”,身穿紫色的“背子”,这可是专门跑达官显贵或是皇亲国戚府里的冰人才能这样着装。 随冰人一道来的,还有数名侍卫,一行人抬了好几抬沉甸甸的箱笼往院子里搬,那动静儿大的,可让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 有此可见,苏侯爷对婚事有多重视了。 既然当今圣上颁了旨意,苏慕渊与阮兰芷的婚事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照理来说,已经定了亲的两个人,之前的过场就可以不用走了。 可当日威远侯还是依旧按照习俗送来小贴,又陆陆续续地抬了许多礼物来“过大定”,定亲前该走的程序,苏慕渊那是一道都不落下。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威远侯战功赫赫,获赏赐无数。且那侯府又是钟鸣鼎食的百年簪缨,加上京城首富赵家也与侯爷密不可分,不必想都知道,威远侯手里的好东西可多着呢! 老太太眼看着苏慕渊送来的那一箱箱的物件儿,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她们莺莺还没嫁过去呢,侯爷就这样大手笔的送了许多名贵东西来,那往后莺莺成了侯府夫人,岂不是躺在了金山银山上? 只要莺莺能得到侯爷的宠爱,她们阮府地位不也是跟着水涨船高吗? 这般想着,老太太也就松了口,如今大姑娘都嫁出去了,这二姑娘嫁人的事儿,也的确应当提上议程了。 由于阮兰芷是三月里的生辰,得要再过十个月才年满十五而笄,照理来说,三书六礼一一走下来,再选个良辰吉日出嫁,差不多也得要个大半年。 这个时候,阮兰芷也到了适婚出嫁的年纪,两人成亲是正合适的。 可这漫长的十个月对苏慕渊来说,显然太久了。于是他双管齐下,不光是指使小赵氏在阮老爷这儿吹枕边风,他还派人给老太太送的礼物,那一件又一件的好东西,跟流水似得,连绵不绝地往慈心院搬,难怪能拿下这把老骨头呢! “……祖母难道这样早就想将我嫁出去吗?”阮兰芷可不像老太太那么喜滋滋的,提前了婚期,于她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阮兰芷一边在心里暗骂苏慕渊那禽|兽在背后搞些小动作,一边开始抹泪珠子演起戏来。 老太太见阮兰芷边哭边跪倒下去,凄凄哀哀地一路膝行到自己跟前,她的脸色立时就变了:“莺莺,你这是个什么意思?” “我……我舍不得家里,也舍不得祖母。”阮兰芷这时候的哭,倒是真真儿难受的哭。 忆起前段日子苏慕渊不由分说地弄她的身子,她心里一直别扭着,如今在这个节骨眼儿叫她嫁过去,她是万分不愿意的。 “傻莺莺,年纪到了就该嫁人,你总不可能一直拖着吧?你难道还想留在祖母身边当个老姑娘吗?”这傻孙女,真是个脑子不清白的!早些嫁过去,早些巩固地位啊!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板起面孔来,本来气得手都已经扬到阮兰芷的脸侧了,忍了半响,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现在的阮兰芷可不是当初那个任打任骂的可怜虫了,毕竟是侯爷的未婚妻子,她还指望莺莺往后能帮扶着阮府呢。 “真真儿是个傻孩子,也就早几个月出嫁而已,你抵触个什么劲儿呢!你怎么就想不通呢,威远侯是什么人?他能容得咱们拿乔吗?难道你还想抗旨不尊,连累阮府一家同你一起受罪吗?”老太太柔和了自个儿的面孔,循循善诱道。 “……可我对侯爷也不甚了解,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两个人没有真感情,又怎么能过到一块儿去呢?” “……到时候,我只怕抓不住侯爷的心,没得连累了家里。”阮兰芷情急之下,竟然说出了心里一直怀疑的话来。 是了,阮兰芷之所以如此抵触苏慕渊,是因为她一直心存疑虑:苏慕渊对她的执着,究竟是来源于上一辈子的求而不得,还是对美|色的痴迷? 若是嫁过去,苏慕渊起先贪着新鲜多弄她身儿几回,时间长了,年华易逝,容颜不再,往后等他厌了腻了,会不会丢开她又去找别人呢? 因着上一次苏慕渊发了狠的折磨了她一遭,后来又再不来看她,阮兰芷越发觉得苏慕渊这人喜怒无常,难以相处,于是心里越发地不安怀疑起来。 然而老太太可不理解阮兰芷那点子小心思,她对男女之间的那些情啊爱呀的,更加嗤之以鼻。 也许年轻的时候还能想着些风花雪月的事儿,可人到暮年,什么风浪没经历过?老太太早就悟出了一个道理,只有牢牢地把钱财、权力、地位抓在手心里,才能保证自己一生衣食无忧。 “莺莺,你呀,实在是个糊涂的!”老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虽嫌弃自个儿的孙女愚笨,却也不会看着她往死胡同里钻,毕竟往后要靠着她的地方还多着呢,还是得提点一番才是。 “你给我听好了,这女人啊嫁了人之后,要想过的好,最重要的,就是笼络郎君,讨好郎君,不管你心里是不是真的喜欢,你也得讨郎君的欢心,继而巩固自己的地位。” “你呀你,从小就是个眼界窄的,又是个不经事的,总是担心这,担心那,一点子小事都能把你吓退老远。要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呐!你多为郎君着想,郎君又怎会不念着你的好?往后你同侯爷在一起了,就算侯爷以后找到新欢了,也会在心里给你留一个位置的。”老太太毕竟是过来人,聊起这些,那是头头是道。 “你的那些悲春伤秋的小心思,趁早给我掐灭了。不要妄想着男人会有什么真感情给你,更不要妄图你可以永远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老太太觉得这孙女儿的确蠢笨,心思又细腻的很,不好好儿给她敲个警钟,只怕去了侯府她也镇不住场。 “你只要做到把中馈权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里,就算郎君以后纳了几房小妾,她们也是越不过你去的,她们只能仰仗你的鼻息过活,当然,只要你能勾着郎君常常来你的房里,有了子嗣,那也就算熬出头了。”阮兰芷见老太太说的越来越起劲,赶忙端起小几上的茶盅给老太太润润喉。 老太太瞪了阮兰芷一眼,接过茶盅啜了一口,又道:“你肚子里生的,那可是世子,将来要袭爵位的,好在侯爷膝下空虚,至今也没有娶过妻,更没纳过一房小妾,你嫁过去了,可是一品诰命夫人,内宅里哪个女人敢不敬着你呢?” “侯府里本来那个老夫人,已经是有名无实的人了,只要你能讨得侯爷欢心,让侯爷在背后支持你,你在府里压根就能横着走,这样好的条件,你还推三阻四,哭着嚷着不想这么早嫁,真真儿是个拎不清的!”老太太一旦开始说教,一时半会也停不住,于是干脆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你究竟知不知道让男人再等十个月意味着什么?男人都是憋不住的,等你十个月之后再嫁过去,指不定侯爷都有一个庶长子了!”说到此处,老太太终于气得忍不住伸出手指头用力戳了戳阮兰芷的额头。 “祖母说的对不对,你自个儿回去好好琢磨吧!”此话一出,老太太就是不想再搭理阮兰芷的意思了。 不得不说,老太太这一下子戳的还挺用力的,阮兰芷被戳的被迫仰头不说,额头还红了一大片。 只不过这番话倒也点醒了阮兰芷,既然婚事绝无更改的可能,早嫁晚嫁都是嫁给他,何必端着姿态呢?总在这儿闹别扭,自己心里难受不说,还叫人说她矫情。 想想自从薛家哥哥走了那一晚同苏慕渊闹了情绪以来,这些日子的确是觉也睡不好,用饭也没甚么胃口,可这样的行为伤着了谁?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罢了。 上辈子那样苦的日子她也捱过去了,难道这辈子她还能再惨一些不成? 纵使身儿给了苏慕渊,只要自己的心是自由的,她依旧可以过的很好…… 听了老太太的一席话,阮兰芷只觉整个人都通透了一般,她觉得她在老太太这儿聆听了半天教诲,倒也是值得的。 其后老太太看着这个傻孙女儿规规整整地跪在地上,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还包着欲落不落的泪珠儿,模样儿瞧着怪可怜的,也就摆摆手放她出去了。 临走前,老太太告诉阮兰芷:“你与威远侯的婚期就定在下个月中,已经上报宫里了,侯爷那边正在着手在准备,压根就容不得更改,你自个儿掂量着来吧。” 阮兰芷闻言,心下大惊,想不到那厮的手脚竟然这样快! 只剩一个月了吗…… 想开归想开,可这样快就要成亲,阮兰芷还是有些心理不适。 这厢阮兰芷正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婧姝院的小径上,梦香见姑娘脸色不好,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小嘴儿张张合合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最后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 主仆两个转过回廊,眼看着就到了院门前,却见苏宁时立在树下,见她两个走过来,一脸惊喜地迎上前来:“莺莺姑娘,你总算回来了,可让我好等!” 内院里突然来了一个外男,况且这人正是自己的“姐婿”,这传出去了,可不是什么好话。阮兰芷赶忙大退了一步,躲在了梦香的身后,她撇开脸有些惊慌失措地道:“这天色也不早了,怎地姑爷还不回房去陪姐姐呢?” 苏宁时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俊眉,他已多时未见佳人,好不容易得见一面,她竟然不知轻重地提起阮思娇那个女人。 实际上,半年前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苏宁时也有些后悔。 他同苏慕渊的确积怨已久。 小的时候苏宁时与兄长一直欺压苏慕渊那小杂|种,不曾想,本以为已经死去了的人,几年以后竟然又爬回来了呢? 然而这还不算完,苏慕渊投到爹爹麾下害死了爹爹与兄长之后,雀占鸠巢,拿了军功不说,也抢了爹爹在军中的地位。 要怪就怪他身子积弱,没法子领兵打仗,而军中那帮子莽夫,又实在太过不懂礼法,非说什么谁能带领他们打胜仗,谁才应该当侯爷,争来争去,结果本该是嫡子继承的爵位,生生被苏慕渊那杂|种给夺了去。 好在圣上看在周家的面子上,又念及他母子两个是爹爹的遗属,保留了他和娘亲的地位,苏慕渊投鼠忌器,这才没拿他母子两个怎么样。 说回如今,也怪他太过听信阮思娇那小贱、人的话了,派人去阮府提亲也不知做得隐晦些,想来也知道,苏慕渊本就恨他,又怎么会让他如愿以偿得娶上莺莺姑娘呢? 所以这时的苏宁时一厢情愿的认为,苏慕渊之所以会娶阮兰芷,完全是为了报复他。若不是他太过大意,听信了阮思娇和赵慧的话,如今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应该是莺莺姑娘才对。 “莺莺,我有话同你说,今天你不让我说完,我是不会走的。”苏宁时热切地看着阮兰芷,不容拒绝地说道。 阮兰芷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自个儿的额角,她又如何不知苏宁时是个执拗性子,若是有事儿不让他说出来,他的确是不会走的。 阮兰芷瞧着苏宁时脸色发白地倚在宝瓶门处,估计是在外头已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虽然即将入夏,可今日阴云密布的,外头总是在刮风,说不定就快下雨了。 万一这厮倒在她院子门口出个什么好歹,那还真是她的罪过了。 “姑爷,这儿的确不是个说话的地方,门口风大,咱们还是进屋说吧。”阮兰芷说罢,就引着苏宁时往堂屋走,又叫人去通知阮思娇一声,让她赶紧过来接人。 堂屋本来就是接客待人的地方,两人光明正大地坐在堂屋里说事,也不怕人闲话。 苏宁时见她把自己带到堂屋,本来还有些不满,可想起两人的确没有见过几面,人家不信任自己,也是应该的。 两人将将落了座,阮兰芷就神色冷淡地道:“姑爷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阮兰芷表面还算镇定,其实心里话却是:最好快点儿说完走人,没得叫阮思娇误会我两个有些什么,可就不好了。 苏宁时闻言,蓦地站起身来,他走到阮兰芷的面前,毕恭毕敬地弯腰埋首,双手平举到头顶,作了个大揖,道:“当日向莺莺姑娘提亲,是博彦太过鲁莽,如今害得莺莺姑娘被迫嫁给我二哥,博彦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阮兰芷闻言,讶异地抬起头来,她倒是没想到,苏宁时此时竟然会说出道歉的话来,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们侯府的男人,哪一个不是想娶就娶,想强就强,什么时候顾忌过她的心情了? 只不过,苏慕渊想娶她,的确跟苏宁时没什么关系,这天大的误会是一定要解释清楚的:“姑爷言重了,我同侯爷的婚事,乃是皇上所赐,并不是姑爷的缘故,还请姑爷不要往心里去。” 苏宁时闻言,细细地打量眼前的人儿,只见她语调和软,容颜?i丽,云鬓柳眉,玉姿翩翩,一双水汪汪的眸儿转盼多情,一张白皙无暇的脸儿透着浅浅妩媚。这人世间难得的尤物,直看得他心笙摇荡,魂魄飞上九重霄。 苏宁时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这样的绝色人物,若是能抱入怀里恣意宠爱,那该是人生至美之事了…… 苏宁时痴痴地盯着阮兰芷看了半响,蓦地就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来:“莺莺,当今上乃是博彦的表姐夫,只要你愿意,我,我甚至可以为你去求一个恩典来……” 阮兰芷闻言,心下一惊,脑中警铃大作,苏宁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见他点漆似的眸子里透出异样的光彩,这眼光阮兰芷太熟悉了,她赶忙推拒道:“小妹自觉日子过得还算顺遂,并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姑爷帮忙的地方……” “不!你需要的!若是皇上改了旨意,你可以不用嫁我二哥,甚至……甚至可以改嫁给我!”苏宁时身体向前探了探,不计后果地一把拉住了阮兰芷的柔荑,把眼前的娇人儿往自己身侧拉。 什么?……嫁给他?嫁给他! 苏宁时是疯了吗?竟然叫她这辈子还嫁给他? 阮兰芷听罢面色大变,她用力地甩了甩手腕,却没能挣脱,纵使苏宁时身体抱恙,可他毕竟是个男儿郎,哪里是她这个娇小力弱的人儿能轻易摆脱的? 苏宁时这人,阮兰芷最是了解,他自小在锦衣玉食的环境下长大,又因着身体不好,周莲秀格外溺爱这个小儿子,养的苏宁时脾气阴晴不定倒也罢了,可性子也是十分扭曲。 苏宁时想要得到什么,就是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压根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偏他又个疑心很重的人,好不容易得到了也不知珍惜,一旦稍微不如他的意,他便想方设法,把一切统统毁个干净才好。 忆起上辈子他对自己施暴的那些岁月,阮兰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起来,她面色冷冷地道:“姑爷,你这是做什么?这儿可不是任你为所欲为的地方,你也别忘了……就算当今皇后是姑爷的表姐,可我与你二哥毕竟是皇上御赐的姻缘,只要圣上没有收回成命,我现在依旧还是你二哥未过门的妻子!你若是对我做了什么,你二哥可不会放过你!” 这个时候的苏宁时虽然并不知情,可阮兰芷却没忘记上辈子他对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阮兰芷并不是一个真真儿意义上的不谙世事的和软小姑娘,她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的。 她怎么可能轻易相信苏宁时的话呢?虽然苏慕渊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可有时候阮兰芷也能深刻的感受到,苏慕渊对她是真心实意的,阮兰芷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是好是歹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苏宁时见阮兰芷冷言冷语,有些不可置信地怔了怔,口中喃喃地道:“真是荒天下之大谬!还有人不怕那怪物的,你……你竟然愿意嫁给我二哥?” 苏宁时有些神色不豫地盯着阮兰芷,似是想要发作,却又生生忍住,毕竟她还不够信任自己……再忍一忍吧。 阮兰芷看在眼里,却越发警惕了起来,苏宁时性格扭曲,她是知道的,越是不如他的意,他越是会记在心里,然后想着如何找补回来…… 阮兰芷趁着他愣神的瞬间,赶忙扯回自个儿的手儿,她脚尖一旋,腰肢极其柔软地仰着身儿往后一扭,整个人从苏宁时的臂弯里轻而易举地滑了出去,然后大退了两步,与苏宁时保持距离。 “姑爷,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我差人叫了思娇姐姐来接你,现在应该在过来的路上了。”阮兰芷抚着自己的手腕,警惕地盯着苏宁时,生怕他再次靠过来。 不知为何,虽然苏慕渊也总喜欢对她动手动脚,可她却从未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可刚刚苏宁时碰触到她的时候,她却觉得很恶心。 尤其是苏宁时那冰凉的指尖摸到她手腕之时,她差点子就忍不住尖叫出声了,那种感觉,和当时林高阳突然出现在迎春阁里轻薄她的感觉一样,令她汗毛倒竖,极?j作呕,十分不适。 “莺莺,你在这深宅里,没有接触过什么是人心险恶,也压根不知道我二哥是什么样的人,我二哥苏慕渊就是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修罗!你嫁给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苏宁时扑了个空,心生不悦,他说着说着,越发激动了起来。 “不如……不如让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吧!我二哥他……他不近女色,二哥压根就不喜欢女人,军中甚至有传言,他在营帐里养、娈、童与小、倌!” “……苏宁时,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阮兰芷听到此处,有些不可置信地打断了苏宁时的话,她不悦地颦起了秀眉,甚至忍不住生气地叫起了苏宁时的名讳。 他这都说的哪儿跟哪儿呢! 苏慕渊怎么可能不喜欢女人? 苏慕渊兴致来了,轻易不肯罢休,每回都箍着她折腾很久,都快把她的身子给捣碎了好不好…… 好几回,她差点子都以为自己会死在他身下…… 如果苏慕渊真的养、娈、童倒是好了,阮兰芷有些自嘲地思忖着,这样一来,她嫁过去也就用不着那样害怕了,最起码的,还有人替她分担一下他那旺盛的精力不是吗? 阮兰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矛盾的心情,她这些日子里一直担心苏慕渊不过是贪恋自个儿的身儿,所以才不依不挠地非要娶她的。 嫁给苏慕渊那样龙精虎猛的一个人,自己肯定是满足不了他的,指不定他会因为谷欠求不满,而乱来。 将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房接一房地纳小妾也未可知…… 每每思及苏慕渊会纳许多小妾,阮兰芷就越发心里觉得别扭。若真到了那一步,还不如让她留在独自在院子里终老来的好。 思及此,阮兰芷猛然一惊,原来她是这样一个小气的人吗? 可这时苏宁时说他喜欢的是男人,养什么小、倌、娈、童之类的,她又禁不住生气,苏慕渊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呢?在梦里,上辈子她死了之后,苏慕渊明明…… ……他明明什么? 阮兰芷心头一跳,似乎眼前闪过一些画面,可是那些画面又在下一瞬间消失不见了,她依稀记得,仿佛在梦里见过苏慕渊干过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儿,可是……那是什么呢? 阮兰芷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她,她究竟梦到过什么? 阮兰芷猛不丁地甩了甩头,想将那些画面从自己的脑海里驱逐,眼前还有个苏宁时要打发,现在可不是她乱想的时候。 苏宁时眼见说服不了阮兰芷,忍不住又靠近了她两步,唯有对她说实话,恐怕才能说服她,于是张口说道:“莺莺,莺莺!你不要嫁给我二哥,他不会待你好的,他之所以会娶你,不过是为了报复我和我娘当年虐待他罢了。你若真的嫁给他,那魔鬼为了让我痛苦,指不定会怎么磋磨你。”苏宁时真是竭力在解释了。 “莺莺,你千万不要犯傻,你跟了我,让我来护着你吧,你且放心,我去宫里求一道恩典,他就不敢拿我们怎么样了,往后我两个结为……”夫妻。 “往后你两个什么?嗯?”苏宁时话还未说完,门口蓦地传来一道低沉而又阴森的男性声音,那声音犹如淬了千年寒冰一般,令人听了止不住地浑身想打颤。 苏宁时听到这熟悉的,好似从地狱里传来的声音,脸色越发苍白了,额上也开始冒着细密的冷汗。 堂屋里的两人,同时抬头望门口处看去,只见一道身量颀长,高大壮硕,挺拔如松,正面而立的身影,挡去了大半边的光亮,原本还亮堂堂的屋子,立时就暗了下来。 那男子倚在门框处,阴测测地瞪着他们,也不知这厮是何时来的,她两个对话他又听去了多少,隔了半响后,男子抬脚往堂屋里走。 自不必说,来人正是苏慕渊。 他那俊挺英秀,如刀凿过一般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深邃的褐色眸子正死死地瞪着堂屋里,靠得极近的两个人。 阮兰芷见是苏慕渊来了,暗自松了口气儿,心情竟然也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 她独自一个人,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苏宁时的胡搅蛮缠,幸好,幸好苏慕渊来了…… 苏宁时甫一见到门口的凶神恶煞,浑身一僵,吓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 自从苏慕渊回来了之后,徒手就扒了他两个小厮的皮,那件事儿一直是苏宁时心里的阴影,导致如今每回看到苏慕渊,他心里都止不住地发怵。 这厢苏宁时停止了对阮兰芷的劝说,堂屋里蓦地安静了下来,一股诡异的气氛,渐渐地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 隔了半响,苏宁时扭过头来,神色古怪地对苏慕渊说道:“二哥公务这样繁忙,竟然还有空跑到阮府来看望我们。” 苏慕渊嗤笑一声,也懒怠同他搭话,而是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眨眼的功夫,两名侍卫便走上前来,对他打了个稽首。 “三公子身体不适,你两个送他回侯府去,记得看好他,别再让他出来了,若是敞了风,没得病情加重了,倒是我这个二哥的罪过了。”苏慕渊看也不看阮兰芷一眼,回头这样冷冷地吩咐着。 104、两相见冰释前嫌 “三公子身体不适,你两个送他回侯府去,记得看好他,别再让他出侯府大门,若是敞了风,没得病情加重了,倒是我这个二哥的罪过了。”苏慕渊看也不看阮兰芷一眼,回头这样吩咐着。 待苏宁时被侍卫强制送出了门之后,苏慕渊转了个身,像是没见到阮兰芷一般,抬脚就往外走。 阮兰芷先前被苏宁时纠缠了半天,正是惊魂未定,好不容易见到救星来了,苏慕渊却对她视若无睹,不闻不问。 阮兰芷何时被这样无视过,她瞠着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眼眶里满是委屈的水光。 自薛家哥哥辞别的那一天两人不欢而散之后,也有月余未见了。 起先阮兰芷的确是不愿意面对苏慕渊的。 可长时间的两不相见,阮兰芷心里少不得又开始胡思乱想,明明是这人欺负自己,临了,又对自己不闻不问,苏慕渊这般作为,实在令人好不着恼。 实际上,阮兰芷先前想了许久,她与苏慕渊的脾气秉性未必就合得来。 苏慕渊这人手段太强硬,脾气也喜怒无常,对人好的时候,眼神温柔的能滴出水来,任你使多少小性子都宠着你,依着你。可蛮横不讲道理的时候,神情阴鹜凶狠,手下动作也是毫不留情,直折腾的人生不如死。 偏偏阮兰芷犯倔的时候就不喜欢解释,苏慕渊越是手段激烈,她越不肯好好儿说话,两人都是不能轻易坦诚的人,这才导致僵了一个多月再未见面。 这厢阮兰芷本先在心里是怨着苏慕渊的,可今日她才从老太太那儿听了训,心情已然缓和,想想毕竟都是即将成亲的人了,也不该总是这样冷着,何况刚刚苏慕渊又解了自己的困境,她再这样端着,显然就不太合适了…… 思及此,阮兰芷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大度一些,于是拉下脸皮,别别扭扭地朝他唤了一声:“???苏慕渊!你就这么走了?” 苏慕渊听到此话,足下一顿,却并未回头,可停了一瞬,居然又开始大踏步往前走,阮兰芷哪里被他这样不理不睬过,又羞又恼,急得往前走了两步,只不过她那双小巧莲儿,还不足三寸,哪里走的快,追出堂屋走不多远,苏慕渊早都转过回廊,眼瞧着就要看不见人影了。 阮兰芷卯足了力气在后头追,眼见追不上了,心里越发委屈,脚下一软,差点子栽倒在地,她勉强稳住身儿,微微气喘着扶在墙边,有些埋怨地喃喃自语道:“你既不愿见我……又做什么来这里?是耍我好玩的吗?” 阮兰芷叹了口气,一只手抚着胸口,一只手撑着栏杆,待气息渐渐平顺了,这才捋了捋散在脸庞的发丝,准备往回走。 就在阮兰芷转过身的时候,一个朱漆描金绘牡丹的六棱格攒盒,蓦地从斜后方递到了她的跟前。 紧接着,就是一道男声响起,只是那声音绷的紧紧的,好似咬着牙从齿缝里传出来一般:“我真想把你那小脑袋瓜子撬开了,看看里头都装了些什么?我知你不情愿嫁我,但老三那种人,你上辈子又不是没见识过,竟然听信他的鬼话,去皇上那儿求恩典?” 原来说话之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苏慕渊,他皮笑肉不笑地讥诮道:“阿芷难道还想着和你那个庶姐二女共事一夫,好传出个娥皇女英的佳话吗?” “你休要诨说!”阮兰芷闻言,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苏慕渊到底在胡诌些什么呢! 上辈子吃了那样大的教训,她怎么可能再同苏宁时在一起? 何况……何况她都已经与他定了亲,又岂会做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儿来?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看她! 阮兰芷气的浑身直哆嗦,也不想开口解释,更没有伸手接苏慕渊精心准备的攒盒。 其实阮兰芷不用看都知道,这样精致的攒盒,里面肯定装满了各种可吃的糕点果子,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阮兰芷闭了闭眼,不再看他,径直往自个儿的绣阁走。 苏慕渊见她竟然转身就走,也是气的脸色发青,一个箭步上前,把攒盒往她怀里一塞,抬脚就往反方向走。 阮兰芷哪里肯接,就算祖母说了要笼络、讨好郎君的心,她此刻也是做不到的,老是被他这般冤枉,谁受得了? 饶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呢! 这般想着,阮兰芷拿起攒盒直接往地上一掼,还不解气地踢了两脚。 只可惜……那攒盒做工扎实,盖得紧紧的,并没有被摔破,甚至沉甸甸的,掉在地上都没多大的声响,倒是阮兰芷踢上去,自己一只小金莲儿被撞得生疼。 这厢阮兰芷吃痛,心里又恼又委屈,终于忍不住地带着哭腔嚷了一句:“谁要嫁给你个黑白不分的蛮子?他又不是我自己出去招惹的,你怪我做什么?” 阮兰芷越想越气,说着、说着就蹲在廊柱下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你天天往我身上安罪名,我……我不嫁了,不嫁了!你干脆整死我好了!” 苏慕渊听罢,倒了回来,见她不顾形象地缩在一隅,哭得跟个被遗弃的小猫崽似的,沉着脸盯了半响,终究走到近前去,铁臂揽过阮兰芷的纤腰,想要拉她起来。 彼时阮兰芷崩溃大哭,心里恼极了苏慕渊,哪里忍受得了他这般碰触?于是不管不顾地对着他又是打又是踢的,一副苦大深仇,宁死不屈的样儿。 然而……蚍蜉焉能撼动大树?苏慕渊这厮一身的腱子肉,硬如坚铁,阮兰芷那细胳膊小腿儿的,打来打去,不过是越发把自个儿的身子往他怀里送罢了。 苏慕渊见她打的吃力,又怕她掉下去,少不得生生受了几道粉拳,临了,板着一张脸,冷道:“竟然这样凶!怎么,被我捉到同人私会,恼羞成怒了?” 阮兰芷被他这样言语一刺激,也忘记掉泪了,仰头气势汹汹地怒道:“诨说!谁同他私会了?是苏宁时自己堵在我门口纠缠不休,我倒是想耳根子清净呢!他又打定了主意不肯走,他如今是我们家姑爷,身份地位摆在这儿,你倒是同我说说看,除了由着他说之外,我能怎么办?” “……”苏慕渊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倒是他误会了,苏宁时那厮的确不是个好打发的人。 苏慕渊先前虽然板着脸,忍着不理阮兰芷,可她的一举一动,他都不错眼地盯着呐! “好好好,……算我错怪了你,阿芷也别同我拧着来了,让我瞧瞧,你是不是伤着脚了?”苏慕渊顿了顿,口气率先软了下来。 “哪个要你管!尽管走你的好了,还回来做什么!”阮兰芷本先被苏宁时纠缠了许久,现在又被苏慕渊气了一遭,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我娘子在这儿,我为什么要走?”这苏慕渊没脸没皮起来,也是没谁了,起先欺负了人,又冷战了一个月,现在又亲亲热热的叫人娘子,好似先前那些不愉快都不存在一般。 阮兰芷那原本染着薄怒的小脸儿,在听到了这句话之后,忍不住又开始泛红,苏慕渊这人呐,你就不能给他一分好脸色,一旦被他逮住了机会,只会越发的得寸进尺。 “都是我的错,我的好娇娇,心肝肉儿,咱两个都要成亲了,你就不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气了罢。”苏慕渊厚颜无耻凑到阮兰芷的跟前,俯身啄了啄那肖想已久的樱唇,又道。 阮兰芷躲避不及,被这没脸没皮的偷了个香,忍不住怒瞪了苏慕渊一眼,他倒是会倒打一耙!到底是哪个为了不相干的人生气了?那日吃薛家哥哥的醋,闹了好些天,今天又吃苏宁时的闷醋,这些,好像都是苏慕渊他自个儿干的吧……? 阮兰芷恶狠狠地瞪着苏慕渊,后者倒是越发来了劲头,揽着她靠在廊柱下又是亲又是哄,显然是想讨好她。 …… 也罢,他能说出这些话,也挺不容易的,还是给他这个台阶下了吧。 苏慕渊见阮兰芷乖巧顺从的依偎着自己,再也没有先前生气的样子,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知道,没去找阮兰芷的这些日子里,苏慕渊究竟是如何捱过来的。 自薛泽丰来阮府辞别那天,苏慕渊与阮兰芷闹了一场不欢而散之后,他再也没来打扰过阿芷。 可这段时间他自己也不好过,镇日吃无好吃,睡无好睡,只一想到那天薛泽丰与阿芷两个在山洞里待了半日,也不知都做了什么,苏慕渊的心就好似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五内俱焚,难以忍受。 后来苏慕渊箍着阿芷,可着劲儿地折腾她的身儿,却都没能让阿芷服软,反而是一声不吭地任他摆弄。 阿芷在苏慕渊身下婉转承欢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明是处在极乐巅峰,可心里却空荡荡的,落不到实处。 种种经过,令苏慕渊越发的心慌意乱,阿芷竟然为了薛泽丰那小子,一声不吭的任他搓弄,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苏慕渊不敢细想。 那时候的苏慕渊,没有一丝征服的快感,反而心里涌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之感。 虽然阿芷明明就在眼前,是他唾手可得的距离,可苏慕渊觉得对于得到阮兰芷这个事儿,反而越来越艰难了。 那天晚上弄了阿芷的身子之后,苏慕渊几乎是荒落而逃地出了阮府。 其后苏慕渊不眠不休的在天策府里待了好些日子,一帮子属下都被他的威压给吓破了胆,成天只埋头认真做事,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这日满身戾气的苏慕渊被几个同僚拉去吃酒,听他们聊起女人,每个兄弟说的都是同一番说辞。 最先说话的,是那老龙武将军的长公子张宗术,这厮虽系出名门,却也不靠祖荫庇佑,他是五年前的武举状元。 张宗术生得高壮威猛,行伍多年,御女无数,对付女人,最是有心得,他勾着苏慕渊的肩膀,笑嘻嘻地道:“侯爷,我看你这两日阴沉着个脸,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想必是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太难搞吧???,想让女人死心塌地的跟着你还不容易?抱着她卖力地大干一番,她马上就从了!” “……”苏慕渊斜睨了张宗术一眼,他干的还不够卖力?他都快把阿芷给、入、死了,也没见她服个软。 卫军指挥使赵子睿跟着不正经地说道:“如果这样还不成,那肯定是你干的不够得劲儿,只要你够猛力,把她摆弄得死去活来,她一准儿就是你的人了,到时候揉圆搓扁,还不是悉随尊便。” 苏慕渊听了这番话,越发想不通,他自诩对阿芷可是极尽满足,阿芷哪回不是在他身下一边抖着身儿一边哭着求他别弄了?可结果却又如何呢?阿芷虽然也顺从他,可眼神里除了怕他,恨他,厌弃他,似乎就没有旁的什么了。 实际上,苏慕渊还真真儿是问错了人,毕竟这帮子行伍出身的大糙老爷们儿,哪里接触过什么正正经经的闺秀呢? 他们接触的,多是勾栏院里的不正经女人,谁身子强壮,弄得那些个女子爽利,自然就跟谁走了…… 错误的对待方式,导致阮兰芷和苏慕渊两个人,越发地陷入了不可开解的地步。 苏慕渊压根就不懂如何去正正经经地哄一个小姑娘,对于阮兰芷沉默、无声的反抗,他甚至用起了对付敌人的那一套招数来。 掠夺和侵|占那都算是常规手段了,他甚至威胁尉迟曜去颁圣旨,来打压薛泽丰,以及贿赂老太太和指使人控制阮老爷,其目的,不过是迫使阿芷尽快与他成亲。 是了,其实薛泽丰是被苏慕渊支走的,这就是薛泽丰接到外放的圣旨,比上辈子整整早了好几年的真实原因。 这还不算完,为了防止周庭谨这个半道杀出来的家伙来捣乱,苏慕渊还特地暗搓搓地弄了好几桩难缠的命案,作案手法高明不留痕迹不说,凶手的踪迹也是掩藏的干干净净,如今大理寺可是忙的焦头烂额,压根无暇他顾。 而对付苏宁时,苏慕渊则是硬塞了个阮思娇给他。 …… 却说苏慕渊今日和兄弟们吃了一阵酒之后,正好打马路过朱雀门街,那门街里有一个小胡同,胡同里有一个天和铺子。 这天和铺子卖的水果和糕点,那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好吃。就连宫里的内侍或是勋贵皇亲,都喜欢差人到那铺子排队采买。 苏慕渊眼见铺子门口争先恐后递银子抢果子的人们,争抢得热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他心思一动,想着阮兰芷嗜吃果子和甜点,干脆买个攒盒,悄无声息地送到她房里去…… 毕竟也好些天没去见她了,虽然拉不下这个脸皮,可偷偷儿瞧上一眼,也是好的。 谁知 到了阮府,苏慕渊正好碰上苏宁时和阿芷两人单独坐在堂屋里,说着求个恩典,好摆脱他…… 呵,苏宁时这小杀才还有这般胆量,竟然趁着他和阿芷不睦,又跑来撬墙角!真真是色|心不改,防不胜防…… 苏慕渊临时起意来看一看阮兰芷,如今却被这一幕给浇了个透心凉,因此在赶跑了苏宁时之后,说话自然也好听不起来。 苏慕渊只知道,对于阮兰芷,他是绝无可能放手的。加上薛泽丰、周庭谨、那些个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小人儿,让苏慕渊越发的心急起来,不管她心里装着谁,也不管旁的人如何阻拦,为了让阿芷早些属于他,什么下作手段他也要试一试的。 苏慕渊费了许多心思,数管齐下之后,如今两人成亲已经迫在眉睫了。 苏慕渊不懂用什么正经手段,可逼人就范的阴招、诡招、损招他能想出一箩筐来,只要能得到阿芷,卑、鄙、无、耻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今日碰上苏宁时这一遭,反倒令两人把误会解开了。 如今两人的关系终于缓和了下来,加上阮兰芷又接受了嫁给苏慕渊这件事,她便也不再多想,只一心一意地安心待嫁。 而苏慕渊眼见阮兰芷的态度终于有所转变,心里高兴坏了,满脑子都琢磨着如何让阿芷更加依赖自己,接下来的日子,那是相机行事,见缝插针,逮着机会都要的往她房里送好吃、好玩、好用、好贵的东西。 直到耳房都快堆不下了,阮兰芷发了一通脾气,苏慕渊这才消停了下来。 随着婚期渐近,阮兰芷终于硬起心肠,不许苏慕渊再来。 苏慕渊黑着脸,虽然万分不愿意离开温柔乡,却也只能顺着她。 毕竟成亲前几天不得见面的礼数还是得遵守不是? 虽然,她两个已经在成亲之前,就已经把规矩坏的差不多了…… 六月十五 今天是成亲的前一天,苏慕渊派了人来阮府“催妆”,不仅如此,那“催妆”的王氏身后,还跟了好几个粗使婆子帮忙搬东西。 她们将箱笼抬到阮兰芷的绣阁里,打开一看,凤冠、红盖头,上身内穿的红娟衫,外套绣花的红袍,颈套的项圈天宫锁,胸挂镜,肩披霞,下身着红裙、红裤、红锻绣花鞋,一样不落地摆在里面。 105、鸳鸯梦终成事实 王氏指挥着粗使婆子,将一口口箱笼抬到阮兰芷的绣阁里,打开一看,只见凤冠、红盖头、上身内穿的红娟衫,外套的金银线刺绣的广袖大袍,脖颈上套的项圈天宫锁,胸挂镜,肩霞帔,下身着的红裙、内衬裙,红缎绣花鞋,一样不落的摆在里面。 那新嫁衣上的金翠花钿以及珠宝、玉带,此处就不一一繁述了,只不过如今已是六月里,这嫁衣内的红娟衫拢共十二件,穿在身上层层压叠,足足有十二重行,最外面再套上广袖外袍。 这身嫁衣虽然层层叠叠,颇有仪态端方的质感。可这样的装扮,也着实裹得人透不过气儿来。 待看完一整套嫁衣之后,仆妇一一开了后面四个箱笼,里头摆着象征着一品诰命夫人的四套装束。 阮兰芷也是第一次见命妇服饰,那繁复的花色和华丽的式样直叫人眼花缭乱。 命妇服饰共有四套,朝服、公服、祭服、常服。 只见?衣、青罗绣?翟、鞠衣、朱衣、钿钗礼衣,大带、革带、青袜舄等等,整整齐齐一一罗列摆放在各个箱子里,衣裙上多以锦、罗,加金丝银线刺绣文雉图样,真红大袖衫常服上,以红生色花罗为领,红罗长裙,红霞帔,琉璃药玉为坠子,外套黄、红纱衫,下为鹅黄色云纹降纱,内衬粉红色纱小衣,以及白纱襦裙。 其次看旁边的头冠,乃是花钗冠,冠有两博鬓加宝钿饰,一品花钗九株,宝钿数同花数,绣翟九等。再来则是一套七件的同花样镂金嵌红宝石的首饰。 站在一旁的梦香与梦玉两个丫头,见了这些隆重的“行头”之后,眼珠儿瞪的溜圆,若不是姑娘嫁给了苏侯爷,她们这些个奴婢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这样的不凡珍品。 可阮兰芷看了这一切之后,却有些发愁,她偏头看了看自个儿准备的箱笼,比起苏慕渊这么隆重的“催妆”,她的回礼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在术朝,婚嫁前一天,不光男方要“催妆”,女方也是要回礼的。 女方的回礼多是绣花幞头,长衫之类的。因此阮兰芷遵照习俗,细细挑选了上好的料子,亲自动手给苏慕渊做了一套常服和公裳。 可苏慕渊送的“催妆”箱笼,实在是太贵重了,这样越发显得她的回礼寒酸……阮兰芷有些尴尬地抚了抚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然而前来送“催妆”的王氏可不管她内心如何纠结,只一味的催促道:“莺莺,我的好姑娘,侯爷就盼着你亲手准备的回礼呐,婶儿我动身前来的时候他还特地叮嘱再三,叫我们务必要将回礼轻抬慢放,千万别弄坏了姑娘送的心意,不然他饶不了我们,这厢你都叫我们等了一炷香了,还不舍得拿出来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仆妇全都绷不住地笑开了,阮兰芷被笑话得羞红了脸儿,她看了看眼前这些金灿灿红彤彤的华服,以及价值连城的头面,又偷瞄了一眼早已准备好的回礼箱笼。 阮兰芷越发觉得自己亲手绣的那些见不得人了…… 那王氏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见阮兰芷的目光不对,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果然角落里摆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箱笼,于是朝身旁使了个眼色,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那箱子抬走!” “……”阮兰芷面色大惊,想不到王氏竟然如此灵醒,她正要阻拦,然而那两个仆妇已经手脚麻利抬起那轻轻巧巧的箱子,足下生风地走到门口了…… 也罢,反正苏慕渊衣裳多的是,这口箱子就算送过去了,只怕也是摆在角落里落灰吧? 阮兰芷眼见追不回来,也只好这样自我安慰了。 到了婚礼的前一天,女方还得派人去男方府上“铺房”。 所谓的铺房,也就是进到两人的新房里张挂幔帐,以及提前把女方平素里用的东西和部分嫁妆先送过来,一一摆放在房里,等到了成亲当天的洞房时,也就不会手慌脚乱地再行布置了。 这厢苏慕渊心情特别好,薄唇甚至翘着一丝弧度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剑英、剑芳两姐妹指挥着仆妇们把阮兰芷平时惯用的物件儿,陆续送到他的卧房里来,又一一摆放好。 剑芳的师傅本来给她起名剑兰的,可因着和阮兰芷的“兰”字重名,于是苏慕渊做主把她的名字改成了剑芳。 等一众人忙活完毕,苏慕渊伸手摩挲着那些沾染着阮兰芷气息的物件儿,心里恨不得一睁眼马上就到明日了才好。 六月十六,成亲当日 在术朝,六礼的前五个仪节,都是由男方派人到女方家中进行的,而且务必得是在早晨行事,唯独这个亲迎,是由新郎官儿亲自前往女家,而且接亲的时辰务必得在“昏”时。 到了昏时,新郎官及时赶赴新娘子的家中,先对岳父岳母以及辈分高的人尽“子婿之礼”,再迎新娘子返回家中,此番礼节,含有阳往阴来之意,且术朝讲究“阳动阴静”,必须由男子主动上门娶亲。 因着昏时乃是阴阳|交接之时,正所谓“必以昏者,取其阴来阳往之义。”这是有兆头的,新婿于昏时而来,新娘则因之而去,一来一往,昏时有因,后来也就被大家伙儿称为“婚姻”了。 到了昏时,正是天色将暗未暗,似晦还明的时候,鞭炮与锣鼓声敲得震天响,京城街道两旁被围观的老百姓给围的水泄不通。 一时间,人头躜动的盛况,难以言说,街道司出动了好些前来开道的侍卫们,到了后来,这些个帮忙的侍卫竟都有些顶不住了。 那整齐又威风的迎亲队伍,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以至于许久之后,还在有人说道:“我活得这样久,在京城什么样的稀罕事儿没见识过?可当年天策大将军,国公爷苏慕渊的婚事,绝对算得上是排得上号的大事件儿。” 当然,威远侯苏慕渊被遵奉为大术朝一等镇国公,那都是后话了。 这日,苏慕渊穿着降红色滚金边,绣鹰击长空花样的箭袖喜服,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远远瞧去,挺拔如松,贵气天成,整个人好似蕴藏着巨大的力量。 他五官深邃,貌比宸宁,身躯凛凛,丰神俊朗,一双褐眸射寒星,身形巍峨如玉山之将崩,隐在燎原火炬之后,自有万夫难敌之气概。 两队举着火把的从役手,走在苏慕渊的马前开道照明,而打马走在苏慕渊身后的,则是两百来名随行者,细细看去,这些随行者都是威武挺拔,身着红色官服的武官将士。 前面有仪仗开道,后有八抬大轿跟着,这一路走来,车马穿行,威风堂堂。 另一边,阮兰芷穿着十二重行的大红广袖喜服,头戴沉甸甸的凤冠,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在绣阁里,面朝南而立,陪嫁的随行之人则站在她的身后,一同等待着新郎官的到来。 接亲的队伍到达阮府大门口的时候,那些个敲锣击鼓的越发卖力,这是在催新娘子梳妆上轿呐。 这时,阮仁青出门将刚刚下马的苏慕渊迎了进来,上堂后,苏慕渊站在东房之前,面朝北向阮老爷行再拜叩首之礼,待阮老爷扶起他之后,苏慕渊走下西阶,抬脚往婧姝院而去。 秀阁门口,哲哥儿正候在一旁。 哲哥儿马上就满十二岁了,他的个头比前一年狠涨了一大截,力气也大了许多,因此,由他背自个儿身形娇小的嫡出姐姐出阁,还是不成问题的。 按照礼俗,新娘子得由自个儿的兄弟来背上花轿。 不过苏慕渊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他哪里能容忍阿芷的身子被别的男人碰触?就算是她的弟弟也不行!于是苏慕渊十分没有风度的一把拂开了哲哥儿,一脸淡漠地道:“小舅子年纪稚嫩,还是由我亲自来吧。” “……”毕竟是位高权重的威远侯,就算心知他是睁眼说瞎话,旁的人也不敢明说不是? 大家伙儿看着苏慕渊不由分说地一把抱起阮兰芷,抬脚就往轿子前走。 两人一路途径了站在台阶上的阮老爷、老太太万氏与小赵氏,他们手上还拿着衣服、发簪等托戒之物。 这些物件儿代表的是告诫出嫁的女儿:“见物思今,永志不忘。” 然而……三位长辈眼见面前的新人压根就空不出手来接,只好尴尬地转而交到身后陪嫁丫头的手上。 当然,门外的五位姨娘等着送的丝囊、佩巾等物,也是一一交到了丫头的手上…… 这个时候,谁敢不怕死地当面说一句:“侯爷,这不合礼制!”?又不是嫌命太长,大喜的日子,这点子小事儿,也就随他去罢。 阮兰芷被苏慕渊这样一路抱上了轿子,简直羞也羞死了,幸好头上盖着红盖头,别人也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然她真的可以钻到地缝里,再也不要出来见人了。 阮兰芷上了轿子之后,轿夫开始“起檐子”,故意不肯起身抬轿,非要等着女家的人送上“利市”,才肯抬轿走的。 而迎亲随行的人则是挨个管阮老爷索拿了利市、钱物、花红,这“栏门”才算是完了。 苏慕渊接走了新娘子,一路上又是鼓乐声声,欢歌阵阵,庞大的接亲队伍,在街道上不徐不缓地穿行。 走过长长的几条街道,终于到了威远侯府大门口,苏慕渊翻身下马,站在轿前候着,喜婆赶忙迎上前来,将阮兰芷扶了下来。 这时,一直立在台阶两旁的“阴阳生”,捧着一个装满谷豆钱和果草节的斗子,然后开始对着这对新人祝祷,他们站在阮兰芷与苏慕渊的两旁,从斗子里抓起谷、豆,往大门的方向撒去。 前来凑热闹的小孩儿见状,纷纷一拥而上抢拾阴阳生撒的谷豆。 却说这撒谷豆,可以镇住青阳、乌鸡、青牛这三尊煞神。 按照术朝的习俗,阮兰芷下了轿子之后,只可以由喜婆搀扶着在铺好的毡席上走,不可以踏到地面上。 阮兰芷的身前还跟着一个人,手里捧着“鸳鸯镜”,面向阮兰芷,倒退着行走,此人是引导新娘子跨过马鞍和一杆秤,以及一小堆干蓦草。 将将跨进门,阮兰芷马上就被喜婆引进了一个中央悬挂了帷帐的宽阔房间里,这里就是她与苏慕渊的新房了,新娘子要在这里进行“坐帐”。 等新娘子坐下来,马上就是“走送”了。 所谓的“走送”也是术朝的一个习俗,就是跟着阮兰芷一道来的阮家人,就在新房里喝下三杯酒,再退出房间。 等阮家人走送一完,所有来贺的宾客就该入座了。 今日比较特殊,因着是威远侯大婚,朝堂震动,甚至连当今圣上尉迟曜与皇后周桃儿,都特地出宫,赏脸来到侯府里了,朝廷里文武百官自然也到的不少。 苏慕渊站在厅堂的中央,饮尽了三杯酒,这时,一个下人呈上一匹彩缎来,又拿了剪子在缎子的一边剪了许多口子,只要轻轻一扯,就能扯下一小绺彩缎来。 等新郎官走进新房里,大家伙儿马上就争着去从那缎子上抢一小块缎子。 这时,苏慕渊便牵着盖着盖头的阮兰芷,从房里出来,而抢到缎子的人则赶紧拿出各自的彩缎,绾成一个同心结,这同心结是要新人各执一头,相牵而行的,也就是“牵巾”了。 苏慕渊看了看同心结,笑着把它的一端搭在手执的笏板上,另外一端则递到了阮兰芷的面前,阮兰芷看着那个同心结,神情有些恍惚,她和苏慕渊,这是真的要结为夫妻了……? 苏慕渊等了半响,见阮兰芷迟迟未动,于是轻声询问:“阿芷?” 这浑厚的嗓音,终于将发愣的阮兰芷给拉了回来,她赶忙接了,搭在自个儿的手上, 苏慕渊这才倒退着牵着阮兰芷往前走,这样牵着走,两人总是面对面的,苏慕渊眼神灼热地一直盯着穿着喜服的阮兰芷。 因着她盖了盖头,根本就看不到前面的路,只能依靠着他来前行。两人一起走到侯府的家庙佛龛前,参拜祖先,待完毕后,就要回到新房“讲拜”了。 苏慕渊神情温柔地牵着阮兰芷回来时,平日里被他没少磋磨的将军们,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面面相觑了一番。 这个满面红光,面露微笑的新郎官儿,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塞北修罗苏慕渊? 这……这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吧? 张宗术和赵子睿等几个还在私下里嘀咕着:“瞧苏侯爷那个熊样儿,牵着新娘子,跟穷要饭的捡了一大坨金子似得,攥着就不肯撒手。” “就是!他这模样儿,看得我?得慌,一个月之前他还跟吃错了药一般,天天冲着人发火,那时候不是还没拿下人家姑娘吗?”赵子睿狐疑地问道。 “??,说不定侯爷强睡了人家,那姑娘别无他法,才草草嫁了呢!”骠骑大将军蔺应展龇牙一笑,苏慕渊半年前从途中先行回来的时候,把他们这帮子兄弟远远甩在了路上,后来队伍又走了大半个月才回京。那时候,春节早都过完了,关于“金凤鸟赐婚”的事儿,他们只是略有耳闻,并不知详情。 “……应该不会吧,我听说这阮府的姑娘,好像出身不高。可瞧那行止,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而且那样娇娇小小的人儿,恐怕才十二三岁,若是苏侯爷强|占了她的身儿,还不得弄死她啊……”骁骑指挥容炎抚着下巴,有些不信地说道。 “??,都别猜测了,等会子新娘子揭了盖头,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张宗术搓了搓手,有些好奇地说道。 正好这时候,新人正要进新屋“讲拜”和“撒帐”,于是几个大老爷们,也跟着摸进了新房,凑了上去。 在夫妻对拜之后,撒帐可是要揭新娘子盖头的,到时候大家伙儿正好一睹新娘子的真颜 106、苏侯爷猛龙过江(上) 先前说过,老威远侯与其嫡长子已战死沙场,而周莲秀虽然现下是侯府里主母,可那也只是尉迟曜与苏慕渊两个为了稳住周士清而给她留下的名头,现在毕竟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因此苏慕渊和阮兰芷这对新人,在拜过摆放祖先牌位的龛台与皇帝皇后之后,最后对周氏弯了一下腰,这“拜高堂”就算完事了。 夫妻对拜完后,两人依旧用同心结牵着回到苍穹院,双双坐在床上,此时新房里站满了人,不光有苏家宗室的子弟,文臣、贵妇,还有些五大三粗的行伍汉子,都挤在屋子里,等着一睹新娘子的真颜。 苏慕渊蹙着眉头,他真不想让这一屋子不相干的人看到阿芷,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帮子宾客都快把脸凑到床上来了,再不揭盖头,只怕他们光是拿眼神,都能把阿芷浑身上下盯出几个窟窿来! 苏慕渊一脸不情不愿地拿起金制的喜称杆,缓缓地挑起了阮兰芷的红盖头。 好在成亲一辈子只有这一次,若是多来个几次,让阿芷被这样多的男人盯着,他怎么受得了 在掀起盖头的那一瞬,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了,大家都跟哑巴似得,忘记了说话。 在龙凤烛火的光晕下,显露出一张难描难绘的绝世容颜。 观其面,云发丰艳,蛾眉皓齿,颜盛色茂,婉然淑质。观其身,如红莲映水,碧沼浮霞,又如玉壶之冰,瑶台之月。此间人儿,诸般皆妙,实乃尘世罕见,教人见了,再难忘怀。 苏慕渊不悦地扫视了一周,发现屋子里的一众人,都是一瞬不瞬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新婚小娇妻,压根就把他这当郎君视如无物,大家视线统统都粘在阿芷的身上。 这还哪里还忍得住,苏慕渊眼疾手快地把羞红了小脸儿的阮兰芷,迅速往自己身后一拉,利用自个儿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大家伙儿眼见那谪仙儿一般的脸庞看不着了,这才回过神来,于是惊叹声、抽气儿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骁骑指挥使容炎看的眼睛都直了,忍不住破口大骂:“挡什么挡,老子还没看够呢!” “……容大,劝你快别说了,没看到侯爷脸都黑了吗?”赵子睿拉了一把容炎,示意他赶紧闭嘴。 其他几个兄弟看着苏慕渊投过来的“眼刀”,只觉背脊凉飕飕的,真是要给容炎这位粗老汉跪下了,一点都不懂看人脸色啊…… “怕个啥子,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不过是多看两眼侯爷的‘新衣服’,这有甚好黑脸的?”容炎嗓门不小,屋子里头一大半的人都听见了。 呵呵,怕只怕侯爷翻脸不认人,为了心爱的衣服,把眼睛不规矩的手足一并砍了…… 张宗术几个,都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既然堵不住这厮的嘴,那还是躲快一点儿得好,没得侯爷秋后算账的时候把他们也一并算了进去。 这帮糙汉子的话音量不小,自然也让阮兰芷听了去,她本就被这一屋子的人盯的头皮发麻,又听了一耳朵粗话,神色越发不安了起来。 苏慕渊感受身后的小人儿似乎情绪不对,于是在袖子下面牢牢地握住了阮兰芷滑腻柔软的小手。 “阿芷,他们说什么,你都别听。到时候我自会收拾他们。”阮兰芷的耳畔蓦地响起了低沉的声音,她仰头去看,却发现苏慕渊的嘴皮子压根儿就没动,大掌却在袖子下面摩挲着她的小手。 既然揭了新娘子的红盖头,马上就要“撒帐”了。 彼时,几个喜娘提着篮子走上前来,朝着这对新人投掷金瓜子儿、金花生,以及彩绢扎成的花朵和栗子、莲子等物。 在喜娘们投掷这些小零碎的时候,还有一个圆脸儿的妇人笑眯眯地配合着唱诵: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妲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乡带佩宜男。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月娥苦邀蟾宫客。 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珠来入?掌。 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戏云簇拥下巫峰。 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 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快,文箫金遇彩鸾仙。 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唱诵完毕,床上和新人的身上也被撒了不少东西,这时,两个喜娘一左一右地走过来,分别拿起两把缠了红绸子的剪子,在新郎官的左边和新娘子的右边各剪下一小绺头发,放在一匹缎子上,又拿梳子将这掺杂着褐色与黑色的头发捋在一起之后,再拿金线绑住,如此一来,两人是“合髻”了。 合髻之后,自然是要喝合卺酒的,喜娘端着一个铺着锦缎的朱漆描金托盘,上面摆着两个用彩结连在一起的酒杯,新人喝过这合卺酒之后,大伙儿赶紧就开始贺喜,说些吉利话。 合卺酒过后,新娘子就可以掩帐了。苏家宗亲的子弟和阮府陪嫁过来的人帮着这对新人,把屋子里一帮子看热闹的宾客送出新房去,然后大家伙儿一道去厅堂里归座喝酒。 只不过走前,那帮子兄弟也没忘记把苏慕渊一道拖出去吃酒,宴席间,一声声,一句句,全是羡慕侯爷娶到美娇娘的。当然,也有些同僚同情地拍了拍苏慕渊。 毕竟新进门的侯夫人美则美矣,却年纪尚幼,那娇娇小小、柔若无骨的样儿,不管怎么看,都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 娶了这种只能看不能“吃”的小丫头,也不知侯爷忍不忍得住…… 苏慕渊听到兄弟们的安慰,却只神色不耐地笑了笑,并未搭话。 今夜可是他与阿芷的洞房花烛夜,如此良宵美景,消耗在这帮子大老爷们儿身上,实在是浪费,一刻值千金,他如今一心盼着早点儿回去,好同阿芷敦伦…… 然而天不从人愿,在尉迟曜的带领下,大家伙儿都可劲儿缠着苏慕渊灌酒。 喝到后来,苏慕渊有些咬牙切齿地私下质问尉迟曜:“你怎么还不回宫里?” 尉迟曜闻言,十分无所谓地谑笑道:“难得元朗娶妻,朕正替你高兴呢,特地放下架子与臣同乐,怎能这么早就回去,自然要喝个通夜才尽兴!” 总之这些人的目的只有一个,苏慕渊娶了个貌美如花的娇人儿,今晚可不能这样便宜了他,能拖得一时是一时,最好让他喝得个酩酊大醉,闹个大笑话才好。 苏慕渊气的脸色铁青,你既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苏慕渊趁其不备,出手如电地往尉迟曜后脖颈上用力一按,后者身子一歪,只听得“砰”地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桌子上,酒杯里的酒被他带倒,带着浓烈酒香的透明液体流了出来,冰凉的酒水洒了尉迟曜一脸,也没见他醒过来。 “皇上不胜酒力,已经喝醉了,王公公赶紧儿把皇上扶上马车,带回宫去吧。”苏慕渊把手掩在袖子里,神色不耐地催促站在尉迟曜身侧的内侍。 一众人见皇上喝倒了,好一通手忙脚乱,把人扶走了之后,苏慕渊在席上扫了一圈,凉凉地说道:“本侯好像也喝醉了,要回去歇息,就不陪各位了。” “……你说谎……你明明”就清醒得很! 骁骑将军容炎话说到一半,被骠骑大将军蔺应展一把捂住了嘴。 “侯爷喝醉了,大家伙儿要喝酒和我们喝!”张宗术拿了个瓷碗,又从小厮手里接过酒坛子,咕噜咕噜倒了满满一碗烈酒,举起来朝众人一敬,跟着就往自个儿嘴里灌。 连皇上都趴了,容炎这厮真是个不怕死的,竟然当场就想揭穿苏侯爷睁眼说瞎话,可兄弟们不想被他拖累,于是极有默契的把容炎打晕了过去。 苏慕渊见状,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大摇大摆地往门口走,旁的人自然也不敢拦,就这般目送他离去。 出了厅堂,苏慕渊终于绷不住了,他足下生风地往苍穹院疾奔而去 等苏慕渊回到新房,阮兰芷已经沐过浴,换了一身就寝的轻薄衣裙,规规矩矩地坐在幔帐后面。 苏慕渊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坐着的人儿,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只见她,钗环尽数除祛,一头如云长发用白玉簪松松挽着,偶有几缕青丝调皮地垂在耳畔与白皙的脖颈上,一枚精致小巧的紫晶花钿用金链子连着垂在光洁的额前,紫晶的光芒与那红彤彤的烛火交相辉映,直晃得苏慕渊挪不开眼。 再往下看,一件水红色绣并蒂莲的小兜儿紧紧的裹着她胸前那对巍峨瑞雪,外面罩着一件什么都遮不住的浅粉色半透明纱衣,下着湘妃色薄纱襦裙,那双白皙笔直的腿儿掩在纱裙里隐约可见。 苏慕渊直勾勾地看了半响,呼吸急促了起来,大凡是不易得到情的人,一动了情,那是再按捺不住的。 苏慕渊一个箭步走上前,一把攫住床上的娇小人儿,声音低哑地道:“阿芷今天累坏了吧?让你久等了,咱们赶紧儿歇息吧!” 苏慕渊说罢,就要覆上来,阮兰芷本就害羞,在闻到了一股子浓烈的酒气之后,颦起了眉头,一双白皙柔荑抵在苏慕渊的胸膛,说道:“郎君,你还是先去沐浴洗漱一下,咱们再睡吧。” 107、苏侯爷猛龙过江(下) 阮兰芷本就害羞,在闻到了一股子浓烈的酒气之后,却不知觉地颦起了眉头,一双白皙柔荑抵在苏慕渊的胸膛,有些委屈地说道:“郎君,你还是先去沐浴洗漱一下,咱们再睡吧。” 这厢阮兰芷娇滴滴地轻唤一声“郎君”,直把苏慕渊的骨头都叫酥了,他强自按捺着打从心里涌出的狂喜,倾下身来一把将温香软玉抱个满怀。 苏慕渊细细凝之,只觉怀里人儿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娇美,无一处生得不妙。 他轻轻抚着这张绝色脸儿,不由得满足地喟叹了一声,汲汲营营,算无遗漏,终于是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了。 苏慕渊俯下头,轻嗅着阮兰芷特有的幽香,又禁不住凑过去含住那樱唇细细地品位了一番,直到阮兰芷喘不过气儿来,才松开了她,又哑着声音低道:“阿芷,我的心肝,你今夜可真乖,乖的我一刻都不想同你分开,怎么办?” 阮兰芷长成这样大,没喝过酒,这厢被苏慕渊那一身的浓烈酒气熏的差点子晕厥过去,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儿,有些无力地扶着额头道:“郎君别这样,你……你还是赶紧去沐浴吧,我闻不得这个味儿,脑袋晕晕乎乎的。” 苏慕渊轻笑一声,站起身来,他见床上小人儿面色微红,眸色含情,显然有些“不胜酒力”。 想不到……阿芷只不过是吃了一点儿他嘴里的酒味儿,就微醺了,看来他的小妻子还真的不会喝酒。 思及此,苏慕渊倒是越发起了坏心思,女人在微醉的时候,最是好摆弄。于是嘴里还不忘记调|戏一番:“哪有郎君要去沐浴,妻子却懒在床上,不从旁伺候的?” “……”原本瘫软在床上的阮兰芷闻言,麻利地坐起身来,纤腰挺得直直的,迷迷糊糊地思忖着:好像郎君说的也在理,哪有妻子不伺候丈夫的? 可是,自个儿已经沐浴过了,而且今天累了一整天,苏慕渊又生得牛高马壮的,替他洗澡,肯定是十分累人的事儿,光是想一想,阮兰芷委屈的嘟了嘟嘴,她实在是没力气去浴池伺候他了…… 而且……她也没伺候过人,倒是两人事后,他抱着她伺候着沐浴过好几回…… 苏慕渊见坐在床上的小娇妻面色酡粉,眼神里流露出委屈又犹豫的水光,一副想当个敬职的小妻子,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 她这样娇的样儿,甭提有多爱人了,于是苏慕渊忍不住又凑上前偷了个香,笑道:“算了算了,就你那点子小力气,真的随我去了浴室,还指不定是谁伺候谁呢!” 阮兰芷闻言,怒瞪了苏慕渊一眼:“你既嫌弃,又做什么喊我伺候?” 苏慕渊低低地笑出声:“我不过是逗一逗你罢了,谁知你还当真了。阿芷略等一等,我去洗一洗,换个衣裳就来弄你。” 苏慕渊说罢,倒也不做逗留,一阵风儿似得刮了出去。独留了阮兰芷对着那对龙凤高烛发起愣来。 等苏慕渊再从净室出来,那可真个儿是?意恋囊潜硖锰茫?19遂 只见他,挺拔结实的身躯,用一袭玄色滚赤边的长袍裹了起来,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了半截古铜色的胸膛,一头褐发用金镶白玉冠束着,下着一条白色束脚绸裤,这般扮相,越发衬得他挺拔如松,气度非凡。正是那五官深邃如刀凿,似撼天狮子下云端。 阮兰芷痴痴地看着踏入门槛的苏慕渊,这张脸,明明是一副异相,并不是闺秀们梦想中情郎的模样。 怀春少女的梦里,俊俏的情郎都是唇红齿白,眼秀眉清的好皮囊。 偏偏苏慕渊不一样,他的五官太过凌厉,又太过阴鹜无情。尤其当他不说话,沉默地看着你的时候,那种无形的压力,好似要让你窒息一般,难以承受。 可就在这一刻,阮兰芷凝睇着她的郎君,却无缘由地怦然心动了起来。 难道,自己竟对他心生好感了?阮兰芷有些头晕目眩地思忖着。 凝了片刻,苏慕渊抬脚走进那悬挂着大红缎绣鸳鸯双喜的幔帐里,朱红色彩缎的锦衾与喜枕,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而他的新婚娇妻正坐在床畔,等待着他的到来。 阮兰芷仰头望着苏慕渊的同时,苏慕渊也正俯身望着她,两人凝视了片刻,阮兰芷摔先娇羞地低下了头。 这时,苏慕渊终于再也掩不住自己越扩越大的笑容,这日思夜想,求而不得的人儿,总算是属于他了。 “阿芷,时辰不早了,咱两个就寝吧。”苏慕渊喉头动了动,一把攫住了小人儿,将她抱起来,动作轻柔而又急切地将她平放在床上。 “一个多月没碰你了,想煞我也……”苏慕渊嘴里说着这话,手下动作越发急切了起来。 “??……你慢点儿,还需郎君怜惜着些。”阮兰芷惊呼了一声,整个人不胜娇羞,却也不再挣扎,任他摆弄。 自从那日两人和好了之后,婚前阮兰芷却不许苏慕渊再去婧姝院。 起先苏慕渊憋不住思念,大半夜也曾偷偷摸摸地溜进绣阁。 谁知…… 苏慕渊甫一踏进绣阁就傻了眼,只见两名教仪嬷嬷跟秦叔宝与尉迟恭两座门神一般,一左一右地睡在床两旁的小榻上,把阮兰芷严密地夹在了中间…… 苏慕渊不死心,其后又夜探了几次香闺,却每回都败兴而归。 这厢憋了月余,苏慕渊一朝得了怀里人儿,真个是如饥得食,如渴得浆,心花怒放,喜不自禁。 一刻值千金,苏慕渊也顾不上旁的,两下子就把阮兰芷从衣衫里剥了出来,他双眸赤红地盯着通身那莹莹洁白的肌肤,尤其是那如云高耸的瑞雪,随着阮兰芷欲拒还迎的动作,嫩生生地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苏慕渊再按捺不住,忙将娇人儿箍在身下,俯身覆了上去,薄唇含住阮兰芷的樱桃小口,好似吃什么人间美味一般,啧啧有声地吸吮了起来,那双大掌也没闲着,上下摸抚点火。 轻容纱帐里,两人肌肤相贴,身儿相叠,探寻幽径,浅浅翕动,含情仰受,腰肢频摆,缱绻缠绵一千遭,直道是,个中滋味妙不可言。 起初头一遭,苏慕渊还顾及着阮兰芷的感受,可到了后来,苏慕渊兴念更狂,于是乎便成了疾风骤雨,横贯花房,捣碎花心,颠簸不迭,云鬓散乱,香汗湿透。 如是反复再三,苏慕渊依旧精神健旺,酣战数回,不以为疲,饶是阮兰芷娇泣求饶,他仍是不管不顾,此一夜,何曾得休…… 正是那: 为着佳人死也甘,只图锦帐战情酣。 致教踏破巫山路,肯使朝云独倚拦。 次日,五更时分 却说那周莲秀虽然并没有权利干涉苍穹院里的事儿,可她名义上毕竟还是侯府夫人,也是老侯爷的遗孀,苏慕渊的嫡母。因此两人成亲的第二天,这“新妇拜堂”的礼节自然是不能省的。 这厢周莲秀端坐在厅堂里的扶手椅上,她的左手边,坐着苏宁时,再下首则是苏老侯爷最小的庶子,苏茂仪。而阮思娇则是站在苏宁时的身侧。 周莲秀的右手边,站着老侯爷妹妹的女儿向歆巧,以及老侯爷留下的两个老姨娘,任氏和云氏,苏茂仪正是这位云氏所出。 而威远侯府已经分家出去的二叔、三叔两家子人,则是或坐或站在更靠旁的位置上。 照理来说,“新妇拜堂”可没有妾室什么事儿,但阮思娇好歹也是阮兰芷是庶姐,因此妹妹进了府,她哪可能不到场呢? 府里管事儿的叫两个下人抬了一张方桌进来,桌子上又放上镜台与镜子。 在术朝,新妇在进门次日的五更时分,就要在厅堂摆着镜台与镜子的桌前行跪拜礼,然后再拜尊长和亲戚,并分别向他们进献自己准备的见面礼物,这就是“赏贺”了。 长辈们在见新妇之前,也准备了礼物,等新妇把礼物送来之后,他们再回礼,这叫做“答贺”。 然而……这一日早上,周莲秀一众人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阮兰芷来“拜堂”和“赏贺”。 这下子,周莲秀的脸面就有些绷不住了。 彼时,厅堂里安静的连根针掉落到地上都能听得到,大家伙儿都板着脸,不发一语地喝着手里的茶盅。 时间过去的越久,厅堂里的气氛越发地压抑难捱,立在一旁伺候的下人们,清楚强烈地感受到主子们隐忍不发的怒意。 这时,苏宁时终于耐受不住了,他面色难看地大力拍了一下扶手,霍地站起身来,一边在厅堂里来回走动,一边怒道:“二哥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大家在这儿等了这样久,嫂嫂到底来不来拜堂也没个准话!” “哼,你二哥自从袭了爵之后,何曾把咱们放在眼里?要不是看在你士清舅舅的面儿上,他只怕早把我们扫地出门了。”向歆巧瘪了瘪嘴,有埋怨地说道。 向韵巧一直就害怕这位二表哥,自从上次的事儿之后,若不是苏慕渊从中作梗,她和安闲侯家的嫡长孙的婚事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没了?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博彦,你给我坐下,走来走去的晃得人心烦!”周莲秀把茶盅往几上重重地一放,那声巨响,打断了苏宁时脚步和向歆巧的抱怨。 周莲秀往身侧斜睨了一眼,又道:“李燕泉,你去苍穹院打听一下,那一位到底怎么个意思?” 108、**苦短日高起 昨夜是个月朗风清,繁星满天的夜晚,如此良宵美景,自然不可辜负。 彼时,主院的新房里不断地传出各种难以言述的动静儿:咬牙切齿的低吼声、撩人心怀的娇啼声,带着哭腔的哀求声,低哑难耐的诱哄声与频频撞击床板发出的响动,此起彼伏,声声不断地交织在一起,直叫人听了分外的脸红心跳。 为了防止两位新婚的主子起夜没人伺候,管事儿的特地留了两个灵醒的侍女守在门外值夜,随时等着主子的传唤。 新房里的动静儿持续了大半个夜晚,直到四更天的时候,方才停歇。守在门外的两名侍女,听到动静儿没了,也终于松了口气。 捱到下半夜的时候,两人提着灯笼强撑起精神等着主子传唤,谁知过没多久,侯爷自个儿推门而出,怀里还抱着一床红彤彤的喜被,他目不斜视地抬步就往净室走。 两侍女见状,赶紧垂下头做个福身礼,然后诚惶诚恐地在侯爷后头跟着,偶尔偷瞄一眼,见新进门的夫人被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一张小脸儿被如云秀发掩着埋在侯爷的颈窝间,偶尔蹭动一下,露出半张芙蓉娇颜,双眸紧闭,粉面含春。 这两名侍女名叫红杏和绿萍,是一对儿姐妹,她们也是这威远侯府里侍奉多年的家生子。 红杏和绿萍的父母本就是侯府里的奴才奴婢,她两个是在主家生下来的,因此对于侯府里的情况那是烂熟于心。 当初拨到苍穹院里的时候,红杏和绿萍在私底下也是哭了好久的,毕竟这位继任的侯爷,最是冷血无情的一个人,听说动不动就要人脑袋,砍人手足。如今姐妹两个被派到这儿来,寻思着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可后来她两个却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侯爷常年在外征战,甚少归府,就算是回来了,也很少要人伺候,生活起居,基本是自己动手。 所以她们这个院子里的下人反而是自由自在,落得轻松。虽然侯爷治下严格,可也是赏罚分明的人,只要你做事不出错,他从来不会挑刺为难人。因此,但凡是这苍穹院里的人,也对侯爷格外的忠心。 只不过……洞房花烛夜这样特殊的日子里,既然有下人随侍在侧,又哪有让主子自己动手的道理?两名侍女急急走上前,伸手想接过新夫人,却被苏慕渊抬手阻拦了下来,他垂头凝睇怀里的人儿时,就好似在看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一般,专注深情而又小心翼翼。 “你们先退下,这儿用不上你们。”这种亲密的共浴,自然只能是他两个,苏慕渊压根就不想有任何人打扰到。 两名侍女闻言,讶异地对视了一眼,赶忙垂下头去,并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着:侯爷可真着紧夫人。 进了浴室,苏慕渊掌风一扫,门窗便自动合拢了,他动作轻柔地将人儿放在幔帐后面的罗汉塌上,然后自己先褪了衣裳试了试水温。 阮兰芷沐浴的习惯,苏慕渊知道的一清二楚,竹篮里的兰草、花瓣与珍珠玉屑,是昨夜就放在一旁的,润肤养肌的傅身香粉和澡面胰子也都是她惯用的。 苏慕渊将竹篮里的东西撒在沐浴池里,轻轻搅动了一番,待兰草与花瓣在水中渐渐散开,香氛弥漫了整个净室里,这才掀了喜被,抱起阮兰芷放入温热的水里。 苏慕渊任何细节都不放过地替阮兰芷清洗着身儿,又帮她力道适度地揉按着那些红肿瘀紫的地方。先头在床上,的确是累坏了阿芷了,本来他也是一心想着怜惜她的,可他兴头起了之后,压根就忍不住,纵使她哭着求自己,推拒着自己,他也没法子停手…… 等苏慕渊餍足了之后,这才发现身下人儿早就不省人事了,借着烛火看去,原本粉雕玉琢,肤光胜雪的身儿上,满是青青紫紫的痕迹,淌出来的液体也是白浊里浸着红血丝,瞧着分外的触目惊心。 这是一个玉做的人儿,只稍微碰一下,都要担心她被自己碾碎了。 可男人情到浓处,盛欲难消,难以自持,加上阿芷又是个绝妙的身儿,行事时,那紧致的绞缠,浅吟啜泣,直激得他一心只想尽兴驰骋,酐畅淋漓,狠命疼爱一番,再也顾不上其他,临了,难免克制不住地伤了她。 好在苏慕渊早就从宫里拿了秘制的膏子回来,这膏子消肿祛瘀愈合伤口十分有效。 累极而眠的阮兰芷,在温热的池水里,被苏慕渊细细打理了一番,又帮她涂抹了膏药和傅身香粉,方才又将她裹进锦被回到房里,其后两人鸳鸯交颈,手脚相缠,紧紧搂做一处,同榻而眠自不提。 有道是: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眼看着渐渐接近响午,厅堂里一大帮子人,都在眼巴巴地等着刚进府的新妇来拜堂。 这厢李燕泉得了老夫人的命令,急颠颠地跑来到苍穹院,结果还未唤人通报,马上就被人拦了下来。 如今苍穹院正门侧门都有侍卫站岗,上上下下守得跟铁桶一般严密无缝,压根就没人进得去。李燕泉得没法子,只好立在廊下等着。 虽然老侯夫人周氏态度强硬,可这侯府里,威远侯才是真正儿的掌权者与话事人,没有侯爷的吩咐,谁敢进去打扰? 实际上,苍穹院里随侍的下人们同李燕泉一样无奈。 这日天刚亮,大家早早地备好了吃食和热汤在灶上温着,穿戴饰物也准备的一应俱全,只等着主子传唤,他们好进去伺候。 谁知下人们眼睁睁地等到了日上三竿,主屋里的门却依旧关得死死的,这,这就有些令人为难了…… …… 主屋里,苏慕渊早就醒了过来,他支起手肘,撑在太阳穴旁,盛情的褐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怀里熟睡的小人儿,时不时地,还俯身用薄唇贴在阮兰芷的脸上,细细地描绘那精致的眉眼、琼鼻与樱唇。 毕竟苏慕渊习武多年,耳目也比寻常人灵敏许多,隔着屋子,半里以外院口处发生的事儿,他能听得个一清二楚,只不过新妇拜堂这些琐事儿,他压根就不急,在他看来,府里的任何事都抵不上两个人能多相处一会儿。 苏慕渊甚至有些期待,等会子阿芷发现自个儿睡过了头,满脸惊慌不知所措的样子,该是如何的可人心怜? 许是那恼人的薄唇干扰到了阮兰芷的酣睡,这会儿一张小脸缩在他怀里,左右闪躲,甚至还在他的胸膛里蹭了一会儿,蹭得不舒服了,又嫌脸下的胸膛硬邦邦的硌人,阮兰芷委屈地嘟了嘟小嘴儿,嘤咛了一声,这才睁开了迷茫的双眼。 “阿芷醒了?”苏慕渊见小娇妻睁眼,俯身又去含住她的樱唇,细细吸吮品味一番。 “……”阮兰芷刚张嘴想问什么时辰了,又被堵了个正着,真是没法好好儿说话了。 酸软无力,疲惫不堪的阮兰芷压根还没睡饱,想再迷一会儿,又被这张薄唇给骚扰的没法安睡,于是娇、喘着往后仰头躲避。 谁知那苏慕渊好似早就料到一般,他不容拒绝地大掌一伸,牢牢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阮兰芷闪躲不及,只好口齿不清地道:“唔……还有完没完了呢?想睡个囫囵觉都不行,你,你干脆弄死我得了。” 那声音又软又糯,柔媚又勾人,听得苏慕渊骨头都酥了,于是咬了咬那小巧精致的耳珠子,笑道:“我的乖娇娇,你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呢?” 阮兰芷闻言,这才睁着迷茫的大眼看了看帐外,此时,外边儿已是天光大亮,日上三竿。 阮兰芷被那白光刺激的眯了眯眼,她打了个激灵,推了苏慕渊一把,急急想要撑起身来,谁知因着昨夜里折腾的太狠了,眼前一花,又软倒下去,刚好被苏慕渊接了个满怀。 “你……你怎地不叫醒我?都这样晚了,怎么办?”阮兰芷真是羞也羞死了,新妇嫁进来第一天是要拜堂、赏贺的,谁知她睡得这样晏,也不知堂屋里的人来了多久了。 让尊长、宗亲们在厅堂里头久等,这到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 “你,你可害死我了!”阮兰芷恨恨地嗔了苏慕渊一眼,都怪他!下手没个轻重,夜里搓弄的她昏厥过去好几回,现在都这个时辰了,又是一身的痕迹,叫她如何出去见人呢?上辈子阮兰芷跟着周莲秀,是见识过苏家的宗亲的,当时拜祖祠堂的时候,屋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且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苏慕渊见阮兰芷那一脸天都要塌下来的模样,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小嘴儿,笑道:“你担心他们作甚?” 这样促狭的话,自然又惹来了阮兰芷的怒瞪,可苏慕渊就好似没看见一般,又道:“阿芷别恼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物,你嫁进来,只要想着如何伺候好你郎君就行了,其他人,你管都不要管。” “怎?∧懿还苣兀磕闶呛钜亲匀徊桓宜的闶裁矗?晌乙桓鲂陆?诺南备荆?驼庋?诩茏印20们恰7?叹酰?鹑嘶嵩趺纯次遥俊比罾架瓢媚盏煤薏坏锰哐矍罢饪啥竦哪腥肆浇拧? “嗯……只要阿芷往后都听我的,等会去堂屋的时候,我就帮着你,好不好?”苏慕渊被阮兰芷那娇俏的小模样给逗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阮兰芷气哼哼地扭过身子道:“想得美!你倒是会打如意算盘,今日不过是个新妇拜堂,你就想着以后我都听你的。大不了,大不了我待会被奚落一番就是了,哼,就是不知道你这个做郎君的,妻子被数落,你面上儿好不好看呢?” “娘子听从郎君那不是天经地义的?怎么?难道我这要求过分了?”苏慕渊挑了挑眉,佯作不悦道。 “谁听谁的,那也得看是什么情况,就好比……就好比你老是欺负我,我难道也不顾自个儿的身子总顺着你?那……只怕我几条命都不够你折腾呐!我听祖母说,行房这种事儿,不宜太过频繁,长期以往,对身子也有损伤。”阮兰芷说着说着,脸儿又红了起来,说着些床笫之间的事儿,她还有些不习惯,可若是此时不说,怕往后她只有更吃亏的份儿。 苏慕渊哪能不知道阮兰芷那点子小心思呢?她不过是被他折腾狠了,想要讨点权利来维护自己罢了。 实际上,苏慕渊练的“天渊神功”乃是大补之功,在“固本培元”的作用下,这点子精力不过是略略纾解一番罢了,压根就对他没影响,反倒是多做些房事,才能达到阴阳调和的功效。且他身体里蕴藏的精纯元阳与内力,配合天玑老人炼的“养元补身丹”,借着房事渡给阿芷,也能让她的身子强健一些。 这也是为什么昨夜里阮兰芷明明被苏慕渊折腾了大半宿,虽疲惫不堪,浑身乏力,却仍是一副娇花盛开,鲜嫩妍艳,皑皑如白雪,皎皎天上月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昨夜被摧残的有多厉害。 只不过,这当口他也不打算把事儿说透了,不然该把阿芷吓着了。于是点了点头道:“关于房中事,我自然要尊重阿芷的。” “这是你说的,可不许反悔,等会子你一定要帮我。”阮兰芷得了苏慕渊的亲口保证,这才松了口气。毕竟好几次遇上事儿,苏慕渊的确是向着她的,这一点,她倒是分毫不怀疑。 苏慕渊又亲了亲阮兰芷的香腮,这才叫人进来伺候梳洗。 109、拜舅姑共牢而食(上) 这厢阮兰芷穿戴完毕,心里急着往厅堂去,奈何昨夜里被苏慕渊欺负的狠了,走不得两步,身子一歪,差点子软在地上,苏慕渊伸手来托起她,却被她恨恨地剜了一眼。 阮兰芷站稳之后,马上过河拆桥,拍开了苏慕渊的大掌,又唤了梦香和梦玉两个陪嫁过来的丫头扶她,谁知三人还未踏出门框,阮兰芷又被苏慕渊拦腰攫住,腾空抱了起来。 阮兰芷拧过腰来回头嗔了苏慕渊一眼,嗔道:“郎君这是做什么?” 苏慕渊当着下人的面儿,毫不避忌地偷了个香,笑道:“那群人都等了这样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咱们先用个饭,没得饿着你了。” 阮兰芷急的不得了,一想到前厅还有人要拜见,哪还有心思吃饭,只恨不得一眨眼就飞到他们面前去才好。 “我一个新妇,起得这样晏,本来就逾了规矩,长辈们还在堂屋等着,咱们磨磨蹭蹭的吃个饭再去见众人,实在是说不过去。”苏慕渊箍在阮兰芷腰上的铁臂,钳得死紧,阮兰芷动弹不得,只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就算你如今是威远侯,大权在握,也不该这样对待宗亲。没得叫御史台那些大人知道了,掺你一本。”阮兰芷虽然身处内宅,却也对朝堂里文、武两方不和的事儿略有耳闻。 这个时候,阮兰芷对曾经梦到的事一点儿印象都没有,自然不知道苏慕渊同苏家毫无血缘关系,他留在这苏府里,不过是为了掩饰身份,甚至心里还存着报复他们的意思,故意雀占鸠巢罢了。 当然,阮兰芷缘何做这些梦,醒来之后又为何会不记得,此处暂且先不表,容后再叙。 实际上,厅堂那帮子人就算从白天等到天黑,苏慕渊也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只不过他这个小娇妻,最是顾脸面的一个人,苏慕渊就算再不想应付那些人,却不能不去。 毕竟这次拜堂,不仅能帮着阮兰芷在侯府立起来,还能卖她一个好,让她记在心里,一举数得,稳赚不赔。 “去是要去的,可也得先吃个饭,昨晚到现在,除了中途我喂了些水给你,阿芷压根是粒米未进……” “娇娇又是个柳絮身子,万一在厅堂昏过去了,失面子的还是你自己。” “乖乖儿先把饭吃了,晚点我带着你去,嗯?”苏慕渊说了一连串哄劝的话来。 阮兰芷寻思着这个饭若是不吃,恐怕苏慕渊也不会让她去前厅,与其两人这样僵持着,更加耽误时间,还不如随了他的意,早早儿把饭吃了,也好快些去前厅。 阮兰芷这般想着,也就顺从的点了点头。 洞房值夜的两个侍女红杏和绿萍都是十分机灵的人,见新夫人同意了,赶忙手脚麻溜地去小厨房把灶上热着的饭菜一一端了过来。 苏慕渊见怀里的小妻子态度软化,打蛇随棍上,直接就着抱她的姿势走到桌子前,将她固定在自个儿的腿上,盛了一勺鲜露羹喂到阮兰芷唇边。 “我不用你喂,有人在看呢,放开我!”阮兰芷又羞又恼地偏开头,苏慕渊这厮也太没羞没臊了,屋子里还有人在呢,他竟然不管不顾地搂着自己动手动脚。 “你乖乖儿吃饭,她们不敢看咱们。”苏慕渊见怀里的小人儿左扭右拧的,就是不肯好好吃他喂过来的饭,深邃的褐眸里闪过一丝暗色。 苏慕渊趁阮兰芷不察,一只铁臂箍着她的纤腰和柔荑,另外一只手放下了汤匙,从桌下伸到她的胸、部下缘,隔着衣裳轻揉慢捻起来,阮兰芷见他来这一招,羞的粉脸酡红,她恶狠狠剜了苏慕渊一眼,终于忍不住求饶道:“郎君在做什么?还不赶紧把手拿开!我吃便是了。” “嗯……不吃也行,咱们回榻上去再来个几回合。”苏慕渊一边咬着她的耳垂,劲腰往前送了送,让阮兰芷感受一下自己的灼热。 阮兰芷被那滚烫的硬铁给吓得浑身打哆嗦,因着昨夜里被折腾的太惨,以至于阮兰芷到现在还浑身发软,见苏慕渊颇有兴致,她哪里还敢跟他对着干,只老老实实地吃着苏慕渊喂过来的鲜露羹。 两人腻腻歪歪地用了一顿饭之后,差不多都是正午时分了。这厢苏慕渊慢悠悠地替阮兰芷仔细净手漱口之后,方才大摇大摆地抱着腰酸腿软的小娇妻往厅堂去。 却说这威远侯府,毕竟是百年簪缨,底蕴也非寻常人家可比,只见院宇之间,以墙相隔,以廊贯通,隔而不绝,错落有致。加上苏慕渊袭爵之后,开了库银,近两年来又有扩建,其范围大出阮府不知凡几,两相比较,阮府简直就是那平民瓦屋一般的存在。 一路行来,碰见许多仆妇与小厮,都纷纷停下手边的活计,朝他二人垂首行礼。 仆从们簇拥着这对璧人,沿着那依势曲折的抄手游廊,穿过庭院里引人入胜的奇峰秀石,又路过那疏密相宜的重檐迭楼,转过穿堂,终于来到五间厅房前。 临到门口,阮兰芷赶忙叫苏慕渊放下她,没得叫人见了怪丢丑的,苏慕渊挑着眉看着阮兰芷,一副“你确定要我放下你?”的样子,可阮兰芷坚持,苏慕渊也就一言不发地将她放在了地面上。 阮兰芷走没两步就后悔了,她自个儿走路慢倒是其次,步伐虚浮绵软不说,姿势也怪异,就才几步路,她却跟一架风筝似得,走路完全是在飘。 阮兰芷扶着腰,两股战战地缓缓朝前挪动着,那副马上要“羽化登仙”的模样,看的苏慕渊直笑,她恼火极了,若不是昨夜里被他弄的太狠了,自己怎么是这个样子。 阮兰芷气鼓鼓地剜了苏慕渊一眼,怒不可遏道:“你若不帮我,今后休想再碰我!” 苏慕渊见阮兰芷真个生气了,安慰地朝她笑了笑,紧接着就搂住阮兰芷的腰,让她靠着自己往厅里走。 越靠近厅堂,阮兰芷越是紧张,想起上辈子与周莲秀的那些过往,她竟是犹豫了起来,等会子,她能应付得来吗? 苏慕渊好似察觉到了阮兰芷的不安一般,时不时地垂头觑她,只见她虽神色正常,可脸色却有些发白。 于是又去握阮兰芷拢在衣袖里的小手,俯身在她耳畔低喃:“娘子莫怕,一切有郎君。” 冰凉的小手儿被温热厚实的大掌包握着,阮兰芷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她悄悄儿回握了苏慕渊一下,殊不知,她这样一个小动作,却惹得身旁的男人,心里一阵激荡。 两人甫一进厅,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他们身上招呼。惊艳、嫉恨、轻蔑、不屑各种情绪掺杂在里面,别说周莲秀、向歆巧等人看不上阮兰芷这个做派,连阮思娇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瞧好戏的模样。然而苏宁时还是老样子,自从阮兰芷踏入门槛,他的目光就一直粘在阮兰芷的身上,而他的这一举动,惹的苏慕渊面色一沉。 阮兰芷只硬着头皮迎向众人的目光,肃着一张脸,佯作浑不在意。 一众人朝着他两个人行过礼后,阮兰芷缓缓走到桌前,对着镜台与镜子就要跪下去,却被苏慕渊一把拉住。 她不解地偏头看了过来,苏慕渊却淡淡地对众人道:“阿芷如今是我妻子,也是带有一品诰命的侯府夫人,等差摆在这儿,就算是辈分高的,若是身份低了,今日也未必能受她的跪拜礼。今日的新妇拜堂,彼此的礼数你们掂量着来,往后你们敬着她,便是敬着我,见面该做的全礼一样不能少。” 苏慕渊说罢,长袍一掀,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 此话一出,就好似一颗石子投入了湖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了开去,震慑了在场所有人,包括阮兰芷的心。 周莲秀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将这话听得个清清楚楚,她虽然已经气炸了肺,可毕竟是在这上流圈子打滚了几十年了,轻易不会情绪外露。 虽然明面儿上不显,可周莲秀的心里哪能没个腹诽呢,她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活到这把岁数,从未见哪家的姑娘拜堂敢睡得这样迟,就算是宫里头的公主下降,新婚次日清晨,也得早早起身沐浴,穿戴整齐后来给公公婆婆行跪拜赏贺。 哼,这刚进门的阮兰芷好大的架子,新婚的第一天就在屋里睡到日上三竿,叫她们一众人好等,这样的媳妇儿,哪个府里能满意?只怕那个身份低微的庶姐阮思娇都比她有礼数些。 阮府这样的破落户,果然出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小丫头美则美矣,却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幸亏博彦没娶她。想着想着,周莲秀鄙夷地剜了阮兰芷一眼。 只不过……周莲秀转念一想,这姑娘的模样儿生得的确倾国倾城,难怪能把苏慕渊那怪物迷的神魂颠倒,瞧她那样儿也是个好听话的,不如 不如拉拢了她,为自己所用…… 也罢,今日且忍一忍,苏慕渊同她虽然早就撕破了脸,毕竟她周莲秀还是威远侯府里名义上的主母,府里头再怎么不睦,也不能在宗亲们的面前闹了笑话。至于往后的事儿,再走一步看一步吧。 思及此,周莲秀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就算周莲秀打着如意算盘的同时,阮兰芷也在悄悄地打量着她。 上辈子毕竟做了三年的婆媳,阮兰芷知道周莲秀是个要脸面的人,虽然她让大家久等了,可周莲秀未必会选在这个时候为难她,只要做好该做的事儿就行了。阮兰芷在心中思忖着。 这厢阮兰芷在桌前对着镜子行了跪拜礼之后,剑英从旁将她扶了起来。 阮兰芷莲步轻移,走到周莲秀的面前,本来正要行跪拜礼,坐在主位上苏慕渊却突然开口说道:“阿芷见母亲,行拜见礼便可以了,你身子不好,母亲又最是和善的一个人,她肯定也不想为了跪拜这么一个小事儿,让你病倒了。” 苏慕渊说着,又转头去觑着周莲秀道:“母亲,我可没说错吧?” “是极是极,今后都是一家人了,若是为了礼数伤了身子,倒是我的罪过了。”周莲秀勉强一笑,她见苏慕渊言行间处处维护阮兰芷,心里却越发确定了一件事:这小丫头在苏慕渊心里,只怕占有不轻的位置。 想不到苏慕渊竟然会留一个这样大的“弱点”在身边。 “也许……往后的事儿,可以从苏慕渊新娶的媳妇身上下手。”周莲秀心道。 110、拜舅姑共牢而食(中) 在术朝,昏礼的第二天,最重要的仪节就是新妇拜高堂与赏贺,然而在侯府里,远远还不止这些。 新妇拜堂也就是拜舅姑,舅姑自然指的是郎君的父母。 可在威远侯府,这一项重要的仪式却远远不像其他人家里那样重要。 毕竟老侯爷与苏慕渊的身生母亲雪姬业已逝世,老侯爷的嫡妻周氏与苏慕渊又积怨已久,他哪可能真的让自己娇滴滴的爱妻真真儿地去拜周氏那老妇? 可若说它不重要,却也不尽然。 在苏慕渊未娶妻之前,交由老侯夫人来执掌内院事宜倒也无碍,如今威远侯有了正妻,在场的各位心知肚明,今日新妇拜堂之后,恐怕势必要涉及到侯府治家诸事的变化。 男主外,女主内,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而侯府的女主人,自然要掌管府里的中馈大权。 实际上,阮兰芷拜堂的事儿压根用不着苏慕渊亲口去说些什么,毕竟侯府里的宗亲都是人精儿,他们自然会看人行事,这出身不怎么好的阮兰芷,身后可是威远侯,他们哪里敢刁难呢? 可苏慕渊偏偏却在阮兰芷跪拜之前刻意说了“敬她如同敬我”这种话来,自不必说,这话里头有两层意思,第一层,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把新进门的娇妻看得很重。而这第二层,就有公开与周莲秀叫板的意思了。 毕竟一山难容二虎,一个侯府里头,也不能同时让两个侯夫人都做女主人不是?万一两位夫人意见相左,叫下人们听谁的呢? 厅堂里的人,谁不知道侯爷和周氏是对立的两方,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一方压倒另一方。 今天他这样一番话,明显是想帮着自己新进门妻子尽快在府里立起来。 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发现,侯爷和周氏母子的不合,马上就要抬出水面了。 坏就坏在,周莲秀又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毕竟她可不止是老侯爷的遗孀,她还是当朝大宰相的嫡亲妹妹,以及当今皇后的亲姑母。 这样的地位,在侯府里就算她没了丈夫,可娘家人的背景实力摆在那儿,谁又敢得罪她? 相比之下,侯爷这新进门的小娘子就有些不够看了。 阮兰芷虽美则美矣,可她年纪小,娘家又是个破落户,这样的娇娇人儿,的确是惹人怜爱,藏在内帷里娇宠着还行,可能不能主持府中诸事,还得两说。 比起身份和手段,阮兰芷哪里能是周氏的对手。 可苏侯爷今日一番话,显然是逼着大家选边站了。 阮兰芷虽是个刚进门的,可因着上辈子在侯府里住了三年,自然也感受到了周氏与自个儿郎君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她在这种事儿上十分拎得清,如今她一个小小的新妇,娘家又不是什么大背景的人家,她除了倚仗郎君,也没什么别的路可走。 加上昨夜里她本就被狼虎一般的苏慕渊给磋磨的浑身乏软,这厢别说郎君叫她不必对人行跪拜礼,就是她自个儿,也想省点子力气,没得跪下去软成一团,倒地上起不来了,反而出丑,倒不如听从苏慕渊的,意思意思一下就得了。 今日阮兰芷梳了个同心髻,拿缠丝赤金镶红宝石流苏步摇挽住,发髻两边各压了一个同款式的赤金镶红宝石华胜,额前也拿金链子坠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红宝石镶金花瓣的花钿。 她穿着一袭大红色如意云纹广袖对襟裳,领口处微微敞开,露出内衬的淡紫色交领诃子,下着湘妃色高腰层叠纱裙,腰上束着紫红两色丝绦,末端用压裙环系了垂在裙间。 阮兰芷那一张如花似玉的脸上,并未过多抹妆,只是略略傅粉,又上了点子口脂膏子便作罢。实际上,她本就生的娇美,若是妆点的多了,反而显得太过艳丽。这般淡淡的妆扮,反而恰到好处地衬托了她姣好的容颜,正是应了那句: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在京城的勋贵圈子里,穿衣最是讲究。华美的衣裳也是挑人的,正所谓:妇人之衣,不贵精而贵洁,不贵丽而贵雅,不贵与家相称,而贵与貌相宜。 因此,有身份的女眷们,不光是要穿着精致,最重要的是穿戴打扮要与容貌相当,懂得打扮的贵妇人,选择了正确的衣饰之后,在出来见客的时候,才不会让衣服遮掩了女子本来的光芒。 像是大红大紫这种鲜艳颜色的衣裳,最是难与人的容貌相匹配,因为太过华丽的服饰,只会让人都盯着衣裳看了,而这个人的容貌反而容易被忽略。 毕竟威远侯府是百年簪缨,对新妇的容止最是看重,你若是穿的浅淡了,反而压不住场子,毕竟刚刚成婚,哪能不穿点喜庆的颜色?可若是穿的过于鲜艳浓厚了,又怕衬不住那衣裙,反而让衣裙“喧宾夺主”了。 说来说去,这衣裳合适与否,端是得看这人能不能撑得起来。 像是正红色的衣裳,最是挑肤色,大概只有阮兰芷这样的,脸色最白最嫩,体态最轻盈最窈窕的女子,才穿什么衣裳都合适,色彩浅的能显得她淡雅,色彩浓烈的却显得她华贵娇媚。 阮兰芷的模样儿生得绝美,这身装扮穿在她的身上,完全压不住她本身的姿色,反而越发显得她娇艳无匹,顾盼神飞。 阮兰芷在众人前仅仅只是短短的走了几步路,却走的摇曳生姿,俏丽蹁跹。 今日她准备的赏贺礼物,除了自己亲手做的女红之外,还有自制的熏香饼与一串温润细腻,光洁晶莹的翡翠挂珠。, 周莲秀出身大家氏族,屋子里什么样的好东西都有,阮兰芷若是送些普通的珠钗首饰,周氏未必能看上眼,而送自个儿亲手制的东西,自然就出不了错,加上周氏私下有礼佛的习惯,因此这串挂珠就就显得十分用心了。 阮兰芷盈盈走上前,从剑英递过来的描金朱漆托盘接到手里,她垂头屈膝,双手平举地将赏贺的礼物递到周氏的面前。 然而周氏看了那串挂珠之后,好似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突然恍惚起来,隔了好半响,愣是没有接阮兰芷的礼物。 虽然屈膝要比跪着要轻松许多,可这样一直半蹲着,也够教人难受的,加上阮兰芷本就双腿乏力,这厢还没站过十息的时间,她就开始摇摇欲坠了。 坐在不远处的苏慕渊见状,面色一沉,一双褐眸斜睨着周氏,正要说话,不曾想,坐在周氏下首的苏宁时这时却站起身来,他嘴角翘着笑,替周氏将阮兰芷手里的托盘接了过来。 “二嫂亲手做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娘亲看的眼睛都发直了,竟然都忘记接礼了。”苏宁时用这句话,不着痕迹地替周氏圆了场。 “嗯,博彦说的是。”周莲秀微微一笑,她从苏宁时的手上接过这些礼物,又让自己身边的随侍婢子取了自己的“答贺”,一匹布料上层的彩缎,以及一套价格不菲的头面。 阮兰芷垂头称谢之后,坐回了苏慕渊左手边的位置上。紧接着就是宗亲其他的堂亲表亲挨个上来给阮兰芷行礼,阮兰芷则是叫剑英一一把自己备的礼物分了下去。 这厢周莲秀把阮兰芷送来的东西拿在手上翻看了一遍,夸了一番新妇心灵手巧,做的东西也是精致芬芳一类的话,临了,她又笑着说:“兰芷模样儿生的俏,又是刚过门,侯爷疼爱不及,两人睡得迟些,也是情有可原,我这个当娘的,也是过来人了,这点子体谅是应该的。” 此话一出,大家心里又是看法不一了。 实际上,新人都进来这样久了,周氏起先对两人让厅堂一干人等了大半天的事儿只字不提,倒是侯爷一进来,就对众人“立规矩”,说些要敬着新夫人的话。 然而已经过了这样久,周氏虽然旧事重提,可是字字句句都没有责怪她两个的意思,这番话说的心胸开阔,宽宏大度。倒是让人觉得周莲秀不愧是出自周家的人,雍容气度非寻常人能比,是当之无愧的侯府夫人。 可经周氏这样一说,大家又不由自主地用审视的目光重新看阮兰芷了,尤其是各房的太太们,看她的眼光都带着一丝不屑。 大家都是过来人,谁家新过门的媳妇在新婚当夜不辛苦?可又有谁好意思在第二天起来的这样晚? 新妇拜堂,人人都得守礼,这是对长辈和亲戚应有的尊重。 偏偏人人都能做到的事儿,这阮兰芷却不能,瞧瞧她先前偎在侯爷身上的样子,走路姿势也不是一般的别扭。 呵……想必昨夜里使出浑身解数勾着侯爷弄她,第二天连床都下不了了,竟然睡到日头高挂才起身,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只知道讨好男人,却不知礼节! 不得不说,周氏这一招反间计,使得极好,她这样一说,大家心知肚明侯爷与新来的夫人都是怎么个态度,虽然侯爷和老侯夫人不和,可周氏毕竟是他的嫡母,就算阮兰芷不懂规矩,起不来床,他这个当郎君的竟然也没有训斥,显然两人都对拜舅姑的事儿不上心。 这二人今日的作为,的确是有些不孝了。 实际上,先前周氏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五内俱焚,苏慕渊一个身世不明却夺了爵位的小杂种,竟然压在她头上,这就够教人难受的了,偏偏现在还来了一个?i丽无双的小狐媚子,勾了苏慕渊那怪物的魂不说,连自己儿子的心都放在她的身上。 可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要沉下气儿来,今日先给他们使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震慑了阮兰芷这小丫头,往后再想法子离间他两个关系。 111、拜舅姑共牢而食(下) 这厢厅堂里的宗亲们轮流拜见了新侯夫人,一众娣姒妯娌们又在花厅里叙了一会儿话,也就到了夕阳西斜的时候了。 日?i之后的晡时,宗亲要留下来与新人共进第二餐,这顿饭也是按照祖制中,新郎新妇共食一牲的礼仪来办的。 实际上在术朝,这种祖制已经简化了,很多人家并不会像侯府这样遵照祖制来用饭。大家都是热热闹闹、和和美美的坐在一处,一边享用美味一边聊聊天,让新妇熟悉熟悉一下每个人的性子。 却说这侯府祖上都是武将出身,苏氏的老祖宗乃是和尉迟皇室一起打下江山社稷的功臣,苏氏的后代旁支也多在朝廷里为官。如今几百年过去,可这侯府里娶新妇“共牢而食”的习俗却依旧延续了下来。 馔席上,侯府采用古老的分餐制,男女分席对坐,分为夫席与妇席,食用的饭菜摆在夫、妇二席的中间,食物按照古法来烹调的,下人们端上来的盘子每人一份。 苏慕渊和阮兰芷互牵着率先入席,面对面而坐,四周用竹帘子与外界隔开,桌上的主食为黍与稷,调味的酱为腌制的冬葵菜、肉汤、螺酱,主食和酱料在桌子上围了一大圈,而鱼、豚(小猪)、兔子等肉菜,却是放在中间的俎上,这三样,是供新郎和新妇共通食用的,这种摆放的方式就是“共牢而食”了,牢中之物,指的就是被酱料、主食碗碟围在中间的肉菜。 这种古法烹饪的食物全部都是蒸煮出来的,本身除了肉味之外,没有其他味道,这些菜全靠酱料来入味,这和平日里吃的精致饭菜截然不同。 下人们将两份黍各自移到两位新人的席前,又把蒸煮的整只豚用刀片开,把里面的肺和脊夹给苏慕渊和阮兰芷。 阮兰芷吃了一点儿黍,又用了一点儿肉汤,她对这些肉类不感兴趣,吃的并不多,也就是带有礼仪性质的用箸挑起一小片脊肉,又咂了一点儿酱,略略咬了一小口。 坐在对面的苏慕渊显然胃口比她好多了,整个桌上的兔、鱼、豚肉几乎都是他一个人解决的。阮兰芷暗暗惊奇,这厮怎么这么能吃?难怪生得牛高马壮,力气也大的吓人。 他吃了这样多,也不知今晚最后是不是把力气都用在自己身上…… 阮兰芷这般想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然而事儿还不算完,食礼过了泰半,旁席的周莲秀又着人送上一壶酒来。 本先阮兰芷对这壶酒并不在意,可苏慕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的时候,却嘴角翘着一丝笑,并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阮兰芷被苏慕渊的眼神给看的心里发怵,想开口问又不好意思,正是忐忑不安的时候,想起剑英就站在自己旁边,于是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道:“你去看一眼,老夫人送给郎君喝的是什么酒?” 剑英闻言,果真走到对面看了看,过了一会儿,又面不改色的走了回来,她悄声对阮兰芷道:“太太放心,不是什么伤身子的酒,是补虚壮、阳的好酒。奴婢瞧的不是很清楚,闻着那香味,里头应该是泡了人参、鹿鞭和当归等大补之物。” “什么?”阮兰芷听罢,吓得差点子跳起来,补虚壮、阳的鹿鞭酒?苏慕渊那样龙精虎猛的一个人,还需要补肾壮、阳吗?别折腾死她都不错了…… 阮兰芷汗涔涔地看着苏慕渊一杯接一杯的喝下肚,一股寒意从背脊处蹿了上来,渐渐地蔓延至全身。 上辈子,她被狠心的周莲秀送到了苏慕渊的床上,而他正是饮下这鹿鞭酒,才把持不住弄了她的身子…… 阮兰芷回忆从前,哪里还坐得住,趁着四周有竹帘子挡着,她赶忙起身拦住了苏慕渊正要倒酒的手:“郎君,酒喝多了伤身,不如……不如,让妾身为你分担一些吧。” 苏慕渊闻言,神情自若地拂开了阮兰芷的柔荑,将鹿鞭酒倒了满杯,然后举杯朝小娇妻牵唇一笑道:“阿芷,你确定你能受得了这个?” 受不了也得受啊,自己喝,好过让他喝,谁知道周莲秀有没有在这补酒里还掺杂了旁的什么,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自己?她可不想年纪轻轻的,被做死在床上! 阮兰芷越想越是头皮发麻,于是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道:“郎君不要喝太多了,剩下的让我来吧。” 苏慕渊听罢,又是一阵低笑。他顺势握住阮兰芷的柔荑,将她一把带进自己的怀里,苏慕渊扶住阮兰芷的后脑勺,迫使她微微仰头。又将酒杯里的酒倒进自个儿的嘴里,再俯身凑到阮兰芷的樱唇边,将那鹿鞭酒一点儿一点儿哺给了怀里的小人儿,待她吞咽了酒液,又好好儿在她嘴里饕餮了一番,方才放开她。 阮兰芷起初被苏慕渊亲吻时还没觉得什么,等他一离开,那股辛辣又浓烈的味道直冲脑门,阮兰芷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就被这鹿鞭酒折腾的眼泪汪汪,涕泪涟涟了,若不是苏慕渊还将她抱在怀里,只怕这时阮兰芷已经软着身儿跌下桌去了。 然而阮兰芷所不知的是,苏慕渊在鹿鞭酒一事上,的确是隐瞒了实情的。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周莲秀送来的鹿鞭酒,的的确确就是普通的壮身健体,补肾壮、阳的养身酒。若是有那儿郎因着纵、欲、过度,导致肾阳不足、精、血亏虚,喝这鹿鞭酒,那是最好不过的,周莲秀为了讨好苏慕渊,送了自家娇美无匹的小寡妇给他享用不说,还十分贴心地送来了补身酒。 上辈子苏宁时过世,周家倒台,周莲秀死了丈夫,没了一双儿子,唯一可以仰仗的娘家也失了势,她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哪里还敢动苏慕渊的歪脑筋? 那一夜,不过是周莲秀为了自保,把阮兰芷送给苏慕渊享用罢了,她讨好他还来不及,又怎么敢真的给他下毒? 然而周莲秀那点子鬼蜮伎俩,苏慕渊又岂会看不出来?可他实在是太想得到阿芷了,却苦苦寻不到一个好的理由接近她。 这厢周莲秀递了橄榄枝来,他干脆顺水推舟,借着喝了壮、阳酒趁机得到阿芷的身子。 然而苏慕渊占尽了便宜,事后却又担心阿芷怪他,于是一股脑儿把错都丢到周莲秀身上罢了。 这件事,阮兰芷至今都毫不知情,还傻兮兮的以为今日周莲秀故技重施,又来害她与苏慕渊。不得不说,被苏慕渊欺负了一夜之后,阮兰芷本就不太聪明的小脑袋瓜子,明显更不够用了。 她也不想想,就算是想害他们夫妻两个,那也应该再送个如花美眷到苏慕渊的床上去才是。哪里还会当着她这个正妻的面再送一壶有问题的酒来? 当然,苏慕渊是不会主动把这个事儿给说破的,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抹黑别人漂白自己,总归不会有错。 其实苏慕渊另外一个目的,正是希望阿芷替他把这剩下的酒喝了。 苏慕渊经过几次观察发现,阮兰芷压根儿就不会喝酒,加上这鹿鞭酒本就阳烈,阿芷喝了这个,哪里受得住?只怕要不了一会儿,阿芷就会醉倒在他怀里,任由他摆弄了。 忆及当日在迎春阁里,阿芷被迫食了那醉花露后的那妙不可言的媚、态,苏慕渊下腹又开始火热了起来。 这厢阮兰芷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的郎君没安好心,她靠在苏慕渊的怀里,自告奋勇地凑上前,替自个儿的郎君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两杯鹿鞭酒之后,脑子就开始混混沌沌了。 苏慕渊声怕阮兰芷马上就要醉个不省人事,若是待会抱着个毫无知觉的睡美人儿回房里办事,反倒是不美了,毕竟两人正是新婚燕尔,苏慕渊哪里舍得让阿芷就这样睡过去?于是赶忙又叫剑英给阿芷倒了一盅茶汤,自个儿亲手喂着她喝下去。 等阮兰芷身上的酒气散了些,差不多也就到了食礼结束的时候了,下人们将每一桌席前的竹帘子一一撤去,各房宗亲们又上前来见礼,说些就此别过的话。 这时的阮兰芷偎在苏慕渊的身侧,正要送众人离去。 如今阮兰芷喝了鹿鞭酒,虽然整个人瞧上去还是一副神志清醒的模样,可那波光滟潋的大眼睛里,却氤氲着一层迷茫不清又隐隐热烈的水雾。 这厢阮思娇与向歆巧一左一右地扶着周莲秀,走到两人近前,众人见老侯夫人过来了,又来朝她见礼。 周氏的眼神是何等犀利,她一见阮兰芷那面色带粉的模样,就知道是不胜酒力,哼,真是个狐媚子,连郎君补身子的酒也要抢着去喝! 周氏虽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而是掩去了自己眼中的厌恶与不屑,佯作一副浑不知情的模样。 这时,周氏当着众人的面儿,突然拉住了阮兰芷的柔荑,面露微笑道:“这阮家出来的姑娘啊,一个赛一个的水灵,姐姐是这样,妹妹更是这样。我侯府真真儿是好福气,能把姐姐妹妹都一并娶回来。” 阮兰芷闻言,脑子里却清醒了几分,她知道周氏说这话,肯定不是真心的。 毕竟上辈子的时候,周氏最是厌恶她这样好模样的姑娘,不然也不会明里暗里变着花样欺负她了。 “多谢母亲夸奖。”阮兰芷强自忍住头晕,略略福了福身子,面色平静地回道。 周氏替阮兰芷抚了抚有些散乱的鬓发,做出一副眉目慈爱,温柔可亲的嫡母模样儿,又道:“其实我盼着府上有儿媳妇已经盼了很久了,我这年纪也大了,眼睛不如以前利了,咱们侯府里的花销又是十分庞大的开支,有的时候啊,我瞧着那密密麻麻的流水账,头晕脑胀的,就是连很简单的错处和假处,都要挨个儿找个半天才能找到。” 周氏当着宗亲们说这番话,自有她的目的。 “母亲辛苦了。”苏慕渊文闻言,眼锋一扫,不咸不淡地替阮兰芷接话道,周莲秀这老寡妇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还是能猜到一二的。 周氏见二人不接茬,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干脆开门见山地说出来好了:“明日兰芷若是得空,就来我这儿学管账吧,等她学会了,到时候府上的庶务都交给她,我已经管了这么久,也该歇一歇了。” 果不其然,这老寡妇是想以退为进,找他两个的不痛快呢!苏慕渊嗤笑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冷冷回绝道:“依我看,学管账的事儿还是先缓一缓,阿芷愚笨,账目上的事儿还是有劳母亲先管着,等她熟悉了府上的一切,再说这个事儿不迟。” 苏慕渊连想都不想,断然拒绝了周莲秀,这让还未离开的那些上了年纪的宗亲,有些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看来,刚刚嫁进侯府的新妇能跟着老侯夫人管家,肯定是件好事儿。 毕竟周氏管着侯府这样多年,对于治家,有着不少的经验和手段,一般来说,冢妇都不太愿意把自己管账和处理庶务的事教给儿媳妇,因为这也是她们拿捏自己儿媳的手段。 像周氏这样大大方方把大权让出来的婆婆,真是不太多见了。可侯爷却想都不想,就直接回绝了,这是不是太不识抬举了些? 侯爷幼时在侯府里受周氏磋磨虐待的事儿,虽然这些宗亲也略有耳闻,可那些事儿毕竟已经年代久远,加上周氏平日里十分会做人,也博得了不少宗亲的支持,而苏慕渊自从袭爵了之后,冷血无情,手段强硬,反倒是得罪了不少人。 因此在这一刻,大家纷纷觉得苏慕渊果真是那雪姬生下来的孩子,生的一副异相,血统不明不白也就算了,还总是在府里欺压周氏与博彦这对孤儿寡母,老侯爷当初收养他,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苏慕渊这厮压根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周围异样的目光,阮兰芷立即就察觉到了,她悚然发现,不管自己去不去周氏那儿学管账,苏慕渊这不孝不悌的罪名都被坐实了。加上先前新妇拜堂的时候,周氏故意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压根就是引人误会。 阮兰芷有些疑惑,就连她都看出来了,苏慕渊这样在朝堂里摸打滚爬了数年的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苏慕渊这样当着众人拂了周莲秀的脸面,就算宗亲们表面上不敢得罪他,可心里肯定都是同情周氏,并站在周氏那一边的。 阮兰芷不知苏慕渊为何要这样做,干脆急急对周氏道:“娘亲,我明日一定到……”你院子里请安、学府上规矩。 可话还没说完,苏慕渊竟然将她按进了自己的怀里,硬着声音说道:“阿芷累了?时辰也不早了,大家散去吧。” 苏慕渊这话就是赶人的意思了,旁的人自然也不敢留下来看戏,一个个道过别,便纷纷离去自不提。 眼看着人群渐渐散去,苏慕渊懒怠再应付这些人,揽着阮兰芷的纤腰就往苍穹院去了,也不管身后的周莲秀一行人是个什么表情。 在回去的路上,阮兰芷有些生气地推了推苏慕渊,说道:“有郎君在府里,周氏又不会吃了我,你做什么当着众人的面拒绝她?没得让人误会你……” 阮兰芷话还没说完,苏慕渊就俯身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樱桃小口,好好肆虐吸吮了一番之后,他才抵着阮兰芷的额头,哑着声音道:“我军务繁忙,总有看顾不到你的时候,我怎么可能把阿芷送到周莲秀那老寡妇手上?就算有剑英一帮人看着,也防不了突如其来的意外。” “阿芷,你记住我今日说的话:在这个世上,我想要的东西不多,我就只要你,我也只有你,你只要好好儿待在我身边,这比什么都重要,这府上旁的什么人,阿芷自不要管,一切有我。” 苏慕渊说罢,突然笑了笑,他挑起阮兰芷那精致小巧的下巴,又轻轻吻了上去,临了,苏慕渊话锋一转,哑着声音又道:“阿芷还有心思管别人呢?你还是好好儿考虑一下今晚该怎么伺候我吧,嗯?” 阮兰芷被这动不动就对自己上下其手的流氓亲的毫无办法,她的脑子渐渐混沌了起来,无力思考,通身也是又燥、热又绵软无力,忆起先前她喝的那些鹿鞭烈酒的酒……不必多说,身体里酒力又发作了。 苏慕渊细细凝视着怀里的人儿,见她双眸含春,俏脸酡粉,显然是酒劲儿上来了,他也不跟阮兰芷客气,趁着四下无人,直接将怀里的小娇妻一把抱起,扛在自己的肩膀上,抬脚就往苍穹院而去 112、浑如伴蜜又吃糖 一路上,阮兰芷被苏幕渊扛在肩头,被颠得头晕眼花的,胃也在不停的翻搅,可因为晚上并没吃多少东西,压根就吐不出来,嘴里不停地喊着“放我下来。”幸好苏幕渊并没有让她难受太久,两人很快就回到了苍穹院里。 将将进门,苏幕渊几个箭步就走到里间,将阮兰芷抱起,置于榻上,跟着自己也和衣躺了上来,这会儿阮兰芷酒劲儿上来了,整个人主动偎进苏幕渊的怀里,身上热的有些难受,也顾不上旁的,迷迷糊糊的开始动手扯着自个儿的衣裳。 可她本就酸软无力,这厢扯了半天,不过是敞散了衣襟罢了,阮兰芷累的娇喘吁吁,身儿又软绵绵的拱来拱去,她不耐地贴着苏幕渊,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道:“身上热的难受,想来是今□□裙穿的有些多了……郎君帮帮我吧,我脱不出来。” 苏幕渊闻言,垂眸看去,只见怀里人儿双眼盈盈含春,双眉弯弯柳叶,唇似樱桃红菱,乌丝巧挽云螺。他低低笑了起来,一只大掌扶着她的纤腰,让她更加贴近自己,笑着说:“阿芷要郎君帮你做什么呢?说出来,嗯?” “郎君帮我解一下衣裳吧,这都六月天了,我吃了些酒,热的很。”阮兰芷一面说着,一面勾住苏幕渊的脖颈,讨好似的将自个儿的樱桃小口凑了上来贴上苏幕渊的薄唇,又自觉地去亲了亲他,那媚眼如丝,俏脸酡粉的模样,俨然是情兴正浓。 苏幕渊见怀里人儿如此娇态,兴火顿起,心道:正愁今夜里如何哄着阿芷同我敦伦,谁知她自己跑来抢了酒喝。尤其那鹿鞭又是烈酒,我喝了倒无甚大碍,想不到阿芷不胜酒力,才喝了不到两杯,竟有如此惊喜的效果…… 呵,不管那周莲秀又是安的什么心,今晚总归是便宜了我。 苏幕渊一边享受着阮兰芷的主动,嘴里还说着些羞人的话:“阿芷喝醉的样儿煞是有趣,阿芷自个儿老实说罢,你这般主动,是不是正盼着郎君对你做些什么呢?” “唔,是,是要郎君弄……”阮兰芷星眸紧闭,樱唇微启,整个人被热的香汗微湿,心里火烧火燎的,已是情动难耐。 其后自不必说,正是那锦帐鸳鸯,绣衾鸾凤,一种风、流千种态。 …… 这厢红杏与绿萍将净室里新夫人沐浴所需的事物准备完毕,穿过堂屋,正欲打起帘子往里走,却听到里屋响起令人羞红脸儿的声音,那动静儿着实不小,隔了一个外屋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两个婢女面面相觑,僵在当场,心知侯爷同夫人这会子只怕在办事,也不敢扰,可想起昨夜两人弄了大半宿,今夜不知又要等多久去了,都有些头皮发麻。 绿萍看着看着,竟呆立当场,只见屏风后有两道影子连做一处,逍遥恣意。绿萍看入了神,身旁的红杏碰了两碰,她都没甚大反应,红杏生怕这傻妹妹扰了主子们的兴致,急的大力拉了绿萍一把,然后扯着她的手臂急急往外走。 “绿萍,主子行事的时候,你也敢看,你不怕被撵出去?”刚刚走到廊下,红杏忍不住去掐绿萍的脸。 “嗳,我的好姐姐,你下手轻些啊,疼,疼呐!”绿萍被掐的脸儿疼,忍不住求起饶来。 “叫你眼睛不规矩乱瞟!下次还敢不敢了?”红杏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绿萍胡乱地摇了摇头,自然是不敢的。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蓦地想起一件事儿来:“红杏姐姐,那咱们备在浴池旁的东西可怎么办呢?听说新夫人喜欢香汤沐浴,我都已经把香花香草丢到热水里了,这香汤可不能煮得太久了,到时候,花叶煮融了,不易擦洗干净呢……” 红杏闻言,又遥望了一眼主屋的方向,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两位主子正在兴头上,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来,看来今晚她两个又要守很久了…… “……先把那些花草都捞出来吧,等主子们尽兴了,咱们再撒一批新的进去。”红杏这样说着。 “就依姐姐说的办,可是……主子们得弄到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呢?”见识了苏幕渊和阮兰芷的洞房花烛夜,两个丫头此时都有些无奈,侯爷那样龙精虎猛一个人,也不知道折腾到什么时候去了。 “……”红杏与绿萍互相对望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天上那如银盘一般的圆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今夜还长着呐…… 又是荒唐的一夜过去,自不必说,今天早上阮兰芷又起晏了。 等阮兰芷一睁眼,发觉外头早已是天光大亮,她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青青紫紫的痕迹密布在身上,那羞人的痕迹又增加了不少……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真是不知叫人说些什么好。而自个儿还被枕边人紧紧地搂在怀里,阮兰芷当即就有些面色难看了。 她恨恨地推了苏幕渊一把,气哼哼地道:“你自己说罢,昨个夜里,又对我做了什么?怎地我什么印象都没有?” 苏幕渊早就醒了,这当口大掌贴着阮兰芷的纤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突闻耳畔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他这才慢悠悠地垂下头来,没脸没皮地道:“冤枉啊,大人,昨个夜里,大人自己非要来抢我的酒喝,后来喝的神志不清,一边拉着我,一边嚷嚷着热,非要我替你脱衣裳,我怜惜你新婚夜里太过劳累,本打算昨夜不碰你的,谁知你还不依不挠,又哭又闹的。嗳,真是被你缠的没有办法。” 苏慕渊有些揶揄地叫起阮兰芷“大人”来。 “你又浑说……我,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阮兰芷被这番话吓的好半响没回过神来,本想斥责苏幕渊一番,可话到了嘴边,细细地回忆昨个夜里,却又说不出口了。 印象里,好像的确是她自己去抢苏幕渊的酒来喝的,后来她也的确是热的受不住,一直在扯自个儿的衣裳,再后来……? 阮兰芷压根就不记得自己究竟是脱了衣裳,还是没脱下来呢? “你什么?嗯?怎么不说下去了?”苏幕渊见小人儿吓得不轻,那模样儿可人极了,克制不住地凑上去啄了啄阮兰芷的樱唇。 阮兰芷有些受不了这人有事没事就爱动手动脚的,她呼吸不稳地撇开了头,又道:“先不管昨个夜里是怎么回事,今早郎君怎么不叫醒我呢?我今日还打算去莲心院学看账目呢!” 莲心院正是周莲秀所住的院子,虽然在“共牢”席上苏慕渊严肃地回绝了周氏,可阮兰芷想起离去时,周莲秀那眼神,她的心里总是不安。 苏幕渊闻言,简直要被阮兰芷气笑了,这都早八百年前的事儿了,怎么阿芷还记得呢? 苏幕渊忍不住捏了捏小娇妻的琼鼻,佯怒道:“昨夜发生了那样多的事儿,你别的没记住,怎么就记住要去找周莲秀那老寡妇学看账呢?你难道还真打算管家?” “阿芷难道忘记了,我昨日已经拒绝了她吗?听郎君的话,阿芷别管那些个劳什子庶务了,你以后缺钱,只管找郎君要便是了。”阿芷是他苏幕渊的心上人,可不是属下,他将小人儿娶回来,纳入羽翼下好好娇宠着就行了,宅邸里那些藏污纳垢的事儿,根本就不需要她去操心。 阮兰芷听罢,也是一阵无语,还真是狗咬吕洞宾了,她难道愿意管家?若不是为了帮他,自己做什么非要去争那个权?账目上的事儿,她是最不擅长的了。 可这侯府总不能长期叫那周莲秀专权独横不是?她那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的,上辈子,甚至是自个儿的儿媳妇都可以牺牲利用…… “郎君可真大方,哪天府上被人搬空了,可别怪我这做娘子的没替你看好这个家!”阮兰芷气恼地别过身子,不肯再看他。 苏幕渊见阮兰芷不再搭理自己,忍不住被她那孩子气的模样给逗笑了,他扳过阮兰芷的身子,替她抚了抚散乱的发丝,又亲了亲她的香腮,这才认真地盯着阮兰芷水蒙蒙的大眼睛,柔声道:“阿芷也太小瞧你郎君了,我手上的财产,可不止这么一点儿,府上那些个人你就不要管了,周莲秀想要,就由着她去,到时候自有我去收拾。” 苏幕渊说罢,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昨夜里咱两个弄了大半夜,可是累坏了你,阿芷再睡一会子吧,我去端点吃的喂你,嗯?” 阮兰芷见苏幕渊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知他是打定了主意不要自己插手的。 既然拿他没辙,她还是得同周莲秀打好表面上的关系,到时候莲心院那边有什么动静,她也好及时做防范。 这会儿阮兰芷又疲又累,的确还浑身酸软着,眼皮子也有些浮肿,尤其是嗓子还疼的厉害,思及昨个夜里她喝多了,也不知后来被折腾的多惨,想着既然有人伺候自己吃饭,何乐而不为呢?于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苏幕渊见她同意,起身随便套了条绸裤,又罩了间袍子,就去拉幔帐上挂着的手绳,经过他的拉扯,悬挂在幔帐顶的银铃叮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不多时,剑英和剑芳两师姐妹闻声赶来,却并不敢往里屋走,而是毕恭毕敬地跪在了帐外,两人目不斜视地盯着地板,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半响后,剑英说道:“主子有何吩咐?” “去把灶上热着的饭菜端过来。”苏幕渊替阮兰芷掖了掖被角,将她裹的个严严实实。 苏幕渊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除了他,谁也不能将阿芷的身儿看了去。 阮兰芷有些气不过的瞪了他一眼,这般裹法,闷不闷人呀?这都六月中旬了,他当自己在包粽子呢? 这般思忖着,阮兰芷有些气哼哼地躲在锦衾里扭了扭身儿,借着这个动作,以示自己的不满。 113、夫妻俩锦帐话别 剑英两个闻言,赶忙唤人去备早饭,这厢苏幕渊见裹在锦衾里的小娇妻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有些好笑地拍了拍这拱起的“棉被团子”,又低声道:“你给我老实点子,再动就要滚下床去了。” 不多时,阮兰芷的小脑袋从棉被团子里钻了出来,一双水盈盈的大眼滴溜溜转来转去,临了,又直勾勾地盯着苏幕渊瞧,那软绵绵又瓮声瓮气的声音从锦衾里传出来:“郎君这两天怎么总待在府上?你这个天策大将军,难道都不用去天策府应卯吗?” 在术朝,早起聚集官员站班议事的制度早已取消,皇帝与文武百官并不用像前朝那般天天上早朝,只有发生重大事件,或是重要的节日,文武官员才聚集一起,前去太和殿开大大小小的“朝会”。 虽然不用上早朝,但是大臣们每天仍然要在卯时去各部的官署里应卯,然后处理一天的公务。 平时百官上奏的折子,也是每天不断地由各部的专员送到宫里去以供圣上批阅的。 如果遇到难于决策的重大事件,圣上也有可能随时召见内阁成员,但议事的地点也并不固定,可能是御书房,也可能是太和殿,又或者是在金熙堂。 苏幕渊心知这小人儿是变相赶自己走呐,于是俯身拿自己的鼻尖去蹭那香香馥馥的脸颊,末了,又拍了拍锦衾里微微翘起,疑是臀部的位置,他笑眯眯地说道:“咱两个成婚可是大事儿,皇上特许我沐休五天,阿芷别担心我的事儿,郎君还能在府上多陪你三天呢!” 瞧瞧苏幕渊说的,好像阮兰芷有多舍不得他似的。 “……那你还是别陪我了吧。”阮兰芷闻言,只觉前路一片黑暗,这才嫁进来两天,她已经过的十分艰难,想想这样“水深火热”的日子还有三天,心里简直要崩溃了。 阮兰芷有些郁闷的又用被子蒙住了头,想避开那恼人的鼻尖,心里却在腹诽道:你还是去官署里吧,不然我这小身板儿,撑不过五天就得被你折腾散了…… 虽然苏幕渊说了不用阮兰芷去同周氏学管帐,可忆起当时族亲们不赞同的目光,阮兰芷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苏幕渊是侯爷,他说的话,旁人自然不敢置喙些什么,可她一个从小户人家里出来的新妇,也跟着这么不懂规矩的话,那显然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虽然她与侯爷是皇上御赐的昭告天下的“金凤婚”,也是个有一品诰命在身的侯夫人。可她娘家势弱,出身又低,这些个眼高于顶的宗族们能看得起她,那才真是见鬼了。 阮兰芷作为一个新进门的侯夫人,按理来说的确是要上下打点一番的。 可令人尴尬的是,祖母给她准备的嫁妆实在是太过“单薄”了,光凭那些普通的饰物和一千两银票,就算要打赏下人,或是与娣姒妯娌人情往来送些礼物,都寒酸的有些拿不出手。 礼物贵重与否,不在于礼物值不值钱的问题,而在于送的人是谁。阮兰芷现在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夫人了,随便的东西自然不能送出手。 若说贵重,价值几百两的一个小白玉酒杯,也许都够寻常人家花销一年了,可这些个看惯了好东西的勋贵及其下人们,恐怕还要说它价格低廉工艺简陋。这些人,经常花费成千上万,甚至赔上大片良田,不过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古玩字画,或是精品饰物罢了。 藏银不如藏金,藏金不如藏珠,侯府的下人们,受了周氏和老侯爷奢靡的影响,他们就跟少爷小姐一样,认为穿布做的衣裳就是十分低、贱的。 他们甚至同京城里的富人们一样,穿着绫罗绸缎,带着珠翠首饰,甚至觉得金银首饰都是给穷人们戴的,太普通了,侯府里,甚至有那末等丫头,为了充脸面,而拿假的珠翠来代替金玉首饰戴在头上,借以彰显侯府的下人与其他那些普通人家下人的不同。 如此一来,阮兰芷那点子嫁妆就更不够看了。 虽然苏幕渊在她出阁之前送来的那些箱笼里头也有不少的好东西,有许多稀有的物件儿,都是从海外花了大力气运回来的,在京城,是千金难求的宝贝,阮兰芷都锁在箱笼里头,轻易不肯拿出来的。 这些物事毕竟是郎君的一份心意,再转送给他人,就有些不合适了。 实际上,阮兰芷也未必就这样珍惜苏幕渊送的东西,只不过苏幕渊是个什么性子,她实在是太了解了,若是真的将他赠送的物件儿赏给下人或是转送给娣姒妯娌亦或是送给宗族亲戚,只怕他到时候越发得了借口,以此来磋磨自己…… 在进府之前,阮兰芷本来是准备了几十个精致小巧的荷包,里头都装了一个碎子儿,专门用来做见面礼打赏给下人。可后来见府上的人,一个二个看似穿得朴素,可衣着布料都是上层,甚至比阮府的姨娘穿的都好些,她哪里好意思拿出来赏给他们呢? 这一两粒碎子儿连买匹布都买不了,怎么送的出手?阮兰芷只一想到这些,额角就有些隐隐的胀痛。 一个才刚入府两天的新妇,连打点下人的赏钱都拿不出来,她又不好意思开口问苏幕渊要钱,于是心里越发别扭了。 实际上,阮兰芷别扭的还不仅仅是这些,昨天在见宗亲的时候,她心里还惦记着府上的庶务,也盘算着跟周莲秀学一学管账,顺便把握一下府上的情况。 虽然阮兰芷性子和软,不欲与人争抢这掌家的大权,可她毕竟已经是有诰命在身的侯府夫人了,若是什么都不做,显然也说不过去。 本来阮兰芷的出身就不高,若是连这些事儿都要“婆婆”来做的话,别人该更加看不起她了。 虽然上辈子阮兰芷也是待在侯府里,可周氏从未信任过她,阮兰芷镇日被拘在院子里,账目上的事儿,自然也轮不到她来插手。 这辈子,刚进了府,周莲秀就递出来橄榄枝,谁知又被苏幕渊这厮轻而易举的搅黄了…… 思及此,阮兰芷懊恼地钻到被子里又拱了两拱,若是哪一日得罪了郎君,她甚至能想象到未来在侯府里的艰难境况…… 实际上,阮兰芷那点子小心思,苏幕渊一早就猜到了,可现下周家尚未倒台,局势正是似晦还明的时候,为了阿芷的安全着想,也只能这样了。 实际上,苏幕渊压根就不想把小人儿卷进来。 差不多也快到了收线的时候了,还是再等一等吧…… …… 苏幕渊难得有几天假,自然要好好儿利用起来。至于“新婿拜门”这种事儿,压根就不在他考虑范围内,媳妇都拐到手里了,还管阮府那帮子人做什么?于是也不管阮兰芷心里到底愿不愿意,苏幕渊恁是拉着小娇妻蜜里调油、如胶似漆地歪缠了数日。 期间,两人做了许多羡煞旁人的事儿,或是摆茶与点心于桃花树下,二人你一杯我一盏地对饮,或是苏幕渊将阮兰芷搂于怀中,一面喂她吃些糕点,一面又垂头去亲她小嘴儿。 有时兴致来了,悄悄地钻进那芍药花丛里,弄得花丛摇荡不定,落英纷纷离树,惊起园中飞鸟,一头青丝后扬,羡煞旁人无数。 总之这几日苏幕渊是如鱼得水,畅美非常。 然而再逍遥的日子也有结束的一天,五天沐休一过,苏幕渊果真被尉迟曜派去外地办几天差。 苏幕渊接到旨意的时候,气的脸都黑了,他十分怀疑尉迟曜这无耻老贼是故意来破坏他夫妻两个的。毕竟尉迟曜碍于身份,一直不能同阿柔姑娘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这简直是假公济私,拿他撒气呢! 阮兰芷得知此事后,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就差当着郎君的面拍手称快了。 苏幕渊见这小没良心的一边使唤下人们地替自己收拾行囊,一边笑的合不拢嘴,那眼巴巴的盼着自己赶紧儿走的样儿也太明显了。 于是在临行前,苏幕渊贪婪又恶狠狠地箍着阮兰芷行了几遭事儿,临了,他咬牙切齿地说着:“那事儿用不得多久便能处理好,我很快就回来,阿芷在家里乖乖儿等着我,知道吗?” “我已经在苍穹院加了几名暗卫保护你,若是苏宁时那小杀才来见你,你可不许放他进来,阿芷可听清楚了?”临出发前的早上,苏幕渊从阮兰芷的背后翻下床来,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 阮兰芷嫌他??拢?坏阃啡绲匪猓?劣谡娴奶??ッ挥校??种?滥兀? “怎么明明已经把你娶回来了,心里还是不踏实呢?”苏幕渊揉了揉眉心,脾气有些暴躁。 “好了好了,郎君只管去吧,你交代的事儿我都省得了。”阮兰芷有气无力地趴在榻上,强打起精神应着话。 然而叨叨半天,离别的时候还是来了,苏幕渊穿戴整齐之后,又恨恨地啄了小娇妻一口,方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厢阮兰芷揉着纤腰,软在床上看着郎君终于离了屋,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终于把这不知餍足的饿狼送走了…… 苏幕渊回到官署后,挑了几名得力干将,一行人趁着天还未亮,策马出了城自不提。 …… 谁知苏幕渊离府还未过半日,那阮思娇就被两个丫鬟搀扶着往苍穹院来了。 原本被郎君折腾了大半宿的阮兰芷,正安安心心地缩在床上补觉,在听到守门婆子的通报之后,她讶异地瞠大了眼睛。 她这个姐姐,最是眼高于顶的一个人,又怎么会主动来找她? “劳烦孙婆婆先将人请进堂屋,我随后就起。”阮兰芷隔着幔帐,对着跪在地上的守门婆子这样说道。 “梦香、梦玉,过来伺候我梳洗吧。咱们出去见见思娇姐姐。”阮兰芷抚了抚散乱的秀发,拥被坐起身来。 梦香和梦玉两个丫头,是她自小用惯了的,就算嫁来了侯府,阮兰芷依旧十分依赖她两个。 虽然苏幕渊拨给她的绿萍与红杏两个丫头也十分机灵,尤其是红杏,梳头的功夫简直堪称一绝,每回阮兰芷被郎君折腾得云散鬓乱的时候,多亏了红杏一双巧手帮她?意疗胝?? 只不过有了剑英这个“判徒”做先例,阮兰芷总觉得苏幕渊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婢女,都不太可信。 实际上,阮兰芷依旧十分懒怠应付她这个庶出姐姐,可她这个空领头衔的侯府夫人,虽然已经入府好几天,可因着镇日被苏幕渊缠着,压根没空同府上其他人来往。 阮兰芷不喜欢阮思娇,可想了想苏宁时和周莲秀那两母子无情无义的嘴脸…… 到底还是顾念着姐妹的情分,将人请了进来。 等阮兰芷梳洗穿戴完毕,也已经是一刻钟之后的事儿了。 这厢梦香同梦玉两个丫头扶着腰软如棉的阮兰芷,身后跟着剑英和剑芳两个武功上层的师姐妹,将将跨进堂屋,一眼就看到阮思娇坐在扶手椅上,额头上还包着白布,手里绞着一张绣了牡丹的帕子在抹脸上的眼泪。 尤其是那白布,已经被殷红的鲜血给浸透了,这会子看着,让人觉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周莲秀与苏宁时那两母子磋磨人的手段,阮兰芷是见识过的,只不过两人都擅长在人前装君子,就算要使法子折磨人,也不会让人看出痕迹来,因此上辈子阮兰芷虽然遭了不少罪,可身上依旧是白玉无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像阮思娇这样额上破了一大块口子的,还真不多见。 “姐姐这是怎么了?”阮兰芷也顾不上腰酸腿软了,她抚着胸口,两个箭步走上前,拉起阮思娇的柔荑问道。 114、丑人到处得便宜(上) 虽然阮兰芷不喜阮思娇,可这人总归是自己的姐姐,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庶姐受委屈不是? 阮兰芷见阮思娇神情憔悴,面色惨淡,头上还包着渗着血的白布,整个人委顿极了。对于她的问话,也是避而不答,只顾着抹泪珠子,于是耐着性子说道: “姐姐今天既来找我,必然是心里有事,你不妨说出来,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说不定可以想出个好法子来帮你呢!” 阮思娇起先并不肯说话,听到阮兰芷这番话之后,她隔着朦胧的泪眼,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自己这位嫡出妹妹。 只见阮兰芷头上鸳钗双翠翘,额上点缀金花钿,水眸滟潋含春情,香腮俏似桃花绽。阮兰芷那明艳动人的样儿,比起曾经做姑娘时还要美上三分。 最让人嫉恨的是,她这位妹妹在被威远侯金汤银汁的浇灌之后,肌肤鲜嫩的如刚剥出来的水煮鸡蛋一般,白莹莹又滑溜溜的。 阮兰芷嫁进来不过短短几天,却瞧着越发的窈窕有致,娇美妖娆,□□,身姿妙曼,尤其是那纤腰好似柳条儿一般,又软又细,这样的人间极致尤物,叫人看见委实,又有哪个男子能不痴迷呢? 难怪侯爷宠她阮兰芷宠到天上去了,甚至连学管账这种事,都怕累着她了…… 再垂头看一看形容狼狈的自己,唉…… 阮思娇哭的更凶了。 这厢阮兰芷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还以为自己今日是不是配错了衣裙,闹了笑话,可低头细细审视了一番自己,月白底绣银线的抹胸,配冰梅纹水影红的薄纱衣,腰束两掌宽的藕荷色腰带,下着碧霞色裙边绣并蒂莲的百合裙,这般装扮,既妩媚又隐含风姿,倒也没什么不妥。 只不过阮兰芷今日所用的头饰,略微繁琐了一些,她戴的是一套昂贵的缕金镶紫晶的头面。 按照术朝的风俗,新妇进门之后,是务必要多戴些珠玉宝石的,而这个佩戴的时间,是从出嫁那天开始,到满一个月卸妆时为止。 在术朝,尤其是大户人家刚娶进门的媳妇儿,若是不艳妆盛饰一番,那就显得不体面,新妇出厅堂见人的时候,若是穿戴不华丽,不管是娘家还是婆家,都会觉得面上无光。 因此,阮兰芷的装扮,是很正常的,就是不知这阮思娇拿这种眼神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了。 只不过阮兰芷这点子耐心还是有的,她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阮思娇把心里的不痛快发泄出来,等她冷静下来,再想想法子好了。 “莺莺,往日在阮府里,祖母只看重你,到了后来,你的确在有些方面上胜过我,作诗、画画、抚琴、歌舞,抑或是简简单单的写一副小字,都算是顶顶出色的,薛家哥哥和锦珍也跟你要好,甚至如今在侯府里,他,我郎君他……他们也都只喜欢你。” “同你比起来,我……我又算个什么呢?”阮思娇白着一张脸,没头没尾地开始自怨自艾起来。 “……”这厢阮兰芷正等着阮思娇开口,谁知她抽抽噎噎地说起从前的旧事来,甚至还口没遮拦的提起了苏宁时,阮兰芷听罢,只觉一桶冰雪水,兜头淋了下来,这下子,她想帮阮思娇分担痛苦都不知道从何帮起了,这阮思娇说话,也太不顾利害了,若是知道说话不过脑子的庶姐要说这些话,还不如不要见她…… 阮兰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苍穹院里,哪一个都是苏幕渊的眼目,就算是阮兰芷哪一日少用了一口羊乳羹,只怕都有人立即快马加鞭的送信,报给他知道。 毕竟周莲秀和苏宁时是什么德行,阮兰芷是一清二楚的,她本意想宽一宽阮思娇的心,谁知劝人不成,反倒惹下一身膻。 阮兰芷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剑英和剑芳两个,听说习武之人,都是耳朵极利的,也不知刚刚阮思娇这番抱怨,她们听进去多少?到时候万一叫那疑心病重的苏幕渊知道了,等他回来,只怕自己少不得又是一顿磋磨。 光是想一想那可怖的情形,阮兰芷不自觉地抖了抖身儿,但愿剑英两姐妹没听到阮思娇在说什么……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阮思娇终于扭扭捏捏地讲到了重点: “莺莺,你将将进府,可能有所不知,太太管理内院是十分严格的,因此我在侯府里说话行事,都比以往要谨慎、小心许多。” “入威远侯府这几个月来,我自认并未出过什么差错。”阮思娇回忆起这两个月以来的遭遇,心里有些堵。她两个都是阮府的女儿,凭什么阮兰芷一进侯府,大家都对她众星捧月的,尤其是侯爷,对她爱重的不得了。可当初自己进府的时候,就跟一潭死水似的,惊不起一丝涟漪。 “可是……你是知道我的,虽然咱们阮府算不得什么大户人家,可爹爹最是疼我,平日在府里的吃穿用度,也都没亏待过我什么……”说起昔日,阮思娇又开始泫然欲泣。阮兰芷见她说的伤心,只抬手抚了抚她的背,以示安慰。 “……如今我好歹是郎君娶回来的良妾,在这侯府里,怎么也该是个主子的待遇,可我的月例,竟然连管事的李燕泉都比不上。”阮思娇一想到昨日领银子时所受的委屈,仍止不住地落泪。 “最最让我难受的事儿还不仅于此,若说侯府里有这个规矩,大家都领的少,我倒也不说什么。可向歆巧不过是府上的表小姐,她领的月例,足足多我十倍有余!莺莺,你来评评理,哪能是这样大的差别待遇!”阮思娇越说越激动,她倾身凑近了阮兰芷,声音越发大了起来。 “当时向歆巧的丫头过来领月例的时候,下人一个个的却都将眼睛挪到我身上,他们直勾勾的盯着我看,那眼神,真是刺的人不舒服,我简直都不知道把脸儿往哪摆才好。”说着说着,阮思娇心里愤恨,竟不自觉地抓住了阮兰芷的手。 阮思娇的手劲儿又大,好似要发泄一般,逮住阮兰芷那如玉笋一般的手儿狠狠地掐着,阮兰芷的柔荑本就纤细,被她这样紧紧扣住。疼的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差点子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梦香见主子神情痛苦,赶忙走上前说到:“姨娘轻点儿啊,我家夫人疼呢。” 而不远处的剑英和剑芳两师姐妹,也警惕地往这边走来。 阮兰芷见大家神色戒备,赶忙摆了摆手,表示不碍事,大家都退回到自个儿的位置上去。 阮思娇一愣,垂头娶看,阮兰芷的柔荑被她掐出了两道红红的手指印儿,都快见血了,心下不由讶异:我也没用多大的劲儿啊,怎地她的手这么纤嫩无匹? 只不过被梦香这样一说,阮思娇自然不好意思地松了手,梦玉趁机赶忙上前替阮兰芷揉一揉。 不多一会儿,阮思娇又开始继续控诉:“我昨日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从账房领了银子回来,不过是同郎君略略说了一下这个事儿,谁知郎君竟然大发雷霆,将我狠力推开,我吃受不住那力道,一头撞在旁边的梨花木小几上,当时额头就破了个口子,郎君却看也不看我,拂了拂袖子就离开了……” “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留疤,若是破了相,可叫我怎么见人呢?”说到此处,阮思娇终于是忍不住伏在阮兰芷的肩头嚎啕大哭了起来。 阮兰芷把始末听了个大概,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个儿的额角。 这阮思娇也是的,有些话怎么能跟苏宁时说呢? 她这样同他说,那就是在抱怨主母管理内院有失公允,本来他两个就母子情深,阮思娇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再者,周莲秀和苏宁时两母子系出名门,本来就眼高于顶。 周家势大,出了个宰相不说,还有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加上周莲秀自己也是个有一品诰命在身的侯夫人,这样的身份背景,她能看上阮思娇才真是见鬼了,所以克扣一个姨娘的月例,还真不是什么事儿。 话分两头,先前说过,在术朝,妾室也是分等级的,家族庶女抬的妾,是在官府有登记文书的良妾。抬到哪家府上都算是主子,如果一个良妾领的月例连个管事儿的都不如,那也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出嫁前,祖母就教导过我,咱们姐妹两个既然嫁到同一个府上,也是剪不断的缘分,这高门大宅里的,谁都有不顺遂的时候,我姐妹两个应该拧成一股绳,谁有难了,都该彼此帮扶才是。”阮兰芷想了想,说道。 “依我看,先这样吧,眼看着这天色也暗了,不如我留姐姐在苍穹院里吃个便饭,再歇宿两天。到了我这里,姐姐暂且也先把不开心的事儿放一放,安心住下来,姐姐看这样可好?”阮兰芷对于阮思娇说的事儿,心里还是有几分质疑的,只不过这当口,人家正伤心着呢,她也不好表现出来。 阮兰芷寻思着,若是阮思娇说的都是真的,依照她那个性子,也是不肯轻易服软的。然而这两日吃了大亏,她再还不知收敛,只怕周莲秀对付她还有后招,思来想去,还不如叫她在自己这里住着,反正郎君也去外地办差了,阮思娇住这里,也不会碍着谁。再者,自己也可以观察一下,三房究竟是闹的哪一出。 阮思娇闻言,抹了抹泪珠子,忙不迭地点头应了。 阮兰芷这才又转头对站在不远处的剑英剑芳两师姐妹说道:“剑英,你去请管事儿的去三爷那里知会一声才好,就说我想姐姐了,留她住两日,到时候我自会派人送姐姐回去的。” 115、丑人到处得便宜(中) 阮氏姐妹两个用完晚饭,又在园子里散了一会子步消消食,就各自回了房。 到了晚上,阮兰芷沐浴过后,绿萍与红杏两个立刻拿了棉布巾子上前来为她绞头发,梦香则是提着香薰炉过来为她熏蒸。 而梦玉也没闲着,她伺候阮兰芷涂抹睡前保养肌肤的茉莉花露。 却说这种经过了特殊处理的混合了香粉的花露,妙在似花非花,是露非露,有其芬芳而无其气息,甚至还能防止肌肤皲裂或是变得粗糙。 梦玉在阮兰芷全身上下涂抹完花露之后,再轻轻拍遍她的全身,使其完全吸收。 阮兰芷趴在大迎枕上,任由几个婢女伺候着。 正是那,扑粉更添香体滑,解衣唯见下裳红。烦襟乍触冰壶冷,倦枕徐欹宝髻松。 梦香是个心直口快的,她一边打理着阮兰芷那一头光滑如缎的头发,一边忍不住问道:“少夫人为什么留三房的姨娘在院子里歇息呢?姨娘以前对您又不好,而且……少夫人才刚刚嫁进府,若是叫老夫人和三爷他们知道了,还以为您故意同姨娘两个合起伙来,与他们对着干呢!” “你呀你!管的也真是够宽的,军务所没有把你招去街道司,管束街上的地痞无赖,还真是屈才了!”绿萍这厢拢完头发,正帮阮兰芷涂抹着香露,却又有些忍不住地伸手点了点梦香的额头。“你别仗着少夫人好性儿就指指点点的,主子的事儿也是你能干涉的?” 经过几天的相处,红杏和绿萍两个婢女已经和梦香、梦玉两个陪嫁丫头十分熟稔了。她们知道梦香是个活泼性子,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是却没有什么坏心,而梦玉则是个做事沉稳可靠的,不喜多话。 几个丫头混熟了之后,红杏、绿萍两姐妹甚至还与梦香、梦玉两个主动分享了苍穹院里的一些事儿。但是大多都是说侯爷的好话,比如侯爷洁身自好,从不随便和姑娘说话,又比如外界虽然把侯爷传的冷血无情,其实侯爷是个很好的主子,诸如此类云云。 她两个这样卖力地说侯爷的好话,其目的自不必说,就是希望梦香把这些好话传到阮兰芷耳朵里去,至于效果明不明显,就不知道了…… 有时她们的谈话被不经意间路过的阮兰芷听去了,都令她忍不住嫌弃地颦了颦秀眉,并在心中腹诽:也不知道苏幕渊那野兽,逼着这两个可怜的丫头背了多久的书! …… 梦香被绿萍这样一戳,委屈地拿指腹揉了揉有点红的额头,过了一会儿,才唯唯诺诺地道:“冒犯了少夫人,是奴婢逾越了……可是,可是奴婢一片赤诚之心,夫人是知道我的。” 看梦香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儿,显然是还有话要说。 阮兰芷叹了口气,这些道理,她哪能不明白呢? 为了不叫这丫头乱说,阮兰芷立即阻止了梦香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同思娇姐姐毕竟是姐妹,她在侯府过的不好,也算是间接打了我的脸,再说了,我们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关起门来可以互相教训,但是在大是大非上还是得拎得清,难道她被三爷打破了头,我却因为她曾经害过我,就该视而不见了吗?” “梦香,你是希望有个无情无义的主子吗?那将来你们在府上被人欺负了,也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不为你们出头?”阮兰芷叹了口气,又道。 绿萍和红杏听了,都赞同的点点头。 的确是这个理,谁都不希望自己的主子软弱。 主子能干,下人做事才能硬气。 如果主子在府里都说不上话,那奴婢们做起事儿来肯定束手束脚的,想叫人行个方便也是千难万难,甚至是将来万一出个什么错,说不定就默默无闻地给老夫人下令打死了,然后拿草席子一裹,就这么丢出去了。 听说侯爷幼年的时候,就被老夫人叫人丢到枯井里,差点儿弄死了。 这就是没有人撑腰的缘故。 可想想曾经大姑娘在阮府一直对自家主子不好,梦香又忍不住道:“理是这个理,可有些人不一样,不是少夫人您对她好,她就会知恩图报的。试问若是您两个地位相当的情况下,您被侯爷打破了头,她会这么好心收留您吗?” “少夫人才嫁到府里来,就留姨娘住两晚,别人又怎么看您呢?尤其是三爷那边,说不定还以为您故意同他对着干呢!”梦香是个憋不住的,她最是看不得自家主子吃亏。 梦香说到这里,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梦玉都赞同的点了点头。毕竟旧日里阮思娇是怎么对待少夫人的,她们都看在眼里,心里哪能不憋气呢? 而红杏却忍不住为苏幕渊说起好话来:“嗳,梦香怎么比喻的呢?咱们侯爷把少夫人是放在心尖子上疼宠的,哪里舍得打啊!就是少夫人掉了根头发,侯爷都小心的拣起来,收到盒子里舍不得扔呢!” “……”阮兰芷无语地看了红杏一眼,看来苏慕渊收拢人心倒是颇有一手。如今人都去外地办差了,还有丫头不忘记说他好话…… 实际上阮兰芷也有自己的考量,阮思娇毕竟是苏宁时正儿八经抬进来的姨娘,她虽然是侯夫人,可二房也不好明着去插手三房的事儿。 然而最让人觉得蹊跷的事儿还不仅仅于此,阮思娇那样眼高于顶的一个人,何曾向她这个妹妹低过头?一年前她被苏慕渊撺掇着打了几十大板的时候,躺在床上养了一个多月,那时的伤势可比今日这伤重多了,也没见她服过软。 实际上,这个月例的问题,到还真没什么可吵的,客居的姑娘比起姨娘肯定是更为尊贵的,因为那是客,姨娘再怎么样,都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主子。管家那里只要说一句,表姑娘拿那么多月例是周氏补贴的,只要账面是平的,阮思娇一个小小的姨娘又能说什么呢? 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这事儿,阮兰芷自然不会信阮思娇的片面之词。 虽然她的确相信周莲秀会克扣阮思娇的月例,可阮思娇也不是个傻的,她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哪可能为了这个事儿就跑到苏宁时面前大放厥词? 听人说话,不止要听字面上的意思,还要听她背后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今天这个事儿反复思量了一番之后,反倒让阮兰芷觉得,她这个庶姐是故意来她这儿诉苦的,并暗示她为自己出这个头。 还有顶重要的一件事儿,那就是苏慕渊才刚刚帮着阮兰芷推了去老夫人那儿学管家的提议,现在若是为了阮兰芷又去过问月例的问题……这种口不对心的行为,只会带累阮兰芷也把名声搞臭了。 到时候,指不定苏家的宗亲会帮着周氏,说她小门小户,就是上不得台面,如果想管家,拜堂那天就乖乖接下婆婆的话不就好了?当时随得郎君违逆婆婆也不劝,事后却来找茬…… 不孝,无德,钻钱眼儿里去了,哪里会有一句好话听呢? 重生之后,阮兰芷虽然心软,却已经不是那个应声虫了。她自然不会顺了庶姐的意,真的去找三房的麻烦。 如今留阮思娇在苍穹院里住上两天,已算是她仁至义尽。 只不过……适才阮兰芷才差了人去知会一声,且先看一看苏宁时与周氏都是个什么反应吧。 阮兰芷这厢等头发熏干了,身上的香露差不多也吸收的差不多了。这时梦玉在她那如云似墨的长发间,缀了些小巧的茉莉花。 却说这茉莉花儿隐在发间,长发披泻在床上也是阵阵花香沁人,令人闻着,最是舒心。 几个丫头又伺候阮兰芷穿上裹兜儿与襦裙,又为她披上薄纱,这才把金钩上束着的紫色幔帐放了下来,又在两旁各挂了一个茉莉熏香球。 “少夫人好好儿睡吧,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红杏说罢,把房里其他的灯都一一熄灭了,只留了一盏起夜的小烛,就跟着其他婢女退了出去。 这时,剑英和剑芳两姐妹又打起帘子进来,在屏风后头的罗汉榻上合衣躺下。 侯爷有令,他外出的这段时间,两姐妹是不许离了少夫人的。阮兰芷拿这两个会武的没辙,也就随她们去了。 既然没了苏慕渊在她身上折腾,阮兰芷次日倒是没有起得迟了,几个丫头伺候了她梳洗打扮之后,她又用了小半碗粥和羊乳羹之后,就停了箸,漱了口。 实际上,阮兰芷虽嗜爱甜食,可镇日喝着这香滑绵软的羊乳羹,也有些腻味。 谁知苏慕渊那厮临走前偏偏又嘱咐下人们,一定要看着少夫人喝了羹才许她离了饭桌,日日都不许落下。 阮兰芷本想不喝,又怕连累下人们被苏慕渊责罚,只好接来喝了。 然而阮兰芷昨晚虽睡得不错,可住在东边厢房里头的阮思娇却失寐了。 阮思娇悬了一整夜没怎么睡,这日起来自然迟了,等她走来正院里,阮兰芷将将用过早饭。 阮兰芷是个心细的,见阮思娇眼下泛青,心知她必是没睡好,她看了半响,倒也不说破,只坐在椅子上叫几个丫头把桌面上的残羹撤了,再换新的早点送来给阮思娇吃。 阮思娇见红杏和绿萍两个瞧着面生,却是手脚麻利的,于是热络地对阮兰芷道:“妹妹,你别看我比你早进府,可平日里也不常常出来走动,府上的人谁是谁,我到现在还没认全呢。不然我倒是可以陪着你去府上其他地方走一走,带你认认人。” 阮兰芷闻言,只笑了一笑,却并未搭话。她在心里越发笃定了,阮思娇这是想叫自己给她出头呢,而且听着那意思,是想叫自己单独去三房,她并不会跟着。 阮思娇见阮兰芷并不接茬,讨了个没趣,又讪讪说了几句话,便径直专心吃早饭了。 …… 不多一会儿,阮思娇大约也用了个半饱的时候,外头守门的孙婆婆又来请示:“少夫人,三爷说来接三姨奶奶,这会子都到院门口了。 116、丑人到处得便宜(下) 不多一会儿,阮思娇大约也用了个半饱,这时,外头守门的孙婆婆又来请示:“少夫人,三爷说来接阮姨娘,这会子都到院门口了。 阮兰芷闻言,原本都递到唇边的茶杯蓦地就顿住了,她带着狐疑的目光,朝阮思娇扫去,却见后者不自然地别开了头。 阮兰芷见状,一下子就明白了个大概,她哪里还有心思喝茶,直接将手里的茶杯递给了一旁的梦玉,淡淡地冲阮思娇说道:“姐姐,你郎君都找上门来了,你见是不见?” 阮思娇闻言,面色苍白地道:“??,莺莺,容我缓一缓,我额头上虽然已经止了血,但是还有些痛呢,加上我躲到你这里来,三爷就算接了我回去,只怕也不会给我好过,不管过去如何,你毕竟是我妹妹,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阮兰芷简直不忍再听,她真是要被她这个“有才”的姐姐气笑了。 哪有这样不知轻重的? 苏宁时来给她台阶,她竟然还不下! 阮兰芷揉了揉自个儿的眉心,绷着一张脸,冷道:“那姐姐打算怎么办?就这样同三爷僵着?让我夹在你两个中间难做人?” 阮思娇听罢,却佯作没听到一般,只一味地抹起泪珠子来,也不答话。那样儿,倒像是阮兰芷伙同旁人欺负了她一般。 阮兰芷又联系了一番事情的前因后果,心里寻思着这阮思娇只怕昨日是故意来她府上诉委屈呢,不然哪来这样巧的事,她才到苍穹院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苏宁时就掐着点儿来接她回去? 阮思娇这是故意把豺狼往她院子里引呢! 阮兰芷本先就怀疑她这个庶姐不怀好意,偏还心软放她进来,这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 ??,怪只怪自己这个记吃不记打的软性儿。 阮兰芷这般想着,简直恨不得打自己两个耳刮子,做什么要同情阮思娇?难道自己受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放了这么个惹事精在院子里,别人不找她麻烦,又去找哪个的麻烦呢? 梦香立在一旁,更是忍不住同绿萍小声嘀咕了起来:“阮姨娘可真可笑,她同自家郎君拌了嘴,伤了头,不好好儿在自己的院子里养伤,却跑到我们院子里来住着,现在三爷追上门来了,她还一味地拿乔,这不是带累我们夫人吗?加上侯爷又不在府上,谁能压的住三房那位大爷呀?到时候,还以为我们夫人是个拎不清的,故意插手三房的事儿呢!” “梦香,我倒是信了你的话的,三房娶的这个姨娘还真是……”绿萍见阮思娇那个样儿,也有些惊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大架子的姨娘,老侯爷去世后,也留了两房姨娘,一个任氏,一个云氏,可这两个姨娘就非常地识时务,晨昏定省,一日不落,该给周氏敬茶就敬茶,该给周氏请安就请安,伺候起主母来,那真是一点儿都不含糊。饶是如此做派,周氏却也一直拘着她们,不太许两位姨娘出来走动。 比起老侯爷留下的两位姨娘来,三房这位新进门的姨娘,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竟然为了一点儿月例就去找三爷吵闹,绿萍有些想不通,这同一个府里出来的两位姑娘,怎么性子却是天差地别呢? 这两个丫头就站在阮兰芷的身后,她两个私下里的嘀咕,坐在对面的阮思娇听不清,可阮兰芷却是听得个一清二楚,这厢正要开口训斥,那院门口却又传来响动。 不一会儿,窗外传来辱骂声,和忍着怒气坚守岗位的冷硬声,掺杂在一处。直听的阮兰芷蹙起了秀眉。 自不必说,肯定是苏宁时被看门的侍卫给拦住了,不得进来。 阮兰芷听着那动静儿越来越响,似是苏宁时身边的护卫已经同郎君留下的侍卫起了冲突,阮兰芷越听越心惊,生怕两边动起手来可怎么好? 阮兰芷这下子是一个头两个大,那苏宁时本就身子不好,万一在苍穹院闹出个好歹,那这事儿可就无法善了,周莲秀又最是护犊子的一个人,这当口郎君又被圣上指去外地办差,她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到时候周莲秀找她算账,她一个弱势的,能怎么应付过去? 唉,看来是不得不把人给请进来了…… 阮兰芷头疼地站起身来,临了,她又恨铁不成钢地剜了阮思娇一眼,这才亲自前去院门口把苏宁时给迎进门。 “梦玉、红杏,你两个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三爷看茶!梦香,你速速去把阮姨娘请出来。”阮兰芷不想面对苏宁时,可人都进堂屋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应付了。 梦香简直要烦死阮思娇了,阮兰芷吩咐了下来,她却纹丝不动,阮兰芷气得又剜了这个不听话的丫头一眼,冷着小脸道:“怎么,我这主子都使唤不动人了?” “还不赶紧儿去!” 梦香听罢,只好一跺脚扭身去请人了,阮兰芷见她那不情不愿的样子,有些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唉,幸亏梦香是自个儿的丫头,若是落到别的主子手里,早都被板子打规矩了。 实际上,上辈子梦香也是随着阮兰芷嫁入侯府的,梦香在府里也是一直护着自己,后来却被周莲秀找了人牙子卖了出去,阮兰芷直到死,也不知道梦香最后究竟被卖去了哪里。 …… 闲话少叙,现在阮兰芷把豺狼领进了门,还得打叠起十二万分精神应付才行。 “姐姐先才正在屋里用早饭,估摸着也吃的差不多了,三爷稍等一会子,她就要出来的。”阮兰芷勉强自己笑了笑,又捧着茶杯喝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心慌。 “二嫂,当着你的面儿,博彦忍不住要说句实在话了。”距离新妇拜堂那日之后,苏宁时已经有一个礼拜未见阮兰芷了,这时,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比花还要娇艳的人儿,神色平静地说道。 “三爷请讲。”阮兰芷被苏宁时看得头皮发麻,心里发怵,却只能耐着性子让他把话说完。 “当年博彦上阮府,本意是求娶二嫂的,谁知本该属于我两人的缘分,中途却被二哥截了去,他使了手段将你抢去了不说,后来他又迫使我娶了二嫂的庶姐……”苏宁时痴痴地看着阮兰芷,忍不住又开始旧事重提。 阮兰芷闻言,简直想干脆就这般晕过去不问世事得了,这苏宁时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竟然在这儿说些令人误会的话。 这苍穹院里,处处都是苏慕渊的眼线,苏宁时自己不怕事,可也不要害人呐! 苏慕渊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他本就介意她和苏宁时上辈子的过去。 苏宁时今日这番话若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指不定会怒成什么样儿。 到时候,一府的人只怕都得跟着倒霉…… “博彦本就是被逼无奈,才娶了阮思娇的,既然博彦同二嫂有缘无分,倒也无话可说,可偏偏二嫂这位庶姐又是个上房揭瓦的性子,动不动就同我闹脾气……现在她都闹到二嫂这里来了,这叫博彦的脸面往哪儿摆?”苏宁时口气虽然严厉,可他那神情哪里是个生气的模样?只一瞬不瞬的盯着阮兰芷,任谁都能看出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阮兰芷抚着青瓷茶杯上的花纹,正在斟酌着如何开口,这时阮思娇被两个丫头搀扶着走了进来,那西子捧心的柳絮样子,好似随时都能倒下去一般,看的阮兰芷又是气得直哆嗦,这么会装,怎么不去戏馆演一出! 阮兰芷正了正神色,这才笑着对阮思娇开口道:“起先姐姐的确是冲动了,既然三爷都上门来接你了,可见还是在乎姐姐的,就别使性儿了,赶紧跟三爷回去吧。” 阮兰芷一心只想赶紧把这对瘟神送走,谁知这个当空,那阮思娇却唯唯诺诺地说:“我……我头上的伤疼的紧,刚刚走了几步都眼花的厉害。想来还得叨扰妹妹一晚才行。” 阮思娇说罢,不着痕迹地看了苏宁时一眼,后者则是满意地冲她点了点头。她两个一来一往的小动作,阮兰芷却没看见。 “那怎么办?三爷接姐姐回去,马上找大夫来给姐姐看一看吧?”阮兰芷可不想再收留这个狗皮膏药了,巴不得她赶紧儿走。 谁知这个时候,苏宁时却冷冷一笑,截住了阮思娇接下来要说的话:“呵,阮姨娘显然就是不愿意跟博彦回去了,二嫂,你也听到她说的话了,既然阮姨娘非要在苍穹院再住一宿,博彦也不拦着,博彦就此告辞,明日再来接她。” 苏宁时说罢,带着一众护卫就匆匆走了。 阮兰芷觑了一眼旁边的阮思娇,见后者还在哀哀呼痛,她有些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时候阮兰芷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苏宁时明日还要来……苏宁时明日还要来? 他这是和苍穹院杠上了吗?趁着苏慕渊不在,天天来? 阮兰芷倏地站起身来,看也不看瘫在椅子上的阮思娇,疾步往卧房而去。她还真是被气晕头了,郎君留了这样多的资源,怎地就被她忘了呢? “红杏,去把剑英、剑芳两姐妹叫来,让她两个把阮姨娘请回三房去,姨娘若是嚷着头疼,干脆直接让她'睡'回去好了。明日起,有任何人要见我,你们一律挡回去,就说我感染了风寒,怕传染给别人,叫侍卫们都灵醒些,再不要放人进来!” “今日……今日是我糊涂了。”阮兰芷说罢这些话,便靠在迎枕上沉思了起来。之后的午饭、晚饭也压根没怎么吃。 晚上,阮兰芷懊恼地躺在榻上,此时此刻,她无比地想念苏慕渊在府上的日子,虽然他在的时候,自个儿每夜都被磋磨的起不了床。可苏慕渊就好似一座大山一般,把那些纷纷扰扰牢牢地拦在了外面,仿佛这个府上就没有他解决的事儿。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苏慕渊总是护着自己,不让府里那些暗地里的龃龉腌?侵扰她。 如今自己孤零零地留在院子里的时候,竟然什么都做不好。 今天才只是郎君离府的第三天而已,她却已经有些挨不住了…… 郎君,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真个儿是: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然而就在阮兰芷思念着自己的郎君之时,苏慕渊却在距离千里之外的地方,遭遇了一场伏击战。 117、山雨欲来风满楼(上) 苍穹院里的一众下人早就烦透了阮思娇,眼见少夫人下的逐客令,谁还待见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姨娘赖在院子里? 于是大家纷纷都放下手边的事儿,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专程守在厢房附近,等着看剑英和剑芳两师姐妹动手。 阮思娇先才同苏宁时两个合演了一出戏,以为自己顺理成章又能在苍穹院待一宿,回了厢房后,她正暗自得意,不一会儿,又听到廊上有脚步声,想来该是自己那个蠢妹妹来看自己,于是赶忙叫上她从阮府带来的两个贴身丫头放下幔帐,自己则是躺在那榻上,佯作一副病歪歪的模样,两个丫头站在她身侧,一个替她捶着腿,一个替她揉着头。 剑英率先进了房,也不同阮思娇客气,冷淡而直接地道:“我家夫人有令,还请姨娘回自个儿的院子去歇着。” 那阮思娇好似没听到一般,还叫自己的丫头揉得重点儿。 隔了一会儿,直到剑英又再次重申一遍,那阮思娇才坐起身来,一副酸不溜丢的口吻说道:“哼,苍穹院的下人可真了不得,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下人会背着我这个姐姐唆使莺莺。” 剑英曾在阮府守了阮兰芷一年半,自然见识过阮思娇撒泼的模样,心知这位惯是个会哭闹的,只不过……阮思娇也不看看苍穹院是个什么地方,哪里由得她乱来? 先才不过是少夫人心软,她们才没动手罢了。可现在少夫人想明白了,她们还顾忌什么呢? 这厢剑英已经打算动手了,那阮思娇还在不知收敛的大放厥词:“??,连这些不着四六的丫鬟都能欺到我头上来,怪只怪我人微言轻,奈何你们不得。” “这样吧,叫我走也行,你们叫莺莺自己来见我,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能当着我的面儿说出这个诛心的话来。” 阮思娇说了两句,还想再说,却被剑英那森冷的眼神给盯得浑身不自在,阮思娇昔日在阮府里就吃过这个女金刚的亏,这厢心里一颤,那骂骂咧咧的声音就渐渐弱下去了。 “总之,你们还得找莺莺来见我,亲口同我说了,我才肯走的。”虽然阮思娇的气势弱了许多,可她也不是个轻易妥协的性子。 “既然阮姨娘走不动路,那我们便扶你走吧。”剑英说罢,就一个箭步抢上前,伸手来拉阮思娇。 阮思娇身边两个贴身丫鬟见状,赶忙来拦,那剑英倒也不手软,一掌掀走一个,那两个丫头就跟柳絮似得,被推出了老远。 等她两个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只见自家姨娘已经落到了这个女金刚手里。 这厢阮思娇的衣襟被剑英揪在手里,跟着就被她拖下了榻,阮思娇又惊又怒,整个人半跪在地上,急得大嚷:“剑英,你不过是个奴婢,竟敢动我?信不信我……” 话还未说完,剑英竟然出手将她头上的白布条一把撕了开去,旁人一看,这阮思娇的脑门上光洁莹白一片,哪儿就有伤了?那一层层的白布条里头包的,不过是口脂红罢了。 这下子,阮思娇可不依了,她涨红了一张脸,气得指着剑英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下作东西,竟然连主子的头也敢碰,你们苍穹院里的规矩呢?” 阮思娇见剑英不为所动,只手拉着她,就往门口拖,阮思娇再也受不住的尖叫出声:“你们几个没用的东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侯夫人请来,让她好好儿管教……管……教” 阮思娇话还没说完,却突闻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大家伙儿压根就没看清剑英究竟是何时出的手,就已经结束。 等回过神来再看,只见阮思娇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她的头上破了个口子,鲜血正慢慢地淌了出来。 自始至终立在一旁的剑芳,嗤笑一声,拍手称快道:“师姐做得漂亮,我正寻思着姨娘头上少了伤,少夫人若是知道自己的姐姐存心欺骗,该生好些天气了,这下子师姐补上去了,就什么都不差了,正好也让阮姨娘乖乖儿回三房养伤去。” 就这样,人事不知的阮思娇被剑英和剑芳两个“请”回了三房,次日,苏宁时也没了借口再来苍穹院来寻芳探美了。 此后,阮兰芷称夜里染了风寒,不便见客,苍穹院上下守的铁桶一般,半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自不提。 话分两头,苏慕渊得了密旨,日前带了麾下几十名好手,以及武举状元现任兵部侍郎的张宗术,卫军指挥使赵子睿和骠骑大将军蔺应展,他们乔装改扮,佯作一纵商队,出了京州,穿过连州,再取青州河道,一路向南,往长洲而行。 而此事的起因,要说回半个月前,就在苏慕渊忙着筹备大婚的时候,尉迟曜接到一道折子,正是远在长洲的薛泽丰托他父亲薛允呈上来的。 折子上提起,南疆以西的索罗国人,突然大批涌入术朝边境,等到当地的官员去彻查这个事儿的时候,却发觉入境的那些人早已不知所踪。 过没多久,长洲境内出现一窝土匪在东隅山脉安营扎寨,奇的是,这帮人既不去附近的村子抢劫,也不抢路过的商人,只安安静静地住在山里头。 正所谓“事异必有妖”,一大群人啥也不干地缩在山里头,也着实古怪了些,旁的不说,这些证明了两件事儿,其一,他们的补给肯定是有人支付的,不然这群人白白地待在山里,不用吃喝吗?其二,大批人藏在山里极其隐蔽的地方,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事当长于虑远,为了验证薛泽丰这道折子所言之事的真伪,尉迟曜便私下委托苏慕渊去彻查。 说回如今,苏慕渊带着一众人,包了一艘三层楼的商船,走水路,沿着青州河道,南下来到长洲。 白日里,大家坐在船舱里喝点儿小酒,赏赏山清水碧,两岸秀丽风景,夜里,各自回舱里睡大觉,打坐练功,养精蓄锐,苏慕渊一行人这般过了五日,大船终于行到长洲地界。 到了港头,下到陆地,大家伙儿第一件事儿就是找马投宿打尖,忙活到了夕阳西斜,一伙人饿的前胸贴后背,赶紧包了一座客栈,一众人坐在大厅里,终于吃上肉,喝上酒了。 酒过三巡,张宗术喝的微醺,拉着几个好友开始抱怨:“我张路清系出名门,年近三旬,官拜正四品兵部侍郎,老子又是武举状元,还是龙武将军的独子,老子前半生御过的女人犹如过江之鲫,若说如今还有什么美中不足?我这般面如冠玉,貌比潘安的花丛老手,却还未找到一个可心人儿,而他” 路清正是张宗术的表字,此时,张宗术恨恨地指着同桌的苏慕渊,忍不住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临了,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又义愤填膺地大声道:“你们看看他那样儿,头发是个黄泥一般的颜色,眼睛也是个土泥巴色的,你,你们说,他生的丑不丑?” “是是,路清说的甚是,苏元朗生的极丑!”赵子睿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 “苏元朗生得跟个大棕熊似得,如何能不丑?”蔺应展也毫不客气的批评道。 “我这御女无数的,谁人不爱?偏偏我就物色不到佳人,而苏元朗这副异相,竟然能娶到个美若天仙的小娘子……”说到此处,张宗术恨的把手中的酒坛子往地上狠狠一掼,破口大骂道:“女马了个巴子的,苏元朗生的这么丑,怎么就没把他家那个小娇娘给吓晕过去呢?” “……”苏慕渊冷冷地看着这帮子浑货借着醉酒,装疯卖傻,还趁机骂他,苏慕渊忍住把他们揍趴下的冲动,静静地坐在一旁,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酒,苏慕渊在心里猜测着,尾随了他们一路的那帮子不明人士,究竟何时出手? 待酒喝得差不多了,那张宗术蓦地直直仰头倒了下去,而赵子睿则是大着舌头惊呼:“大事不好,这酒有问题!侯爷,只怕我们遭了暗算……” 赵子睿说罢,也慢悠悠地趴倒在了桌子上,酒水被他的动作带倒,哗啦啦淌了一大片,把倒在一旁的蔺应展的衣服都沾湿了,那蔺应展本就是个喜洁的,见赵子睿这般害人,不悦地撇了撇嘴,却仍然闭着眼睛,佯作睡死过去,其实他已经在心里骂起娘来了。 “……”苏慕渊见大厅里的一众属下猝不及防,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瘫在桌上,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闭了闭眼。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窜出一道黑影,冷不防照着苏慕渊的胸口一刀砍将过来 118、山雨欲来风满楼(中)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窜出一道黑影,冷不防照着苏慕渊的胸口一刀砍将过来 苏慕渊本是闭着眼睛的,突然听到猎猎风声冲他而来,心知这帮子人业已杀到,于是不紧不慢地从桌上随意挑了根筷子,反手架住那把长刀。 却说这来人使刀砍下来的时候,是用了十层的力气,不曾想,那苏慕渊手上挑了个筷子轻轻松松就御下了他的力道。 伏击之人大怒,他平日里自持武功甚高,哪里能忍这等奇耻大辱,于是刀口一偏,跟着又是横扫一刀。 那苏慕渊也不知道是不是存心呕他,倒也不出招,不过是仰头斜斜擦过,纵身闪避了开来。 这人两次杀招都被苏慕渊轻易化解,使出来的力气好似打在了棉花上一般,颇有劲儿无处使之感,而门口蓦地涌出来的一大批人,也是看的摸不着头脑。 那人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他提刀对准苏慕渊,待要多杀个几刀,谁知此时,身后突然一阵寒光闪过,只听得齐刷刷的拔刀、拔剑声同时响起。 这伙贼人自苏慕渊一行下了船之后,便一路尾随而行了,其后见他们出手阔绰,直接包了整个客店打尖,简直眼睛都冒出绿光来了,这样富得流油的肥羊,岂有不宰之理? 于是,这便打起了主意在酒水里下药。 苏慕渊见这帮子匪人如此头脑简单,同薛允父子折子里提的相去甚远,想来不是同一伙。于是想速战速决。 的确,苏慕渊所料不假,这帮子人乃是长洲港口附近山头的一群贼人,已在附近乡镇横行霸道了数年,他们专门挑商人下手,又因对附近地势极为熟悉,但凡官府来抓捕,一呲溜就藏到山里去了。 却说这附近连绵起伏的山脉,里头大大小小的山洞不下数百个,一次性藏个几十上百人,实在容易,官兵们入了山,就跟大海里捞针一般,压根就困他们不住,且贼人在许多不为人知的洞、穴里藏了不少吃喝果腹的干粮,因此官兵们每次围剿,都是空手而返。 今日一早,那匪贼就派人在港口盯梢,见到一个大商船驶进码头,简直笑的合不拢嘴,但又见他们人多,恐怕不好硬吞,于是才想着将迷、药渗在酒水里,好杀人越货。 然而超乎他们预料的是,本该躺倒在桌上、地上的人突然纷纷站了起来,倒是把那些个打劫人给唬了一跳。 原本准备大干一票的人,哪里还敢贸然上前?不由得纷纷警惕了起来。 却说苏慕渊带的这一行六十人,都是行伍多年,久经战场,杀敌无数的好手,这帮老江湖只嗅一嗅那酒水,便知有诈,于是只佯作喝酒作乐罢了,真正儿灌进嘴里的,压根就没有几滴。 且不说旁的,苏慕渊治下严格,行事狠厉,哪可能真的准许一众手下在人不生地不熟的地方,敞开了肚皮地喝酒? 话不多说,为了快速压伏这帮子匪贼,苏慕渊提了真气,一个纵身跃起,瞅准了一个衣着看似比其他人略微高等些之人,直接纵身落他身侧。 这人不止衣着齐整,还被一群贼匪团团围住,想来就该是头目了,苏慕渊手脚又快,直接掀翻两名贼匪就来抓人。 那头目被客栈里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的六神无主,却戒心不减,如今见苏慕渊只手擒他,赶忙再拉几人往自己身前挡住,众手下见侯爷上前,也纷纷过来相助拿人。 于是乎,两伙人缠斗到一处。 先前举刀就砍的人,这才恍然大悟,瞧那苏慕渊连个兵器都未带,却能以小小竹筷架住长刀,其招式之精奇,乃是生平仅见,再看他身后之人,也都是气势不凡的练家子。 头目不由得在心里暗道:老子今日踢到大铁板了!这伙人绝非普通商人,不过是乔装改扮、掩人耳目罢了。 头目见自个儿的人马节节败退,心里也是懊恼不已,本先以为这帮人看着一个个衣着华贵,出手大方,还以为能捞一大票,谁知他们绝非善类,警惕灵醒不说,还都是会武艺的,看来今日能否毫发无损的回去,都成问题了。 只不过到了这当口,已是骑虎难下,后悔晚矣,只能硬着头皮且战且退,指不定混战里捞了几锭金元宝也未可知。 苏慕渊见这帮人不过是普通作案的乌合之众,也不恋战,飞身掠到近前,罩着头目的脑袋一掌斫下,那头目赶忙仰头后躲,又拉身旁一人替他挡住,那替死鬼也是个豁出去的,直接把自己手上的长刀往苏慕渊身上狠狠劈下。 谁知这时苏慕渊又是平手一展,倏地改变招式,他大掌往右一偏,横过长刀,照准那替死鬼的手腕用力翻折,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被头目拉来当替死鬼的男子扔了长刀,紧紧地捂住自个儿被折断的手,疼的跪倒在地。 而苏慕渊的左手则是趁着他跪倒的一刹那,将头目提溜到了身前。 苏慕渊手擒头目,足尖往那跪倒之人的肩膀上一点,带提着头目跃到自家兄弟们身前。 之前一直在佯作醉酒,破口大骂苏慕渊的张宗术冷冷说道:“区区小贼,也敢在爷儿面前耍大刀,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却说这帮贼人,对付普通的官兵和手无寸铁的商人倒是很有一套,可面对真正在战场上杀敌万千的修罗将领,哪里是其对手,一个个下意识就想丢下头目,赶紧儿地脚底下抹油,趁早开溜。 谁知苏慕渊一行人早就看出企图,这帮贼匪想要逃跑,脚又不如人快,一个个被迫擒住,好不狼狈。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战场”差不多也?意镣瓯希?漳皆ㄓ胝抛谑酢17宰宇!5?φ梗?娜宋c梢蛔兰绦?染瞥匀猓?辈皇钡兀?够ハ嘧焖鸺妇洹? 这时,一名手下走来桌前,毕恭毕敬地朝四人打了个稽首,说道:“启禀侯爷,劫匪共计七十二人,尽数被擒,听候发落。” “这还要问?送去官府了事,别耽误爷吃酒。”赵子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叫人赶紧退下。 那蔺应展却蓦地出手,恶狠狠地拍了赵子睿一掌,后者吃痛,揉着自己红通通的手掌怒道:“蔺应展,做甚打人!你癫疯又发作了?” 蔺应展霍然起身,指着自己先前被赵子睿装醉泼到的酒渍,怒道:“你等会儿滚出去给老子买件新衣裳,不然一会儿有你好瞧。” “啧!真是个小心眼!不就是件衣裳吗?跟个娘们儿似的,难怪你至今还是个光棍!一会子我把我的衣裳赔一件给你,别罗里八嗦。”赵子睿简直要翻白眼,真受不了,堂堂骠骑大将军,竟是个斤斤计较的男人。 “哪个要你的衣裳?你自己体臭几天不洗澡,还想我穿你衣裳?做你的春秋大梦,赶紧滚去给老子买新衣裳!哦,赵指挥使这样大度,也没见你讨一个美娇娘回家!”蔺应展是寸步不让。 苏慕渊与张宗术二人乐得看他两个“狗咬狗”,几人打打闹闹用了一顿晚饭后,各自回了客房休息自不提。 …… 夜里,众人睡的正熟,突然听闻街上传来呐喊之声和敲锣的声音,本在房中打坐的苏慕渊霍地睁眼,他走到窗前一看,楼下火光隐隐,黑烟已经透过大风飘散了开来,街上乱作一团,有那年轻力壮的,抱着水桶就往火源处跑,可还没到近前,竟然倒了下去。而想要躲避的妇孺小孩,行走较慢,被那浓烟熏的又咳又呛,不多时,就倒在一边,且嘴角隐隐淌出黑血。再往远处一看,民房的屋顶上,还有蒙面黑影来回攒动。 不过须臾的功夫,街上中毒倒地的尸体越来越多…… 苏慕渊见此惨状,心知有人作祟,来者只怕是对付他的,可竟然连累一镇的无辜居民,可见手段十分残忍。 苏慕渊运足内力,对着其他厢房默念了一句:“闭气擒敌!” 说来也怪,这话并没说出口,不过是对了个口型,仅仅是气流冲出,但那四个字就好似有穿透力一般,直直地钻入各个厢房每个人的耳朵里。 将士们得了令,一个个从窗户一跃而出,空气里浓烟弥漫,不辨方向,大家伙儿只能摸索着往下跳,谁知跃至半空中,对面屋顶上一排寒光闪闪的弓\矢疾射而来,那弓\箭上还泛着绿油油的光,显然是淬了毒的。 有些将士听到那穿空而来声音,堪堪避过,而有些则不幸中了毒箭当场断气。 然而存活下来的人好不容易到了地面上,又有人尾随杀到,且对方人数众多,一看就是存心要置苏慕渊一行人于死地。 苏慕渊才反手击毙几名杀手,再回头一看,原本一起出来的六十位己方兄弟,已经只剩下五、六个人了 京城一个月后,威远侯府,苍穹院 如今已近中元节,白日里天气依旧热的厉害,阮兰芷正立在案几前,一笔一划地写着小字,她的脚边,都是写坏了的,揉成一团的纸团儿。 练字这种事,最是讲究心平气和,若是心里有事,显然是练不好的。 不多一会儿,红杏端了一碗燕窝羹进来,冲她道:“少夫人,歇一歇吧,吃点儿东西再写不迟。” “放着吧,等我写完了这几个字。”阮兰芷头也不抬地继续写着,可写到中途又毁了一张纸。 阮兰芷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将毛笔搁回笔架上,又拿一旁的巾子擦了擦手,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剑英:“这都走了二十来天了,郎君……郎君他可有消息?” 119、山雨欲来风满楼(下) 剑英垂头看了看眼前这位娇弱而又美丽的少夫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好半响都没有开口。 阮兰芷那一双水光滟潋的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剑英,里面盛满了对丈夫的担忧。 实际上,自从侯爷进入长洲地界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了,苏慕渊麾下的虎翼军,甚至还秘密派了许多斥候去当地打探,却依旧没有寻到一行人的踪迹。 只不过,听几个师兄弟说,侯爷失踪的那个晚上镇子里突然走了火,熊熊烈火烧了一整晚,镇子里所有人都没能活下来…… 阮兰芷见剑英面色沉沉,久久不语,于是忍不住又问:“剑英,你实话同我说,是不是,是不是郎君出事儿了?” “少夫人且放宽心吧,侯爷英明神武,自然不会有事儿的。”这时,正从门口走进来的剑芳替师姐回答道。 剑芳的性子要比剑英活泼多言一些,而剑英则是木讷沉稳许多,两人一静一动,互补缺陷,相处下来,倒是不会令人乏味。 阮兰芷闻言,不由得苦笑了一声,每回她问起苏慕渊的事儿时,剑英、剑芳两姐妹都是这样回答的。 郎君走前说办差几天就回,可如今近一个月未见到人,哪能真的放宽心呢?阮兰芷转头怔怔地看着窗外那座装饰的十分华丽的“彩楼”,长长地叹了口气。 实际上,阮兰芷自己心里也隐隐觉得,苏慕渊在外地只怕被什么事儿绊住了脚,却不方便叫她知道罢了。 院子里的彩楼,也叫“乞巧楼”,是乞巧节那日阮兰芷带着几个丫头一起扎的。 别看阮兰芷如今是个有诰命在身的侯夫人,可毕竟才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是个小姑娘的心性。 阮兰芷召集了一群女子挤在一处,在亲手制的彩楼里头摆了许多小玩意,不仅有叫做“磨喝乐”的小泥人和木偶,笔砚和诗画,阮兰芷还叫苍穹院里所有的丫头们,把自己做得出色的针线活也拿出来摆在院子里的彩楼上陈列。 红杏和绿萍为了能让夫人开心起来,甚至冒着危险,去凌波池摘了几朵还未开放的荷花,做成以假乱真的“双头莲”送给阮兰芷把玩。 其实自苏慕渊启程办差那日开始,阮兰芷就开始悄悄儿在私底下动手给他做贴身穿的汗衫了。 她一心想着等郎君办完差回来了,就在七夕这一天送给他,谁知等了又等,汗衫也做成了好些天,郎君却一直未曾回来。 阮兰芷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叫一旁的下人看了,也跟着心里难受。尤其是这几日梦香见自家主子成日闷在房里,连院子都不肯出,心里不由得暗自替她着急。 前几天乞巧节,街上人多如潮,马车难行,几个丫头本想劝少夫人出去散散心,可转念一想,街上不少郎君都会带着娘子,大家都是成双成对的,这不是更戳少夫人的心窝子吗? 几个丫头看着主子直叹气,也不知该怎么劝了。 在微风徐徐的傍晚,阮兰芷梦到苏慕渊终于回来了。 当时,她正坐在苍穹院后头的内庭园子的水榭里,愣怔地看着那波光粼粼的湖水出神。 梦里,苏慕渊甫一踏水榭之后,立即一把搂住阮兰芷,随后便俯身凑过来亲她,那模样,似渴龙饮井,又似饿虎擒羊一般,直亲的阮兰芷喘不过气儿来,薄唇里还喃喃说着轻、薄的话儿来:“阿芷,卿卿,我的娇娇人儿,想煞我也,阿芷想我不想?” 待苏慕渊稍稍松了桎梏,阮兰芷便气哼哼抹着泪珠儿一把推开他:“想你又管什么用?你总也不回来,咱们才成亲不过几日,郎君便一去不复返,留我一个人在家,独自面对一切。” 阮兰芷越说越委屈,气不过,又去锤了苏慕渊两下,方道:“郎君走了之后,三房看我一个丫头片子,不放在眼里,我被三爷同阮思娇两个扰了一日,后来我硬起心肠把阮思娇赶了出去,三爷还不依不挠的派人又送些劳什子礼物来……后来虽然统统叫我打了出去,可心里总归是不踏实,你不回来,我连院门都不许他们开了。” 苏慕渊听罢,搂着阮兰芷又是一顿亲,口里一直说着“委屈了娇娇,都是为夫的错。” 梦里,两人话到浓处,兴致又起,苏慕渊打横抱起小娇妻,急急回到宿处,双双登床入塌,正是那,雨拨云抹,重整蓝桥之会,花月佳期,幸逢巫楚之缘。 期间,阮兰芷忍不住娇喘吁吁地问着苏慕渊:“你为何过了这样久都不回来?叫我好等!” 可苏慕渊听了这番话之后,却面无表情的径自动作,对她说的话恍若未闻。 夫妻那点儿事,总该是越行事身子越热才是,可阮兰芷看着苏慕渊的表情,却觉周身发起冷来,到了最后,苏慕渊的面孔也渐渐模糊了起来,阮兰芷见他这样无情,身上又发起寒颤来,于是哭的越发难受…… …… 最终,阮兰芷还是冷的受不住,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阮兰芷恍然四顾,却发觉自己孤零零地趴在石桌上,面前是一汪清澈似镜面的湖水,她正身处在湖中的水榭里,梦香与绿萍两个丫头在她对面不远处的九曲回廊里聊着天,时不时地还朝她看一眼,生怕她这个主子有什么事儿,她们没顾上。 再稍往远处看,是遍植苍天乔木的树林与假山奇石。 原来……不过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春、梦罢了。 阮兰芷伸手一摸自己的脸颊,发觉尽是冰凉的泪水。她掩住自己的难过,将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后,朝对面的两个丫头扬声道:“起风了,湖上怪凉的,扶我回去吧。” 很快便到了七月十五这一日,在此之前,京城的大街小巷就开始摆卖各种冥器、靴鞋、幞头、五彩衣服、帽子、金犀假带之类的各种物件儿。还有些手巧的人,拿着用纸糊出来的房屋、仆从、马车、元宝,竹竿子上?夜抑阶龅囊律眩?寐峥鸨匙诺浇稚先ザ凳邸? 在术朝,每年的中元节,有底蕴的人家都要在园子里搭个戏台子,请个有名的戏班子来演些佛语故事,还要在供奉台上摆着《尊胜目连经》,又要在每个院落里都要立上好几个三、五尺长的竹竿上,编织一个状如油灯碗的“盂兰盆”。祭祀的时候还要把楝叶铺满供桌。 中元节当天,周莲秀特地提前差人请了阮兰芷一道祭祀,等做完了之后,再一同赏“目连救母”的杂剧。 经过半个多月前的阮思娇和苏宁时合伙演的那一出之后,阮兰芷本来对周氏以及三房的人避之不及,而周莲秀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些天以来,也未叫人来打扰。 可今天日子特殊,阮兰芷再将人拒之门外,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等周莲秀一行人见阮兰芷被一众仆妇们簇拥着款款而来时,赶忙起身相迎,她拉着阮兰芷的柔荑,佯作不悦地说道:“二郎也太不像话了,虽然他贵为侯爷,可这一走就是一个月,也不知给咱们报个平安。” 阮兰芷闻言,那漆黑明亮犹如黑曜石一般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周莲秀,眼尾都不往苏宁时和阮思娇的身上扫,她有些勉强地牵了牵嘴角,强做欢颜答道:“多谢娘关心。郎君之所以到现在还未回,应该是有事儿棘手,一时半会还办不完,这才耽搁了吧。” “理是这个理,可起先兰芷嫁到咱们家里的时候,那也是个谪仙儿一般的人物,谁知嫁进来才刚一个月余,就变成了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哎,叫我这个做娘的,怎么过意的去呢?我看着你都觉得心疼。” “娘不必过分担忧,我最近也正在调养身子呢。”阮兰芷知道周莲秀不过是在说些风凉话罢了。只不过,同这位大权在握的一品诰命夫人相比,自己只不过是空有头衔,没有背景的小丫头而已,而她所有的仆从和侍卫,还都是苏慕渊留下的。现在还不是自己同她对上的时候,且忍一忍吧。 侯府上几房亲戚加上宗亲也都来了,阮兰芷同周莲秀两个并排跪在最前面,后面以此才是分支的掌权者,或是年长者。 祭祀的过程既拖沓又冗杂,好几次阮兰芷都有些跪不住,要跌在垫子上,幸亏梦香和梦玉两个,一直扶着她才没出事儿。等到要站起来的时候,阮兰芷又是眼前一黑,差点儿就要当众出丑,她身后的苏宁时却伺机而动,将她一把扶了起来,并柔声道:“二嫂还是去休息一会儿吧,没得真的昏倒在这儿。” 阮兰芷飞快地甩开了苏宁时的手,就好像她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小叔,而是个洪水猛兽一般 120、听龃龉又悉消息 今年威远侯苏府也同往年一般,在府上开祠堂,祭奠先人。 祭拜完毕,苏宁时见佳人避自己如蛇蝎,正要跟上去说两句缓解缓解,奈何阮兰芷身旁的丫鬟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叫他靠近不得分毫。 这苏宁时扶她本是一番好意,见阮兰芷如此避忌自己,一张白玉似的俊脸也冷了下来。 阮兰芷和苏宁时那点子事,周莲秀像是没看到一般,既不阻止,也不训斥,只一心一意地对着老苏侯爷和她大儿子的牌位,一边往火盆子里撒纸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年来府上的光景。而任氏和云氏两位老姨娘则是跪在她身后,将手中的纸钱递给她。 却说这苏宁时,在年节夜里见到阮兰芷之时,就迷上了那张娇美无匹的容颜。 如今他眼见自家二哥久不归家,早已有心勾引阮兰芷上手,然而苍穹院里头尽是些会功夫的侍卫,里里外外守的铁桶一般,除了先前和阮思娇做得那出戏,他压根就再没有机会见到阮兰芷。 起先苏宁时费尽心机,也难见佳人一面,如今终于得见,她却当众拂了自己的脸面,苏宁时哪里还绷的住呢,这厢脸上虽还勉强作无事状,心里却一直在骂这小娘子不知好歹,哪天非要她跪在地上求自己不可。 等周莲秀总算是烧够了纸钱,这才站起来,沉着脸朝阮兰芷道:“自从老侯爷和大爷去了之后,苏家子嗣凋敝,老三又是个药罐子,我先前在苏家的列祖列宗面前许了愿的,你早早儿为侯爷生个儿子才是正经。” 阮兰芷闻言,急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头,她的心情又开始往下沉,周氏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呢?郎君还未回来,她一个人如何生儿子。 先前说过,祭拜完毕,众亲族要聚在一处,在园子里搭个戏台子看盂兰盆杂戏《莲目救母》。 戏文讲的是: 目连的母亲青提夫人,家中甚富,然而吝啬贪婪,儿子却极有道心且孝顺。 其母趁儿子外出时,天天宰杀牲畜,大肆烹嚼,无念子心,更从不修善。青提夫人死后被打入阴曹地府,受尽苦刑的惩处。目连为了救母亲而出家修行,得了神通,到地狱中见到了受苦的母亲。目连心中不忍,但以他母亲生前的罪孽,终不能走出饿鬼道,给她吃的东西还没到她口中,便化成火炭。 目连无计可施,十分悲哀,又祈求于佛。佛陀教目连于七月十五日建盂兰盆会,借十方僧众之力让母吃饱。目连乃依佛嘱,于是有了七月十五设盂兰供养十方僧众以超度亡人的佛教典故。目连母亲得以吃饱转入人世,生变为狗。目连又育了七天七夜的经,使他母亲脱离狗身,自在化生,入天华光。 阮兰芷本就因着郎君未归家,心里难受得厉害,周氏却十分热络地拉着她坐在最前排一同观看。今日这出戏,也不知周氏到哪儿请来的人,演的深入且细致,任何细节都没有遗漏。 那些戏子们画的鬼神模样,青面獠牙的,一直在阮兰芷眼前表演着各种折磨人的手段,直教她看得好似进入了山阴、道里一般,眼花缭乱,惊心动魄。 尤其是看到那青提夫人在地狱里被折磨的断肠破腹、肝脑涂地的时候,阮兰芷更是吓的面色如纸,手上绣帕绞的死紧。脑里也开始胡思乱想,看不到一半,她已是冷汗涔涔,浑身乏力,实在是受不得了,拿起帕子捂住咬出血丝的樱唇道:“娘亲,这戏瞧着有些吓人,我身子不适,容我缓一缓再来看罢。” 周氏听到这话心里有些不悦,她眼尾一抬,看阮兰芷那弱不胜衣、风吹即倒的柳絮样儿,只觉得真是扰了看戏的兴致。 周氏只略略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放回到戏台子上,她不由得心道:苏慕渊那小杂、种,娶的媳妇也是个绣花枕头,模样儿看瞧着精致,却空有外表,内中干竭。 不过是看个戏罢了,也能整出许多事儿出来,若是叫她知道苏慕渊再也回不来了,那还不得吓死…… “嗯,那你去休息吧。”周氏淡淡答道。 阮兰芷有些歉意地福了福身子,又领了丫头往小径上走,打算透透气儿。 刚刚那场面,实在是太吓人了,看得人心里?得慌。 梦香见自家主子面色惨白,心里也是不平气儿的,她最是看不得自家主子难受的。 等走到空无人的地方,梦香终于忍不住道:“这中元节,活人看到鬼,兆头不吉利,本来侯爷他就……”就迟迟未归,看这阴阳两隔的戏,不是叫人伤心吗? 这厢话还未说完,梦香却被梦玉一把扯住衣角,梦玉又拿下巴指了指面色不好的阮兰芷,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警告她不要浑说。 梦香恍然大悟,这才悻悻地住了嘴。 阮兰芷被梦香吵的头疼,于是吩咐道:“好了好了,你个丫头也不要瞎猜,不关戏的事儿,我昨个夜里没睡好,精神有些不济,梦香去拿薄荷膏子来给我抹一抹,梦玉你也去帮我拿个披帛来,我想一个人坐这儿静一静。” 梦香、梦玉得了令,自去取阮兰芷要的东西,她们心知剑英、剑芳两姐妹必然在附近看着夫人,倒也放心。 这厢阮兰芷慢悠悠地在小径上走着,园林里入眼皆是藏露互引、通幽渡壑、层峦叠翠的假山奇石,间或点缀着花团锦簇的景观植物,中间则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 这七月里,天气闷热的厉害,阮兰芷正打算去那池边涧亭里歇歇凉,谁知经过一处景致较好的假山时,却听到假山背后有女子咿咿呀呀的叫声,还混杂着男子不堪入耳的调笑声。 阮兰芷听到那十分污耳朵的声音,顿时僵在当场,俏脸儿倏地就红了。 “……怎地偏偏叫我撞上这种事儿?”阮兰芷暗自叹道。 她瞠大了双眸,背过身去,究竟是谁这样大胆,在府上“钻山洞”呢? 这当口,主子们都在戏台子那儿瞧戏呢,只怕是哪房的丫鬟与小厮在私、通。阮兰芷思忖着。 嫁入侯府这一个月,阮兰芷几乎一直待在苍穹院里不曾出来过,谁知不得不出来时,竟然又撞见这等龃龉…… 还真是叫人尴尬不已。 看来这涧亭也去不得了,万一这对野鸳鸯出来了看见,只怕更加不清不楚。 阮兰芷正想静悄悄地转身走开,谁知这时,却突然响起一声长长地娇吟声与低吼声,紧接着,所有不可言说的动静儿都停了下来。 真是好巧不巧,竟然在她打算离开的时候,两人的事儿也办完了。 阮兰芷听那女子吟哦的声音恁是耳熟,一下子就猜了出来,假山里头与人敦伦的女子,是表姑娘向歆巧…… 此地不宜久留,阮兰芷只想赶紧儿走开,谁知这个当口,假山里头又传来悉悉索索地穿衣裳的动静儿。 阮兰芷暗道不妙!难道她两个马上就要钻出来了? 这个时候,阮兰芷正站在假山的正面,那两个鸳鸯只要一出来,绕过侧面,就能发现她。 这下子可好,阮兰芷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留在这儿肯定会被发现,可附近的小径就这一条,往回走他们也能马上看见。 真是天要亡我!阮兰芷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脚下不自觉地来回晃悠,谁知往前两步,却发现这假山别有洞天。 原来这座假山除了后面有个能容两人的山洞以外,侧面和正面相连的石头中间,还有一道狭窄的缝隙。 这缝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勉强能让一个小孩儿钻进去的藏身。 阮兰芷生得娇小玲珑,又身娇体柔的,趁着二人还未出来,急急侧着身子钻进那侧面的缝隙中去。 等阮兰芷将将藏好,那假山背面果真一前一后钻出两人,分别是向歆巧和一名五官俊朗的男子。 那男子虽然瞧着面生,可阮兰芷还是认出了他。 阮兰芷在“新妇拜堂”那天是见过这人的,正是侯府早就分家出去的二叔家的嫡长子苏明卿。 成亲的第二日,红杏和绿萍两个曾拿了苏家宗族的册子给阮兰芷过目,她依稀记得那册子上写着,这位苏明卿正直三十而立之年,目前在皇城羽林军供职,他家中除了正室,两个儿子以外,还有三房妾室…… 阮兰芷有些紧张地闭了闭眼,她万万没想到,这向歆巧竟然同自个儿已有家室的表哥有染。 就在她屏着呼吸,盼着两人赶紧儿离开的时候,那苏明卿竟然把向歆巧又压在假山上,咂咂有声地亲了起来…… 阮兰芷羞得脸都红了,却只能捂住自己的小嘴儿硬生生地忍着。 两人好不容易亲够了,向歆巧推了苏明卿的胸膛一把,嗔道:“你个杀才,还不快快儿住手,万一被人撞见了,我两个都没好果子吃。” 向歆巧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又生得明艳动人,苏明卿见她年轻俏丽,哪里丢得开手,于是一边搓弄一边笑道:“好表妹,你答应下回再同我敦伦,哥哥就告诉你个好事儿。” 向歆巧被缠的没有办法,只道:“卿表哥且说罢,我应你便是。” 那苏明卿又偷了个香,方道:“婶娘和博彦很快就要心想事成了。” “不成的,表哥可真是赖皮!你这话说一半算怎么回事?表哥还需仔细地说才行。不然我可不依了!”向歆巧佯作生气道。 “好好好!我说便说,只不过表妹须得答应,再同我见三次面,我才说的。”苏明卿惯是个会拿捏小姑娘的,这等便宜自然要占,而孤男寡女的,见面能做什么?也不用人明说。 “答应你还不成吗?你还是快快儿说吧,婶娘怎么就要心想事成了呢?难道是那位……”若说最近有古怪,那只能是苏慕渊迟迟不归这一桩事儿了。 苏明卿又揉了揉眼前的大馒头,这才把自己近日在禁中听到事儿说了:“咱们这位血统不明的少侯爷领旨去办差的确是出了事儿的。” “二十三天前长洲的镇子上走了水,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听说那火也挺古怪,去救火的就没一个人能出来。” “一天之后正好又碰上大雨,等官差们找到的尸体,全都是烧的焦黑焦黑的,除了能分辨还是个人形以外,早就看不清脸面了。” “我当值的时候就站在殿外,听说苏慕渊那厮当时正在长洲走水的镇子上办差,皇上现在正瞒着呢……” 在术朝,七月十五这天供给先人的祭品都是素食,比如明菜花、沙?与??一类的食物,而凡是今年在城外筑了新坟的,还要亲自去祭扫。大内在这一天要派出车马送宫中的贵人去道者院上坟,祠部颁发十道牒给道者院,方才有资格举办大斋会。 按理来说,这样隆重的大斋会,苏慕渊这位术朝武将第一人,御赐天策大将军,是该到场的,在大斋会上焚烧用纸和竹篾制作的冥钱,以祭奠既往为朝廷捐躯的那些个将士们,并且还要开设到场凭吊孤魂野鬼。 说来也怪,年年到场的苏慕渊,今年却未参加,这让站在祭坛下面的一众文武大臣,不免有些泛嘀咕了。 尉迟曜身穿日月同辉的玄色广袖袍,隔着冕旒冷冷地打量着这群人,苏慕渊遇袭的消息,他早先也接到了,一次次地派人去打探,却再没有他的消息传回来…… 尉迟曜可不信苏慕渊这无耻老贼真的会遭遇不测,可他到底去了哪里呢? 121、丈夫失意惹人轻(上) 随着一声佛号诵毕,功德圆满,引磬声起,冗长的大斋会就该到此结束了。 这时,光禄寺负责朝会、祭祀等饮食的太官局,将素食用油纸包好,一一发给前来参加大斋会的文武百官。 中元节这一天,人们除了在家设酒馔、烧纸钱祭祖之外,还有燃河灯、济孤魂、放焰口、演目连戏等一系列活动。 因此大斋会祭祖仪式结束后,大家便可以去街上再参加旁的活动。 这厢尉迟曜正要走下祭坛,站在文官之首的周士清朝身后瞥了一眼,站在武官第二排的一位身穿铠甲的老者蓦地走上前道:“还请圣上为我那惨死的孙儿做主!” 尉迟曜足下一顿,抬首朝出声之人看去,那人穿着深紫色的官服,果真是安闲侯林计良那老头儿。 尉迟曜对于安闲侯家的事儿也是略有耳闻的。 却说那安闲侯的嫡孙儿林高阳,是城里出了名的纨绔,自年初五上威远侯府给苏家的表小姐庆生之后,就不知所踪了,林家派了许多人去寻,也都没有结果。 然而年初十那日,林高阳的尸体被人意外地从护城河里捞了上来。 安闲侯知道孙儿的死必然和威远侯府脱不了干系,他虽恨的咬牙,却也不敢找权势滔天的威远侯麻烦。 想不到时隔多月,眼见威远侯未在中元节大斋会上现身,那安闲侯竟然旧事重提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着威远侯迟迟未露面,大家伙儿都猜他必是回不来了。安闲侯这才敢挺身而出,为自家孙儿“讨回公道”。 就在安闲侯声泪俱下地控诉时,周士清也从队首的位置走了出来,并从广袖里掏出一沓信来:“启禀圣上,微臣也有事儿启奏。” 尉迟曜心知这老匹夫只怕要作妖,于是揉了揉发胀的鬓角,说道:“周爱卿,但讲无妨。” 周士清朝尉迟曜打了个稽首,朗声道:“不知圣上可还记得……去年威远侯率兵去塞北戍边辽州驻地,曾为抢夺铁石,而抓获突厥精兵两千人,最后却让突厥可汗以五千牛羊将俘、虏换了回去的事儿?” 周士清说到此处,深深地跪伏在地上,大声疾呼:“微臣认为此事大有蹊跷,威远侯恐有勾结突厥叛国的嫌疑,还请圣上派人彻查。” 此言一出,祭坛下面一片哗然,文官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武官则是纷纷义愤填膺地小声嘀咕着:“这怎么可能?天策大将军乃是少有的忠良……”。 尉迟曜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士清,一双点漆似的眸子里精光乍现,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周爱卿既出此言,想必已有证据,李德霖,去把他手上的那沓信拿来给朕。” 等尉迟曜展开那沓书信,上面详细记载了去年辽州所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战事,其中有好几页,写的就是关于苏慕渊夺铁石并以俘、虏换牛羊的事儿。 在术朝,很早就有农夫通过露天垦土的办法,翻耕到有铁石的土地。 在那之后,但凡是发现铁石的地方,当地居民会在地表露头处先用棒撬开石缝,再用火爆法,经过冷缩热胀,使其破碎,进而采取矿石。 众所周知,铁石不生深穴,翻土可现。 因此辽州人认识这种黑色的铁石也是很正常的事儿,可正是因为此事,几处疑点也随之浮出水面。 照理来说,秋季收获需翻土,可早半年之前的春季,为了播、种,农夫们定然也是要翻过一遍泥土的,那时怎地就没翻出铁石呢?这是疑点其一。 其二,人往往都有些炫耀心理,老农在自家挖到了宝贝,表面上遮遮掩掩,却又掩不住兴奋找熟悉的人炫耀一番,且又要托人卖个好价格,这种似虚似实的半路消息,怎地突厥兵就这么轻易地上了当? 突厥人同术朝对峙多年,也不是傻子,怎地连消息都不确定是真是假,就派兵冒险越境来抢铁石? 其三,苏幕渊又如何这样巧合就知道了敌军抢铁石的路线,并且在半路派人拦截? 这实在太过不合情理,临了,突厥可汗竟然轻易地答应了威远侯这样无理的要求,又拿五千牛羊去换俘、虏,在辽州,就是三岁的黄口小儿都知道,牛、羊在冰天雪地的塞北边境,是极珍贵的。甚至有商人愿意拿两个奴隶去换一头羊。 这样百害而无一利的交换,为何突厥可汗却轻易地答应了? 联系前后,如今再回过头来细细查看,这军功,简直就像是突厥人亲自送到威远侯手上一般。 若说苏幕渊没有和突厥人勾结,实在是难以令人置信。 尉迟曜面无表情地睇着信上内容,不由得在心里犯起了嘀咕:看来周士清这老狐狸,是吃准了元朗回不来了啊……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就在苏慕渊生死不知,行踪成谜的时候,这些个早就看他不顺眼的人,瞅准时机,搜集证据,想要趁此机会将苏慕渊的势力一举扳倒。 这些书信一出,朝廷上的文武大臣们,纷纷开始怀疑了起来,苏慕渊年纪轻轻,为何就能一路平顺地担任天策大将军?他这些年来与突厥大大小小的战役,究竟有多少是虚的,又有多少是实的? 而对于苏慕渊勾结突厥人的事儿,最最直接也最有说服力的还有一桩,那就是苏慕渊生得一副异相,压根就不像是个中原人,若是真个儿提起他的面相,倒更像是个突厥人。 如今极北之地的白铁勒一族已被苏慕渊尽数屠灭,他身生娘亲也已去世多年,能够证明他是老侯爷的儿子的证据也几乎早就湮灭了。 朝廷上种种猜忌,几乎都倾向于苏慕渊勾结了突厥人。 其后几天,弹劾天策大将军的折子如雪花一般纷沓而至,其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削去苏慕渊的爵位与军权,将他所持的虎符找出来,交还给朝廷。 此次弹劾苏慕渊一事,真个儿是: 蒙正窑中怨气,买臣担上书声;丈夫失意惹人轻,才入荣华称庆。红日偶然阴翳,黄河尚有澄清。浮云眼底总难凭,牢把脚跟立定。 话分两头说,这厢阮兰芷躲在假山的缝隙里,发现了苏明卿与向歆巧私通不说,竟然还意外听到了郎君恐已身死的消息。 等到苏明卿与向歆巧相携离去,阮兰芷一脸悲伤地蜷缩在狭小窄仄的假山缝儿里,已是哭的泣不成声。 叫她如何相信……原本那样专横跋扈,丝毫不顾及她感受,总是胡来的郎君,竟然就这样没了? 她和苏慕渊成亲还未过一个月呢,难道就这样天人永隔了吗? …… 这时,梦香和梦玉两个丫头,拿着披帛和薄荷膏子折返回来,却遍寻不着自家主子。 两人在园子里头好一通找,直到远处轩馆前戏台子上演的杂戏都已经散了场,仍是找寻不见阮兰芷的芳踪。 最后,还是一直隐在枝桠间的剑芳沉不住气了,从大树上一跃而下,拉住了这两只没头苍蝇:“你两个别找了,少夫人哪儿都没去,就在同你们分别的那处假山里。” 梦香闻言,忍不住惊呼出声:“夫人躲在那里头做什么?” 剑芳听到这个,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起先那对“野鸳鸯”走了,她和剑英师姐也一直劝少夫人出来的,可不管两人费了多少唇舌,少夫人都不为所动,甚至还犯起倔来,缩在石缝儿里一直哭,对于她两个说的任何话,都恍若未闻。 关于侯爷行踪不明的事儿,剑英和剑芳两师姐妹是心知肚明的。 想不到她们千方百计一直想要隐瞒的消息,竟然被苏明卿轻易地说了出来,早知道,她两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少夫人踏进园子半步的。 “夫人自小身子就不大好,你们怎么能任她缩在山洞里头哭呢?万一哭坏了身体可怎么好?你们为何不接她出来?”梦香急的不得了,口气也不由得冲了起来。 剑芳听罢,也是无奈的很:“……我倒是想接她出来,可那假山缝儿实在太窄了,我骨架生得大,压根就伸不进去,夫人又躲着我,哪里有法子能将人接出来呢?” 却说这侯府里头造的山石,也都是选得最硬的材质,靠她俩姐妹的功夫,显然是无法将那山石劈开的。 侯爷有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若是有了它,削断那块山石想必也不是不可以…… 可惜,这次侯爷出门办差的时候,正将那把青锋宝剑带在身上。 因此,除了少夫人自己想明白了走出来之外,旁的人压根就没办法让她出来。 梦香闻言,好像也是这个理儿,她又将希冀的目光放在剑英的身上,后者也是摇了摇头,表示束手无策。 “不管怎么说,还是把披帛先送过去吧,那假山内部一般都照不到阳光,阴湿之气极重,没得让夫人在那石缝儿里受了凉。”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梦玉开口了。 几个丫头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大家伙儿一同朝假山处走去,走在小径上,还在商量着如何将少夫人劝出来。 然而临近那处,却见阮兰芷藏身的那座假山,有一大块已经被击成了齑粉,而自家夫人,正昏迷不醒地被一名身形挺拔,高大颀长,面覆铁具的男子,抱在臂弯里。 梦香和梦玉两个丫头见了,脸上陡地变了颜色,只说得一声:“何方贼人,简直胆大包天,敢碰我家夫人,还不赶紧儿放开她!” 122、丈夫失意惹人轻(中) 剑芳听得梦香风风火火地冲着那人一声呵斥,简直吓得一个头两个大,她赶忙两步上前捂住这傻丫头的小嘴:“我的姑奶奶啊,你可千万莫嚷嚷了,梦香再瞧得仔细些,那身形举止你眼是不眼熟?” 梦香再细细睇去,一下子惊得瞠大了眼珠子,我滴个乖乖,可不是眼熟嘛,除了脸上多了一副铁面具,那身形与动作,俨然就是咱们侯爷呐! 这失踪了一个月的苏慕渊,可顾不上身后的丫头大惊小怪,他单臂将娇妻托在怀里,足下一点,两个起落就回了苍穹院去。 苏慕渊突然回来的事儿,除了苍穹院里的人,其他人还未察觉。 显而易见,苏慕渊是不欲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的,而苍穹院里这些忠心耿耿的侍卫和仆从,又岂会背叛主子?自是一个个都把嘴巴闭得同蚌壳一般紧密的。 是夜,苏慕渊心疼娇妻连日来受了苦,特地着人备些易克化的菜肴,单等阮兰芷醒来吃一些。 彼一时,苏慕渊将阮兰芷的鞋袜一一脱了抱上床,又动作轻柔地褪了娇妻的衣裳和罗裙,单单只留了蕊红绣双色芙蓉的胭脂色裹兜儿蔽体。 隔着幔帐看去,那娇软雪白的身子裹在艳红的兜儿里,纤细修长的手脚露在锦衾外,俨然成为了床榻间一道极致艳.丽的景色。 若是以往,苏慕渊可不管阮兰芷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定然是克制不住地压着她就要长驱直入,可今夜,他却只是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还沾着泪痕的,不足巴掌大的细嫩小脸。 听剑英、剑芳两姐妹详细汇报,分开这一个月来,阿芷过得极不好,胃口也差了许多,每日用不得半碗饭,就推开再不肯吃了。 不光如此,前些日子阿芷还受过阮思娇和苏宁时二人的惊扰,后来干脆镇日将自己锁在苍穹院里,半步都不曾踏出去过。 听到此处,苏慕渊的心就好似被人恶狠狠地用脚狠命碾着一般疼痛。 经过上辈子的遗憾之后,苏慕渊使尽各种手段,一直磨着阮兰芷嫁给自己。 可是,她真正儿嫁给了自己之后又如何呢? 思及此,苏慕渊自嘲一笑,他抬眼看向窗外那一轮如银盘般的明月。 呵……如今阿芷依旧担惊受怕地过日子,身子越发消瘦了不说,精神头儿也比以往差了。 刚刚他替她把过脉了,心知这是忧思过虑的表现。 虽然苏慕渊已经哺了一颗养元补身丹给阮兰芷,可若是这样长久下去,身子亏损得大了,这丸子也怕也补不回来多少…… 一个月前那次毒烟大火,的确差点子要了苏慕渊的命,若不是第三方势力突然杀到,带着他突出重围,这一次,他只怕就真的回不来了。 那一夜,镇上的居民统统遭了秧,他自然知道是谁下的毒手。 然而眼下局势未明,周家在朝廷里盘根错节的势力,就是时刻悬在他和阿曜头上的那把刀。 他并不怕同那伙人撕破脸,可如今毕竟不同了。 现在,不仅仅是阿曜娶仇人之女隐忍十余载的问题了,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亡命之徒了,他同普通人一样,有了娇妻,有了软肋。 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回来之后,苏慕渊的心境变化了许多。 为了给阿芷一个安稳的未来,苏慕渊甚至不惜背弃从前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提前走了上辈子的老路…… 是了,唯有和那人联手,才能获得更大的权势。 如果他同上辈子一般,是个孤家寡人,他不会在乎这些骂名,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家中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妻子需要他去守护。 苏慕渊只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捧到阿芷的跟前去,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让她在漫长的等待和伤心的泪水中慢慢凋零…… 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时刻,虽然苏慕渊不想,也不愿把阿芷卷进来,然而这世间安得万全法? 为了降低周士清那老贼的戒心,他准备尽早将自个儿手上的兵权交出去…… 苏慕渊俯身啄了啄阮兰芷那嫣粉的樱唇,在她耳畔喃喃低语道:“阿芷莫怕,再给我些时间,郎君很快就会回来陪你,你要乖乖儿地,知道吗?” 虽然苏慕渊明知道阮兰芷此时昏迷不醒,压根就听不到他说话,可他仍然忍不住说了这样一番话。之后,他又端详她半响,直到打更人敲响了第三声,他才依依不舍地戴回了那个铁面具,纵身跃出了屋子。 临走前,苏慕渊还特地吩咐了苍穹院里的一干人等:“今日我回来过的事儿,不许同任何人提起,另外,从即日起,一刻也不要让夫人离开你们的视线,如果再有人不长眼地来打扰她,你们可以杀一、二个以儆效尤。” 一众侍卫听罢吩咐,跪在地上叠声称是。 等阮兰芷再次醒来,外头已是天光大亮。 夜里,她做了个梦。 她梦到苏慕渊紧紧地搂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阿芷,等我回来……”梦境到了最后,郎君又覆到她的身上,行起那脸红心跳的事儿来。 梦里,两人如胶似漆地纠缠在一起,上下翻飞,左右挑动,云环松散,娇喘不息,她如身处浮云一般,不知将归何处。 阮兰芷拥着锦衾,面色酡红地坐起身来,许是那因着那梦境的关系,她身、下如今是潮湿一片,锦褥上还沾湿了一小块儿,不必说,那是阮兰芷梦里动情的痕迹…… 阮兰芷忍不住捂住了脸,她已经数不清这是这段时日以来,是做的第几次春、梦了,每一回她的梦,几乎都与苏慕渊有关。 真个儿是:今宵何夕,月痕初照,等闲间一见犹难,平白地两边凑巧。在梦里见他,犹似果真来到。 曾心料,她怕人瞧,惊脸儿红还白,热心儿火样烧。 可再美好羞涩的梦境也有回到现实里的时候,忆及白日里,她不小心撞见了苏明卿和向歆巧二人的好事,期间,苏明卿清清楚楚地说了郎君行踪成谜,极有可能已经葬身火海……阮兰芷忍不住又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 这时一直守在外间的剑英和剑芳两姐妹,在听到里屋的动静后,赶忙打起帘子走进来。 剑芳见阮兰芷哭的伤心,差点忍不住就要将昨天侯爷在这儿过夜的事儿和盘托出了,然而剑英毕竟同剑芳从小一起长大,哪能看不出她的心思呢? 剑英忍不住恨恨地剜了剑芳一眼,透露了侯爷的行踪也得讲究方法,这般大喇喇地告诉夫人侯爷回来过,却又在她醒来之前就走了,这岂不是引夫人误会侯爷不想见她? 眼看着剑芳就要和盘托出,她再不描补描补,只怕要露馅,于是剑英抢先一步同阮兰芷说道:“少夫人,你床前何时多了这些小玩意?” 阮兰芷眼看剑英越走越近,如今虽已为人妇,可毕竟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生怕剑英俩姐妹发现自己在床上留下的羞人痕迹,于是也顾不上抹泪珠子了,赶忙将自己团进被子里,急道:“??……你,你先别过来,我昨晚睡相不好,如今床上乱糟糟的,也不好意思叫你两个看到……” “剑英!你,你赶紧儿叫红杏和绿萍进来伺候我,昨夜闷热得很,我睡出了一身的汗,如今湿哒哒地粘在身上,正不舒服着呢!”阮兰芷赤红着一张俏脸儿,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和苏慕渊的新婚之夜,就是绿萍和红杏两个丫头值夜伺候的。反正与其再叫别的人发现这些丢人的事儿,倒还不如就让她两个伺候好了。 实际上……洞房那晚,到了后半夜,阮兰芷被苏慕渊磋磨的不省人事,她哪里知道她压根就不是被这两个丫头伺候的,而是被她的郎君亲自伺候的呐! 只不过,两人过夜的床单的确是绿萍和红杏两个丫头处理的…… “……”剑英和剑芳对视了一眼,纷纷沉默了下来。 昨日是七月十五,天气阴沉沉的,傍晚还下了场阵雨,夜里比起前几日凉爽了许多,哪里就同她说的那样闷热?剑英心知杜明,夫人这是害羞了呐…… 姐妹俩顾及着小姑娘皮儿薄,并没有出言拆穿她。 “少夫人,你不叫剑英过来,剑英便不过来,只不过,还请夫人看一看自己的床头。”就连剑英这样持重沉稳的女子,都忍不住在话里带了一丝笑意。 先前阮兰芷光是注意锦褥上的羞人痕迹去了,压根就没注意床头摆插着些什么,现在再看,她忍不住一呆,紧接着,那晶莹的泪珠子就控制不住地扑簌簌落了下来。 原来床头插着的,是两支活灵活现的“吹糖人儿”。 那“吹糖人儿”是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高大,女的身形娇小,正面对面地互视着。 虽说是“吹糖人儿”,实际上,吹出的人形很少,大多是胖乎乎的小动物,这样的人形糖人儿是极少见的。 阮兰芷看着这两个糖人儿,思绪渐渐飘远。 说回年节夜那天晚上,阮兰芷从长庆酒楼门口逃跑之时,正好便宜了苏慕渊将她“拐”了回去,两人在宅子里痴缠了大半天,苏慕渊才又带着她上街去夜逛。 在赌关扑之前,她两个刚好碰上了一个小贩肩挑挑子从眼前走过。 阮兰芷好奇地看着不远处的小贩,只见那挑子的一头,是一个带架子的长方木柜,木柜下方有一个半圆形开口的圆木笼,里面有一小炭炉。 阮兰芷因着自小被祖母拘在院子里,鲜少上街,因此看见什么都觉得稀罕。 苏慕渊见她瞧的得趣,于是宠溺地揉了揉阮兰芷的头,并取笑她:“这街上的小孩子,只要看到吹糖人儿,就走不动道了,我瞧着阿芷的样儿,也同他们无异,想不到我今日倒是领了个的孩子出来耍了。” 这话阮兰芷可不依了,她气的去锤苏慕渊的胸口,还拧着脾气说不逛了。 苏慕渊听罢,越发笑得欠揍,笑到最后,又忍不住去逗她:“瞧瞧阿芷现在恼的样儿,可不就是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儿?” 两人打情骂俏了一阵子,苏慕渊牵着阮兰芷,上前叫住那小贩,让他做两个糖人儿来给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瞧瞧。 那小贩将挑子放下,开始?意磷约骸俺苑沟募一铩崩础? 原来这木架打开了分为两层,每层均有数个小插孔,因着还没开始做糖人,上面的小孔阮兰芷自然看不出是做什么的,于是又带着疑惑的目光去瞧苏慕渊。 苏慕渊倒也耐着性子解释:实际上这插孔正是用于插放糖人的。 那木架子边挂着装有小苇杆的布袋,架下有两个抽屉,放着各种形状的木模子与滑石粉。 挑子的另一头,亦为一水柜,里面存放未溶化的麦芽糖块和苇杆等。 这时,小贩用小铲子取了一点儿麦芽糖块放置在铁勺中,在一直燃着炭火的小炉子上烧了一会儿,等那铁勺里的糖块变成了热糖稀,再放在沾满滑石粉的手上揉搓,然后用嘴衔一段,待吹起泡后,迅速放在涂有滑石粉的木模内,再用力一吹,稍过一会儿,打开木模,所要的“糖人”就吹好了。再用苇杆一头沾点糖稀贴在“糖人”上,就大功告成了。 说来说去,这糖人实际上就是个吹膨胀的空心糖块罢了。 当时,苏慕渊心知怀里的娇人儿嗜甜食,于是又告诉小贩一个办法,可以在那糖人的内部再浇些糖浆。往后他再做这种糖人儿,甚至可以提高一些价格。 …… 阮兰芷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从回忆里缓过神来,她急需证明一些事儿,于是叫剑英给她拿个小银勺和一个小碗来。 却说那苏慕渊当时教小贩的办法是这样的: 要在糖人的背上敲一小洞,倒入些糖稀,再在糖人的脚底上扎一小孔,让糖浆慢慢地流出来,下面用一个小巧的炸糯米条接着,实际上就是用这种糯米条蘸着糖稀吃,直到糖稀流完或冷却不流时,就可以把糖人统统吃掉了。 这种糖人儿,别家是没有的,是当时苏慕渊自己想出来逗阮兰芷开心的法子。 阮兰芷细细地看着这两支小糖人,脑子里开始飞速地转动了起来:若是……若真个儿是郎君回来了,他为何不来见自己? 阮兰芷想起白日里苏明卿提起苏慕渊时,口气里尽是不屑与幸灾乐祸,她不由得心尖一颤,想来也是,郎君在朝廷里位高权重,他与周相一直水火不容,如今朝堂上下尽在传他失去行踪的消息,若是今日他就这般明摆着回来,说不定会给苍穹院带来祸事。 若是,若真个儿是郎君送来的糖人……那定然不是空心的,里头应该灌满了糖稀才是。 阮兰芷想了想,拿着女糖人紧紧地攥着那个小勺子,先从“女糖人”的背后敲了个小洞,又拿银签在糖人的脚底部扎了个小孔,可预想的糖稀并没有流出来。 阮兰芷又凑近了细细地瞧了瞧,忍不住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又开始淌泪。还真是个傻的!如果真的有糖稀流出来,那显然糖人还是热乎的,证明郎君才刚刚走,可早上她并没见到人,郎君只怕是夜里来了又匆匆走了。这糖稀早都凝固在糖人里头了,又怎么会流出来呢? 这般想着,阮兰芷干脆将糖人放在白瓷碗里,再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将糖人的背后整个儿剖开,那里头除了灌满了凝固的糖浆以外,里头果真还藏着别的东西,阮兰芷拿小勺子小心翼翼地刮开了糖浆,只见半块雕成老虎形状,背面刻有铭文的小巧黄金制物被呈现了出来。 阮兰芷再去敲那男糖人,果然里头也藏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黄金制物。这种黄金制物,不过是一个食指的长短,宽度也不足一个指节,将它藏在吹糖人儿里头,倒也刚刚好。 阮兰芷用帕子将这对黄金雕虎擦拭干净之后,把两个合拢在一起,方才发现原来这对小巧的黄金老虎,是一对儿。 她凑近了细看,只见这两只黄金虎雕刻的威风凛凛,虎虎生威,老虎作伏卧状,平头,翘尾,左右颈肋间,各镌篆书两行,两物文字相同:“与威远侯为虎符第一”。 阮兰芷看清了上面的字迹,不由得大惊失色,她瞠大了水盈盈的眸子,心道: 这,这两只小巧的黄金虎竟是 123、丈夫失意惹人轻(下) 却说这件金雕虎符分为左右两半,底部还有小小一排铭文,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威远。” 按字样所说,这调动军队的兵符,右符在圣上尉迟曜的手里,左符在威远侯苏慕渊的手上才是,为何这对虎符如今统统都送来了苍穹院? 不光是阮兰芷,甚至朝中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虎符的秘密,他们一直以为,苏慕渊手持左符,便可调动朝中百万大军,实际上,单单只拿一半虎符,是调动不了大军的,只有右虎符和左虎符合上,才能调动军队。。 阮兰芷虽不明所以,可她拿着手上这左右金雕虎符,可是跟术朝的存亡息息相关的东西,这样的宝物自是不能叫旁人知道,只妥帖藏好才是正经。 …… 七月节是为立秋,温变而凉气始肃也。 在京城,七月里发生的最大一件事儿,莫过于威远侯的底细被揭穿。 在朝廷里,周氏一派的势力本就恨毒了苏慕渊,欲除之而后快。 在中元节大斋会那些事儿发生了之后,威远侯草菅人命,杀害安闲侯嫡长孙林高阳的事儿越演越烈,还有传言,两年前李家三公子的死,也是他的杰作,甚至是李家倒台,也同他脱不了干系。周士清暗中秘计,只着人散播许多关于苏慕渊的不利消息。 不仅如此,周士清甚至捉了苏慕渊的部下,威逼利诱,逼着他们诬告苏慕渊勾结突厥,以便陷害,结果周士清费了许多心思,使了许多残忍手段,这帮子人就好似毫无知觉一般,任他砍手砍脚,割耳挖肉,也不肯多吐一个字,周相无奈之下,只得命人割破了这些人的喉咙。 有些不知内里的文官,在经过这么多传言之后,对苏慕渊心存怨望,口诛笔伐,甚至还有些人为了心中所谓的正义,跑到威远侯府门口来兴师问罪。而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人,只恨不得皇帝赶紧把苏慕渊通敌叛国的罪名给坐实了。 而另一边的武官们,起先也是维护着天策大将军的,毕竟苏慕渊在许多人的心目中,乃是“神兵天将”一般的存在,好似只有他坐镇戍边,才能保证一方平安。 若是这一切都是假的呢?他那些军功,都是突厥可汗赫连元昭故意“送”给他的呢? 不仅如此,以前没人敢质疑的事儿,现在也敢放在明面儿上讨论了:苏慕渊生的褐发褐眸,身形又比寻常中原人高壮许多,但凡是见过苏老侯爷的人,恐怕都能看出苏慕渊的确不是苏家的血脉。 随着一些辛秘事儿被揭露的越多,苏慕渊是突厥人的传言,越是喧嚣直上。且威远侯又迟迟未曾露面,导致有些武将也开始疑忌了起来。 如今苏慕渊行踪成谜不说,声名也被败坏了,那些曾经与他交好的同僚,也渐渐不再参与这潭泥沼。 曾经风头一时无两的威远侯,落得这个下场,实在令人痛心。 然而当今圣上尉迟曜迟迟不对苏慕渊的事儿做一个宣判,弹劾苏慕渊的折子好似雪花一样纷沓而来,然而这些,却统统被尉迟曜留在禁中,导致朝中大臣也开始不满了起来,甚至许多还在读学的书生,也写了弹劾苏慕渊的联名书,贴在宣康门楼前专门用来公布诸事的宫墙上。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苍穹院就是再封锁消息,也抵不过有人故意将这些消息传到阮兰芷的耳朵里。 阮兰芷收了苏慕渊送来的东西之后,哪里还敢出门?她特地着人告知周莲秀,自个儿夜里敞了风,寒邪入体,病得不轻,为了不把病气过给旁的人,只留在院子里养病。 周莲秀自七月十五那日之后,三番四次地着人请大夫去苍穹院要给阮兰芷“看病”,却都被门口的侍卫给挡了回去。周莲秀恨得咬牙切齿,莲心院里头的瓷瓶、香炉等物也不知被她泄愤砸了多少,却仍不解气,周莲秀暗自骂道:“苏慕渊这厮只怕死都死透了,却还留下一帮子愚忠的侍卫去护着阮兰芷那蠢东西。” 又过几日,周士清着人送来书信,信上写着:为兄派去的眼线几乎把天策府和辽州晋廷总兵府翻了个遍,却依旧没有找到虎符的踪迹。 周莲秀哪能不明白兄长的意思?思来想去,苏慕渊持有的虎符,只怕就在苍穹院里,难怪那群人死死地守着阮兰芷那小狐媚子,她一定知道虎符藏在何处! 如今苍穹院虽然守卫森严,里头的侍卫一个个武艺精湛,可周氏也不是个轻易善罢甘休的人。 她就不信这阮兰芷能一直龟缩在苍穹院里不出来! 既然没法子进去,周莲秀便派了许多会武功的护院守在苍穹院附近,他们的任务是牢牢地看住苍穹院的人,任何人进出,或是出府采买物什,都要一一同她禀报。 如今苍穹院同莲心院几乎是剑拔弩张,水火不容,本先周莲秀还想着利用阮思娇同阮兰芷的关系,进而劝她出来。谁知阮兰芷竟然连自家姐姐也不见,这厢周莲秀同苏宁时两母子见阮思娇一点儿用场都派不上,对阮思娇自然也没个好脸色,甚至还把对阮兰芷的火气统统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不仅如此,往日里与阮兰芷一直交好的薛锦珍出嫁,特地送了帖子请她过府一叙,阮兰芷也只是着人随了礼罢了,她自己压根就没打算踏出院子一步,照此看来,阮兰芷似是打定了主意不同任何人往来了。 时间很快走到了八月里,立秋后第五个戊日是为秋社,在术朝,秋社有食糕、饮酒、妇女归宁外家之俗。 戊日是按六十甲子的排列顺序从老黄历上推,每六十天为一轮,其中凡是逢戊子、戊寅、戊辰、戊午、戊申、戊戌这六天就叫戊日,也称“六戊”。 阮思娇借着秋社这一天,又劝阮兰芷一道回阮府,早上去,傍晚就回侯府。 若是这话是上辈子对侯府里的阮兰芷说的,只怕她会喜不自胜地借此机会回去,只可惜,重生之后阮兰芷对阮府的感情已经淡薄了很多,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儿去做,在这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她哪有心思同阮思娇一道归宁呢? 如今阮兰芷和苏慕渊成亲至今已经过了近两个月了,却一次都没有回去探视过,照理来讲,她这样做的确也说不过去。 可现在苏慕渊被周相推上了风口浪尖,她回去反而会给阮府带来麻烦,还不如干脆就留在苍穹院里,对大家都好。 既然不归宁,可送回阮府的社糕和社酒还是要备一份的,阮兰芷着人出去买了些食材,又叫了几个趁手的丫头,同她一道在小厨房里?意亮似鹄础? 阮兰芷喜吃甜食,她特地挑了秋日里才会有的枣、石榴、水梨、葡萄这几样时新水果,又弄了些栗子和桂花,和着这些吃食,一起做了几种口味的枣糕、栗糕、桂花糕作为社糕。 随后,阮兰芷将这些一一放进了食盒里,而水梨、葡萄、石榴这些则是直接放入绑了丝绦的竹篮里,分作几份,阮府的小万氏,赵府的王氏,薛府的大万氏,都各自得了一份。 而赵府那一份,不必多说,压根就没送到王氏的手上,而是统统进了苏慕渊的肚子里,虽然他不爱吃这些个甜食,可自家娘子做的东西,他哪里舍得分给旁的人吃。 很快地,赵府这边也给侯府送去了礼物。 阮兰芷收到的回礼,打开来看,里头是一件很罕见的绳纹玉佩。 这玉佩中央是双钱结,上下两方则是平结,这样精巧的手艺,阮兰是也是头一回见。 它雕成的式样,正是苏慕渊和阮兰芷大婚那日,两人一同牵过的同心结。 阮兰芷甫一拿到这件玉佩,放在手里细细摩挲,眼泪忍不住又扑簌落下,口里还喃喃念着“永结同心,长勿相忘。” 在玉佩下面躺着的,还有一张小小的字条,里头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若周贼相逼,将左符呈上。” 阮兰芷抬头仰望窗外,这时,天上的明月正巧被乌云遮住了光芒。 阮兰芷是重生而来的,带着上辈子记忆的她十分清楚,京城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诗云:动静防闲又怕疑,佯佯脉脉是深机。 此身愿作君家燕,秋社归时也不归。 临到中秋节这日,曾与苏慕渊同去长洲办差,失踪了近两个月,本以为已是葬身火海的骠骑大将军蔺应展,突然回了京。 蔺应展甫一回京,周士清便找上了他,两人关在屋子里秘话了整整一个下午,也不知怎地,最后竟然勾结在一处。 随后,蔺应展前去宫中觐见尉迟曜,请旨将自己在戍边的人马调回御前,并将屯在辽州粮饷一并运回。 不仅如此,蔺应展还向尉迟曜控诉,在长洲当日苏慕渊为了活命,竟与突厥杀手勾结在一起,虐杀自己的手下,如今事情暴露,想必他早已逃往突厥汗国的疆域。 紧接着,云骑、骁骑两军的指挥,容炎、卓世二位将军也请旨将戍边的人马调回御前。 尉迟曜看着地上跪着的三个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颓丧地靠在扶手椅上,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复又睁开,他缓缓说道:“准奏。” 等三位将军退下去之后,尉迟曜又对外说道:“来人,传朕旨意,苏慕渊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即刻起收回其兵权,并将威远侯府的爵位一并收回。” 传达旨意的宫人很快来到苍穹院里,彼时,阮兰芷穿着一品命妇的常服,规规整整地跪在堂屋里,十分平静地接了这道圣旨,并按照字条上郎君指示的那样,将她保管的金雕虎符的左符呈了上去。 124、周氏下套定罪名(上) 阮兰芷将金雕虎符的左符呈上去之后,尉迟曜一时间也找不到能够代替苏慕渊统领兵将的人,反复思量,斟酌再三,最后,尉迟曜竟将这左符交与自己的老丈人周士清来保管,并封了他一个督军御史的职务,让他辅佐自己一同监军。 周士清甫一上任,便开始在军中清扫苏慕渊的旧部。 周士清的行事风格一如既往,若是识时务改投他麾下的,便可免除牢狱之灾,而那些不肯从的,周士清便亲自坐堂审问,毒刑拷打,强迫这些武将承认自己和苏慕渊一同通敌叛国。 有些铁骨铮铮的儿郎,既不肯屈服于周士清,又不肯出卖侯爷,任凭你名堂用尽,也不吭一声,可周士清倒也有法子对付他们。 周士清命手下杜撰一份假的口供,切下这些汉子们的手指,并拿砍断下来的手指用以画押认罪。 有些同苏慕渊交好的武将,乃是世家子出身,如今被关押在大理寺狱里,受的刑稍微轻一些。 周庭谨提审这些个武将之时,心情十分沉重,大理寺许多同僚虽不敢当着他的面儿说,可私下也是对周士清的行为十分不满的。 如今抵御外敌的一干将领,统统都被周相捉到牢里来了,正所谓兔死狐悲,唇亡齿寒,这帮为了朝廷征战沙场的武将今日被如此对待,往后突厥人进犯,还有谁肯豁出命去呢? 先前说过,周庭谨同他父亲的性格截然不同,他是个孤傲性子,办案拿人,从来都是铁面无私,秉公执法。 虽然如今周士清势力遮天,可周庭谨却几次三番与他争吵,他一心认为父亲所作所为乃公论所不容。然而周士清却嗤笑一声道:“何为公论?瑾儿且张大了眼睛好好儿看一看,现在所有的言论都偏向我周氏一派,还有谁敢为苏慕渊那小杀才说一句话?哼,圣上同他交好又如何?到了最后,还不是奈何不得我!” 周庭谨见父亲如此固执,劝说不动,空自着急了一番,临了,见毫无作用,径直袖子一拂,夺门而出。 出了牢狱,周庭谨自觉在官署里头待不下去,于是又打马出了大理寺,慢悠悠地走在街上,途经径朱雀门街,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张精致无双,娇美无匹的容颜来。 周庭谨的目光虚浮地投向街边一对正在说笑的男女,倏地忆起旧日里与阮兰芷相遇的那些事儿来,周庭谨心里一阵揪紧,说来也怪,他与阮兰芷拢共也没见几次,可她的音容笑貌,娉婷身姿就好似刻印在自己的心头一般,挥之不去。 周庭谨转念又想,如今苏慕渊行踪不明,侯府的爵位又被圣上收了回去,姑母那样争强好胜的性子,也不知莺莺现在在苏府过得如何了…… 想着想着,本已经快到青云街巷尾的周庭谨,又扯了扯缰绳,驱马往苏府的方向而去。 …… 说完周氏父子,且再看看苏府如今的境况。 自从皇上收回了苏家的爵位之后,周莲秀就和她兄长闹翻了。 众所周知,周莲秀一心想让自己的小儿子来袭承爵位,当年苏宁时病弱,无法堪当重任,其后爵位被军功赫赫的苏慕渊夺了去,她无话可说。 可现在苏慕渊被坐实了罪名,苏宁时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将本该属于自己的夺回来,谁知“威远侯”的封号与爵位却又被圣上收了回去,这叫她母子两个如何能甘心? 然而事情还远远不止如此,因着皇上下旨收回爵位,苏府的地位在京城的勋贵圈子里,那是一落千丈,谁家摆桌打马吊、打叶子牌、办赏花宴,或是搭了戏台子看戏,也不再频繁地叫上周莲秀了。 苏家的失势对于眼高于顶过惯了奉承日子的周莲秀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京城的贵妇们曾经与周莲秀交好,可那也是看在她是当今皇后姑母,以及周相的嫡亲妹妹的面子上,现在苏家爵位被削,周相父女又是一副压根就没打算帮她一把的模样儿。这里头就很说明问题了,大家又不是傻的,苏府现在在风口浪尖上,连周相一派都不同她往来,其他人当然更要划清界限了。 另一方面,自打苏府被削了爵位之后,苍穹院里的一应吃穿用度竟然分毫未改,因着近日来阮兰芷忧思过虑,下人们天天将那些个燕窝、灵芝、人参、雪莲,变着花样炖成各色补品,跟灌水似得一天到晚劝着阮兰芷喝。 阮兰芷如今被几个丫头守着吃这些个补品,她本就胃口就小,吃到后来,简直看到补品就发怵。 被痛苦地灌汤的时候,阮兰芷也很好奇,这些补品跟不要钱似得给她这个柳絮身子用,会不会太浪费了些?难道就不怕把郎君的家底给掏空了吗? 于是担心郎君财政状况的阮兰芷,终于有了想要查账的意识。 因着苏慕渊当初只想将阮兰芷娶回来娇宠着,自然也不用她操心院子里的这些个庶务,许多事儿都是剑英、红杏她们帮着打理的。 综上因素,阮兰芷也不知道自个儿的郎君究竟有多少财产,既然郎君出了事,想必周莲秀也不会放过她,无论如何,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已经做了最坏打算的阮兰芷,特地叫剑英把账簿拿给她看一看,结果剑英竟然着人抬了几十个箱笼来,打开来看,里头尽是一摞又一摞的账本,整整齐齐地塞满了各个箱子,看的阮兰芷眼前一黑,差点子就栽倒了。 剑英见自家夫人一脸惊愕的模样,她简直都不忍心说出实情,这些箱笼里装的,只不过是主子在京城的产业罢了,那遍布全国各地甚至海外各国的生意,若是将主子的全部账本收拢起来,只怕一栋七进七阔的大宅都装不下…… 这厢阮兰芷望着书房里摞着的几大堆账册,正是一筹莫展的时候,红杏一脸担忧地打起帘子走进来道:“刚刚老夫人和阮姨娘,带了一大帮子仆妇和护院到咱们门口来了,那模样气势汹汹的……少夫人,你若是不想见,咱们干脆给院子落锁吧。” 却说这周莲秀是个自持尊贵的人,阮兰芷嫁进苏府已有两月余,就算有个什么重要事儿,至多也就是派管事儿的或是仆妇来请,这种她自己亲自登门的情况,还是头一遭。 反正自己已经将左半面虎符呈给皇上了,而其他人压根就不知道右半面虎符在她手上,对周莲秀和周士清来说,苍穹院里应该已经没有她们想要的东西才对,那周莲秀此番来的目的是…… 阮兰芷想了想,清亮的水眸里一片了然。 周莲秀的目的,若真如她所想的那般,那不光不是坏事,反而是成全她的大好事儿了。 阮兰芷不发一言地摩挲着手中热乎乎的茶杯,顿了片刻方道:“放她们进来吧,剑英和剑芳两姐妹就站在我身后,你们通知院子里的侍卫们都警惕着点儿就行了。” 红杏闻言,一脸的不可置信,平日里瞧着柔柔弱弱的少夫人怎地突然就无所畏惧了? 诧异归诧异,既然主子发了话,她也不可能不照做不是? 于是红杏叹了口气,还是应声出去了。 不多一会儿,阮思娇扶着周莲秀来到了堂屋里,身后还跟了一众仆妇,而那些护院,则被苍穹院的侍卫们拦在了外面。 如今苏府虽然没落了,可周莲秀穿着打扮,还是平日里那个光鲜得体的模样,只见她:头梳堕马髻配一套白玉坠珠串的头面,脖带南海珠,里着蝶戏牡丹花样的朱色抹胸,外罩银红菊纹绣缠枝芙蓉的对襟长衫,下着石榴色螺纹锦缎裙。 再观其面,周莲秀好似得了头病,两边太阳穴处,一边贴了一块小膏贴,阮思娇扶着她坐到主位的扶手椅上,然后走到身后,站得笔直笔直的。 “咱们的二房夫人还真是好大的架子,我这做母亲的,三催四请了好几次,竟然一次都不来……现在二爷不在府里头,还真是没人管束你了。”周莲秀甫一坐定,就开始口气严厉地训斥了起来。 阮兰芷毕竟上辈子与周莲秀相处了好几年,对于周莲秀的性子,阮兰芷也大约知道个八、九分。于是也不同她计较,只淡然一笑道:“媳妇身子骨一向不大好,中元节那日敞了风,一直卧在榻上,断断续续吃了十多天的药,也不见好……本想上莲心院给娘亲请安来着,但又怕把自己的病气过给娘亲,所以才一直不曾出门。” “哦,这么说来,倒是我错怪了你?”周莲秀睨了阮兰芷一眼,心里十分不屑,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郎君出了事,帮不上忙也就算了,还镇日躲在院子里,门都不敢踏出一步,怎么,还真怕自己吃了她不成? 阮兰芷闻言,也不同她争辩,只低眉顺眼地答道:“媳妇不敢。” “罢了罢了,我也懒得同你计较从前的事儿了,如今府上遭了这样大的事儿,爵位也被皇上收回去了,元朗又一直不归家,听说……元朗好像是躲到突厥去了,哼!还真是个没有担待的,留了媳妇、母亲和弟弟在这里受辱遭罪,自己却跑的不见踪影。这哪里是个大丈夫所为之事?”周莲秀一想起这些事儿,终究是意难平,无情无义地兄长暗中除去了苏慕渊那小杂、种,竟然还顺带摆了自家妹妹与外甥一道! “先不谈这些个糟心事儿,我找了宗亲的几个族老,还有二叔和三叔,今日要开祠堂公布一些事儿,瞅着时辰,只怕他们等会儿就到府上来了,你还是赶紧准备准备,一会儿同我一起去祠堂。”周莲秀拿自己兄长毫无办法,却不代表她拿阮兰芷没辙,她是铁了心要把苏慕渊留在苏府里的势力,统统清理出去的。 125、周氏下套定罪名(下) 既是要开宗祠,除了祭拜祖宗之外,那就肯定是特别重大的事儿要在祠堂里举行。 在术朝,家族里推选出来的族长必然是本姓家族的尊长,而这个人往往也是宗族里最有声望与势力的人,族长负责聚集家族,解决家族内的纠纷,施行家族法规等,可以说,族长的权力极大。 因此当有了违犯族规的人,族长经过与几位族老商议之后,也要在祠堂里进行处罚。 苏老侯爷当年作为侯府嫡出长子,自然是当之无愧的族长,自从他战死戍边之后,这个重任本该是落在现任侯爷的身上,可因着苏幕渊是个血统不明的庶子,族长素来是传嫡传长,若是让他当了族长,那岂不是乱了套? 最后族里商议的结果便是:由苏幕渊与老侯爷的遗孀周莲秀,共同管理族中事务,可因着苏幕渊忙于军务,无暇他顾,因此苏氏族里的事务,基本上是由周莲秀和苏家早已分家出去的二叔一同打理的。 如今苏幕渊被安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不知所踪,宗族里的人自然更是以周秀莲为尊。 这当口苏家正处于风口浪尖上,周莲秀却突然联络了一众族老开祠堂,她的用意阮兰芷大约也能猜到七八分。 在往祠堂的路上,剑英有些担忧地走到阮兰芷身侧道:“今日恐怕要委屈少夫人了,少夫人且放心,他们奈何不得你,只不过……周氏等会儿若开了什么条件,夫人答应了便是,千万不要同她顶着来,没得拿捏了把柄,反而于夫人不利。” “你们放心吧,不碍事儿的,我自有分寸。”实际上,周氏是个什么样的性子,阮兰芷上辈子就摸得个一清二楚了。周莲秀今日把自己交到族老面前,不过是想拿苏家被剥夺了爵位一事来找二房的麻烦罢了。 然而阮兰芷一点儿也不担心他们会如何刁难自己,虽然苏家被削爵一事的罪魁祸首的确是她郎君,可现如今苏幕渊不知所踪,苏家又是个底蕴十足的百年簪缨世家,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断不至于自降身份去为难她一个内宅妇人,再者,毕竟周士清与周莲秀现在关系也没那么亲密了,就算周莲秀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毕竟郎君派了那样多武艺精湛的侍卫守着她,周莲秀若是明目张胆同她对上,是绝对讨不了好的。 此刻的阮兰芷,还真没有什么紧张、担心或是害怕的情绪,思来想去,周莲秀至多是撺掇几个族老一起,以苏幕渊通敌叛国,败坏苏家百年清誉这样的由头,将她赶出苏府罢了。 若真是这样…… 阮兰芷反而是求之不得的。 虽然事发之后苏幕渊一直未曾露面,可阮兰芷知道他就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里,听剑英两姐妹说,现在周相的爪牙几乎遍布京城,苏幕渊若是暴露了行踪,俨然是极其危险的事儿。 再加上近日来,周莲秀时时刻刻派人盯着苍穹院,阮兰芷更是哪儿都不敢去,若是今日能趁此机会离开这苏府,反倒方便她与郎君相聚了。 “少夫人?少夫人!已经到大门前了。”红杏见阮兰芷久久回不过神来,于是好心提醒道。 先前阮兰芷一边走,一边计划着出府之后该何去何从,直到随行的丫鬟喊她,方才知道已经到家庙口子上了。 阮兰芷闻言,点了点头,她理了理自己的鬓发与衣裙,才继续往前走。 苏家的宗祠是个三进三阔的院子,进了院大门,里头还要走过一道仪门,然后东西两侧是环抱抄手游廊,接着就是正厅和明楼了,最后的一进院子,里面是寝堂。 寝堂正中陈列着苏家先祖的牌位以及神龛,这里也是苏家在清明节或是中元节的时候,祭祀祖先的场所。 穿过寝堂,宗祠的后半部分是一个庭院,里面还搭着七月十五那日的戏台子,《连目救母》就是在这儿演出的。 阮兰芷被丫鬟们搀扶着跨进正厅的时候,苏家的族老已经纷纷到齐了,如今他们正坐在厅里的扶手椅上,时不时地还在交头接耳地说着话,而当阮兰芷进来的时候,他们马上端正了姿势坐了回去,神情也都严肃了起来。 阮兰芷在新妇拜堂的时候将宗族的人见了个七七八八,因此她进来首件事儿自然是同各个族老一一行礼,周氏一贯看不上阮兰芷,她行礼时,周氏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也不叫起,只一味地冷冷地拿那双细长的凤眼剜着她。 只不过阮兰芷模样儿生得好,一副我见犹怜、弱不胜衣的样子,现在她委委屈屈地跪在大厅中央,还不过一会儿,那柳絮般的身子就开始摇摇晃晃了起来。 这样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美人儿,柔柔弱弱、摇摇欲坠地跪在那儿,只要是个男人都得心疼。阮兰芷还没开口说什么呢,就已经让正厅里头一大半的男子都开始怜惜她了。 苏宁时自然也看不过眼,他低头咳了两声,转头对站在身旁的阮思娇道:“阮姨娘,去把我二嫂扶起来。” 阮思娇闻言,不敢置信地瞠大了双眼,她忍不住抱怨道:“夫人都还没许她起来呢……” 苏宁时听罢,一双利眼扫了过来:“怎么?我的话也敢质疑了?” 阮思娇一个姨娘,本来是没有资格进家庙的,然而今日周莲秀为了让大家一道看着阮兰芷出丑,自然是把能叫上的都叫上了。 阮思娇抬进苏府不过三个月,却被这对母子磋磨的够呛,尤其是苏宁时,压根就把她当个末等丫头在差使,她虽惧怕周氏,可她更怕苏宁时这个“笑面虎”,这厢阮思娇正是踌躇不定的时候,那阮兰芷自个儿倒是一个身形不稳,直接软伏在地上。 出了这样大的糗,阮兰芷面皮儿又薄,竟然忍不住当着众人的面儿,嘤嘤呜咽地哭泣了起来:“自从郎君出了事儿……媳妇终日惶恐、寝食难安,往后,往后该怎么办呢?还请娘给媳妇一个明示……” “……”屋子里一帮子族老,看到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孤零零的倒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的,心儿都跟着碎了,哪里还忍心苛责她没有规矩呢? 却说苏幕渊平日里就对这些个族老不屑一顾的,宗族里许多人都对他不满,周氏借着此次机会,暗中找上这些族老一道商议出个对付这次危机的办法来:把苏幕渊这个败坏苏府百年声誉的罪人,从族谱里剔除了名字,从此之后,苏幕渊就与苏府脱离了干系,这样一来,外面的那些文人口诛笔伐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带上苏家了,说不定还会夸他们大义灭亲。 这事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如今连苏幕渊都已经算不上是苏家的人了,那阮兰芷就更加没有理由还留在府上。 今日周莲秀召集了一大帮子人,不过是当着各房的面儿,名正言顺地把阮兰芷逐出府去罢了。 可现在大家见她哭的这样可怜,不少人不由得叹了口气,倒是纷纷开始同情阮兰芷了。 朝堂上的事儿本就是我无尔诈,尔无我虞,苏幕渊那小子又狠厉跋扈惯了,一门心思要与周相一派斗争,就连他们这些族老都规劝不了他。 这下可好,现在栽了这样大一个跟头,苏家一族人也跟着倒霉,而阮兰芷这样一个娇弱的小妇人,又做错了什么呢?她不过是同苏家一样,受了郎君的牵连罢了。 这时,坐在厅里主位上的周莲秀开口了:“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就是上不得台面,遇事儿就知道哭哭啼啼的,叫那不知内里的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怎么你了,真是哭得人头疼,行了!行了,苍穹院的几个丫头赶紧上来把你们夫人扶起来吧。” 周莲秀简直恨得牙痒痒的,可面上还得装作一副淡然的模样,阮兰芷这个蠢东西,镇日躲在苍穹院里不敢出来,今日好不容易逮住机会想羞辱她一番,谁知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她倒先委屈上了…… 现在一屋子的男人魂儿都被她勾去了,自己若真的当着这样多人的面处罚她,倒也的确不合适了。尤其是博彦…… 思及此,周莲秀恨恨地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刚刚不过略略叫阮兰芷行礼行得久些,他就心疼的恨不得冲上去把人扶起来…… 博彦也不想想,这小蹄子可是他二嫂,他若真的这样不管不顾地叫阮思娇把人扶起来了,别人看了会怎么想? 她周莲秀可丢不起这个人! 罢了罢了,还是尽早把这个狐媚子赶出府去的好,同她计较,简直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份,没得目的没达到,倒失了人心…… 周莲秀这般想着,也就懒得说些场面话了:“这次因着二郎的事儿,连累府上遭了大殃,我已经同族老们商量过了,这罚是一定要罚的,如今苏幕渊已经被剔除了族谱,按理来说,你夫妇两个已经算不上是我苏家的人了,可二郎现在找不见影儿了,他做错的事儿,我们也不好再转嫁到你的身上,做到这个份上,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自收拾、收拾你带来的嫁妆,赶紧走吧。” 周氏这番话,说的好似十分宽容一般,赶人出去还不扣嫁妆,真真儿算是好婆婆的典范了。可这般做法却经不起推敲,毕竟趁着人郎君不在,私下处置一个刚嫁入府的新妇,这算是哪门子宽容呢? 阮兰芷闻言,心里乐开了花,想不到今日还有这等好事,没了苏幕渊,苏府这座大牢笼,她简直一刻都不想多待。 阮兰芷听到这席话,身形颤了颤,拿帕子捂住略略上扬的嘴角,抽抽噎噎的“哭”得更厉害了,虽然苏家被削了爵,她心里却是极痛快的,然而这面儿上还是得装一装不是? “那媳妇……不!小女子以后不能在娘亲跟前尽孝了,现在这儿给您磕个头吧。”阮兰芷红着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大家,她深深地伏下去,规规矩矩地欲对周莲秀磕个头,哪知还没磕下去,她一个身形不稳,又跌在地上,晶莹的泪珠盈满了眼眶,一副欲落不落的样子,分外令人心疼。 周莲秀见她惹人疼惜的样儿,气的浑身直哆嗦,她真是没见过比阮兰芷更蠢的人了! 周莲秀终于是绷不住了:“你有什么脸叫我娘?你配吗?你看看你和你郎君二人把苏府都给害成什么样了?” 周莲秀本来还要说些刺人的话,苏宁时却站起来按住了她的肩膀,周氏抬眼扫视了一周,发现其他人纷纷对她投来了不赞同的目光,她一个主母,对着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发这么大的脾气,实在是有失风仪。 周莲秀恨的直咬牙,若不是还有旁的人在场,只怕她要上去踹阮兰芷这软骨头两脚了,忍了半响,周莲秀还是悻悻地闭了嘴。 等心情稍稍平复了些,周莲秀神色不耐地对阮兰芷带来的丫头说道:“你们两个还磨蹭什么?赶紧把她带走,今天日落之前,你们赶紧搬出苍穹院,往后再不许踏入苏府一步。” 梦香和梦玉两个闻言,赶忙上前把阮兰芷扶了起来,这时,剑英、剑芳带着苍穹院一众侍卫走上前,威风凛凛地簇拥着阮兰芷,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莲秀冷冷地看着一众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将手里的茶盅往小几上狠狠一掼,哼!派头可真够大的,刚刚还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儿,这厢要走了,倒是还有一众私卫护着呢! 周莲秀突然觉得今日做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儿,逐阮兰芷出府,本该是痛打落水狗,大快人心的事儿,谁知到了最后,却成了给自己添堵…… 等回了苍穹院,一帮子丫头一边帮阮兰芷收拾箱笼,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起了今日在宗祠的见闻,尤其是说起周氏被少夫人气得毫无办法的时候,那真个儿是一个个笑嘻嘻地说的眉飞色舞,好不快活,就连红杏、梦玉和剑英这种不喜欢多话的,都跟着插了两句嘴。 阮兰芷的确是个和软的性子,这不光是她的缺点,却也是她的优点。她已经习惯了在人前示弱,若要她同周氏硬碰硬,饶是背后有苍穹院的一众侍卫撑着,她也肯定做不出来。 因此阮兰芷充分利用自己这个柔弱的性子,去避免这些冲突。 ……虽然今日做的事儿的确有些利用旁人同情心的嫌疑,但总好过争个面红耳赤不是? 这厢绿萍和梦香正拿着祛瘀的膏子帮阮兰芷揉着膝盖,梦香终于忍不住把萦绕在心头的疑虑问出口来:“少夫人,等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该去哪儿呢?” “薛家哥哥临走前,曾赠了我一处房产,梦玉,你去左边那个壁橱的第二个抽屉里头翻一翻,房契应该就在里头一个玉制的盒子里。”阮兰芷靠在迎枕上,偏头看向窗外,老实说,人海茫茫,周相的眼线布满京城,她也不知该上哪儿去寻苏幕渊去,可她却有信心,一定能与郎君再相见。 “等出了府,剑英、剑芳你两师姐妹准备上哪儿去呢?”阮兰芷偏头来问这两姐妹。 “自然是跟着少夫人走,眼下京城形势复杂,主子树敌又多,我们绝无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夫人的,还请夫人不要赶我们离开。”剑芳、剑英两人听到阮兰芷这番话,竟然停下了收拾箱笼,转而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实话同你们说,我手头的钱凑一凑,还不足八百两……”阮兰芷挣扎着下了榻,想要将二人扶了起来。 然而剑芳却一个箭步上前,将这位娇滴滴的主儿按回榻上:“少夫人,您先前在祠堂跪了那么久,还是别折腾了,没得膝盖又疼起来了,待会儿还得出门坐马车呢。” 马上就要离开苏府了,阮兰芷是很想继续请这两位武功高强的姐妹保护自己的,可眼下就是这么个情况,阮府她是没打算回去的,可祖母给的嫁妆就剩这么点儿银子…… “如今郎君不在,苍穹院里一百多名侍卫,我是肯定付不起俸银的,他们的去留我还得好好儿想一想……”阮兰芷软在榻上,双手托腮地喃喃道。 剑芳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少夫人,那天我们抬到您房里头的账本,到现在您还没理清楚呢?主子在您箱笼里塞了不少的银票,您回头还是好好儿看一看吧。” “关于侍卫的事儿,您也不要担心了,不管您去了哪里,他们都会跟随在您身边保护您的。” 阮兰芷在读女学的时候,算术学的最差,对于今日的遭遇,她是早有预见的,这也是为何那日她突然说要查账本的缘故,可阮兰芷那个脑子……看着倒是挺聪明的姑娘,实际上对看账这方面一窍不通。 本先阮兰芷也是想着要替郎君守住钱财的,可她对着密密麻麻的账本足足看了两天,也没弄明白最基本的问题,比如账目上究竟还剩多少钱?每月苍穹院的开支又要花费多少银两? 最后阮兰芷干脆把账本还了回去…… 实际上,阮兰芷到现在还不知道,苏幕渊在她箱笼里塞的银票,足够养活一支万人大军了,只不过苏幕渊为了时时掌控阮兰芷用钱的情况,这些银票只能通过赵家的钱庄,才能兑换成现银。 苏幕渊还真是太高估了小娇妻的小脑袋瓜子了,自他送箱笼给阮兰芷添妆到现在都过去一年了,这傻丫头愣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个小富婆…… 对于这些事,苏幕渊却也没有告诉阮兰芷真相,他只想让阿芷衣食无忧地在他羽翼下生活,但凡是最好的、最贵的、最精致的物件儿,自有他送到她的面前去,他的小娇妻永远不必为钱财烦恼。 因着日落之前务必要出苏府,苍穹院的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把一应物件都收拾妥帖,然后侍卫们帮着把这些东西统统都搬上马车。 梦香清算了一下,光是自家主子平时需要用的东西,就足足装了三辆马车,有一小部分是阮兰芷自个儿惯用的东西,其他大部分物件儿都是苏幕渊送的。 而苏幕渊自己留在苍穹院里的东西,就真的少得可怜了,他除了平日穿的衣物和一些书籍,以及一把长剑之外,就不剩什么了。 然而让阮兰芷没想到的是,苍穹院除了百余名侍卫之外,还有八十多名仆妇、小厮,统统都要走,本先她以为这些个下人的卖身契应该是由周氏保管的,谁知这些人的契书统统都被苏幕渊放进了她的箱笼里…… 如今这样多的人同时离开苏府,显然有些扎眼,而薛家哥哥赠与她的那处院落,恐怕也容纳不下这样多人,因此这些人的去处就成了大问题。 然而就在阮兰芷愁眉不展的时候,事情却并不像她想的那样难,这些人在听说了少夫人要离开苏府之后,马上就二话不说收拾包袱走人了,他们默契的就好像自己已经提前找好了去处一样。 至于卖身契书或是遣散的银两这种至关重要的东西,他们竟然也没有找阮兰芷索要…… 阮兰芷虽诧异,可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儿去做,也就没将这件事儿放在心上,因为如果有需要,他们必然还会回来找自己的。 于是苍穹院里的一众下人就这样陆陆续续的走了,最后留在阮兰芷身边的,除了梦香、梦玉之外,还有剑英、剑芳两师姐妹。 这厢五人坐上马车,刚出了巷子,正要拐上青云街的时候,发现对向有个身姿挺拔的男子端坐在骏马上。 该男子剑眉入鬓、目若朗星、挺鼻薄唇,面冠如玉,是个清隽秀朗的人物,他一直站在街口子上,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男子看到有马车从苏府驶出来之后,打马走上前,沉声问道:“请问这马车里坐的,可是阮姑娘?” 与阮兰芷一同坐在马车里的梦香闻言,不由得颦起了眉头,全京城还有谁不知道她家姑娘已经嫁人了?偏偏这人竟然还称呼自家主子为姑娘!梦香正欲打起帘子同那男子理论一番,却被阮兰芷按住了手。 虽然大半年未见,可这声音阮兰芷还是认得出来的,马上的男子是周庭谨。 原来自那日之后,周庭谨一直担心阮兰芷在苏府过的不好,并在私底下安排了几个人进苏府打探她的近况。 周庭谨在收到了阮兰芷被姑母赶出苏府的消息之后,很快就从大理寺出来,并一直守在这巷子口,其目的就只是为了见她一面。 “梦香,你去让赶车的大哥告诉那马上的公子:我并不在这马车上,让他赶紧让路!”阮兰芷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同那周庭谨有任何牵扯了。 “呵,这还差不多!”然而还不等梦香传话,那赶车的大哥竟然透过车厢自个儿回了阮兰芷的话。 说来也怪,这赶车的男子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好似隔着铁具在说话一般,压根就让人听不出这人原本的声音。 126、忆当日四野哀鸿(上) 阮兰芷被这怪异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拉着梦香压低了声音道:“我说话的声音这样小,那车夫又是坐在外面赶马,隔着车壁,他如何能听得到我说话?” 梦香也被那好似从铁炉里闷出来一般的声音给惊到了,她愣了一下方才回道:“奴婢也不知道……” 从苏府陆陆续续驶出来的四辆马车,其中有三辆都是装着满满当当的箱笼,只有第二辆才是坐人的,除了赶车的马夫,剑英和剑芳两姐妹打马缓行,护在马车两侧,而梦香与梦玉两个丫头则是留在车舆里陪着阮兰芷。 这厢周庭谨带了几个仆从打马堵在巷子口,不管那第一辆马车上的车夫怎么劝说,他都执意要见阮兰芷一面才肯让步。 而阮兰芷却又躲在车舆里不肯出去,双方人马就只能这般堵在巷子口僵持不下。 周庭谨今年马上要过二十五岁生辰,而他年纪最小的妹妹周妍儿也于上个月出阁了。 在术朝,除了家中实在太穷娶不起媳妇,又或者是身有残疾遭女方嫌弃以外,年纪像他这般大还未成亲的男子,几乎是寥寥无几。 周庭谨的母亲张氏在这些年里,不知道为他物色了多少名媛仕女,却都被他一一拒绝了。 她这个儿子是个孤傲的性子,主意又拿得极定,说是非要找个合心意的姑娘才肯娶,张氏实在是奈何周庭谨不得,也就由着他去了。 周庭谨今日堵在青云街口,的确是有私心的,如今苏幕渊行踪成谜,姑母又将刚进门没多久的阮兰芷赶出了苏府,在这至关紧要的当口,正是他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周庭谨甚至不在乎阮兰芷是已经成过亲的人儿了,只要最后她能够在他的怀里,她是不是完璧之身,又或者曾经是谁的妻子,他压根就不会在意。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如今几辆车都被堵在巷子里,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阮兰芷寻思着,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周相同郎君正是水火不容,她与周公子显然不该有什么交集才是。 这当口,自然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既然周庭谨不肯让步,那她就出去见他一见,把话都当面说清楚了也好。 阮兰芷这般想着,又叫梦玉替她拿了幕篱来遮住头脸,正打算下马车去同周庭谨理论一番。 谁知梦香将将替自家主子掀了帘子,蓦地迎面刮来一阵疾风,梦香和梦玉压根都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一道黑影倏地跃了进来,其后只听“咚、咚”两声,两人纷纷倒在车里,失去知觉。 阮兰芷正要惊叫出声,那黑影出手如电地捂住了她的小嘴,又将她转了个身,从背后揽进怀里。 阮兰芷挣扭不得,吓得赶忙拔了头上的簪子就要往那人的手上刺,男子赶忙捉住阮兰芷那纤弱的手腕,随后那戴着铁具的怪声音就钻到她耳朵里:“小东西,才刚出了牢笼,就打算奔入情夫的怀抱了?” 阮兰芷闻到那熟悉的、冷冽的男性气味,眼泪蓦地就流了出来,抽抽噎噎了好半响,连话也说不出来,末了,阮兰芷只好气得去捶打那壮硕的胸膛。 “你快松开我,别耽搁我去见情夫!”她惦念了他这样久,谁知他一来就说这样伤人的话,被激怒的阮兰芷也不管不顾地说起反话来。 “阿芷想出去见他?你在说什么胡话!除非我死了,从我身上踩过去见他!”那人咬牙切齿的说道。 原来这人正是苏幕渊。 阮兰芷一直挣扭着,苏幕渊也不恼,只牢牢地把人儿圈在自己的怀里,任由她发泄。 直到她整个人软绵绵的,半丝力气都使不上来了。苏幕渊才替阮兰芷揉了揉小手,另一只手揽在她的纤腰上,将她紧紧地箍在自己胸膛前,临了,又俯身将自个儿的头靠在她香香馥馥的颈窝处:“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迟了。” 那冰冷的铁具贴在阮兰芷娇嫩白皙的肌肤上,让她感到不适,她想抬手去掀苏幕渊脸上的铁具,谁知那苏幕渊防范的极快,又将她拧过身儿从背后抱入怀里,阮兰芷不依,气哼哼地扭头去看背后那可恶的人,偏又被他固定住了头:“别回头,就让我这样抱一会儿。” 隔了好半天,阮兰芷才找回一丝理智,这人也太狠心了,把自己丢在苏府上那样久不说,回来了也不与自己见面,只拿了那样惊世骇俗的东西放到糖人里,光是想一想,都让人心里难受。 阮兰芷颤着声音,哭道:“你……你还回来做什么?还不如就这样放我离开算了。” 苏幕渊实在是忍不得了,他抬手捂住阮兰芷那双波光滟潋的大眼睛,一把掀下自己面上的铁具,狠狠地覆上那思念已久的樱唇,不断地吸吮着那小口里的蜜津,直到阮兰芷透不过气儿来,拼命拍打他,才略略退开少许。 苏幕渊气息不稳地贴着阮兰芷的香腮,一边亲吻一边道:“阿芷……阿芷……” 苏幕渊一边又一边地叫着阮兰芷的名字,那声音里的热度,简直烫得人心里发软:“阿芷……我想你想的心都疼了,你怨我、怪我都行,就是别说离开我这种话,若是你有个闪失,我可保证不了到时候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儿来……” 如今阮兰芷目不能视,整个人又被禁锢着,她使劲儿去推苏幕渊的手,气不过地说道:“你遮着我眼睛做什么?你就是点火把整个儿京城都给烧了,又同我有什么干系!” 阮兰芷会说这番话,也是因着她在苍穹院里独自担惊受怕了两多个月,如今也算是解除了危机,哪能不借着这个机会发泄一下呢 任哪个刚进门的新妇被郎君丢下不管两个月,只怕都要发脾气的,她才这点子小气性儿,实在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苏幕渊心知怀里的小娇妻委屈极了,却仍然没有松开捂住她眼睛的手,而是有些为难的解释道:“我去办差的时候,的确是出了点儿意外,当日,我中了奇毒,一直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把身上的毒统统祛除干净,脸上也被毒伤过,这辈子只怕也好不了了……” “你……”阮兰芷刚想说她压根就不介意这些,正要去掰苏幕渊的手,却又被他堵住了唇:“阿芷,现在我脸上的疤痕还有些狰狞,你还是不要看的好。”苏幕渊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分明是可以灼伤人的狂热。 依照苏幕渊的性子,他做任何事都是从不解释的,不管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他都只会自己解决。 这是苏幕渊第一次开口对人解释,也是唯一的一次,毕竟阮兰芷本就是个心思细腻的,若总是这样不同她说清楚,他又一直戴着面具,她肯定会多思多想。 阮兰芷是他一辈子都不打算放手的人儿,因此在这个时刻,他不介意稍微示示弱,让小娇妻为他心疼一下。 实际上,关于躺在床上养伤祛毒的那大半个月,苏幕渊的情况的确是凶险万分,他几乎是被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这会儿他的确说得算是非常轻描淡写了,危急关头之时,若不是赫连元昭冒着身份被发现的危险,深入敌国腹地取来解药,他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话说回当日 先前说过,苏幕渊与张宗术等人打尖宿店,夜里遭一群不知底细的杀手埋伏,他们恶意纵火不说,还燃了可致人性命的毒烟,让镇上的居民都惨死在大火里。 苏幕渊领人从窗子跃出来,那浑浊的空气里一阵腥香气味,一不留神,仅仅只吸入一丁点儿,就要人头脑发昏,立即倒地不起。 一众人闭着气严阵以待。彼时,对面屋顶藏伏射手,又有毒箭破空而来,将士们左避右闪,脚下地面到处都有被毒火烧焦的痕迹,房屋被毁,草木被烧成枯碳死灰,无辜百姓倒在街道上,无不七孔流血,身体焦黑。 这时,又有一波面覆黑巾的杀手迎面攻来,苏幕渊率一众人且战且退,可饶是习武之人气息再绵长,闭气得久了,也是扛不住的,苏幕渊一行人无法,只得一边杀敌一边往镇外奔逃,他们在寻找附近的池塘、河流或是其他水源,用以解除毒烟对他们的影响。 这一夜,苏幕渊等人过的十分艰辛,那群杀手好似打不完一般,杀完一波,又来一波,密密麻麻,无穷尽也。 在这漆黑的夜里,不仅是杀手们死伤无数,而苏幕渊带来的将士们也是寡不敌众,纷纷丧命。 漫长的一夜过去,天空中微光乍现,旭日渐升,似晦还明,在浓厚的毒烟中,这帮杀手源源不绝地从路上涌来,好似永远杀不完一般,苏幕渊等人不由得渐渐战至力竭。 等到了日头渐高,天光大亮的时候,苏幕渊身侧的人唯今只剩蔺应展、张宗术、赵子睿,以及与剑英、剑芳两姐妹师承同门的两位师兄,丁杜和沈用。 苏幕渊心知这帮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置自己于死地。 因为此次尉迟曜秘密下召,命他来长洲调查索罗国人入境的事儿,除了苏府的人之外,旁的人压根就不知道他已经离京,而其他六十将士不过是他临时起意叫来的罢了。 苏幕渊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帮人必定是周相派来的人。 毕竟这伏击他的事儿实在是做的太过明显,苏府里的下人都是嘴严的,唯一可能泄露他行踪的,除了周莲秀俩母子,不做他想。 在这危急关头,苏幕渊倒也不想连累兄弟,转眼间,一行人已经打到了原本进入长洲的码头附近。 这时苏幕渊转头朝蔺应展大喝了一声:“应展先走!” 这话蔺应展自然省得是个什么意思,这群人当中,他的轻功最是了得,他且有一支骠骑军要统领,决不能死在这儿。 只见蔺应展双足在地上一登,直直跃起,又在一棵树干上借力一弹,其后整个人好似离弦的箭一般,直直奔向码头,他想要找到先前大家一道过来时,所购置的商船。 临到港口的地方蔺应展方才发现,原本停靠在岸边的船只,统统都被人放了绳索,被夜风一吹,如今有一些船舶已经飘的极远,看不清踪影了,而码头上那些看船人和船夫的尸体,统统都歪七扭八地漂浮在水上,他们的身体已经在河里因为吸收了过多的水,而变得浮肿膨胀了…… 蔺应展无法,只好憋足了气力,一个猛劲儿扎入水里,朝着远处的帆船凫去。 当务之急,能走一个是一个,说不定,走脱的人就能搬回一支军队的救兵。 一直在垫后阻止杀手们追到河边的苏幕渊,眼见蔺应展摆脱了杀手,终于是松了口气,他一边出手拧断了两个敌人的脖子,一边扭头朝和杀手缠斗在一处的自家兄弟吼道:“他们的目标在我,兄弟们能走便走,切莫恋战!” 其他四人闻言,竟然边打边回嘴,一个二个都是骂他娘们儿一般话多,打便打,哪有那样多的废话说! 毕竟几人都是一同征战多年的兄弟,哪里肯丢下苏幕渊独自逃走的? 苏幕渊心知这帮子人不肯独自逃生,来敌又绝非寻常,都是不杀死他誓不罢休的,于是只好苦笑道:“倒是元朗连累兄弟们了,今日若是侥幸得生,他日元朗必然请诸位喝上一杯好酒,再去红袖楼叫上最娇媚、最妖娆的女支子来给几位赔罪!” “苏元朗,你总算说了句人话了!这才对嘛,老子被你骗来这穷破地方喝西北风,的确也是该找补找补,元朗一贯知道兄弟们爱玩女人,他日自然是去那销、魂窟里头大干个三天三夜,才叫爽利!”张宗术朝杀手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子,咧嘴荡漾地笑道。 却说那帮子杀手,已经是倾巢而出了,他们身上都带有□□火器,又拿毒火屠了整个镇子,然而他们力战一夜,却仍是奈何不得苏幕渊等人,这当口也都心急火燎了起来。 这时,苏幕渊眼见杀手们急躁了起来,倒提了长剑运气就往一旁的大树拔去。 却说这水边的大树,生得又直又高,树干粗的两人合抱才能勉强圈住,而苏幕渊却是天生神力,又练那天渊神功,他将真气运行了一个小周天之后,直接将这大树平地拔起,朝那帮子杀手轮去。 杀手们本和张宗术、赵子睿等人缠斗在一处,不料对面突然出现一道黑压压的巨影直接朝他们挥了过来,这巨树被他抡起来丝毫不费力气,反而是又迅猛又快速,许多人闪避不及,被死死砸中,原本占着绝大优势的杀手们被这奇袭镇住,不是一击毙命,就是负重伤倒地不起。 而张宗术、赵子睿、丁杜、沈用四人,则是因着同苏幕渊并肩作战多年,熟稔他那诡异的功夫,故而早就脱离战斗,连滚带爬地堪堪避开。 苏幕渊五指成爪,牢牢地将那苍天巨树钳在手里,声势分外惊人,所到之处,死伤无数,他这一招奇袭,至少击中大半杀手,而其他零星的几个,也都负伤躲避。 等杀手们缓过神来,再要集结发动攻势,那苏幕渊却又将手中的长剑快速地挥舞了个极致,无数剑影划过,整棵大树在他手里被砍刺得锵锵作响,声势猛恶也是前所未见。 杀手们被眼前这一幕震撼,迟迟不敢上前,等再回神,苏幕渊提气一声大喝,双掌猛击地面,那被砍碎的大树竟然被他的真气激的直直飞上空中,零星化作万千木剑,苏幕渊拔地跃起数丈高,连接又拍出数掌,杀手们还未看清,那些带着真气的木剑已经齐齐朝他们刺将过来。 毫无意外,剩余的杀手们在这万箭齐发的“木刺雨”中,避无可避,纷纷中招。 这一套招式打下来,运用自如,一气呵成,自然耗费了苏幕渊不少内力。 苏幕渊神色冷峻地转过身,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不发一言地紧抿着薄唇,彼此打量一番,如今几个兄弟的袍子都变得破烂不堪,身上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伤口。 实际上,大家或轻或重都吸了些毒烟,不过是封住胸口心脏附近的穴道,阻止那毒气蔓延到全身罢了。 不曾想,那些被刺成筛子的杀手们,竟然还有一人未曾死透,他趁着苏幕渊转身不备,竟从怀里悄悄掏了个黑丸子,他运起自己最后的一丝真气,朝着苏幕渊狠狠砸去。 那黑丸子砸到半空中突然裂开,像一个火炮一般炸成了粉碎,苏幕渊突闻身后风声不对,下意识闪身躲避,谁知那丸子爆裂开的火星仍是溅落到了他的脸上。 沈用见状,又拾了个木剑直直将那暗算之人刺了个透穿。 然而,就在此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火星钻入苏幕渊的血肉里,与原本他吸入的毒烟产生了一系列毒变。 赵子睿见苏幕渊神色不对,于是上前扶他,嘴里还调侃道:“怎么了元朗?这才几个人,你就不行了?从前千军万马你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赵子睿话还未说完,就见苏幕渊口中频吐黑血,整个人昏死过去。 剩下的四人这才发现事态严重,原来这最后的黑丸子里爆射出来的毒和那毒烟相融合之后,才是真正要人性命的□□。 几人疯狂地在杀手身上翻找,想在他们身上找出解药,可找了半天,他们的身上除了各种淬了毒的暗器和毒器火药以外,压根再无其他 127、忆当日四野哀鸿(下) 苏幕渊本想用内力将那毒火逼出来,不曾想,这毒十分霸道,他越是催动内力,火毒运行的更快,到了最后,苏幕渊只觉血液里好似火烧沸腾一般,浑身上下烫的厉害。 赵子睿和张宗术合力将他抛入河里,想借着清凉的河水,缓解苏幕渊身上的痛苦。 然而时间拖的越久,对苏幕渊越不利,如今一镇子的人都惨死在毒火里,马厩里的马匹自然也统统焚烧的尸骨无存,码头原本停靠的船只尽数被那帮杀手放走了。 镇子上昔日的热闹景象,都成了如今萧索荒凉的模样。几个兄弟经过了一番恶战,都颓败地靠坐在码头,无计可施。 苏幕渊泡在水里,忍着浑身的剧痛,出言安慰道:“爷儿我还没死呢,你们做什么一个二个如丧考妣的,怎么,怕爷我赖账不请你们去红袖楼大干个三天三夜呢?” “且放心吧,蔺应展跑了那样久指不定已经找了船回来了。”苏幕渊说话的时候,黑色的血不断从他的口中涌出,左边脸颊被火星溅射的烧痕也越扩越大。 赵子睿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元朗,你还是省点子力气吧,别说话了,没得应展还没回来,你先撑不住了……” 苏幕渊闻言,嗤笑一声,他如今只觉头晕眼黑,喉头腥苦,为了不让兄弟们查出异状,全凭着一股气死扛着罢了,他抬眼看向太阳初升的地方,那也是京城所在的方向。 阿芷…… 若是我回不来了,留你独自一人在侯府里,你又该怎么办呢…… 诗云: 谁能相隔不相思,只恐相思了无时; 犹记灯前初邂逅,岂忘月底共栖迟。 罗浮有梦花魂杳,碧海无期燕影痴; 此夜断肠浑不见,为卿知泪写新诗。 …… 就在苏幕渊气力枯竭,眼睛缓缓闭上时,水上的雾气渐渐散去,水平线上与他们相隔甚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点儿。 沈用天生目力非比寻常,他跃上树梢凝目看去,只见那黑点儿竟是一艘形状模糊的船影儿,沈用急得冲赵子睿等人大吼:“侯爷有救了!侯爷有救了!谁有火折子?赶紧点个火升起狼烟子来,好让那船发现咱们!” 实际上这狼烟烽火也颇有些讲究,只能拿河道附近的芦苇杆子做薪火,等几人找来大把的芦苇堆在一处烧起来之后,只见黑烟冲天,浓密非常,这是只有行伍之人才会用的烟火信号。 那船见了狼烟,果真越驶越快,到了近前,几人才发现,这船规模颇大,竟然足足有三层楼高。 而船上缓步走下来的人则更叫人惊奇了,竟是那突厥使臣,当今突厥汗国第一勇士,大汗赫连元昭的侄儿赫连侗卫。 却说这赫连侗卫自打年节夜来术朝贺贡之后,就一直待在京城里,甚至年初三皇上上南御苑围猎的时候,他也跟着去了,因此苏幕渊这一伙人都认识他。 这当口,赫连侗卫来长洲做什么? 赵子睿和张宗术面面相觑,俱不知这人意欲为何。 “你们中原人可真麻烦!”然而又不过一会儿,赫连侗卫见他们犹豫不决,只好拉着蔺应展走下船来,沉声说道:“我救起了凫水的蔺将军,他说你们在这儿,威远侯呢?他在何处?我有紧急情况要警告他。” 这当口,苏幕渊已经泡在河水里,只有进的气儿没有出的气儿了,他双眸猩红,眼前叠影重重,浑身着火一般滚烫,却还依旧盯着京城的方向,口里喃喃地叫着:“芷……阿芷……” 赫连侗卫拧着浓眉蹲下身来,从自个儿随身的囊袋里取了个小瓷瓶,倒了一枚药丸子出来,他抹了一把苏幕渊嘴边的污血,掰开他的嘴就要把药往里灌。 其他几个弟兄吓了一跳,蔺应展更是跳过来阻止:“使臣不可!侯爷的毒混了两种……”混了两种毒烟和毒火,至于究竟是怎么个解法,谁都不知道。 然而张宗术还没来得及解释清楚,一帮子突厥武士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赫连侗卫则是趁机迫着苏幕渊把药给吞下去了。 “你们这些中原人,就是屁话多,如果你们有本事救他,那干嘛还在这儿干着急?” “既然没本事救他,又做什么拦着我?”赫连侗卫最是看不上术朝人这种扭扭捏捏的作态,不如他们突厥人来的豪爽。 苏幕渊吃了赫连侗卫那解百毒的补丸之后,药性与火毒在他身体里来回煎熬着他,整个人难受已极,反复几次,苏幕渊只觉那浑身的毒火仿佛要破体而出一般,浑身的血管隐隐发红,他额上的青筋也变的通红通红的,面目十分狰狞恐怖,过了不到十息的功夫,苏幕渊竟是支撑不住,在地上打起滚来,口里还发出难以抑制的低吼。 张宗术、赵子睿、沈用、丁杜以及被几个突厥武士架住的蔺应展,见苏幕渊痛苦的打滚,挣扎着就要上前。 “我大费周章地跑到这荒凉地儿来,当然不会害了你们,他若是死了,我也白来了……”虽然这苏幕渊杀了无数突厥人,可他也是大汗唯一的血脉……赫连侗卫自然不会让他有事。 “赫连侗卫,你给我们侯爷喂了什么!”五人对峙多于自己数十倍的勇士,自然是寡不敌众,他们一一被制伏,动弹不得,只好呲目欲裂地大吼。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解毒的丸子,只不过他中的这个毒,毒性倒是刁钻的很,我给他吃的只能延缓那毒性发作,却不能真正的祛除……”赫连侗卫抚着下巴,有些担忧地说道。 “亲王,带他回汗国去,我们大汗的御用神医应该知道怎么解他的毒。”赫连侗卫身旁一位谋士打扮的男子,附耳对他说道。 “嗯,看来……也只能这样了。”赫连侗卫指挥着几名勇士,打算将痛苦挣扎地苏幕渊打晕了带上船。谁知这苏幕渊饶是神志不清,毒火发作,却仍是力道硬如钢铁,难以招架,冲上去想要制伏他的勇士,都被他打的骨痛欲裂,最后硬是重伤了十几名好手,才把人给抬上了船。 “亲王,那剩下这几个人呢?”其中一名勇士捂着自己被折断的手臂,问道。 “一并带走,省得留下麻烦。” “是。” 却说这艘大船,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到了辽州,换乘马队,出了晋延关,才命人给京城尉迟曜送去书信,说是亲王临时发生急事,先回突厥去了。 这时,尉迟曜同阿柔腻歪在一处,昨夜里他似乎有些失控,阿柔有些吓着了,正忙着哄她呢,压根就不知道术朝的南边境已经发生了滔天的祸事。 据赫连侗卫手上的消息才知,原来这批伏击苏幕渊的杀手,正是那藏在长洲境内东隅山上佯做山贼的人。 先前说过,苏幕渊一行人此番前来,正是为了那东隅山上落草为寇的索罗国人,而苏幕渊所中的火毒,自然也是从索罗国的火山口提炼出来的。 苏幕渊被这毒火死死折磨了半个月,险些连命都丢了,期间突厥大汗赫连元昭亲自出访索罗国,又承诺了不少好处,才说服了索罗国君将解药交出来。 至于边境为何涌入大批索罗国人的事儿,还未等苏幕渊等人去调查,就这般全军覆没了,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真相就在赫连元昭的手上。 而这件事儿,还得从苏幕渊与阮兰芷成亲那日说起, 当日,周相派了密使,同时给术朝北边境的东突厥,西边境的西突厥,南边境的索罗国同时抛出了橄榄枝,并作出承诺,只要他们肯相助,有朝一日周士清得了天下,必然将最北边的辽州十五城,最西边的青州十八城,以及最南边的长洲十二城,统统划给突厥与索罗国。 古往今来,各国之间打来打去,还不就是为了个领土?不得不说,周士清这个提议十分令人心动。 当时赫连元昭刚把分裂突厥的叛徒给判了刑,西突厥的统治权自然也回归到赫连元昭的手中,然而周士清却是是打错了算盘,赫连元昭又怎么会为了区区几个城池就与他联手,而去害苏幕渊呢? 苏幕渊身上流的可是他赫连元昭的血,这可是事关突厥存亡的血脉。 虽然突厥这方面一口回绝了周士清,可南边的索罗国却动摇了,其后索罗国君派了大量的索罗武士进入长洲境内。 长洲东隅山这一带,就是他们其中一处的藏身所,苏幕渊所中的火毒也是索罗人所制。 当日随苏幕渊一同去长洲的六十名好手统统折在索罗国人的手里,后来剩下的人又跟着他一同去了突厥汗国。 沈用和丁杜本就是苏幕渊培植出来安插在虎翼军里的人,所以对于侯爷的任何决定都不会有任何置喙,可张宗术、蔺应展、赵子睿等人可是跟着他杀了多年的突厥人,如今突然进了突厥的境内,还被尊为上宾……虽然这几个兄弟嘴上不说,他们心里的别扭也是可想而知。 但是有些事儿,不论怎么解释,总归令人怀疑,到了这样的危机时刻,苏幕渊不得不借助赫连元昭的力量来对抗即将到来的风暴。 为了降低周士清的警惕,苏幕渊索性将计就计,令他误以为自己已经死在长洲,也任由他毁坏自己的名声,然后又派蔺应展、容炎,卓世这三军统领去御前,想法子把戍边的将领都调回禁中 “郎君,你在想什么呢?”阮兰芷见身后的苏幕渊久久不语,突然出言问道。 “没什么,阿芷,你先睡一会儿吧,周庭谨让剑英她们去解决吧。”苏幕渊被打断了思绪,他回过神来,亲了亲阮兰芷的发顶,柔声说道。 阮兰芷被苏幕渊紧紧地箍在胸膛里,她听着那一下又一下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突然就安下心来,不管先前那些日子究竟如何难捱,她的郎君终于回来了。 128、香甜意浓影婆娑 阮兰芷也不知道剑英两师姐妹究竟是用得什么法子,总之周庭谨后来还是铁青着脸让了路,昏迷不醒的梦香和梦玉俩个丫头,也被剑芳扛去了另外一个装着箱笼的马车里。 这时,马车里除了久未见面的夫妻俩,就再不剩任何人了。阮兰芷乖顺地窝在苏幕渊的怀里,她能感受到郎君心事重重的,却体贴的什么都没有问,她知道郎君此时压力很大,苏幕渊既不准她回头看他的脸,也不许她离开自己的怀抱,整个人一直都处于极度紧绷、戒备的状态里。 也许……京城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虽然这一系列变故,上辈子压根就没有发生过。 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苏幕渊筹谋了多年,最终才扳倒了周士清,只不过,那是阮兰芷十八岁时才发生的事儿。 这辈子,周士清显然心急着除掉苏幕渊这个对手,他不仅派人伏击,甚至还在京城里大肆抹黑苏幕渊。 阮兰芷知道,冥冥之中,许多事都和上辈子不一样了,眼下局势紧张,今世的苏幕渊究竟还能不能同上辈子一样,将周士清拉下马? 阮兰芷也迷惘了…… 一众马车在街道上辘轳前行着,他们环着望月湖,陆陆续续穿过城东青云街,上了州桥,从皇宫大门前的御街一路往西走,御史台和尚书省就在这附近,却说这条横街上,几乎是文官和书生的聚集地,门墙上到处贴着苏幕渊的画像,他们用言论或文字宣布苏幕渊的罪状,或是张贴些批斗的词句,大抵都是:苏幕渊通敌叛国,奸险凶暴,流毒昭然,怒目视之,见辱于君子,万世所不泯之类的话。 有些人骂的大声,连她们在马车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谁能料到,曾经被世人所称赞的“术朝武将第一人”也有今天? 当年苏幕渊大破突厥之时,不知多少老百姓欢欣鼓舞夹道相迎,如今却落得个这样的名声。 阮兰芷为了让苏幕渊能好受些,主动软着身儿贴近苏幕渊,甚至还用自个儿娇嫩的小脸蹭了蹭他的胸膛。她柔声说道:“清者自清,郎君不必在意这些,真相总有一天要大白于天下的。” 苏幕渊闻言,却不搭话,阮兰芷难得的主动,他却什么都没做。 隔了好半响,却听到头顶传来了一道压抑的、低沉的声音:“阿芷自不要顾忌我,在这当口,你只好好儿地我便无后顾之忧了。”在这种时期,阮兰芷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只有她才是他苏幕渊的软肋,其余的那些官职、名声,他压根儿就不在乎。 两人静静地依偎在一处,慢慢地,阮兰芷听着那低沉的声音,马车又时不时地摇晃颠簸,阮兰芷抵挡不住困意,渐渐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马车队穿过横街,经过太学的西门,沿着街道一直往南走,京城首富赵府就在此处。 这时剑英隔着车壁询问苏幕渊:“主子,我们是留在这儿吗?” 苏幕渊趁着阮兰芷睡着了,正是情兴难耐,他一把掀了自个儿的面具,一边轻轻啄着阮兰芷的脸颊,一面不耐地朝外道:“赵府恐怕也不安全,还是去西郊那处院子吧。” “遵命!” …… 等阮兰芷再次醒来,发觉自己通身仅以半透明的薄纱覆体的躺在床上,而她的眼睛,却被两指宽的丝绦捂得严严实实的。 因着看不见,其他的感官自然就变得更加敏感了,如今那可恶又粗粝的大掌在她那莹白如玉的身儿上四处游走,那薄唇也没闲着,一会儿亲亲她的耳垂,一会儿亲亲她的樱唇,渐渐地,阮兰芷只觉一阵热意涌遍全身。 阮兰芷有些艰难地想挪动身体,却发觉整个人正娇软无力地被压在一副壮硕的身躯下,阮兰芷难耐又气愤地娇嗔了一句:“苏幕渊,你……你简直不要脸皮!你,你居然又干这种龃龉事!” 结果阮兰芷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让苏幕渊崩断了他脑子那根理智的弦,于是乎……不过一会儿,两副身子叠做一处,又是那暴风骤雨,猛烈异常,如莺掷柳,倏往倏来,似蝶翻花,或上或下,可怜一张新床,床板子被那可恶之人捣得砰砰作响。 阮兰芷目不能视,又被折腾的狠了,于是气的大叫:“先前你在马车上不是极正经的样子吗?我在你胸膛上蹭了半响,都不见你有什么反应,现在火急火燎的,又是怎么个意思?连我睡得没知觉了也不放过?” 苏幕渊正是畅美异常,又见身下娇妻琼姿赛玉,弱态欺花,他的魂儿都丢到她身上去了,哪里还顾得上怀里的小娇妻嘴里骂的些什么?只觉都是莺歌燕语,仙音妙乐罢了。 临了,苏幕渊喘着粗气儿,抚着阮兰芷那滑嫩如冰玉的脸庞,又凑上去亲了两下,低哑的声音格外惑人:“人当及时行乐,莫辜负了这大好良宵,好阿芷,我都憋了两个多月了,你也不心疼、心疼你的郎君。” 阮兰芷被苏幕渊这样倒打一耙,气得浑身直抖,她气哼哼地回道:“就你委屈?这两个多月来,天知道我在你们府上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谁又来可怜、可怜我?” 实际上阮兰芷在苏府里这两个月的遭遇,自然有人一字不漏地送到苏幕渊耳朵里,他有些不怀好意地用力往前送了两下,坏笑着转移话题:“不知阿芷可听过一句话没?‘大胆天下去得,小胆寸步难行’,阿芷这般绝色娇姿的人儿,乃郎君生平所罕见也,如今娇妻入了怀里,直教我这个走遍天下的,到你这儿只能寸步难行。” “……”这话听着似乎没什么问题,可配合苏幕渊那无耻老贼的动作,自然就成了另外一番解读。阮兰芷被他这流氓话给气说不出话来,只好咬着樱唇,生生耐受了。 有些无耻之徒,你要么比他流氓,要么就别和他计较。 轮起耍流氓,阮兰芷显然耍不过苏幕渊,所以她只能做到不计较…… 有诗云:添舍炉兮夜茫茫,抹琼液兮劝我郎。奈何我郎兴颇狂,拚沉醉兮捣牙床。 …… 到了后来,阮兰芷那小身板儿到底是经不住摧残,于是又哀哀地哭求苏幕渊放过他。 然而,有些事儿可不是阮兰芷不计较就能早早结束的,试问,把一头关了两个来月,凶猛异常的饿狼放出来,那娇滴滴、香嫩嫩的小白兔儿会是个什么下场? 饿狼扑食大抵如是了。 深沉的夜里,明明灭灭的烛火映在窗棱上,幔帐里春、色盎然,暗香浮动,疏影翩翩。 此一夜,正是那:嘲风谑浪惊龙妖,颠倒如把神魂招,张惶惊觉已错乱,好花却被风颠遥。 因着昨夜里好一番折腾,阮兰芷今晨自然又起得迟了,她扶着自个儿的纤腰,巍颤颤地想要坐起身来,谁知锦衾滑落之后,阮兰芷看了一眼身上,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儿,只见身上简直是惨不忍睹,莹白似雪的肌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那处也红肿泥泞一片,阮兰芷气得一边淌泪珠子,一边咬牙切齿地怒道: “这么个狼虎一般的人,哪里就值得我托付了?干脆他别回来还好些,没得回来又只知道折腾我……我早晚被他弄死在床上!” 谁知话音未落,床畔却传来一道隔着铁具的轻笑声:“阿芷这样的绝色尤物,有何可担心的?郎君倒是担心弄你弄得……自个儿力竭在床上。” 嗳,这话说的…… 阮兰芷听罢,心知自个儿辩不过这无耻老贼,干脆赌气缩回锦衾里,她拱了拱身子,又将脸翻到里面,把被褥统统卷在身上,让自己变成个厚厚的大被筒,其后阮兰芷闷在被子里头抱怨道:“哪有你这样的郎君?出了事就避而不见,将将回来,尽是只知道做些下、流事儿……” 这话本该是刺苏幕渊的心窝子的,可阮兰芷那声音娇滴滴、软绵绵的,刚一出口,气势就已经大打折扣了。 苏幕渊被阮兰芷那娇娇的小模样给逗笑了,他抬手捏了捏娇妻的俏脸儿,顺势上了床,躺在她的外侧,并从背后隔着锦衾环住了她:“阿芷,我也想好好儿珍惜你的,奈何我只要看见你,自制力就崩坏的厉害,我也想克制的,可我压根就克制不住……” “不信你看……我现在就禁不住火发……”苏幕渊说着,还刻意紧了紧手臂,裹在锦衾里的阮兰芷立时就发觉,隔着厚厚的被褥,自个儿的身后又多了个硬邦邦的物件儿。 “你……你简直无耻!”阮兰芷回头冲着苏幕渊,气得大骂出声。 129、守得云开疑月朗 这天早上,苏幕渊又箍着阮兰芷折腾了好意阵子,直到阮兰芷哭嚷着受不住了,才被苏幕渊抱下了床。 却说那阮兰芷的身子骨虽弱,可每回敦伦,苏幕渊都趁着她攀上高峰的时候,将自个儿的真气徐徐灌给她。且又时常拿那养元补身丹温养着,因此阮兰芷的身儿看似身娇体柔,其内里就犹如面团儿一般,任你揉圆搓扁,却自带一股子柔韧,能包容巨大的风暴,也能承受烈火的洗礼。 这厢红杏和绿萍两个早早儿把衣物都准备好了放在净室里,阮兰芷见到她两个立在一旁的时候还吓了一跳。 “怎地绿萍和红杏过来了?我先前不是……”苏幕渊好似抱小孩儿那般,单手把阮兰芷托在臂弯上坐着,又拿了被褥把她得裹严严实实的,两人走在廊下,阮兰芷有气无力地靠在苏幕渊的肩上,好奇地在他耳畔问道。 “现在外头不安全,你们走没多久,苍穹院的一众下人就被我调过来了,原先护院的那些侍卫也都在这院子附近守着。”苏幕渊啄了啄阮兰芷那柔软红润的樱唇,有些气息不稳地说道。 实际上,阮兰芷的一举一动,一直都在苏幕渊的眼皮子底下,包括阮兰芷本来打算去薛泽丰送给她的那栋三进三出的小宅子安置下来的事儿,他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本先苏幕渊是打算等阿芷先出了青云街之后,再叫剑英几个领着马车调头往西郊走的,谁知还未出青云街的巷子,马车又被周庭谨堵在口子上,思及此,苏幕渊的眼神不由得暗了暗: 哼!这帮子小杀才,镇日肖想着阿芷,连她成了亲也还惦念着…… 等阮兰芷梳洗打扮停当,都已经是响午十分了,苏幕渊又哄又劝地喂着怀里的小娇妻吃早午饭,自个儿却一点都没沾,面上的铁具也不曾掀下来。 阮兰芷仅仅拿嘴唇沾了沾那米粥,就开始闹别扭了:“咱两个还是不是夫妻了?哪有像你这样的!镇日戴着个铁具算怎么回事儿?你是我的郎君!有什么不能对面我的?” 苏幕渊见她不肯吃,只柔声劝道:“阿芷先把这碗粥吃了,晚些时候我带你去西庙街,那儿有许多杂卖,还有异域来的杂耍,都是你没见过的热闹,这附近好玩的还多着呢,明晚是八月十五,我领着你去护龙河放莲花灯,好不好?” 哼,拿自己当小孩儿哄呢?阮兰芷委屈地嘟起了小嘴儿。 她一听就知道苏幕渊想岔开话题,她赌气地推开苏幕渊递到自个儿唇边的汤匙,拧着脾气冷声道:“我对着个铁面脸,没法子吃饭,你还是走吧,我也不想去逛什么西庙街,还有杂卖那些的。” 苏幕渊闻言,也不答话,而是将阮兰芷放回椅子上,径自站起身来就往门外走,经过站在帘子外的绿萍和红杏时,转头冷冷地说了一句:“看着少夫人把饭吃了,她少吃了一口,你两个就等着领板子吧。” “是!”两个丫头连头都不敢抬,只毕恭毕敬地半蹲着身子,叠声称是。 阮兰芷见苏幕渊真个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她气得浑身直哆嗦,想不到,想不到……他真的就这样走了! 人不见了影儿,阮兰芷哪里还咽得下饭,她直接把红杏递过来的汤匙往旁边一推,对着两个丫头就开始抹泪珠子:“我还吃什么饭呢?成亲至今,郎君将我一个人丢在那吃人的府里,长达两个月不闻不问,他这才将将回来,又镇日戴着个铁面具!他这是要气死我吗? “你两个评评理,他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未必郎君脸上多了道疤痕,我就不认他是我夫君了?”阮兰芷委委屈屈地拧着手上的帕子。 “……”红杏和绿萍两个听罢,无奈地对视了一眼,老实说,她们也认为少夫人说得没错,可主子决定的事儿,谁又敢置喙呢? “少夫人,你若实在吃不完,我两个自去领罚就是了。可奴婢还是要多一句嘴,身子是自己的,少夫人多少还是吃一点儿吧,没得饿着自己了。”绿萍一脸平和地看着阮兰芷。 两个主子闹别扭,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也跟着遭秧,可她们有什么辙呢?只能认命罢了。 “他敢!他若是动手罚你们,那就让他先罚我好了。”阮兰芷说罢,干脆就真的一口都不吃了,反而独自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一边抹着泪珠一边生闷气。 苏幕渊治下是出了名的严格,且又是个言出必行的性子,绿萍和红杏两姐妹拿这位少夫人没辙,本想主动去领罚,却又被阮兰芷拉着不许去,闹腾了一会儿,阮兰芷力不从心,两眼一黑,险些栽倒下去。 毕竟昨个夜里被折腾的狠了,早上中午又没吃饭,就阮兰芷这么个柳絮身子,还没气着苏幕渊呢,自己就先要倒下了。 红杏和绿萍两个见状,吓了一大跳,赶忙将阮兰芷扶回了榻上,又着人去桂花林给打拳练剑的苏幕渊报信儿。 等苏幕渊收了剑踏进内室,就看见阮兰芷一个人软在榻上抹泪珠子,那波光滟潋的大眼睛如今红彤彤的,叫人心怜极了。 苏幕渊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她一把搂进怀里,说道:“你还真是个小哭包,就这么一件小事儿,你还打算哭一天呢?嗯?” 阮兰芷佯做没听见一般,只撅着小嘴儿拧着身子想钻出他的怀抱,苏幕渊见她不老实,紧了紧手臂,将阮兰芷牢牢地箍在怀里,临了,又拿粗粝的指腹去摩挲那娇妍红润的樱唇:“嗳,我的小祖宗,连饭也不吃,你是想急死我吗?” “你急什么?反正你都丢我一个人不闻不问那样多天了,还差这一顿吗?” “哼!我连你的脸都看不见,谁知道你急不急呢?”阮兰芷拗起脾气来,也不是轻易妥协的人。 “……”苏幕渊被阮兰芷噎的没话说,唯有败下阵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娇妻,他是什么原则统统都要放一边的:“那你说罢,你要怎么样才肯好好儿把饭吃了?” “我要你陪我一起吃!”阮兰芷拉起苏幕渊的衣袖,想用来抹自己脸上的泪水,可那布料揪在手里,感觉有些粗糙,又嫌弃地放开了。 苏幕渊平日在府里也不爱穿些阔袖常服,反而就是喜欢穿一身方便行动的窄袖武服,这种衣服的布料自然抵不上阮兰芷身上穿的绫罗绸缎那样触感柔软。 苏幕渊听罢,简直要被怀里的小祖宗给气笑了:“我先前坐在这儿喂你吃,你又要同我闹,我叫别人伺候你吃饭,你又不肯吃,现在怎么又叫我陪你吃了?” 阮兰芷可不管这些,她大力地锤了苏幕渊一把:“我当然要你喂我吃,可我也要你陪着我一起吃,是面对面的一起吃!” 说来说去,阮兰芷还是想看一看苏幕渊的脸,从昨天真正相见到现在,他都不肯给自己看,纵使在两人最亲密的时候,苏幕渊都一直拿丝绦蒙着她的眼睛,要么就是拿手捂着她的眼睛,阮兰芷当时被搓弄的厉害,嘴上光顾着嘤嘤娇唤去了,可她心里仍是芥蒂这个的。 实际上,阮兰芷压根就没有料到,苏幕渊面对她的时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甚至是有些不自信的。 先前说过,苏幕渊生得一副褐眸褐发、高额挺鼻的异貌,自小生活在一个扭曲又残忍的环境里,他被人当做狗一般,镇日拿粗麻绳子拴在大树下。 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四肢着地的趴在地上,任人侮辱,后来好不容易出了苏府,苏幕渊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直到进了木獬谷,他师父才将他的身子矫正了回来。 长期处于黑暗里的人,总会向往光明,苏幕渊一直觉得薛泽丰或是周庭谨,甚至是苏宁时那个病秧子,恐怕都比他生的好些。 如今苏幕渊脸上落了毒火的疤,虽然在一个多月之前他就已经回了京城,可他却又无法面对完美无瑕、绝色无双的阮兰芷。 每回在暗处贪婪地看着阮兰芷之时,苏幕渊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也越发地强烈,然而他又克制不住自己心里的念想,去靠近她,去亲近她…… 这种矛盾、痛苦,又夹杂着强烈的渴望和占有欲的阴暗心理,阮兰芷又怎么能明白得了呢? 阮兰芷靠在苏幕渊的怀里,见他半响不语,干脆鼓起勇气,整个人贴在他的胸膛上,然后抬起那白皙莹润的柔荑,沿着苏幕渊的脖颈,一边摸索着,一边往上游移着来到那冰凉的铁面具上。 因着是八月里,阮兰芷穿的也不算厚实,当她抬手的时候,那又轻又薄粉色纱罗顺着她的动作往下滑,露出了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臂。 苏幕渊盯着阮兰芷的小脸,呼吸渐渐加重,而阮兰芷则是趁着他失神的瞬间,一把将那铁具给揭了下来 130、夫妻久别如新婚(上) “阿芷别看!”面具揭下来的那一刻,苏慕渊立时就去捂住阮兰芷的眼睛,虽然苏慕渊的速度极快,可阮兰芷在那一瞬间,还是看见了他左边脸颊上那星星点点的墨色痕迹。 此时此刻,两人都静默了一瞬。 隔了半响,阮兰芷主动地抬起白皙的柔荑去轻抚苏慕渊的脸颊,她虽目不能视,却能感觉到手里的触感有些凹凸不平,直到刚才真真儿看到他的脸,阮兰芷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狰狞可怕。 苏慕渊不懂小娇妻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其实他刚刚也有试探的心思,因此在阮兰芷揭他面具的时候,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去阻挠。 按理来说她刚刚应该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却迟迟不发一语,这让苏慕渊压根就猜不到她的心思。 如今两人这般安静地靠在一起,苏慕渊想开口训斥她这般鲁莽的举动,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临了,只将头往后仰了仰,让阮兰芷又摸了个空。 阮兰芷见他闪躲,于是嘟起了小嘴,有些委屈地说道:“……你还要躲我呢?” “郎君本就生得一副异相,你的头发、眸子、甚至是五官以及身材和我们中原人都不一样,难道我当年嫌你高,嫌你壮,嫌你丑,你就不使手段缠着我了?” 苏慕渊本先是又急又怒的,可也舍不得对阮兰芷发脾气,在听了阮兰芷控诉的话语之后,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只愣了一愣,先前紧绷的气氛也消弭于无踪了。 难道她真的不嫌弃这样的自己? 苏慕渊心里多了一丝期盼,他俯下身啄了啄阮兰芷那红润娇嫩的樱唇,说道:“怎么可能不缠着你?我第一次见着阿芷,就想着不择手段将你拐回屋子里藏着,叫任何人都瞧不见你!你这一生,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哼!果真如此,我一早就知道郎君是这样没脸没皮的人,我当年那样躲着你,你还不是强使了手段把我弄到手了?”阮兰芷越说越气,到了后来,甚至不管不顾地从苏慕渊的怀里站了起来。 “你现在倒是还有脸皮这样薄的时候呢?不过是脸上多了个几个‘麻子’罢了,竟然连面都不敢叫我瞧了?”阮兰芷刻意用一种鄙夷的口气说着。 恐怕连阮兰芷自己都不知道,其实她说的这番话里,还潜藏着一丝心疼,她在心疼自己的夫君。 虽然阮兰芷的口气里满满都是嫌弃,可苏慕渊却觉出话里的味儿来,阿芷的意思是……? “郎君本就生得不符合术朝人的审美,我嫁给你的时候也没觉得你有多俊朗,你现在为了这样小的一件事儿,就不肯同我面对面,你……也太让我失望了。” “??,对我来说,你多了那几颗‘斑点’或是没有,都是一样的啊!”阮兰芷从来没见过苏慕渊这样不开窍的时候,忍不住锤了他胸口一下,气哼哼地道。 “阿芷……你难道不觉得这火毒的疤痕怕人吗?”苏慕渊的口吻里,满是小心和试探,其实他心里已经释然了一些。 “……你本来也就生得这副吓人的德行,这大术朝的老百姓哪一个不怕你?我那两个庶弟,彬哥儿和哲哥儿,每回哭闹不休的时候,姨娘们只要搬出你来,他两个马上就不敢哭了,你那赫赫有名的战功、杀敌无数的传说,都能止小儿夜啼了呢!”阮兰芷说到最后,终于绷不住笑了起来。 因着郎君久不归家,阮兰芷这两个月里回想了许多事情。 苏慕渊上辈子对她一直暗中相护,这辈子对她虽然尽是用些不光明磊落的手段,却也是疼宠有加。 她的郎君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儿郎,可在自己的面前,竟然还在乎起“毁容”这点子小事儿…… “对我来说,郎君能平平安安的回来,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脸上多了点子什么,根本就无关紧要啊!”阮兰芷说罢这句话,主动抬手去掰苏慕渊捂着她眼睛的大掌。 虽然这人有时候可恨的令人发指,可自己也没法子摆脱他,阮兰芷主动偎进苏慕渊的胸膛,她想,这辈子就是他了,认命吧…… “……阿芷,阿芷!我的好娘子……”苏慕渊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悸动,别看他平时惯是会欺负阮兰芷,可要他说情话,那还真是笨拙的可以。末了,苏慕渊只难掩激动地捧起阮兰芷的脸,细细密密的吮吻了起来。 阮兰芷颦着眉,一边闪躲着这人突如其来的亲吻,一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眼前这个患得患失的傻大个儿,真的是曾经那个阴鹜无情,精于算计的苏慕渊? …… 打铁要趁热,苏慕渊趁着阮兰芷脾性儿好,又拉着她歪缠了一阵子,等回过神来,桌上的饭菜早都凉了,于是苏慕渊抬手叫人将这些冷菜冷饭撤了,换了几样热菜热粥上来。 自不必说,苏慕渊又是将阮兰芷拘在腿上,一口接一口的喂着,他似乎对这种事儿极度痴迷,但凡是两个人坐在一块儿吃饭,阮兰芷就从未坐在椅子上过,每回都被苏慕渊搂在自个儿的怀里,或放在膝上,温香软玉,耳鬓厮磨,真是恨不得学个高纬与小怜,“坐则同席,出则并马”才行。 任谁都无法想象,一个身长八尺、冷血冷情、治下严格、行事狠厉的天策大将军,对着自个儿的小娇妻,竟然是这副痴相,有的时候,就连阮兰芷自己都受不了苏慕渊那个腻歪劲儿。 因着昨夜里和今个上午胡闹了一大通,阮兰芷的体力消耗太大,所以在化解了苏慕渊的心结之后。这次的早午饭,她竟然也饿得用了小半碗粥,又蘸着桂花蜜吃了一个银丝卷,以及几口羊乳羹。 至于她没吃完的那半碗,都被苏慕渊给仰头唏哩呼噜地喝光了,桌上的其他几样热粥热菜也被他打扫的干干净净。 虽然两人也不是头一回一起吃饭了,可每回苏慕渊那惊人的食量,都能让阮兰芷震惊。 两人吃好饭,苏慕渊拿茶喂着阮兰芷漱了口,又细心地拿温热的棉巾给她擦了擦小手,这才算完。 这时,苏慕渊又凑到阮兰芷的耳畔,含着她的耳珠子说道:“这下子,阿芷上、下两张小嘴儿都被喂得满满的,郎君总算是偿还了一部分前债了……” “……” 阮兰芷听到这没羞没臊的浑话,一张粉脸儿蓦地就红了,她气的推了苏慕渊一把,嗔道:“你浑说什么呢!再乱说,今晚你就去睡书阁!还不许叫红杏她们给你送被褥!” 苏慕渊听罢,笑得更加无耻,他亲了亲小娇妻的香腮,哑着声音道:“阿芷不是一直怨怪郎君不回来陪你吗?现在我回来了,你又罚我去书阁里睡,我若真去那儿睡,晚上你冷了,谁给你暖身子呐?” “……哪个要你陪!你还是赶紧走吧你!”阮兰芷简直拿这流氓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论起厚颜无耻,谁能比得上苏慕渊呢? 两人打情骂俏了好一会儿,再看一看刻漏,都已经是申时了,这个时候,日头渐渐向西,温度也没有午后那样高了,两人这才刚刚用了饭,正适宜出去走一走,散一散。 随后苏慕渊命人拿来一顶幕篱,亲手戴在阮兰芷的头上,又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见没有任何肌肤露在外面,这才牵着阮兰芷往马车处走。 …… 却说这西郊靠近佑安寺,寺前又有一条西庙街,临近八月十五,这里便聚集了无数从其他各州界,甚至是海外航行过来的异国商人,在西郊进行杂卖。 现在苏慕渊与阮兰芷所乘的马车,就停在寺门口。 这寺门口也很热闹,有一些卖狗崽儿、猫崽儿、小兔儿,以及百灵鸟、鹦哥绿等禽类鸟类的摊子,有时运气好,还能碰上些珍禽异兽。 就在苏慕渊刚把阮兰芷抱下车之时,当即便发觉自个儿的小娇妻的注意力,早就被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给吸引住了。 阮兰芷拉着苏慕渊,快步地走到这些摊子前,一会儿摸一摸那只浑身雪白的小猫儿,一会儿又摸一摸这只圆滚滚的小黄狗,不一会儿又去抱那只眼睛红彤彤的白兔儿,这时候,阮兰芷整个人显得兴奋极了。 苏慕渊见小娇妻对这些小动物爱不释手,于是搂着她的纤腰,宠溺地说道:“喜欢就挑一只回去,让下人帮你养着,嗯?” 阮兰芷睁着大眼睛,在各个摊子前挑了老半天,也没办法挑出一只来,照她看来,这些个猫猫狗狗都十分爱人,她压根就舍不得只挑一个,于是又眼巴巴地看着自个儿的郎君,眼神里的意图十分明显。 苏慕渊见阮兰芷那样儿,当然知道她的意思,他故意板着脸说:“想都不要想,你只能选一个,这些猫儿、狗儿,到了陌生的地方都会没日没夜的叫唤,阿芷本就气血两亏,又精神不大好,你也不怕被吵得睡不着?等养得大了,那狗儿都要天天遛着走一走的,是十分耗费体力的,阿芷就更不适合养了。” 阮兰芷闻言,撅起了小嘴道:“不是还有梦香、梦玉她们帮着我嘛,郎君就让我养多两只吧。”掰着指头数一数,如今郎君虽然失势了,可在她跟前伺候的也有六个丫头四个婆子呢。 苏慕渊见阮兰芷那娇娇的样子,心里十分受用,却依旧硬着声音继续逗她:“就你那身娇体弱的样儿,梦香、红杏她们光是照顾你一个都困难,你自个儿说,你每回沐完浴,光是四个丫头伺候你绞头发、傅粉、拍身,擦保养膏子那些,都得花上一个时辰,你还想着要买几只猫儿狗儿去加重她们的负担呢?” “……”阮兰芷被苏慕渊噎得说不出话来,临了,只能气哼哼地瞪着苏慕渊,她真是恨这人,怎地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她留呢? “你若选不出来,我替你选,就买一对兔儿吧,乖顺,还不会叫,你同它玩在一处也不费神,养大了我还能烤个兔肉给你吃。”苏慕渊忍着笑意,替阮兰芷做了决定。 “……”阮兰芷一听苏慕渊要烤兔肉,便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光是想一想会被苏慕渊烤了,她那张漂亮的小脸蛋都皱在一起了。 ??,这么可爱的兔儿养久了哪能没点子感情呢?万一长大了真叫这恶人给烤了,那她还不如不养呢! 131、夫妻久别如新婚(下) 虽然阮兰芷一再抗拒,苏慕渊还是在卖禽类鸟类的摊子上为她选了一对毛色雪白的小兔儿。 阮兰芷见那兔儿通体雪白,毛茸茸的煞是可爱,忍不住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抚了又抚,直到苏慕渊蹙着眉头揪住兔儿的长耳一把甩给身后的仆从,阮兰芷方才抬起头来,她急得嗔道:“??,郎君这又是做什么!快把兔子还我!” “前面还有好多可玩的,阿芷别再管那两只兔子了。你若再玩它们,我可要玩你的那对兔儿了……” 苏慕渊说着,牵起阮兰芷往那僻静地方走,趁着四下无人,果真就覆了上去,隔着衣裳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阮兰芷被苏慕渊这涎皮赖脸的行为惊了一跳,她气得直骂:“……你简直,你不要脸皮!” 苏慕渊得了便宜,倒还佯作一副冷脸:“这么大个的兔儿,我一只手都抓不住了,可不比刚买来的那对小畜|生有趣!” “阿芷还玩不玩兔儿了?嗯?” “自然是要玩的,剑英,快把那两只兔子还我。”阮兰芷甩了苏慕渊一个白眼,她现在可不怕他,临了,还转过身朝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剑英唤道。 “诶……你倒是长胆子了!”苏慕渊见恐吓不成,又不舍得真的拿小娇妻怎么样,临了,只好摇头笑了笑:“回去再收拾你!咱夫妻两个分离了两个月,要补的次数还多着呢!” 说着说着,苏慕渊又开始手脚不老实,他俯下身来,凑近了阮兰芷的耳畔说些浑话:“阿芷就好生受着吧!到时候,挨不住了可别求我。” 自从他摘了那铁具之后,苏慕渊感觉阮兰芷越发不怕他了。 沿着佑安寺往那西庙街走,寺门前的露台上架了诸多各种颜色的幔帐、屏风或是洁面用的双耳雕花铜盆、搓背用的浮石,以及木屐、铜灯、浴凳等一整套沐浴用具。 这时,苏慕渊拉着她往这些露台上的摊棚里走:“西郊这处院子虽然布置了许久,我却一次都没来过,现在委屈阿芷住在这儿,也不知那些布置格局阿芷喜不喜欢。” 苏慕渊说到此处,面上竟然带了一丝愧色:“阿芷若是不喜欢屋子里面的摆设,可以在这儿挑选一些回去换上,虽然只是暂时住在这儿,但也得让你住得舒服才行。” 阮兰芷素来喜欢杏色、浅粉、湘妃色、鹅黄色或是月白色这些个暖暖的颜色,又喜欢用薄如蝉翼的纱罗来做床帐,尤其是夏日里有微风拂过的时候,纱罗轻轻飘荡,让她的心情也跟着飞扬了起来。 苏慕渊哪能不了解阮兰芷呢,虽然已经嫁他为妻,却仍是个小姑娘的心性,喜欢风花雪月,更喜欢那些个粉嫩的颜色,于是口里说着的确觉得现在住得床帐颜色不好,料子也厚重,说罢,哄着阮兰芷挑了两套喜欢的款式,叫卖主送到马车上。 而尽职尽责地跟在不远处的剑英和沈用,则是有些无语地对视了一眼。 明明主屋里那套床帐是价值千金的名贵彩锦,上面的金线刺绣,都是江南一带最有名的秀坊出品的,配色也是极出彩的,哪里就如苏慕渊说的那样差了? 自家主子为了讨娇妻欢心,那真是毫无原则可言。 渐渐接近日落,来佑安寺逛杂卖的人也越来越多,苏慕渊为了不使人发现行迹,他自己和阮兰芷两人都是带了幕篱和帷帽的。 只不过,就算瞧不着阮兰芷的头脸,可她窈窕的身段儿也惹人遐思,正是那腰肢纤细若柳,玉雪高耸成峰,丰姿娇俏难描,六朝无人能赛。 这般妖娆袅袅的身姿,通身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灵秀之气,旁的人也不是傻子,自然是止不住地往阮兰芷的身上瞟。 有些眼神露骨的,甚至还敢往这遮面的小娘子身边凑,只一心想着说不定运气好,掀起一阵大风,把小娘子面上的纱罗吹开了,还能一睹真容呢。 苏慕渊本就是个警惕性高的,大家都是男人,哪能不知道这些个小杀才的龃龉心思?他眼神冷如冰刀地扫过去,旁的人见这人生得牛高马大,也都有些心里发憷。 苏慕渊有些不悦地揽着阮兰芷的纤腰,另外一只大掌则是牢牢地握住小娇妻那纤纤白皙的小手儿。 他这般霸道的占有姿态,自然让路上的男子望而却步,就算小娘子生得再蚀骨消魂,谁又敢惹一个通身气势凌厉的壮汉呢? 再往前走两步,摊子又不一样了,这里多是卖时鲜瓜果以及各色蜜饯、香药果子的。临近中秋,这儿摆地新上市水果也是品种繁多。有酸甜爽口的沙苑?x?k、枨橘,也有脆甜可口的青州枣、林檎,还有鲜甜多汁的石榴、雪梨、回马(回疆、南疆)葡萄等等可吃的水果。 苏慕渊倒也阔气,他压根不管吃不吃的完,只每一样都买了一些,叫店家送到马车上去。随后又拿一张荷叶包了一小包又脆又甜的青州枣,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喂给阮兰芷吃。 等到了那干炒小食的摊子,苏慕渊又揽着阮兰芷挑了不少旋炒银杏、蜜渍樱桃、糖炒栗子、西川乳糖、李子旋、香药丸儿等物,分两个攒盒盛了,说是送她回去做零嘴儿吃的。 阮兰芷喜甜,糕点自然也少不了她的,酥松香甜的藕丝糖、入口丝甜的豆沙团子、枣泥糕和桂花糕,牛糕、乳酪奶酥、核桃酥等等也统统都买了一份。 等买完了这些,苏慕渊又拉着阮兰芷去其他摊子买了些香料、绒花、珍珠、翡翠、头饰,镶嵌金线和彩丝线的饰物,还买了放在书房多宝架上的手工艺品以及墨锭,甚至还大掷重金求了一座一尺来高,半尺来宽的玉制送子观音。 这一条西庙街,怎么也得有三里长,阮兰芷一双金莲儿,还不足三寸,走到后来,就有些熬不住了,她眼巴巴地看着苏慕渊,有些委屈地道:“郎君,我……我走不动了,脚疼着呢。” “那便不走了,反正东西也买得差不离了,我带你去放河灯吧。”苏慕渊替阮兰芷捋了捋垂下来的发丝,将她托在手臂上,淡淡地说着。 却说这条护龙河,环绕了整座京城,正好有一段在佑安寺墙外,等苏慕渊和阮兰芷走过来时,河畔已经围了不少的人了,大抵都是些未出嫁的姑娘,想要在八月十五那日,求得一个“圆满”。 在术朝,不光是上元节、乞巧节、中元节可以放河灯,三月三、上巳节、三月节,或是临近八月十五这样团团圆圆的节日,也是大家相邀来河畔放灯的好日子。 “河灯一放三千里,妾身岁月甜如蜜。” “放河灯,今日放了明日扔。” 姑娘们经常会在这些荷花灯里写上对未来的期许,然后让灯顺水飘流,听说飘在河里花灯燃的越久,祈愿就越是灵验。 如今已是掌灯时分,护龙河里已经放了不少河灯。苏慕渊上寺里买了一盏莲花灯提到阮兰芷的跟前,又递了支笔给她:“阿芷想在底座上写些什么呢?” 阮兰芷想了想,答道:“是有想写的,只不许郎君看,要你先把眼睛蒙住,我才肯写的。” 苏慕渊点了点阮兰芷的帷帽,笑道:“不看便不看。” 阮兰芷又踌躇了片刻,这才在灯底座上写着: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意。 这句话,正是她心里所期盼的。 原本这句话应是: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你本来并没有想伤害谁,可旁的人却一定会来伤害你,正是你有心,他无义。 刚刚两人一路行来,只要是经过的地方,总能听到有人在议论、痛斥苏慕渊,可苏慕渊却依旧镇定自若地陪着阮兰芷采买各种可吃可玩的东西。 难听的倒也算了,甚至在那卖小玩意的摊子上,还有刻着苏慕渊跪地模样的小雕像,上面还刻字一行:假复假,铁矿难查,踪无踪,走狗叛国。 两人当时看到这样一尊小人,阮兰芷马上就担心地仰头去看苏慕渊,后者虽并未说什么,可他揽着阮兰芷的腰肢明显用力了许多,另一只拢在袖子里的大掌紧握成拳,捏的指节都泛白了。 在旁的人看来,苏慕渊显然就是那有伤人之意的凶虎,如今在周士清的刻意误导之下,大家都开始恶语痛骂苏慕渊是通敌叛国的奸|贼。 人最可怕的就是人云亦云,饶是所谓的良善百姓,也能用这股可怕而又扭曲的观念去摧毁别人。现下的情况,哪里是什么人无害虎心呢?恰恰是把先前的话改成了:人有害虎心,虎无伤人意。 阮兰芷将莲花灯放到护龙河里去之后,复又起身,她目光盈盈地看向苏慕渊,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把憋了一天的话说了出来:“郎君,我知你现在举步维艰,现在,去放手做你要做的事儿吧,我在西郊的院子里,也不同别人有什么往来,你自不要有后顾之忧,剑英她们会好好儿护着我的。” 苏慕渊一下子采买了那样多的东西,除了有补偿娇妻的意思之外,何尝又没有同她告别的意思呢? 先前也提过,一个多月前,苏慕渊就潜回京城了,可他却始终没有露面,而是过着孤身客馆、东食西宿的日子。 苏慕渊如今手上掌握着周士清七成的罪证,足以撼动周氏一族的根本了,可他仍觉得不够。 毕竟他与尉迟曜布局多年,若是手上的罪证还不足以将周士清逼上绝路,那他之前的筹划就不能算是成功。 132、阀门摆阔尸委路(上) 彼时正是二更天,再过一个时辰就是中秋了,在子时之前,各个酒铺纷纷都拿出今年新酿的酒出来摆卖。 走在街道上,发现每个食店和酒肆都重新整修了门面,有那生意做得大的酒楼,还特地在门口重新搭建了彩楼,彩楼的顶端装饰了许多鲜花和彩绸,门前也重新立了彩绘旗杆,上面挂着绣有醉仙饮酒的酒旗。 到了这个时候,大街小巷里传来丝管悠扬、鼓乐声声,京城里的老百姓,纷纷跑到酒店里争占一个便于赏月的座次或者包间雅座,一般都是酒楼的二楼或三楼靠窗的位置。店家会请一些歌女、优伶来唱曲儿或是演戏。 在这个团圆的节日里,大家都聚在一起,通宵达旦,热闹一通夜,直至天明。不管是京城里头还是京郊,热闹的程度都是一样的。 这厢阮兰芷和苏慕渊俩个在护龙河放完了河灯,苏慕渊放了下人们出去赏月,自己则是搂着小娇妻回到西郊的院子里。 如今庭院里的亭台楼榭已经被下人们装饰一新,树梢上、房檐上,挂上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纱灯与宫花灯。 这些灯上都彩绘着花鸟、仕女,或是鱼虫山水等图样,下面垂着红艳艳的流苏,放眼望去,既精巧别致又新颖美观。 回了宅邸后,苏慕渊和阮兰芷颇有情、趣地洗了个既漫长又热情的鸳鸯、浴。 等一切收拾妥当,苏慕渊又抱着洗得香喷喷、白嫩嫩、四肢坠软无力的阮兰芷坐在庭院池畔的小亭子里,边赏月边一口一口地喂娇妻喝着今年新出的桂花酿。 虽然这桂花酿度数不高,且口味偏甜,可阮兰芷毕竟是个酒量差的,喂没几口,她便倒在苏慕渊的怀里,小脑袋靠在夫君的肩窝处,软绵绵地缓着气儿。 苏慕渊隔着昏黄的灯火垂头看去,小娇妻俨然一副俏脸酡粉、樱唇微启的模样,自不必说,阮兰芷已经喝得有些微迷醉了。 这时候,四周静谧一片,半个人影儿都没有,苏慕渊揽着小娇妻坐在自己的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如今小娇妻柔顺地偎在他的怀里,媚眼如丝地仰着头看着天上一轮圆月,那模样儿,犹如月下谪仙儿一般,美得令人屏息。 怀中娇妻正是那乌发垂肩,芙蓉娇颜的月下美人儿,苏慕渊瞧着瞧着,不觉痴了。 这厢苏慕渊牢牢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哪里还忍得住,不过一瞬的功夫,又开始手脚不老实了起来。 “唔……郎君,晚上天凉,咱们回屋里去再弄好不好?”阮兰芷一边软着声儿求饶,一边闪躲着苏慕渊的魔爪。 阮兰芷虽然已经微醺,但她毕竟是个面皮儿薄的,纵使四下无人,她仍然不好意思在外头行事。 “刚成亲那几日,我们不是也在庭院的那棵樱树下,以及假山后面那片芍药花丛里来过几遭吗?阿芷别怕……靠着郎君,一会儿保管你热起来。”苏慕渊一边吮着阮兰芷的香腮,一边挑开了阮兰芷罩在外头的薄衫,那粉底绣并蒂莲的裹胸立时就露了出来。 “阿芷……喜不喜欢元朗哥哥在这儿弄你?”前一夜苏慕渊把阮兰芷搓弄的狠了,阮兰芷一时情急,曾喊着“元朗哥哥饶了我吧……”来着,谁知苏慕渊听了这个称呼,格外的激动,逮住她又是好一阵磋磨。 现在苏慕渊正在兴头上,又拿阮兰芷忘情的时候脱口而出的称呼来说嘴。 情到浓处,苏慕渊兴发如狂,遂腾身而起,箍着阮兰芷的纤腰行起事儿来。 这厢是:策马疾驰、间不容发,力透重围,难分难解。 那厢则是:花体颠遥,腰软如纸,娇声滴滴,风月无限。 诗云:女意郎情两相宜,从天分下好佳期,拨雨撩云真乐事,吟月咏风是良媒。 …… 等第二天阮兰芷从床上醒来时,发觉身旁一侧空荡荡的,四周空无一人,她睁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只觉心里空落落的。 苏慕渊走了之后,好似把自己的心儿也带走了…… 阮兰芷的耳畔,犹留有苏慕渊夜里对她说的话:“阿芷,右半边虎符你可妥帖放好了,有了它,便不会有人敢动你。” 阮兰芷痴痴地盯着无人的床铺看了半响,不禁悲从中来。 阮兰芷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一时间大恸不已,忍不住伏在瓷枕上闷着声儿哭了起来,虽然昨个晚上她虽叫郎君不要有后顾之忧,可清晨真的见不着人了,心里又难免伤心。 毕竟阮兰芷上辈子也没活过十八,这一世更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还是少女的心态,她哪能不希望郎君在身边陪着呢? 先前在护龙河放河灯,阮兰芷能对着苏慕渊说出那番话,不过是为了顾全大局,一味逞强罢了。 这下子可好,等人真的走了,她又舍不得,才将将过了一夜而已,郎君又不知所踪,然而扳倒周相还不知道要多久时日,长夜漫漫,归期不定,阮兰芷光是想一想,就觉得难受。 …… 不多时,几个丫头打起帘子进来,见阮兰芷披散着长发伏在床上哭的伤心,都纷纷上前来开解她,谁知劝慰了好一阵子也不见停,临了,只好在一旁陪着她抹眼泪。 不过一会儿,梦香从外头急匆匆地奔回来,扶着床柱子一边大喘气儿一边惊喜地说道:“少……少夫人。” 阮兰芷抹了一把泪水,颦着眉头说道:“喘得这样厉害还要说话!绿萍,去给梦香倒杯茶。” 绿萍依言去桌边取了茶杯倒了一杯温茶给梦香,后者咕咚咕咚几口喝完,然后抚着胸口顺了一会儿气,这才对着阮兰芷又道:“少夫人可还记得前两天咱们刚搬到西郊这处院子的时候,路上见许多王公大臣在护龙河畔建轩馆的事儿吗?” “那些轩馆,正是为今天准备的,今天是八月十五的正日子,河边热闹极了,大家都说今年的八月十五,朝廷额外投入了许多银子,佳节盛事,千万不要错过呢!” “梦香说得对,夫人,镇日待在院子里头也没得甚多意思,还不如去佑安寺附近瞧瞧热闹。”一向寡言的梦玉也跟着劝道,现在少夫人不开心,大家都想办法变着花样让她开心起来。 阮兰芷迎着一众人期盼的目光,忍不住垂眸思忖了起来:一个人待在屋里睹物思人的确难捱,她也不好意思成日苦着一张脸让大家都跟着她难受,偏头想了片刻便也应允了。 先前因着哭的厉害,如今阮兰芷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些红肿,梦玉取出沾了凉水的棉巾,拧干了水,轻轻地敷在阮兰芷的眼睛上为她祛肿,另一边红杏和绿萍两个则是伺候阮兰芷穿衣、梳头。 阮兰芷从小就被万老太太娇养着,其后嫁给了苏慕渊也是专极专宠,吃穿用度那都是最顶级、最奢华的。 阮兰芷生得一身冰肌玉骨,雪肤又滑又嫩,稍微在她身上按得重一点儿,都能看见印子,昨夜里阮兰芷喝了那桂花酿,被苏慕渊搓弄的时候叫得又娇又媚,格外的动听,到了后来,苏慕渊没克制得住力道,弄了她一身的痕迹。 事毕,阮兰芷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狼狈极了,临了,苏慕渊替小娇妻清洗了一番之后,又上了祛瘀的药膏子,这才搂着她歇下了。 起先阮兰芷自己还没觉得,现在几个丫头伺候她换衣裳的时候,那些个青青紫紫的痕迹,一下子就把在场的人都给惊着了,缓了好半响,梦香实在是看不过眼,忍不住说道:“??,瞧这些……少爷也太不知道疼惜夫人了。” “梦香!你瞎说什么呢,少爷那是将少夫人捧在心尖尖上疼爱呢,外面多少有钱公子哥儿都喜欢养姬妾和养外室呢,咱们少爷就一个都没有,这就是我们少爷的过人之处。”绿萍睨了梦香一眼,替苏慕渊解释道。 红杏和绿萍在苍穹院里侍奉了好些年,从来没见过苏慕渊瞧谁有像对夫人那般专注而深情的。 阮兰芷心里装着事儿,也没闲心思管束这两个丫头,只由着她两个拌嘴,因着要出门,阮兰芷也不敢太过招摇,她把平日里苏慕渊送的那些个价值连城的首饰与衣物统统都收了起来,而是改穿旧日里在阮府穿的朴素衣裳,等打扮停当,侍女们又伺候她用了些粥菜,差不多都是正午时分了。 阮兰芷?意亮艘环?螅??裢芬埠昧诵矶啵?谑撬?约父鲅就匪担骸爸星锸?澹?颖呱系娜饶忠彩悄训眉?换氐模?热蛔〉恼庋勖且踩デ埔磺贫加行┦裁垂?〔藕谩” 听到阮兰芷发了话,几个年轻的丫头都高兴得合不拢嘴了,一个个跑回下人房去,也纷纷选了新衣裳,又拿了金钗玉饰,一一打扮了起来。 “少夫人,那剑英就先去河堤上,提前给大家占个好位置,你们自去准备、准备。”剑英是个朴素的性子,没什么可?意恋模??幌窠7迹?丫?榱锏嘏芑胤炕灰卖11ㄈチ恕 等一行人?意镣瓯希?俚胶颖叩氖焙颍?14跤侄嗔思父龃┳叛俺r律眩?硎植凰椎哪凶樱?奈奚?5馗?谒?呛竺妫?罾架魄谱叛凼欤??窃??诓择吩旱哪羌父鍪涛溃?徊还?缃袼?嵌及绯善胀u睦习傩眨?抵斜;ど俜蛉恕? 这时,河畔已经挤满了看花船的仕女和公子哥儿,鬓影衣香,花团锦簇,丝竹、鼓乐声不断地从河堤上的轩馆里传来,热闹至极。 剑英从不远处走来,对纸伞下戴着幕篱的阮兰芷说道:“前面河堤第三个小棚就是奴婢为夫人占的地方,茶水糕点、瓜果都已准备妥当,少夫人过去喝点茶,歇一会儿,想必□□表演的花船队很快就来了。” 阮兰芷闻言,略略点头,于是一行人正举步朝那小棚去,走到半路,忽闻大量的、整齐划一的铁蹄之声从佑安寺大门处传来。 阮兰芷偏头一看,此时竟有大队骑兵走在沿河道上,他们一个个身着胄甲,威风堂堂,等走得近了,才发现这些前导骑兵的后面还有两队一百来人的男女仆从,这些人一个个穿戴精致,金银珠翠,鲜衣华服。 等仪仗前导过半,又是小队士兵,其中为首的举着一面赤朱色大旗,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周”字。 伴随着鼓乐声之后,沿河道上出现了几个穿着锦绣华服的女子和男子,他们有的坐马车,有的坐着肩?,而阮兰芷离开苏府当日,堵在巷子口的周庭谨也赫然在列。 今日周庭谨骑着一匹高头白马,神色冷峻地走在一辆宝马华盖的车旁。 在这些香车宝马的后头,又是一队侍女与小厮,紧接着还有一队骑兵。 这时,护龙河畔的游人众多,见队伍豪华,纷纷抢上前观看,当头一队骑兵见游人蜂拥而至,赶忙下马,领头的将领一声令下,身后骑兵纷纷扬起鞭子与尚在鞘里的长刀,呼喝着驱赶游人。 有那动作迟缓一点儿的,立时就被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到了身上,他们一边躲避,一边捂着伤口哀哀呼痛。 “我当是谁呢,排场这样大,都赶上皇帝了,哼!原来是周相。”剑芳见那骑兵打人,心中有气,忍不住嗤笑一声,冷冷说道。 红杏怕她惹事,反倒害了主子,于是拉了剑芳一把,说道:“周相乃是当朝的国丈爷,自然仪仗非凡,底下等皇上来了,热闹更大。” 这厢话音刚落,只闻一声号令,将士们四散开来,他们用力鞭打推搡着老百姓,硬是赶出一大块空地出来。 这时,采女们用锦缆将马车到轩馆前十来丈的距离团团围住,临近河堤红色轩馆处跑出一伙人来,他们肩上扛着一卷厚厚的红色锦绒毛毡,几人合力在河畔草地上铺开,那锦绒毛毡一路铺到马车脚下。 这毛毡的作用,自然是让那宝车里的贵人下来的时候不会踩到河边的泥土和草屑。 仆从掀开帘子,只见马车上面坐的是两个宫装贵妇,等小厮跪趴在地上充当人凳的时候,周庭谨走到贵妇的身边,亲自扶她踩着那人凳走了下来。 先出来的妇人穿着宫装,生的容光照人,面如银桃,年纪在四十边上,正是周相的正头夫人,周桃儿、周庭谨以及周妍儿的生母张氏,跟着她身后下来的,自然是周相最小的女儿周妍儿。 两个月前周妍儿才刚刚嫁人,于八月初一的时候请封了诰命,现在她也是穿着宫服,梳了个妇人头,上面缀满了宝石珠翠。 周庭谨和张氏、周妍儿被一众仆妇与骑兵们簇拥着走在毯子上,这时,又有一辆宝蓝色的朱轮宫车驶了过来,侍卫们上前掀了帘子,只见里头端坐一男一女,男子年约五十,穿着带有仙鹤图样的宰相朝服,蟒袍玉带,通身贵气,五官儒雅,颇具气势。尤其是那双眼睛,好似能看穿人心一般,叫旁的人不自觉地回避他的目光。 不消多说,此人正是权倾朝野的周相,周士清。 在周士清身旁,是一个穿着绣蝶戏百花图样的红色薄纱,里头是水影红绣鸳鸯的裹胸,下着杏黄底金线绣牡丹百合裙的女子。 该女子身段妖娆,领口开的极低,胸前的两团险险地围在裹胸里,简直叫在场的男人们大饱眼福。 女子从身形看去约略二十余岁的样子,她头上戴着点翠镶红宝石头面,手持一把绣仕女团扇掩着脸儿,如今正亲密地偎在周士清的怀里。下车的时候,周相也不知同这俏人儿说了什么,那妇人笑的花枝乱颤,两大团儿频频往周士清的胸膛上蹭。 这时,人群里议论纷纷:“这是周大人新抬的第九个姨娘,诶,相爷明明与正头夫人一道出游,竟然还与姨娘同坐一车,啧啧……还真是毫不掩饰地蜜意怜爱啊。” 另外一个人听了又接茬道:“你可别说,这小娘子还颇有些手段,听说她本来是某青楼里名不见经传,送往迎来的小女支,后来不知怎么,就被周相看上了,那九姨娘似乎比周大人的一双大儿女年纪还要小些……” 阮兰芷看着那些精工雕刻、异常奢华的轩馆,不由得颦起了眉头,这周相不过是一日出来游玩罢了,如此大肆地耗费财力和物力,大摆派头和排场,显然有些太过招摇了…… 她看了片刻,不由得低头叹息,就在此时,阮兰芷感觉周庭谨的目光朝她这边看了过来,她吓得赶忙缩了缩脖子,将自个儿藏在了剑英的身后。 虽然此时阮兰芷头上戴着幕篱,穿着也甚为普通,且又有人帮她撑着纸伞遮阳,可她那身段儿也的确惹眼,阮兰芷生怕被周庭谨认出来了,下意识便往人群里闪躲。 幸好就在阮兰芷内心忐忑的时候,周士清揽着新纳的九姨娘,踩着绒毡往那彩漆描金、华丽非常的红色轩馆处走,后面一众美娇娘与仆从们簇拥着,紧接着鼓乐声大作,笙箫丝竹声四起,远远望去,就好像一波接一波的红涛绿浪一般,把这几位大人物统统都围在了中间。 这时,周妍儿回头,朝着落后了她们几步的周庭谨叫了一声“哥哥!”,周庭谨蹙了蹙眉头,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 133、阀门摆阔尸委路(中) 先才目睹了周士清携家眷来河畔的排场,倒是叫人不得不惊愕了。其派头之大,仪式之隆重,一应穿戴之华贵,真个儿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如今周士清的仪仗对比之天子登驾的仪仗,只怕也是不逞多让。 这厢阮兰芷见周庭谨终于转过身去,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刚刚她的心跳快极了,生怕那周庭谨真的认出她来可怎么好。 阮兰芷抚了抚面上的纱罗,见还是遮得严严实实地,这才放心地对着几个丫头说道:“日头正晒着呢,别都杵在这儿瞧热闹了,咱们也去棚子里坐着歇一会儿吧。” 在术朝,八月十五也算是一年当中除了春节、上元节和中元节以外,几个为数不多的大节日之一。 到了这一天,不光有通宵达旦赏月夜玩,到了白日里,天子还会亲自率文武百官来护龙河畔观水中花船表演百戏。故而八月十五这一天,不管是你是贩夫走卒还是勋贵氏族,都可邀上几个亲朋好友,一道来护龙河观赏这节日盛事。 因着是当朝天子与平头老百姓共赏的乐事,御史台提前就在佑安寺大门口出了告示:官府和军士一律不得对护龙河的游人有任何刁难。 然而先前周相纵容属下打人一事儿,就多多少少有些违背御史台的意思了。只不过,现在周士清的势力如日中天,御史台也有不少御史是他门下的人,胳膊哪能去拧大腿呢? 正所谓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老百姓自也不敢去多嘴去找麻烦。 不多一会儿,不少王公大臣、勋贵世家也都纷纷携眷到场,大家都是来护龙河观戏的,虽然如今苏家被夺了爵,可前两日也在这儿搭建了个轩馆,苏宁时搀扶着周莲秀,准备往那轩馆里去。 等到佑安寺敲了三声钟之后,一队仪仗卫队从寺门处走来,接在他们后头的则是手中执掌各色旗帜的宫人、禁军和随从,这些人将两辆刻有铜龙和铜凤的宫车围在最中央,自不必说,这就是当今天子尉迟曜和当今皇后周桃儿乘坐的车辇。 细细看去,两辆宫车上都装有天青色的车幔,车?上尽是繁复锦绣和珠帘,车前有几个宫人拿掌扇交替遮掩着,叫人压根就看不到里面。 宫车的前面还有一队腰佩长刀的羽林军骑马开道,那些军爷一个个都显得很有精神,真个儿是旗帜鲜亮、英姿勃发。 等临近轩馆了,车辇徐停,这时,游人们忍不住凑上前驻足观赏,大家纷纷想要目睹当今天子与皇后的风采,当然,也有在街道司当差的上来赶人,但却不至于伤人,只吆喝着让他们退后罢了。 在护龙河堤上,有一个石砌的高台子,台上有一座特别豪华的明黄色轩馆,这就是尉迟曜观戏的轩馆了。 等尉迟曜和周桃儿入座,众多貌美的宫女手上端着各式各样的美酒香茶、果品点心,纷纷送到各个轩馆的看台上。 像是阮兰芷所坐的这种为老百姓搭建的棚子,自然是享受不到这种顶级待遇的,好在河堤东边的仙桥上,到处都是卖饮食和掷赌钱物的小摊子。还未等她开口着人去买,那些佯作平民打扮的、一直跟着她们的暗卫,已经悄悄摸摸地选了些可吃的果子和糕点拿油纸包好,再递进小棚的帐幕里来了。 护龙河西岸植有垂柳还有葱葱郁郁的绿茵,但由于观戏视野不大好,所以轩馆和棚子都没有建在这边,而许多没占到好位置的百姓就只好在这儿席地而坐,就算不能看个全概,也能凑个热闹不是? 等礼部侍郎举起旗子之后,一队六艘花船渐渐由南至北依次驶来。 凝目看去,每条花船上都搭着彩楼,彩楼上又有一个平台,一众优伶们就在这儿表演。 最先头驶入众人视线的花船,所演出的节目是舞大旗和耍狮子。伴随着激烈的锣鼓声,他们开始表演了。 平日里,耍狮子多为三个人。其中由两人扮成狮子的样子,另一人持绣球,逗引狮子追逐为乐,然而今日的狮子滚绣球的戏目竟然有七个人之多。 其中,一位身着绣着祥云花样的红色窄袖服的充当驯狮人,他手持绣球,在前引“狮子”撩逗表演,而后有六人扮演雄雌两只大狮,和一只小狮子,三狮争先恐后地争抢绣球。 本先阮兰芷心情并不好,之后又被周庭谨那样一吓,哪还有什么心思看戏,可渐渐地,也被这几只热闹的狮子给吸引住了,它们一会儿嬉闹,一会儿打滚,一会儿又挣绣球,模样儿都是活灵活现,逗人发笑的。 “今儿个的耍狮子真不错,那雄狮子真够威风的,动作也迅猛。”梦香站在阮兰芷的一旁,她一边替夫人剥着柑橘皮,一边说道。 “可不是嘛,这母狮子倒是凶,每回雄狮子要抢到绣球了它就扑上去挣呢!”绿萍在另一边搭腔。 “那小狮子完全就是瞎扑腾嘛,压根都抢不着绣球,我看着干着急,真想替它抢过来!”剑芳抚掌大笑。 就在几个丫头议论这精彩的耍狮子之时,那第一艘花船已经缓缓驶出众人的视线了。 接下来是两艘船齐头并进地驶到众人面前,左边那艘花船的彩楼上坐着一圈人,他们有的吹笛子,有的击鼓,在彩楼的中央还竖着一个数丈高的竹竿子,那表演百戏的人,正在有节奏地做着爬杆的表演。 而另外一艘船上吊着一道长长的秋千,首先由一个人跃上秋千,然后大幅度地摆荡起来,直到秋千板荡到几乎和秋千架子平齐的时候,那表演之人蓦地从半空中的秋千板上翻了一个筋斗,而后只听得“噗通”一声,这人直接扎入了护龙河里。 阮兰芷瞧到这里,不由得站起身来,她吓得脸色都白了,干脆拿手放到眼前,虚虚握拳,圈成两个小孔儿,这般行为,只为望得更远些。 阮兰芷弄不清楚,这人究竟是故意落水的?还是失手掉下去了? 直到附近的棚子都响起雷鸣一般的掌声和叫好声,阮兰芷才知道原来“水秋千”就是这样表演的。 紧接着是第四艘船,等乐师们奏起熟悉的曲调,大家方才知道,待会儿的表演,是歌舞采莲曲。 随着笛声响起,一名打着绿云伞,身着水影红荷花纹百合裙的姑娘,缓缓走入人们的视线。 紧接着,又有两队妙龄少女款款而出,她们都穿着翠绿色的纱裙,每个人的手上撑着红色的油纸伞。 等琴声加入笛声一同合奏之时,舞姬们转动着伞柄,将头顶的红伞飞速旋转了起来,这些姑娘们,轻移莲步,翩跹起舞。 她们舞动水袖,转动着红伞,舞姿轻盈,千娇百媚。 这时,那名穿着水影红衣裙,打着绿云伞的姑娘开始清唱了起来: “采莲归,绿水芙蓉衣,秋风起浪凫雁飞。桂棹兰桡下长浦,罗裙玉腕轻摇橹。” “叶屿花潭极望平,江讴越吹相思苦。相思苦,佳期不可驻。塞外征夫犹未还,江南采莲今已暮。” “今已暮,采莲花。渠今那必尽娼家。官道城南把桑叶,何如江上采莲花。” “莲花复莲花,花叶何稠叠。叶翠本羞眉,花红强如颊。” “佳人不在兹,怅望别离时。牵花怜共蒂,折藕爱连丝。故情无处所,新物从华滋。”“不惜西津交佩解,还羞北海雁书迟。” “采莲歌有节,采莲夜未歇。正逢浩荡江上风,又值徘徊江上月。徘徊莲浦夜相逢,吴姬越女何丰茸。” “共问寒江千里外,征客关山路几重?” 不得不说,关于丈夫远征塞外那一段,这姑娘唱的情韵婉扬,缠绵缥缈,阮兰芷听着听着,泪水又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淌。 不消多说,阮兰芷又想起了苏慕渊,这才将将分别了半天罢了,她已是哭得肝肠寸断,若是再又让她同郎君隔着一段时日不见,岂不是要把她的心剜去一大块? …… 等那歌舞船驶走了之后,最后两条船也终于齐头并进地朝着众人驶了出来。 可等这两艘船驶得近了,众人才发现,这两条并不是花船,而是竖着大旗的虎头船! 原本搂着小妾正在观戏的周士清蓦地脸色大变,他将小妾往地上一推,直接就站起身来。 只见这两条船行驶的速度极快,每条船上都有百余名穿着红色武服的士兵,两艘船的船头都站着一位军校,他们极有默契地舞动着自己手上的旗子,用以指挥虎头船移动的方向。 船上有一面大鼓,一个赤着上半身的汉子正抡着两根大棒子用力地将那面大鼓敲得震天响。 今日是中秋佳节,就在这君民同庆的时刻,竟然出现两艘不合时宜的战船,倒是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了。 这时,不少人都开始在私底下议论纷纷了,有那眼尖的人甚至已经认出来,这是隶属塞北虎翼军水军的两艘船。 然而就在众人大惑不解的时候,又有一艘体积更为庞大的战船缓缓地驶来。 这船长足足有三十来丈,宽约五丈,船头到船尾都有铁皮包裹,这战船上还建有多层楼,每层楼上还有看台,当鼓声再次响起的时候,那看台上隐隐走出两个人来,两人身材相近,都是约略八尺,高大健硕,铁骨铮铮的汉子,只不过,其中一人身着胡服,另外一人却身着汉服。 最吸引人的是,虽然看不清楚这两名男子的脸面,可远远瞧着,竟然都是一头褐发…… 134、阀门摆阔尸委路(下) 船头穿汉服的褐发男子,既扎眼又让人觉得熟悉,阮兰芷痴痴地看了半响,身形晃了两晃,若不是剑英及时扶了一把,她只怕要跌倒地上去了。 难怪苍穹院那百十来名侍卫都寸步不离地围着她呢,现在想来,肯定是郎君吩咐的。 原来苏慕渊压根就没走远,可如今圣上和文武百官都在,且河堤上又有许多禁卫军重重把守,郎君这是想做什么呢? 阮兰芷想不透。 这时剑英一脸担忧地扶着阮兰芷,说道:“少夫人,左右这花船百戏是看不成了,不如我们先避一避吧?” 阮兰芷惨白着脸,慢慢地摇了摇头,她紧紧的抓着剑英,努力地撑直了身子,艰难地说道:“不妨事……咱们再坐一会儿吧,别让别人发现我在这儿就好,没得连累了郎君。” 阮兰芷身子纤弱,又生得貌美,此时就算她想避开,恐怕也能多生出许多事端来,毕竟几个月前她与苏慕渊大婚的时候,不少大臣都前来观礼了,就算她有幕篱遮掩头脸,可难保没有那对她印象深刻的人认出她来。 如今护龙河出了这样大的风波,阮兰芷想着自己还不如就掩在这些人群里,反倒还不怎么惹眼些。 实际上,阮兰芷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忐忑的厉害,但是她又实在不想就这么错过了苏慕渊,毕竟她两个如今是夫妻了,她现在就坐在这里细细凝睇他,总比镇日躲在宅子里不知郎君去向要好得多。 说完阮兰芷,再来看一看朝廷里的其他文武大臣们见到苏慕渊的反应: 如今大家的脸上有不屑、有惊讶、有将信将疑、也有义愤填膺,可最终大家都将目光投到隔壁红色轩馆的看台上,他们都想知道,一直想将苏慕渊除之而后快的周相,接下来会如何反应。 只见周士清站起身来,同他身旁的侍卫耳语了几句之后,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九姨娘捞回怀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确实也该淡定,如今苏慕渊重新回到大家的视线里,却是站在有突厥人的船上,这岂不坐实了他通敌叛国的罪名吗? 呵……压根不用他周士清做什么,愤怒的民众都能拿唾沫星子把苏慕渊淹死。 实际上,周士清面上虽看似浑不在意,可他心里已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心里思忖着:当日在长洲埋伏了那样多的索罗国杀手,竟然没有将这苏慕渊弄死? 按理来说,苏慕渊中了毒火,不出三日就该爆体而亡。回来报信的探子也的确言之凿凿地说着苏侯中了毒火,命不久矣…… 令周士清摸不着头脑的是,纵使被人查出那毒火的源头,继而去索罗国取解药,快马加鞭,来回的路程也得大半个月,那时候的苏慕渊早该是一钵骨灰了。 如果不是及时服下解药,那苏慕渊又为何还能活着? 周士清千算万算,大概都没想到,与苏慕渊交战多年的突厥可汗,不光叫赫连侗卫随身携带解百毒的圣药来延缓毒火的发作,甚至还亲自出马来救苏慕渊的命。 当年苏慕渊征战西北的时候,术朝周边国土扩张了百余里,硬生生把原本是索罗国的八座城池给划入了术朝。 自此,索罗国君恨毒了苏慕渊,巴不得他死无全尸,压根就不可能给解药。 不仅仅索罗国是如此,术朝周边这些国家,突厥汗国、被灭了族的冰铁勒与失韦、天竺、高句丽,从来没有从威远侯手上讨过便宜,他们哪一个不恨苏慕渊入骨? 这也是周士清为何能说服索罗国君帮扶自己的缘故。 周士清在朝廷派到周边国家出使的人选上动了手脚,如今使臣都是周氏一派的人,自然竭尽全力说服各国国君帮助周士清。 一旦除掉苏慕渊,文武百官便以周士清为首,他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自然也会给这些周边国家带来一些好处。 因此周士清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索罗国君为何临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反水? 周相虽然脸色未变,然而他搂着九姨娘的手却是下了大力气的,可怜他怀里的美人儿,疼的脸都白了,却哼都不敢哼一声。 这时,有那忧国忧民的一群书生首先发声了:“好个通敌叛国的狗贼,苏慕渊!你带着突厥人跑到护龙河来,到底是何居心?” 苏慕渊听到那些书生的骂声,却是眼皮子都懒怠抬一下,只是目光炯炯的看向周士清,倒是他身旁的赫连侗卫率先沉不住气了,他朝着那最高的看台上的明黄色轩馆,运足了内力沉声说道:“术朝皇帝,本王出使中原也有两个月了,本以为你是个好的,却不知你竟然是个忠奸不分的昏君!”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不少人都在心里嗤道:果真是突厥蛮子,到了别人的地盘也敢大放厥词,他甚至对当朝圣上都丝毫没有敬畏之心,这是仗着有苏慕渊撑腰,有恃无恐了吗? 按理来讲,突厥人的战船的确不可能进入术朝境内才是,何况是京郊这种靠近术朝中心的地方,那就更不可能了,因此有些明白人也都看出些端倪,这艘船,压根就不是什么突厥人的船,而是术朝水军所使用的多层楼战船。 尉迟曜面色凝重地看着苏慕渊,他紧抿着薄唇,一言未发,这时,苏慕渊朝他身后一名穿着黑色武服男子道:“把东西都带到甲板上来吧。” 不多一会儿,九名黑衣男子,人手捧着一个方盒子来到众人面前,一一打开来看,里面却是九个人的首级。 盒子里装的若是寻常的中原人首级倒也罢了,可偏偏这九个盒子里的人,每一张面孔都极具异国特色,有卷发且皮肤为深褐色的头颅,也有颧骨突出,棕色皮肤,头发编织成数十条辫子的头颅,或是下颌微凸、鼻宽唇厚的头颅。 那苏慕渊拿眼睛睨着周士清,可话却是对尉迟曜说的:“这是我在远山近水搜到的好几群‘虫子’的首领,都不是术朝人,皇上以为如何?” “依苏爱卿的意思,我朝混入了许多外国敌细?”尉迟曜回避的目光,叫苏慕渊心下一沉。 “想必是苏将军‘假意’叛逃突厥的消息让临边各国接到了,这才趁机作乱,既然今日在这水畔见到将军,竟然还把这些个隐患给铲除了,谣言不攻自破,苏将军乃是我朝之栋梁,本相也就放心了。”这时,周士清缓缓踱步到河堤上,居高临下地对苏慕渊说着。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惊愕的抽气声儿此起彼伏,周士清轻轻一句话,就替苏慕渊洗脱了先前通敌叛国的嫌疑。 苏慕渊闻言,却不会感激周士清这老狐狸替他正名。 他心下一沉,阿曜必然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周士清的手里,叫他拿捏了。 想不到周士清还是得手了…… 上辈子,阿柔死在周桃儿的手里,尉迟曜为了挽回这个悲剧,不惜纵容苏慕渊叛国,甚至让出大半壁江山,退居南边一隅,等苏慕渊顺理成章地继承突厥秘宝之后,两人才挣到了这一世,终于与彼此心爱的人再相逢,若说今世还有什么事儿能让尉迟曜妥协,除了阿柔,不做他想。 不得不说,其实这个时候的周士清,已经是背脊冒凉汗了,他的确想不到苏慕渊竟如此有本事! 自从周士清拿了左边虎符之后,就给各国派来支持他的人统统发了通过关戍的碟文,这些小支军队陆陆续续地佯作商队从各处边境入了关,谁知藏了不过月余,竟然被苏慕渊统统连根拔起。 尉迟曜一直很重视、信任苏慕渊。这也是周士清最恨的一点,他就算想挑拨,都没有空隙可以下手。 信任一个人,不仅仅是从对方那里谋得利益或者共同目标时缔结的信任,而恰恰是对方遭受白眼和非议时的共同坚守和承担,现在苏慕渊正处于逆境,尉迟曜却依旧迟迟不做判决,那样偏心的行为,哪能不让周士清起疑心呢? “既然连周相都这样说了,苏爱卿自然是无辜的。”尉迟曜这句话,就算是替苏慕渊平反了。 苏慕渊虽然被夺了爵位,可尉迟曜当初却保留了他天策大将军的头衔,这次他和突厥可汗的侄儿赫连侗卫,联手铲除了不少外国偷偷潜入到术朝里的数支小型军队,自然是立了大功。 只不过,这些被消灭的军队里,并没有突厥人,因此苏慕渊和突厥勾结的嫌疑并没有洗脱。 八月十五这场佳节盛事,最终却结束于九颗人头。 却说阮兰芷自从被周莲秀逐出了苏府之后,就彻底地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后来苏慕渊官复原职,重返苏府,却没有带上他的小娇妻阮兰芷。 想起大婚当日那绝色佳人,如今芳踪难寻,不禁令人唏嘘。 如今苏慕渊解决了一桩大隐患,可朝廷里却依然疑团重重: 那些敌国潜入进来的小支军队,究竟是如何通过边戍的? 不必多说,这朝廷里肯定是有人通敌叛国了,可这人是谁?究竟是不是苏慕渊? 或是还有旁的什么人? 若是苏慕渊勾结了邻国,为何还剿灭了这些军队?若他没有勾结,为何会同突厥汗国的亲王一同出现? 过没几日,尉迟曜下令,命苏慕渊查找这些军队背后之人的蛛丝马迹,最后,这些矛头竟然都指向了周士清。 但不知为何,证据呈到了尉迟曜的手上之后,又因证据不足,只是给了周士清一个警告,又扣了他半年的俸禄。 到了这日夜里,苏慕渊还特地着人送了一封信给周士清,后者拆开来看,只见上面寥寥数字: 要知心忧还非病,料得身危别有医,悟后方知灯是火,笑他枉费用心机。 周士清看罢,想起自个儿一番筹划统统被这厮给毁得干净,气得脸色铁青,当即就把这信给撕的粉碎。 八月十五的事儿发生之后没多久,就是周士清五十岁生辰了。 九月初八,周士清生辰当日 周士清宴请文武百官,按照礼俗,应该进府回贺、谢宴,甚至连当朝皇上尉迟曜、皇后周桃儿,都坐了车辇,前去周府贺寿。 等人全部都到齐之后,府中所有通道都被封锁,所有的朝中大员都被周士清的护卫当场扣押,并以皇帝在他手上为由,胁迫大臣们服从。 这一天,周士清终于举起了反旗。 135、以身犯险擒恶孽(一) 周士清生辰当日,他毫无征兆地将前来参加寿宴的文武大臣统统扣押在宴席上,那御史台的御史李玉明被人毫不尊重地按在椅子上时,他终于忍不住地带头发难。 李御史指着周士清的鼻梁喝道:“周相这是何意?你胆大妄为扣留皇上,难道是想造反吗?” 周士清见人群已有骚乱,倒也不搭话,他为了稳定局面,乃是一改平日里的儒雅做派,立即着人当场斩杀包括李玉明在内的三名御史台的御史以及三名平日里与他不和的武将。 这还不算,周士清下令,将这六人的首级直接抛掷到文武百官的面前。 那几个脑袋骨碌碌地滚到了大臣们的脚边,鲜红的血,沿着头颅滚动的轨迹,像一条条蜿蜒的小河,顺着地板流淌到了他们的脚边。 当场官员纵使再有不满,也都被这骇人的场景震慑住,不敢反抗。 “众所周知,我周士清一直劳心劳力地扶植当朝皇上,甚至将自己最宠爱的大女儿都嫁给了他。然而……如今若是太平盛世,我定然为国出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奈何……这尉迟曜却一直未曾有些什么建树。”周士清当着众人的面,只做一副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的模样。 “如今更是离谱,甚至连邻边小国都敢派人潜入我堂堂大术朝。哼!若是我周士清当上这个皇帝,必然不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周士清一脸义愤填膺地说罢,霍地站起身来。 “今日一切,都是天命安排,我等自当顺应天意,现在周某邀请诸位同僚与我一起举事,再造一个辉煌盛世!”周士清不再忍耐,而是高昂着头,大声喝道。 周士清说罢,开始逐个逼着这帮朝臣表态,有惜命的,自然跟从了他,而那宁死不屈的,单独拖将出来,被迫屈辱地跪在地上砍去了头颅。 此一日,周府的寿宴厅俨然成了一个修罗地狱。 随后,周士清的护卫、军队正式出动,浩浩荡荡地往皇宫的方向走。 …… 话分两头说,就在周士清起事的前一日,苏慕渊却被尉迟曜派去了青州。 却说九月初的时候,有上奏的折子称青州边境与临边小国发生动乱,尉迟曜为洗脱朝中大臣对苏慕渊的嫌疑,特地派他去处理,谁知苏慕渊前脚刚走,周士清后一日就在寿宴上扣押了皇帝与朝臣。 周士清起事的第二天,消息才送到苏慕渊的手上,这时候,他正带领两万兵马在去往青州的路上。 虽然苏慕渊之前就对周士清有怀疑与警觉,想不到……却仍是迟了一步。 上辈子,周士清压根就还没走到这一步,便已经被尉迟曜和苏慕渊联手给撵下了台,周士清造反的事儿,在上辈子压根就没发生过。 而这一次,尉迟曜也不知是被周士清拿捏了什么把柄,近来颁布旨意也大多是含糊其辞。 既然出了事,苏慕渊也不敢耽搁,在途中,他当机立断,整肃军队,改变行程,并派了虎翼军的几个斥候急急赶往各地,去召集驻扎各地的兵马,到时候好同周贼斡旋。 不必多说,这青州动乱必然是周士清做下的障眼法,其目的就是为了将苏慕渊调离京师。 等到浑不知情的苏慕渊平定了青州的动乱之后,这天下早就改姓“周”了,到时候苏慕渊回天乏术,进京返朝的时候又正好能被周士清逮个正着,到时候揉圆搓扁,还不是随他周士清的意思? 哼,这如意算盘打得还真响!苏慕渊恨恨地思忖着。 周士清扣押当朝皇帝与文武百官的消息一经传出,京城里人心惶惶,而一直隐居京郊的阮兰芷更是日夜难眠,本先在苍穹院里就一直护着她的那些侍卫,又增加了一倍。 不出一日的功夫,周士清已经拿下皇宫与六部,他手执左半虎符,命骠骑将军蔺应展、云骑将军容炎、骁骑将军卓世三位将军各率二十万大军,分别对一直不曾降服他的封州、光州以及连州这三州同时出兵。 却说这京州已经被周士清收入囊中,若是封州、光州、连州三州也纷纷陷落,那么术朝基本上就有大半壁的江山都归周士清所有,到时候再想拿回来,就十分困难了。 最最关键的是,周士清现在不光迫使文武朝臣听命与他,甚至还挟制着当朝天子尉迟曜,并用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 苏慕渊虽掌握着周士清的动向,却没有急着在这个时候回京。 毕竟京师里都是周士清的爪牙,且召集军队本就需要大量的时间,如今苏慕渊身边只有两万兵马,他这个时候回去也是于事无补。 不得不说,周士清这时候举起反旗的确是最佳时机,只不过纵使周士清布局再周密,这事情却仍有转圜的余地。 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苏慕渊一直防着周士清,故而还留了后招,如今周士清自以为手上握着术朝一半的兵权,实际上却不然,云骑、骠骑、骁骑三位将军不过是苏慕渊为了降低周士清的戒心,假意顺应他罢了。 可苏慕渊手上只有两万兵马,纵使拿了阿芷手上那半边虎符,召集了其他州郡的屯兵,来回路途只怕也要个十几天,那时候,京城早就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了。 苏慕渊思来想去,却是率兵掉头打马一路北上,往辽州晋廷而去…… 阮兰芷再次醒来,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 八月十五日之后,阮兰芷一直住在西郊的院子里不曾出过门,就算有什么必须采买的物品,也大多是托下人们买回来的。 然而就在今天早上,院子里突然涌入大批穿着胄甲的侍卫,紧接着,门外响起一阵刺耳的兵器撞击声、惨叫声以及刀刃刺入骨肉的闷哼声。 这时,剑英也顾不上冒犯阮兰芷了,将她一把托起就往书阁里走,廊上,不少侍卫替她们掩护垫后,阮兰芷只悄悄地看了一眼,却发现庭院一隅,宝瓶门的后面,假山下、大树上,到处都是两方人马的尸体。阮兰芷看着这幅惨状,忍不住难过地闭了闭眼。 慌乱之中,几人终于来到书阁,也不知剑芳左敲右击的触动了架子上哪一样物件儿,只见她们身后的墙壁渐渐地移动了起来,剑英、剑芳两姐妹也不解释,只径自顾着抱稳了阮兰芷,闷头往那狭长又逼仄的隧道里走。 几人好不容易走到了出口,阮兰芷方才发觉,原来这个隧道是通向佑安寺后院的一个小禅房里。 就在剑英、剑芳两姐妹托着阮兰芷往上走的时候,却发觉这佑安寺竟然也被重兵团团围住 后来…… 阮兰芷扶着额头努力地回忆着,后来,她们好像失手被擒,自己则是晕了过去。 阮兰芷回想起所有的事情之后,心知自己这是被擒住了,她撑着身子努力地坐起来,并一把拔下头上的簪子牢牢地攥在手里,又将手儿拢在袖子中,仔细藏好,不叫人发现。 如今这帮子人捉了阮兰芷之后却仅仅只是关着她,自不必想,今日掳人之事绝非偶然。 这幕后之人肯定就是周士清,周相特地将她捉起来,恐怕就是用以威胁郎君的。 我绝不受制于人,大不了,大不了……我再拿簪子自裁一次!阮兰芷一边摩挲着手里那枚光滑的玉簪,一边暗暗在心里说道。 “呵,你可终于醒了!”一道熟悉的、满含恨意的声音在阮兰芷的耳畔响起。 阮兰芷偏头去看,却看到许久未见的赵慧正恶狠狠地拿眼睛剜着她。 此时的赵慧穿的极其暴露,一袭轻纱薄衫里头仅着一件大红色绣牡丹的裹兜儿,露出了一大片白花花的肌肤,若是瞧得仔细些,还能看出上面留有一些十分暧昧的痕迹,她下身穿的则是同色的红纱裙,两条笔直的长腿掩在其中若隐若现。 却说术朝风气开放,可这等大胆的穿着打扮,也并非常见。除了那青楼女支子之外,也有些喜爱床笫之乐的男子在内院里,要求姬妾在伺候主人的时候穿成这样。 阮兰芷甫一见到赵慧,她的心霎时就凉了下来。 八月十五那日,阮兰芷一直觉得周相搂在怀里的九姨娘有些熟悉,虽然她拿团扇遮掩住了头脸,可那前、凸、后、翘身段的确是自己认识的。 现在看到赵慧,阮兰芷马上就确认了其身份。 “怎么不说话呢?还是少夫人不屑同我说话?”赵慧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她俯视着阮兰芷,并伸出手来,赵慧勾起阮兰芷的下巴,并拿自己那红彤彤的尖长指甲,在阮兰芷那光滑细嫩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刮着。 136、以身犯险擒恶孽(二) “呵,怎地不说话呢?难道……” “少夫人不屑同我这身份低贱的人说话?”赵慧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俯视着阮兰芷,那尖细的指甲在阮兰芷那柔嫩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刮着。 “兰芷无话好说。”阮兰芷直接一脸漠然地撇开了头,避过赵慧那满怀恶意的手指甲。 面对赵慧,阮兰芷觉得自己的确没什么可说的。 但是阮兰芷也讶异于自己竟然能轻易地挣脱赵慧的手,好似她也没用多大力气。 阮兰芷逮住空隙瞧了赵慧一眼,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赵慧将她抓了来,恐怕是为了弄个与苏慕渊谈判的筹码,既然自己还有价值,这赵慧肯定不会让她看上去有什么损伤,就像一个古董花瓶,若是碎了,那还值什么钱呢? 自打她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赵慧就对她有莫名的敌意,虽然这人对她未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哪回见面也都是极尽讽刺之能事,她那口气与神态,好似非要落了阮兰芷的脸面才算解气一般。 阮兰芷本就不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和长辈顶嘴也的确有失礼仪,后来在阮府里几乎都是避开这位继母的。所以赵慧每回都觉得自个儿的拳头都打在了棉花上,轻易地就被阮兰芷卸了力道。 说来也怪,这位能力出众的赵慧,本该在阮府里混得风生水起才是,谁知她后来竟然和苏府里的门房勾搭上了,春节里的某一日,两人在房里赤条条地躺在床上,被人捉了个正着。 再后来赵慧被祖母扣下嫁妆,撵出阮府,不知所踪。 不得不说,赵慧这人的确有些手段,当年身无分文地出府,竟然还能勾搭上权势滔天的周相。 曾经的故人再相见,却无半分情谊,阮兰芷万万没想到,今日带兵来捉她的竟是赵慧。 实际上阮兰芷是个心细的,她也知道这赵慧压根就不是郎君的什么劳什子表姐,当年赵慧被郎君安排嫁给了爹爹做续弦,显然绝非是自愿的。 后来苏慕渊又漠然地看着赵慧被撵出阮府而未施以援手,再联系当初赵慧对自己莫名的敌意,阮兰芷哪能猜不出她那点子小心思呢? 赵慧见阮兰芷一副淡然的模样,显然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一股子无名火又窜上心头:“啧啧,真是好一张倾城绝色的脸儿啊,难怪……难怪他掏心掏肺的爱你!”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赵慧说着,又使力气去捏阮兰芷那精致小巧的下巴,后者吃痛,却也不肯轻易出声,只颦着眉头看她。 “莺莺,我若是弄毁了你这张漂亮的小脸儿,你说,苏慕渊还会待你如珠如玉吗?”赵慧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是嫉妒和恨意。 “……这种事儿,我也不知道。”阮兰芷憋了一肚子气儿,忍不住回了一句嘴,虽然她也清楚,最好不要多说一个字儿才是明哲保身的办法。 “呵,口气还是这样令人生厌!你知不知道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现在不管阮兰芷说话还是不说话,赵慧都一样的恨她! “我本不知道你在这儿的,若不是八月十五那日,相爷的大公子总是频频往一个小棚子处瞄,我也不会着人留意……” “想不到,就是这么不经意的举动,竟然还让我找到能牵制苏慕渊的筹码了!”赵慧越说表情越古怪,到了最后竟掩口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尖又细,叫人听着怪不舒服的。 “莺莺还真是魅力无边啊,不光把勇猛威武的天策大将军迷得神魂颠倒,就连相爷府里一向不近女色的大公子周少卿,都痴心于你。”赵慧语气里的酸意与恨意,让阮兰芷忍不住颦起了秀眉。 如今落到人家的手里,阮兰芷也怕惹怒了这赵慧,万一这人真的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儿来,倒霉的还不是自己? 阮兰芷的下巴被她捏的生疼,却不敢再次激怒赵慧,阮兰芷不由得在心里暗骂起苏慕渊来:都怪这厮惹了风流债,却又不好好儿处理,现在反倒叫她尝了这苦果,还真是没处说理儿了! “刚刚不是还伶牙俐齿的吗?现在又装作哑巴了?我可以不动你的脸,但是我可以动你别的地方,比如……找几个做粗活的下人,让你去伺候他们。这些人可都是从未碰过女人的,今日能在此处玩弄像莺莺这样姿色倾城的绝品女人,只怕这帮子人做梦都要笑出声来了。” “我越想越觉得此法甚好,我这就叫几个男人进来,让他们好好儿欣赏欣赏咱们京城里最美的人儿。”赵慧说着,语气越发的尖锐,阮兰芷这才开始真正儿害怕起来,她捏紧了拢在袖子里的簪子,大不了,大不了…… 就在赵慧和阮兰芷说话的空档里,门口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响动,细细听了,脚步声、呵斥声、讨饶声,声声交织在一起,让屋内的两个女人不由得停下了谈话,同时朝门口看去。 不多一会儿,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周庭谨带了几个身着武服的侍卫闯了进来。 “九姨娘!你这样自作主张,我父亲还不知道吧?我怕是要同父亲说道说道了……”周庭谨两个箭步上前,一把钳住了赵慧就往旁边一掼。 赵慧吃受不住力道,被周庭谨一把甩到了地上,后者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反而是深情款款地盯着床上的阮兰芷:“莺莺姑娘,你没事儿吧?” 阮兰芷听到这个称呼,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都嫁人好几个月了,怎么这人还叫她姑娘? 是了……自打周莲秀将她从苏府逐出来,郎君官复原职之后,也没有接她回去,可不引人误会么? 本来阮兰芷还打算解释两句,可转念一想,若是自己主动交代了和苏慕渊还是夫妻关系,岂不是叫周家的人拿了把柄,用她来牵制郎君? 这样想着,阮兰芷想说的话又都统统吞了回去,她只佯作一副平静的模样,努力站起身来,朝周庭谨盈盈一拜:“不妨事儿,赵……九姨娘同我是旧识,正聊着呢,多谢周公子关心。” 身在内宅的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和风月女子是旧识?这话本身也有问题。周庭谨一直查不到这九姨娘的来历,却想不到她还和阮兰芷有点儿关系…… 周庭谨指着匍匐在地上的赵慧,厉声道:“你不过是一个贱籍女子罢了,父亲身边可不缺女人,能替代你的人多了去了,今日发生的事儿,我可以不同你计较,但你也不要把我把阮姑娘带走的事儿说出去,不然……” 周庭谨使了个眼色,原本站在他身后的侍卫霍地拔出一把长刀抵在了赵慧的脸上,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上,已经隐隐有血丝渗了出来,那刀刃十分锋利,若是再往前一分,赵慧的脸只怕要毁了。 “九姨娘,人我带走了,你自个儿好好地掂量掂量吧!”周庭谨牵着阮兰芷就朝外走。 赵慧倒在地上,浑身颤抖地捂着自己的脸,她气得眼睛瞪的溜圆,却也奈何不得周庭谨。 虽然周士清对她的确不错,可一个贱籍的卖身女,哪里能跟嫡出的长子相比? 周士清对她的宠爱,不过是图她的身体,可周庭谨就完全不同了,周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他的,这是真真儿得罪不起的。 赵慧恨得忍不住大力地锤着地板,她瞒着周士清,一直暗地里留意周庭谨的动静,这厢好不容易才把阮兰芷给捉到手,想不到还没几个时辰,却又被周庭谨带走了。 思来想去,恐怕不仅仅只有她盯着周庭谨,周庭谨也派人盯着她呢! “莺莺,你信我,我压根不知道九姨娘会将你抓了来,现在京城的局势混乱,你随我走吧!”周庭谨目光灼灼地盯着阮兰芷,一心只想着带走她。“你且放心,有我在,没有人能为难你。” 自从阮兰芷被姑母赶出苏府之后,周庭谨一直在寻找她,却始终没能找到佳人的芳踪。 好不容易八月十五那日让他见到了真人,正愁没有借口去找上门,谁知这九姨娘竟然就将人给绑了回来。幸好周庭谨一直警惕着这位来路不明的九姨娘,特地派了人一路盯梢,这才能在救下阮兰芷。 却是不知,赵慧将阮兰芷藏在别院里的事儿父亲可曾知道?周庭谨沉着一张脸思忖着。 他也怕父亲利用阮兰芷来对付苏慕渊。 阮兰芷也不是个傻的,虽然她也不想和周庭谨扯上关系,可同嫉妒成性的赵慧比起来,那周庭经真算得上是面目和善的人了,于是也不管赵慧的脸色如何难看,阮兰芷二话不说就跟着周庭谨走了。 走到廊下,阮兰芷隐隐约约听到时断时续的细碎哭声,那声音奶猫儿似得,柔柔弱弱的,煞是可怜。 “这九姨娘还真是无法无天了,仗着父亲对她宠爱,净做些龃龉事儿!” “许长林你去看看,这别院里除了阮姑娘,还有谁被九姨娘带进来了?”显然周庭谨也听到了那微弱的哭声,他蹙起眉头朝一旁穿着侍卫服的男子说道。 几人在树下等了一会子,那许长林走回来冲着周庭谨打了个稽首,缓声道:“周大人,隔着池子后头的小院子里关了个姑娘,属下瞧着……好像是平阳伯家的小女儿,郑柔姑娘。” “什么?是她?”周庭谨面色一下子就凝重了起来。 却说这平阳伯家的小女儿也算是京城上流圈子里有名的人物了,虽然她与阮兰芷都是十五岁,可她的心智只相当于七、八岁的女娃儿。 而郑柔出名的原因,可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个傻姑娘,还因为她是当朝皇帝最宠爱的表妹。 现在父亲已经把权力统统都拢在了手里,为什么还要把一个傻丫头关起来? 周庭谨揉了揉额角,若是这事儿是他那个嫉妒成性的姐姐周桃儿做的,他还能相信,可是为什么这郑柔会被拘在父亲的别院里? 周庭谨不禁又想起之前妍儿同自己说的那些话: “哥哥,皇上为了那个傻子,又罚皇后娘娘了,甚至还关了娘娘的禁闭。”周妍儿说起这个事情,还气不打一处来。 哪有为了表妹罚皇后的?何况这表妹还是个傻子。 周庭谨正在处理公文,他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是个跋扈性子,也亏得皇上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忍了她那么些年。 于是周庭谨伏在案几上奋笔疾书,他连头都没抬过:“桃姐儿明明知道皇上就疼爱这个小表妹,还总去拈虎须,一个傻姑娘而已,她别放在心上不就得了,父亲劝了她几次也不听,偏偏总要去为难平阳伯一家!” 说到此处,周庭谨拧着眉头又道:“桃姐儿贵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却总和一个心智不全的小丫头过不去,岂不惹人笑话。” “可是皇上也太看重这个郑柔了,吃穿用度都比得上一个公主了,难怪姐姐不喜欢她!”周妍儿是个护短的,她可不管郑柔傻不傻。 “大人……周大人?救是不救郑姑娘?”许长林立在旁边好半天,也不见周庭谨有任何举动,于是忍不住出声询问。 “把她也带上吧。”周庭谨回过神来,淡淡地说道。 如今周相举事,直接扣押了皇上,京城里乱作一团。周庭谨因着此事,与周士清大吵一架,甚至不惜闹到父子决裂。 只不过周庭谨是周士清唯一的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周庭谨是他唯一的儿子,他怎么可能真的拿周庭谨怎么样呢? 事已至此,他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卿,也做不了什么改变,心灰意冷的周庭谨已经打算放弃仕途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了。 如果说周庭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就只有阮兰芷,这也是他最近一直在寻找她的原因。 未免夜长梦多,周庭谨今夜就打算带上阮兰芷出城,远走高飞,再也不过问这京城里的任何事情。虽说他们带上这郑柔的确是个累赘,但她也是个可怜人,如果放任郑柔留在这儿,她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尉迟曜被软禁在宫中,父亲派了重兵把守,周庭谨想着,他救不了皇上,顺手救个小姑娘还是可以的。 “属下还发现个事儿……”许长林犹犹豫豫地朝周庭谨又道。 “你还是赶紧儿说吧。”赵术就是看不得许长林那个支支吾吾地样儿。 “那位郑姑娘似乎不太舒服,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倒在地上,裙子底下都是血……”许长林将事实说出来之后,又将头低了下去,带着个健康的姑娘倒是没什么,若是带个病弱的傻姑娘,那就真是个拖累了。 一众人在等着周庭谨的决定。 137、以身犯险擒恶孽(三) “也罢,救一个是救,救两个也是救,长林、赵术,你两个速速去把平阳伯家的姑娘带出来,届时大家伙儿一道出了这别院,再差人送她回平阳伯府去吧。”周庭谨沉吟了片刻,对面前的手下道。 “属下遵命!”两人打了个稽首,这就折返往那小院子行去。 “难怪皇上当初轻易就向父亲妥协了,原来是郑柔那傻丫头被拘在父亲的别院里。”思及此,周庭谨不由得一阵唏嘘,父亲这次举事能够这么顺利,说来说去,终究还是因为他拿捏了皇上的软肋…… 周庭谨想通了前因后果之后,那双剑眉又忍不住地紧锁了起来,他觉得父亲这手段也忒下作了些,绑架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傻姑娘用以要挟皇上,实在不是君子之举。 如今父亲扣押了天子,这天下除了苏幕渊,再无人敢同他作对,然而苏幕渊此时正被皇上支去了青州,青州地处偏僻,来回都要十来天,恐怕如今苏幕渊在路上还不知道京城已经变天的消息。 在周庭谨看来,父亲再拘着一个傻姑娘也没什么用处,听说那平阳伯郑堂玉业已加入父亲一派,现在送郑柔回去倒也无碍,更不用担心她再次被父亲抓回来关着。 等许长林与赵术去接郑柔的空档里,周庭谨见阮兰芷精神头不大好,是以解下自己的斗篷往娇人儿身上裹:“如今已是深秋时节了,外面风大,你可别着凉了才好。” 阮兰芷强忍着躲开的冲动,点头朝周庭谨致意称谢。 周庭谨眼前佳人眉儿弯弯,鼻儿玲珑,水盈盈一双秋瞳,红滟滟一张樱唇,面泛粉光,娇肤胜雪,周庭谨瞧着瞧着,不由得痴了。 刚刚带阮兰芷出来的时候,周庭谨曾有意无意地抚过那纤细的身儿,光是回味一番那触感,就已经叫人三魂七魄丢了泰半。 这时,周庭谨不由得在心里暗骂起苏幕渊来:这小子真是个暴殄天物的蠢货、牛嚼牡丹的蛮子,这样的人间绝色,藏在家里好好儿疼宠都来不及,他却让阮兰芷落了单,还叫人绑了去。 周庭谨走近了两步,垂头看着阮兰芷,别有目的地说道:“咱们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了,莺莺看上去比做姑娘时瘦了不少,苏慕……苏将军他对你不好吗?” 这阮兰芷起先瞧着似乎消瘦了不少,可实际碰触了周庭谨方才发觉,她身段窈窕,凹、凸有致,比起从前未嫁人的时候多了一股妩媚妖娇的韵致,一副柔弱无骨又故作坚强的样儿,最是让男人心怜。 阮兰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低垂着头回道:“郎君对我是极好的。” 周庭谨闻言不由得哂笑,他待你好,又怎么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西郊的偏僻院子里不闻不问呢? 也好,幸亏他不懂得珍惜,不然哪里还轮得到自己呢? 阮兰芷起先被赵慧派人暗算,昏睡了好几个时辰,又饿了一整天没吃东西,这会子身上还没什么力气,虽心里排斥周庭谨,却也懒得同他计较,毕竟自己这弱不禁风的样儿,若是没有周庭谨,只怕连房门都出不去。 要离开这别院,还得靠他才行。 周庭谨趁着替阮兰芷裹斗篷的机会,虚虚地抱了她一下,阮兰芷忍不得陌生男子近她的身儿,一双羽睫扑簌频颤,最终还是瑟缩了一下,躲了开去。 周庭谨却错把阮兰芷的排斥看成了欲拒还迎,毕竟这样娇怯怯的小姑娘又没了名声,不敢亲近自己也是应该。 这周庭谨见她模样动人,整个人就好似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般,不免心猿意马了起来。 “莺莺,我知道有些事儿难以启齿,其实……苏府那地方也没什么好待的,你出来了,自有更广阔的天空。”周庭谨一早就知道阮兰芷被周莲秀赶出来的事儿了,这当口提出来,不过是想点醒她罢了,想让她不要再留念苏幕渊这个人。 “九姨娘之所以捉了你来,怕是疑心你同那苏幕渊还有什么缠杂不清,想利用你去父亲那儿邀功呢。”周庭谨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体贴地给阮兰芷留了一些空间。 “莺莺莫怕,如今你同我在一起,他们自不敢再动你的。”若说赵慧追随着周庭谨方才找到阮兰芷,而这周庭谨又何尝不是在利用赵慧? 他不过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去找一个独居的妇人罢了。 “周大人的相救之恩,小妇人没齿难忘,还请大人送小妇人回家去。”阮兰芷又往后退了两步,福着身子朝周庭谨行礼。 她特意把“小妇人”那三个字咬得重些,并以此提醒周庭谨,自己已是嫁过人了。 实际上,阮兰芷也不是个傻的,赵慧这厢才把她捉到别院里还未有几个时辰,那周庭谨很快就现身,并将阮兰芷救走。这时间掐的如此准确,阮兰芷心里哪能不明白周庭谨的目的呢? 只不过,与其落到赵慧的手里,那还不如跟着周庭谨,毕竟他这人还算是君子,总好过自己单独同赵慧斡旋。 也许是阮兰芷刻意拉开距离的行为太过明显,周庭谨虽面上不显,可接下来的话却让阮兰芷大惊失色:“你回去更不安全!现在京城局势混乱,我在西郊也有一处院落,你就不要回去了,咱们先去那儿好好地歇一歇,晚上我们一起连夜出城,我带你远离这是非之地好不好?” 周庭谨说的情真意切,可那字字句句里都没有放阮兰芷回去的意思,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一切都打点好,显然是早有准备的。 而这准备,只怕是八月十五那时候就开始了的,或者还早于那之前。 照理来说,周庭谨和阮兰芷不过也就是数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若说真有些什么关系,除了是同读女学的周妍儿的哥哥,或是薛泽表哥的师兄,便再无其他了。于情于理,周庭谨都没有资格对已经嫁作他人妇的阮兰芷说出这些话的。 这厢两人正在互相试探,那头赵术和许长林已经扶着郑柔回来了,细细看去,这位姑娘的裙袂上的确沾了不少血迹,且面色苍白,还淌着两道泪痕。 “呀,姑娘,你的脚是怎么了?”眼看着周庭谨越靠越近,阮兰芷赶紧拔高了声音,朝他身后说道。 “似是从院子里的槐树上摔下来的时候,被树枝划破了腿。”赵术赶紧说道。 这三人回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周庭谨正盼着阮兰芷的回答呢! 而另一边的阮兰芷却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也担心周庭谨一时冲动,会不顾意愿地强行带走她,好在现在多了个姑娘,倒是能暂时解围了。 “此地不宜久留,两位姑娘还是上了马车再说吧!”周庭谨忍着被打断的不悦,催促道。 这当口也的确不是说事儿的时候,两人这才刚见上面,马上就叫人家姑娘跟着自己去外乡重新开始,也难怪莺莺会是这个反应…… 思及此,周庭谨只好强自压下心中的渴盼。“另外,那些盯梢九姨娘的暗卫不要撤掉,把这座别院给我盯牢了,一只苍蝇也不要放出去,如果那女人有什么异动,就?擦司乓棠锼偷轿夷盖啄抢锶ァ!? 周庭谨的身生母亲张氏可是周士清的正头夫人,她先后为周士清生了两女一子,大女儿做了皇后,小女儿也是有诰命在身的官妇,唯一的儿子又是当年的探花郎,如今的大理寺少卿。作为周家冢妇的这些年,将周士清内宅里头的八个姨娘整治的服服帖帖的,她哪能没有一点儿厉害手段呢? 之所以一直没有动这个九姨娘,一来是周相的新欢,正在新鲜期,二来不过是看她出身低、贱,压根就上不了台面,加上周庭谨又刻意留她有用,这才没收拾罢了。 如今阮兰芷已经坐上了他的马车,那九姨娘的利用价值也就没有了,其后落到张氏手里会有什么下场,便不再是他管的事儿了。 等将两位姑娘扶上马车后,周庭谨将车帘子捂严实了,然后同其他侍卫一道打马离开了周家别院。 马车里,两个身形相似、年纪相仿的女子正互相打量、对视着,关于平阳伯府那出了名的貌美却憨傻的柔姑娘,阮兰芷也是略有耳闻的。 且不知为何,阮兰芷从未见过这位姑娘,却觉瞧着眼熟,今日虽是第一次见面,可心中总有一种认识了一辈子的感觉。 阮兰芷甩了甩头,扯下袖里的帕子,先帮对面的郑柔止住血,见她疼的还在淌泪,不由得柔声安慰道:“我刚刚看过了,柔姑娘这伤口瞧着挺长一道口子,却幸在不深,一会儿找个大夫给你上点儿药,等结痂的时候再抹那生肌祛痕的膏子,肯定不会留疤的。” “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家,为何要去爬树?幸好只是伤到皮肉,万一摔断了骨头,成了瘸子可怎么好?”许是对方给她感觉太过熟悉,阮兰芷忍不住心疼地教育起眼前这个憨丫头来。 那郑柔止了血,却跟疯了一样,突然猛扑上来把阮兰芷压在了车壁上,她拽着阮兰芷的衣襟直嚷嚷:“坏人捉了我,曜哥哥却一直不来救我,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阮兰芷本就一天未进食,后来又被人打晕了拘了几个时辰,现在被郑柔这样大力晃着,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阮兰芷忍着头晕,试着安抚郑柔的情绪:“柔姑娘莫难过,你曜哥哥也被坏人擒住了,他怎么来救你了?再说了,你现在不是已经得救了吗?” 郑柔听到这番话有些狐疑,那清澈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阮兰芷,问道:“曜哥哥是皇帝,是这个天下权力最大的人,他怎么也会被捉了呢?姐姐莫不是瞧着我傻,故意骗着我玩的吧!” 阮兰芷闻言,也是一阵语塞,这些事儿说起来太复杂了,就算她能解释清楚原委,一个心智只有七、八岁的姑娘也未必能听得懂。 而且当今皇上能为了郑柔姑娘而束手就擒,可见她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也不一般。 阮兰芷替郑柔将耳边散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去,然后故意换了一种较为轻松的语气说道:“坏人既然能捉你,怎么就不能捉你的曜哥哥呢?当今圣上正是因为权力太大了,引起了坏人的觊觎,这才被捉了的。” 那郑柔虽然听的似懂非懂,但是又觉得阮兰芷说的好像也有点儿道理,于是跟着点了点头。 “柔儿姑娘,你被捉来的时候,你三哥哥还在府里吗?”阮兰芷似乎想起了一位故人,她拉住郑柔的手儿说道。 “自然在的,而且三哥哥最近心情似乎不是很好,镇日在院子里唉声叹气的,爹爹骂他也不理会。”郑柔偏头想了想,乖巧地回答道。 “好柔儿,等你回了府上,能不能帮我找你的三哥哥带个讯呢?”阮兰芷以商量、拜托的口味对郑柔说道。 却说这平阳伯的三儿子郑文志,正是薛泽丰的另外一位同窗好友。有一回阮兰芷去薛府看望姨奶奶的时候,曾见过这位郑家的三公子。而阮兰芷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儿就是,这位平阳伯家的三公子似乎十分崇拜苏幕渊,他同薛家哥哥聊天的时候,张口闭口都是要投入苏侯爷的麾下。 这郑文志虽然读了太学,但却一直对舞枪弄棍、骑马射、箭十分有兴趣,他立志做个文武全才的人,是以不光参加了春秋两闱,今年还参加了武闱。 彼时,阮兰芷嫁给苏幕渊没多久,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可苏幕渊沐休的日子太长,有些公务堆在天策府也不是个办法,是以干脆搬回苍穹院里来批复了,顺便还可陪一陪小娇妻。 两人一同坐在院子后头的小湖水榭里,苏幕渊一手看着武闱的名册,一手将娇妻箍在怀里,拿毛笔蘸了朱砂圈人名的时候,却总也不老实地动手动脚。他克制不住了,就俯身去吻阮兰芷的小嘴儿,又伸入轻、薄的衣裳抚着她的身儿,直惹得阮兰芷面色酡红、双眸含春,低低地啼出了声儿,苏幕渊才罢了手,然后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地继续看册子。 阮兰芷晕晕乎乎的时候,就发现这位郑三公子的名字赫然在册子上。 “兰芷姐姐,你要我给三哥哥带个什么讯呢?”郑柔那清清脆脆的、略带好奇的声音倏地响起,打断了阮兰芷的回忆。 138、用兵如神挽狂澜(上) 然而令阮兰芷意想不到的是,马车还未驶进平阳伯府的巷子里,他们就得知了一个噩耗:郑府一家已经统统被妒火中烧的周桃儿给捉了起来,现在正在城南牌楼处的刑场上,恐怕已经遭了难。 “周大人,不必进去了,现在郑府正门和侧门已经被贴了封条,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大门口还有重兵把守,里里外外都围的密不透风。”刚从前面探路回来的许长林,神色凝重地说道。 骑在马背上的周庭谨闻言,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缰绳,他素来知道桃姐儿是个跋扈霸道的性子,如今父亲一朝得势,得罪过她的恐怕都没什么好下场。 郑氏一族乃是皇上的母族,加之皇上对桃姐儿这么多年的冷待,都被她发泄在郑家人身上了…… “既是如此,那我们便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吧。”周庭谨深深地叹了口气,扼住了缰绳,指挥一行人调转马头朝城西走。 周庭谨本就不愿意再?这些浑水,他如今只想寻一处隐秘的地方,带着阮兰芷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大人,那……郑柔姑娘该如何处置呢?”许长林叫住了周庭谨,眼睛往身后的马车瞟了瞟。 现在周家算是和尉迟曜彻底翻脸了,桃姐儿肯定也不会放过郑柔这个傻姑娘,现在郑柔在他手上,就成了个烫手山芋。 背靠着周士清这座大山,后宫里和周桃儿作对的女人几乎都死于非命,之前郑家本就名声不显,又是个世家破落户,除了皇上对郑柔这个傻表妹比较照拂之外,在朝廷上几乎就没给郑家什么优待。 因着这些缠杂不清的关系,周士清也没法子指摘郑家,毕竟在朝廷里挤兑皇上那不成气候的母族,也实在太掉价了。 “留着吧,让她跟我们一块儿走,等出了京再做打算。”郑家如今就只剩一位心智不全的傻姑娘了,莫说她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若是丢她独自在京城,恐怕都不用桃姐儿动手,郑柔自己就能把自己饿死在街头。 况且…… 阮兰芷瞧着似乎对郑柔极有好感,说不定自己一时的心慈手软,也许对打动佳人有益助呢! 周庭谨认为,如今已是赢得佳人芳心的最好时机。 呵……苏幕渊忙着和父亲□□,哪有心思顾及阮兰芷这位曾经被他抛弃的小娇妻呢? 周庭谨如今的心态,就如诗云: 衣食无亏便好休,人生世上似蜉蝣; 石崇不享千年富,韩信空成十大谋。 花落三春莺带恨,菊开九月暗含愁; 山林幽静多清乐,何必荣封万户侯。 话分两头说,周士清举事之后,苏幕渊并未回到京城去,反而是一路北上往辽州边戍而去。 众所周知,周士清瞧着挺儒雅宽宏的一个人,内里却最是个记仇的,朝中大臣但凡是同周士清有过接触的,都知道他根本是恨毒了一直同他作对的苏幕渊。 就在苏幕渊启程去青州的第二天,周士清不光扣押了尉迟曜以令朝臣,甚至还派了一队身手了得的人连夜去往青州伏杀苏幕渊。 这帮杀手昼夜不停地往青州方向疾驰了两日,却连苏幕渊的影子都没找到。 实际上,苏幕渊早在他们出发之前,就已经打马北上往辽州的方向而去,而这队杀手却还在去往青州的路上耽搁时间,是以两帮人马就这样完美的错开了。 五日后,周士清下了指令,派骠骑、骁骑、云骑大军兵分三路,欲对光州、连州和封州进行围攻。 术朝如今的局势越来越严峻和复杂,三州一旦被攻破,尉迟皇族的江山便会岌岌可危,改朝换代的时刻也会提前到来。 然而就在三位将军整肃军队,马上要开拔的时候,令众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辽州边戍的斥候带回消息:本该在青州平乱的苏幕渊失踪了三日之后,竟然在辽州晋延现身。 苏幕渊带了两万兵马挟持辽州总兵,强制胁迫总兵撤了塞北军防,并单枪匹马越过乌拉尔山脉,渡鄂毕河,经冰铁勒部落,冲入突厥汗国的王都大殿,向与他对峙多年的突厥大汗借兵,用以讨伐周士清。 周士清接到这则消息已是又过了五日,这时突厥大军早已悉数进入辽州,并朝着连州进发。 眼看着就要拿下术朝江山,却半路杀出个苏幕渊,周士清心里的恼恨可想而知。 术朝与突厥交战多年,两军势同水火,不知多少突厥人恨苏幕渊入骨,用一个恰当的说法来描述就是“剥其皮,啖其肉都不足以泄愤”。 周士清万万想不到,苏幕渊背后的势力竟然是赫连元昭!他想不明白,为何苏幕渊能说服突厥可汗做他的靠山? 数月之前,周士清为了说服赫连元昭扶植他,甚至不惜同意割让十座城池给突厥汗国,这样好的条件都没有让赫连元昭点头同意,那么……这两人又是达成了什么样的条件? 怒火中烧的周士清,站在书房里把能摔的、能砸的都统统掀到地上,他想不明白,赫连元昭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借大军给苏幕渊? 现在有两条路摆在周士清的眼前: 其一,撤回围攻其他两州的兵力,组成六十万大军将苏幕渊与突厥大军拦截于连州,可如此一来就给了长洲、青州、封州、京州和光州喘息的机会。 然而令周士清头疼的可不止这一桩,他明明把禁宫里所有的人都撤换成了他的人,可那尉迟曜却仍在一队神秘高手的帮助下逃离了皇宫。 虽然尉迟曜现在已经无权无势,且周士清已经加派了人手去追杀他,可这件事儿若是叫那些个本来就不是真心服从周士清的王公大臣们知道了,他的地位肯定会大受影响。 最让周士清寝食难安的是,他找遍了大内禁宫,也没有搜出尉迟曜所持有的右半边虎符。 这也是为何周士清仅仅只能调动苏幕渊原本麾下的云骑、骁骑、骠骑这六十万兵马的真正缘由。 周士清一直怀疑那右半边虎符被尉迟曜也一并带出了宫。 若是此时周士清集中所有兵力与苏幕渊会战于连州,尉迟曜手持右虎符,借机联络其他五州,召集兵力有志一同地围攻京城,那他这次的举事势必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其二,撤回派往连州的二十万大军,任由辽州与连州陷落,命二十万大军改道去往青州和长洲,且另外两路大军继续围攻光州和封州,那么周士清能同时拿下西部、南部、东部四个州,以及位于术朝中心的京州,那么苏幕渊就算有两个州在手,他日周士清生擒尉迟曜,得到右半边虎符,左右合一,整合五州兵力集中对付苏幕渊,那必然还有胜算。 照此来看,纵使尉迟曜潜逃在外,苏幕渊在北部虎视眈眈,周士清若是能率先拿下三州,再想办法收回青州与长洲,霎时,他便拥有五州兵力以及先前苏幕渊的六十万大军。 到了那时,纵使苏幕渊再用兵如神,可他却不信突厥就真的那么放心长期把大军借给一个术朝人,到时候周士清再使计挑拨突厥大汗与苏幕渊的关系,这个因为利益而连接起来的同盟,很快就能土崩瓦解。 然而苏幕渊自身的实力也不可小觑,他当年十五岁的年纪,仅以两万兵马大败突厥十万大军。 术朝第一“武神”并不是浪得虚名,若是放任苏幕渊做大,周士清纵使拿到这个皇位,只怕也坐不安稳…… 此刻,饶是算无遗漏的周士清也犹豫了。 如今形势危急,他究竟是先收拾苏幕渊与突厥大军,还是先拿下天下? 周士清在书房里整整坐了一通夜,最后还是维持原来的决定,派云骑将军容炎带领二十万大军去往封州,骠骑将军蔺应展率二十万大军围攻光州,并令骁骑将军卓世率二十万大军将苏幕渊与突厥大军拦截于连州,不仅如此,周士清还特地增派五万周氏私军与卓世同去连州。 这一次,周士清的所有兵力几乎是倾巢而出,如今京城里,周士清仅仅只留了另外五万周家私军用以保护自己。 为避免敌人潜入京城,周士清在各城门架设了关卡,严格管控进出城的人,任何可疑的人车马都会被扣押起来。 周士清筹谋多时,殊不知苏幕渊和尉迟曜二人等待的正是这一时刻。 然而眼下局势未明,术朝的内乱究竟会如何收场,没有到最后,谁也不知道。 …… 周士清年少时有一位同窗,官员家庭出身,自幼端重,乃是当年殿试第一的状元,其后周士清因嫉妒这位旧友的才华,曾设计陷害他被罢免了官职。 这位状元郎被罢免之后,自归家务农,隐居山间,更加专心致志地做学问,闭门谢客,默坐一榻,三年不曾出户。 多年后,这位状元郎特意为周士清赋“醒世诗”一首: 急急忙忙苦追求,寒寒暖暖度春秋; 朝朝暮暮营家计,昧昧昏昏为己谋。 是是非非何日了,烦烦恼恼几时休; 明明白白一条路,万万千千不肯修。 …… 十月初七,立冬,京州洛城 这一日,北风兴起,天气倏地冷了起来。 洛城位于京州的最北部,再往西北走几十里,有一处小村庄,村中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茅顶土屋。 到了冬季,这里风沙极大,远近的大树吃北风一吹,树叶儿卷着风沙,一蓬接一蓬地漫天乱舞,打在房檐上、窗棱上,沙沙乱响,那狂风不时地发出呼啸声,听上去十分凄厉刺耳。 村东头再淌过一条小河,这里有一片桃花林,林子里有两处土户,其中一户茅草铺的相当厚实,上面还盖着一层新草,土墙也似重新砌过的,一点儿都不钻风,院子里也比其他人家更为干净一些。 彼时,一位梳着妇人头的小娘子提着个食盒子,抚了抚脸上的纱罗以及头上包的棉巾,见捂得还算严实,这才拉着门里头另外一个遮住头脸的姑娘一道出门。 小娘子拉住的女子是个梳着姑娘头的,想来还未出嫁,只不过她的行止似乎不太灵光,走路有些迟钝。 “阿柔,外头风大,咱们赶紧去、赶紧回好不好?”小娘子哄着不太情愿的姑娘,她本就是个纤细窈窕的身材,被大风吹着行路艰难,偏偏小娘子牵着的姑娘还不太肯配合,总是玩儿似的,顺着风走一会儿,逆着风走一会儿,好几次小娘子都反被带着走了一大截…… “谨哥哥他们不是坐牛车去镇上采买过冬的物什了吗?咱们还赶着出来做什么?” “谨哥哥不让随便出门的!”这位姑娘说话听着天真烂漫,似是年纪很小的丫头似的,可她的身形与旁边的小娘子压根就没有区别。 “阿柔,咱们今天出门自然是有重要的事儿,等晚上谨哥哥他们回来了,你可千万别把我带你出门的事儿说出去。”阿柔这姑娘傻归傻,可只要是答应过的事儿,除非有心人刻意套话,她一般不会随意说嘴。 “为什么莺莺要阿柔这样说?咱们有什么事儿不能叫谨哥哥知道吗?”阿柔疑惑地偏头去看牵着她的小娘子,自从昨夜里长林大哥从洛城回来之后,大家就都开始古古怪怪的,当时她缩在炕上,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父亲表面上占领着京州、封州、光州三州,可是蔺应展和容炎二位将军毕竟是苏慕渊的旧部,谁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背叛他……” “若是,南部的皇上与北部的苏将军共同夹击父亲,那后果不堪设想……”说话的男子面色冷凝,他虽穿着粗布衣裤,可依旧掩饰不住骨子里所散发出来的清隽舒朗,此人正是周庭谨。 “大人也不要太过担心了,只要咱们不现身,京州就还是安全的。”许长林宽慰着周庭谨。 “那九姨娘倒也是个人物,明明阮姑娘和郑姑娘都在咱们的手里,她却放话出去,说是两位姑娘统统在丞相大人的手上,导致南、北两方势力投鼠忌器,不敢妄动。”说到此处,赵术不由得哂笑了一下,想不到苏幕渊与尉迟曜两个精明人,竟然会被一个女支子摆了一道。 这大概就是关心则乱吧…… 自从奸相挟天子以令朝臣已经过了一个月了,现在各个州郡都人心涣散。 却说那骁骑将军卓世甫一到连州,还未同苏幕渊等人对上,就率先出城递交了投降书。 自不必说,周士清派去的五万私兵也统统被苏幕渊砍了首级。还没到正午时分,整个连州统统都被苏幕渊占领,这时,连州和辽州的混乱局面得到控制,一切都变得有条不紊起来。 而另一边,尉迟曜成功逃出京州,并在旧部的帮助下,占领了西南方向的青州与长州。 现在术朝被分成了三份儿,东北部的连州和辽州在苏慕渊手里,而西南方向的青州、常州则是归正统皇帝尉迟曜所有。 周士清虽气的要命,好在另外云骑与骠骑将军及时占领光州和封州,加上中心地带京州,三州由周士清管辖,这样看去,他仍占有绝对优势。 139、用兵如神挽狂澜(中) 拉着郑柔迎风而行的小娘子就是阮兰芷。 因着周庭谨的刻意隐瞒,她现在对外界的事儿一无所知。 而这几个人之所以敢在阿柔面前说外界的事儿,正是因为这傻丫头心智不全、记不得事儿,所以才敢放心地说。 可阮兰芷不一样,她是一位心思缜密、蕙质兰心的女子,有些事儿只要稍稍同她提了,那能想的、能猜的,便多了去了。 这几日周庭谨和一众侍卫频频往镇上去,阮兰芷自然也起了疑心,只不过这些人住的土屋,与她们住的仅仅只隔了一条过道。但凡她两个有什么行动,马上就有人推门而出,朝她们这边张望。 按理来说,这几日外界若是没什么大动静,周庭谨一行人不可能倾巢出动。他们总会留一、二个人看着她们,因此阮兰芷断定,只怕是朝廷上又有变动了。 先前也说过,阮兰芷是个柳絮身子,一双金莲不足三寸,走不快不说,还走不久,阿柔的身体稍微比她好些,用的饭量也比她大。 这厢阮兰芷拉着郑柔,顶着风沙好不容易走出了林子,又过了小桥来到村东头,一路行来,倒也不觉得甚累。 阮兰芷在这小村庄里待了一个来月,身子骨倒是比从前强健不少,以往走不过几步就不行了,现在倒是能走能跑了。 却说这村东头劳共就两户人家,剩余的村户还得再往南走一段路去了。 阮兰芷因着心虚,也不敢在村里逗留太久,她生怕下一刻周庭谨的人就倏地跳出来,要带她两个回去。 思来想去,阮兰芷袖子一拢,急匆匆地随便择了一户就敲起门来,也不管那墙壁和门板由于多年的日晒雨淋,已经脏兮兮的成了黑褐色了。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还矫情什么呢? 不多一会儿,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男孩出来应门。他穿着旧棉衣裤,两袖肘和膝盖上都打着补丁,两颊红扑扑的。 因着风大,男童只略略开了一条缝,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带着警惕,他、操、持着一口方言说道:“你二个女姐儿敲门作甚?” “小哥儿家中还有人吗?小哥儿行行好,能不能叫你家中大人出来相见?我想问个事儿。”阮兰芷都快急死了,她也不是个傻的,就以她这小身段儿,哪能带着阿柔走出这村子呢? 何况如今京州被周士清控制着,就算出去了,说不定又一头碰上赵慧那女人,倒是下场更惨。 那孩童从头到脚地打量了这两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子,然后偏头想了想,才说道:“屋里没得人,你们快走吧。” 郑柔听到这里,扭头就想走,这里风沙大,她将两只冻的有点儿红的小手儿缩在袖子里头,笼到耳朵上,朝阮兰芷说道:“姐姐,我们走吧!他家里没人,我冷呢!” 阮兰芷柔声安抚着郑柔,脚步却没挪一下。 毕竟现在京州地界都是周相管辖范围内,阮兰芷也不是个不明事理的,周庭谨将她们关在这小村里,不仅仅是困住她和阿柔,也算是保护她两个。 虽然出不去,阮兰芷仍旧担心外头的形势,这厢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接到郎君的消息,住在西郊的剑英她们几个也不知怎么样了,关于外界的事儿,周庭谨就跟个锯嘴葫芦一般,任阮兰芷如何柔情似水,却一句话都套不出来。 虽然在这个闭塞的小山村里,阮兰芷觉得问村民也问不出什么来,可总好过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样想着,阮兰芷从袖子里伸出手来,摊开掌心,里头是一个色泽莹润的珍珠耳坠儿,先前说过,这么大颗粒的珍珠,只能在深海里寻得,这在术朝是产出稀少的东西,价格也特别昂贵,像阮兰芷这样阔气地用一整颗珍珠做耳坠儿,那是十分奢侈少见的。 阮兰芷将这珍珠耳坠儿递到男童的眼前:“小哥儿,你且告诉我,东边的镇子上可有赵家的铺子?若是没有,能不能让你家大人上洛城找一找赵家的铺子?” 那男童虽然没见过世面,但是这样光泽闪闪的珠宝,他显然知道不是凡物,于是便松了口:“赵家的铺子有没有我是不知道的,不过我家爹爹经常做些木柜子拉到镇上去卖,倒是可以问问他……” “这样吧,这耳坠儿我送你了,只不过吧,你们拿着这么个珍珠坠儿也没得甚多作用,还不如变卖了,贴补贴补。” “我就一个要求,你爹爹若是要变现,肯定得去赵家的铺子变现。毕竟这么大颗的珍珠,其他的铺子未必吃得下,我怕到时候你爹去了其他普通的铺子,反倒被别人讹了……”阮兰芷急得不得了,又怕周庭谨的人回来了,看到她不在屋里就不好说了。 那小哥儿闻言,虽心动,却迟迟不敢接过去,毕竟哪有人随随便便就把珠宝送人的? 阮兰芷想了想又道:“实不相瞒,我本是京城赵家的人,后来不慎被女干人所害,沦落至此,我家里的人一定忧心极了。” “小哥儿帮一帮我吧,若是赵家铺子的人问起这珍珠耳坠儿的来历,还盼小哥儿家的大人带句话,把这村东头小林子后头的屋子说一说,就算帮了大忙了。” 然而话音刚落,这小哥儿的身后又传来一道女声:“天宝,你怎地在门口站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怕吃一嘴巴沙子!” 这小哥儿听到女声,下意识地把那珍珠抓在手里,然后回头道:“娘,外头来了两个姑娘,来……是来……”小哥儿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阮兰芷一眼,这才说道:“来讨口水喝。” 那妇人听到自家儿子这样说,也走了过来,一见到阮兰芷和阿柔,却是不动声色地将人往屋子里请:“外头风大,二位小娘子可不要再乱跑了,就在我们屋里歇着吧!” 阮兰芷见那妇人态度友好,以及小哥儿突然对自己母亲撒谎,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一般来说,人都有点子警惕心,这门口突然来了两个陌生女子,家里的主妇哪能不怀疑的? 这妇人一看到自己,竟然和和气气地请她与阿柔进屋歇息,明显是认得她两个的。 呵……恐怕周庭谨把这一村子的人都给买通了,难怪他放心地单独留下她两个呢!他压根就不怕她两个跑了。 但是令阮兰芷稍稍安心的一件事儿就是,这个叫天宝的小家伙总算是收下了她的耳坠子,这山村里这样穷,她不信这小哥儿不会将耳坠儿变卖了。 实际上,阮兰芷也并不指望这个天宝能够把她的消息告知给赵家,然而,不管这珍珠耳坠儿究竟是不是赵家收了去,只要它能够流到市面上去,那也是多了一份希望不是? 至于这一日究竟是个什么特殊日子?周庭谨为何会留下阮兰芷与郑柔,带人前往洛城呢? 但凡是举事造反的人,就没有一个不想尽快登基的。 十一月初七这日,周士清终于在京城皇宫里坐上了龙椅,并改国号为“周”。 不仅如此,周士清还假惺惺地给远在青州的尉迟曜颁了一道圣旨,那里头的内容也是令人发指: 前朝帝王尉迟曜,屯私兵于青州与长洲,其罪当诛,然,朕不忍公主悲痛,特从轻发落,一旦尉迟曜招降归顺,朕将授予尉迟爱卿为我周朝第一位异姓郡王,享从一品食邑,望尉迟爱卿今后表率群臣,以身作则,垂范后世。 这圣旨将将送到尉迟曜的手上,跟着就被他送到火堆里头,权当添柴火了。 皇宫里,周桃儿知道此事之后,又是大发了一顿脾气,她为了泄愤,哭着找到周士清,要求降罪于平阳伯郑家。 本先那日周庭谨要送郑柔回府时,便听说平阳伯一家二百三十九口人统统被捉,其后被押在城南牌楼刑场,哪知当天下午尉迟曜突然逃出京城,为了要挟他,这帮人也就被从刀口上留了下来。 现在尉迟曜一拒绝招降,显然就成了郑氏一家的催命符,这两百多口人统统被砍了头不说,老伯爷郑堂玉,大公子郑文世,二公子郑文昌,三公子郑文志的头颅统统被挂在京城东、南、西、北四座城楼上。 尉迟曜接到消息,怒火冲天,他当即率兵从青州出发,一路打到光州。十月廿十夜,尉迟曜的先头部队到达光州郾城的重朱门外,尉迟曜身穿银胄,亲自在门外誓师,鼓声阵阵,撼动天地,尉迟曜沉声说道:“一鼓而附城,再鼓而登城;三鼓而不克诛伍长,四鼓而不克斩将!” 而远在北部连州的苏慕渊得知消息后,却一直按捺不动,始终未发一兵一卒相助。 十一月初七,连州,晋江 天微亮,如今地上的积雪,有的已经凝结成了冰,江对岸的大营里,一名穿着胄甲的将士急急往营帐里走,将将掀了棉帘,一阵大风猛扑进来,正面案几上的一对残烛在寒风中摇曳了一瞬,很快就熄灭了。 两旁守门的兵士赶忙把棉帘捂好,又换上新烛。 实际上,将士一走进来,才发觉这大帐里头和冰天雪地的外头一样的寒冷,帐里头连个炭盆都没有。 将士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坐在案几前沉沉不语的苏慕渊,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遂跪在地上打稽首道:“苏将军,将士们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了。” “嗯,走吧!”苏慕渊淡淡说道。 苏慕渊迎着风雪,走上校场点将台,他身材高大,威风凛凛,穿着一身玄铁胄甲,五官刚毅,英气逼人,而台下这些个将士,一个个也是不畏风雪,士气高昂,蓄势待发的模样。 140、痴心人心生妄念 术朝史官记载: 伪周朝元年,十一月初七,周士清册立张氏为皇后,立赵慧为惠妃。 按照前术朝旧典,皇后的父兄必定要封侯。 但张氏父兄虽都是扶持周士清上位的功臣,可她的父亲与兄弟却也是行伍出身。 张氏的老父亲如今年逾花甲,解甲归田也有几年了。当年这位老张将军乃是官拜正二品的右龙武将军,风光也是一时无两。 老张将军眼光是很有的,他为自家女儿看婿时,有个老道士说这新晋状元周士清不似凡夫,将来必定要封王拜相。 这老张将军也是个迷信的,愣是将张氏嫁给周士清不说,还让自己的儿子也多同他亲近,这周张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可惜这老张头的算盘打的再响,也抵不过人心难测。朝廷里,谁都知道周相向来重文抑武,这厮官居高位之后,反倒看不上张氏的母族了。 张氏之父最小的表弟张睿城倒是个难得的明白人,这张睿城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就得了先帝的信任,他与张氏之父两人相差二十岁,后来出任左龙武将军。 然而这两人虽为表兄弟,且同为禁中掌管龙武军的一左一右、一老一少大将军,可老张将军却是年近不惑才爬到这个位置,而另外一个则是二十岁上下便能与他比肩。 且这张睿城向来欣赏苏慕渊,而另外一个老张将军则是一心一意地支持着自己的女婿。 说来也巧,那与苏慕渊交好的武举状元张宗术,便是这左龙武将军张睿城的长公子。 先前提过,张宗术七月里的时候同苏慕渊一道去长洲办差,路遇伏击,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又随苏慕渊一道回了京。 这厢苏慕渊“通敌叛国”的事儿平反没多久,尉迟曜在八月下旬将左龙武将军张睿城改任为长洲总兵,张宗术为长洲副将,其后这父子俩便一直待在长洲。 当时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也有朝中老臣私下讨论:“这龙武将军与长洲总兵虽然同为正二品,可一个在天子近前,一个却在偏远边戍,那张睿城压根就是被变相的贬职嘛!” 另一位老臣搭腔道:“??!这张睿城少年成名,当年在京城里也是个人物,仕途一直顺风顺水的,哪知张将军都是将近知天命的年纪了,还要遭这个罪!……不知这左龙武大将军究竟是怎么得罪了皇上了!” “??,还不是因为那张大公子与苏慕渊交好吗?他可是前几年的武举状元,一直很得圣上的欣赏,如今也被派去长洲,只怕将来这仕途也很坎坷??毕惹澳俏淮蟪嫁哿宿巯掳蜕系暮?耄?彩且⊥诽鞠 然而世事难料,张宗术父子二人去长洲赴任不到一个月,周士清便扣押了尉迟曜举事造反了。 长洲总兵张睿城和张宗术父子二人都是忠心的皇党一派,见周士清如此行事,自不肯降,这张睿城虽然不在禁中做龙武将军了,还特地修书一封送返京城,那信上破口大骂他那表兄是个不知好歹、忠奸不分的老东西诸如此类云云,尽是挑些难听的话来骂。 也亏得这张宗术父子有兵权在手,又远在长洲,周士清也奈何他不得。 后来尉迟曜成功出逃,几经辗转去了青州,长洲张氏父子二人接到消息之后,这长洲也不爱待了,率军上青州与尉迟曜汇合自不提。 说回如今,周士清为避免外戚做大,自然不肯封张氏的长兄为侯,毕竟他自己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国丈夺、权”,张氏的娘家又都是武将,周士清心里哪能没有芥蒂呢? 提到这次举事,周士清也是呕得不行,明明知道现在并不是举反旗的时候,却还是硬着头皮勉强行事了。 若是那尉迟曜是个容易摆布的,他又何必走这招险棋? 周士清汲汲营营几十年,拼着脸面都不要了,才坐上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位置,却还只憋屈地得了三个州罢了。另外四州依旧在苏慕渊和尉迟曜那两个小子的手里。 自此,张皇后的父兄虽然也算是这伪周朝的“开国功臣”,可她家里的兄弟却一个都没有得到封赐。 张氏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毕竟同这周士清做了几十年夫妻,自也知道夫君是个多疑的性子,故而也没有为父兄请封。 这样多年以来,张氏在周家做冢妇,为周士清生儿育女、打理内宅,实属不易,到了如今,还没有为张家挣一份功勋的心思,周士清见张氏如此识大体,不由得也感念起夫妻多年的情分来,是以后宫大小事宜都放权给了张氏去打理。 除了张氏,原本周府上的八位姨娘大大小小也都进入后宫封了妃嫔,周士清甚至还为了充盈后宫,但凡是朝臣家中有适婚年龄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入选宫中或封昭仪、婕妤,或封美人、才人,权作巩固皇权的牺牲品了。 周士清忙着扩充后宫,可这一众女人里头最出挑的,不得不说还是那新抬的九姨娘赵慧。 如果不是赵慧利用“阮兰芷和郑柔两个如今都在周帝的手里”这则假消息,同时牵制了南北两方的苏慕渊和尉迟曜二人,周士清哪里敢坐上这个皇位? 这九姨娘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女支子贱籍,可她毕竟献计有功,又是个极会伺候男人的妖姬,当初周士清被属下邀去馆子里听曲儿、狎、女支,遇见这年纪比周桃儿还小的赵慧,那是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当即就促成了一桩风流美事。 这样可心的美人儿周士清哪能不偏心呢?是以特地下了一份诏书,脱去了赵慧的贱籍,将她册封为惠妃。 却说这惠妃可是仅次于皇后与贵妃的四妃之一,如今赵慧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赵慧这身份地位是都有了,可她不似张氏,有当将军的父兄,亦不像其他妃嫔那样,多多少少都与朝臣有些关系。 赵慧是个没有娘家靠山的孤女,这样低的出身就算在后宫的位分再高,也构不成什么威胁,所以周士清将她捧的很高。 朝中文武为了讨好新皇,纷纷叫自家的夫人去巴结赵慧。 张氏虽瞧不上这位惠妃,可她心里也明白,周士清之所以这样宠爱赵慧,正是因为她是个难得的、能帮到男人的聪明女人,是以两个女人在宫里都刻意回避彼此,相处下来,倒也无事。 说完赵慧、张氏、张宗术等人的近况,再说京城其他人的动向。 自打周士清做了伪周朝开国皇帝之后,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周氏一干亲戚统统都跟着升了天,只除了前几个月才被削了爵的苏府。 这些日子以来,周莲秀一直求兄长恢复苏府的爵位。 自不必说,她这爵位是替苏宁时那病秧子讨的。 可令周莲秀没想到的是,她回回进宫觐见,回回都碰软钉子,张皇后客客气气地出面接待自己的小姑,却一直绕圈子、打太极,而周士清干脆就没现过身。 周士清这人既势利又现实,他看的很明白,像苏府这种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又不能为他所用的破落户,纵使那苏宁时是自己的亲侄儿,也断不可能真的授予他一等爵位,任其享一品官员的食邑。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总算令苏府那些昏庸的族老们明白了一件事儿,周莲秀再有手段,也未必能让周士清高看一眼。 如果没有苏慕渊这个他们又怕又恨、血统不明的庶子,这百年苏府大概要一直没落下去了…… 既然连苏府都这样惨了,京城没了苏慕渊,按理来说赵家应该也要遭殃才是,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原京城首富赵家,明明和苏慕渊有些表亲关系,可如今依旧分号开遍世界各地,说来也怪,赵家在京城那些个金银玉器铺子、钱庄赌坊、酒楼戏馆,也不见关闭了哪一家。 这就是赵家聪明的地方了,正所谓民不与商斗,商不与官斗,赵家既然是做生意的,自然以利字当先,为了不影响赚钱做生意,谁掌权赵家就“巴结”谁。 这厢周士清虽举事成功了,却也仅仅只拿得光州、封州、京州这中部三州。 苏慕渊与尉迟曜如今占据着东北、西南方向的四州,他们都还虎视眈眈地盯着中间这块大肥肉呐!周士清是如噎在喉,夜难安寝。 现世政局不稳,而尉迟曜又为了郑家之事,誓要周士清与周桃儿父女血债血偿,并于十月下旬率大军朝光州进攻。 周士清接到军情,持左虎符在手,忙令蔺应展率二十万骠骑大军再加光州屯兵十五万人合力迎战。 只不过……这蔺应展似乎不负骠骑将军这个名头,双方交战不过半个月,光州遥城、阳城、林城纷纷失守。 蔺应展连连败退,气得周士清寝食难安,想卸了他,可一时半会又找不着继任的人,是以更加上火,嘴上燎泡少说都长了两个了。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接连失败的蔺应展,竟然还敢厚着脸皮上折子管朝廷要银子: 光州屯兵军备落后,着实敌不过张氏父子兵马精良,恳请新皇拨付军饷,用以整饬全军装备。 “哼!蔺应展在苏慕渊那小杀才手底下这么久,竟然是个废物!”周士清阅完之后,直接气得将折子撕个稀巴烂。 周士清为官几十载,养门客无数,他虽家底殷实,这伪周朝的国库也不算空虚,可刚刚登基之后处处都要使银子,尤其是打仗争地盘,最需要的就是军备和粮饷。 像赵家这样的巨富,自然就成了周士清筹钱的重要一环了。 实际上,赵家见京城天变,本来是打算关了生意,带上印信上辽州投靠自家主子苏慕渊的。 谁知这苏慕渊却下令叫他们照常开张做生意,等着周士清上门来找。 周士清的确不敢动赵家,不说旁的,赵家的生意遍布七州,差不多已经算是握着这中原的经济命脉了,若是拿京城赵家开刀,激怒了其他州郡的赵氏子弟,指不定这帮人豁出命去,大肆掷金帮着苏慕渊和尉迟曜围攻他呢! 因此在周士清看来,对于赵家这样几乎垄断整个中原经济的商贾世家,与其打压,不如拉拢。 而周桃儿见尉迟曜铁了心要同父亲作对,也是气的肝肺俱痛,她是个跋扈惯了的,干脆就央求周士清赐她一座公主府,又选了数十个面冠如玉、傅粉何郎的美男子做面、首,镇日在公主府里寻欢作乐。 周桃儿这般荒唐,周士清竟然也由着她去。 曾有传说,这周桃儿出生之时漫天彩霞,乃是帝后之相,周士清一直认为他这仕途顺遂,也有大女儿的一份功劳,是以周桃儿也最得周士清的宠爱,就连周庭谨这个嫡子在周士清心中的地位,只怕都在她之下。 …… 京城,寝殿内 这日夜里,又是轮到惠妃侍寝,周士清与赵慧两个叠在一处,鸨、合、狐、绥,颠、鸾、倒、凤,鸳鸯绣枕、被翻红浪了一番之后,又看着残烛聊了一会儿事,才搂缠着一并睡去。 直到宣德门城楼上的钟鼓敲响第六声时,差不多已经是卯时末了,赵慧伺候周士清穿了朝服,又用了些早膳,好一通忙活下来,等周士清去殿里议事之后,赵慧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冬天的时候,这天色亮的总是比较晚,到了寅时,天都才刚蒙蒙亮,几个宫女挑着角灯在前面走着,赵慧则是裹着大红色的毛麾被人扶着上了步辇,由几个宫人抬举着往自己住的慧央宫走。 在这禁宫里,除了皇上与皇后以外,没有人有资格用明黄色,赵慧这一身的红色虽然瞧着艳丽勾人,可终究少了端庄与威仪,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这宫里头的路十分繁复,天色又黑,赵慧看不真切,也认不得路,只是神情恹恹地靠在扶手上发着呆。 自打周庭谨把阮兰芷和郑柔救走了之后,赵慧便一直撺掇着周桃儿派人帮着自己追查那两个丫头的下落,可惜毕竟有周庭谨在阻拦着,饶是两人派了多少人出去,也不见有什么消息回来。 二人无法,就又求到周士清那儿去了,可这个时候,周士清自己都因着与尉迟曜交战的事儿忙的焦头烂额,又怕苏慕渊这厮在背后捅刀,这寝食难安的,哪里还顾得上周庭谨那逆子,也就随便派了些人罢了,真正的精锐,压根就还在周士清的身边日夜保护着。 是以周庭谨带着两个姑娘,就好似一条滑不丢手的泥鳅一般,倏地钻到河里就看不见踪影了。 就在赵慧迷瞪着胡思乱想的时候,步辇已经到慧央宫的口子上了,几个宫人迎了出来,簇拥着赵慧往里走。 将将行到内室,宫人扶着赵慧上了卧榻,一名婆子跪地问道:“娘娘,香汤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备好了,是现在沐浴更衣,还是再等一会子?” “再等一会儿吧,我这会儿还不怎么疲乏。”赵慧抚了抚衣袖上的褶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像赵慧这种能够被留在皇帝寝殿里的,还真是独一个,是以侍寝之后的这些个琐碎事儿,总有那些经验老道的宫人提前准备好的。 赵慧慵懒地靠在迎枕上,两个嬷嬷凑过来给她捏腿、揉腰,这时,屋外忽然阴风大作,宫苑里头的枯枝飒飒乱响,窗户也被吹了开来。 冬季这内室里头虽然放了好几个炭盆,可这样一阵狂风迎面吹来,还卷进来了不少雪粒子,自然冷得人难当。 “娘娘恕罪,我这就去将门窗都关严实了,没得吹着娘娘!”一名穿着湖绿色缎面夹袄的小宫女,急匆匆掀起幔帐,转过屏风就往窗户处走。 谁知这时,有个黑影子悄悄守在窗边,见有人来关窗户,一道掌风劈过来,那小宫女连哼一声都来不及,便“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略等了一会子,这时窗外的枯枝响动个不停,刺骨奇寒的冷风持续往内室里灌,出去的小宫女迟迟没有关上窗户,正在替赵慧捶腿的嬷嬷这面色就有些不好了。 这位嬷嬷抬起满是褶子的脸,朝立在榻边儿上的其中一个宫人递了个眼色:“春桃还真是个怠懒货,关个窗户都关不好,秋月你去把窗户关上,若是冻着了咱们娘娘,春桃就等着吃板子吧。” 秋月福了福身子,即刻就往外走,可不过一会儿,秋月也一样未回来,诡异的是,那窗户也仍然大开着。 这时,天光还未亮,屋子里头的蜡烛都被吹灭了好几根了,冬日里的狂风发出尖利的哨声,跟野兽吼啸似的,再加上那大风不停地拍打着门板与窗棂发出的响动,让人听着分外的心悸。 又等了半响,窗户一直开着,京城里的十一月天可是极冷的,这老嬷嬷冻的手都抬不起了,这厢也顾不上给赵慧捶腿了,她跪在地上朝赵慧说道:“娘娘稍等片刻,老奴带几个人去看一看,这两个丫头怎地还不把窗户关严实了!” “娘娘才刚册封不过两天,这两个丫头就敢做出如此不敬之事。你们四个去把春桃和秋月给我揪回来,待会就让她两个在这玉香堂的大门口跪上两个时辰!以儆效尤!” 嬷嬷面上微有怒容,她带了四名宫女,才刚转出幔帐,却发现屋内那两个小宫女压根就不见了人影。 话音刚落,那梁上突然跃下一道高大颀长的黑影,此人身法极快,老嬷嬷并几名宫人还在说着处置那春桃、秋月的事儿,屋子里又晦暗不明,看不清来历,就算有人留意到了不妥,也只以为是谁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墙上呢,谁知一不留神,统统着了道。 这时,毫不知情的赵慧实在冷的有些打抖了,干脆随手拿起之前解下来的大裘披在身上,叫两名站在一旁的宫女扶下塌来。 这玉香堂的内室,造的十分宽敞,冬天为了挡风,幔帐也都换上了厚重的布料,这会子抬头朝外看,压根就看不出屏风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赵慧哪能不生疑惑,关个窗户罢了,这才几步路的距离?可一连出去了七、八个人,却不见一个人回来,这幔帐外头肯定有古怪。 赵慧蹙着眉头,想出声叫守在外头的人都进来。 然而该来的人没来,倒是把这黑影煞神给召过来了。 来人身长约略八尺,虎背蜂腰,身材壮硕,虽然用黑巾遮住了头脸,可隔着残烛也能看清那双炯炯有神的褐眸。 此人正是只身前来夜探皇宫的苏慕渊。 实际上,在连州与京州隔岸相对的那人并不是他,而是同他身形相似的赫连侗卫,真正的苏慕渊早就在数日前便潜入京城了。 赵慧见是苏慕渊,倒也不怵,她痴痴地瞧了半响,竟然还忍不住笑了起来:“想不到苏将军如此看重本宫,竟然冒着天大的危险独闯禁宫。” 苏慕渊懒得同她废话,张口就问:“赵慧,你把阿芷和郑柔藏到哪儿去了?” 赵慧闻言,笑的更是花枝乱颤了:“苏将军,您当年在塞北救了我一命,我赵慧本来是打算一辈子跟着您,效忠于您的……” “慧儿是个痴心人,纵使主子一年以前为了阮兰芷,狠心绝情地将慧儿送进了女昌女支馆,逼着慧儿接、客,可慧儿如今仍是不改初衷。”赵慧说着说着,似是痴了,还情不自禁地往前又踏了两步。 “只要您愿意,慧儿甚至可以马上扔下这里的一切,跟着主子远走高飞……” 但凡是个正常女人,哪一个不想跟着血气方刚、顶天立地的男儿?谁愿意跟着周士清这样的阴险老贼呢? 赵慧每回和周士清做那档子事儿的时候,必须在脑海里把伏在她身上的这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象成英气逼人的苏慕渊,才能攀上极乐。 “赵慧,你是知道我的,我说话不喜欢重复,你马上供出阿芷的下落,兴许我还能让你死的痛快点子!”苏慕渊神色不耐地打断了赵慧的话。 像赵慧这种自作聪明又嫉妒心极重的女人,苏慕渊是一句话都不想同她多说的。 若不是整个京城都快被他翻遍了,依旧找不到小娇妻的下落,苏慕渊哪里还能忍着这女人在她面前大放厥词? “主子,慧儿想不明白,为何您宁肯要阮兰芷那一无是处的小贱蹄子,也不肯接受慧儿?她除了长得一副好皮囊之外,什么都不如慧儿!” “她能像慧儿一样帮到您吗?她能像慧儿一样获取周相的信任吗?只要您肯让慧儿回到您的身边……”我能帮你夺取这整个天下! 然而赵慧话还没说完,苏慕渊直接以手化刀,照准她的右边推出一掌,那掌风凌厉,削铁如泥,哪是赵慧一个弱女子可抵挡的? 苏慕渊算是看明白了,这赵慧压根就没想过把阮兰芷的下落告诉他,这种人,留在世上多说一句话,都让他听着心烦,既然不肯老实说话,那就还是得尝点子苦头才行。 苏慕渊这一掌将赵慧右边的头发被齐耳削断不说,脸颊上也被破开了好大一道血口子,赵慧捂着脸,尖叫着倒在地上,哀哀呼痛。 这时,苏慕渊宛如一个黑脸阎罗一般,走到她身前蹲下,并且伸出大掌拿开赵慧那捂住脸的柔荑,让那张血肉模糊,看上去十分狰狞的右脸暴露在自己眼前。 苏慕渊直勾勾地盯着赵慧,却蓦地笑了起来,只不过那笑容里却满是戾气:“我赫连元朗用得着你一个女人帮我打天下?” “既然你不愿意说出阿芷的下落,只要她还活着,我迟早也会找到她的。”苏慕渊说罢,一把将赵慧掼在地上,并照准赵慧的胸口,又狠狠地踹了一脚。 这一脚下去,着实不轻,赵慧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饶是如此,苏慕渊还是不忘记继续刺激她,让她知道什么是绝望:“不妨告诉你,几十年前,我为了得到阿芷这一世的情缘,曾不惜叛出术朝,当了突厥可汗。” “那时就曾占据过中原七州,成为了统一突厥和中原的真正霸主。”苏慕渊说着,又揪着赵慧的头发提溜到琉璃水银镜子前,迫使她仰头,逼着赵慧去看镜子中那张鲜血淋漓的脸。 “啧啧,瞧瞧你这丑样儿,不妨告诉你,我早已经得到过这个天下了,你觉得我会需要你那点子小聪明吗?” “我就让你死个明白,你赵慧在我眼里,也不过就是一只小小的蝼蚁罢了,你压根就及不上阿芷的一分一毫,她就是什么都不做,我依旧宠她如命,而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呢?” “赵慧,我就是利用你对我的那点子不该有的妄念,才让你嫁给阮仁青那个蠢、货的,这样同你说罢,就算你当初在阮府里费尽心机,也不过是我拿来刺激阿芷的一枚小小棋子罢了。”对于阮兰芷以外的女人,苏慕渊就如同地狱里来的修罗一般,压根就不会有一丝人性可言。 苏慕渊说罢这些,便再也不看匍匐在地上痛苦不堪的赵慧。 “你……你会后悔这样对我的。”赵慧淌着血泪,心里难受已极。 “我死了……你永远不会知道阮兰芷那……小贱人的下落,我,我还……我还告诉你个事儿。” 赵慧勉强说到这儿,胸口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了,刚刚苏慕渊那一脚,已经将她的心脉震断了,现在她不过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儿罢了。 “阮……阮兰芷,当日被我送到……周,周庭谨的床上,周庭谨……只怕,只怕早就享用过她的身儿了……呵,……她,她不过是同我一样,是个破鞋罢了……”赵慧说罢,拼尽力气撕开了自己的衣襟,扯出了脖子上挂的玉铃铛,用力地往地上砸去。 如今赵慧恨毒了阮兰芷,就算她要死,也得把脏水泼到阮兰芷的身上去,再者,阮兰芷跟着周庭谨躲了好几个月,说不定两人还真的有了首尾呢? 呵,那样漂亮妖娇的人儿,谁能忍得住? 彼时,玉铃铛砸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了尖锐而又刺耳的巨大声响,这铃铛构造精奇,它发出的声音比普通的铃铛声音要大上数百倍。 这种声音,方圆几里以内的高手都能听见。 说起来,这玉铃铛是周士清前几日在尉迟曜留在皇宫的私库里头找到的,册封大典当日,亲自戴在了赵慧的脖颈上的。 有那不知内情的宫人,听到寝宫里的动静儿,赶忙走进内室来看,却见赵慧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还未来得及叫人,又被苏慕渊以手化刀,将他的胸口捅出个血窟窿。 不多时,大批大批的侍卫马上蜂拥而至,黑压压的聚在了慧央宫的门口 141、有人欢喜有人愁 赵慧在临死之前,摔碎了玉铃铛,那清脆的响声传得很远,不过须臾的功夫,慧央宫就被当值的禁卫军给围了起来。 苏慕渊穿着一身黑色武服,隐在寝殿明间的房梁上,眼看着外头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毕竟这皇宫里头不少人都认得苏慕渊,他的身形过于高大,体征也是十分明显,此时他若想从宫里出去,显然没有夜里那么容易了。 话分两头,另一边,周士清正与一帮朝臣在殿里议事,对于慧央宫发生的事儿,他现在还浑不知情。 这时,钦天监王仲律举着手里笏板,从右边出列,走到大殿的中央,躬身奏道:“臣夜观星象,见紫微星有东移的迹象。此迹象不可小觑,一般都是预示着帝星发生变数,京城会有大动荡……” “臣以为,近日恐有不利于圣上的事儿发生,若想要破解,圣上需尽快立下储君。” 却说周士清登基改国号为“周”之后,该赏该罚的也都一一处理了,将府上一干女眷册封了皇后与妃嫔不说,就连已经嫁出去的周桃儿、周妍儿也都各自被封了公主。甚至是其他几个庶子庶女也都授予了爵位。 反倒是周士清所有儿女当中,最为出众的周庭谨,还什么名头都没有地在外头漂泊,难寻其踪迹。 熟知周庭谨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主意拿的极定的人,饶是周士清这个做爹的,也没法子摆布他。 周士清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抬手冲着钦天监王仲律摆了摆,他偏头朝站在左边的一位身上绣有虎豹图样的玄色官服男子看了一眼,缓缓说道:“伏虎,你追查我那逆子也有一段日子了,可有什么消息了?” “启禀圣上,臣特地吩咐京州各处出入的城门守卫严加盘查,但凡有疑似人物统统扣留,然而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各个关卡依旧没有动静儿,臣猜测,大皇子大抵还在京州之内。”身着玄色朝服的伏虎从左侧出列,他双手抱拳,朝周士清一拜。 “光守着城门有什么用?你应当加派人手在京州各城各县挨个、挨个地搜,尤其是那些不起眼的小镇子,最是需要仔细搜查,多花些心思,总能将那逆子的藏身之处找出来的。”几个月不见爱子,周士清也有些后悔当时口气太重了些。 “遵命!”伏虎垂首将双手抱于胸前,应了声之后,又退回到朝臣的队列中去。 这厢殿里还在商议要事,几个内侍从慧央宫到玉树殿,一路紧赶慢赶,待将那慧妃惨死的事儿、刺客尚未发现行踪的事儿一一禀告之后,周士清气得拍桌而起,并扬言掘地三尺,誓要将凶手揪出来千刀万剐自不提。 …… 先前说到,阮兰芷和郑柔两个寻到村东头一户农家,又被家中妇人留住,两人好不容易顶着冷风出了林子,白白浪费了一天不说,还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打探到。 当然,也不是全然无收获的,比如那名唤天宝的小哥儿将她的珍珠耳坠子拿了去之后,却攒在手里,不曾交出来给他的娘亲。 到了夕阳西斜,暮色四合的时候,周庭谨一行人才打马从洛城回来,路过村东头的时候,他亲自登门来请阮兰芷二人回去。 虽然周庭谨知道阮兰芷打的是什么主意,却面色从容地只字不提,临走前还特地给那户人家留了一锭银子,妇人接到赏银,直笑的合不拢嘴,并兴高采烈地将阮兰芷和郑柔是如何来她家里的,二人其后在她屋里又待了多久的事儿,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 这厢阮兰芷站在不远处看着周庭谨与那妇人亲切的“寒暄”,心知周庭谨恐怕已经买通了这整个村子的人。 “阿芷,咱们这是要回去了吗?”周庭谨站在堂屋里和妇人谈话的时候,郑柔和天宝两个正坐西间的炕上,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儿,翻看着一本画质粗糙的小人图册。 “嗯,是要回去了,阿柔,你同天宝道个别,咱们这就走了。”阮兰芷一边替郑柔把鞋袜外的毛靴套上,一边冲天宝笑了笑。 后者见了,不由得呆了呆,然后红着脸儿垂下头去。 那天宝儿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却也分得出谁好看,谁不好看。 就好比说眼前这两位小姐姐,虽然瞧着是和村里头其他姑娘的穿着打扮差不离,可那气质与容貌,俨然不似凡人。 之前在门口的时候,为了阻挡风沙,两人都是用布巾子遮住了头脸,压根就瞧不出美丑。一旦显露了真颜,天宝和天宝娘的心情,只能用震撼来形容了。 眼前这位名唤阿柔的小姐姐,身形略高一些,也更丰腴一些,她生得肤如凝脂,面如春桃,明艳动人,容色天真,叫人瞧着就挪不开眼。 而那位悉心照顾阿柔的,名唤阿芷的小姐姐,身条纤细,娇小玲珑,她的模样儿则是更为精致些,若说她生的如何?那是眉如翠羽,腰若柳条,弱柳扶风,娇花照水,叫人瞧着就忍不住在心里疼惜起她来。 二人都是难描难绘的仙女儿,天宝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各有千秋,难分伯仲,竟是说不出谁更美一些。 临到走了,天宝儿自然舍不得二位姐姐,顶着风沙一直送到出了村子的小土坡上,还迟迟不肯回去。 阮兰芷回头瞧他还站在原地,于是又扭头往回走了几步,她悄悄儿凑到天宝的耳边,小声喃道:“小哥儿,这珍珠坠儿可要妥帖藏好了,等你爹爹带你去城里涨见识的时候,再送到赵家铺子里,到时候……定能换上一大笔银钱!” 天宝冲阮兰芷咧嘴一笑,露出了两颗小虎牙,他拍了拍胸脯,笑眯眯地道:“姐姐放心,我一定找那赵家换!其他铺子想跟我换我都不换的!” 五、六步开外的周庭谨见这一大一小两个嘀嘀咕咕的说着离别的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扬声提醒道:“莺莺,这地儿户外风沙极大,你身子又不好,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安置吧。” “就这一会儿的,马上过来!”阮兰芷回头对天宝笑了笑,急走了两步,很快就跟上周庭谨与郑柔的步伐。 周庭谨表面看上去是个精通礼乐法度、文章教化的文雅人,实际上控制欲却极强,阮兰芷被他带到这村子里之后,他虽没有做出什么逾越的举动,可处处都着人盯着、看着她两个,一旦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儿,马上就不动声色地把阮兰芷周围的隐患处理的干干净净。 实际上,不光是周士清在私底下派人寻找爱子,南边的尉迟曜,以及北边的苏慕渊,都悄悄儿地派人潜入京州,到处寻找阮兰芷和郑柔可能被藏起来的地方。 阮兰芷忆及这两个月来,已经换了五个村子,只觉背脊发凉、遍体生寒。周庭谨盯的这样紧,如此下去,她和阿柔压根就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当然,周庭谨这人也的确是个君子。相处了这么长一段时日,阮兰芷不止一回地从他的眼睛里迸射出的热烈光芒里,察觉到了他对她的渴望。 那种想要她的强烈渴望,阮兰芷在上辈子的时候,就从苏慕渊的眼睛里见识过。 周庭谨非常善于察言观色,一旦阮兰芷有任何抗拒的情绪出现,他都能死死压住自己的感情,在未经她允许的情况下,周庭谨依旧能够把持住自己,不碰她分毫。 实际上,越是这样心性坚韧的男人,越是执着,一旦他认定了什么人,那是轻易不肯放弃的。 相较于周庭谨,苏慕渊这厮便直白的多了,不管是曾经还未成亲的时候,还是两人成婚之后,苏慕渊每回见着阮兰芷,都跟饿狼见着鲜美嫩肉似得,哪回不狠狠儿地啃个精光,是决不肯罢休的。 所以在这个世上,讲道理的人总是吃亏,反倒是那不讲道理的人,总能占到大便宜…… 只不过苏慕渊这人也并非全然是个不讲道理的,他就算手段再强硬,也不会对阮兰芷隐瞒什么,除了在床笫之间蛮横无理之外,平时相处时,他也是给予了阮兰芷十足的尊重。 阮兰芷能够感受到,苏慕渊的确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将她捧在手心上疼宠。 周庭谨这人行事处处都透着小心和谨慎,同阮兰芷说话的时候,大多也是说一半,留一半,不该让她知道的,绝不让她知道。 等回了树林子后的土屋里,周庭谨领了个看上去十四、五岁,身体结实、面色红润的丫头来敲阮兰芷的门。 “莺莺,这位姑娘名叫翠红,她是这个村子里长大的人,翠红熟悉这儿的一切。”周庭谨出言介绍道。 “这些日子我比较忙,倒是疏忽了你们俩,今日正好找个本地的丫头陪着你们,我倒也能放心些。”周庭谨挑了个木凳子,刚刚坐下就开始为阮兰芷介绍他买来的丫头。 翠红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美人儿,盯着阮兰芷呆愣愣地看了好半响,直到周庭谨催促道:“还不快给你家小姐行礼。” 那翠红也是个实诚的姑娘,听到周庭谨这样一说,竟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坚硬又冰冷的地板上。 阮兰芷惊了一跳,赶忙叫她起来。周庭谨见翠红这丫头毫无规矩,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并对着阮兰芷有些歉然地道:“这穷乡僻壤的,也买不到什么伺候过大户人家的规矩丫头,先将就着吧。” “周大哥费心了。”阮兰芷点了点头,如今她心里门儿清,周庭谨找这么个丫头来,不光是照顾她们的生活起居,只怕也有看住她们的意思。 “抱歉,这些日子以来,你们身边连个使唤的丫头都没有,是我考虑不周了,往后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翠红去做。” “这丫头虽然不懂京城里的那些规矩,可她是个勤快人,你们有什么要求和习惯,多多指点翠红一下,时间长了就教会了。”周庭谨似乎是为了消除阮兰芷的戒心,又刻意多解释了两句。 之后的日子里,这翠红寸步不离地跟着阮兰芷和郑柔,周庭谨等人则是时不时地就往洛城去办事,阮兰芷虽然心急,可面儿上却不敢显露。 这般别别扭扭地又过了几天,马上就到阮兰芷十五岁的生辰了。 按照术朝祖制,女子十有五年,笄而字之,许嫁者用醴礼之。 若是门阀大族,即将及笄的女子则需进祖庙,并请宗室里资历最老的教仪嬷嬷来祖庙里,教女子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诸事。 只不过阮兰芷在半年前就已经嫁给了苏慕渊,出嫁之前,早就行过笄礼,因此以上这些规矩,自然就不适用了。 可周庭谨显然不这样想,在他的思维观念里,固执地认为着阮兰芷一直是被强迫着嫁给苏慕渊的,并非她自己所愿,因此这桩婚事根本就不算是一桩良媒。 周庭谨与阮兰芷相处了几个月,始终是发乎情,止乎礼。 两人的关系似乎始终隔着一座屏风,为了打动阮兰芷,周庭谨尝试过各种办法,可每回周庭谨想进一步的时候,阮兰芷马上就会退到屏风后面去,龟缩不出。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阮兰芷生辰的前五日。 为了给心上人庆生,周庭谨特地去洛城挑选了一些精致的首饰和衣物。 虽然这洛城里贩卖的翠玉珠宝成色普通、款式老旧,压根就没法跟京城的金银玉器铺子里那些琳琅满目的时兴款式相比。 可周庭谨为了心爱的姑娘,甘愿冒着被人盯上的危险,频繁地往返洛城与村子之间的这份心意,还是叫人感动的。 因此,随着阮兰芷的生辰到来,周庭谨近日来一直往洛城跑的谜底,也被逐渐揭开了。 当一辆辆牛车将这些周庭谨为阮兰芷置办的贵重“嫁妆”拖回来的时候,村子口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妇人与孩童,毕竟在这样一个闭塞的小村子里,大家的生活都很拮据,娶妻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过日子,村里人实在,像是阮兰芷这样太过漂亮柔弱的小娘子,没人会愿意娶,毕竟这样的姑娘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就算只找她生个孩子,都得担心会不会累坏她。 像周庭谨这样大手笔的花钱,对于村里的人来说,那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儿。在村里人的观念里,娶媳妇自然是能省则省。没有哪一家会因为成亲,特地上城里花大把、大把的银子打造这么多新家什。 而周庭谨这种模样俊俏,又情真意切的痴心美男子,那简直是世间罕有,他这番行径,自然也收获了不少村里姑娘的好感。 未许人家的姑娘们,一个个都恨不得周公子心仪的对象是自己,就算不能成为他的心上人,给他当个没名没分的外室,那也是甘之如饴。 而周庭谨为了打动阮兰芷,他做的事儿可不仅仅只是这些。 周庭谨认为,阮兰芷十五岁的生辰,应该还要有一些难忘的、特别的仪式。 她就应该像其他未出阁的姑娘那般,再重新办一个笄礼,然后自己再在行礼的当日下聘,周庭经想让阮兰芷像一位清清白白、冰清玉洁的姑娘一般嫁给他。 为了给阮兰芷制造一个好名声,周庭谨甚至还特地从洛城里请了一位有德才的女长者,来阮兰芷的“笄礼”上做正宾。 却说这位女长者吴氏,是洛城里一个世家里的冢妇,周庭谨也是费了好一番唇舌,才得到了她的应允。 对于正宾,还要以笺纸书写请辞,并在行礼前三日派人去洛城。 虽然这个小村子里都是些没读过孔孟的粗人,可他们也知道没有长辈准许的情况下,姑娘嫁了汉子,那叫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的“野、合”,是为世人所不容的。 关于这一切,周庭谨都是瞒着阮兰芷在悄悄进行的,他打算等到她生辰当日,行过笄礼之后,再当着众人的面儿下聘求亲。 按照祖制,要及笄的姑娘前三日开始戒宾。为了应景,周庭谨吩咐翠红镇日在屋子里守着阮兰芷,好叫她哪儿都不能去。 周庭谨是个十分守礼的人,两人虽不能相见,他倒也能耐得住寂寞,毕竟他连心上人嫁过人都不在乎了,也不差这点子时间不是? 而这厢阮兰芷见不着周庭谨,虽不知道是为什么,却也觉得大松了一口气儿,如今时局不好,自己的身份又尴尬,随便乱跑肯定容易招惹祸事,她也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依靠这周庭谨的,只不过瓜田李下,她一个小妇人,总得避嫌不是? 一个嫁过人的小娘子,隔壁住着一位未成亲的男子,就算两人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一旦传出去,那能说的可就太多了。 尤其是这样的才子佳人,总给人一种缠杂不清的感情在里头。特别是……在阮兰芷明明知道周庭谨对自己别有用心的情况下。 闲话少叙,说回如今。 笄礼这个事儿,为了瞒住阮兰芷本人,周庭谨可是下了一番大工夫的。 只不过纸毕竟包不住火,察觉到异常的阮兰芷,还是知道了真相。 而泄露秘密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庭谨自个儿找来看住阮兰芷的翠红。 却说这翠红是个未嫁人的姑娘,她在心里对这些情啊爱的非常向往,阮兰芷又是个心思缜密的,就算翠红再怎么小心翼翼的隐瞒,还是被她轻易地套出了话。 当翠红一脸艳羡地和盘托出周庭谨要为她大肆操、办及笄礼的时候,阮兰芷却只觉得这简直是荒诞无稽的事情。 阮兰芷当初在阮府出嫁的前一天,就已经行过一个简易的笄礼了。 在术朝,笄礼与冠礼是差不多的成人仪式。 笄礼上,大抵就是让阮兰芷穿着十分素净的襦裙,再当着正宾的面儿初加上发笄和罗帕,再是发簪和曲裾深衣,最后又加了钗冠和阔袖长裙。 “三加”之后,还要给及笄的姑娘取“字”。这及笄礼就算大成了,实际上这就类似于一个少女穿衣打扮的过程一般。后来祖母特地给阮兰芷取了个“字”,叫做玉瑶。 实际上,这玉瑶二字,并不是小万氏替阮兰芷取的,而是苏慕渊暗中递过来的笺上写的字。 玉瑶二字,取自“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像阮兰芷这样天姿国色的人儿,如果不能在西王母的居所群玉山见到,那就只能在仙女的瑶池台里才能得见。 这件事儿虽然没有广发群贴,可手眼通天的周家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在术朝,十四、十五岁的姑娘出嫁,都是很正常的事儿,有些姑娘因为族里需要联姻,甚至在十二岁不到的年纪里,就早早地嫁人了,而在出嫁之前行笄礼,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 阮兰芷想不透,怎么现在又还要再办一次笄礼了? 整整一个上午,阮兰芷都面色凝重地坐在窗边想着心事,郑柔和翠红见她面色不好,也都不敢上前打扰。 十五而笄只是个笼统的说法,实际上笄礼真正的作用仍是跟女子成亲有关,笄礼是出阁的姑娘们许嫁之后,出嫁之前所行的一个礼节。 阮兰芷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就算她今日过十五岁的生辰,可哪有给已经行过礼、嫁过人的小娘子再行一次及笄礼的? 难道?她还能再一次嫁人不成? 想到此处,阮兰芷蓦地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惊得心儿扑扑直跳,脑海里已经掀起了惊天巨浪了。 屋子里的郑柔和翠红两个见阮兰芷突然做出这样突兀的动作,也纷纷停下了手边的事儿来瞧她。 “阿芷,你怎么啦?是凳子上长了蒺藜吗?怎么我这个凳子上什么都没有呢?”郑柔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姑娘,不管是什么样恶劣的境况,她都能自得其乐,就比如现在,她完全不懂阮兰芷的烦恼,甚至还学着阮兰芷的动作,从凳子上站起身来,然后蹲下去在凳子上又摸又拍的,不一会儿,又来摸阮兰芷坐过的椅子。 “奇怪?你这凳子上和我的一样,什么都没有呢!”郑柔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着,好看的秀眉不由得拧在了一起。 “阿柔,我刚刚在同你顽笑呢,其实呀,我这凳子上是什么都没有,我就是,就是吓一吓你。”阮兰芷惊魂未定地抚着自己的心口,强颜欢笑地回答了郑柔的问题。 如果,如果……真如她想的那般,周庭谨若是执意不顾世俗的眼光要娶她,那她该怎么办? 阮兰芷越想,越是脸色发白,此刻,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想不到任何可以全身而退的办法,她甚至想过同上一世一般,在周庭谨强迫她之前自裁,以示清白。 很快地,阮兰芷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死了又能怎样呢?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况且现在又不似上辈子那样的绝望,郎君死了,自己被苏慕渊强、占去了身子,最可悲的是,自己被设计陷害的时候,心里竟然一点儿都不恨他,想必在那个时候,苏慕渊就已经在自己心里占据了小小的一席之地了吧…… 可惜的是,阮兰芷那时候被羞耻蒙蔽了双眼,一直未能看清自己的心。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儿,如果她死了,郑柔该怎么办?这傻姑娘什么都不懂,本来周庭谨好几次都打算把她送走,若不是自己执意拦着,说是想找个人陪着,只怕就真的见不着这天真的傻姑娘了…… 而阮兰芷为何会如此护着郑柔?不得不说,这两人也是有一些奇妙的缘分。 阮兰芷和郑柔初次见到彼此的时候,就有些亲切而又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微妙,却又说不上来,就好像两个认识了许久的人,又忘记了彼此的存在,直到两人再次相见之后,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再一次的涌上心头。 由于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阮兰芷不惜放下身段求周庭谨把郑柔留了下来,之后的好几个夜晚里,因为缺乏安全感,她们两个开始同榻而眠。 这两个头靠着头,手拉着手一同入睡的女子,竟然做起同样的梦来。 曾经一直困惑着阮兰芷的那些事情,开始在梦里不断的重复,苏慕渊幼年那些不为人知的心酸过去,以及他为何会变成如此阴鹜冷血的人,上辈子阮兰芷死后,苏慕渊的血腥疯狂…… 梦里的种种,都让阮兰芷对于苏慕渊那些不可告人的事儿有了新的理解。 这也是为什么阮兰芷这一世更加地珍惜自己的原因,死过一次之后,对于曾经执着的事情,也就不再那样执着了。 阮兰芷十分笃定,冥冥之中,她与郑柔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现在她想要好好儿活着,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郎君不再变成上一世那个孤单而又疯狂的苏慕渊。 …… 生辰的前一日,周庭谨再次恭请正宾,遣人以书致辞,意在提醒吴氏明日一定要到场,也算是表达对吴氏到来的重视。 且说这洛城一隅的小村里砌的都是土屋,但阮兰芷与郑柔的居所,却是有好几间房的宽敞大屋子,这已经算是村中的“豪宅”了。 翠红这村丫头是个死心眼儿,答应了周庭谨替他看守阮兰芷,那就真是两只眼睛时时刻刻地放在阮兰芷的身上,不管阮兰芷去干什么,她都寸步不离的跟着,那黏糊劲儿,连郑柔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翠红,你别老跟着阿芷了,你没看到她现在整个人都瞧着不太舒服吗?”郑柔生气地说道。 郑柔是个乐观天真的性子,逢人便笑,从来也不同人脸红,纵使在平阳伯府里被几个姐姐欺负了,她当时虽哭得厉害,可没过一会儿吃几个果子,睡上一觉,就全都忘记了。 因此她很少对人用这种口气说话。 142、生辰之礼露行踪 郑柔是个直肠子,说话行事也不大会拐弯,在她的观念里,谁对她好,她就帮着谁,对她好的人若是受了委屈,她也高兴不起来。 如今阮兰芷神色不豫,郑柔自然也跟着把脸儿拉得老长。 “你出去!我们这儿用不着你,你别再跟着我们了。”郑柔走到翠红跟前,用力地推了她一把。 翠红是个耿直的姑娘,拿了周公子的钱,自然替周公子办事儿,翠红这厢在屋子里跟着阮兰芷,她竟没有感到分毫的不妥,直到郑柔不客气的推她,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依旧神情专注地站在一旁。 翠红的态度大约就是:反正不管你们同我说什么,我只做我必须做的事儿。 阮兰芷怕郑柔吃亏,毕竟这丫头心智不全,不懂得拐弯抹角,而那翠红自小在这村子里长大,平日里也做了不少农活,整个人瞧上去又高又壮的,身体也结实有力,万一真的推搡起来,郑柔只有吃亏的份儿。 是以阮兰芷赶忙上前一把拉住郑柔,厉声道:“阿柔,你做什么推人?平阳伯府的教养去哪儿了?” 郑柔被阮兰芷训斥了之后,也是憋屈得不行:“我不想让她老跟着阿芷……哪有主子成日看丫鬟脸色的,我家的丫鬟就不这样,我……” 别看郑柔心智不全,一般的规矩还是知道的不少。 “好了!好了!不过是说你一句,你倒是有一大堆委屈了?阿柔若是觉得在屋子里待着闷得慌,就去屋子外头转一转,或者让长林哥哥带着你上天宝儿家里去耍一耍可好?” “对了,出去的时候可别忘记把面巾那些戴好,外头风沙大,早上还下了雪粒子的,也别走人家屋檐底下,万一有冰棱掉下来,可要砸到人的。”阮兰芷替郑柔将耳旁的发丝别到耳后去,细细叮嘱道。 “我才不走!我就坐在这儿,阿芷你别赶我!”郑柔气哼哼地说完,跟着一扭身儿就爬到炕上去了,等盘腿坐好了,还双手抱在胸前,恶狠狠地瞪着立在一旁的翠红。 阮兰芷见劝不动,也就由着郑柔去了,她现在自己也是一团乱麻,明日就是生辰了,也不知道周庭谨会做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儿来。 像周庭谨这样出身高贵又人生顺遂的男子,是容不得拒绝的,然而相处这两个多月以来,周庭谨屡屡向佳人表达的情意,阮兰芷却总是回避、拒绝的态度。 若说周庭谨不急?那不过是表面上佯作镇定罢了。 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周庭谨看似尊重阮兰芷,说话行事,也是处处替她着想,事事以她的意见为优先。 可那不过都是一些不会涉及到原则的小事儿罢了,周庭谨内里一直固执地想要将某些不可能的事儿,或是不属于他的人,执拗地锁在身边。 虽然周庭谨的态度比苏慕渊斯文有礼许多,可实际上做出来的事儿,几乎也和后者差不离,某些方面,甚至可能还不如苏慕渊。 如今阮兰芷被翠红盯得紧,加上整个村子的村民都被周庭谨收买了去,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躲过去,周庭谨一直想得到她,阮兰芷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不过饶是周庭经再纵容她,这也拖了两个多月了,一个人再有耐心,恐怕也耗的差不多了。 …… 次日一早,京州,洛城 虽然京州比起其他六州要繁华许多,但是京州里城镇之间也是千差万别,比如这洛城自然比不上京城里的人那样贵气。 自从周士清举事之后,为避免尉迟曜和苏慕渊的人混入京城,他下令关闭了京州与其他州的通商往来,因此这京州的老百姓,日子自然就没有从前那样好过了。 洛城过了冬至之后,即使是生活很困难的人家,一年下来也要千方百计地攒下些银钱来,甚至想法子伸手向别人借点子钱。 攒钱的目的,为的是让一家人都能穿上新的棉袄,好度过这个格外寒冷的严冬,以及接下来的年关。 如今时局混乱,眼瞧着就要到年底了,可大家都攒不下来什么钱。 就连远近有名的玉廊郭家,都过得大不如前了。 近日来洛城的坊间街巷,都在私底下讨论一件关于郭家的既丢脸又稀罕的事儿。 而这件事儿,还得从今日早上说起。 这日一早,天还未亮,便有一辆马车从玉廊吴家的巷子里缓缓地驶了出来。 街边一个小茶寮里,坐了好几个男子,这些男子虽然穿着粗衣布服,可一个个眼神锐利,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身板儿坐得直直的,说话都是京城口音,细细看去,端茶的手上虎口有茧,显然是常年握剑拿刀之人。 “回禀大人,属下都打听清楚了,前几日那李木匠和晏木匠各自得了一大笔银钱,说是有个富贵公子哥儿临时找他们打造妆奁镜匣,送来的都是上好的梨花木,还让他俩个给打造了一架雕花木床。”一名男子从街尾匆匆走来,甫一进茶寮,也不等茶博士来给他擦个凳子,袍子一撩直接坐在了凳子上,他凑近了坐在最里侧的男子,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了。 “嗯,那吴氏现在走到哪儿了?”这名男子捋了捋自己腰间玉佩上的穗子,缓缓又问。 “还才到三岔街上,几个兄弟跟着呢!” “继续跟着,千万别打草惊蛇。” 说着说着,几人说话的声音渐低…… 这时,隔壁桌又来了两位老汉,让茶博士斟了两碗黄汤之后,就开始聊起天来: “??,听说了没?那玉廊郭家的冢妇吴氏,今日竟然要去一个偏僻小村子里,给一个村姑办笄礼、做正宾!”一名老汉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慢慢地啜了一口之后,方才说道。 他身旁的老汉听罢,一拍大腿,似乎来了兴致一般,也打开了话匣子:“哪能没听说呢!最近有一位穿戴讲究的公子,经常在这州桥附近晃悠,他花了不少银钱采买家什不说,还往郭家登门拜访了好几次。现在想来,吴氏应该就是帮他办事儿去了。” 两人来了兴致,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趣事儿,也不管周围有人还是没人。 “还真看不出,一个村里姑娘竟然也要行笄礼,真也不知那乡下地儿能给她多大一个红封呢?” “??……上个月城东雷员外家的姑娘及笄,特地登门请吴氏去做正宾,她都没去,这位公子只怕出了不少银子。” “听王老哥这样说,那吴氏的吃相也忒难看了。” …… 今日阮兰芷被打扮成姑娘的模样,平日里挽起的秀发被放了下来披在背后,身上穿着雪白的素净襦裙,端的是一副典雅端庄、温婉贞静的模样。 毕竟是大冬天的,这样单薄的衣裳自然扛不住寒冷,为了御寒,屋子里到处都摆着炭盆。 等阮兰芷被翠红扶到堂屋时,屋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女宾了,也不知都是周庭谨从哪儿请来的人,一个二个穿的还十分正式。 再看主位的桌子上,依次摆着不少物件儿,褙子、履、罗帕等物,酒注、盏盘也都摆在上面,冠服与冠笄分别用盘子盛着,用帕子盖住放在最中间,一旁的小几上摆了几个盥洗与巾子。 堂屋东北角,有一个用帷幄围成的适屋,周庭谨请来的女执事,引领着阮兰芷走进适屋里。 一套繁琐的程序下来之后,穿着盛装的正宾吴氏,从下人手中端着的盘子里取出冠笄,为阮兰芷这位将笄者加冠笄,又进入这适房中,替阮兰芷一一穿上素色襦裙、曲裾深衣、束腰的细布带、褙子、披帛。嘴里还要说些祝用的加笄之辞。 此时此刻,阮兰芷只觉荒唐极了,但她是个教养极好的人,也不可能在笄礼的中途打断人家,毕竟这些人都不知道详情,只不过是周庭谨请来走个过场的,何必为难人家呢? 等“三加”与祝辞结束后,吴氏帮阮兰芷梳了个做姑娘时才梳的秀美发髻,临了,仅仅簪了一根白玉发笄在秀发上。 身上又重新穿上正式的阔袖长裙礼服,阮兰芷模样儿生得娇俏可人,偏偏还带了一丝初为妇人所特有的妖娆妩媚,就连吴氏都不自觉地瞧痴了。 想不到……这天底下,还有如此绝色,难怪那位周公子不惜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来讨美人儿欢心了。 待到堂屋里笄礼进行的差不多了,周庭谨这才打算往阮兰芷所在的土屋走,他已经等得够久了…… 然而这厢还未跨进院子,林子里突然行出一名男子,迎着风沙朝周庭谨走来,此人身长七尺,口方鼻直,他虽穿着普通的棉袄衫子,可那通身气质俨然就是个习武之人。 那人走到周庭谨跟前,直直的跪地打了个稽首,并毕恭毕敬地道:“大皇子,圣上登基之后老百姓反抗不断,如今京城不易统治,苏慕渊在北方的势力虎视眈眈,南方的尉迟曜又率兵攻打光州,现在到处战乱不断,圣上正在为难,还请大皇子随末将回京为君分忧。” 周庭谨闻言,又惊又气,可眼前这人又绝非普通,他能毫无忌惮地站在自个儿的面前,想必许长林与赵术已经被擒。 周庭谨背过身去往前走了两步,思虑半响方才回道:“这里可没有什么大皇子,伏虎你跟着我爹数年,也知道我的性子,我既已下定了决心,就绝不会再回京城,更不会帮着我爹助纣为虐。”周庭谨顿了一顿,不着痕迹地往阮兰芷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冷冷说道:“不管是真正的天子夺回皇位,还是苏慕渊联合突厥大军踏破京城,我自不想再管。” 那伏虎听罢,却是面不改色地又道:“如今外头十分危险,大皇子既不在乎生死,那屋子里的姑娘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周庭谨听见伏虎拿阮兰芷做要挟,面色大变,他急道:“伏虎,何必扯些不相干的人进来?这根本不关她的事儿!” 伏虎闻言,又道:“里头的姑娘真是不相干的人吗?她明明是……” “好了!休要再说!”周庭谨及时打断了伏虎即将要说出口的话,阮兰芷和郑柔的身份尴尬,若是落到了周士清的手里,只怕又会沦落为拿捏苏慕渊和尉迟曜的工具。 周庭谨越想心里越烦乱,他心里很清楚,父亲找到他是迟早的事儿,这也是为什么他对待阮兰芷,不像从前那样有耐心的缘故。 如果能在给他一些时间,一旦他和阮兰芷的婚事成了既成的事实,不管父亲承认不承认这个儿媳妇,之后争夺政权的事儿也再不会牵扯到阮兰芷的身上。 毕竟自家儿子与一直想置他于死地的死敌争抢同一个女人的丑事儿,饶是周士清这样的人,只怕也接受不了,届时,若是苏慕渊以夺妻之仇为由攻打京州,南北两方势力同时夹击,中部三州必然是吃受不住的。 为了中部三州的存亡,周士清势必会帮着儿子对苏慕渊隐瞒阮兰芷的存在。 因此周庭谨需要的只是时间,让阮兰芷嫁给他的时间…… 两个月的时间里,周庭谨明明有无数的机会让阮兰芷成为他的人,可惜的是,周庭谨是个真正的君子,他始终不愿意强迫一个弱女子,这也直接导致了他必然要成为那个失意人。 许久之后,苏慕渊再想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心里还是十分感激周庭谨的,正是因为他的君子行为,才让自己最终找回了完好无损的小娇妻。 同样的情况,若是换做苏慕渊,他自认是做不出周庭谨这样的君子行为。 一旦落在了苏慕渊的手里,他绝不会因着要顾及阮兰芷的想法,而就此罢手,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先强占了阮兰芷的身儿,再徐徐赢得她的心。 苏慕渊是绝不可能将心上人拱手让人的,就算使些卑劣手段也在所不惜。 …… 院子外,伏虎和周庭谨的谈话才将将结束,土屋里突然传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周庭谨的眼皮子跳的厉害,他再顾不上旁的,急急就往屋子里冲。 甫一进门,屋子里乱做一团,一众女宾有的吓得不知所措,有的则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周庭谨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依旧见不到佳人的踪影,他脸色苍白地一把抓住翠红,大声问道:“小姐呢?快说!小姐人呢?” “……小姐,小姐她,她们……”翠红显然是看到了什么震惊的事儿,抖着嘴唇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庭谨气急了,手上的劲儿也不自觉地加重:“赶紧给我说清楚!小姐她们怎么了?” 这时候,翠红似乎是终于缓过神来,她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叫了起来:“阿芷小姐和阿柔小姐被一个巨人给带走了!” “什么巨人?姑娘能否仔细地形容一下这个掳走小姐的巨人的特征?”这时,周庭谨的身后又响起了一道男声。 说话之人,正是跟着周庭谨进来的伏虎。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人的身法极快,好像一阵风儿似的,一下子就把两位小姐都带走了。” 143、救佳人处处扎心 先前说过,苏慕渊在慧央宫杀了赵慧之后,便一直隐在房梁上。 彼时,天色正是似晦还明的时候,时间拖得越久,苏慕渊的身份越容易暴露。 眼下聚来慧央宫的高手虽多,可苏慕渊仗着自己武功高绝,又对皇宫熟悉,只一副无事的样儿神色从容地跃上阁顶,冒着风雪在各个宫殿房顶上飞檐走壁、跃高纵远,竟似没把那些个禁卫军放在眼里一般。 苏慕渊身法极快,一晃眼就来到周士清等人议事的大殿旁,而那些个禁卫军,这会子还在慧央宫附近搜寻着刺客的身影哩! 但凡是习武之人,那耳力、目力都绝非常人能比,苏慕渊单单只是立在英武殿前庭院里一排老槐树的枝桠间,便能听到诸人在殿里的谈话。 苏慕渊凝神静气地立在树间大约听了两个刻钟,方才得知周庭谨果真不在京城。 回想赵慧死前说的那番话,苏慕渊越发肯定是周庭谨带着阮兰芷藏了起来。 本先苏慕渊也是心中没底,然而赵慧死前说的那些话实在是漏洞百出,若是阿芷真在她的手上,她断不至于还求着回到自己身边,这是毫无道理的事儿。 毕竟手上拿着王牌的人,做什么还对他低声下气呢? 其后苏慕渊再不耐烦同赵慧斡旋,亲手结果了她之后,便只身跟着伏虎,一路追查到了洛城。 不得不说,此间之事真真儿是云谲波诡、环环相扣。伏虎自以为掌握着周庭谨的行踪,并在树林子前劝他回京,殊不知苏慕渊却悄悄儿潜入土屋,将阮兰芷和郑柔一并劫走了。 这厢等周庭谨回到土屋里,却发现佳人早已不知所踪,翠红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问她劫者何人,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除了“巨人”二字,再无旁的消息,再扯住其他人一一问过,说来说去,几个妇人都是没读过书的,词汇贫乏,对那黑衣人的描述也差不太多,周庭谨除了知道这劫掠者身形高壮之外,再无其他线索。 周庭谨虽不再过问朝廷政事,可对现今各方势力还是清楚个大概,根据翠红等人的描述,他本先疑是苏慕渊,可仔细又想,这厮此时正在连州与父亲的大军隔江对峙,又怎可能抽出身来潜入京州? 这世间之事,总有出乎意料的时候,除了苏慕渊,周庭谨也想不出还有谁能叫他如此措手不及。 且不说父亲早就派人将连州渡江的船只统统烧毁,又将各个城门严加把守,封得密不透风,就算是找到这僻静小村落,也绝非易事…… 先不管这人究竟是不是苏慕渊,从阮兰芷被劫到周庭谨回到屋内,这段时间并不长,若要赶紧儿追查,还是能把人救回来的。眼看着马上就能得到心爱之人了,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出了这样的岔子,周庭谨哪里能咽的下这口气? 周庭谨甫一出土屋,再也顾不上旁的,他急急唤住伏虎:“我可以随你回去京城,只一条,把被劫走的姑娘找回来。我才同你走!” 却说这劫掠者带着两个姑娘,脚程势必要被拖慢,外头风沙又大,三人必定走不多远。可若是伏虎一直耽搁着不去追,那可就难说了! 却说这伏虎也正在气恼,那周士清之所以如此器重他,自然是因这伏虎武功绝非寻常。 然而伏虎着人寻了周庭谨一路,竟然连自己被人盯上了都未察觉,伏虎细细思来,这背后之人的功夫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既得了周庭谨回京的保证,伏虎自然要卖他个面子鼎力相助。是以伏虎择了几个功夫好的随他一道去追人自不提。 …… 先前阮兰芷不情不愿地被吴氏授了笄冠,刚穿戴完毕从帷幄里款款步出,甫一抬头,便见一道巨大黑影从梁上一跃而下,这道黑影快如闪电地将阮兰芷一把捞起抱在臂间,她一靠近这人怀里,那清冷凛冽的男子气息顿时扑鼻而来,阮兰芷近身接触过的男子,除了苏慕渊,也没旁的人,这样熟悉的味道,让阮兰芷一下子就认出了擒住她的人来。 这时,屋里一众女子,都是没见过外男的妇人,她们哪里见过这般高壮之人,一个二个吓得倒抽气儿,连声儿都不敢出。 时间紧迫,那蒙住头脸的高大男子抱起阮兰芷正待要走,她却急急推了男子一把:“且慢些!” 来人正是苏慕渊,这厢好不容易将娇妻寻回,她却又一副不急着跟他走的样儿,苏慕渊心里不由得腾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阮兰芷扭头朝着人群唤了一声:“阿柔!” 郑柔虽是个心智不全的,可相较于那些妇人,她倒是勇敢的多,郑柔也不惧这黑衣巨汉手执长剑,只哭着奔上前,大声嚷道:“你,你是何人?还不快快儿放开阿芷!” 苏慕渊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他是见过郑柔的,本以为平阳伯一家业已全被周桃儿那毒妇给统统害死,谁能料到,尉迟曜的心头肉竟然被周庭谨给救了。 呵,周桃儿大概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她心狠手辣地杀了那样多无辜的人,可在这个世上她最想杀死的人,却被她亲弟弟所救。 时间紧迫,苏慕渊只身前来寻妻,哪里耽搁得起?可人还是得救不是? 当务之急,哪里还顾得上男女有别,再说这小丫头哭哭啼啼的不肯配合,要劝起来也是麻烦事一桩,是以苏慕渊抬手一拂,将郑柔打晕过去,往肩上一扛,一并带走。 先才苏慕渊跟着伏虎在这洛城以及村镇附近守了很长一段时间,对这儿的地势也算颇为熟悉。 如今外头风沙极大,天上阴云密集,狂风怒号,稍晚些恐怕要下大雪,而阮兰芷穿的衣裳实在不足以抵御这样寒冷的天气,她瑟瑟发抖地立在一旁,委委屈屈地看着自家郎君,也不说话。 苏慕渊因着常年习武,御寒能力自是非比寻常,他在边戍一年四季从来都是单衣外头罩件武服算完事,故而现在也没有多余的衣裳均出来给娇妻穿。 苏慕渊走到马旁,将马侧绑着囊袋解了下来,抛给了阮兰芷,那里头是先才在酒肆里叫小二烫的热米酒,喝了可以暖暖身子。 “小口着喝,可别喝急了。”苏慕渊嘱咐道。 阮兰芷的酒量奇差,在苍穹院里的时候让她多喝点子那是闺房乐趣,现在这么危险的时刻,他可不敢让她多喝。 阮兰芷默默地接过来啜了两口,便不再喝了,两人就这般静静矗立凝视半响,谁也没有开口。 喝了酒之后没多久,阮兰芷见郎君一直不出声儿,她的小性儿忍不住又冒出了头,他这样盯着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毕竟屋子里行的笄礼又不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现在苏慕渊阴沉着一张脸算怎么回事儿? 她两个才是真正拜过堂的夫妻,有什么疑问或是误解,难道他这个做郎君的自个儿不会开口问她吗? 阮兰芷心里憋着委屈,现在一点儿都不想主动解释。 不得不说,阮兰芷此刻是很难堪的,明明已经是他苏慕渊的妻子,可刚才却又梳着姑娘头、穿着姑娘家的衣饰,门外还有一个男人等着给她下聘礼。 碰上这么稀罕的事儿,任哪个男人看见了都得误会,毕竟是自己娶过门的妻子,有谁能真正地做到毫无芥蒂?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那郎君压根就不爱自个儿的妻子。 一想到这里,阮兰芷从身到心都凉透了。 现在阮兰芷吃不准苏慕渊是个什么心态,可她自己也有一肚子的委屈,凭什么让她先低头呢? 这时,天上狂风大作,一阵紧过一阵的寒风,卷起风沙与冰碴子朝着二人迎面袭来,那寒风好似刮骨钢刀一般,打得阮兰芷嫩弱的脸儿生疼、生疼的,冰凉刺骨的寒意逼的阮兰芷不得不梗着脖子往衣领里缩。 阮兰芷实在是受不得这样刺骨的寒意,只好哆哆嗦嗦地把小手儿捂到嘴边,不停地哈着热气儿,她侧着身子,以背挡风,整个人止不住地索索直抖。 苏慕渊将郑柔安置在马上,回头一看,自家小娇妻一副姑娘的打扮,如今她俏生生、水灵灵的立在一旁,在寒风之中抖的犹如一片树叶儿一般,一双波光滟潋的大眼睛含满了泪水。 苏慕渊见她样儿可怜,心疼的不知如何排解才好,临了,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伸手自怀里取出个瓷瓶子,打了开来从里头取出一粒丸子,递到阮兰芷的面前:“阿芷,吃下它。” 阮兰芷又气又冷,先才苏慕渊又一直沉默不语的,现在她哪里会听他的,阮兰芷抬手一把打掉了苏慕渊手里的丸子:“我才不吃!” 那声音又娇又嗔的,激得苏慕渊虎躯一震,他再也克制不住地将爱妻一把揉进怀里,粗粝的手指将阮兰芷的下颔抬了起来,他俯身细细打量:“怎么?还做出一副姑娘的打扮来了?阿芷难道还想着再嫁一回不成?” 苏慕渊虽然已经极力压抑了,可那口吻里的不满与醋意仍是泄露了出来。 苏慕渊冒死潜入京城,把京城翻了个遍,可哪里都找不到阿芷。 他没有办法了,只能跟着这帮人…… 不管苏慕渊如何不想承认,阮兰芷和周庭谨的确是单独相处了两个多月。 这几天几夜以来,苏慕渊只要一想到这些,就嫉妒的发狂,他彻夜彻夜的没法入睡,只能紧紧地跟着伏虎一行人,他们一旦有什么消息或是动静儿,苏慕渊都死死地盯着,生怕错过了任何关于阿芷的消息。 此时娇妻在怀,苏慕渊好似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饿狼一般,将阮兰芷的樱唇好好儿蹂躏了一番,就在阮兰芷以为他会放过自己的时候,苏慕渊蓦地又凑了上来,不管不顾地撬开了她的贝齿,将她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肆虐了一遍,他像是吃到了什么琼浆蜜液一般,饥渴地汲取着阮兰芷口中的甜津,直到阮兰芷快要背过气儿去了,苏慕渊才又渡了口气给她。 等阮兰芷的樱唇被苏慕渊亲的略微有些红肿了,这头饿狼方才稍稍放过了她,可这还不算完,苏慕渊好似要确认眼前的人不是他幻想出来的一般,用薄唇贴着阮兰芷的额头、眼睛、琼鼻、面颊、樱唇,细细描绘着:“阿芷,我的娇娇……我这几个月来想你想的都快疯了……” 苏慕渊这样的态度就算是率先低头了,不管阿芷这两个多月来究竟和周庭谨发生了什么,他想,只要此时此时娇妻还在他的怀里,他便不想再计较了,他也不想知道那些细节。 原来苏慕渊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阮兰芷恐怕永远也不明白,当他看到她安然无恙的那一刻,他有多么的庆幸。 庆幸阿芷被周庭谨带走了,而非是真的落在了赵慧的手中。 赵慧放出假消息的时候,没人知道苏慕渊心里想什么,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有多么的煎熬。 分别的这三个多月,让苏慕渊意识到了一件事儿,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离不开阿芷。 实际上,这几天苏慕渊亲眼目睹了周庭谨和阮兰芷的事儿之后,他的确也产生了怀疑的心思。 显而易见,阿芷和他并不是同样的心情,离开了他,她也能有其他的选择…… 每每想到这儿,苏慕渊就觉得自个儿的心好似被人架在了火上,反复的炙烤。 可苏慕渊却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他实在舍不得阿芷。 上辈子,就算最后他夺得了天下,坐上了王座,却也有无法办到的事儿,饶是苏慕渊成为这世间最有权力的人,也有他不为人知的孤寂和遗憾。 往事历历在目,苏慕渊只能任由疯狂的嫉妒啃噬自己的心,关于周庭谨和阿芷这两个月究竟有没有在一起,他不想也不敢去计较…… 这厢被自家郎君毫无章法地亲吻着的阮兰芷,却感受不到苏慕渊那强烈的情绪波动。 不得不说,阮兰芷虽然被粗鲁地对待着,可她却一点儿都不排斥,甚至还在心里涌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心酸与甜蜜。 苏慕渊赤红着双眼放开了阮兰芷,他俯身凑近了阮兰芷的耳畔,低哑着声音道:“阿芷若是不想我现在当场就弄了你,就乖乖儿地把药丸子吃了,我去村里给你两个找些可穿的衣裳来。” “你……你,你不知羞耻!”阮兰芷被苏慕渊那黄话给说得羞红了脸,她狠狠地嗔了自家郎君一眼,乖乖儿张了嘴,让苏慕渊喂了丸子。 苏慕渊给阮兰芷和郑柔喂了活血生热的丸子之后,又为她两个各自灌了些真气催动丸子的药效,真气加速了血液在身体里的流动,等两个人的脸儿均染上些血色了,苏慕渊方才扶着阮兰芷也上了马。 因着阮兰芷和郑柔是从屋子里被劫出来的,身上穿的衣裳也不厚实,这一颗丸子顶多只能保半个时辰的体热,若是要赶路,这一瓶药丸子分给两个姑娘吃,显然扛不得几个时辰。 而且周庭谨和伏虎一行人,很快就会发现阮兰芷和郑柔不见了,霎时势必要追出来,现在的形势对苏慕渊三人相当不利,若是他现在带着两个姑娘逃走,用不了多久只怕就要统统被捉。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为今之计,只有放手一搏了。 苏慕渊牵着马儿,拐进了村西头一户有牛车的人家。 这户人家比起旁边几家村户,家境稍微好一些,土墙大都是重新砌的,屋顶似乎也翻新过。 苏慕渊正要敲门,阮兰芷赶忙出声拦住他:“郎君且慢,这整个村子都被周公子收买了,咱们不能进去,他们会报信的!” 苏慕渊闻言,一脸阴鹜地瞪着阮兰芷,他现在是一点儿都听不得“周”这个字的,他死死地看了阮兰芷半响,直到阮兰芷心里发怵的时候,苏慕渊方才缓道:“他是你哪门子公子?” “阿芷,从现在开始,你给我把周庭谨这个人忘得个干干净净的,不然……我迟早要杀了他!” 阮兰芷听罢,气得两眼阵阵发晕,她在心里思忖道:苏慕渊这人真真儿是好不讲道理,既不肯主动开口问,又要暗自吃醋,整个人阴阳怪气儿的,瞧着别扭极了。 哼!你既是这样,就别怪我不解释了,咱两个,看谁扛得过谁! “那样好的人,救我于危难,我怎能说忘就忘?”阮兰芷冷着脸道。那似幽似怨的口气,别提有多气人了。 苏慕渊吃了瘪,火气无处发,一抬手将民户人家的木门擂得个震天响,不一会儿,便有一名穿着袄子的中年男子怒气冲冲地来应门:“真是晦气!大冷天的,敲什么敲!” 那开门男子甫一见到苏慕渊,立即噤了声,没辙,任谁见到门口杵了个身形高壮、浑身戾气的黑脸阎王,只怕怒气都要减九成,剩下的一成,恐怕也是装出来的。 苏慕渊口气淡漠地对出来开门的男子说道:“屋子借我们待上一宿,我会给你报酬的,记住,千万别对任何人提起见过我们的事儿,不然……” 苏慕渊话说一半,蓦地转身出掌平削,只见堆在篱笆旁的木柴堆,统统被对半削成了两截。 那中年男子见状,吓得脸色惨白,哪里还敢说话,只忙不迭的点头,生怕惹怒了这黑脸阎王,全家人都要遭灾。 苏慕渊可不管这户主吓成什么样儿了,他径自去扶阮兰芷下来,又叫男子替他把郑柔扶下来。 做完这些之后,苏慕渊拍了拍马儿的头,那马儿是个极有灵性的,竟然撅了撅蹄子自己往出村子的路上狂奔而去。 阮兰芷靠在苏慕渊的怀里,不解地抬头看他,苏慕渊回以一笑:“阿芷,别担心,疾风是一位旧友送我的宝马,它自己知道找地方歇息。” 却说这疾风是突厥和冰铁勒混血出来的马,它们既没有舒适的马厩,也没有肥美的青草可吃,它们在狐狼出没的草原里风餐露宿,夏日忍受酷暑蚊虫,冬季能耐得住冰雪严寒。 这种混血宝马头大颈短,体魄强健,胸宽鬃长,皮厚毛粗,它虽然其貌不扬,却能抵御冰铁勒的暴雪,也扬蹄踢碎狐狼的脑袋。它们在战场上不惊不诈,勇猛无比,历来是突厥国用来作战的军马良驹。 其实苏慕渊话也没说完整,这疾风是突厥可汗赫连元昭的爱马之一,赫连元昭养了不少好马,都是亲自驯养的,谁也不送,宝贝非常。 谁知苏慕渊几个月前单枪匹马闯进赫连元昭的皇宫,向他借兵不说,还厚着脸皮从他马场里顺走了最好的马…… 闲话少叙,这疾风奔走之后,苏慕渊二话不说掏出一锭亮澄澄的银子抛进户主的怀里:“这是预付的报酬,你替我家娘子和小妹找些御寒的袄子,再给我找辆牛车,等我们走的时候,我再付另外一半报酬。” 却说那户主何曾瞧见这么大一锭银子,他上下掂量了一下,这么沉的一块元宝,怎么也得值二、三十两银子,他拉牛车运货,干个一年也就能拿个七、八吊钱罢了,这块银子,够他干上三、五年了。 好家伙!正愁着年关该怎么过呢,竟然就有人送银子来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财神爷呐,户主哪还有什么不满呢?他笑眯眯地将人一一请进门,回头赶忙叫自己的婆娘出来迎贵客,其后又是端热茶又是拿糕点的好生招呼着。 苏慕渊像个大爷儿似得坐在炕上,双手抱胸的看着自家小娇妻,他那自傲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话:哼!收买了又如何?爷儿我抬手一削,银子一抛,还不是什么都摆平了。 “……”阮兰芷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的苏慕渊,她在心里叹息道:原来男人争风吃醋都是这么幼稚可笑的吗? 呵,阮兰芷大概忘记了一件事儿,当年她吃赵慧的醋之时,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只不过当时她年纪还小,压根就没弄明白自己的心事罢了。 不过一会儿,那郑柔醒了过来,见苏慕渊和阮兰芷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忆起这人劫了阿芷不说,还将自己弄晕了。 思及此,郑柔一股脑儿地从炕上爬起来,双手张开地拦在了阮兰芷的面前,她一脸勇敢地急急嚷道:“阿芷,你离他远些,他不是好人!他要害你,他要害咱们!” “……”苏慕渊闻言,蹙着眉头看向郑柔,这傻丫头果然忠女干不分。周家害了她全家,自己救她,她倒拿自己当成仇人了。 阮兰芷见苏慕渊冷着一张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柔,你误会了,他不是坏人,他是……他是我的郎君。” “呀!他是你郎君?他那副坏样子,根本不配做阿芷的郎君!庭谨哥哥比他好多了,庭谨哥哥不是要做你郎君吗?” 郑柔一脸狐疑地看向苏慕渊,又回头劝说阮兰芷,这两个月,周庭谨私底下可没少贿赂郑柔,什么可吃的糖糕果子都往郑柔怀里塞,就盼着郑柔能给他当个红娘,牵牵线。 郑柔此话一出,苏慕渊那脸色黑的好似锅底一般,他恶狠狠地瞪着郑柔,那眼里好似淬了刀子一般,要把这口无遮拦的姑娘碎成数段。 此时此刻,苏慕渊在心里盘算着,等回了连州,他一定马上找人将这傻丫头送回尉迟曜那儿去,不然他怕自己哪天错手掐死她,那平阳伯郑家的血脉可就真的一个都不剩了。 阮兰芷看到郑柔那不赞同的眼神,就知道她肯定要说这种气死人的话,她本想去捂郑柔的嘴儿,可用余光瞄了瞄苏慕渊,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知为何,苏慕渊那气得想杀人又奈何不得眼前之人的模样儿,让阮兰芷先前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堂堂天策大将军,曾经权倾朝野的威远侯,何曾吃过亏?可今日却连续栽在两个丫头手里,偏偏还回不了嘴,这真是……阮兰芷忍不住再次笑出了声,这真是太解气了。 苏慕渊见心爱的妻子笑的如此开心,倒也顾不上找郑柔的茬了,算了,能博得佳人一笑,这点子气又算得上什么呢? 原本僵硬的气氛因着郑柔这样一搅和,倒是缓和了许多,其后阮兰芷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苏慕渊与自己的关系,又特意提了他与曜哥哥也是兄弟,这才解了郑柔对苏慕渊的戒备。 “阿芷,如今京州处处都是周贼的眼线,我得带着你两个去连州,那里才是我的势力范围。”苏慕渊简要地说了一下目前的局势。阮兰芷点了点头,这两个多月以来,由于周庭谨的刻意隐瞒,阮兰芷并不知道外头的形势,可周相造反占了京州的事儿她还是知道的。 “回连州,势必得渡江,好在我提前在晋江附近安排了人马接应,到了那儿,差不多就解除危机了。”苏慕渊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他眸含担忧地看着阮兰芷和郑柔:“只不过……从这里到晋江,骑马也得两天一夜,加上现在是风雪天气,我带上你们两个,恐怕还得多耗一天在路上。” 144、风雪夜奇招制敌(上) 却说那户主虽贪财,但也是个干实事的人,他既然答应了苏慕渊要找些御寒的衣物,自然不会食言,在安置了这几位贵客之后,户主马上就嘱咐自家媳妇马氏回屋子去翻箱倒柜起来。 这厢阮兰芷也没闲着,她问屋主要了两块长方形的头巾,拎起四个角,将对角折叠,然后拉过郑柔,让她坐在自己的面前,再根据她头上的发髻,用这头巾把发髻缠裹进去,最后在后脑勺的位置打了个结,紧接着,阮兰芷也在自己的头上做好了包髻。 这种毫不起眼的包髻扎巾,是只有民间辛苦劳作的妇女才会盘的发式,本先阮兰芷也是不会梳的,后来上天宝儿家里见他母亲就是梳的这种式样,她特地多看了几眼,回去又试着扎过几次。 如今为了掩人耳目,阮兰芷也顾不上曾经那些个闺秀、贵妇的做派了,而是仿着这些个村里妇人的模样,怎么灰头土脸怎么来。 苏慕渊见阮兰芷在一旁折腾,头上还包了一块石灰色的布巾,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难道你两个包成这样,周庭谨就认不出你们来了?” 阮兰芷闻言,脸上一红,她气得剜了自家郎君一眼,冷道:“你倒是会说风凉话,我变成今天这样,究竟是谁害的?” 苏慕渊挑了挑眉,倒是没接话,这才多久不见,连小兔儿都会咬人了,自从两人见面至今,阿芷伶牙俐齿的,什么话都能堵得他哑口无言。 苏慕渊碰了几回钉子之后,便不再说话,阮兰芷更是懒得搭理他,一时间,屋子里只剩郑柔活泼泼地这儿瞧瞧、那儿看看,偶尔回头同阮兰芷说几句话。 不一会儿的功夫,屋主带着两个大包袱推门进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两件半旧的、有衬里、夹了絮料的长袄子以及料子颇厚的深色素裙。 却说这阮兰芷和郑柔,一看就是娇滴滴的城里小姑娘,她们平时穿的,自然都是那些柔软亮丽的上等布料,这俩个哪里穿过这么朴实粗糙的衣裙? 为了不让两位姑娘尴尬,屋主将媳妇马氏叫进来帮忙穿衣,自己则赶紧退出去,而苏慕渊只看了一眼,也掀起帘子跟着屋主走到外间去了。 屋里没了男子,大家就自在多了。虽然这些衣物的面子和里子都是拿手感粗糙的麻布做的,可胜在针线紧密,穿着保暖不透风。 京城里的仕女都是不怕冷的,她们为了显得身段窈窕,大冬天的也多是穿得轻、薄的衫儿,外面再罩上狐裘。反正出门有马车,车厢里头摆着炭盆,屋子里也生着火,压根就不用她们穿着厚厚的衣裳来保暖。 这边陲小山村里的女人就没有京城里的女人好命了,平日也要跟着丈夫下地干活,一个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大冬天也不得歇息,是以她们穿的也不那么讲究。 马氏将袄裙一一拿了出来,在阮兰芷和郑柔的身上比对了一番,又亲自动手帮着她们试穿了起来。 “这些袄裙的用料,都是我家汉子冬至那日上洛城采买的新布匹,我做出来还没多久呢,不想今日就有贵人来穿了。”马氏倒是极热情的,她是个实在的女子,不像她家汉子那般市侩、贪财。 这村户里的女子大多身体健壮,送来的袄子也都是腰身宽松的,这种袄裙穿在身形高挑的郑柔身上倒还合适,可穿在身形娇小瘦弱的阮兰芷身上,显然就有些不伦不类的了,她的袖子和裙袂都长了一大截,衣襟处也松垮垮的。 “大娘子,你们屋里有针线吗?可否借我一用?”阮兰芷有些尴尬地抚了抚袄裙,这些保暖的衣物,穿在她身上也太大了些。 而站在一旁的郑柔,更是毫不客气的扶手拍掌笑话起她来:“阿芷,这些衣服穿在你上,真像个唱大戏的。” “……”阮兰芷闻言,也是无奈,若是衣服不改的话,压根就没法穿。 好在阮兰芷的针线功夫不错,这袄子与长裙改一改之后,多余的料子裁出来拼凑一下,里头再塞些棉絮和鸭绒毛,说不定还能做两副手筒暖暖手。 “大娘子?”阮兰芷见这马车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两个瞧,也不搭腔,于是好性儿地又叫了一次。 “对不住,对不住,俺这辈子没见过你们两个这样好看的女娃儿,俺这就去拿针线!这就去!”村里的女子,大多皮肤又黑又糙,马氏哪里见过如此水灵、腰细得跟柳条儿一般的姑娘,肌肤又柔又嫩不说,模样儿也跟天上仙子似得,也勿怪她看呆了。 等阮兰芷改了针脚之后,终于有长短合适的袄子可穿了。 苏慕渊掀起棉布帘子,甫一进房,目光就落在了自家娇妻的身上。 阮兰芷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袄裙,又抬眼去瞧他,谁知那苏慕渊却是毫不客气地噗嗤一声,大笑了起来:“你两个穿成这样,只怕周庭谨眼神再利,也认不得人了。” “有这样好笑嘛……”阮兰芷见苏慕渊不加掩饰地笑得开怀,忍不住尴尬地垂头去看自己的新衣裳,又去看了看郑柔。如今两个人穿上这袄裙之后,身形就跟胖乎乎的大粽子似的,被裹得连腰身都看不出来了,哪里还有昔日的美人风采? 瞧着瞧着,阮兰芷这心里头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得。 毕竟阮兰芷生得倾国倾城,但凡是见过她的人,哪一个不夸她模样儿生得好的?她何曾因为装扮被人笑过? 实际上阮兰芷和郑柔的这身装扮的确是难看,她俩个穿上这么臃肿的棉袄,再加头上束着那朴实无华的包髻,饶是再美的人儿,也不能免俗地变成了两个“小村姑”。 阮兰芷毕竟才十五的年纪,还是小女儿的爱美心性,也想听一听心上人的赞美话,谁知苏慕渊这厮又是个耿直的性子,当着娇妻的面儿也没一句好话,光顾着笑话人去了。 阮兰芷被苏慕渊好好儿笑话了一番,这心里若是不记恨他,那才是怪事一桩,只不过现在是非常时刻,也不是泄恨的时候,等危机解除了,再秋后算账不迟。 郑柔和阮兰芷毕竟模样儿生得好,虽然穿的土里土气,其实瞧得久了,也挺耐看的,若真是混在一群村姑里头,那也是最好看的村姑。 村里头吃饭也比城里早一些,等帮着阮兰芷?意镣暾庑└霭廊梗?硎狭15叹偷萌フ怕薹共肆恕? 几人笑闹了一阵子,这时候外边差不多已是暮色四合了,这偏僻地儿也没有刻漏,冬日里又天黑的早,苏慕渊估算着现在约莫是申时三刻左右。 这时,马氏端出一大盆稞子放在木桌上,接着又端上来一碟腌韭菜和三大碗豆叶汤,送完饭菜之后,马氏便退了出去,她同夫君一起在外间用晚饭。 一般来说,面食在京州并不普遍。像是麦子做成的胡饼或是面饼,既费时还比粒状的饭食价格更昂贵,除了有钱人家之外,只有在城镇里的食店里才有卖,很多村户是吃不起的。 这两个多月以来,虽然阮兰芷和郑柔被带到这乡下地方藏身,可周庭谨在吃穿上却没亏待过她们,请来做饭的厨子也都是京城人士。因此这段时间她们吃的也很是精致,大都是平时在家里吃得到的饭菜。 马氏端出来的这种稞子饭和野菜汤,阮兰芷和郑柔都是第一次吃。 阮兰芷平日里吃饭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吃食,这种粗糙的粮食她哪里吃得下去? 阮兰芷盯着碗里的稞子僵了一会儿,又见苏慕渊和郑柔吃得都挺香的,是以也夹了几粒稞子放入嘴里咀嚼,谁知这东西又干又硬,她嚼了半天也没法子咽下去,可吐出来又实在不雅,阮兰芷憋了半天,最后还是用了一点儿豆叶汤才勉强吞下去。 而那豆叶汤也十分难以下咽,阮兰芷先喝了一小口,嘴里弥漫的都是野菜的苦味儿,阮兰芷捂着小嘴儿,忍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种味道。 阮兰芷硬着头皮用野菜汤拌着稞子,勉强用了几口,最后实在是吃不下去了,还是不得不放了筷子。 她不像郑柔,跟没有味觉似得,碰到这么新鲜又粗糙的饭菜,郑柔竟也用了一小碗饭并半碗汤。 而坐在一旁的苏慕渊将娇妻的行为看在眼里,倒也没多说什么,他端起阮兰芷的饭碗,将她吃剩的整整一碗稞子饭和大半碗豆叶汤统统倒在自己的碗里,一并吃光了。 隐隐约约间,阮兰芷似乎听到苏慕渊那清冽的声音钻到脑子里:“委屈我的娇娇了,等到了洛城,我再给阿芷买些可吃的糕点果腹。” 阮兰芷听罢,偏头看了苏慕渊一眼,结果这厮一脸严肃地“打扫”着桌面上的饭菜,就连那气味刺鼻的腌韭菜,苏慕渊都吃得干干净净。 阮兰芷不由得惊叹,她这位郎君果真是什么都吃,一点儿都不挑食。 几人吃过饭没多久,周庭谨果真如苏慕渊预料的那般,带人找上门来。 却说这户主前时也是受过周庭谨送的好处的,这会子将人迎进门,一听描述便知他们要找的两位姑娘正在里间屋子里。 可不凑巧,先才户主却又收了苏慕渊的银子,这当口,他既不想得罪屋子里的大爷,又想着不露痕迹地打发周庭谨这一伙人,是以端着笑脸应付讨好着,周庭谨问的话他大都也是模棱两可地回答着。 赵长术匆匆问了几句话,那户主一一答了,周庭谨立在一旁也不做声,只不动声色地紧紧盯着这户主。 等出了土屋,周庭谨却偏头对手下说道:“这户主眼神游移不定,问话的时候,多有停顿,显然是边想边说的,照我看来,他一定是在为着某人打掩护。” 周庭谨毕竟做了几年大理寺少卿,提审犯人非常有一套,谁在撒谎,谁有猫腻,他压根就不用开口,多看几眼便知。 周庭谨想了片刻又道:“你几个留下把这屋子给围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这天色尚早,怕那劫人的还有同伙,万一跑掉一两个倒是不美了,且耐心些,等到天色全黑的时候,再做计较。” 几个手下听罢,也不多言,只打了个稽首藏在附近,闲话自不提。 到了夜里,乌云蔽月,黯淡无光,狂风大作,荒寒难掩,那迎面吹来的冷风,逼的人气儿都透不过来,如今整个村落里都静悄悄的,连鸡犬家禽的声音都听不到一点儿。 不多时,阴沉沉的天空果真飘起雪粒来,掩在小路旁大树后头的侍卫们观望半天,都有些扛不住了。 这些侍卫正是在伏虎身前当差的,为了掩人耳目,他们都穿着粗衣布服,佯作庶民农夫的打扮。 又等半响,隐约瞧见有人推了门板出来,于是伏在远处的侍卫惊喜道:“果真不出周大人所料,三哥你快看,那院子里来回窜动的黑影是什么?” 被唤三哥的男子定睛一看,不远处的院子里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于是蹙着眉头道:“小八休要浑说,我可什么都没瞧见。” 那小八急了:“??,三哥,你目力不行,倒要怪我浑说,不如你伏到地上听一下,是不是有脚步声?” 三哥半信半疑地将上半身伏在冰凉的、覆了薄薄一层冰雪的地面上一听,虽然声音极轻,却果真有脚步声,从不远处隐隐传来。 既已确定,这三哥火速打了个“进攻”的手势,于是乎,隐在暗处的数道影子齐齐朝那院子飞也似得掠去。 等到擒住那“劫匪”,却听到杀猪般的哀嚎声在这雪夜里响起:“哎哟,轻点,轻点喂!” “救命,救命啊!几位大爷,您们究竟想作甚?我家里又穷又破,没得什么钱财可给你们的,还求大爷们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呐!”被逮住的“劫匪”,不停地呼救饶命。 众人听到这声音不由得一愣,怎地能在伏虎大人眼皮子底下劫走两名女子的劫匪,竟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三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开来用力一吹,借着那微弱的火光,凑近了细看,这人哪里是什么劫匪,却正是这土屋的户主! 小八气不打一处来:“这大晚上的,外头又下着雪,你不好好儿待在家里,跑出来作甚?” 那户主也是委屈的不行:“我屋子里的柴火快烧完了,挨眼看着不到明天早上,我出来捡点柴火进屋,不曾想……” 这话没毛病,在自家院子里捡点柴火回屋子里又怎么了?谁能知道屋子外头还埋伏着一帮子人呢? 这户主也是个狡猾的,眼瞅着这几个人虽然穿着打扮都很粗简,可那身形和气势一看就是军爷,他哪里敢得罪,只惨兮兮地求饶罢了。 几名侍卫盘问半天,甚至还冲到屋子里四处搜寻了一番,却依旧毫无收获,于是只好放过这户主。 周庭谨坐在屋中接到消息后,竟忍不住拍案而起,先前阮兰芷和郑柔被劫走之后,他托了伏虎救人,其后伏虎马上就朝村子唯一的出口处追了出去。 只不过这贼匪劫了两名女子,未必就真的逃走了,说不定还躲在村子里呢? 周庭谨为防有遗漏,特地挨家挨户搜了过去,找到户主问话的时候,这厮明明就支吾其词,眼神也是闪闪躲躲的,周庭谨表面上虽为说什么,可他心里就是确定这户主有猫腻才派人严守的。 谁知守了整整一个时辰,把这家村户前前后后都翻了个遍,却连人影子都没找着! 难道那劫匪有通天的本事,能带着两名手无寸铁的女子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地方不成? 周庭谨抚着下巴,沉着俊脸想了又想,不一会儿,他蓦地脸色大变,急道:“赶紧派人沿途去追,并捎信给伏虎将军,让他派人在去往晋江的方向拦截。” 一个半时辰之前 却说这户主院子里停的牛车,乃是客货合用的犊车。黑色漆底,顶上有木质的棚盖。能够挡风遮雨不说,里头还挺宽敞。 实际上,牛车和马车相比,也有它独到的好处。牛车走的比较慢,颠簸的程度较马车来说,自然要减轻许多,扬起的尘土也少了不少。 再者,牛的力气大,能拉的货物也多,牛车建造的车厢自然也更大,如果在乘坐的牛车上加上篷盖,又对车厢加以围挡,人坐在里面,别人看不见,还可以自由坐卧,非常适合娇客们乘坐。 当然,之前说的不过是载客的牛车,这货运的牛车自然条件就要简陋许多,而所谓“客运合用”的犊车,不过是条件稍稍比运货的牛车多了个棚盖罢了,比起载客的精致牛车,那还是差得远了。 只不过,想要赶路的话,那还是脚程快的马车更为合适一些。 下午的时候,就在阮兰芷改袄裙以及缝手筒之际,苏慕渊则是在外间掏出一锭银子买了户主的牛车。 苏慕渊站在院子里,围着这牛车看了两圈,他担心两个娇滴滴的女子坐在这车上只怕挨不过天寒,于是又在车厢里头多砌了一层木壁,权作挡风用了。 三人用过了晚饭之后,又整饬了一会儿行囊,便准备同户主与马氏辞别了。 谁知苏慕渊才将二人扶上牛车,就听到不远处扬起的马蹄声。 苏慕渊连探都不用探,便知是周庭谨派人来搜,是以将牛车牵着绕到屋子的后方开小门的位置。 现在苏慕渊见不远处传来大量的马蹄声,他倒也不急着走了,毕竟这时候走,反而因为目标太大,而暴露行踪。 苏慕渊带上阮兰芷和郑柔,一个、二个悄悄儿地绕到屋子后头,等着户主在前面的院子里吸引周庭谨的注意力之时,苏慕渊则带着阮兰芷和郑柔悄悄儿从背后的小门走出,乘着牛车离开了。 却说这村子里,大家大多都是步行到各处去,只有去较远的地方才会搭乘牛车出行,是以眼看着马上就要下雪了,户主的牛车还要坚持出门,不由纷纷猜测,大雪夜里,牛车这是要上哪儿去呢? …… 羊肠小道上,牛车缓缓前行着,车厢里,阮兰芷和郑柔肩并肩地靠在一块儿,时不时地聊两句,事先苏慕渊在车板上铺了厚厚的干稻草,又问户主要了一床棉被。现在外面的风雪虽大,可车厢里头,两人缩在棉被里,倒也不觉多冷。 车厢外,苏慕渊头上戴着斗笠,肩上披着蓑衣,他坐在前面的辕板上,手上拿着枝条,抄着手背靠着车厢,好像在这样大的风雪里赶车,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一样。 行至后半夜,风雪稍停,天上凉月星疏,地上万籁无声,偶有一阵山风带起雪碴子吹来,打在人的脸上,顿觉一阵冰凉刺痛。 彼时,阮兰芷和郑柔已经在车厢里互相依偎着睡过去了,苏慕渊则是靠着车厢打坐养神。 不多一会儿,牛车行至一个山坡,苏慕渊猛觉一道寒光自斜旁疾飞刺来,他心知一路行来如此平顺,绝非好事。 自古而今,深山小道上,必有能手埋伏,不是女干贼劫车,也是拦路滋事,是以苏慕渊也不敢大意,早已暗自留神戒备。 眼见寒光越来越近,苏慕渊刚踩着牛背纵身往侧边一避,远处几道黑影蓦地拔起,如大鹏飞坠一般,快速晃到眼前。 为首之人怪笑一声,用兵器指着苏慕渊的鼻尖,大神喝道:“我道是谁,竟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将人劫走,原来是少年名将,大名鼎鼎的天策大将军苏慕渊!” 苏慕渊生怕这些个粗人嗓门大,把车厢里的娇客吵醒了,是以对于他们的出言挑衅倒也不予以回击,自摆出一副迎敌的姿态。 下了大半夜的雪,如今地上一片霜白,白光映在人的脸上,倒能把来人瞧得清清楚楚。 拦住去路之人,苏慕渊是见过的,正是周士清身边最信赖的高手,伏虎。 苏慕渊生来力气奇大无比,又在木獬谷练了一身的硬功夫,对于来人的挑衅,他心知此时若是不清理个干净,去晋江这一路上只怕没完没了,成天有的是架打,他自己不怕这些个杂鱼,可他身后还带着两个娇滴滴的女子呢,是以倒也不骄不躁,只面色冷肃地坐在辕板上,教人摸不清他的路数。 苏慕渊这样端着也是有原因的,他从未和伏虎交过手,也从未见过对方出手,是以他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就出手制敌,免得暴露底细。 这厢伏虎带了不少手下,眼见对面牛车就一名男子,车厢里还藏着两名姑娘,是以心存鄙薄,也不将对面的人放在眼里。 在伏虎看来,兴许这苏慕渊擅长隐藏行踪,这才能够将阮兰芷和郑柔带走,只不过也不好太过轻敌,是以伏虎并不急着收拾苏慕渊,而是先叫两个手下上去试探一番对方虚实。 却说这伏虎的祖先也曾是当世名将,后来百十来年的功夫,除了二房还有些功名之外,其他分支都衰败的不成样子。 伏虎的父亲不甘后世子孙败落,是以在伏虎小时,便将他送到一位隐世高人的门下,扎扎实实地学了二十几年年的功夫之后,老师傅总觉他功利心太重,难以再留,伏虎学成下山,投在周世清门下,一晃数年过去,如今伏虎已是将近不惑的年纪,主人举事成功,他也捞了个将军当当。 伏虎不曾想,若是将苏慕渊击毙,那周士清就少了个敌手,而周家若是能借机将北部连州和辽州一并收回,那南边的尉迟曜也就不足为惧了。 实际上,这也是高手特有的轻视,对伏虎来说,对面再有能耐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压根就不值当他出手。 对面一伙人在这猎猎寒风中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苏慕渊回话,其后伏虎神色不耐地抬手比了个手势,身后两名穿着黑色武服的人便拔刀上前。 却说这两人,左右手都很灵活,他们同时从腰间拔出刀具,一左一右两刀分别持在手内,足下一点,就朝着苏慕渊当头砍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苏慕渊左手一扬,锁定对面一个人,他先把左手上柳条儿用力挥出,右手则是探入牛车辕板的底端,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三尺青锋来。 苏慕渊身法极快,双手同时动作,并在左手上灌入内力,眼瞧着这区区的柳条儿竟然也能一下架住四把钢刀! 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惊奇,立在不远处的伏虎见状,心里立时掀起了惊涛骇浪,想不到这苏慕渊才二十三、四的年纪,内力竟然如此浑厚。 能用柳条截住对方力道迅猛的刀刃,这等修为,不修炼个三、四十年的内家功法,只怕难以达到。 苏慕渊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伏虎也是苦练了几十年功夫的人,他这些年一直都是刻苦练功,一日都不敢懈怠,可练到他这个境界的时候,眼前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障碍,总是叫他突破不了,他也曾派人去深山里寻访过世外高人,就是想求一个突破瓶颈的解答,可这些高人们的解答无外乎一句话:“日夜不怠勤加练功,冲云破雾指日可待。” 伏虎敛住心神,心道:“苏慕渊肯定只是运气好,或是用了什么巧劲儿。” 他可不信一个毛头小子,能轻易做到他参悟了数十年都没有突破的境界。 苏慕渊武功精纯,又有一身极好的内功,他乃是内力行家,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实力,自是沉住气儿,改变手法,守多攻少,随手应付眼前这两个人罢了。 对面两人打了半天,见都不能制住苏慕渊,故而心里越发急切了起来,他们的攻势越发迅猛,而苏慕渊则是加以留神,没有给对方施展的机会。 山路狭窄难行,牛车又大又宽,几乎占据了整个道路,对面如果想绕过他去捉身后车厢里的人,也是难上加难,是以一个二个都只能站在对面对着苏慕渊进攻。 就在苏慕渊在对面以一敌二的时候,伏虎又打了个手势,紧跟着,三名高手同时而至。 瞬息之间,苏慕渊只觉一阵疾风扑来,眼前一花,又是三团黑影飞到身前。 145、风雪夜奇招制敌(下) 却说这条山道乃是出村的必经之路,冬季里天气恶劣,如今到了后半夜,更是行路艰难。 眼前伏虎带了一帮子好手拦在山路上,牛车上还载着两名娇滴滴的女子,饶是无所不能的苏慕渊,此时也有些犯难。 山崖路窄陡峭,路面积雪又厚,如果绕行田陌小径,兴许苏慕渊还能施展的开,可从那条路去到晋江,要远出好几十里地,多耽误许多功夫不说,况且就算真选了一条远路绕行,也未必能免解如今的困境,毕竟周庭谨那厮也是个心思缜密的,谁知道另外一头是不是也有一大帮子敌手躲在暗处等着伏击他们呢? 先前说过,在村子里避难的时候,苏慕渊怕这牛车透风,夜里山上寒气又重,万一让娇妻和郑柔睡在里头着了凉,附近又没有大夫,那才真正儿棘手。 是以苏慕渊亲手削了几块厚实的大木板,特地装在车内壁里用以挡风御寒。 阮兰芷睡在牛车里,心里本就不太踏实,她不像郑柔那般大大咧咧的,纵使外头打的天翻地覆,这丫头照样能睡的昏天暗地。 行至后半夜,阮兰芷正靠在车壁前,双目紧闭地想着心事。 虽然外头风声呼啸,可隐隐约约的也能听到外头刀剑相击所发出的铿锵之声。 阮兰芷想着必定是周庭谨不甘心,带了人杀来,此时外头乱作一团。为了不拖累苏慕渊,阮兰芷忍着惊惶,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儿,好叫别人以为牛车里头都是些掩人耳目的杂货。 阮兰芷这时候倒是想开了,若是那周庭谨实在不讲道理,大不了她还跟着他回去,只要他放过苏慕渊和郑柔两人便罢。 …… 如今车外的情况,的确严峻非常。 本先苏慕渊同时对付两名高手,他想着不可太早暴露实力,故而对着两名使刀的人也是随意过招,耍着玩儿似的。 谁知那伏虎急着将他诛杀,不讲道义地又派三名杀手同时出手。 却说那苏慕渊虽与两人缠斗,却也暗自留意不远处的那伙人,一旦对方有什么异动,他也好采取对应的防范措施。 是以等那三人杀到的时候,苏慕渊已经出手如电地将先前执双刀的二人,统统一剑击中要害。 那两人吃了苏慕渊剑招,倒在地上抽搐不过两下,便双双断了气。 这三人见苏慕渊突然功力大涨,俱知此人先前只是保存实力,故而也不敢单上,几人抢上来互递了个眼色,便一齐动手。 苏慕渊见三人手中各自拿着连弩和铁镖,心知这些人擅长暗器,拳脚功夫却未必精湛,他一边揣度形势,一边想着如何带着两名弱女子脱身。 这时正是天色最黑的时候,乌云将天空遮的密不透缝儿,月亮、星星统统不见。 苏慕渊借着地上的积雪,一面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人,一面冷静地思忖着,只要避开暗器,一旦能够近这三人的身,那就极好出招了。 是以苏慕渊站在黑乎乎的辕板上,也不妄动,待几人朝他扬手齐发镖、箭时,苏慕渊手执长、剑虚晃一招,徒手在辕板上一撑,倏地拔出十多丈高,三人眼前一暗,那巨大的黑影一下子就融入夜空当中。 三人未料这苏慕渊瞧着牛高马大的,力道惊人也就罢了,轻功竟然也如此高绝,己方手上一把暗器直射出去之后,一个未中,统统都送给了辕板和车壁。 然而事儿还没完,苏慕渊拔地而起之后,又在附近山崖峭壁上借力,趁敌未觉,悄无声息地跃到三人后方。 “切莫大意,小心身后!”伏虎喊出这话时,已经太迟,苏慕渊势头竟比疾射而来的弓、箭还要更快,他贴着其中一人的后背,用力推出一掌,那人哀叫一声,竟被拍断了心脉,登时没了气。 另外两人见同伴遭了秧,惊觉苏慕渊就在身边,是以转过身来齐齐拿手中暗器对准苏慕渊,待要再发招。 谁知这人实在离他们俩太近,自己手上铁镖还未发出去,苏慕渊业已再出奇招。 苏慕渊双管齐下,两手同时抓向两人,他俩个猝不及防,其后只听“喀嚓”两声,两人哀嚎声顿时响彻山谷。 伏虎等人定睛一看,只见其中一人使兵器的手已是齐腕节骨折断,另外一人则是整个手臂朝外翻折。 这时再往那两人鲜血模糊的手腕、手臂看去,却才惊觉原来这并不是普通的脱臼骨折,而是连着筋肉一起断裂,整个儿都呈十分突兀的形状挂在身上,沉沉垂着,鲜血也迅速渗出,再无法动弹。 实际上,如今二人的手臂与手腕,不过是还连着一点儿表皮罢了,里头的血肉、手骨已经完全断成了两截。 这种迅速将人手筋骨血肉折断的功夫可不多见,一般只有用刀剑才能砍断手脚,哪可能徒手直接整个儿折断? 从外面看去,不知两人其伤,然而皮肤里面早已断开,就算能够找大夫及时续接好了,可手上筋脉已断,以后也是残废人了。 不远处一行人见状,不由得吓了一跳,原来苏慕渊这厮的力气如此之大,不过瞬息的功夫,徒手将两人的手一一掰断。 然而伏虎毕竟是内行,他一看这伤,便知苏慕渊不光力气惊人,内功也是超群的深厚,这种功夫,他还真是生平仅见。 这时伏虎方才知道苏慕渊的功夫不知高出他凡几,饶是他亲身上阵与其对战,只怕也未必能占得上风。 看着看着,伏虎惊出一身的冷汗。他趁夜带了十名好手埋伏在这这狭道上,可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竟然已经折损五名好手,想生擒这苏慕渊回京城,显然已是不可能。 可转念又想,对面的就算再厉害,终究不过是一个人罢了,况且那牛车上还跟着两个累赘,他身边却有十个好手,孰优孰劣,一目了然,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都被苏慕渊带人逃回去了,那他伏虎还有什么颜面再回京城? 只怕到时候相爷知道了,也不会叫他好过。伏虎越想越心惊,已生怯意。 之所以先前一直没有动车里的人,不过是因着同周庭谨做了约定,可现在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还让苏慕渊三人逃离了这里,那无异于纵虎归山,且他得了心爱的妻子,再无人能胁迫得了,将来同曜帝南北夹击,那他京州就真的只能当个大饼里的“馅料”了。 思来想去,伏虎心知再不能讲究什么江湖道义,是以呼喝一声,六人齐齐攻来。 伏虎还特意叮嘱了手下,其中两人趁乱接近车厢,将阮兰芷和郑柔两个擒在手里,到时任凭那苏慕渊有通天的本事,只怕也得就范。 苏慕渊战场杀敌多年,遇到的狡诈不知几何,心知对方自然要打车厢里的主意,可他也不知是怎么个想法,竟然也没去阻止,反而是正面迎敌而上。 一行人见苏慕渊上当,自然气势大涨,不过须臾的功夫,几人已经缠斗到一处去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牛车厢里传来女子的哭叫声,苏慕渊大怒却又被四人死死围住,想要脱身已是不易。 伏虎见苏慕渊分心,只觉机会已到,将全身的内功真气运到双手,想着出其不意,重手击杀这大术朝人人赞颂的塞北“阎罗”。 伏虎双手齐用,内藏变化,被他擒住定然致人死命,再加上三名好手助阵,形成一个包围圈,苏慕渊已难活命。 伏虎急着除去苏慕渊,故而再不耐等,瞅准机会迎面而上,眼看着已经沾到苏慕渊的胸膛,就在伏虎以为这厮怎么也得躲一下的时候,那苏慕渊就跟定住一样,竟然未躲得开来。 伏虎大喜,见苏慕渊难逃,自然运足了十成功力,照准他的心脉大力拍了下去。 谁料那苏慕渊也不知练了什么邪门功夫,伏虎双手推了出去,可用力越猛,吃的亏更大。 伏虎双掌拍到苏慕渊身上不多久,一股力道便排山倒海地朝他施来,那力道似有万斤压顶一般,坚如钢铁,压迫到伏虎的身上,只觉胸腔一震,他拍出去的手掌从指骨节开始断裂,一直蔓延到手掌和手腕。 伏虎彻骨奇痛,再难坚持,他赶忙把手一松,熬着巨大的痛苦想要把气儿缓匀,可通体冷汗,中气坍塌,身上脏腑已经受了极大的震伤,再观其面,印堂发青,面色死灰,已经是日暮西山,朝不保夕了。 伏虎强撑着一口气,还想唤回车厢处的两名好手撤回来,正好指挥这五名好手整合一番,齐齐对付苏慕渊,谁知身边这个手下竟然趁伏虎重伤,反手将剑刃送入他的身体。 伏虎张了张嘴,却未来得及再说一句话,当场断气不说,还死不瞑目。 这时苏慕渊方才一把掀下蓑衣,又弹了弹先前在崖壁上蹭到的冰雪,双手背负身后,朝三人道:“多谢几位鼎力配合!” 古人云,兵者,诡道也。 像苏慕渊这样久经沙场的人,又岂能打无准备之仗? 先前说过,苏慕渊从那土屋救出阮兰芷和郑柔之后,曾经将自己的坐骑“疾风”归放山林。 一般来说,战马与将士在上战场之前,务必要培养极好的默契。 毕竟打仗可是要命的事儿,有时候数名敌人近到身前,压根就来不及拉扯缰绳去分心御马,完全都是靠着马儿自己去感知主人的危险,自行判断该躲该退,还是该进该攻。 苏慕渊从赫连元昭那处拿了疾风之后,这三个多月来经常同吃同睡,也是感情颇深。 今天下午的时候,苏慕渊将马鞍一脱下来,那疾风就好似通了灵性一般,蹶蹄子疾疾就朝出村的林子里狂奔。 先前说过,赵家人都是苏慕渊培养出来的精锐,隐藏行踪、伏击敌人、暗杀政要、买卖生意,样样在行。 实际上,京城兵变之后,赵家同苏慕渊一直保有联系,苏慕渊去洛城的时候,也顺便联络了赵家子弟。 赵家收到主子的命令之后,当即就派出几名好手随着苏慕渊来到村子里,他们隐在附近,目睹疾风在林子里狂奔,这就好像得了讯号一般,几人趁乱,统统潜入村子。 他们一直悄无声息地跟着伏虎一行,等入了夜,趁人不备,瞅准时机杀了五名好手自己顶上,又用黑巾蒙住头脸。 彼时,伏虎的心思统统都放在苏慕渊一行的身上,两方人马相处了一个多时辰,竟然也没察觉。 因为只顶替了五人,所以先前苏慕渊打死打残的人才是伏虎真正的手下。 几人一打呼哨,数匹彪悍壮硕的战马便从山道的另一头狂奔而来。为首的,正是疾风。苏慕渊拍了拍自己的爱马,权作安抚,然后一扭头就往车厢走去。 先前拉车的两匹老牛被那掷暗器之人射成了筛子,早已气绝多时,郑柔在车厢里被两名乔装成伏虎手下的赵家人拍醒之后,立时扯着嗓子一顿大喊,惊得那赵家人手足无措,一时间也不敢再次上前。 阮兰芷不知这二人什么来头,更不知道苏慕渊在外头如何了,只由着郑柔胡喊乱叫,也不知阻止,手上则是紧紧地攥着一根桃木簪,只等这人上前,立刻就刺。 那两人也是没同姑娘打过交道的老实人,想讷讷开口解释,却被郑柔的惊叫声给盖了过去,又见阮兰芷拿着一根簪子攥在手里,死死地对着他们。 这两个大男人都是不会应付女人的年轻汉子,如今见阮兰芷和郑柔极力抵触他们,只生怕这两名娇客刺伤了自己,那可就遭殃了。毕竟这车厢里头的女子是主子的心头肉,他两个哪敢硬拖人下来? 是以局促的互视了一眼,纷纷大退一步,把手上的棉布帘子放了下来。 苏慕渊见状,不由觉得好笑,于是吩咐道:“这里还是让我来吧,你们去把那两匹老牛肉质比较好的部分切下来,放在马背的行囊里,顺便选一匹肥壮的马儿来拉车。” 两人闻言,打了个稽首,就各忙各的去了。 这车厢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阮兰芷和郑柔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见有人想进来,郑柔马上照着阮兰芷的吩咐,扯着喉咙就是一顿大叫,本想着趁乱拿木簪子刺人,谁知那两人听到叫声竟然吓得倒退了几步。 阮兰芷见这法子有效,于是凑到郑柔耳边叫她停下,两人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儿。 这时,只听得一阵马儿嘶鸣之声,又是一阵寒风迎面吹来,两人同时朝外看,见有道黑影掀起棉布帘子,郑柔张了嘴,打算再如法炮制一番时,那人出声了:“你可别再嚷了,山都被你喊塌了。” 此人声音极为熟悉,正是苏慕渊,阮兰芷见状赶忙扯了扯郑柔的衣袖,叫她切莫再叫。 苏慕渊上前点了郑柔的睡穴,又不顾娇妻挣扎地将她抱了出来,外头风大,阮兰芷见外面黑压压的还有几个大男人和马儿。借着积雪的亮光,她发现这些人有两个在清理道路上的“障碍”,他们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地将“障碍”往崖下抛,另外两人在割老牛身上的肉,然后拿布包裹了放入一旁的囊袋里,还有一人牵着马儿在绑牛车的绳套,这马显然是准备替死去的老牛拉车的。 五人见苏慕渊抱着个女子出来,一边继续手上的活儿,一边悄悄摸摸地盯着他两个看,阮兰芷被看的不自在,赶忙往自家夫君的怀里缩:“怎么回事儿?他们是谁?” 苏慕渊笑了笑,搂紧怀里的娇妻,俯身咬着她的耳珠子道:“阿芷莫怕,他们都是我的手下,周庭谨已经威胁不到你了。” 阮兰芷也不是个多事儿的人,见苏慕渊这样说,肯定是已经将事情处理好了,她的心这才落回了原处。至于之前的凶险,往后多得是时间去问,也不急在这一时。 既然危机解除了,又见自家郎君完好无损地站在她眼前,阮兰芷整个人儿都放松了,疲累也随之席卷而来,于是说道:“昨个一直担心这、担心那的,也没怎么睡,你抱我回车上吧,我陪着阿柔再睡一会子。” 阮兰芷说罢,便推了推苏慕渊,叫他抱自己回车上去,谁知眼前这座“铁塔”却跟没听见似的,任凭她推几下也不肯动。 阮兰芷不悦地捶了苏慕渊一下,道:“你若不愿,就松开我,我自己去!” 谁知那苏慕渊闻言,却将阮兰芷整个儿抱离了地面,并道:“先前有两匹老牛拉你两个,现在牛没了,我们只匀得出一匹马来拉车,你这样重,就别去挤车了,没得把马儿累死了,反而拖累别人。” 说到此处,苏慕渊厚颜无耻地将阮兰芷托举到与自己平齐,又窃了个香,笑道:“你还是跟我同坐一匹马吧。” 阮兰芷本来累的上下眼皮子打架,听到苏慕渊说她“这样重”,火气蹭的就冒上来了。 她生的身形娇小,体态轻盈,不过是多穿了两件棉袄,怎么就“这样重”了? 苏慕渊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146、妒火中烧谈道理 众人皆知,阮兰芷生的身姿窈窕、体态轻盈,尤其是那盈盈不可一握的小蛮腰,纤细得跟柳条儿似的,但凡是见过她的人,谁人不称赞阮兰芷是位娇弱玲珑的绝世美人儿? 不曾想,她这样的标致人物,不过是多穿了两件棉布袄衣,竟被自家夫君赠了一句:“你这样重,就别去挤车了,没得把马儿累死了!” 阮兰芷闻言,气得浑身直抖,苏慕渊这厮也太不要脸皮了,若不是他,自己何来平白遭这许多罪?他不体贴自家妻子也就罢了,反而还要来倒打一耙,竟然说出这样诛心的话来。 阮兰芷毕竟是个和软性儿,也甚少与人脸红,如今被苏慕渊气了一回,她瞠着翦水秋瞳,满脑子都在搜刮着恶毒、刺人的词语,想着怎么用犀利的言辞来回敬他。 然而阮兰芷樱唇颤抖了好半响,竟都没吐出一句话来,瞧她那眸泛水光的模样儿,显然是气急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苏慕渊!你简直……简直无耻!”等阮兰芷反应过来,终于找到词汇来骂人的时候,苏慕渊早就快手快脚地将她抱上战马了。 苏慕渊见怀里的小娇妻抖了半响,竟然只骂了这样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来,不由得一愣,忍了好一会儿,方才低低的笑了起来:“阿芷,就你这样笨的嘴儿,你斗得过谁?咱两个都已经共骑一匹马儿了,你才想到词儿来骂我?” 经过惊险的一夜,阮兰芷本以为苏慕渊怎么也该有点愧疚心,谁知道这厮不光不哄她,还嫌她嘴笨!她当即就委屈上了:“我嘴笨,又这样重,你还抱我上马做什么?难道你不怕我压垮你的马儿吗?” 阮兰芷说完,又开始在马上挣扭了起来,然而身儿被两条铁臂牢牢地箍在怀里,不过是做些无用功罢了,阮兰芷气得直嚷嚷:“快放我下去!” 苏慕渊闻言,嗤笑一声道:“你下去做什么?这荒郊野岭的,山上又满是寒冰积雪,阿芷一个人留在这儿,难道不怕?” 阮兰芷真是恨不得把眼前这涎皮赖脸的人儿踹下马去,她扭过身儿恨恨地推了苏慕渊一把:“我留在这儿,周公子自会来寻我,不必你多管闲事!” 这话可算是捅了苏慕渊的马蜂窝,原本满面春风的俊脸当即就乌云密布、阴风阵阵:“我做什么放你下去?好叫你同你的周情郎相会吗?哼!阿芷可别忘了,咱两个可还没和离呢!” 苏慕渊一说起这个,还是觉得怒火难消:“你呀你,不好好儿地待在暗道里,到处乱跑什么跑?你知不知道赵慧说你在她手里的时候,我的心都差点子停跳了。” “就你这么个软弱性儿,若我不出来找你,往后你留在这么个乡里旮旯鬼地方,还不得被人欺负死?到时候受了什么委屈,你连个哭诉的地儿都没有!”苏慕渊说着说着,忍不住伸手点了点阮兰芷的额头。 那力道可不小,阮兰芷被他戳的差点子扑到那硬邦邦的胸怀里,可见苏慕渊心里有多气,幸好阮兰芷头上蒙了布巾,不然额头肯定红了。 苏慕渊虽然看上去是十分蛮横一个人,可他除了床上,从来不对阮兰芷动粗,如今肯定是气狠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话说三个月前,京城西郊的小院子里突然闯入一批人马,隐在旁处的暗卫们纷纷上前阻拦,剑英和剑芳等人则是护着阮兰芷进入暗道里。 实际上,苏慕渊命人在西郊挖的暗道的确是个没人知道的隐秘地方,阮兰芷若是不出去的话,可能什么事儿都没有。可阮兰芷当时惊惶极了,在逼仄狭窄的暗道里压根就待不住,她慌里慌张地非要往外走。 等阮兰芷匆匆逃到佑安寺,寺里正有重兵把守,这才被赵慧逮个正着。 先前说过,赵慧做了周士清的姨娘之后,一直颇得他的宠爱,在八月十五之后,赵慧一直留意周庭谨的动向。 那天赵慧得知阮兰芷的确切藏匿地点之后,马上找了个说辞去见周士清,说自己要去佑安寺上香为相爷祈福,又说最近京城里不太平,只带几个家仆去又不安全之类云云。 周士清对他这个新纳的姨娘倒是十分大方,一出手就拨了百余人随行,这大排场摆的,显然已经提前用起帝王妃子的仪仗了。 赵慧假意留在寺里,实际上则是分派了一部分人去西郊小院里捉阮兰芷。 谁知那院子里没捉到人,反倒是在寺里后院的小禅房里找到了她……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后来剑英和剑芳两姐妹被救出来之后,苏慕渊得知了这些事儿,气得好几天没睡着觉。 苏慕渊忆起这两个多月来,为了阮兰芷的事儿吃无好吃,睡无好睡,甚至不顾生命危险只身藏在京城里好些日子,如今说了这么些重话,犹觉得不够解气,他忍不住掀开阮兰芷的面巾,俯身含住那樱唇,再恶狠狠地吮上一口! 嗬!这一口可真够重的,直吮得阮兰芷双唇发麻,原本冻得发白的小嘴儿立时就红润了起来。 阮兰芷疼得捂着小嘴儿,大眼睛里盈满了泪花,先前的委屈与怒气被苏慕渊这样一训斥,早就泄了一大半,说话也变了调:“我……”我当时也不知道赵慧带了一帮人守在佑安寺啊! 谁知她这话才刚刚开了个头,又被苏慕渊给打断了:“哼!周庭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把你掳到这么个乡里旮旯,害我一顿好找!” “他是准备娶你当个农妇吗?就你这小身板儿,你挑得动担子吗?”苏慕渊一边说着,一边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阮兰芷。 “你一不懂得种田,二不懂得织布,周庭谨那小杀才若是让你干农活,那还不得要了你的小命!”苏慕渊的口吻里,满是浓浓的怒火与醋味儿。 “这些不会倒也罢了,阿芷连半桶水都提不起来,就你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又不会洗衣裳还不会做饭的,身为人妇最基本的事儿,你一样都不会,周庭谨娶你回去也没多大用!”苏慕渊越说越气,将一直乱挣乱扭的小娇妻紧紧地箍在怀里。 不行!他今天非好好儿教训她不可。 苏慕渊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多话的时候,是以走在他前后的那些个赵家子弟,都算是开了眼界了。 虽然这五人乐得听主子的“家务事”,可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多余的表情来,他们一个二个背脊挺得直直的,严肃地好像要上战场杀敌一般,可实际上呢,一个个的耳朵都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内容。 只不过苏慕渊素来是个谨慎机敏之人,手底下这几个崽子表面上看着人模人样的,可实际上却在听他夫妻两个的笑话,这种事儿他怎会不知? 是以不过一会儿,阮兰芷又听到一道低沉的男声钻入了她的脑子里,这是用内功传密语,旁的人肯定是听不到的:“……难怪你家里的老祖母成日要把你拘在院子里,就你这么个脑子,碰上谁你都斗不过!” “……你光是洗个澡都得让四个丫头伺候你两个时辰,又是傅粉又是拍身的,每回我等你等的欲、火难消,好不容易能搂着你弄一会,偏偏还得不了一个痛快,你说说看,你能做什么活儿?就是伺候男人你也不算是个好的,我还没捣两下你就哭着闹着说不行了,迫得我压根都不敢使劲儿!” 就是青楼里的女子都比你带劲儿的多!当然,最后这一句苏慕渊可不敢说出口。 实际上苏慕渊除了阮兰芷,也没经历过其他女人,关于青楼女子玩起来带劲儿的事情,他也是听张宗术和蔺应展那帮子老、嫖、客说的。听说这些个女支子身经百战,一晚上敦伦好几个来回都没问题,正是行伍的这些粗老爷们儿的最爱。 这话说得可把苏慕渊羡慕死了…… 阮兰芷长得千娇百媚,实在是个世间少有的尤物,只可惜……她虽是一副冰肌玉骨,奈何又是个折腾不起的嫩弱身儿。 这么一个身娇体柔的,压根就禁不得两下搓弄,苏慕渊每回弄她,都得先喂她好几颗养元补身的丸儿,还得灌不少真气给她,果真是个“亏本赔元”的绝色,??,白瞎了她那副好皮囊了。 “哼!就你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只有给我当夫人的命了,周庭谨那么个孬货,你还是别想着跟他好了,没得你到时候后悔了,又哭着回来找我,那我这面儿往哪里搁?” “我真该天天把你拘在屋子里好生娇养着,哪儿都不许去!”苏慕渊越说越离谱,阮兰芷偎在他怀里,已经羞得快昏死过去了。 实际上,苏慕渊嘴虽毒,可话里话外都透着浓浓的关心,他已经急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不停地胡言乱语,他大概是在拿这样的方式来排解自己的焦虑与担心罢了。 阮兰芷听到后来,整个人臊得不行,连耳根子都烫得厉害,她忍不住娇嗔道:“求求你快别说了!这儿还有别人呢,你,你简直不要脸皮!” 苏慕渊说话是拿内力来传音,他说的话旁的人自然听不到,可阮兰芷一说话,前后几个年轻汉子可是听得个一清二楚的,那声音又娇又委屈,还带着点儿哭腔,听得人背脊发麻,骨头都酥了。 男人们的心思,苏慕渊哪能不知道?就连他自己上辈子悄悄摸摸地躲在梁上窥视“弟媳”的时候,满脑子想的也是这些。 苏慕渊越想越火大,他气的面色发青,忍了一会儿,蓦地长腿用力一夹,马儿就开始在崎岖的山路上拔足狂奔了起来,疾风脚程极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 “阿芷可真能耐,我才隔多久不见你,都敢当着我的面儿勾、引男人了,嗯?”等到四下无人了,苏慕渊钳着阮兰芷精巧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向自己。 苏慕渊另一只手抚着阮兰芷的脖颈,凑上去啄了啄那粉嫩嫩的樱唇。阮兰芷本就是勉强忍着脾气的,现在见苏慕渊将她带到四下无人处,又开始没脸没皮的亲嘴儿,阮兰芷自然不肯从,想不到那苏慕渊这时候又规矩了起来,并不迫她胁从,而是放松对她的钳制,任由疾风在山上胡乱走着。 147、痴心人竟做浑事 有道是:纵使姻缘天注定,也需夫妻两相扶。 功名富贵终浮云,苦难莫忘恩爱时。 且说那苏慕渊,大半夜的搂着小娇妻纵马在山坳里乱走。 本先阮兰芷担心了一路,谁知到头来不得苏慕渊一句好话也就罢了,两人正是互别矛头的时候,苏慕渊竟然还没皮没脸地亲上她的嘴儿来,阮兰芷憋屈的厉害,现今也不欲搭理这横人,只强自忍着气儿闷头不语。 照说来苏慕渊这厮也的确做人不厚道,这荒郊野岭、天寒地冻的,还任凭马儿驮着小娇妻往深山老林子里头走。 阮兰芷哪里遭过这等夜里行路的事儿,一张小脸吓得惨白,腔都不敢开。 这天下之事,有真有假,有善有恶,俱也难说,从前有个话本子能人,名曰舒老二,他既爱写些香艳撩人的□□,也爱写些个遇神遇鬼的玄事。 先前也提到过,薛泽丰的妹妹薛锦珍和周庭谨的妹妹周妍儿,都是阮兰芷读女学时的同窗,这两个人同她交好,平日里谈论舒老二的话本子之时,也不曾避过她。 阮兰芷自幼拘在院子里,也没见识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因着没见过,想来两个小姐妹说的那些个鬼神之事,应是舒老二虚妄假托、胡诌之事。 可阮兰芷听两个女学小姐妹说那些个神仙鬼怪听得久了,又见她两个说得那样传神准确,这阮兰芷便不免也在心里疑虑,这些个怪力乱神的事儿,一件、二件可能还是瞎编乱造的,难道这么多遇鬼遇神的事儿,都是假托的不成? 这还不算完,舒老二的话本子里,最爱说这些月黑风高、荒郊野岭的里发生的诡异事儿,什么破庙产死胎、画皮勾男魂、山村诈老尸、人皮造灯笼等等诸如此类的事儿,叫人读起来不由得胆颤心慌。 偏偏阮兰芷现在被苏慕渊带到这荒无人烟的孤山里头,四周也是黑漆漆一片的,山里鸺?偶尔叽咕两声,那声音既凄厉又诡异,叫人听了不免害怕,阮兰芷又没走过夜路,小脑袋瓜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 说来也巧,近日周庭谨怕阮兰芷在土屋里憋着无聊,想说找些有趣味的话本子送与她看。 周庭谨平日里都在大理寺里只顾着查案断案,也不懂这些个小姑娘喜欢看什么,后来想起自家小妹最是痴迷舒老二的话本子,周妍儿和阮兰芷两人年纪相仿,又玩得一处去,是以买些舒老二的话本用来讨佳人欢心,总是没错的。 恰逢舒老二最新的畅销话本子,名曰《猛虎御娇妻之八十一式宝鉴》,此书正在各大书斋里摆卖,周庭谨特地上洛城选了一本包装精美的带了回来。 却说那《猛虎御娇妻之八十一式宝鉴》的确是本难得的奇书,里头写得故事是既惊心又刺激,看了之后,简直是叫人魔怔了一般,废寝忘食、欲罢不能。 这《猛虎御娇妻之八十一式宝鉴》其中有一回,提到娇女蔷薇失足落崖,猛虎纵崖相随,至关紧要处,还配了那人虎紧紧相拥的画面,这双双跳崖,感情至深,不由得叫人潸然泪下。 跳崖后幸好一人一虎皆无大碍,相伴行到那山林子里头,一群恶狼紧随而至,猛虎以一敌百,同群狼殊死搏斗,娇女坐在树上,看着野兽厮杀,暗暗心惊。 阮兰芷看到此处,那是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恁是停不下来。她不由得在心中感慨:想不到猛虎区区野兽竟然也深情若斯,人与人之间恐怕都少有这样真挚的感情。 阮兰芷想着想着,不免越发难过,她同郎君久别未见,又被周公子带到这穷乡僻壤里安顿下来,这已为人妇的小娘子同一个未成亲的男子相处两个来月,哪能不遭人话柄? 实际上,这就不得不说一说周庭谨的心机了,就算他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可这样扣着一个已为人妻的女子数十日,两人关系也早就不清不楚了。 周庭谨心里盘算着,苏慕渊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就算他和阮兰芷清清白白的,可过了这样长的时间,谁还信呢? 夫妻两个数月不见,难保不怀疑猜忌,指不定苏慕渊压根早就放弃了阮兰芷也未可知,而周庭谨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不曾想,就在他下聘准备娶娇人儿进门的时候,苏慕渊却又半路将人劫走。 别说周庭谨了,连阮兰芷自己也是心中忐忑,虽然如今郎君将她救了出来,可他到底相不相信自己的清白,还得两说。 今夜瞧着他大发雷霆,不依不挠地找自己的错处,言语里处处都是说周公子的不是,阮兰芷不由得暗自担心,虽然现在暂且相安无事,可往后两人相处又会是怎么个光景呢? 实际上苏慕渊脱离了队伍将她带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也没安什么好心,他一心只想吓唬吓唬小娇妻,好叫她别同自己怄气,服个软罢了。 阮兰芷本就心智脆弱,她越想越没底,脑子里乱的厉害,在这当口上,哪里还禁得起苏慕渊吓唬? 别说是个未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了,就算是个大男人,夜里在四下无人、荒凉偏僻的地方走,恐怕也得吓出病来。 这下子,饶是阮兰芷就是有天大的憋屈,那也都转化为了惊慌与恐惧。 越远离队伍,阮兰芷越觉着这黑漆漆的山林子里,可能会如同那话本子写的一般,有一群恶狼躲在暗处,随时扑出来将她撕个稀碎。 虽然阮兰芷吓得眼泪直淌,可她偏偏又是个嘴硬的,轻易不肯拉下脸皮同苏慕渊说句软话。 本先阮兰芷担心了大半晚,整个人疲倦极了,偏偏这苏慕渊也不叫人安生,横直往这些个漆黑偏僻的地方走,越远离山道,阮兰芷越加禁不住害怕。 这娇小的身儿频频颤抖个不休,偏偏还不肯往身后那宽阔温热的胸膛处靠。 只不过这马儿走没多远,本先只想吓唬吓唬娇妻的苏慕渊,又起了别的心思。 说来也实在难受,这两人新婚没多久,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谁知苏慕渊肉儿也没吃上几顿,竟又被周相举事给搅和的不得安宁,平白遭这许多难差事。 这三个多月里,苏慕渊独自歇息的时候,总是压抑难捱的厉害,夜里春、梦也做了不知几回,倘若苏慕渊没尝过同阮兰芷敦伦的滋味儿,倒也能忍,一旦沾上了,哪里能轻易戒掉? 苏慕渊每回想阮兰芷想的厉害时,恨不得身长双翅,飞到娇妻的屋子里去,交着颈,叠着股,耍他个一千遭。 苏慕渊实在是相思害的苦了,直到现在将娇妻真正儿搂在怀里,他仍是没有什么踏实的感觉,总想着能入进那温香软玉里去,才叫人安心畅美。 虽然此处荒无人烟,可那狂风犹如刮骨钢刀一般打得人脸儿生疼,四周也是天寒地冻的,若是真在这儿做点子什么,他那身铜皮铁骨倒是无碍,可娇娇人儿哪里挨得住呢? 苏慕渊少不得还是憋着火,等驯服了娇妻气性儿再作他想。 说来也是老天帮他,马儿越往上走,山石越发嶙峋险峻,放眼望去峭壁孤峰,到处都是险处,再往前走,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若是马儿再稍稍前倾个寸许,只怕连人带马都要坠下崖去。 疾风也是个通灵性的,它发觉前面再走不得,嘶鸣一声,刚刚好在还差一掌宽的距离处停了下来 谁知山石结冰,疾风铁蹄打滑,又是一个趔趄,阮兰芷因着不肯靠住身后的胸膛,疾风这样往前剧晃了一下,她又没个扶手稳住身形的地方,是以整个人往右一偏,轻飘飘地往崖下栽倒下去。 阮兰芷吓得小命休矣,哪里还顾得上面子里子,忍不住惊惶地惨叫出声,亏得苏慕渊眼疾手快,他拔出长剑,往眼前的石壁上划了数下,紧接着那些个碎石子就围在了疾风的周围,这就好比给疾风立了一个安全的壁垒。 其后苏慕渊翻身下马,跟着纵跃下去,又使了一个“千斤坠”,让整个人加速往阮兰芷跌落的方向追去。 苏慕渊临到阮兰芷身旁时,铁臂一捞,将娇妻紧紧搂在怀里。 阮兰芷眼睛闭得紧紧的,耳旁是猎猎呼啸的风声,她被山间大风刮得难受,浑身上下好似要碎掉一般。 直到阮兰芷靠进那温热的胸膛里,仍是有些不敢置信。 现在苏慕渊是又气又心疼,他气阮兰芷非要同自己拧着来,两人共乘一马,她连靠在自己怀里都不肯,同时他又心疼小娇妻吓得面色如纸的样儿,毕竟美人儿怕成这样,哪个男人能忍心呢?好好儿抱在怀里蜜意怜爱一番才是正经。 在猎猎风声之中,苏慕渊凑近了阮兰芷的耳畔轻轻说了一句:“莫怕,我带你上去!” 苏慕渊说罢,用左脚往空虚中一登,高大的身躯蓦地凌空翻转,明明二人在空中急速下坠,可那招式却仿若身踏实地一般,继而整个人带着阮兰芷往石壁上撞去。 阮兰芷吓得不敢再看,只顾着埋首在那温热的胸膛里,嘴里呜咽道:“我一心一意对你,你却总不懂我,大不了,大不了……两人一道死了便是。若是能做一对亡命鸳鸯,也就再不用理家国大业,孰是孰非了!” 苏慕渊听罢这话,心中大恸。也不由得暗自在心中懊悔自己做出这等浑事。 说时迟,那时快!临到石壁前,眼看着就要丧命,苏慕渊倏地拔出长剑往石壁上一划,足尖在峭壁里横出来的树枝上借力一跃,整个人好似苍鹰一般,蓦地拔起数丈高。 其后两人就犹如离弦箭矢一般,在这苍茫夜色之中,二人乘风而起,扶摇直上数十丈,远远看去,颇有破空穿云之势。 等阮兰芷再睁眼,两人已经回到崖上,只见苏慕渊抱着娇妻,好似钉在疾风的背脊上一般,整个人立得笔直,唯有衣袂迎着寒风胡乱翻飞。 按理来说,在空中下坠时,因着重力的缘故,本该没可能借助风力调整姿势的,可那苏慕渊仗着自个儿身负绝学,轻功臻至顶峰,愣是从容不迫地扭转局势,他凌空纵到树枝上,再借力上拔,两个起落便轻轻松松地将人带了回来。 做了这些事儿之后,苏慕渊好似没事儿人一般,面不改色、大气不喘,整个人气定神闲,丝毫不乱。 倒是怀里的小娇妻,吓得身儿直抖,涕泪直流。头上包髻和面巾早就飞飘了出去,一头乌黑青丝披泄了满身。 经过刚刚那一遭,阮兰芷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只紧紧地搂着苏慕渊的腰,死死不肯放开。 而原先的憋屈也早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还有些隐隐后悔,她想着先前若是自己不那般倔强,好好儿靠在夫君的怀里,也就不至于就发生后面那些个惊险万分的事儿了。 这厢苏慕渊受用极了,任娇妻搂抱,还悄悄摸摸地将滚烫的大掌伸入阮兰芷的衣襟里,一边揉、着她的胸口,一边轻言安抚、频频道歉。 也亏得这山间天寒地冻的,不是敦伦的好地方,不然苏慕渊只怕是要提柄就上了。 这厮没脸没皮的,还总要说些个浑话:“阿芷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心儿跳的太快了,为夫帮你好好儿揉一揉,好压压惊。” 说罢,大掌搂着那纤纤细腰,俯身亲着那粉面桃腮,更加恣意放肆了。 阮兰芷惊魂未定,一门心思只顾着害怕了,也没注意自己被那不怀好意的苏慕渊占尽了便宜,一张樱桃小嘴儿嘤嘤呜呜地哭着,脸上满是泪水。 真个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无助貌美娇花、任凭恶狼采撷。 折腾了大半宿,阮兰芷总算是哭累了,她靠在苏慕渊的胸膛里,不过一会儿便沉沉睡去,苏慕渊本还想同她说些个浓情蜜意的话,可见她如此疲累,心里蓦地一疼,不由得也暗自怪自己心太狠,把娇娇人儿吓得花容失色,可不这样做,又如何能平息心里那股忿忿之气? 其后苏慕渊替小娇妻调整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方才策马往山道上走。 148、狼虎私把愿以尝 次日,去往庄城的官道上 彼时,苏慕渊一行夜里赶路,不歇气地穿过了连绵起伏的山脉,离开了洛城的范围。 睡梦朦胧之中,阮兰芷隐约觉得有一团滚烫的火焰在她胸前灼烧,直烧的人口干舌燥,唇焦舌敝。 最终阮兰芷实在是耐受不住了,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眯着眼睛四处打量,这时候天色早已大亮,山里几乎下了一夜的雪,早上风大,刻骨寒冷,周遭的景物统统被冻住了,眼见之处,白茫茫的一片,她整个人正裹在苏慕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大氅里头,偎在他温热的怀里。 醒来之后,阮兰芷发觉胸口有些异样,她抬手钻进大氅里一摸,发现自己衣襟大敞,苏慕渊那涎皮赖脸的把大掌放在她的衣襟里,粗粝的指腹正在丰盈上来回摩挲着,阮兰芷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正想伸手去把那狼爪揪出来。头顶上却响起了一道低哑压抑的男声:“阿芷你乖乖儿地别动,等会子氅衣散开了钻风,你当心受寒!” 阮兰芷怕被人发现自己衣衫不整,果真吓得不敢轻举妄动,只忍着脾气小声儿娇叱:“你,你趁着我睡觉,怎么尽干这种龃龉事儿,旁人若发现了咱两个的好事,我还做不做人了?” 这苏慕渊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众目睽睽之下还敢把手伸到她衣襟里去。 如今阮兰芷被苏慕渊的氅衣裹得严严实实的,旁边也看不出来这厚实的宽大氅衣下头是个什么旖旎风光。 可阮兰芷若是挣扎幅度太大,把覆在身上的氅衣给挣开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先前阮兰芷担惊受怕了一整日,精力耗损太大,夜里又闹出许多动静儿,这一睡过去整个人像是没知觉了一般,不管苏慕渊在马上怎么磋磨她,愣是没被吵醒,这也是为什么她醒过来之后,才惊觉自己“受制于人”的原因。 “嗯,你乖乖儿地靠着我就好,他们不敢看咱们的。玉瑶我的乖乖,让我杀杀火。”苏慕渊说这话的时候,都是咬着牙根说的,连给阮兰芷取的字都叫上了。 这厢苏慕渊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看不看他?整整一夜温香软玉偎在他怀里毫无防备地呼呼大睡,这对于苏慕渊来说,世上最难捱的折磨莫过于此了。 尤其是那香香馥馥、柔若无骨的身儿,一直撩拨着他,偏偏又不能下手,好不容易捱到早上,清晨却又是男子最易情动的时候,身上阵阵燥火难消,若是不让他亲摸个几下,那真是憋也憋死了。 阮兰芷本就面皮薄,虽然恼恨苏慕渊这厮不知羞耻,却也不敢动弹,少不得以身饲虎、割肉喂鹰,又被占尽了便宜。 苏慕渊实在是憋得难受,索性双腿一夹马腹,那疾风又开始撒蹄子狂奔起来,把一干人等远远儿地甩在后头。 过不一会儿,隔着风声又听到那大氅下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哭音,那声音软绵绵、娇滴滴的,显然已经有些捱受不住了:“你,你有完没完,别弄了!你别再弄了呀!” “嗯……我的娇娇别再挣扭了,你越扭我更兴火难消,再忍一会儿,还没好,再忍一会” 苏慕渊说着,不自觉地手下握得更紧,阮兰芷忍不住哀哀叫出了声:“你轻点儿呀,你当揉面团儿呢?我疼啊……” 真个儿是:情来不自禁,发髻散狼藉,频动声呜咽,眼花渐微茫。 两人在马上半遮半掩地行着荒唐,被远远儿甩在后头的其他几个赵家子弟只好佯作不知,专心致志地讨论着生意上的事儿。 如今他们正在官道上走着,约莫再走个两刻钟,就到庄城了。 却说这庄城也是术朝极为重要的城镇,每年年关将至的时候,皇帝都下旨命庄城的仓司拨一批物资,走晋江水路,经连州,送往辽州去。 等疾风驮着苏慕渊和阮兰芷来与他们汇合时,赵家子弟带着郑柔正在排队等着进城。 阮兰芷面色酡红地偎在自家郎君的怀里,两人情、潮刚过,紧紧搂在一处,正是享受余韵的时候。 起先这夫妻两个的确是有些罅隙,可早上策马驰骋了一番之后,苏慕渊真是什么火气都消了,如今整个人神清气爽,之前那些焦心忧虑、气急败坏,早就跑诸脑后了。 正是应证了那句老话,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堵着气儿过日子的夫妻? 苏慕渊大掌扶着阮兰芷的纤腰,还轻轻拍了拍她的俏脸儿,故作严肃道:“坐直了,没得叫人看笑话。” 阮兰芷本就是个娇弱的身儿,这一早上,被龙精虎猛的苏慕渊给捣成了一团软泥,现在累得连指头都动不了,他倒是还好意思叫自己坐直了呢? 阮兰芷现在想说句完整的话都觉得费劲儿,只好仰头拿眼睛瞪他:“我倒是想坐直呢?那你别折腾我呀?” 苏慕渊自知理亏,也不好再逗弄她,只神色温柔地替阮兰芷捋了捋耳边鬓发,将娇妻搂得更紧。 实际上先前那一遭苏慕渊根本就没餍足,只不过马上虽然痛快,却施展有限,换姿势也麻烦,况且几人还在赶路,只能逮着这么点子间隙做点事儿纾解一番罢了,哪能真正儿畅快呢? “辛苦娇娇了,我抱你回马车上休息一会儿?等会子进城去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再给你找个地方沐浴解乏,全都由我伺候你,好不好?”男人一旦满足了,那真是很好说话的,整个人好似转性子一般,从先前的豺狼摇身一变,成了脾性温和的家犬。随便你怎样同他耍脾气、同他闹别扭,他都依着你。 苏慕渊将阮兰芷送到马车里的时候,阮兰芷还在他耳边犯嘀咕:“你这马儿果真是神驹,跑了一整夜,刚刚还能带着咱们奔那样远的路,??,颠得我腰都要断了,下回可不许再这样了!” 苏慕渊闻言,并不作声,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显然这厮还在心里盘算着下回再找个机会使坏。 苏慕渊阮兰芷轻柔地放在垫着毛毡的车板上,又替她掖了掖被子,俯身啄了啄那娇嫩欲滴的樱唇:“我的心肝肉儿,你好好睡吧,晚些时候进城了我再叫你。” 等苏慕渊放下帘子走远了,在马车里头沉沉睡了一整夜的郑柔这才醒了过来:“阿芷,你怎么比我还能睡呀?我饿得睡不着了,你叫外头的大哥给咱们弄点儿吃的吧。” “……”阮兰芷闻言,真真儿是哭笑不得,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话来接茬。 郑柔这傻丫头,肯定是睡迷糊了,她还以为阮兰芷昨夜里一直待在车里,同她一起呼呼大睡哩! 几人汇合之后,马上就朝着庄城的城楼行去。 这庄城进出城的城楼足足有三层高,黄瓦飞檐、朱漆金钉,外建有瓮城,瓮城两侧与高大坚实的城墙连在一起,先前说过,如今连州在苏慕渊的掌控之下,与京州紧张对峙,这庄城又是去连州必经的城镇,因此庄城的各处城门同洛城一样,都有重兵把守。 如今进城的盘查几位严格,不管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抑或是垂垂老妪与黄口小儿,统统都得接受盘查,确认无任何可疑的,方才放行。 苏慕渊与四个赵家子弟下了马,卸下腰间的兵器,两前两后地将马车护在中间,苏慕渊则是跳上辕板,充作车夫,一行人就这般神色自然地跟着进城的人群,缓缓朝前走着。 一行人终于到了城门口,正待要走进去,却从旁伸出一只绑着重甲的手臂,横在赵家子弟的面前。 此时,另外一个坐在案几前,做书生打扮的男子则捧着簿册,又去翻看案几上摞得厚厚的一沓工笔画人像,最后盯着苏慕渊一行的面孔和名册一一对照了一番后,扬声说道:“名册里没有记载,这几人并不是庄城人,也不曾有到过庄城的记录!” 那守城的将士听罢,当即抽出腰刀,厉声喝道:“几位因何要进城?还请说个清楚明白!” 此时的苏慕渊,早就乔装改扮过一番,原本的褐发都掩在毡帽里,帽檐拉低,把那褐眸也遮了个七七八八,他见守城人刁难,倒也从容淡定,偏头朝赵家子弟打了个手势,几人纷纷亮出了印有“赵”字的赤金令牌。 却说这令牌,乃是赵家子弟所特有之物,也算是身份的象征,先前说过,周士清称帝建立伪朝之后,时局一直不稳定。 周士清若想坐稳这个位置,自然需要拉拢人心,赵家本就是闯南走北的生意人,分号遍布全国各地,乃至邻国海外,赵家人所经过的城镇,这些个守城人也未必认得面孔。 这时候就需要出示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而这赤金令牌,正好就是他们的“通行文牒”。不管南边的尉迟曜、中部的周士清,抑或是北部的苏慕渊,见到这令牌,都会给赵家人放行的。 毕竟赵家坐拥那样巨大的财富,谁不想拉拢? 149、寻暗哨途中整饬 根据苏慕渊下的指令,赵家四人纷纷掏出了自己腰间的赤金令牌。 这帮子守城人,虽然不认识赵家子弟,可谁人不识得赤金令牌? 虽说术朝重农抑商,可现在是战乱年代,有钱的才是大爷,乱世之中,真金白银不光能保证衣食无虞,还能招买兵马、军备与粮草,守一方之城,试问谁敢得罪? 其后这些将士再不敢拦,反而是毕恭毕敬地将人请进去,是以苏慕渊一行得以顺顺当当地进了城。 进了庄城之后,赵家子弟打马在街道上走着,苏慕渊则是继续赶着马车紧随其后。 庄城里也是下了一夜的雪的,这时候街道上的积雪铺的相当厚实,路旁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门扉紧闭,连个拿扫帚出来清扫积雪的人家都没有,道路上白茫茫的一片,连个脚印子都见不着。 庄城如今真正儿是一派萧索的景象,完全不同于往日那般繁华热闹的样子。 先前说过,因着周士清举事,偌大一个术朝被瓜分成了三份,这庄城又在京州靠北的位置,正是苏慕渊与周士清隔岸对峙的中间位置。 却说这术朝人,谁人不知那苏慕渊是一名凶残暴戾的猛将? 苏慕渊征战南北多年,还从未打过败仗,他对待敌人,也大多是狠厉无情,当年那北铁勒族几万族人,统统被苏慕渊下令斩杀,最叫人胆寒的是,这北铁勒族还是苏慕渊的母族…… 因此众人不禁纷纷在心中猜测,如此狠心绝情之人,若是真的打了起来,万一破了城,苏慕渊可会留人活口? ??,从今往后,不知多少黎民将流离失所,多少百姓将妻离子散…… 即将到来的大战,令人心生仓惶,也勿怪城里的人都闭户不出了,苏慕渊一行走在街道上,一阵接一阵的刺骨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人的脸上、身上,叫人越发地行路艰难。 也亏得苏慕渊这人是个治下严格的,这几个赵家子弟都是武功好手,他们日日都有勤奋习武,饶是那三伏、三九天也没偷懒歇息过,所以身子骨比常人强健上许多,这厢连夜冒雪赶路撑到现在,脸色都没变过。 车马行到集市上,总算是有做包点的和饼店开门了,郑柔本就是个挨不住饿的,这下子闻到街上有香味儿,跟着就在马车里嚷嚷了起来:“阿芷,阿芷,我饿得难受,阿芷叫外头的大哥给我买几个‘金乳酥’,还要一碟‘龙凤糕’!” 却说这郑柔虽然出生在破落户平阳伯府里,可因着尉迟曜宠她,那吃穿用度,都是比照公主的用例来的。 所以郑柔说起这些个宫廷早膳,那真是张口就来。 却说那金乳酥,是用黄酥油加上牛乳,跟面粉糅在一起做出来的,放在灶上蒸熟了,就成了黄金酥软,带有奶香的大包子。 而这龙凤糕,则是糯米制成的米糕,糕面用红彤彤的枣子镶嵌,米糕用雕花模具印成龙凤的形状,上灶蒸熟了之后,就变成色味俱全、白亮如水晶的龙凤糕了。 这两样宫廷早点,都是郑柔极喜欢吃的早点,尉迟曜也惯着她,每回宫里做了这两样,都差人快马加鞭地送到平阳伯府上,郑柔吃到嘴里的时候,都还是热乎的。 阮兰芷先头被苏慕渊在马上折腾颠簸了好一阵子,这厢哪里动得了?如今整个人跟一滩软泥似的,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现在被郑柔大力摇晃着,她只觉自己浑身痛得厉害,骨头都要被摇散架了。 “诶……阿柔,你别摇我呀,咱们就吃点平常的东西好不好?你说的那些个金乳酥或是龙凤糕,我听都没听说过……”阮兰芷见睡不成了,只好坐起身来,她软绵绵地靠在郑柔的颈窝处,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道。 “??,这破地方又冷又穷,什么都没有,我都好些天没有吃上一顿好饭了,阿芷,什么时候我才能见到我的曜哥哥呀?”郑柔真是委屈的想哭,自从被周庭谨带到那乡里旮旯之后,她就和阮兰芷一样,吃无好吃、睡无好睡。 郑柔心智不全,她不会数数,更加不会算日子,所以几个月也被她笼统地说成了好些天,至于到底是多少天,她肯定是算不清楚的。 阮兰芷听罢,也不知怎么回答郑柔了。 现下时局不好,北边去往南边的路,势必要经过京州和光州,这两个州目前都是周士清所霸占的。 若是苏慕渊现在派人送郑柔去到尉迟皇上的身边,只怕还没走出京州呢,郑柔就被周士清捉去重新拿来要挟人了。 现今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郑柔留在连州,起码有苏慕渊护着,谁也动不了她,这样尉迟曜同周士清兵戎相见的时候,也不至于受制于人。 这集市上的买卖还算齐全,有包点铺子、粥铺、茶铺,面饼店、还有肉行。 苏慕渊一行奔波劳碌了一整夜,也的确需要吃上一顿热乎的饱饭,是以叫了一个手下去那饼店去买些扛饿的吃食,权作路上的干粮用。 在术朝,一般的面饼店里卖的饼,大都是烧饼,或者是油炸、油煎的饼,店家会把那些个油饼、蒸饼、带糖馅的饼装在食盒里,不管客官什么时候去,付了银钱,直接就可以提着食盒子走,非常方便旅人赶路食用。 市集赶得早的话,在旁边的肉行里还能碰上卖肉的案子,店里往往不管是生肉熟肉都卖,肉店里也卖燠热的或者曝干的咸味熟肉,不管客官是要片批、阔切、细抹,还是顿刀,掌刀人都可为你做到,熟肉大多装在食盒子里,方便客官佐酒或者在路上夹在饼子里吃。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名赵家子弟左右手都提着两个食盒子回来了,接下来还要赶两天的路程才能到江边,路上再没有这样大的城镇,风餐露宿的时候还多着呢! 大冬天的,动物们该冬眠的冬眠,该南迁的南迁,想猎个像样的也非常困难,所以多补充一些吃食总是没错的。 一行人再往前走,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又转到了另外一条街,这条街道上的店铺虽然也未开门,但是装饰和屋舍显然要比之前街道上的好得多,想来就是庄城的主街了。 苏慕渊一行走到一个旌旗上绣着“赵”字的金银店铺前停了下来,打马走在前面的赵家子弟立刻翻身下马去叩门,不过一会儿,一位穿着藏蓝色底,身上纹着“?d”字长棉袄,头戴貂皮帽的老者抄着手来开门,他见面前一行人面带英气、行止沉稳,面色立时严肃了起来,这种形态的男子,都是赵家训练出来的子弟特有的气质。 老者正要开口,赵家子弟赶忙将自己的赤金令牌递了过来,那老者见到令牌,谨慎地让了门,请几人进去。 这时,苏慕渊从马车辕板上跳了下来,又去车厢将阮兰芷抱了出来,郑柔则是被另外一名赵家子弟扶了下来,等人都进去了之后,老者左右两边看了看,方才又小心翼翼地关了门。 在术朝,几乎每个城镇都有赵家的铺子,他们也都是苏慕渊的暗哨。 进到里间,掌柜的迎了出来,他不知赵家子弟此趟是要做什么,正待要问,这时,苏慕渊从怀里掏出一枚翠玉戒指,他将那玉扳指用力抚了抚,只见那戒指的前端突然变得有些透明了,苏慕渊将戒指拔了下来,放在蜡烛上烧了烧,透过火光,隐隐约约有一个“芷”字,映在墙上。 掌柜的见状,面色大变,砰地一声就跪在了硬邦邦的冰凉地板上:“属下不知是主子到访,不周之处,还请主子原谅则个!” 这时,其中一名赵家子弟对掌柜的说道:“不妨事,掌柜的去准备一桌热饭热菜,主子在你这儿稍作歇息。” 苏慕渊跟个大爷一样,在厅里找了个扶手椅坐下,又把阮兰芷揽在怀里,让她面朝里的靠在胸膛上,不叫旁的人瞧见她的花容月貌。阮兰芷累的浑身乏力,正是不想动弹,也就随他去了。 苏慕渊像在哄婴孩儿一般,一边轻轻拍着阮兰芷的纤背,一边说道:“掌柜的叫下人准备几桶热水,给我们几个祛祛乏,另外,去替我们找个宽敞舒适点儿的马车,里头要铺上几床厚实点儿的锦被,马儿的脚程一定要快,再给我们带来的那几匹战马,分别包上防滑耐磨的蹄铁。” 苏慕渊这话一出口,就证明了接下来只怕要改道改走山路了。 盘山道上时有上下坡的地方,总不如官道那般平坦,山上积雪结冰的地方也多,稍有不慎,恐怕连人带马都得翻下山崖,是以装些防滑的蹄铁,总是没错。 官道虽然好走,可是昨夜里伏虎惨死于苏慕渊之手,这样长的时间没有回去复命,以周庭谨的脑袋瓜子,恐怕早已生疑。 昨夜里恶战过后,苏慕渊当即便叫人将伏虎一行的尸体抛下山崖,可这世上,从来没听说纸能包住火的,周庭谨要找到那些尸体,也是迟早的事儿。 若是周士清知道苏慕渊就在京州境内,岂会放过杀了他的机会? 加上苏慕渊不光杀了周士清的爱妃赵慧,还杀了爱将伏虎,这仇恨只怕要派出大量杀手沿途不停地截杀苏慕渊,直到将他人头带回,方才能够泄恨。 纵使苏慕渊武功盖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加上身边还带着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自然是能避开就避开。 150、娇莺撩人思未安 掌柜的谨慎地记下了苏慕渊叮嘱的那些个事,随即挥手招来下人,命他们一一去办理,自不提。 一众人吃过早饭之后,掌柜的引着各位走在廊下,原来这金银铺子后头,就是一处住宅院落,平日里掌柜的和下人们就歇在这里。 掌柜的待要给一行人安排房间歇息时,见苏慕渊将一名娇小的女子护在怀里,用貉毛大氅遮的严严实实的,那副占有欲十足的模样儿,别提多宝贝了,又见一旁的小娘子虽也遮着脸,但那举手投足间,瞧着也是娇憨可人的。 两名女子虽不见其面,但那气质看着就不似普通人家,然而却穿的如同村妇一般,实在不大雅观。 是以掌柜的又问:“主子,浴桶已经送到房里去了,夫人瞧着十分疲惫,还需要小人给夫人及姑娘备些新物什及衣裳吗?” 折腾了一早上,本来已经恹恹欲睡的阮兰芷,在听到浴桶、物什、衣裳的时候,马上强打起精神来,她转头冲掌柜的说道:“要的……我要兰泽”香。 阮兰芷美了两辈子,平日里也多喜欢制些香膏子做保养,可见是个爱美之人。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如今阮兰芷被郎君护在怀里,偏偏还穿着一件又丑又笨重的乡里碎花棉袄,这么掉价的事情,她怎么能忍呢?若是接下来赶路途中,还要穿成这么丑的样儿,那还真是不如死了算了。 然而阮兰芷一个香字还没说出口,苏慕渊蓦地出手,一只大掌扣在了她的后脑勺上,阮兰芷只觉眼前一黑,竟然又被苏慕渊按在胸口上,她气得捶了自家郎君一下,娇嗔道:“哎呀,你发什么浑?做什么不让我说完!” 苏慕渊黑着一张脸,将大掌伸入大氅下面,惩罚性地捏了捏阮兰芷的蜜桃儿,又道:“说话就说话,做什么乱扭乱动?” 阮兰芷闻言,简直气到无语,她这郎君,醋性儿也太大了,难道同人说话的时候,看都不看人家一眼吗?那可太没礼貌了! 另一边,掌柜的则在心中感慨:这人世间竟有此等绝色,难怪主子宝贝得紧,轻易不肯叫人瞧见一分一毫。 其实先前阮兰芷只是露了小张脸罢了,掌柜的已经看的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若是真的叫他一睹真颜,只怕这条小命就要搭在这里了。 在赵家做事的,哪有蠢人呢? 旁的不说,谁人不知苏慕渊是个不近女色的,二十二三的年纪,别说一房妾室都没有,都没见他同女子多说过一句话。 而苏慕渊前几个月娶妻的事儿,也是轰动一时的大事儿,遍布各地的赵家人自然也都有所耳闻。 能叫主子这般看重的,除了他的爱妻本尊,也不作他想,其实在苏慕渊未娶亲之前,众人都认为他冷心绝情,绝不会善待妻室。谁知今日一见,方才知道,原来自家主子竟然是如此深情之人, 而且…主子的妻子年纪竟然这般小,瞧着恐怕才十四、五的年纪…… 掌柜的赶忙别过身子,背对着苏慕渊夫妻俩又道:“不妨事,夫人还有何吩咐,尽管道来,小的一一照办。” 出门在外的,可不比在家里那般讲究,阮兰芷毕竟也在乡下待了两个来月,自然不像从前那样娇气,可既然见着郎君了,在心上人面前若是都不好好儿?意烈环??罾架葡匀还?蝗バ睦锬且还亍? 只不过这庄城又不是京城,很多香料只怕也难寻得,是以阮兰芷只是随口说了诸如蕙草、泽兰、丁香,这样稀松平常的香料,又让掌柜的去外头买一些蜜油、茉莉、玉桂、翠蔓(玫瑰)花的干花瓣等等用以洒在热水中的香花,以及玉容散、桃花粉、蔷薇粉这些用来润肌娇面的香粉、脂膏。 大冬天的,肌肤最是容易皲裂,将润肌的香粉、面脂手膏等物装在小香奁里,在路上也方便携带。 阮兰芷杂七杂八地说了好些香料、香粉,苏慕渊早就习以为常,他甚至还觉得小娇妻已经省略许多了,而一旁的其他赵家子弟则是大开眼界,他们不约而同地咂舌暗道:这样娇的美人儿,还真不是普通人家能够养得起的,饶是逃难赶路的时刻,也不忘记这些个烦琐事儿,恐怕只有主子这样天神一般的人物才宠得起吧…… 等一切都准备完毕,掌柜的特地差了两名丫头过来伺候阮兰芷沐浴,又送了几盆炭火进来,屋子里正是一片春意暖融,这厢阮兰芷正在屏风后头宽衣,苏慕渊突然走进房里,两个箭步绕到屏风后头。 这时,阮兰芷浑身上下已经脱得只剩一件兜儿,正背对着他站在浴桶前。 苏慕渊挥退了两个丫头,喘着粗气儿眯着褐眸由下往上地打量着娇妻。 只见一双莹白如玉的修长腿儿、盈盈一握的柳条腰儿,再往上看,光滑无暇美背,纤长优雅脖颈,乌发巧绾斜髻,真是好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 苏慕渊再按捺不得,三两下剥去身上单衣武服,跨前一步把娇妻捉在手里,一把掀了兜儿就将阮兰芷往浴桶里一抛。 阮兰芷吓了一跳,正在水里扑腾着要爬起来,谁知那莽汉子又覆了上来。 “苏慕渊!你又发什么浑!我洗个囫囵澡你都要凑上来!刚刚伺候我的那两个丫头呢?你出去!叫她两个进来伺候我!”阮兰芷被苏慕渊紧紧地收在怀里,整个人都动弹不得,真是气得浑身直抖。 “阿芷,我的娇娇人儿,你难道忘记先前在马上为夫说的话了?等进了城,我肯定要好好儿伺候你一番,不管是做什么,都不假他人之手……”苏慕渊越说越得寸进尺,一双大掌早就不老实地摸了上去。 自不必说,阮兰芷这个澡洗得十分艰难,简直是处处受制于人。 回到床上之后,又是好一番云翻雨覆,鬓发散乱,娇喘吁吁,畅意疾行,身儿乱颤,恣意颠莺倒凤,硬生生捣落纱帐一片。 苏慕渊就好似有无穷的精力一般,箍着阮兰芷玩尽了百般花样。 真个儿是:云冀轻笼时样挽,金莲?映泉边痕。 在失去意识之前,阮兰芷甚至还在气呼呼地想着,苏慕渊这恶狼都一天一夜都没睡了,怎么还有力气折腾她呢?真是好没天理…… 一众人歇息了两个时辰之后,大约到了午时三刻的时候,大家聚在侧门处,各自装了些路上备用的物件儿,这就打算出发了。 因着得到了休息,现在大家伙儿都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 最最倒霉的要数阮兰芷,先前被苏慕渊这厮锁在床上行了几遭事儿,到了这个时候还累得睁不开眼儿,是以苏慕渊干脆将她卷在锦衾里头,抱进马车。 整肃完毕,一行人开始往出城的方向行去。 却说这郑柔虽然是个傻的,却也被尉迟曜哄骗着做过不少□□,马车里,她见阮兰芷面含桃粉,容色娇妍,却是一副“越睡越累”的样儿,显然是被苏慕渊从头到脚吃过一遍了。 当时,曜哥哥也喜欢这样吃她,曜哥哥还特地告诉她,只有真心喜欢的人,才会这样“吃人”。于是郑柔体贴地替阮兰芷掖了掖被角,让她睡得安稳些,自己则是靠在车壁上,盯着脚边的炭盆愣愣出神。 郑柔有些想念她的曜哥哥了…… 出了城之后,盘山道越来越崎岖,过不一会儿,郑柔就在那颠簸之中,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 傍晚时分,庄城。 彼时,周庭谨带着人马正打算进城。 却说这周庭谨也不是个傻的,他见伏虎迟迟未归,即刻便明了一件事儿,那就是劫走莺莺的人必定还有帮手。 相处多年,周庭谨深知伏虎的性格,只要是指派他去干的事儿,势必都会在短时间内好好儿完成,然而伏虎这样久都不见踪影,想必已是遭遇不测。 而能够让伏虎吃瘪的,除了苏慕渊本人,不做他想。 这伏虎已经是当世难得的顶尖高手了,周庭谨倒是没想到,那苏慕渊的武功修为还要在伏虎之上…… 是以周庭谨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召集了所有能召集的人马,马上就往晋江的方向赶。 这当口,周庭谨也顾不上搜寻伏虎的行踪了,出发之前,他赶忙写了一封关于苏慕渊正在京州境内一事的书信,并派一名侍卫回京上报给周士清。 虽然周庭谨的确不愿意再淌这些浑水,可他好不容易能和阮兰芷有一个结果,眼看着就差那最后一步了,半路却杀出一个苏慕渊来搅事!这叫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虽然告密这事儿做的有些不地道,可周庭谨很清楚,苏慕渊此人不除,他这辈子永远也别想得到阮兰芷…… 而自己在没有能力铲除苏慕渊的情况下,自然要借助他人的力量。 话分两头说,就在周庭谨紧追不舍的时候,苏慕渊一行已经放弃平坦好走的官道,反而是往崎岖不平的山坳里走。 山里入了夜,风沙渐渐大了起来,那狂风卷起不少冰渣与碎石,在山涧里发出了非常凄厉的呼啸声,叫人听了难免心悸。 亏得众人骑的马儿都是突厥良驹,最是能耐受这种恶劣天气,这些战马,在白雪皑皑的深山险崖里也不逞多让。 车马在蜿蜒的山谷里继续前行着,一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苏慕渊方才下令休息。 苏慕渊袭用了在军中的那套做法,在风雪夜里上半夜休息,等下半夜风雪停了,方才继续上路。 先前说过,赵家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在野外生活也很有一套。 他们寻得一处背风的地方之后,就生起篝火来,另外两个人则是从马侧的行囊里取出毛毡以及大块篷布,在树上寻了几根长短坚硬适中的树枝,削去头尾,便开始?医ㄆ鸺蛞椎恼逝窭础? 这些野外露宿的用品,都是庄城里的赵家暗哨为他们准备的。 苏慕渊将睡了一路的阮兰芷抱下马车,然后将她放在篝火旁的毛毡上,自己则是取了一块已经冻成硬块的熟肉,用削尖的树枝穿上,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苏慕渊一边烤着,一边将阮兰芷揽入怀里,笑道:“阿芷起来了先吃点儿东西垫垫胃,你一整天都没进多少吃食,光顾着睡觉去了。” 阮兰芷不听这个还好,一听苏慕渊说话,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光顾着睡觉?我怎么会光顾着睡觉!若不是你对我,对我……”阮兰芷毕竟是个面皮儿薄的,床笫之间的事儿她哪里说得出口。 苏慕渊见怀里的小娇妻窘迫得小脸儿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粉光,忍不住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逗着她道:“我对你什么?嗯?” “我作甚要说这些个话?”阮兰芷打开了苏慕渊的大掌,气哼哼地别开了头。 “我的娇娇,快说出来,我对你如何?”餍足之后的苏慕渊特别好说话,他凑近了阮兰芷,不依不挠地又说道。 在军中,几个大老爷们儿凑到一块谈论女人的时候,那是什么下流污耳朵的事儿都说的出口,就阮兰芷这点子小道行,那真是连个十一、二岁的童子兵都不如。 阮兰芷憋了半天,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临了,只好狠狠地捶了一下苏慕渊的肩膀,谁知这厮眼疾手快,趁着阮兰芷动手的时候,他逮住机会一把将那白皙的柔荑捉在手里,凑到嘴边细细密密地吻了一会儿方才道: “咱两个早就已经是夫妻,这都几个月没见面了,为夫的哪能没有一点儿冲动呢?阿芷可莫要为这种事儿生气了,若是我不这样对你,那才真个儿是出大问题了。”其实苏慕渊这句话的潜台词,说的是现今世上的男人们都会犯的通病。 若是男人对家中妻子不感兴趣了,那只有一种可能,他变心了,有了新欢。 苏慕渊说着说着,又俯身凑过去咬了咬阮兰芷的耳垂,低喃道:“照我说,要怪只怪阿芷实在是太诱人了,为夫一见到娇娇,压根就忍不住,满脑子想的都是同你共赴巫山、风流快活……” “你这个流、氓,我不听你说了!”阮兰芷见苏慕渊说的直白又露骨,小脸儿羞得满脸通红,她想走开,离这色、魔远远儿的,偏偏自己的腰儿被他搂着,手儿也被他包在大掌里,压根就挣脱不得。 “??,男人都是这样的,总想着干些流、氓的事儿,若是哪个男人不想这些事儿,那根本都算不得男人!”苏慕渊还想给阮兰芷强行洗脑。 苏慕渊就爱自家小娇妻那娇俏羞涩的模样儿,可关于床笫之间的事儿,他倒是希望她能够更放开一些。 虽然苏慕渊也喜欢阮兰芷端庄贞静的一面,可在享闺房之乐的时候,苏慕渊更加希望她妖娇妩媚,热情如火。 是以苏慕渊只要逮住机会,就要同阮兰芷说些脸红心跳的羞人话,好改变她的观念,让她胆子放大一些。毕竟夫妻之间,哪还有这样多忌讳的? 等熟肉烤好了,苏慕渊从腰间取出一把吹毛可断的锋利小刀,将这些熟肉片成薄薄的一片,然后递到阮兰芷的面前,眼神温柔地说道:“吃吧,看看味道如何?” 阮兰芷秀秀气气地小小咬了一口,那熟肉烤的焦香,十分可吃。苏慕渊见小娇妻吃得香,又取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烧饼出来烤。 苏慕渊烤肉的手艺,阮兰芷在曾经的温泉庄子就见识过的,当时这坏蛋还骗着自己,说不会偷看自己洗澡,结果她才刚刚下水没多久,转身就见他跳进了身子里,占尽了她的便宜。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呢! 显然的,苏慕渊同样地也想起了当年的事儿,他凑近了小娇妻的耳畔低低说道:“等战事平定了,咱们回了京城,我再带你去那竹林庄子……到了那里,我们……”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渐至不闻,篝火旁,两人相依相偎的情形令人动容,几个赵家子弟在隔的稍远的地方另起了一堆篝火,围坐在一起。 这帮子人非常识时务,谁敢跟主子坐在一堆啊?又不是嫌命太长。 当然,凡事也有例外,心智不全的郑柔就不想跟这帮子年轻的糙汉坐在一块儿,她要去找阿芷。 “阿芷……你给我烤个蒸饼好不好?”就在苏慕渊想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偷香窃玉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女声。 本来两个人的唇儿都要贴在一起了,听到郑柔的呼唤之后,阮兰芷迅速地推了苏慕渊一把,迅速地向后弹开。 苏慕渊气得铁青着一张脸站起身来,他恶狠狠地瞪着尉迟曜的小表妹,此时此刻,他真是恨不得把这个大麻烦打包扔到南边去,叫尉迟曜好好儿管教一番,别老是来打扰人家夫妻两个增进感情! “阿柔,我不太会烤,要不,你吃我手里这个肉夹烤饼吧!”阮兰芷一脸为难地看着郑柔手里的那个白嫩嫩的大蒸饼,怎么办……她也不会烤,她手里的那个包着薄肉片的烤饼,还是苏慕渊弄好塞到她手里的。 就在阮兰芷把手里的肉夹烤饼递给郑柔的时候,苏慕渊蓦地握住了她的柔荑,然后说道:“吃你自己的!那可是我烤给你吃的!” 苏慕渊说罢,又转头恨恨地盯着郑柔,咬牙切齿地道:“坐下!我给你烤饼吃。” 郑柔是个人傻胆大的,也不懂得看人脸色,这厢苏慕渊气的头上都要冒青烟了,她竟然也大喇喇地将蒸饼递了过去,然后乖乖巧巧地挨着阮兰芷坐下,等着吃烤蒸饼。 “……”苏慕渊就算有天大的怒气,也不会对着一个傻丫头发泄出来,是以当他接过蒸饼之后,坐到阮兰芷的另一边,然后老老实实地烤起饼来。 阮兰芷见自家郎君吃了个闷亏,有火也发不出来,只觉好笑极了,想不到行事狠戾、位高权重的天策大将军,也有这样的时候。 吃过晚饭之后,几人便各自找地方歇息,男人们就睡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阮兰芷和郑柔,则是睡在铺着厚厚的棉被的马车里,脚边还放着两个炭盆。 两个靠在一处,就在阮兰芷昏昏沉沉地正欲睡去的时候,黑暗里又响起了郑柔的声音:“阿芷,我想回家了,也想曜哥哥了,他们为什么不来接我?” 平阳伯郑堂玉一家统统被周桃儿教唆斩首一事,阮兰芷也有耳闻,现在郑家上下,只剩身旁这个心智不全的郑柔了。 阮兰芷当然不会告诉郑柔满门被灭的真相,于是她只好转移话题:“阿柔先跟我去连州好不好?等咱们去了那里,你曜哥哥和我夫君联手打败了坏人,我们很快就能回到京城去了。” “到时候,阿肉很快就可以见到你的曜哥哥了。”阮兰芷一下又一下地抚着郑柔的背脊,轻声说道。 151、悬崖深夜心性劣(上) 苏慕渊少时在木獬谷学武艺的时候,经常在山里打些野味来吃,虽然这厮对做饭一窍不通,可在篝火上烹烤吃食却的确是颇有一套。 阮兰芷胃口小,吃了小半块烤饼加三、两片烤熟肉,也就吃不下了。 而郑柔吃了苏慕渊烤的蒸饼之后,犹觉不足,她眼巴巴地盯着阮兰芷手里剩下的大半块肉夹烤饼,大眼睛里流露出馋辘辘的光,叫人看着,都不好意思不给她吃的。 别人手里的吃食总是格外好吃,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阮兰芷垂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饼,反正自己吃不完,留着更是浪费,于是阮兰芷将肉夹烤饼递给郑柔,温和地笑道:“阿柔,给你吃吧。” 郑柔正馋着呢,听到阮兰芷这句话,于她来说无异于天籁之音,郑柔欢天喜地的刚要伸手去接,谁知坐在另外一边的苏慕渊蓦地握住阮兰芷的柔荑,硬生生地在空中转了个弯儿,并俯身凑过去直接把肉夹饼给叼走了,叼的时候还臭不要脸地舔了一下阮兰芷的手心。 “诶!你做什么!那是阿芷给我的饼!”郑柔还没吃饱呢,眼看着肉香四溢的烤饼突然被那绷着脸的巨人大哥给吃了,气得哇哇直叫。 啧啧啧!抢姑娘家的烤饼吃,这真的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干的事儿吗? 阮兰芷惊愕地看着大嚼特嚼的苏慕渊,忍不住颦眉斥道:“你怎么连姑娘家的烤饼都抢!” 苏慕渊却是理都懒得理,自也不会解释,他看向阮兰芷的眼神就好像在说:“怎么连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小嘴儿呢?” “要是曜哥哥在这儿,一定会砍了你的脑袋,为我出气!”郑柔没了吃的,憋着小嘴儿委委屈屈地看着阮兰芷,那模样儿,别提多可怜了。 苏慕渊闻言,嗤笑一声道:“哼!就凭他?他尉迟曜若能碰到我的衣袂,只怕都是我放水让着他的。这烤饼你是别想要回去了!” 这厮说罢,毫不知耻地当着郑柔的面儿,三下五除二地将那剩余的肉夹烤饼统统吞进肚里。 嗨呀,好气呀! 你快看看这个人,抢了别人的吃食不说,还要恶言挑衅! 只可惜郑柔是个笨的,又害怕这个冷面恶阎王,于是小嘴儿一瘪,眼泪珠子就滚下来了,口里还哼哼唧唧的骂些:“……不讲道理,大恶人!”之类的话。 “你一个大男子,做什么抢她饼吃?”阮兰芷搂着郑柔一边哄,一边拿眼睛瞪着自家郎君,那埋怨的眼神再明显不过。 “行了,行了,你也别叫唤了,吵得人头疼,我再给你烤一个吧。”苏慕渊暗自在心中思忖,等到了连州,定要给阿曜去个信儿,让他赶紧把郑柔送走! 实际上苏慕渊抢饼的行为十分好理解,毕竟那是沾过娇妻香津的烤饼,他怎么会让外人吃?就算是个女的,那决计也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当然是自己吃了。 说罢,苏慕渊果真从食盒子里取了熟肉和饼,架在篝火上烤了起来。 阮兰芷见状,会心一笑,只逗着郑柔说话去了。 不知不觉间,阮兰芷觉得自己似乎比从前更加谅解这个外冷内热的郎君了。 虽然好几次他都一脸凶狠的扬言要把郑柔丢下崖去,可也只是气恼她不懂看人脸色,三番四次打断自己的好事罢了。 对于郑柔,苏慕渊不过是嘴上说说,大家相处了两天一夜,他还不是好吃好喝地供着阿柔? 如今回想起来,关于上辈子的事儿,阮兰芷觉得自己应当是误解了苏慕渊。 倘若他真是个冷心绝情之人,哪里会顾及旁的人?只怕早就不顾自己的身份,将她抢到身下恣意蹂躏了。 可当时他一直不曾那样做,反而是暗中帮了她不少。 重生到这世上两年来,阮兰芷看明白了一件事儿,原来她曾经最恨的那个强占了自己清白的人,才是真正的最宠爱自己的良人。 阮兰芷思忖着,幸好这辈子再也没有发生那些憾事,两人也没有错过彼此。 实际上,阮兰芷也只说对了一半,苏慕渊哪里是个善人? 他下黑手干的坏事儿也不少,好比说上辈子下药毒杀她那个病痨鬼丈夫苏宁时,在她守孝期间,周莲秀将她五花大绑送到他的床上之时,苏慕渊又将计就计地趁机强占了她的身儿。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知道,苏慕渊这厮压根就是色胆包天的猛兽,他哪里就顾及阮兰芷的感受了? 然而世事难料,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的,苏慕渊机关算尽,却偏偏没有算到阮兰芷看似性子和软,却也是个刚烈守礼的人,这才眼睁睁地看着阮兰芷在他眼前自裁的惨剧。 要怪只怪苏慕渊不了解女人,女人在绝望之下,很可能会鼓起勇气做出自己平时压根就不敢做的疯狂举动。 其实,那时候的苏慕渊正攀上极乐巅峰,他察觉不出身下人儿的异常,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事后他也不知懊悔了多久。 后来苏慕渊为了让阮兰芷重生,不惜引百万突厥大军攻入中原,逼得尉迟曜江山不保,退居一隅。 其目的,不过也是为了用突厥秘宝逆转轮回,再一次拥有阮兰芷罢了。 再来说这辈子,若不是苏慕渊在暗中捣鬼,阮兰芷那个扶不上墙的老爹,又怎么会背上人命官司? 且不说远的,薛泽丰被下旨外放到偏远长州,也是他一手操纵。 只不过这世间的事儿俱也难说,若是薛泽丰不去那长州,之后又怎么会随着张宗术父子去西北青州,继而为尉迟曜夺回江山出了大力气呢? 除了精力过猛之外,苏慕渊对阮兰芷也的确是无可挑剔,当他的优点被放大了之后,那些个阴暗面也就自然而然地被阮兰芷给忽略了。 被周庭谨带走的这两个多月以来,很多时间里,阮兰芷都在想着苏慕渊,也正是这些见不到彼此的日子里,她才慢慢地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这就是女人动心的坏处,一旦身心都被侵占了,那就是死心塌地的想着自己的郎君,再不可原谅的事儿,也能被轻易地淡忘。 一行人吃喝完毕之后,就该各自回帐篷、马车里头歇息了。 只除了苏慕渊,他独自坐在篝火旁,迟迟没有动作。 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尝到了荤腥,他只要一想到香香软软的小娇妻,就在旁边的马车里酣睡着,难免心猿意马,燥热难消,偏偏她身边还跟着个郑柔…… 哎……这一夜注定难眠,索性盘起腿来打坐。 苏慕渊摒除一切杂念,运内气在体内沿逆督脉而上,沿任脉而下,经历尾闾、夹脊、玉枕三关运行了一个小周天,就在这时,突闻不远处传来马儿的嘶鸣声。 苏慕渊当即朝前推出一掌,那蕴含内力的掌风扫过,带起一道强大冷厉的气流,瞬间就将熊熊燃烧的篝火给熄灭了。 在这寂静的深山里,到处都是黑黝黝的,压根就瞧不清哪儿是树、哪儿是山,唯有地上的篝火还留有一丝余温。 如今乌云蔽月,狂风呼啸,只怕过不了一会儿就要下雪,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竟然还有人妄想在深夜通过峰峦险峻、积雪深厚的山崖? 这般不要命的赶路法,显然是有什么不得了的急事儿。 苏慕渊沉着一张脸,心知此事不简单,只怕是周庭谨带着追兵赶到了。 是以用内力传音的功夫叫醒了五名赵家子弟,并嘱咐他们暗自戒备、轮流值夜,定要护好马车里的人儿,自己则是去山崖上一探究竟。 苏慕渊循着那声音,在山谷里快速地前行着,直到头顶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的时候,他足下一点,倏地拔起数丈高,再又借力在石壁上一跃,便轻轻松松地攀上了悬崖。 苏慕渊悄无声息地掩在岩石的后面,果见一队穿着黑色武服的男子,簇拥着一个身量颀长,穿着貂皮大氅的公子,打马在盘山道上走着。 苏慕渊凭着自己的眼力,在黑暗里也能看得极远。他极目而视之,见那男子剑眉入鬓、眸若朗星,挺鼻薄唇、面如冠玉,是个清俊秀朗的人物,细细观之,那眉宇之间还带着一股子孤傲之气。 呵,这人不是周庭谨又是谁? 苏慕渊早就猜到是他,也只有他有这个脑子,能想到自己会带着阿芷弃官道,改走这条险路。 想不到周庭谨倒是个痴情的人物,为了追回阿芷,竟然连命都不要了,冒着风雪在这山崖上赶夜路。 彼时,山上寒风四起,山峦林木,漆黑难辨,周庭谨一行手上拿着火把,穿行在岩壁峰壑之间。 苏慕渊眯着褐眸死死地瞪着周庭谨,这厮觊觎自己的妻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那日阿芷被周莲秀赶出苏府的时候,也是周庭谨拦在胡同口子上,不叫车马过去。 有道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何况苏慕渊与周庭谨之间,还有夺妻之仇。 阮兰芷被周庭谨带走相处了两个月余的事儿,别看苏慕渊明面儿上似乎不介意,内心却嫉妒的几欲发狂。 在看到周庭谨的那一瞬间,苏慕渊银牙暗咬,已然起了杀心。 苏慕渊尾随着他们,在过了两道险峰之后,看着这一行人下马,步行牵着马儿往连接两座悬崖之间的栈道上走。 却说这峰峦之间的栈道年久失修,好几块木板子都已经掉落到崖底去了,偶有一阵风儿刮过,在空中颤颤悠悠地大幅摇摆。 这栈道狭窄,难容多人,是以他们只好一个接一个的走过去。 周庭谨带着的这帮人手,虽不似伏虎那般顶尖,却也是功夫极好的,在这样险的栈道上走,竟然也四平八稳,步履如飞。 再看周庭谨本人,他也会点子拳脚功夫,可他毕竟是个书生文人,他的功夫不过是习来防身,以及强健体魄罢了。 栈道上多是结冰的积雪,为防公子滑倒摔下山崖,已经走到对面去的侍卫们,用绳索在周庭谨的腰身上缠了好几圈,牵着他快步在栈道上走着。 152、悬崖深夜心性劣(下) 彼时正直深夜,山间两面危崖,形势险峻,崖上杂草荆棘,经山风一吹,飒飒作响,那黑黝黝的一团,还在不停地摆动,叫人瞧着分外阴森,只觉毛骨悚然。 力竭神疲的周庭谨独行在栈道上,虽然前后都有侍卫们用绳索牵着他往前走,可大家伙儿的神情还是如临大敌。 毕竟眼前之人可是周士清膝下最有能力的嫡长公子,万一周庭谨在这山崖上有个什么好歹,他们只有陪葬一途,因此一个、二个的都格外的小心,不敢稍有差池。 这厢周庭谨走到栈道正中央,却觉前面崖壁下面的杂草缓缓晃动,周庭谨心生诧异,为何这杂草跟风吹的方向似乎不太一样? 周庭谨将火把举高,往那草缝处定睛看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寒光疾速闪过,众人猝不及防,那栈道的绳索以及连着彼端的绳子齐齐断裂。 出事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 “公子小心!赶快抓住属下的绳子!”不知是谁率先喊了出来。 然而周庭谨探身往前虚空一抓,却什么都没抓着,他脚下没了能踩的地儿,紧跟着就往崖下坠去。 那些个侍卫急急凑到崖边,将断绳甩出去救周庭谨之时,已是不及。 而收刀入鞘的苏慕渊,趁着侍卫的注意力都在坠崖的周庭谨身上,足下一点,其后就好似一只展翅大鹏一般,也急速往山崖下掠去 …… 次日一早 说来也怪,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阮兰芷和郑柔两个竟睡到天光大亮,方才相继转醒。 不知何时,苏慕渊一行人已经出了山谷。 醒来之后,阮兰芷凑近小窗,掀了棉帘眯着眼儿朝外看了看。如今深山里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崇山旷野,人烟罕至,放眼望去,分外荒寒。 几个赵家子弟打马走在前面,马蹄声统统被淹没在这皑皑的积雪里。 再往前走,地势渐高,车马在崎岖的盘山道上行走着,可这车厢里头竟然一点儿都不颠簸。 阮兰芷不由得惊奇,她坐了这样多年的马车,赶车功夫再高,碰到碎石子儿或是有坑洼的地方也得颠簸摇晃几下才是,可苏慕渊俨然是御马高手,他驾的马车如履平地,十分平稳。 苏慕渊甚至不用看地面,都知道路上哪儿有坑,或是哪儿有凸起的石头块,那缰绳牵在他手里,就好似会探路一般,能够避过所有颠簸的地儿。 这样的御马功夫,真真乃是当世顶尖的。 坐在辕板上赶车的苏慕渊,听到车厢里传来细微响动,立刻回过头来说道:“阿芷醒了?饿不饿?” “嗯,不怎么饿的。”阮兰芷迎着寒风,冲自家郎君说道。 “外头风大,你坐进去点儿,别敞着风了。”苏慕渊探过身来,将那小棱格的轩窗关得只剩一道缝儿:“你两个吃点东西吧?” “太干了,我咽不下。”阮兰芷摇头回道。 早上起来,大多是没什么胃口的,加上那些个烧饼、蒸饼冷了之后硬邦邦又干巴巴的,难以下咽。 阮兰芷平日里吃的东西,多半是些脍细好咽的精致吃食,吃的时候又是斯文秀气地慢慢儿吃,甚至连米饭都是数着颗粒在吃的,她哪里肯吃这些干粮? “那就喝点儿水吧,你两个撑一撑,再走个半天的路,大约也能到下个城镇了。”苏慕渊担忧地往车厢看了一眼。 娶了一个娇弱人儿就是这样,你成天有操不完的心。担心她吃不好,睡不暖,还担心外头那些个野汉子觊觎她,企图拐走她。 “这荒郊野岭的,也找不到什么可吃的食物,到时候再给你找些容易克化的粥吃吧。”本先这一路上有追兵,所以苏慕渊专门挑这些个艰难险阻的山路来走,大家都想快些儿走,最好一鼓作气赶到晋江码头去,等进入了连州范围内,大家才算是真正的脱离险境了。 可后来苏慕渊又考虑到车上还有两个娇滴滴的姑娘,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头一天还行,再多两天,她们肯定吃受不住。 苏慕渊特地仔细观察过阮兰芷,发觉娇妻自打从庄城出来之后,她就没怎么吃过东西了,昨个晚上自己还特地亲手烤了肉夹饼给她吃,也没见她多吃两口,苏慕渊心疼娇妻状态不好,思来想去,晚上还是得找个城镇住店才行。 “我也不想喝水。”阮兰芷神情恹恹地答道。这样恶劣的天气,囊袋里头的水都快冻成冰渣子了,吃到嘴里,非把牙齿都冻掉不可,她哪里敢喝。 “还是喝一点儿吧,是热的。”苏慕渊似乎明白阮兰芷的顾虑一般,递过来的水囊袋连外表摸着都是温温的。 阮兰芷依言接了过来,小小的啜了一口,这水果真是热的:“阿柔,你也喝一些吧,暖暖身子!” 阮兰芷又将水囊递给靠在她身旁的郑柔,示意她也喝一些。 实际上这囊袋里的水早就冻结成冰了,苏慕渊将囊袋拿在手里,运气于掌心,很快地,那囊袋里的水就沸腾了,他还是特地放凉了一些才递给阮兰芷的。 郑柔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水之后,又开始嚷饿,这郑柔虽然和阮兰芷同岁,可她毕竟是个心智不全的姑娘,吃穿住行基本上都是阮兰芷在照顾她的。 阮兰芷从食盒里取了一枚抹了蔗浆的糖饼给郑柔,傻乎乎的姑娘急急接过,双手捧着就开始啃了。 郑柔倒是个胃口好的,对着那冻得硬如磐石的面皮,竟然也能啃得津津有味,权当磨牙了。 苏慕渊心疼娇妻吃不好饭,在路上也不想耽搁,他加快了速度,一心只想早些进城镇,好带阮兰芷去街上吃些热饭热菜。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奔波了一整天,终于在月上中天的时候赶到了林城。 实际上,若是一行人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再过一夜就能抵达晋城了。 而出了晋城城门再往北走个五十里地,就是晋江码头,晋江的对岸正是苏慕渊的统辖范围连州。 苏慕渊在连州的驻营,就在晋江边上不远。 眼看着再忍一夜就能抵达目的地了,可苏慕渊实在不想再让阮兰芷遭罪了,晚上还是让她睡在温暖软和的客栈里才好。 林城比庄城还要萧索,进了城之后,家家户户也是门扉紧闭,足不出户,沿街的民房连门口照路的灯笼都没挂几盏,周遭的一切都是黑漆漆、静悄悄的,哪里像京城的街道,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亮如白昼,繁华热闹。 等一行人找到旌旗上绣有“赵”字的客栈时,苏慕渊赶紧把阮兰芷抱了下来,这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苏慕渊动作轻柔地将阮兰芷抱进厢房里,他隔着烛火细细打量怀里娇妻,饶是在梦里,阮兰芷的眉头仍然紧锁,又长又翘的羽睫将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遮住,投下了一小片青黑色的阴影。 苏慕渊瞧着瞧着,不由得自嘲一笑,本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才能给她安稳未来,谁知她如今所受的苦难,却都是由自己给她招来的…… 这时下人送来煨好的热粥,苏慕渊一手接了过来,又挥退了下人,这才舀起粥来要喂给娇妻喝。 “阿芷,喝点儿粥、洗个热水浴再睡。”苏慕渊担心地握住阮兰芷细滑的手腕,他探了探脉搏,见无大碍,这才轻声唤醒她。 阮兰芷不知为何,明明在马车上坐了一整天,哪儿都没去,却越睡越乏,现在只觉眼皮子好似千斤重一般,连睁个眼都困难。 “……嗯,不吃了,郎君……我好困,你就让我睡吧。”阮兰芷软绵绵地靠在苏慕渊的怀里,娇兮兮地同他撒娇,她是真的没有什么胃口。 苏慕渊不忍心打扰娇妻休息,可她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怎么行? 临了,苏慕渊只好将粥都吃进自己嘴里,再哺给她,顺便大掌隔着衣裳覆在那高耸如云的玉团儿上,趁机占点子便宜。 苏慕渊这样对她,若是放在平时,阮兰芷早就跳起来大叱他不要脸皮、不知羞耻了。今天竟然没多大反应,反而是任苏慕渊给她一口一口地哺喂粥食。 看来的确是累怀了。 其实苏慕渊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香馥可口的人儿就毫无防备地偎在他怀里,偏偏他除了喂食,还不能做些别的什么。 毕竟阮兰芷都累成这样了,再狼性大发也实在是不太合适…… 喂完了粥,气闷不已的苏慕渊索性出手点了阮兰芷的睡穴,让她好好儿睡。然后叫下人抬了热水来,亲自伺候她洗了个热水浴后,浴毕,燥火难消的苏慕渊仅仅只给阮兰芷裹了件纱罗小衣,连兜儿和亵裤都给省了,就这样搂着她盖着被子睡去了。 怀里的小人儿睡得不省人事的,他还怎么做恶事? 阮兰芷躺在热乎乎的胸膛上,难得睡了一个好觉,这一夜,大约是她这几个月以来睡的最好的一次。 可苦了她郎君,被胸前的小娇妻无意识地撩拨得火烧火燎的,却还不敢有所作为。 是以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苏慕渊铁青着一张俊脸,叫人觉得森冷可怕,而阮兰芷却是气色红润,面泛粉光,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153、犯险渡江水犹寒 如今正逢乱世,京州、封州、光州被伪朝统辖之后,那周士清为了尽早收复其他四州,压根就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苛捐杂税,横征暴敛、种种恶行,难以言述。 周士清举事之后,当即将异己逐一铲除,京城里的官员统统被换掉不说,如今朝堂之上,除了他周氏的党羽,再无其他老臣,像是原本的户部侍郎薛允,吏部尚书王景行等等一批朝中重臣,纷纷被免除官职,闲赋在家。 如今周士清在大殿里商议要事时,几乎没有任何反对声音,基本上都是由得他一人拍案定板。 那周士清本先当丞相的时候,辅佐了尉迟曜数年,他对七州的粮草税收情况颇为了解,举事篡位成功之后,周士清为了占得先机,也不管现在正值千里冰封、天寒地冻的冬天,恁是将三个州的田赋、地赋提高了三成,又大肆征集力役、杂役、兵役等等种类繁多的徭役,残酷压榨贫民百姓。 不仅如此,周士清还在原来赋税的种类上额外加了一项“口赋”(人头税),这项政策大抵是说:上至八十耄耋老者,下至三岁黄口小儿,不分男女,每人每年都需缴纳“口赋”。 周士清还颇有他自己的道理:“财物是万物所生,天地所载。”可旁的人看来,他不过是在大肆敛财罢了。不得不说,周士清为了对付尉迟曜和苏慕渊,却失了民心。 如今周士清坐拥中部,三州的赋税又比其他四州高出不少,现在又正值隆冬,接连的大雪将庄稼地都冻死了,很多中部的小村子里都是一片萧索,难掩残垣。 许多老百姓都想弃了屋子和田地,往南边或是北边去讨生活,偏偏周士清又在各州边城戒严,若是没有通关的文牒,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苏慕渊等人一路行来,沿途听京州、封州的老百姓们多有抱怨,一个二个都说周士清这种敲骨吸髓的行为,害得他们苦不堪言。 不少农户被这沉重的赋税给压的耐受不住,又不能投靠南北两边,索性锄头一丢,跑到深山老林子里做起绿林的行当来。 说来说去,这周老贼的确是心虚害怕了,虽然他手持苏慕渊的左半虎符,兵权在握,可他手底下得用的神将都是苏慕渊的旧部,就好比当初他派去攻打连州的那个骁骑将军卓世,人甫一到晋江边上,直接就投降了,白白便宜了苏慕渊又得二十万兵马,若是苏慕渊发兵连州,加上尉迟曜正在青州攻打光州,他周士清背腹受敌,还真没多少胜算。 苏慕渊之所以一直没动兵,不过是因着赵慧捉了阮兰芷,他受人掣肘,施展不开,如今娇妻在怀,他一旦回了连州,恐怕就要和尉迟曜北应南合,打周士清个措手不及了。 从林城到晋城,骑上脚程很快的战马,只需要一天的时间就能到,未免节外生枝,招来追兵,这次苏慕渊一行人并不打算在林城耽搁多少时间,昨夜里,除了欲、求不满的苏慕渊之外,大家伙儿都在赵家的客栈里休息的不错。 次日起来之后,众人用了些馒头、粥饼之后,又整饬了一番行囊,马上就打算再次启程了。 赵家子弟打马在街上走,苏慕渊仍是那个赶马车的人。 先前说过,苏慕渊生得一副奇人异相,肩阔臂粗,鼻梁高挺,身长八尺有余不说,一双深邃眼眸与发色都呈浅褐色,按理来说,这一路行来,饶是他头戴毡帽,面覆棉巾,恐怕也得引人侧目。 只不过,如今这大术朝风气开放,对境外的商人也颇为包容,在大街上能见到的突厥人或是胡人也不在少数,再加上赫赫有名的前威远侯、天策大将军,也不是人人都见过的,所以老百姓们就算在林城的街道上看到了苏慕渊一行,也未必就能认出来。 越是靠近连州边境,进出城门排的队伍越长,临到出林城的时候,虽然苏慕渊一行的身上有赵家的赤金令牌,可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少不得还要额外塞些银子给这些官爷。 这些守城的人本来俸禄就不高,如今赵家子弟塞的银子都是分量十足,够他们吃上个三五载的了。加上周士清暴政严苛,有一些原本就是术朝遗留下来的地方官,也未必就在心里真的顺从他,这些个地方官对于下面守城的人中饱私囊的事儿,也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所谓的城门口严格盘查,不过是设给穷苦人们的一道坎,对于有银子使的人,那还真是畅通无阻,恐怕从前尉迟曜掌权的时候,大家出入城门都没这么容易。 实际上,苏慕渊杀了伏虎那一夜之后,车马这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次小范围的伏击,有些可能是周士清派来的追兵,有些可能就是当地落草为寇的农民,但毕竟都不是特别厉害的角色,苏慕渊带着几个赵家子弟对付起来的时候,也还算游刃有余。 尤其是那些个农民山贼,扛个锄头就出来要钱、要粮的,哪里有什么功夫底子可言?不过是故作凶恶的泥腿子,想讹点子吃食罢了。 苏慕渊这厮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将这帮子农民山贼收服了之后,却又归放他们,甚至还救济他们一些干粮,并跳下辕板,朝这些衣衫褴褛的大汉道:“你们打劫路人,算什么本事?有些路人也没有钱财、吃食在身上,你杀了他们又能如何呢?别到了最后,你们自己弹尽粮绝,冻死在这深山老林子里头了。” 这帮绿林汉虽未读过什么书,却也赞同苏慕渊说的道理,他们好几次劫人的时候,的确没有搜到什么能吃、有用的东西,大多是抢几件衣物御寒罢了。 “曾经真龙在位的时候,你们哪里犯得着做这些事儿?”苏慕渊一步一步地引诱着。 “??,当今世道不好,我们这些庄稼汉没吃没喝,还不是被逼的!”有个大汉掩面长叹道。 “照我看来,如今正逢乱世,奸、相枉顾君臣之义,谋朝篡位,你们就该多多发展、集结人马,揭竿而起!待到他日圣上以及苏将军攻入京城,夺回王位,指不定还因为你们反抗有功,给你们一个个赏赐些银两,或是封个小官当当。” 谁知就是因为苏慕渊今日说的这番话,那原本最开始只有百十来人的山匪,到后来的成千上万人,最后竟然发展成了一支小规模的义军,他们因着熟悉地形,率民兵占领了好几个边陲小镇,成功给周士清添了不少的堵。 这已经是去往晋城的最后一段路了,因此大家都格外的警醒、戒备,然而警惕了一路,始终没有看到追兵出现。 实际上,除了苏慕渊之外,阮兰芷等人倒是觉得挺诧异的,照理来说,周庭谨不该这么容易便放弃了,加上苏慕渊为了照顾阮兰芷的身体,他们赶路的速度并不算太快,自从在山谷住了一夜之后,一行人几乎都是宿在客栈里的,若是周庭谨脚程快些,追上他们完全不成问题,可这一路行来,竟真的没有看到周庭谨或者是他的部下。 抵达晋城以后,一直处在戒备状态的赵家子弟方才略显放松。 然而眼看着还差几十里地就能到晋江码头了,苏慕渊却再次下令停行修整。 “阿芷累着了?等渡过晋江,咱们就彻底安全了。”苏慕渊探入车厢,动作轻柔地将小娇妻抱下马车,又替她揉了揉手脚,活络一下僵冷的身子。 像苏慕渊和赵氏子弟这几个大老爷们儿,常年在外长途跋涉,他们纵马疾驰个几天几夜不睡觉也是常有的事儿,所以赶路一天对他们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事儿。 而像是阮兰芷这种娇弱的人儿,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车里一整天,便会格外的疲累,如今她神情恹恹地靠在夫君的怀里,早上的精神头儿统统都没了。 “嗯,是有些累,但还能撑得住,不妨事的,咱们还是早些儿渡江吧。”阮兰芷揉着太阳穴,面色如纸地说道。 别说她了,连郑柔都有些精神不济。 苏慕渊可不管那些,当务之急,娇妻才是第一位的,不然他费尽心机,重生这一世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道是: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 或许只有共同经历一些从前没经历过的事儿,才能真正的将他们两个人的心联系在一起吧。 “也不差这么点儿时间了,缓一缓也无碍的。”苏慕渊细细打量着怀中的小娇妻,波光滟潋的水眸,小巧秀气的琼鼻,鲜嫩欲滴的嫣唇,虽然还是那个皎皎如月的美人儿,却比从前消瘦了不少,如今的阮兰芷,就仿佛是晨间水上的薄雾,轻轻渺渺的,太阳一出来,便渐渐散去了。她这副羸弱的模样,叫人看着格外的心怜。 苏慕渊俯身啄了啄阮兰芷的樱唇,又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方才道:“我在连州有一处府邸,剑英、剑芳还有你那两个丫头梦玉和梦香,以及我拨给你的两个丫头红杏和绿萍,统统都在那儿,届时我派人送你和郑柔过去住一段时日,等时局稳定下来了,再接你们回京。” 当今局势,颇为复杂,术朝的南边和北边之间的联系,被坐镇中部的周士清给彻底“拦腰砍断”了,这一路大家又疲于奔命,自然也来不及找个妥帖的办法去往南边传递消息,因此尉迟曜到现在还不知道郑柔已经脱离危险了。 到了晋城之后,苏慕渊派了个赵家子弟亲自走一趟青州,让他带口讯给尉迟曜:郑柔已经被安全救出,即将同他一道去往连州。 毕竟时局不稳,这个时候派人护送郑柔去到尉迟曜的身边,反而不如留在连州更为安全。 阮兰芷素来是个听话和软的性儿,她见郎君早已打定主意,倒也不便反驳,是以听话地放缓了步子,在晋城歇息了一会儿。 “这仗还不知要打多久,虽然府上有几个丫头还有郑柔那个傻丫头陪你解闷,但万万不可忘了郎君,不然的话……”苏慕渊凑到阮兰芷的耳畔,又开始说些不正经的话来。 “等为夫归来的时候,定要身体力行地叫阿芷回忆起来,你曾经是如何在我的身下婉转娇啼的。” 阮兰芷听到这么没羞没臊的话,小脸儿蓦地就红了,她扬起小拳头忿忿地捶了一下苏慕渊:“没个正形!旁边还有人看着呢!” 苏慕渊顺势捉了那白皙莹润的柔荑,放到薄唇边轻轻一吻,阮兰芷用力抽了两下,都没把手儿给抽出来,她仰头一看,那郎朗褐眸里,满是不舍和心疼。 两人腻腻歪歪地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一行人方才打马往五十里开外的晋江走去。 …… 晋城位于封州的最北端,也是与连州相接的最后一个城,从晋江走水路不光可以去到连州,若是一路往东,则会汇入广阔的大海。 为防范对岸的连州军队趁夜来袭,周士清派了十万大军守在晋江岸边,并派了一名勇将杨秦风杨将军驻扎在此。 这杨秦风勇气过人,武艺超群,乃是长洲首府文都宣城杨家的子弟。 杨氏一族在宣城是公认的高贵姓氏,杨家子弟大多才华出众。 然而这杨秦风却跟其他的杨氏子弟格格不入,这厮因着是个妾室所生,自幼不受重视,他和他娘经常遭大妇和嫡子欺负,受冷挨饿更是家常便饭。 后来杨秦风见自己学文不成,便求了爹爹找个师傅教他习武。 却说这读学所花的功夫和心血,可比习武要多得多了,大妇她们巴不得老爷不要将心思放在这个妾生子的身上,自然也便同意了他习武的要求,只一条,他这功夫须得去山上拜师学艺,并叫他担保:未学成之前,决不许提前下山。 后来这杨秦风武艺小有所成之后,人也长大了,当初内宅里的那些妇人究竟是存的什么心思,他现在才明白过来,是以也不回杨家了,反而是一路北上往京城去寻找出人头地的机会。 杨秦风去到京城,正好碰上三年一度的选拔武官,杨秦风上去应征,却没有被选中。他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夺了一柄兵器架上的九曲长、枪,就跟那些个军爷打了起来。 杨秦风武艺好,性子又倔,不过半天的功夫,就把许多前来应征的武夫给打伤了。只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后来杨秦风还是寡不敌众,失手被擒。 因着杨氏一族入朝为官的也不少,所以杨秦风被关去了大理寺狱,等人来赎。 当年周庭谨刚被调任到大理寺做少卿,杨秦风的事儿刚好又被他接手,周庭谨虽对这种莽夫并无好感,可周士清却看中了杨秦风的功夫,特地上下打点了一番,将这杨秦风送到宫里做羽林军。 说起来,这周士清之所以能这么快就篡位成功,也是杨秦风泄露了尉迟曜的行踪,后来周士清举事成功,这杨秦风也算是周士清的福将了,如今周士清又命杨秦风来守封州。 然而对岸的连州大军兵强马壮,那苏慕渊更是有术朝第一武将之称的天策大将军,且对方的兵力多过自己数倍,杨秦风再勇猛,难免心里发怵。 虽然杨秦风把晋江一带的船只统统烧毁了,本该没什么大隐患,可如今冰天雪地的,江水竟然冻住了,先前还只是表面上覆着薄薄的一层冰,现在越冻越厚,一队兵马越冰进犯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杨秦风唯恐苏慕渊夜里踏冰来偷袭他,故而镇日派两队人马去江面上守着,一队用以监视对面的情形,另外一队则是用来凿冰的。 杨秦风以为把江上的冰都凿沉了,那对面的大军自然也就过不来了。 实际上,这不过是杨秦风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条条大道通京师,苏慕渊若是真想过江,绕得远一些不也一样能过来?他先前不过是因着有顾虑,所以才迟迟不进攻罢了。 闲话少叙,现在苏慕渊一行已经渐渐靠近晋江,眼看着连州就在对岸了,可晋江的这一边统统是精锐在把守,要想渡江,还得想想法子才成。 彼时正是二更天,这日夜里,难得乌云散去,月光照在雪地上,既白且亮。 苏慕渊抬头一望,那防塔上有巡夜的哨兵,他足下一点,从地上拔起数丈高,他快速地攀上防塔,并眼疾手快地捂住哨兵的嘴,防止他大喊大叫。 将哨兵一掌毙命之后,苏慕渊站在塔上,居高临下地查看了一番这边驻军的布防。 如今岸边有一排黑压压的营帐,几个巡夜的将士顶着刺骨奇寒的夜风,正佝着身子拿着火把,在营帐附近来回走动着。 苏慕渊看了一会儿,记住了布防之后,就又悄无声息地跃下防塔,与几个赵家子弟汇合。 先前三个赵家子弟则是绕去晋江码头的稍远一点儿的地方查探了一番,四人发觉,方圆五里之内,岸边都有将士把守。 几番思量之后,苏慕渊决定独自一人横跨晋江,弄出些动静儿来,引起对岸连州大军的注意。 赵家子弟则是护着阮兰芷和郑柔先躲在暗处,等杨秦风的将士统统聚拢到苏慕渊这边打起来的时候,其他人再由往东五里外的另一处僻静地儿,直接渡江。 部署完之后,苏慕渊走到娇妻面前,替她拢了拢覆面的棉巾,越往北,这气候越恶劣,阮兰芷虽然被这猎猎作响的大风刮得脸儿生疼,鼻子也冻得红彤彤的,却还踮起脚尖,一把抱住了苏慕渊的腰身,闷着声音娇气地说道:“这儿天寒雪大的,郎君可得早些回来寻我,不然,不然……” 阮兰芷说到这儿,声音便哽咽了起来。 不然又能怎么样呢? 如今恰逢乱世,她一路行来,也不是没见过老百姓们的惨状,若是苏慕渊有个闪失,南边的尉迟曜未必能凭一己之力与奸相抗衡。 如今术朝四分五裂的,若要重回昔日繁华,就少不了南北两方势力联合制敌,方有十足的优势。可光明磊落之人终究不如心思龃龉的小人卑鄙,周士清手上明明没有抓住她与阿柔两个,却还放出了假消息,用她们两个掣肘牵制尉迟曜和苏慕渊。 可怜那尉迟曜,在青州率兵攻打光州已经有半月余,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郑柔的下落。 而郎君……他若不是为了救自己,也不会身犯险境。 终究……终究还是自己拖累了他。 苏慕渊自然明白娇妻的心意,他俯身替阮兰芷擦去泪水,柔声安慰道:“傻阿芷,你都在说些什么呢?快别哭了,你们先渡江,我随后就同你们会合了。夜里风大,可别冻坏了我家娘子的小脸。” 这话听着颇有一丝调侃的意味,可阮兰芷压根就笑不出来。 此一幕,正是那:晋江言离别,今日水犹寒。 只不过再依依惜别,该走的路还是得走,该做的事儿还是得做,苏慕渊狠下心肠来大退了一步,他背过身去,看着阮兰芷身后的一众赵家子弟,十分诚恳地道:“待会不管发生什么事儿,请诸位照顾好她。” 话音未落,苏慕渊已是掠出数丈远,还不到两息的功夫,竟不见其踪影。 苏慕渊孤身一人一边往岸边走去,一边掀下毡帽和面巾,露出了那特征极其明显的褐发与褐眸。 为了能把阮兰芷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得吸引所有将士的注意力。 另一边,阮兰芷看着苏慕渊离开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她却抑制不住地流泪。 阮兰芷有些懊恼于自己的嘴笨,怎么在郎君临走前,不多说些能够表达自己心意的话呢? 在经历过这么多事儿之后,阮兰芷突然意识到有些话,还是得趁早说出来,不然留在心里反倒难受。 比如当年她没有及时拒绝周庭谨,以至于后来他一直对自己念念不忘。也比如她从来没有正面同苏慕渊明确地表达过自己的爱意,倒是苏慕渊,每回逮着机会就要同她说自己想她想得茶饭不思、夜不成寐。 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别扭呢?两人明明是夫妻啊! 但愿,度过今夜之后,她的那腔相思不要成为遗憾才好。 几个人默不作声地静立在阮兰芷身后,见她哭得伤心,也不好上前打扰,只是隔了一会儿之后,才艰难地开口道:“夫人,时辰不早了,该往东边走了。” …… 话分两头说,苏慕渊折返回晋江码头之后,立在一棵大树的枝桠间暗中观望,他想找个人多的时候,闹点子动静出来。 这时,一队夜巡的将士刚好手持火把从他身前经过,有几个人还在队伍的末尾,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 苏慕渊看准时机,如飞鹰一般蓦地从树梢上疾疾落下,有人眼尖,马上就看到一道黑影子蹿到他们面前,正要张口叫人,苏慕渊倏地出手,那人已经被他拧断了脖子。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这深夜之中显得格外的响脆,也打破了原本和谐的气氛。 夜巡的队伍纷纷停下步伐回头来看,却见一名高大颀长、气势凌厉,五官深邃如刀凿的男子立在他们身后。 众人吓了一跳,几个人抽出腰间佩刀,当即就朝苏慕渊砍将过来,而为首的将领则是拉开嗓子叫嚷了起来,他在试图给营帐里睡觉的将士们发出警告。 苏慕渊的身形极快,足下一点,轻轻松松便跃上了一座营帐,然后干脆就一座接一座地踩在营帐顶往前走,他这样做,自然是为了吵醒营帐里的人,顺便吸引更多的人追着他跑。 身后的一众将士拿他毫无办法,却又不得不被他引着到处跑。 毕竟功夫如此高,又生得一副异相的男子,这世间上可没几个,不是苏慕渊便是赫连侗卫,他们随便抓住哪一个,那都是天大的军功,是以都卯足了劲儿想要抓住他。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过去,这方圆几公里营地里的将士们差不多都被苏慕渊给弄清醒了。也有那弓箭手猛力朝他射箭,也有功夫好的将士跃上来同他对打,然而苏慕渊身形灵活,功夫又好,任你穷追猛打,他自游刃有余。 而且这帮子人也有些搞不明白,苏慕渊作为一名主帅,大晚上的竟然孤身前来夜探敌营,这未免也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此时,苏慕渊的身后都是黑压压的人头,甚至连昨夜里住在晋城里的杨秦风都闻讯赶来了。 却说那杨秦风此时正好刚刚赶到,他见苏慕渊这样目中无人,自是怒不可遏,这褐毛杂、种到底拿他营地当什么地儿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厢苏慕渊见人差不多都来齐了,这才一个纵身跃到冰上,一副“大爷我玩够了,该回去歇息了”的模样。 “不能让他回去!”杨秦风大急,两军隔岸对峙也有两个月余了,却一直都是小打小闹的,苏慕渊压根就没露过面,若是今夜让他跑掉了,往后说不定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 杨秦风这般想着,当即跃下战马,就要和苏慕渊力战一番 …… 说过苏慕渊这一边之后,再来看阮兰芷一行人。 为了减小走路时发出的动静儿,一行人将所有的马蹄都包上厚厚的粗麻布,缓缓地走到往东五里地开外的地方。 赵家子弟翻身下马查看了一番,却发觉连远离兵营的地方,江上的积冰也都被凿开了。 只不过苏慕渊挑选出来的这帮人,功夫也不弱,以他们的轻功,在浮冰上行走实在是不成问题,就算背着两个姑娘过去,也并不会太吃力。 这个时候,不远处兵营的方位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儿,喊打喊杀的声音响彻云霄,无数的火把将天空都映成了橘黄色。 阮兰芷一边抹着泪珠儿一边扭头朝那处望去,眼前的赵家子弟半蹲在地上,只等着自家主母攀上来,他好带着她越江。 阮兰芷的神情越发地恍惚了起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郑柔和赵家子弟频频催促的声音,似乎离她很远、很远…… 有那么一瞬间,阮兰芷甚至想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跑到苏慕渊所在的地方。 饶是她的夫君再神勇,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他所要面对的,可是千军万马! 阮兰芷光是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好似被万箭穿心一般,她捂着自己的胸口,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赵家子弟们都是血性男儿,他们也想回去帮助主子,将谋朝篡位的奸相痛杀一顿。 若不是他,好端端的一个大术朝,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可他们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护送夫人到安全的地方去,夫人是主子的命根子、心头肉,稍有差池,他们都交不了差。 赵家子弟们这一路上都见识到了主子是如何疼爱夫人的,尤其是刚刚那分别的时刻,他们甚至在主子的眼神里读到了“祈求”的意味。 是的,百折不挠、刚毅神勇,战无不胜的苏慕渊在祈求他的属下,祈求他们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苏慕渊这样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儿郎,何曾低过头,又何曾求过人? 所以赵家子弟越发在心中打定了主意,优先保护夫人的周全,除此之外,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是次要的。 “夫人,该走了,不要浪费主子的心意。”不卑不亢地半蹲在地上的赵家子弟,再一次出言提醒。他想,若是夫人还不肯上来,为了主子,他恐怕要强行将夫人打晕带走了。 “嗯,走吧!”又过了片刻,就在赵家子弟打算出手的时候,阮兰芷却突然一副想通的模样,主动攀到他的背上。 实际上阮兰芷仍是悲伤的不能自抑,可不论如何,自己应该听从郎君的安排,若是总在这儿悲悲戚戚地耽搁时间,反倒是拖累郎君了。 其他的赵家子弟虽然有些诧异夫人的态度转变,却也不敢耽搁,他们一刻不停地朝前赶路,连头都不敢回。 154、盼千金游子何之 虽然远处的营地里火光冲天,喊打喊杀的声音震彻两岸,可赵家子弟却关上了自己的耳朵,不管不顾地带着阮兰芷和郑柔两个,一刻不停地往连州大营的方向拔足狂奔。 实际上,连州大营早就察觉到了对岸封州大营有情况,是以派了斥候暗中去探。 早先说过,苏慕渊麾下的虎翼军是举朝闻名的一支狼虎之师,他们的斥候更是精英中的精英。 虎翼军的斥候身手十分了得,他们行事时无声无息、动作利落,压根就不能让人发现他们的行踪。 因着擅长隐藏自己,斥候甚至经常悄悄儿地潜入敌后,盗取重要军情,或是直取敌方主将的首级。 本先苏慕渊潜入京州寻妻的之前,曾在大帐里留下一道命令:“在本将军未回来之前,全军守在岸边,不得轻举妄动。” 当然,并不是真的一动不动地守在岸边,一些虎翼军中的斥候,如今就隐藏在杨秦风的营内。 这厢苏慕渊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为了能让小娇妻顺利渡江罢了,那些个乔装成周军将士的斥候,也是冲到最前面,颇有技巧地拦着其他将士,并趁乱掩护苏慕渊往晋江对岸去。 杨秦风见一众人被苏慕渊耍的团团转,急的破口大骂,毕竟这封州还是属于自己的地盘,一旦让苏慕渊去了对岸,那就真正儿是没人能拿他奈何了。 千载难逢的机会,杨秦风哪能纵虎归山,他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大声喝道:“天策将军哪里走!” 话音未落,杨秦风便从一旁的将士那儿劈手夺过一把长、枪,枪尖直指苏慕渊。 谁知这苏慕渊见对方来势汹汹,倒是越发淡定,只自顾自地说起话来:“杨将军,实不相瞒,在下正是才从京城回来的,反正迟早隐瞒不住,我倒也有话同你说一说。” 杨秦风见这样多的人围着苏慕渊,这厮倒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惊奇,素闻天策大将军是个机智果敢的人,经常在战场上以少胜多、出奇制胜。 俗话说:事异必有妖。 我军派出千军万马围追堵截他,这苏慕渊却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莫不是有诈? 这般想着,杨秦风倒不似先前那般一味喊人冲上去,而是冷道:“苏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杨将军当清楚,周相那人,最是忌惮武将,他如今派你来同我对阵,却单单只允你十万兵卒,可我这边却是不同,除了卓世投靠而来的二十万大军之外,还有辽州精锐虎翼军二十余万,以及突厥盟军三十万,算下来,我拢共统有七十余万大军。” “杨将军,你是个聪明人,若不是我这两个月来下令按兵不动,你以为你能防得多久?”苏慕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颇为不屑,如今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江面上,可他那气势,就好似他身后真有七十余万大军一样。 苏慕渊说的这事儿正是杨秦风心头的隐患,不然他也不会忧心忡忡地每日派人凿冰了。 “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便说了吧!你如今尚未忤违那周士清的旨意,他留你有用,自然也不会动你。可是早晚你我两个都是要兵戎相见的,正所谓青山忠骨、马革裹尸,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是两军打了起来,杨将军损失惨重,于那周相来说,不过也就是十万人命罢了,指不定你替他送了命,他还怪你没用。”苏慕渊站在别人的地盘上说这种话,真正儿是气死个人了。 那杨秦风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如今被苏慕渊说得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手上将那一杆九曲长、枪握得死紧,杨秦风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任苏慕渊这小杀才再厉害,难道我众将士一同冲上去还杀他不死?就算他日我杨秦风真的命葬于此,至少也不是今天! 老子为何还要听他在这儿大放厥词? 苏慕渊见那杨秦风已起了杀心,却还敢继续道:“杨将军今夜就算杀了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毕竟我那七十几万大军还在对面,突厥大汗借我那三十万兵马,不过是他的探路先锋罢了,一旦我死了,术朝再无和赫连元昭谈判的筹码,到时候,也别分什么北部二州、中部三州了,突厥大军只怕要长驱直入,踏破我中原山河。” 苏慕渊这话还真不是危言耸听,上辈子这事儿就曾发生过。 上辈子,阮兰芷死了之后,苏慕渊走遍大江南北,甚至远至海外,遍寻让她复生的办法,最后才探知突厥王室的秘宝有逆转轮回的威力,为了启用灵石,他答应了赫连元昭的要求,带着突厥大军侵入术朝,自拥为帝,而真正的术朝皇帝尉迟曜,则被赶到长州一隅。 “当然,就算杨将军用兵如神,将我虎翼军大败于此,等那周相成功篡位,一统天下之后,一旦他用不着找人打仗了,杨将军你还能有什么好下场?”苏慕渊立在冰上,衣袂被那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通身凌厉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 “杨将军,你莫不是还做着升官进爵的好梦吧?” “就算杨将军胜了我又如何?你握着兵权,功高震主,周相那样多疑的人会留你在世上?”苏慕渊说的话,句句都戳进了杨秦风的心窝子里,叫他好生难堪,却又无法反驳。 毕竟苏慕渊说的可都是实话,杨秦风跟了周士清好几年,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士清引荐他做羽林军,自然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不然周士清也不可能那样轻而易举地捉住当今圣上,挟天子以令群臣。 可杨秦风心里很清楚,纵使他是周士清举事成功的关键一环,可周士清却从来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他杨秦风不过是一枚得用的棋子罢了。 无论如何,就算自己跟错了人又怎么样,眼前早就没了回头路。 杨秦风就是这样一种人,明明知道自己身陷囹圄,却还不肯面对现实。 就在杨秦风沉默不语的间隙里,苏慕渊状似不经意地往东面看了一眼,算算时间,赵家子弟应该已经把阿芷安全送到连州大营了吧? 话分两头,就在苏慕渊与杨秦风对话的空档里,阮兰芷一行果真成功登岸。 然而几人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这厢连州大营巡夜的斥候,即刻上前将他们团团围住:“来者何人?” 虽然不少封州边境的难民也曾想要渡江来连州寻求庇护,可杨秦风却是个不爱护百姓的人,他把船统统烧了不说,还把冰都凿沉了,所以没有本事的人,还真过不来。 赵家子弟先将阮兰芷和郑柔放下来,又将她们护在身后,三位赵家子弟纷纷将身上赤金令牌掏出来,为首的子弟双手抱拳朝斥候一揖:“这位军爷,我等奉苏将军之命,将夫人送去府上,苏将军为了掩护夫人,正在封州大营同杨秦风斡旋,事急从权,军爷切莫耽搁时间,尽早派兵速去支援。 “另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军爷找辆车马给我们几人,夜里风雪又大,夫人受不得寒。” 虎翼军的斥候在辽州边戍多年,对此令牌怕是最熟悉不过。 冒着冰雪年年来辽州送物资的赵家子弟,都佩有一块这样的赤金令牌。 斥候见是自己人,二话不说便带人护送阮兰芷连夜进城自不提。 实际上,他对赵家子弟所说的“苏将军正在封州大营斡旋的事儿”毫不怀疑,只不过封州大营里藏着不少的虎翼军,这边的人压根就不担心将军出事儿,万一连州大营派兵去了,说不定反倒坏了将军的好事。 阮兰芷一行由虎翼军的斥候带路沿途护送,很快便进了连城,在穿过铜钉朱漆、足足有两层楼高的城门之后,再往东走五里,来到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上。 不得不说,这隔了一条晋江的两座城,真真儿是两个世界。 在周士清的统辖之下,别说是晋城、洛城以及林城,就算是封州的州府庄城,都远远不及连州。 这些城镇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家家户户都是门扉紧闭,分外萧索,可这隔了一条江的连城却完全不一样。 如今马上就到腊月了,这条街上竟然展出了许多只有在正月十五才会展出的元宵花灯。 因着连州靠北,天寒地冻的,老百姓们纷纷都在自家门口做起雪灯来,还有许多人家将自家门口的积雪扫做一堆,又在上面点缀了不少装饰,成为了别具一格的雪山彩楼。 在天策将军的庇护下,连州与辽州的老百姓们过的可真悠闲,大冬天的都能玩出花样来。 走南闯北的赵家子弟和虎翼军斥候对这些早就见怪不怪,可阮兰芷和郑柔两个却是头一回看见。 “阿芷,阿芷!想不到这冻死人的大雪还能制成漂亮的彩楼呢!你快看呀!”郑柔看到这些新奇的玩意儿,就走不动道儿了,拉着阮兰芷就嚷嚷着要住到这些雪山彩楼的人家里去! 阮兰芷一心惦记着郎君,她面皮儿薄,却又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表现的太明显,只心不在焉的任由郑柔扯着她这儿瞧瞧,那儿看看。 正所谓灯下看美人儿,格外好看,就算此时的郑柔和阮兰芷穿着厚实的大氅和夹袄棉裙,头上又带了幕篱、蒙了纱罗,可那声音就跟银铃儿似得,又清又脆,撩得几个尚未娶媳妇儿的军中大汉都有些心猿意马。 虽然已经入了夜,可街道上还有卖小食的,胡饼、切面粥,糖淋糍糕,或是烤鹌鹑、炙烤兔肉等一些野味。 不得不说,这连城夜里的热闹程度简直堪比京城了,只不过街道和布局狭小得多,连城毕竟靠近北部,也有不少北方特色,比如用坚冰凿出来的雕塑,或是造型各异的雪灯,这些玩意儿,京城是没有的,就连天气也比在京城冷得多。 一名斥候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地将阮兰芷一行带进了一个小胡同。 这狭长的胡同里,只有一座宅邸,青砖铺就的小路上干干净净的,被人扫的一点儿雪都没有,路旁都是树,树上挂着灯笼,将这个小胡同照的亮如白昼。 最有趣的是,这胡同里唯一的一座宅邸门前,竟然有两只用积雪塑成的雪狮子。 那雪狮子拿黑棋子做眼睛,瓷碎片儿做牙齿和利爪,远远瞧着,憨态可掬、别有致趣。 郑柔是个心大的,她看到这样有趣的人家,早就按捺不住了,一把甩脱了阮兰芷的手儿就要冲上去。 阮兰芷怕郑柔惹事,如今这儿可没有什么曜哥哥替她收拾残局,是以制止道:“阿柔,你又不认识这户人家的主人,怎能随随便便去摸人家的雪狮子,万一弄坏了,你可怎么赔偿人家呀?” 一旁的斥候和赵家子弟闻言,不由得发笑,想不到夫人竟是这样正经的小人儿。 那狮子不过是雪团做的玩意罢了,哪有什么可稀奇的,就算弄坏了,再重新制了便是,反正这玩意天一晴就化了。 “姑娘不妨事儿,这宅子正是将军在连城的住处,只不过将军之前忙于军务,一直待在大营里,他与我们同吃同住,也没回来住过几回。”斥候出言解释。 谈话间,一名赵家子弟拉起兽环叩了叩,不一会儿,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不曾想,出来应门的竟然是剑英。 她甫一看到阮兰芷,赶忙偏头朝门里吩咐了几句,紧接着就跪了下去:“少夫人受苦了,当日是奴婢没有保护好夫人。” 阮兰芷见到剑英,还来不及说句话,门里头陆陆续续地挤了几个丫头出来,好家伙,绿萍、红杏、剑芳、梦香和梦玉,还有一些当初在苍穹院里伺候阮兰芷的二等丫头和婆子,也都鱼贯而出。 尤其是梦香和梦玉,这两个丫头跟着阮兰芷最久,虽然梦香平日里有些口无遮拦,可这时候见到阮兰芷,除了抹泪珠子,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重逢的热络气氛并没有让阮兰芷减少对苏慕渊的惦念与牵挂,虽然她心里沉甸甸的,可面上儿却不想扫大家的兴,不过是在强颜欢笑罢了。 虽然斥候拍着胸脯保证,将军一点事儿都没有,毕竟神勇无比的天策大将军,连突厥大汗的王殿都敢单枪匹马的闯进去,他今夜所面对的,不过是区区一个杨秦风罢了。 可阮兰芷仍然在为她的郎君担忧,她的心还留在晋江的冰面上,那里火光冲天,厮杀声一片…… …… 毕竟这宅子里都是些女眷,斥候和赵家子弟都不便久留,几人匆匆说了几句就辞别了。 赶了一天的路,阮兰芷和郑柔都累了,丫头和仆妇们各自伺候她们沐浴更衣了之后,就该安置了。 这时候,屋子里烧着地火龙,室内暖烘烘的,阮兰芷被几个丫头围着做睡前保养,傅粉拍身,涂抹香膏,这一套弄下来,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除了默默立在一旁的剑英之外,其他几个丫头都想留下来,和阮兰芷多说一会子话。 当初阮兰芷被捉去之后,这些丫头恁是被冷着脸的将军给重重罚了几回,之后就把她们带到这个宅子里头不闻不问了。 苏慕渊极为用心地布置这处宅子,当初选址的时候,甚至挖了好几处地方,终于才在这儿寻得一小股地热泉,然后又加盖了一个浴室池子,就是为了将来把阮兰芷接来的时候,方便她洗浴。 宅子落成之后,几个丫头除了日常扫洒之外,天天都盼着将军早些和夫人团聚。 主子们好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才能好。 “你们都下去吧,我一会儿就睡了。”不同于几个丫头的热情,阮兰芷神情恹恹的半卧在床上,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梦香等几个丫头以为夫人是赶路劳累,也没往深处想,说了几句话就退下了。 等周遭终于安静下来之后,阮兰芷却又坐起身来,她起身走下床来,又在皓衣的外头披了披帛和白羽织大氅。 她走到窗前,推了窗扇往外看,不知何时,天上又开始飘起雪来,那迎面而来的狂风打在她的脸上,直教人吃受不住。原本凝在眼角里的泪水遇上了这冷风,猝不及防地从眼眶滑落,掉在雪地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坑洞,很快地,又被新的雪花给掩埋了。 此时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漫天飞舞的大雪、飘飘洒洒、纷纷扬扬,阮兰芷痴痴地盯着它们,眼里的泪水越积越多,她仰头呆呆地看着一片、一片飘落的雪花,终于忍不住伏窗大哭了起来。 之前一直有人在,阮兰芷还能强撑着,作为天策大将军的妻子,在人前不该是一副哭哭啼啼小妇人的模样,那实在是有损苏慕渊的威名。 可在这寂静无人的时刻,阮兰芷再也忍不住了。 阮兰芷很害怕,她害怕苏慕渊再也不回来了,两人才刚刚重逢,却又碰上这样的事儿。 像阮兰芷这样软弱可欺的性儿,离了郎君根本就活不了,虽然两人之前分别了数月,可她一直知道他在某处守护着自己,所以还能撑得住。 阮兰芷根本无法想象,若是没有苏慕渊,她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有那著名诗人徐再思,曾写了一首折桂令春、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就在阮兰芷哭得不能自抑的时候,她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道身量颀长、高大壮硕的黑影。 那黑影从背后将阮兰芷揽入了怀里,他俯身凑近了她的耳畔,语气里带着点儿调侃和宠溺的意味道:“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了,阿芷怎么又哭上了?” 155、慕渊夜会小娇妻 “阿芷怎么不说话,嗯?吓傻了吗?”苏慕渊见怀里的小娇妻只顾着哭,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于是主动凑上去亲了亲阮兰芷的香腮,又继续发问。 阮兰芷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如今在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之后,泪水流得更凶了,她闭着眼睛转过身来,不管不顾地一头埋进那宽阔壮硕的胸膛里,小手儿紧紧的攥着苏慕渊的衣襟,恁是不肯放开。 阮兰芷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她尽量让自己贴近苏慕渊胸口的位置,直到听到那一下又一下,强烈有力的心跳声之后,她才终于安下心来。 幸好,幸好!他是真的回来了,这一切并不是她的幻觉。 与此同时,阮兰芷也在苏慕渊的身上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儿。 这味道实在是刺鼻,那是鲜血的气味…… 阮兰芷心头一跳,扬起小脸儿赶忙焦急地问道:“你,他们……和他们……” 虽然阮兰芷极力想要将这句话给说完整,可她抽噎的厉害,正是哭的声不成声,调不成调的时候,哪能好好儿地把自己想说的话儿表述清楚呢? 苏慕渊当然知道怀里的小娇妻担心什么,只不过之前的事儿再惊险,也都已经过去了,又何必重新说出来吓唬她呢? 苏慕渊身上的血迹,是刺伤杨秦风时留下的。 忆起当时情况,的确也是惊险万分,可苏慕渊却觉得这场险冒的值得。 彼时,苏慕渊立于江中冰上,穿着胄甲的将士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一众人均杵在岸边静立观望。 那杨秦风也不是个傻的,虽然对面仅仅只得苏慕渊一人,他却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喊打喊杀。 倘若一众将士蜂拥而上,同时踏足冰上捉拿苏慕渊,先不说动静太大,对面连州大营恐有察觉。首要的事儿,还是冰层先前被他派人凿裂了不少地方,这夜里又看不清冰上的痕迹,贸贸然走进去,也不知道走在哪个位置就陷到冰水里去了。 是以杨秦风投鼠忌器,只挑数十轻功好手随他擒苏。 隐在人群里的虎翼军斥候一个二个都悄悄地攥紧了拳头,为苏慕渊捏了一把冷汗。 他们都是都做了最坏打算的,大不了也就是暴露身份,拼死也得护着主将杀出重围。 缠斗数十回,苏慕渊却只防不攻,险要处,故意露出破绽,叫那杨秦风瞧见了,只觉有空子可钻,越发乘胜追击。 谁料这苏慕渊不过是虚晃一招,贴着杨秦风的左肩擦过,反手用剑一挑,仅仅眨眼的功夫,宝剑就将那杨秦风的护具给刺了个透。 杨秦风身长七尺,又习得一身绝学,他穿着胄甲,胸前绑着护心镜,饶是苏慕渊那把宝剑削铁如泥,如此近的距离下恐怕也难伤他分毫。 不曾想,苏慕渊竟能在一瞬之间击穿所有护具,一剑刺中杨秦风的要害。 自不必说,苏慕渊这厮力大如牛确实非寻常人能比。 三尺青锋穿胸而过,剑刃险险避开杨秦风的心脏,只留了寸许不到的间隙,若是苏慕渊再心狠手黑些,须臾之间就能送杨秦风上黄泉路,可他却并没有这样做。 眼见杨秦风被重伤,余下的好手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苏慕渊一招得手,当即面无表情地将剑抽出,他左手往前一掼,将那重伤昏迷的杨秦风抛向对面,自己则是足下在冰上一点,纵开数丈许。 苏慕渊立在那冰上,却又迟迟不走,岸上众人举着兵器对着他,却又不敢妄动,双方正是僵持不下。 彼时,一阵狂风卷着雪冰渣子从江面上迎面扑来,那冰渣子打在人的脸上、身上,只觉寒气更重,这些个将士们禁不住寒意,微微地打起摆子来。 不少将士手里举着的火把都被寒风刮灭,剩下那么一两个也是只剩零星残焰罢了。 此时本该是最好脱身的时候,可那苏慕渊不仅不走,反而是运足了气力,在江上大声喝道:“奸相谋反,将我术朝大好河山搅得四分五裂。” “奸相掌权之后,横征暴敛、敲骨吸髓,苏某一路行来,只见满目苍夷,颓垣不掩,老百姓们饱受饥寒之苦!”苏慕渊说到这里的时候,咬牙切齿,青筋毕露,一副恨不得把周士清拖出来痛打个百十来板子的模样。 “哼!他自己躲在京城皇宫里作威作福,却迫使你们同旧日同袍相互厮杀!我倒是要问上一问,你们真的要替这种人卖命吗?”苏慕渊说到这里的时候,隐在人群里的虎翼军甚至还借机频频附和。 更有甚者,还有人说出这样的话来:“苏将军,我们素来仰慕你,当年甚至还想投入你的麾下,可惜技不如人,未能中选,后来才被征入封州大营的。今夜你且走吧,我们绝不多说半个字。” 类似这样的话越来越多,场面也是越演越烈,苏慕渊见军心动摇,自是见好既收,他冲众人一抱拳,便扬长而去。 …… 收起思绪,苏慕俯身啄了啄小娇妻那张心心念念好久了的小嘴儿,褐眸里满是醉人的温柔:“娇娇放心吧,我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说过这句话之后,苏慕渊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搂着阮兰芷的大掌蓦地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说道:“可是我身上这味儿熏着阿芷了?” 阮兰芷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她只是担心苏慕渊受伤罢了,人没事就好,至于他身上究竟沾了谁的血,她可不想再过问。 “阿芷,阿芷,我的娇娇,你且等一等,我去净室洗漱整饬一番,去去就来。”苏慕渊又俯身亲了亲阮兰芷的面颊和香腮,这才放开她往外走,走到门边,脚步一顿,又道:“阿芷可要一同沐浴?” “你自己去吧,我已经洗过了。”阮兰芷马上摇了摇头,她又不是没和苏慕渊一同洗过,每回都是越洗越累,没一个多时辰压根就停不下来,而且每回两人一同沐浴后,她都是手脚无力地被苏慕渊抱回房间的,给下人瞧见了,别提多害臊了。 旁的不说,因着阮兰芷十分宝贝自己一身的娇皮嫩肉,沐浴完之后,那是肯定要傅粉拍身的,苏慕渊为了小娇妻,每一处宅邸的净室用具和那些她惯常用的瓶瓶罐罐,都备得十分齐全。 净室建成之后,苏慕渊还特地命人在浴池边摆了一张罗汉塌,并用轻透的纱罗隔着。 苏慕渊这厮真是司马昭之心了,他之所以这样做了,不过是为了以后夫妻同浴时,这张罗汉塌的无边的功用。 当然,苏慕渊在建这宅子的时候也曾想过,将阿芷接过来之后,他一边半卧在榻上品酒,一边隔着纱罗去看浴池里沐浴的小娇妻,那也是风月美事一桩。 ……只可惜,好不容易将阿芷带到这里来,自己的布置竟然统统没有派上用场! 不过也没什么可着急的,反正人都在这儿了,多得是机会…… 苏慕渊仰头靠在浴池边的玉枕上,眯起褐眸思忖着。 所谓相思业债,难分难解,思及小娇妻正在隔壁榻上等着,苏慕渊哪里还有心思洗浴?经过两个多月的分别,他是恨不得干什么都拖着小娇妻一起的,叫她时时刻刻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方才能安心。 是以苏慕渊胡乱搓了几下壮硕的身躯,不过一会儿就从水里走了出来,其后随意套了条黑色的束脚布?,上身敞着一件白练衣,苏慕渊也不管外头正是冰天雪地的,刚出净室,马上就火急火燎、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主屋走。 将将走到塌边,打起纱帐,却见阮兰芷乖乖巧巧地偎在锦衾上睡过去了。 起先阮兰芷赶了一天的路,又担忧了大半夜,现在见郎君平安归来,她心头一松,自然就困意袭来,倒在榻上睡得毫无知觉了。 苏慕渊上了榻,隔着烛火看着身旁的人儿,只见她,一身莹润如玉的肤儿,恍疑仙子的脸儿,玲珑有致的身儿,这样清尘绝伦的人儿,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正是锦帐春色无边,榻里风光无限。 苏慕渊再也忍不住地凑近了阮兰芷的香腮细细啄着,此情此景,这两个多月以来,他不知道在梦里见过多少回了。 尤其是最近一个月,苏慕渊夜夜梦到小娇妻被他箍在身下,做些快意畅美的事儿。 如今美梦成真,阮兰芷却睡的不省人事…… ??!良宵苦短,他苏慕渊岂会辜负小娇妻这一身诱人的好身段呢? 这也是阮兰芷的失策,她这样毫无防备地倒在苏慕渊面前,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 早先说过,苏慕渊这厮并不是什么斯文人,好几次两人行事,阮兰芷被他杵晕过去了,他还不是照样没放过? 苏慕渊本就是个难拴的狼虎,如今让一块嫩生生的肉儿摆在猛兽的面前,他若是不下口,那才真是出了鬼了。 苏慕渊兴发难当,抬手一挥,那幔帐自动便落了下来,他动作粗鲁地扯了两人身上的衣儿,也不管怀里的小人儿睡的香甜,就自顾自地行起事来。 …… 大半夜里,阮兰芷是被颠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挣了眼,发觉自己的身儿无力地伏在苏慕渊的身上,正是飘飘摇摇、晃摆不定,整个人似在浮云之上,又似在暴风之中。 阮兰芷正要开口叱骂苏慕渊这莽汉又欺负人,偏偏他见小娇妻醒了,越发地施力狂猛。 阮兰芷被折腾得头晕眼花的,几乎没法子说话,发出的声音也是细碎不堪,临了,只好紧紧地勾着苏慕渊的脖颈,由着他去了。 这一夜,正是那: 香凝渺渺盈满室,蕴藉风流多媚态。倾国姿容皆世绝,枕边娇语声切切。 深闺锦帐两情依,通宵达旦透芬芳。情真意切深入骨,柔枝软柳难承欢。 …… 翌日清晨,夜里归来的苏慕渊,早早儿地便起身打理了一番,他准备启程去大营点卯了。 为了将阮兰芷找回来,这一段时间连州大营里的事儿,苏慕渊都是交给赫连侗卫去处理的,现在他这个主将回来了,再偷懒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苏慕渊将军衣胄甲整饬完毕之后,又替小娇妻掖了掖被角,方才踏出房门。 临走前,他朝守在外面一整夜的剑英和剑芳两姐妹说了一句:“照顾好她。” 说罢,便打马离去了。 先前说过,苏慕渊曾在那冰面上大放厥词,叫人好不着恼,可他明明有机会杀了杨秦风,却又处处手下留情。 昨夜杨秦风重伤在身,被一干将领扶了回去,他被苏慕渊饶过一命,事后表面上虽未说些什么,可内心里究竟有没有动摇,那还得两说了。 众所周知,一旦杨秦风倒下去,苏慕渊即刻便可率领七十万大军渡晋江,将封州一举拿下。 可他却并没有这样做,反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了对面整休的机会。 而这一拖再拖地过了大半个月之后,就到了年关了。 156、巧言妙行哄娇妻(上) 先前说过,如今术朝各州,皆是陷入囹圄,中部封、京二州受周士清控制,横征暴敛、残垣难掩,西南长洲、青州尉迟曜和张氏父子大军与光州大军正在交战,遍地狼烟、烽火连天,而塞北辽州则是冰封雪盖、惟余莽莽。 独独天策大将军驻兵连州,一方灯火繁盛,街市人声鼎沸。 近日来,虽然连州大营每日也在操、练将士、修验兵器、合并营伍、简汰官兵等事宜,可大家伙儿都发觉自打将军从京州回来之后,比从前宽容了许多,这一点,从将士们挨军棍的次数就可以判断得出。 只不过这厢将士们遭受的诸如军棍之类的皮肉之痛越少,而另外在宅邸里的某个可怜人儿受的“皮肉之苦”就越多了。 先前说过,中部三州与北部二州关系紧张,战事一触即发,苏慕渊在军营里也是忙的戎马倥偬、脚不沾地。 如今他每日能得一、两个时辰歇息都不错了。 副将特地命人在帐里给苏慕渊备了一床铺盖,就是为了能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可苏慕渊这人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般,只要得空的时间稍长,立即就策马往城里跑。 至于回去做什么? 是个男人恐怕都心知肚明。 …… 连州首府,连城 这些日子以来,阮兰芷也是过得一言难尽,具体是怎么个难法,还得从她入府之后说起。 因着苏慕渊军务繁忙,每天就只有两个时辰的空余,他白日里甚少着家,一直拖到半夜三更才披星戴月地回来。这时候阮兰芷早都睡下了,谁知好梦正酣的时候又被一具滚烫灼热的虎躯压在身下捣腾个大半宿,苏慕渊这厮没脸没皮也就算了,偏还要理直气壮地寻了个气死人不偿命的理由:“阿芷,我的心肝肉儿,我这样做都是为了补偿你,你乖乖儿地,别同我闹别扭了。” 嗯,还真是补偿。 这厢苏慕渊龙精虎猛的,持续的时间又长,阮兰芷每天睡前见不着郎君,起来也见不着郎君,却夜夜被他杵的腰酸腿软,一败如水,这两人行、房、事,往往要捱到天明方才得歇。 等到次日天还未亮,苏慕渊这厮早早就去了营里,阮兰芷累的睁不开眼,自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刚补觉没多久,附近的居民们就又提着礼盒来敲门,这种日子连续过了几天,饶是多和软的性子也得有脾气了。 然而最让阮兰芷生气的还不止这些。 先前说过,苏慕渊以身犯险上京州寻回小娇妻一事是暗中行动的,这事儿就连军中都没有几个人知道,外人就更加不知了。 阮兰芷生得娇美无匹,前阵子把周庭谨迷得连寡义廉耻都顾不上了,一心只想把她娶到手。 经此一事,苏慕渊生怕再冒出个什么野汉子觊觎他的小娇妻,只恨不得把阮兰芷缩小了藏在胸口捂得紧紧的,再不叫人瞧见才好。 苏慕渊哪里还肯让别人知道她就藏在自己府上呢! 其后苏慕渊对府上一干人等下了死命令,坚决不许阮兰芷出去露面,更不许她见任何人。 只可怜了阮兰芷,平日里不过是在院子里小小地走动一会儿罢了,身后还有好几个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因着苏慕渊对小娇妻的严防死守,连城不少人都误以为天策大将军是个没妻子的光棍,或是鳏夫。 这误解可就真真儿让连城里的姑娘们浮想联翩了。 虽然苏慕渊生得一副异相,可他身量颀长,挺拔高壮,五官深邃,又有兵权在握,在这样的乱世里,像他这样顶天立地的儿郎可不多见,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不少女子的目光。 在这种情况下,苏慕渊那些个“杀人如麻、阴鹜冷血、塞北阎罗、通敌叛国”的负面名声,突然就被人忽略掉了。 谁能料想得到,曾经声名狼藉的人,反倒成了当今姑娘们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了。 连州靠近塞北,这里姑娘们大多开朗豪放,她们可不像京城的大家闺秀那样矜持,连城不少未嫁人的姑娘都对苏慕渊芳心暗许,她们勇敢地站在街头闹市上,主动与别人谈论起自己心仪的对象。 有些姑娘甚至还放话:“若是能跟将军共度一夜良宵,那便是即刻死了,也是值得了。” 军中大营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没有母的,姑娘们靠近不了连州大营,就只好打苏府的主意了。 更有甚者,还不管不顾地找上门来自荐枕席,一副甘愿在府上为奴做婢,只为服侍将军的样儿。 这种事,府里的下人们可不敢叫阮兰芷知道,他们暗中赶走的女人,那是一批又一批。 这些个姑娘千方百计地想在苏慕渊的面前露脸,谁知如意算盘打的虽好,却连将军的影子都见不着。 这可怎么行呢,是以这些个大胆的姑娘一个二个站在宅邸的门前就嚷嚷开了:“??,将军府上的下人可真够不懂事儿的,这样为将军“排忧解难”的好事儿,他们竟然还一拦再拦。” “就是呀!但凡是个有些能耐的男子,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何况天策大将军又正直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又没个可心人伺候,这怎么成呢?将军总要找个渠道纾解一下吧?我们如此体恤将军,本是一番好意,竟然还被人扫地出门了!” 这些个姑娘说话音量偏偏还不小,阮兰芷大老远隔着墙都能听到,有些个羞人的话,这些个姑娘说的那样大胆直白,只听得她浑身直抖,刚想出去理论、理论,却又被绿萍红杏、梦香梦玉几个丫头死死拦着,不让她离开院子半步。 这个节骨眼儿上,梦香还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些个姑娘也太不要脸皮了,自己送上门也就算了,还怪将军府的人不懂事儿!咱们夫人这样美,将军怎么可能看上这些个庸脂俗粉呢!” 绿萍闻言,忍不住掐了她一把:“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别说了,没看少夫人已经够糟心的了么?” 这些丫头虽然说的是无心之话,可阮兰芷听来却是火上倒油,她真是想掐死苏慕渊的心都有了,明明在营里忙的见不着人,竟然还能招惹出这许多烂桃花来。 好不容易等他回来,又总是箍着她做那档子事儿,每回阮兰芷刚开了个话头,苏慕渊就下狠力气折腾她,直捣的她魂飞魄散,神魂颠倒,哪还有闲暇提这些事儿呢? 嗨呀,真是气死个人了。 只不过不得不说,苏慕渊这厮也的确鸡贼,他空不出手来收拾这些事儿,可私下又使了不少手段来哄着小娇妻。 自从阮兰芷来了这处宅邸之后,苏慕渊曾命赵氏子弟往府上送过好几车的货物。 自不必说,都是苏慕渊授意叫人花心思从南边弄来的稀罕物儿,诸如生菜、兰芽、茭白等新鲜蔬菜,还有柑橘、胶枣、?x?k、林檎等等时鲜瓜果,除了这些饮食果子以外,还送了好几匣子的珍珠、翡翠、头簪、花钿等物,以及各种镶嵌金线、彩丝线和保暖的袄子、手筒和狐裘。 红杏和绿萍几个丫头,趁这大几口箱子送来的时候,在阮兰芷的面前说尽了苏慕渊的好话:“主子可太有心了!真是把咱们少夫人放在心尖尖上疼宠的。” “谁说不是呢?你们说这天寒地冻的,外头又是战事连连,生鲜瓜果可不好找,就算是太平盛世,这冬日里能吃的鲜蔬果子也不多,那些有钱的氏族每逢下雪天要开家宴,可白花花的银子使出去,却未必能吃到这些稀罕物儿。”绿萍一边观察阮兰芷的反应,一边说着。 “主子果然神通广大,搜罗了这样多可吃的东西送到连城来,真是太会疼人了。”剑芳也是个昧着良心说话的人。 “可不是嘛,主子可真宠夫人,但凡是这世上有的好东西,他都想办法弄来送给夫人!咱们府上的吃穿用度,真是宫里的娘娘都比不上呢!”这话是梦香说的,显而易见,这两个多月以来,她早就叛主倒戈了。 毕竟……比起贞静和软的阮兰芷,苏慕渊就可怕得多了。 阮兰芷虽被那些个女人弄的心烦意乱,可她是个明事理的人儿,总不能为了没影儿的事,没头没脑地去找苏慕渊的麻烦吧? 这种事儿,少不得还是得忍下来了。 只不过,阮兰芷现在不跟苏慕渊计较,不代表她以后也不计较。 据闻乱臣贼子周士清伏诛之后,新封的一等镇国公被其夫人秋后算账的事儿,可是被圣上取笑了很长一段时间呢! 当然,那都是明年发生的事儿了,容后再提。 如今正值寒冬腊月,初八腊祭之日,城郊寺庙做浴佛会,赠七宝五味粥与施主、门徒,称之为腊八粥。 腊月初八这一天,姑子僧侣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齐声诵经,为战事祈福,而居民们在家里也会做些粥食,互相赠送。 虽然在连州的生活不比像其他州郡那样艰难,可毕竟是战乱的时候,又是冰雪寒冬的天气,大家伙的日子自然还是比起往年要难过得多。 虽然大家过的都不富裕,可他们都感念天策将军镇守连城保护一方百姓,许多人自发凑了些米粮和果蔬熬了几大锅的粥食,又雇了几辆牛车,将这些热腾腾的腊八粥食送去给将士们品尝。 苏慕渊为人谨慎,治下严格,这些个粥食虽然是老百姓送来的心意,可大战在即,将士们的饮食安全才是他首要关心的事儿,因此,在大营收到这些热粥之后,他命人将大锅抬去军医所测一测这些粥食有无问题,在确保无毒之后,方才分发给各营的将士们吃了。 当地的居民十分热情,他们不光想着连州大营的将士们,他们甚至连将军的宅邸都不忘记准备了精致的粥食送来,如今苏府的大门前是门庭若市、往来如织。 阮兰芷被剑英、剑芳两姐妹拘在后院里,不许出去见客,她心里正有气呢,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慨,阮兰芷连府里熬的腊八粥都没吃一口。 哼!身边的丫头,表面上尽心尽力地伺候她,可等她真正儿想干什么事儿的时候,就没一个听她的,这日子过的委实憋屈,阮兰芷真是越想越伤心,这世上还有比她更窝囊的主子吗? 而另一边的连州大营里。 因着是腊八,苏慕渊一心想着早些回来陪小娇妻过节,他提前把军务处理完了,天还未黑就打马往城里走,这厢甫一跨进门,苏慕渊就听剑芳在打小报告:“今天少夫人一直在赌气,我们劝了好些时候了,可夫人就是不肯吃东西。” “她为何不吃东西?谁又给她气受了?”只要是关于阮兰芷的事儿,苏慕渊比任何人都紧张。 “还不是城里那些没嫁人的姑娘,隔三差五地往府上跑……”绿萍也是个告状精。 “这算是事儿吗?不为主子分忧,我养着你们有何用?”苏慕渊淡淡地扫了这几个丫头一眼,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要是阮兰芷不想看到的人事物,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过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而已,派人盯着便是,叫她们再不能靠近这里。”苏慕渊偏头朝另外一个方向吩咐了一句。 回应他的,是飒飒作响的树叶晃动声。 原来这苏府里头还藏了不少暗卫,都是苏慕渊留下来专门保护小娇妻的。 “行了,你们先下去吧。”苏慕渊揉了揉眉心,摆手叫人退下。 等苏慕渊进到里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原来屋里摆了好几个火盆,抬眼扫了一圈,发觉阮兰芷娇小的身儿躲在锦被里头,裹成了个大团子,正靠着迎枕发呆呢。 苏慕渊悄无声息地靠近,从背后一把搂住小娇妻,他俯身一边含住她的耳珠子,一边低喃道:“你可真不叫人省心,为什么不吃饭?嗯?” 阮兰芷听到身后那恼人的声音,想起这人的可恶来,心里越发难受,她拱了拱腰,冷着声讥诮道:“你理我做什么?反正我爱吃不吃,又不要你管!” 苏慕渊还是头一回听到阮兰芷说这么娇蛮无理的话,他简直要被气笑了:“天地良心,我哪儿不管你了?” “郎君身为天策大将军,这城里城外的事儿,哪一桩不归你管?将军要管的事儿可太多了,哪里轮得到我呢。”嗬,瞧这话说的,酸溜溜的。 苏慕渊闻言,一脸意外地挑了挑剑眉,想不到小娇妻还会撒气了:“阿芷可真会倒打一耙,我镇日在营里忙的焦头烂额,夜里还不忘记跑上几十公里回来陪你,你还说我不顾你呢?”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阮兰芷才来气呢,也不等苏慕渊把话说完,阮兰芷便急起来了:“你那是陪我吗?你每回都是夜里回来,睡上两个时辰又走了,明明就是拿我当做,当……”当成暖床丫头一般。 还真别说,苏慕渊这几日的行径跟飘香院里的恩客差不多,享受完了,第二天拍拍屁股走人,而且还不给银子…… 这样一想,阮兰芷还真是觉得自己连飘香院里的末等女支子都不如。 只不过这样粗俗不堪的话,阮兰芷可说不出口,光是想一想,脸都红透了。 倒是苏慕渊听了这话之后,眯着褐眸看了小娇妻一会儿,紧接着直接凑到阮兰芷面前,亲了亲她的小嘴,饶富兴味地说道:“我拿你当什么了?嗯?阿芷怎么不说下去了?” 论起涎皮赖脸,阮兰芷哪是苏慕渊这老流、氓的对手,她越是想这档子事儿,就越是说不出口,她明明心里还在生苏慕渊的气,却又嘴笨的不知道该怎么骂他,那叫憋的一个难受呀! 苏慕渊见阮兰芷缩在锦被里头,光顾着生闷气了,不由得摇头失笑,他两个成亲也有半年多了,为人妻子该做的事儿他一样都没要求阮兰芷做过,反倒娇惯出她的小性子来了。 在苏慕渊看来,现在这个有脾气、有三情六欲的阮兰芷,可比上辈子安静如水的她新鲜多了。 只不过两人虽天天见面,可他的确也是陪伴的太少,是以耐住性子哄阮兰芷道:“你这小脑袋瓜子成日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除了拿你当我今生唯一的妻子之外,再不会有其他的。阿芷且放心吧!” 阮兰芷听着这个话,虽然还在赌气,可毕竟没有推开苏慕渊。 “好了好了,阿芷别气坏了身子,我叫她们重新做了可吃的饭菜,我亲自喂你吃好不好?我特地抽了一晚上时间出来,等吃过饭,再带你去逛市集。”苏慕渊说着话,动手将阮兰芷从锦被里剥了出来,刚才把锦被拿开,却发觉阮兰芷身上穿的竟然是开春才穿的薄衫。 “怎么穿得这样少?也不怕着凉!”苏慕渊将阮兰芷搂了个满怀,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小娇妻。 “别碰我!我还在生你的气呢!”阮兰芷嫌恶地用手去推苏慕渊,可她推了半天没推动,于是气性儿就更加大了。 157、巧言妙行哄娇妻(下) “我的乖乖,今儿个你这气性儿还不小!告诉我,是谁惹得我的心肝肉儿不开心了?”苏慕渊一把捉起阮兰芷推拒着他的柔荑,拿到唇边吻了吻,又用拇指和食指钳住阮兰芷纤巧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向自己。 难得抽了空出来陪小娇妻,为了不被人打扰,苏慕渊还真是卯足了劲儿,连郑柔都被他派了两个人看住了,又买了许多可吃可玩的东西来拌住她,生得郑柔跑出自己的院子来缠着阮兰芷。 “阿芷只管说出来,郎君定会替你出了这口恶气,嗯?”苏慕渊包握着阮兰芷的小手,贴上自己的面颊缓缓地摩挲着。 阮兰芷闻言,狠狠地剜了苏慕渊一眼,她想把手儿抽回来,却被苏慕渊死死地攥着,她的下巴也被那粗粝的指腹禁锢着,既然动弹不得,那只好就这么继续瞪着他。 就算二人身形、实力都相差悬殊,可这气势首先不能弱了,是以阮兰芷冷着声道:“还能有谁给我气受呢?” “郎君接我回来之后,除了夜里磋磨我,旁的什么都没干过,谁稀罕你来救我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还不如……”还不如留在周公子的身边呢! 当然,后面那句话是绝不能说的,说了就有些伤夫妻情分了。 苏慕渊听了这话自然面色不豫,任哪个丈夫都不能忍受心爱的妻子提起别的男人。 只不过周庭谨这个人,早就不是他夫妻两个之间的阻碍了,若是还拿这个同小娇妻计较,那绝对不是一个大丈夫该干的事儿。 想起先前剑芳几个人在院子里同他禀告的事儿,苏慕渊心知小娇妻这是醋上了,若是不好好儿哄着,只怕又要记恨他。 苏慕渊俯身啄了啄阮兰芷的小嘴,一边箍着她的纤腰迫使她贴着自己,一边表明心迹道:“娘子可是冤枉我了,不管军营里头再忙,我每日都惦记着回来陪你,像我这样懂得疼爱妻子的好郎君,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这哪是哄呢?苏慕渊这厮的脸皮堪比城墙,他光顾着夸自己以及占小娇妻便宜去了。 阮兰芷听到苏慕渊说这些不要脸皮的话,气得差点子当场晕过去,他每日只知道回来欺负她,至于府上的事儿,他是一件都没管过的,临了,还好意思在这里说些哄人的话,阮兰芷越想越委屈,她的腰到现在还酸软着呢! 阮兰芷毫不客气地揭穿苏慕渊:“哼!郎君这话真是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呢,你每日惦记我什么呢?怕是惦记着我的身儿吧!” “郎君每天大半夜里跑回来,除了折腾我干那档子事儿以外,还干过什么别的好事儿吗?” 被阮兰芷一顿反驳之后,苏慕渊倒也不好接口了,因为她说得的确也都是事实。 阮兰芷见苏慕渊不语,火气更炽,平时总是被压迫的人儿,一旦有机会翻身了,那真是连腰肢都挺得比以往直一些:“你这个没脸没皮的流、氓!就只知道欺负我,你还不如,还不如不要回来呢!” 阮兰芷心头火气难消,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好听:“城里有那么多姑娘等着服侍你,你干脆上她们那儿去,同她们一道过日子好了!” “前几天,你不是才说我太弱了吗?她们一个二个都身强体壮的,自然能让你酐畅淋漓、大展雄威,哪像我这柳絮秧子,总也伺候不好你……哼!今日正好成全了你,反正你老嫌我没用!”阮兰芷说到最后,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而她之所以说这个话,是因着苏慕渊每回要她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抱怨小娇妻一身的娇皮嫩肉,稍稍碰一下都要弄出痕迹来,真是不够他磋磨的。 两人体型本就相差悬殊,且给阮兰芷调养的养元补身丸前几日又吃完了,为了顾及着娇妻的身儿,苏慕渊根本就不太敢用劲,折腾半宿,两人都不好受,苏慕渊还真是浑身的力气没处使,饶是他再小心翼翼,阮兰芷还是被磋磨得去了半条小命。 只不过这男女之间的事儿,俱也难说,阮兰芷是个没什么体力的花架子,自然伺候不了龙精虎猛的苏慕渊,可她也受不了郎君去碰别的女人。 在情之一事上,任何女人都大度不了,光是想一想都觉得难受。 阮兰芷只一想起这几日,那些个大胆活泼的莺莺燕燕跑到府上来自荐枕席,她就气得心肝都在疼。 大宅子里的龃龉事儿,真是说上三天三夜都说它不完,许多正妻总是做出大方体贴的样子,帮着丈夫物色好人家的姑娘,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一房接一房的小妾抬进门,分走夫君的注意,??,这女人内心里的苦楚,又有谁真真儿怜惜呢? 阮兰芷有个风流多情的爹,这种事儿她真是不要见得太多,曾经阮仁青将貌美娇妻撇在家中不闻不问,成日往勾栏院去不说,还抬了数房姨娘和外室,导致荆丽娘遗下幼女郁郁而终,可怜阮兰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连自个儿的亲生娘亲都没见过。 这种为难自己的“贤惠”,阮兰芷是绝不肯做的。 综上种种原因,阮兰芷今日才整了这样一出戏来。虽然……阮兰芷明明知道苏慕渊镇日忙的脚不沾地,压根就没接触过这些女人,可她就是忍不住去生气。 由此可知一件事儿,越是那些郎君捧在心尖尖上疼宠的小娇妻,越是格外爱多思多虑的。 在阮兰芷的面前,苏慕渊素来是个涎皮赖脸的样儿,面对小娇妻的控诉,他倒也不恼,反而是调笑道:“冤枉啊大人,大老爷们儿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这样的,郎君今生只得你一个可心人儿,我越是频繁地要你的身儿,越是证明我在乎你,实际上,男人干这种事儿也是耗费体力的重活,你一个躺在下面享受的人,哪里知道我努力耕耘的辛苦?” ??,这诨话说的可就诛心了,这种体力活又不是别人、逼迫你、干的,明明是两人一同享受鱼水之欢的事儿,可到了苏慕渊的嘴里,倒成了阮兰芷被他伺候了。 阮兰芷的脸色变了几变,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对于苏慕渊总是时不时地冒出些浑话,她仍然是没办法习惯。 阮兰芷明知道这话里有些不妥,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终究不如糙汉子脸皮厚,她自然也不会把床笫之间的那些事儿挑明了说。 谁知这苏慕渊偏还是个打蛇随棍上的,他见阮兰芷憋红着小脸儿,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趁机又道:“郎君也想好好儿抱着阿芷温存一番的,可是每回只要一碰到你那娇嫩嫩的身儿,我压根就忍不住……这都得怪娇娇你!” 忍不住什么呢? 苏慕渊坏心眼地凑近了小娇妻,又把夜里两人敦伦时,做的那些个羞人事儿给描述了一遍。 苏慕渊生怕阮兰芷不信自己,又含住那香香软软的耳珠子,低哑地道:“再者,我军务繁忙……也没空干些别的,只能直奔主题……,每日里才两个时辰,娇娇的身儿又不算结实的,唉,我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尽兴呢?” 苏慕渊是个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到此处,还要长长地叹一口气,方才又道:“好阿芷,我的乖娇娇,郎君镇日忙里忙外的也不容易,你就别同我使性子了。” 不得不说,苏慕渊这糊弄人的功夫越来越高了,这夫妻两个搂在一处,耳鬓厮磨的,一双大掌还不停地上下点火,偏偏怀里的小娇妻身儿又敏感,没过一会儿阮兰芷就挨不住地喘息了起来。 好在阮兰芷也不是个糊涂的,被苏慕渊欺负了那么些年,哪能没有一点儿心眼呢?她自然不会轻易就被他骗了去。 阮兰芷这厢气的浑身直抖,正要发作,苏慕渊那不要脸皮的干脆打横抱起她往床上去了,一张薄唇不光能歪曲事实,还对着小娇妻亲摸吮咂个遍,得了空偏偏还要再说着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嗯……这样冷的天,阿芷怎地还穿得这样薄呢?你这是勾着谁来抱你呢?” “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衣裳?把小腰儿缠的这样细,又把大兔儿挤得这样深……嗯,阿芷小嘴上一直在埋怨我,可身上又净是穿着些妩媚的衣裳,这又是何道理呢?” 说到此处,苏慕渊蓦地话锋一转:“说!是不是我昨个夜里还不够卖力?让你没得到满足?” 苏慕渊一边说着,一边去撕小娇妻身上的衣裳,阮兰芷挣不过他,三下五除二就被剥得个一干二净。 莽汉子就是这样,不耐烦一件一件地脱,直接都是上手撕。 只不过苏慕渊这厮粗鲁归粗鲁,却是个极懂得夫妻之间情、趣的人,别看阮兰芷瞧着是个温婉端仪的人,私底下你多逗弄逗弄她,多说些个大胆的荤话,等说得多了、做得久了,她也就放得开了。 眼瞧着这副铁躯越来越滚烫,这会子阮兰芷终于知道害怕了,她昨夜里才被苏慕渊折腾了半宿,还没缓过劲儿来呢,今日的早饭和中饭又都气得没吃,若是这时候让苏慕渊得逞,她的小身板哪里捱受得住呢? “??,住手!别碰我!都跟你说了别碰我!” 起先阮兰芷的口气还挺硬的,可到了后来…… “嗯……郎君你别碰这儿。” “那,那里也不行的……” 因着一天没进食,阮兰芷刚刚抵抗了两下,已是软成一团,两眼阵阵发黑了,她一边气喘吁吁地求饶,一边偎在苏慕渊的怀里,试图说些求饶的软话让他放过自己。 本先苏慕渊也没那个意思,他只是想逗一逗阮兰芷罢了,但后来见她娇弱可人的样儿,蜜意怜爱了一番后,反倒止不住地冒火,临了,他恶狠狠地啃了阮兰芷的樱桃小嘴一口,方才退开少许:“罢了罢了,你这个小磨人精,真是不让人安生!明知自己没那个本事还偏要来撩我,下回你再在大冷天里穿这种衣裳,看我怎么收拾你!” 如今阮兰芷不着寸缕地偎在被子里,松散的长发披泻在玉枕上,那模样儿,要有多撩人就有多撩人,苏慕渊连看都不敢多看阮兰芷一眼,径自急冲冲地往门口奔去,那火急火燎的样子,就好像背后有恶鬼追着一般。 “我去冲个凉,晚点再带你出去吃东西、逛夜街!” 阮兰芷见苏慕渊狼狈地逃走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恶气。 哼!苏慕渊就是个大色胚!谁撩他了?明明就是他自己满脑子龃龉想法,倒还赖到别人头上。 这倒是奇了,阮兰芷明知道苏慕渊最是个受不得撩拨的,她若是真不想教人误会,为何偏要穿一件春衫??? 这便是夫妻之间的情、趣了,倘若只是你贪着我的俏,我恋着你的才,只迷恋那一时的欢愉,二人之间迟早还会有罅隙,指不定哪天就要怀疑对方:“当日既如此深情,为何今日又有外心?” 如今因着战事吃紧,苏慕渊本就归家甚少,阮兰芷若总是被拘在家中,难免疑神疑鬼,用不多久两人自然要生隔阂,倒不如今日小打小闹上一场,自己的郁气出了,又得郎君宠爱。 阮兰芷一脸惬意地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她歪着小脑袋、嘴角噙着一抹微笑地看着纱帐顶垂下来的芙蓉干花球。 正是那:小窗闲自省,双颊满娇羞。 …… 十二月腊八这日夜里,连州城街上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景连门城楼附近,竟然提前一个月便点燃了各色灯火,街头有不少的灯笼都做得十分精致,呈奇献巧,有不少宫灯都是只在正月十五元宵节那日才会展出的花灯。 掌灯时分,苏府 阮兰芷畏寒,红杏和绿萍伺候她穿上厚厚的袄子又裹了狐皮大氅之后,她仍是坐在榻上不肯动。 脚边有热烘烘的火盆子围着,一双白嫩嫩的小手儿缩在毛茸茸的手筒里,阮兰芷这才觉得整个人活络过来了。 这时门边传来脚步声,阮兰芷抬头,正好看见了跨进门槛里来的苏慕渊。 阮兰芷打量了自家郎君几眼后,心里就有些忿忿了。 她可真是想不明白,苏慕渊这厮不管什么季节都穿着单衣,就连天寒地冻的腊月里,他也仅着一袭墨色的武常服,通身竟然还热乎乎的。 瞧瞧他那宽肩劲腰,筋肉紧实的样儿,真是格外的扎眼,哪像她,包得比粽子都厚实些,柳腰和翘、臀都快一样粗了,真是跟头大熊一样,笨重死了! 阮兰芷暗自嘟喃:“……这人的身躯莫不是钢铁做的?怎地一点儿都不怕冷呢?” 饶是那声音再细,苏慕渊也能听得个一清二楚,他嘴角翘起一丝笑,端起一碗粥,凑到阮兰芷的面前,柔声哄劝道:“多少吃一点,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使性子把身子气坏了可就划不来了。” 却说这苏府备的七宝五味粥,不光放了大米、小米、薏米和高粱米,还放了一些诸如红枣、花生、莲子、栗子、核桃仁、杏仁、桂圆等干果,因着阮兰芷嗜甜,厨子又特地加了些蔗浆,将粥食熬的香甜软糯、爽滑可口。 阮兰芷自小长在京城,京城地处中部,那边的气候要暖和得多,加上她一直被祖母拘在院子里,本就很少出门,先前被周庭谨带到乡下生活的时候,虽然她的身子骨养得比从前好了许多,可来到这靠北的连城之后,免不了还是寒邪入体,病了一场。 好在阮兰芷病得不算严重,加上苏慕渊又是个财大气粗的,除了常见驱寒的麻黄、荆芥、防风、苏叶等中草药之外,什么人参、灵芝、雪莲、甚至是难得一见的蛤士蟆(雪蛤)都搜罗来了一大堆,这简直就是专门拣贵的药材往阮兰芷的嘴里灌,又叮嘱几个丫头悉心照顾,因此阮兰芷的风寒只拖了七、八日也就大好了。 因着爱妻的身子娇弱,在苏府里,别说是隔夜的饭菜了,哪怕是桌上的饭菜不够热,都得马上撤走。 宠溺娇妻的苏慕渊,是决不允许冷菜冷菜摆在阮兰芷的面前的。 如今这外头冰天雪地的,越是不吃东西,越是抵御不了寒冷。因此等苏慕渊冲个冷水澡之后,马上又命人将灶上热着的七宝五味粥重新盛了一碗端出来。 本先阮兰芷心里打定了主意要作妖,就是不肯吃东西,好让郎君心疼。可苏慕渊这厮素来是个耍花招、磋磨人的能手,如果阮兰芷今日不吃下这碗粥,保不准他还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哄她吃,思来想去,阮兰芷决定还是不跟自个儿过不去了。 阮兰芷就是这样一个会看脸色的人,在苏慕渊这个大恶人面前,她眼见抵抗不过,见好就收,乖乖儿地顺从了。 ??,那之前闹了一整天的别扭,又饿了自己几顿,这是何苦来哉呢? 一众丫头虽然看不懂夫人这是闹得哪一出,可她们心里都清楚得很,将军对待旁人虽然是一副冷血阴鹜的样子,可一旦牵涉到夫人,那简直就跟变了个人似得。 将军对夫人,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又怕摔了,夫人若有半点儿闪失,将军指不定得心疼成什么样。 因此今天夫人不肯进食,心里难受的是谁呢……? 这厢苏慕渊将阮兰芷搂在怀里,以“哄三句、再亲一下,才磨磨蹭蹭地吃上一口”的方式,才终于将手里的粥给喂完了。 立在一旁的剑英和剑芳,都被这对夫妇给腻歪的不行,偏偏当事人自己还不觉得,只是旁若无人地互相交换着口水。 这一碗粥可真是拖了好些时候,等苏慕渊牵着阮兰芷走到门口时,打更人早都已经咚咚咚地打过落更了。 彼时已是戊时末,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到了腊月年尾,连城里的穷人们会结成好几伙上街“打夜胡”。 如今这帮子人装成鬼神,正走在街上敲锣打鼓。 打夜胡的人在腊月里,经常在街头巷尾挨家挨户地讨些小铜子儿。 在这种时候,街上的居民们并不会赶走他们,反而只要碰上了都会给予施舍,以图个来年吉利。 这在术朝的传统里,是一种除邪驱祟的法子。 连州虽然比不上京城繁华,可到了年尾节日的时候,街上也会有些或是吞钢剑、走绳索,或是口吐莲花、舞马斗鸡的百戏技人。 苏慕渊牵着阮兰芷走在街上,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碰到了好几个装扮成判官、钟馗、灶王等形象的穷人朝他们打夜胡,阮兰芷见他们的面具画得可怖,心里怕极了,到了后来,干脆就把小脸儿埋进了郎君的胸膛里,苏慕渊低笑着搂紧了小娇妻,对于打扰到他们的穷人,却丝毫没有动怒,反而是命人赏了重量颇丰的银钱。 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大家都想过好年关,又何必与人为难呢? 苏慕渊只要是同小娇妻在一起的时候,脾气总是收敛许多。 两人走不多远,阮兰芷就闻到了一股烤肉的香味从巷子里飘来,抬眼望去,一条灯火通明的小巷子里挤满了人,苏慕渊见小娇妻好奇,于是说道:“走,我带你过去看看。” 走得近了,听到那巷子里头的饮食摊子在吆喝,苏慕渊耐心地给阮兰芷解释道:“这条小巷子里摆的摊子,卖的都是远近小有名气的胡食巴子。” 连城人有个习惯,他们会聚集到这条夜市巷子里头,在卖吃食的摊子前现买现吃,尤其是热腾腾、刚出炉的巴子肉和烤胡饼,基本上才摆出来就被人抢购一空了,一般大家伙儿也不避讳什么,直接就站在摊子前吃上了。” “巴子是什么?”阮兰芷瞪着大眼睛仰头望向自己的郎君,她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娘子,像“巴子”这种俗话,她自然是听不懂的。 “连城偏北,这里有不少从北地和西域传来的吃食,巴子是北部特有的俗话,就是指烙的或者烤出来的吃食。”苏慕渊在边戍待了多年,对于这些民间风俗,真是知道的不要太清楚。 说罢,苏慕渊指了指一个饮食摊子上的铁炉,炉子里头正在烙烤羊大排,他又引着阮兰芷去看一旁在烤馕饼的炉子:“不管荤素,烤烙出来的吃食统统都被称之为‘巴子’。阿芷想试试吗?” 听到苏慕渊说这句话之后,随行的两名侍卫十分有眼色地走上前,挤到人群里去买各式各样的巴子肉和烤馕饼去了,而苏慕渊则是一动不动地立在阮兰芷的面前。这样不仅能替她挡风,还能遮去不少人探究的目光。 苏慕渊的占有欲极强,但凡是有人盯着阮兰芷看,他统统都忍受不了,只恨不得将小娇妻缩小了藏进自己的衣襟里,不叫任何人看了去。 158、宗术铁骑破光州 只不过,人总不能太过自私,自从阮兰芷来了连城之后,苏慕渊已经拘了小娇妻很多天了,他总不可能把她关在深宅院子里头一辈子吧? 那和上辈子欺负她的恶劣行径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得不说,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苏慕渊一直对阮兰芷很执着,也抱有很深的感情,只不过现在他懂得了一个道理:攥得越紧,手中的沙子流得越快。 不论独占欲多强烈,或是多不甘愿,他总要给小娇妻留一点儿空隙,这样方能长久。 苏慕渊在巷子的角落里找了条长木凳子,侍卫们见状,赶忙上前拿自个儿的衣袖擦了又擦,阮兰芷见那凳子还算干净,正待要坐,苏慕渊却又率先一步将自个儿的披风解下垫在上头,然后才护着阮兰芷坐了下来。 几个侍卫见将军如此心细,惊得差点子连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这还是曾经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塞北阎罗吗? 好端端的一个糙汉子,碰上自家小娘子之后,通身戾气收敛得干干净净不说,连性格也是大变,那动作、那眼神,都快变成一个温润如玉、善解人意的公子哥儿了! 诶,真是惹得他们没眼看…… 等两人坐定了之后,侍卫们又不知从哪儿抬了一张小方桌来,仔细擦干净之后,才把先前买得各式各样的吃食都一一呈了上来,角炙羊腰子、烤鹿脯、炙驼峰、炙烤羊肉,当然还有先前说的烙羊大排以及烤馕饼,撒上只有北方才生长的茴香籽,焦香四溢,肉嫩味鲜,种种美食,不一赘述。 其后又有人搬了一坛子酒来,大老远地就能闻到一股子浓烈的酒香,还未上桌,阮兰芷光是闻着那味儿就已经觉得有些微醺了,想必是极烈的烧酒。 这便是北方特有的“烧刀子”酒了,有道是:严冬烤肉味堪饕,大酒缸前围一遭。火炙最宜生嗜嫩,雪天争得醉烧刀。 炙烤鲜肉配上烧刀烈酒,大口喝酒,大块啖肉,这才是痛快的吃法,也是豪爽的北方人最爱的吃法。 苏慕渊从盘子里取了一块肥瘦适中的烤羊肉放在馕饼上,又用小匕首将馕饼切成小块喂到阮兰芷的唇边,轻声哄道:“我的乖娇娇,你尝尝看。” 阮兰芷秀秀气气地咬了一小口,刚吃进嘴里,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霍地迸射出璀璨的光芒来,阮兰芷虽没有说话,可苏慕渊瞧她那俏生生的小样儿就知道她肯定是爱吃的。 羊肉烤出来的肉汁渗到了馕饼里,两者的味道融合得极好。 苏慕渊笑了笑,伸手过来替阮兰芷抿掉了唇边的肉汁,又凑到自个儿的薄唇处舔了舔,然后问道:“怎么样?娇娇可还喜欢?” 阮兰芷只顾着咀嚼了,哪里有空搭理他。苏慕渊见她不搭理自己,倒也不恼,只径自拍开了酒坛的封泥,仰头灌了一大口烧刀子。 薄脆的铁炉烙饼配上烙烤的焦黄油亮的羊肉,上面还撒了些辣椒末子、盐粒、茴香籽和西北特有的一种香料孜然,羊肉烤得不腻不膻,鲜香可口,饶是阮兰芷这种胃口小又不爱油腻的人,都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稍后苏慕渊又着人买了些蒸枣饼、梅花糖糕、包了果馅的滴酥和乳酪奶酥等等北域特色糕点,统统都是买来带回去给小娇妻吃的。 夫妻两个这厢正坐在巷子隐蔽的角落里吃着各类美食,不一会儿的功夫,一道黑影子从墙后翻了过来,那男子走到苏慕渊的面前,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地打了个稽首:“主子,有事禀报。” 阮兰芷被突然冒出来的男子给吓了一跳,她差点子就要叫出声来,幸亏苏慕渊眼疾手快,他揽过小娇妻的腰肢,一边柔声细哄,一边蹙着眉头问道:“所谓何事?” 那男子张口说了许多话,可声音竟是细若蚊呐,阮兰芷看他嘴皮子动的飞快,却连一句话都没听到。 这是虎翼军斥候的一项本事,专门防止有人窃听的。 苏慕渊细细听罢,沉着一张脸站起身来,他朝几个侍卫道:“把桌上的吃食收一收,你们送夫人回府罢!” 说完这些,苏慕渊又俯身替小娇妻拢了拢衣领,一双深邃的褐眸中略带了一丝愧疚,他说道:“说好了今晚上陪你过节,可营里有些事儿正等着我去处理,怕是只能爽约了,阿芷先回去,今夜先欠着,郎君下次再补偿你,乖。” 阮兰芷见状也不纠缠,只点了点头,说了句“万事小心”,两人就各自去了。 ……… 光州,尚城 话分两头说,如今这南部尉迟曜和中部的周士清正打得不可开交。 却说那尉迟曜的麾下,有一个极有军事天赋的幕僚,后来世人称他为“玉松公子”。 此人正是薛泽丰。 当日薛泽丰跟随张宗术率五万人马兵临光州尚城,然而城中屯兵八万,两者兵力相差悬殊。 饶是如此,尚城都尉却不肯应战,只封锁了尚城,不许人进出。 照理来说,五万对阵八万,这尚城的屯兵几乎多出张氏大军的一倍,且城中兵马粮草皆十分充裕,如此大的优势,本该迎战,可这尚城都尉却迟迟不肯出兵。 张宗术的兵马在城外守了三日,如今正值岁末,将士们宿在天寒地冻的野外整整三天三夜,任是铁打的身子,只怕都有些扛不住了。 张宗术跟随苏慕渊在外征战多年,心知这尚城都尉只怕是在打消耗战,他躲在城里龟缩不出,只等他们这些围城大军粮草耗尽,这都尉再出来捡个大便宜。 张宗术已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却又没个好办法解决此事。 这天夜里,薛泽丰出了个歪主意,他让张宗术趁夜用轻功将他送进城里去,不出一天的功夫,他保管能叫张小将军攻下这座城。 文武自古相轻,张宗术本就有些瞧不起这薛书呆,现在他竟然要求单枪匹马去敌城“送死”,张宗术自是不允。 软磨硬泡半天,薛泽丰执意要去,张宗术被他缠得更加烦躁,心想我自陪他同去,万一有个闪失,我也好带他回来。 是夜,张宗术提溜着薛泽丰的衣领跃上城墙,那城墙建得足足有两层楼高,薛泽丰立在墙头,吓得俊脸惨白,却又不敢出声。 张宗术最是不耐烦看这种没用的小白脸,可来都已经来了,总不好再反悔把人丢在这儿吧? 二人进了城,街道上一个人影子都没有,民居统统都门扉紧闭,角门上连灯都不留一盏。 这天寒地冻的,他两却连个去处都没有,张宗术恨恨地剜了这净出馊主意的薛泽丰一眼,拉着他往那街道北斜角走。 往北走又遇到一座桥,张宗术也不往桥上走,偏偏拉着薛泽丰往桥洞里钻,过了桥洞就能看见了几家瓦子了。 瓦子里头?矣信镒樱?锬谟稚栌泄蠢福?u蠓崾?耸??氩坏秸庑苯智哦春竺娴耐咦庸蠢复蟠笮⌒【褂惺?讣遥 “你个书呆子,还愣着干什么?这大半夜的你非要来尚城里头,旁的地方也没法子歇,不就只能歇在这儿了吗?”张宗术嗤笑一声,拍了拍薛泽丰的肩膀。 却说这张宗术,自小生长在京城里,他从小就是个混世魔星,才十岁的年纪就跟着几个狐朋狗友上烟花柳巷玩女人了,别看他今年才二十的年纪,却早已是个混迹风月场所的老手了,不管去什么城镇,哪条街上有女支馆,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薛泽丰是个正派公子哥儿,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太学里读书,让他自己来这尚城里,他是肯定找不到路的。 张宗术说完,就拉着薛泽丰钻进了一家点了大红灯笼的小院子。 如今战事连连,出来寻欢作乐的人自然少了许多,这些个姑娘一见有人来,立即欢天喜地的迎了出来,又见是两个面如冠玉、身如玉树,一文一武俏郎君,真是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伺候他们才好。 这张宗术一旦进了窑子,那可真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了,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个膝盖上各自坐了个身姿窈窕的姑娘,左拥右抱、好不快活,而那薛泽丰则是推三阻四,不敢叫姑娘近了自己的身。 出来做皮肉生意的,自然是能多一个客人就多一个客人,老板娘见薛泽丰拘谨地枯坐着自斟自酌,赶忙又带了一帮姑娘走过来,嘴里还说着些俏皮话: “春香楼里姑娘好,一个倒比一个娇。” “有春娘,有红袖,琴儿、金娣和?儆瘛!? “杨柳细腰扭得好,眉眼含情最是俏。” 还未等薛泽丰说话,厅堂里已经有其他男子搂着姑娘哄笑了起来。原来这老板娘嘴里说的五位姑娘,正是这春香楼最受欢迎的五位美人儿。 那张宗术笑眯眯地朝薛泽丰说道:“薛老弟,我看你还是赶紧儿挑一个吧,不然这帮子姑娘今晚该睡不着了。” 薛泽丰心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反正上哪儿都是睡,在这勾栏院里头帐暖,总好过在外头吹冷风的强,他先选个姑娘,大不了不碰她,银子照付,晚上能有个歇息的地方就行。 这样想着,薛泽丰就指了一个娇小玲珑的姑娘,沉声道:“就她吧。” “哎哟,我说公子,你可真会选,?儆窆媚锟墒俏颐巧谐嵌嘉敬笕说男耐啡舛?兀崭斩嘉敬笕嘶乖谡舛??儆癯醋拧!蹦抢习迥镄Φ檬腔ㄖβ也啦患?郏??a艘换岫?值溃骸霸勖?儆窆媚锟刹凰藕蛞话闳耍??故腔灰晃还媚锇伞! 实际上薛泽丰不过是看这个?儆窠拷啃⌒。闪?难狠河行┫嗨疲?獠叛x怂?模?氩坏交雇岽蛘?帕耍?谑撬档溃骸澳俏业故歉?胩??儆窆媚锏那??恕!? 薛泽丰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黄澄澄的术福金元宝来。 却说这周士清自打建了伪周朝之后,一门心思扑在夺取封地上,各州现在仍是以术朝铸的元宝为流通货币。 而这个术福金元宝,正是术朝天福年间造的金元宝。 那老板娘见到这么大一锭金子,眼睛都放光了,哪还有不应的?赶忙叫大茶壶(龟、公)引两位公子去厢房里听曲儿。 那薛泽丰却摆了摆手,说道:“就在这厅里唱吧,好叫其他客官也能听听?儆窆媚镎狻?汕?钜簟?!? 却说这?儆袷歉銮钚悴诺呐芨枘芪瑁?孤远?┦菜愕蒙鲜歉霾排?耍?魏嗡?切悴诺?染疲?罄丛诘昀锷蘖司魄?只共簧险耍?习寰桶阉舻酱合懵ダ锏终?? 如今?儆窨墒谴合懵ダ锿方屑圩罡叩墓媚铮?认胁豢铣隼闯?窀鲇猩2仆?咏兴?隼聪滓眨?杂谡庑┕渑??サ哪凶用抢此担?强墒谴蜃诺屏?颊也坏降暮檬露?? 是以男人们听到风声都凑了过来,包括二楼厢房里正在办事儿的男女都忍不住打开了窗户,就是为了能够听得仔细点儿。 薛泽丰见厅里的人越聚越多,反倒淡定了下来 …… 这一夜之后,尚城里开始流传一则消息:说是北边儿的天策大将军已经打到了周帝的老巢,周帝无暇自顾,已经要放弃光州地界了。 天策大将军本就是术朝第一猛将,不少人听到这个消息,纷纷都信以为真,以为周朝要亡了,??,这可怎么好?接下来就该他们倒霉了。 过不多久,就又传来了一则消息:前朝皇帝尉迟曜又带了十万兵马来与张宗术小将军汇合,意在拿下尚城。如今城外十里统统都是张小将军和尉迟皇帝的人。 那尚城里头的人听到风声,吓得收拾包裹细软,直往城门处奔,偏偏这都尉下了死命令,决不许一个人出城,于是乎城里的老板姓与官兵们就开始闹起来了。 消息越演越烈,如今尚城中的百姓都无心做事,担惊受怕,人心惶惶、乱作一团,那都尉也开始动摇了,辅佐他的军师甚至还撺掇他出城投降。 就在这时,薛泽丰才拉着张宗术说:“你现在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到北门,再把多余的胄甲头盔都挂在西北方的小树林子里,造成有人埋伏的假象。” 张宗术一一照办,那都尉登上城门看了,城下密密麻麻都是人,而那不远处的小树林子里也黑压压的都是人头,他吓得干脆就开城门投诚了。 就这样,张宗术和薛泽丰两个不废一兵一卒,拿下了光州尚城。 不得不说,这薛泽丰的确是个有头脑的,去尚城的窑子里造了两夜的谣,攻破了尚城老百姓的心理防线,轻轻松松就把尚城给收入囊中了。 实际上,越是这种青楼女支馆子,越是传播谣言的好地方,男男女女办事的时候,防备心最轻,说的话也最容易被相信。 而光州的其他城池听到尚城被占,就算再派兵来救援,也都太迟了…… …… 连州首府,苏宅 这时,屋外正飘着鹅毛大雪,几个小丫头正围坐在炕桌前,听着剑芳说着南边的战事。 “想不到薛家公子果真有两把刷子,这样看来,咱们回京城是指日可待了!”梦香一边抚掌称快,一边说道。 坐在正中间的阮兰芷闻言,只是笑了笑,她替郑柔抚了抚耳边的发丝,柔声问道:“阿柔,你想不想你曜哥哥呀?” 郑柔正在吃绿萍递给她的糖饼,听到阮兰芷说“曜哥哥”三个字的时候,急的眼泪簌簌直落:“阿芷,我好久没有见到曜哥哥了,我想他想得这里天天都疼。” 郑柔说着,拿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别哭,别哭,你很快就能见到你曜哥哥了……”阮兰芷一边取了帕子出来替郑柔擦拭,一边细声安慰道。 待郑柔情绪稳定了,阮兰芷转头去看窗外飘飘洒洒的大雪,她暗自在心中感慨道:连城的冬天越发寒冷了。 自腊月初八夜之后,苏慕渊再也没有回过府。 如此又过了几日,城外有战讯传来:尉迟曜与张氏父子一口气攻下光州七座城池,周士清大怒,调动封州大军前往光州支援。 自此,不少文官与低级武官都自发反抗周士清的□□,各地自发起来反抗周士清的人马纷纷和尉迟曜会师,术朝南部与中部各地陷入混战。 时间很快就走到了年尾,如今各地都是战事焦灼、烽火连天,而连城一方灯火繁盛,庆二十四交年。 159、心术不正反被害 在术朝,腊月二十四日是交年节,二十四为小节夜,三十日为大节夜。 北部因有苏慕渊坐镇,战事可不比南部那样紧张,加上周士清为了与尉迟曜对阵,调动封州大军前往光州支援,连州与辽州地界便越发地安全了。 如今苏慕渊坐拥七十万大军自安居北部一隅,周士清和尉迟曜在南部打得不可开交。 这些日子以来,周士清三番五次派了使节来连城大营,好言好语请天策大将军投诚,然而苏慕渊只充耳不闻,扣了周士清的使节少说也有五、六人了,可他的态度却很模糊,与周士清既没有撕破脸,也没有应允。 如今术朝四分五裂,内部不和,几股势力并存,北部突厥大国则是获得了极好的发展时机,幸亏那赫连元昭还顾及着和苏慕渊的约定,若是他反了口,北下南侵、挥军中原领土,术朝内忧毒瘤未除,再加上外患虎视眈眈,还真真儿是毫无招架之力了。 这一切,都让周士清深深地担忧着。 周士清吃不准苏慕渊这小杀才的态度,但又忌惮他手上的兵权,因此只能忍着气儿不敢发难。 在周士清看来,只要苏慕渊不在他和尉迟曜对阵的时候趁隙在北部起兵攻打封州,就已经是帮了大忙了。 这几天正是辞去旧一年,以及迎接新一年的时候,从二十四日到三十日,连城家家户户都点燃了雪灯,忙着祭灶神、扫洒门闾,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钉桃符,贴春牌等等诸事。 到了交年节这天,贫乞者扮成鬼神、灶君沿街讨钱。街边早早儿搭起了彩楼和戏台子,一应百戏表演、放烟花、赏雪灯等庆贺活动,从早到晚,热闹非凡。 如今连城大街上,不少店子开始摆卖迎祥纳吉的用品,穿戴的诸如冠梳、珠翠、头面、锦服、靴鞋、花钿等物,装饰的诸如新历、大小门神、桃符、火眼狻猊、虎头、爆仗等物,真是花样繁多、应有尽有,不一赘述。 阮兰芷如今贵为苏府的主母,她上头也没得什么长辈管束着,这小日子当然要比许多大户人家的冢妇要过得自在些。 年关正是热闹的时候,许多像阮兰芷一般年轻漂亮的小娘子纷纷相邀出来走玩,感受一下过节的喜庆气氛。 这越是到了烽火连天、战事不断的时候,这一方平安的小天地就越是难能可贵,毕竟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谁知道局势又会如何变化呢? 当今局势复杂,晦暗难明,战局到了最后,首好的情况自然是尉迟曜夺回了江山,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次之的情况就是被周士清□□统治,百姓赋税繁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而最差的情况,可能就是北部草原上的野狼吞并了中原七州,老百姓被异族统领,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 连城今次的交年节庆贺,比往年都办得隆重,这几天,不管男男女女都跑到大街上采买物事、赏戏听曲、关扑投壶、尽情享乐。 这样的盛况可不多见,阮兰芷若是错过了,那才可惜呢,可坏就坏在苏慕渊下了死命令,不许小娇妻踏出府一步,因此不管外头如何热闹,她总是无缘见识的。 说来苏慕渊这人也真真儿是霸道,他自己没空回来陪阮兰芷,却又不许她出门,而阮兰芷毕竟还只是个刚满十五岁的小姑娘,正该是爱玩、爱美的年纪,却偏偏被拘在院子里头,好端端的一个美人,如今却像是一朵失去养分的娇花一般,整日里神情恹恹。 几个管事儿的和丫头们见自家的小主母精神头不好,纷纷想着法儿逗她开心。 就连剑英这么个死板的,都差人上街大肆采买些女儿家喜爱的玩意,甚至是只有京城人士才爱用的那些个华而不实的金彩镂花、春帖胜幡,都差人买了送到府上。 而红杏和绿萍亲自为阮兰芷新添置的珠翠、头面,虽然不如苏慕渊在京城时送她那些个箱笼里的物件儿精致,但选得也都是做工精细、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因着那日阮兰芷同苏慕渊闹上了一场,后来也不知是苏慕渊刻意授意的,还是有人说漏了嘴,街坊邻里突然就传出了这样的消息:天策大将军前两日把正头娘子接回府上,宠爱得不得了。 夫人在府上的一应用度,都是最顶级、最奢侈的,如今整座连城的百姓,谁不知道苏府的女主人是将军的心头肉,那是私底下里悄悄都说上一说,都要一遮三掩的。 总之后来那些个想来府上自荐枕席的大胆姑娘,是再也找不见了的。 虽然将军对夫人的心意日月可鉴,可整天被拘在院子里独守空闺,饶是脾气再好的人,心里肯定也会生出怨怼。 只不过,人总得往好的方面想,若是这丈夫没本事,成日里无所事事,才会留在家中守着娇妻,而那很有本事的天策大将军,自然是不一样了,营中操练、军备整饬,诸事都要亲力亲为,哪里还抽得出时间回来陪小娇妻呢? …… 说完连州的情况,再来看看术朝京城的情况: 尉迟曜率张氏父子与薛泽丰等人正逐步收回光州,术朝各地自发起来反抗周士清的人马纷纷前往光州投靠尉迟曜,如今正统大军日益壮大,周士清眼见自己的“江山”不保,日日寝食难安。 为了同尉迟大军抗衡,周士清临时调遣了大部分封州兵力去往光州,如今封州兵力空虚,周士清生怕苏慕渊趁虚而入,到时两面夹击,他更难收场,为了坐稳这皇位,周士清只好放下身段向苏慕渊示好,可几次三番下来,苏慕渊这厮仍是巍然不动。 无奈之下,周士清竟拉上了周莲秀和苏宁时母子,命他们赴连州劝说苏慕渊投诚。不得不说,周士清狗急跳墙,只好打起亲情牌了,可那也得看苏慕渊买不买账才行。 这母子二人本就是在深宅大户里头过日子的人,哪里受得了路途奔波,加之他两个向来瞧不上苏慕渊这来历不明的庶子,二房和三房之间的关系一直是水火不容。 如今让周莲秀和苏宁时两个去劝说苏慕渊,无异于火上浇油,不起作用不说,恐怕还得帮个倒忙。 今时不可同往日而语,在京城里只手遮天的周士清哪里容得他们拒绝,为了逼周莲秀和苏宁时就范,他派兵围了前威远侯府,明日一早便要押着母子俩去往连州。 周、苏二人无计可施,夜里无心睡眠,正坐在堂屋里长吁短叹,这时,那阮思娇从偏院盈盈走来,携了两名丫头跨进门槛:“夫人、三爷,天气越来越冷了,妾身命人熬了芦菔牛骨汤,冬日里喝这个最是滋补,又能暖身子,你们趁热喝一些吧。” 阮思娇亲自端了碗捧到苏宁时的面前,正要往前一送,谁知那苏宁时照准她的胸、脯,上来就是一脚,阮思娇惊呼了一声,毫无防备地扑倒不说,那汤汤水水也撒了一地。 “还不赶紧滚下去!谁有心思喝这个!”自从阮兰芷被周莲秀“赶”出苏府之后,苏宁时的脾气越加暴躁,现在经常对阮思娇拳脚相向。 虽然苏宁时身体积弱,瘦得只剩皮包骨,可好歹也是个男儿身,力气也不小,这一脚实打实地踢在了阮思娇的胸口上,估计过不了一会子就得青紫一片。 阮思娇从下人口中得知面前这两个人明日一早就得启程去连州,又想到那苏慕渊是个杀人如麻、六亲不认的魔头,到时候还不知道两母子还回不回得来。 这般想着,阮思娇这心里蓦地放松了许多,好像连胸口也不那么疼了。 阮思娇甚至还热心地提起了建议:“夫人,若是二爷不肯投诚,妾身倒是有一个主意。” “你们可以走我二妹妹这条路子。” “最近在光州一役才名声鹊起的‘玉松公子’,正是户部侍郎薛允的儿子,他不光是三爷的同窗,也是我们姐妹两个的表哥。” “不瞒您说,我那个二妹妹与玉松公子曾经有过一段情,她同薛家祖母最是亲近……”阮思娇一边揉着胸口,一边给周莲秀捋清楚这几个人的关系。 还真是口舌断是非,全靠一张嘴! 当初明明是阮思娇对薛泽丰起了心思,她现在倒是甩到阮兰芷的头上去了。 “二爷本就是个桀骜的,自打把莺莺接到身边去,就越发难以控制了,不如,不如……”阮思娇说着说着,又往周秀莲的耳侧靠了靠。 “……我祖母和薛家祖母是亲姊妹,两个老太太倒是都很疼爱莺莺的,若是你们能给莺莺带个信儿,说是祖母病重了想她想得厉害,想必莺莺应当是不会拒绝回京了。”阮思娇为了能在府里有一点儿地位,还真是出卖自家亲人的事儿都干得出。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二爷为了莺莺,甚至敢夜闯皇宫杀了慧贵妃,他对莺莺的心意可见一斑,加之莺莺又是个孝顺的,老太太病重,她回京也实属应该,到时候圣上利用老太太留住莺莺,难道还怕二爷不投诚吗?”阮思娇越说越起劲儿,她觉得这主意还真是绝妙好计。 且不论这主意究竟管不管用,阮思娇一番话,却令周莲秀生出了其他心思,她回头打量了阮思娇半响,突然开口道:“宝菊!去给门口的官爷带个话,我要进宫面见圣上。” “是!”几个丫头应声过来扶周莲秀,正要往外走的时候,她蓦地回头,似是要确定什么一般,从头到脚地再次打量了阮思娇一遍。 周莲秀边看边心道:这阮思娇玉峰耸立、杨柳细腰,虽然生得比她那个妹妹略逊一筹,可单单拉出来一看,也是个极标致的美人儿。 这般想着,周莲秀面色稍霁:“娇儿妙计,这样吧,等会子你便同娘一道进宫面圣吧。” 不得不说,这自诩出身高贵,心比天高的周莲秀还是很会变脸的,起初她一直瞧不上阮氏两姐妹,尤其是这个阮思娇,出身低不说,还不懂得看人脸色,在府里,她是狠狠地敲打过阮思娇几回的,虽然阮思娇是以良妾的身份抬到了侯府,可她的日子比一个下人也好不了多少。 可以很直接的说,阮思娇抬妾这半年来经历的所有事儿,就跟阮兰芷上一世在侯府的遭遇差不多,可能还不如她哩! “宝梅、宝竹,你两个去我的妆奁里挑几样好的,去给娇儿妆扮妆扮。”世上可没有什么免费的午餐,这周莲秀一改之前的态度,恐怕是要利用阮思娇做些龃龉事儿了。 阮思娇喜不自禁地应下了,此时,她还以为自个儿的法子奏了效,老夫人终于看出了她的好,要带她去圣上跟前献计了呢。 据闻那一夜,周莲秀和周士清兄妹两个摒弃前嫌密谈了大半宿,直到天色微亮才乘轿归来,而阮思娇则是在宫里足足待了五、六天才回府。 那几天,周士清心情大好,后来周莲秀两母子自然是没去连城的。 据闻阮思娇被软轿抬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许许多多青青紫紫、不可描述的痕迹,再然后年节正月才刚刚过完,阮思娇就被大夫查出有了身孕,而她并不知道谁是孩儿的爹……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还是说回年关这几天吧。 病急乱投医的周士清果然采纳了小美人儿的支招,他逼着阮仁青放出消息:京城阮府的老太太万氏病卧床榻,人已经不太清醒了,嘴里成天叨念着“莺莺”二字,怕是吊着一口气儿,等着嫡亲孙女回去看她。 虽然这则消息的的确确地传到了连州,可身在连城苏府的阮兰芷却是毫不知情的,只因苏慕渊得知了此事之后,便把消息给封锁了,并且不出几日就轻轻松松地占领了封州。 到了除夕那日,南边的尉迟曜和北部的苏慕渊各自占领了三个州,而周士清则只剩下中心的京州了,这下子,他可真成了个瓮中之鳖了。 阮思娇自以为出了个好主意,可她也不想想,这种阴招都是早八百年前就被无数人用烂的低级招数,苏慕渊哪可能会让阮兰芷再接触这些呢? 160、野心家作茧自缚(上) 从京城仓惶而逃的尉迟曜,先后经历了妻族背叛、母族被屠,就在众人以为他恐怕要就此消沉的时候,谁知不过两月余,这厮竟然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中原三州。 于是在术朝渐渐有这样一句话流行了起来:“行军打仗、戎马倥偬,当用张宗术,辅佐君王、决胜庙堂,当用薛泽丰。” 自不用说,这话是夸赞尉迟曜身边两个军师和武将的,只不过能打的不如能跑的,能跑的不如会钻空子的,看到此处,想必诸位心里都知道,一场混战下来,最大的赢家究竟是谁。 先前说过,周士清听了阮思娇的馊主意,逼着阮仁青放出假消息:老太太病卧床榻,日日惦念嫡亲孙女儿,她吊着一口气儿,就是盼着见小孙女儿最后一眼呢。 本以为就算这法子不奏效,可苏慕渊好歹也要顾及着京城里阮府和侯府几百号人的性命吧? 虽然这招数都是用烂了的损招,可周士清也没啥好法子了,只想借此来牵制苏慕渊那小杀才。届时他同尉迟曜争夺天下的时候,也不至于背腹受敌。 谁知苏慕渊这厮压根就不把京城里的一干亲族们放在眼里,二话不说就把封州给占了。这下可好,当今局势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手握三州、赢面最大的周士清,如今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京州了。 不得不说,这周士清也的确倒霉,他搜刮了不少老百姓的民脂民膏,正打算给爱妃建个新的行宫,谁知还未动土呢,惠妃赵慧竟然惨死在自己的寝宫里了。 这下子一笔巨银多出来就变成了军饷,统统都送到光州用来争地盘了,谁知周士清大把大把的银子砸在军备与粮草里,最后光州还被尉迟曜夺了去,这周士清还真是怄得要死,到了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银子没了,地盘也没了。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少了一个州还不算完,过没两天,苏慕渊捡了个现成的大便宜,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封州。 西、南方这三个州,还真是尉迟曜一寸一寸打回来的疆土,而相较于尉迟曜的稳扎稳打,远在北部连州的苏慕渊就显得不要脸多了,这厮趁着周士清和尉迟曜两方兵马打得不可开交,竟然带着自己的军队,大摇大摆地渡江占领了周士清的半壁江山。 这空子真是钻得周士清猝不及防!就算他心里隐隐有这个担心,可当时南面痛失云州,他又不得不调兵过去,总归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那守封州的杨秦风杨将军,甫一见到城外黑压压的兵马,大喇喇地打开城门缴械投降,气节、忠诚什么的,跟性命比起来,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接连失去两州,只气得京城里的周士清破口直骂:“苏慕渊个小杂、毛,竟然趁虚而入,霸占封州!” “他连自家老丈人都敢见死不救!真是个六亲不认、不讲道义的小畜、生!” 光骂人还不解气,周士清一股脑儿地摔了不少御书房里头的玉瓶、瓷器,那可都是前朝留下来的好东西,随便哪一件儿,都够寻常百姓一家子吃个三五十载了。 反正苏慕渊远在封州,又不知道周老儿在骂些什么,那他这样一通乱骂又有什么用处呢?少不得还是干些实在事儿才有威慑力。 招不必新,有用就行,周士清为了出心中这口恶气,自然是又盯上了阮府和苏府。 这一次,他把阮家大爷,两个庶子哲哥儿、斌哥儿,以及分支出去的二爷、三爷,还有老威远侯家里的那些旁系亲族,统统都关进了大牢,并扬言:“苏慕渊若是不将封州归还朝廷,这些个人只怕过不完正月就要被砍头。” 薛泽丰之父薛允,原是前户部侍郎,后因周士清举事谋反,薛允索性辞官闲赋在家。 那薛允与周士清同朝为官二十余载,也算是三朝元老了,尉迟曜之父在位时,他便已经隶属户部。这薛允虽不肯帮着周士清,但也没有碍着他坐上龙椅,属于那种两耳不闻天下事的人,加上从前两人也是有些同僚的情谊,是以这数月以来,周士清倒也没有为难过薛府。 可今时不同往日,这周士清本就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加上南边的“玉松公子”名声鹊起,而这玉松正是薛允的儿子薛泽丰,周士清本就是个心胸狭窄的人,他哪能不恨呢? 因此这次大批抓人,薛府也遭了秧。 薛、阮两府上的男人统统被抓,只留下一帮子老弱妇孺,大小两个万老太太又都只生了一个儿子,如今被关在守备森严的大理狱里,她二人哪能不担心呢?只急得嘴上都长起燎泡来了。 大万氏是个明事理的,她知道孙儿在南边为皇效力,自然是鼎力支持,可儿子却又被周士清捉去蹲大牢,这薛家当家的两个男人,哪一个都不能少。在别无他法之下,老太太只好联系薛家在朝为官的旧友,多方托人走动关系,大散家财,上下打点些银子,竭力把儿子救出来。 只不过当今这朝廷里的局势俱也复杂,有良知的,或是忠心于尉迟皇族的官员,早在周士清登基之前就已经辞官,或是南逃投奔尉迟曜,或是告老还乡,更有甚者,为了反对周士清而当场自撞宫墙以死明志。 如今朝廷里的官员,全都是周士清一派的党羽,这些人不过是贪生怕死、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罢了。他们就算从前和薛、阮两家有些交情,现在也断不可能为了别人去得罪新皇。 因此薛、阮两府银子散了不少,可薛允和阮仁青的人影子却还没见着。 近在封州的苏慕渊听闻此消息之后,却视若无睹,且把消息瞒了个密不透风,只带着兵马往京州进发。 天策大将军的铁骑可不比周家军或是尉迟大军,他们本就都是征战沙场、行伍多年的精兵,加上又混入了如狼似虎的突厥人,这帮子人守在北部,又没仗可打,早都蠢蠢欲动、饥、渴难耐。 这就好比在野地里厮杀惯了的野兽,把它关在笼子饿上两天再放出来,其戾气与凶狠程度自然无可比拟。 而周士清的军队和尉迟曜的军队在光州打了几个月的苦仗,双方势力都是伤兵满营、元气大伤,将士们当然最怕迎头碰上那精神奕奕、武艺精湛的虎翼军。 如今京州形势危急,周士清派去南部的兵将又着实太多,临了,只好祭出虎符先命骠骑将军蔺应展调遣八万精兵屯守在京州最北部的洛城,又命云骑将军容炎率五万步兵与骑兵屯驻在临近洛城的庄城,如此一来,不管苏慕渊是先攻打洛城,还是先攻打庄城,两城的屯兵隔得近,总能互相有个照应。 众所周知,除了早已投诚苏慕渊的卓世,这容炎和蔺应展也都是苏慕渊的旧部,虽然苏慕渊的左虎符在周士清的手上,可单凭这半壁虎符,也不能同时调用云骑、骁骑、骠骑三军。 若要调动这六十万兵马,还得需要右半边虎符才行。 当初苏慕渊就是担心周士清只手遮天,这才将右半边虎符藏在阮兰芷那里,只叫她上交左边虎符。 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周士清浑不知情,直到现在他还以为右半边虎符在尉迟曜手里,其后为了争夺兵权,两方打得不可开解。 虽然周士清被苏慕渊暗地里坑了一把,手上只有半个虎符,可俗话说得好,“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只要拿捏住一个人的弱点,就不怕他不从了你。 有了骁骑将军卓世这个前车之鉴,为避免剩下两位将军反水,周士清下旨将他们的老父老母、以及兄弟、妻儿统统都关进了大理寺狱,当然,这都是周士清惯用的老伎俩了,他捉了不少重要的人,就是为了控制这些个得力武将。 自古忠孝两难全,蔺应展和容炎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得表里不一地应从了他。 另一边,阮兰芷和郑柔两个留在连城,被苏慕渊派人严密保护起来,京城的消息压根就传不到她们耳朵里去。 转眼到了除夕这天夜里,连城自然又有一番热闹景象。 有人扮成傩公傩母在街上跳大神,后头跟了一群戴了面具的孩童做“小鬼”,边走边吟唱着除邪驱祟的调子,他们每走到一个街口,都要敲锣打鼓,爆竹声响彻云霄,饶是苏府隔得老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而暖意浓浓的屋子里,阮兰芷正同一帮丫头们围炉团坐,她剥了一个橘子,擦了擦手后递给郑柔:“柔儿今天都吃过两个橘子了,吃完这一个就不许再吃了。” 前几日苏慕渊派人送了一车的水果来,里面就有不少的蜜橘,这些蜜橘果形正圆,黄赤色,皮紧纹细,多汁甘香,北边没有这样新鲜的橘子,郑柔吃上了瘾,抱着阮兰芷就不撒手,总是央她给自己剥橘子吃。 “阿芷,这个好吃,再剥一个吧!我,我还没吃够呢!”郑柔两三下解决了那个橘子,又可怜巴巴地盯着阮兰芷看,只想让她再给自己剥。 “贪嘴的丫头!橘子不宜食用过量,吃多了手要变黄的,连城的天气寒冷干燥,你最近天天都吃,我都怕把你吃成一个小黄人了!”阮兰芷不赞同地点了点郑柔的额头,??,成日跟这个丫头待在一块,就好似自己多了一个长不大的女儿一般。 郑柔闻言,委屈地撅了撅小嘴:“那我还没吃够嘛……” 梦香是个嘴快的,见郑柔不停地吃水果,忍不住嘀咕道:“这大冷天的,外头又是兵荒马乱的时候,将军能找到这么些水果多不容易啊,夫人自己没吃多少,都被柔儿小姐吃了去。” 绿萍闻言,也忍不住接了一句:“就是,就是,夫人本就食量小,自从将军走了之后,吃饭更是数着颗粒吃了,好不容易找了些时鲜爽口的果子,柔儿小姐还一个劲儿地抢着吃。” 两个丫头的嘀咕虽然声音不大,但大家围着一个炉子坐,都挨得很近,哪能听不见呢?红杏放下了手里的秀绷子,警告地瞪了她们一眼:“你两个嘴碎的,敢编排主子了!” 阮兰芷性儿好,平日里也从不说这些丫头,倒是惯得她们说话越发直白了。 梦香和绿萍闻言,讪讪地闭了嘴,她们当然知道这样说话不对,可是她们也是憋得没有办法了,今天是除夕,可大家陪着夫人拘在这个大宅子里,心里都很压抑。 自打交年节之后,苏慕渊便对阮兰芷严加看管起来,他给这座宅邸加了不少的限制,他本人虽然在营里忙得脱不开身,却有人一天不落地给他送信,诸如阮兰芷几时起床,几时歇息,一餐用了多少饭,又同哪几个丫头说了话,话中的内容是什么,他都掌握的一清二楚,而外界消息是一概没法子传到府里去的。 苏慕渊开拔去往封州之前,派了不少的高手守在宅邸的四处,虽然这里头的人生活很优渥,比其他府里过的生活不知好上几倍,可毕竟出入被限制,只能日复一日地守在一方小天地里,一应用度全靠赵家人送来。他们就指着听一听外界的战事或是京里的事儿好打发、打发时间,可因着苏慕渊的,整座宅邸消息闭塞,这日子过的长了难免憋闷。 实际上阮兰芷自己对苏慕渊也是有些不满的,自打她来了连城之后,苏慕渊什么事都不同她说,得空回来了,也都是在床上折腾她,两人除了身体交流之外,没有任何精神上的交流,直到交年那天苏慕渊才花些心思哄她,可两人在外头饭还没吃好,苏慕渊便匆匆走了,自此之后再未回来过。 有他们这样生分的夫妻吗? 阮兰芷想不明白,她知道苏慕渊忙着军务,身上责任重大,他抽不出空回府,这些都能理解,可是他什么都不同自己说,这就让阮兰芷有些芥蒂了。 有时候阮兰芷也在后悔,他使了无数手段将她娶进门,好像只是贪图她的身儿,满足他的私欲罢了,旁的交流,是一概没有的,这跟娶了个暖、床、泄、欲的丫头有什么区别呢? 女人一旦在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就很难拔除了,加上苏慕渊又远在京州边境,又不捎讯儿回来,两人长久的不见面,这种子很快就长成了苍天大树。 京城,禁中 除夕宴后,周士清又把爱女周桃儿从公主府招进宫里:“桃儿,如今苏慕渊的大军就在京州外围了,父皇寻思着,我再跟尉迟曜打下去,到了最后,我们谁都不是赢家,指不定这天下反而被苏慕渊那小杀才尽收囊中了……” “虽然我一直不满尉迟皇族的统治,可毕竟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二人再这样打下去,反倒给别人捡了个大便宜。”不得不说,这周士清可真是脸皮厚如城墙,当初为了皇位,不顾忠义廉耻,打杀尉迟曜,甚至连他那个没什么实权的母族郑家都统统屠尽。 周士清现在为了对付苏慕渊,又想放下身段同尉迟曜结盟,不得不说,这种十分会审时度势、又能拉得下老脸的人,还真是叫人佩服不已。 “不如这样……桃儿,你委屈、委屈,先南下想法子稳住尉迟曜那小子,他若是肯同我联合,我二人就坐拥四州并百万大军,这样的势力,杀一个苏慕渊还是绰绰有余的,等收复了北部辽、连、封三州,届时,我二人再争夺这个皇位。” 如今三方势力,只要任意两方联合,就能打倒另外一方。而尉迟曜因着江山被夺,郑氏一族被屠,一直对周士清怀恨在心,打仗也完全是个不要命的打法,毫无保留地一味进攻。 周士清倾尽兵力,也只能和尉迟曜勉强打个平手,再让他对付一个苏慕渊,很明显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眼见苏慕渊大军即将打进京州,周士清心慌意乱的不得了,马上调转矛头。 他的意图十分明显,拉拢苏慕渊不成,就先稳住尉迟曜,先把北部的威胁解除了,再与尉迟曜一争高下。 周桃儿听到父亲的话,自然不乐意,她从入宫以后,守了多年的活寡,虽然那尉迟曜生得面如冠玉、玉树临风,可他就跟个入定的老僧一般,压根儿就不碰她,反而是待郑柔那个傻子如珠如宝。 两个月前周桃儿和尉迟曜彻底翻脸之后,她便搬入公主府,又养了几十个年轻体壮的面首,夜夜帐暖、被翻红浪,终于体验了一个真正的女人是什么滋味儿,现在让周桃儿去讨好那尉迟曜,她哪里肯答应呢?是以撅起小嘴儿同周士清说道:“父皇,你明知道我早都背叛了他,又屠了他母族满门,他现在恨我入骨,又如何肯联手呢?” “你这个痴儿!大丈夫能屈能伸,区区一个平阳伯能比得上整个术朝江山吗?若是我许他条件,等解决了苏慕渊那小子,再扶植他做皇帝,他哪还会不答应?到时候满朝都是我的党羽,他一个秋后的蚂蚱还能蹦?个几日?我周士清能扶他坐龙椅,自然还能把他拉下来。”周士清说着说着,又从龙椅的暗格里取了个小瓷瓶来。 “你不是说尉迟曜总是不碰你吗?这瓶子里装的是天竺进贡来的金、枪丸,前几日朕才试过,只要吃上一粒,整整一夜都能屹立不倒、猛如狼虎,你同他多来个几回,还怕肚子里怀不上龙种吗?”周士清笑得意味深长。 那一夜,周士清同天竺使者以及几位大臣一同服用了这丸子,其后叫上几名宫妃,以及苏家那个病痨鬼的小妾,数男数女在大殿上玩了一通夜,还别说,玩别人的女人,果真别有滋味,加上阮家那个庶出的小娘子同苏慕渊的小娇妻身段又有些相似,玩的时候幻想自己身下的是苏慕渊的小妻子,就更加带劲儿了…… 不得不说,周士清这厮的确有些变、态,他只要把阮思娇幻想成是阮兰芷,那是疯狂地可着劲儿的折腾,他不光自己折腾,他还叫殿上的其他男人都轮番过来折腾阮思娇…… “如今京州形势危急,苏慕渊的兵马在城外虎视眈眈地盯着咱们,可庭谨到现在也不回宫里来,派出去的人也没有消息,唉,我对他是指望不上了……”周士清深深地叹了口气。 “庭谨无意皇位,若是桃儿能将尉迟曜拉拢到咱们这一边,十几年后,这江山还不是你肚子里的孩子继承吗?”周士清这番话,还真把周桃儿给说心动了。 若是她周桃儿的孩子当了皇帝,那她就是万万人之上的国母了,岂不是比一个公主风光得多? …… 出了朱雀门往南走一条大街,两边都是茶坊或者民居宅子,再沿街往西走是杀猪巷子,又有一条横街,再往前走五里左右,就是车营务和大理寺了。 大理寺不光审案,也负责关押一些有官身的犯人,薛、阮,甚至是苏侯的那些个亲族,就是关在这大理寺狱里头。 相较于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皇宫,这些矮层拥挤的小单间显然就很不够看了,大冬天的,拮据干冷的牢房里头吃无好吃,睡无好睡,甚至连个蜡烛都不点,周围的一切都是黑漆漆的。 就在周桃儿和周士清在殿里说话的同一时间,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大理寺的高墙。 161、夜奇袭收复山河(上) 除夕这天夜里,家家户户点了灯火,围坐守岁,大家伙儿都盼着来年有个好光景,熬人的战事早些儿结束。 彼时正是三更天,大理寺的院子里头种了许多苍天古槐,那枯枝败叶经寒风一吹,飒飒作响,看得再仔细些,原来槐树下还站着一名用黑布遮着头脸的高瘦男子,他久久凝望着大门紧闭的官署,目光晦暗莫辨。 不知立了多久,男子似是想起了什么,他伸手自怀中掏出一对捂得温热的小物件儿,拿在手里细细地摩挲着。 凑近了再看,那是一对色泽盈润的珍珠耳坠儿,这种姑娘家戴的东西,被一个男子捧在掌心细细把玩,一看此人就是个思念心上人的痴情郎。 不多时,一名穿着武服同样用黑布遮住头脸的男子走了过来,朝他打了个稽首:“公子,人都救出来了,事不宜迟,咱们还是尽早离京吧!” “嗯,赵术,你派人去同妍儿以及姑爷说一声,让他们照顾好娘亲,拿着出城的令牌再在南门前等我一会子。”男子说罢,又将耳坠妥帖地收回怀里,对手下说道:“走吧。” 京州与封州交界的地方大多为重峦叠嶂、险峰峻岭的高山,苏慕渊当时带着阮兰芷和郑柔从洛城一路逃往晋江的时候,就在这些陡峭的盘山道上走了不少个日夜。 不得不说,术朝的先祖皇帝是很有先见之明的,京州和封州交界的地方多是大山、悬崖与绝壁,当年他派了不少匠人在京州、封州、连州、辽州等一连线的地方修了关口、工事、关城、烽燧,形成了数座“一人守隘,万夫莫向”的关隘。 正所谓“路狭道险、名山大塞,十夫所守,千夫不过。”先祖皇帝不仅命人在这些州郡险要的地势之上修建防城,还派驻了军队。 在京州的边境上,人工壁垒加上险要的地势,用来抵挡野蛮凶猛的突厥蛮子南下侵略,那是再好没有的了。 这也是为什么苏慕渊率几十万大军驻守在京州的边境上,却迟迟攻不进去的原因。 “……至于嘉庸关”大营里,苏慕渊指着面前一副巨大的舆图,给几位突厥将领做地势布防讲解:“驿站四个,分别设在岔道城、长坡店、帮水峡,以及榆林驿。” “仓库十三座,草场五处,银库一座,神机库三所,教军场五个,杂造一个,军屯处六十二座,你们进去的时候把这些都占据了,守城的将领自然要投降。”苏慕渊每说一个地方,就在舆图上插一个小旗子,他征战沙场多年,这些军械储藏在哪儿,粮库在哪儿,苏慕渊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有一些地方,他还亲自去过。 “军需神机库在北门内西侧,这些库房里头有上万件兵器。” “守卫关塞少不了储藏粮秣的仓库,永丰仓和裕程仓在南门附近,这些山头里的粮仓至少都能屯万斤粮饷。” “元朗,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个花把戏!”赫连侗卫盯着这些个插着花花绿绿小旗的舆图。 “照我说,咱们兵强马壮、人数众多,你又对这关隘如此熟悉,为何不一鼓作气攻到京城去?”赫连侗卫神色不耐地说道。 赫连侗卫压根就不理解苏慕渊为何要画出如此精细的舆图,照他看来,统统都是浪费时间!他们骑马打仗的,没有那许多规矩,只二话不说,把敌军砍翻就行了,至于军械、粮秣,谁打赢了物资就是谁的。 “你这傻子,休看敌军人少,便以为我军必胜了,打杀有何难?能不费兵卒占了城才是本事!这些个将士们也是我术朝的儿郎,虽然各为其主,不得不战,但我只愿将伤害降低到最小。”苏慕渊冷冷地瞥了赫连侗卫一眼,丢下这句话就走出营帐。 却说这突厥汗国的大汗赫连元昭还有个胞弟赫连术,当年分裂出西突厥的事儿就是赫连术干出来的,当年这厮醉酒后曾强要了一名下等女奴,女奴被赫连术弄上手没多久,就抛诸脑后了,后来女奴产下的一名男婴,正是赫连侗卫。 赫连侗卫一出生便入了奴籍,稍微大了一些,又被分配至马厩做个低三下四的扫粪人。 赫连元昭得知此事之后,竭力劝解弟弟给这对母子个名分,毕竟赫连皇族子嗣不丰,先不说他自个儿,赫连术这么些年也只得了两个女儿。 不曾想,这赫连术是个浑人,认为女奴出身太低,她生的孩子自然也是卑微的奴隶,哪里配得上他?只做出一副死不认账的模样。 赫连元昭无法,只好将这对母子留在宫中,并分配些轻松的杂务。 等赫连侗卫长大一些,元昭便将他安排在军营里跟着一帮子老兵历练,也亏得他自己争气,打仗又最是勇猛,后来赫连术联合部落举兵反叛的时候,他竟敢勇当先,取下亲父首级。 突厥能够重新统一,这赫连侗卫是要记一大功的,元昭大汗直接让他袭承了赫连术的王位。 赫连侗卫此举自然是震惊突厥上下,同赫连术交好的部落都骂他六亲不认,而关系不好的部落都夸赞他大义灭亲,其实他这般做法从道德上来讲,的确是有些残酷冷血了,可他自小过着下等人的生活,他这位生父也不曾看过他一眼,两人除了血缘,本就没有任何亲情可言。 赫连侗卫自小被大汗养大,若不是大汗仁义,只怕他现在还在马厩里挑捡粪便,赫连侗卫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他曾歃血为誓,这辈子誓死效忠赫连元朗,而这苏慕渊是大汗唯一的血脉,他自然也是竭力维护,是以赫连侗卫听苏慕渊这样挤兑他倒也不恼,只骂骂咧咧地说那舆图太过复杂之类。 至于苏慕渊与赫连侗卫的数次交战,说来也是令人喷笑不已。 赫连侗卫是个性直气爽的人,浑身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赫连元昭见他好斗,对读书无甚兴趣,是以找了些武师来宫中教习武艺。 因此这赫连侗卫大字不认识几个,手上功夫倒是颇高。他与苏慕渊截然相反,打仗也不讲究什么章法,纯靠力气去拼杀。 当年他在塞北碰上苏慕渊这么个硬茬子,全凭着一股子拗劲儿,就算打不赢硬着头皮也要多杀几个,是个十分叫人头疼的人物。 当时赫连侗卫屡屡来犯,苏慕渊活捉了他之后也不杀他,自放了他回去,过没几日,侗卫集结一帮子莽汉,又来术朝边戍打杀,苏慕渊懒怠搭理他,直接把人绑了钉在突厥王城的宫墙上,叫往来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赫连侗卫被人救下来之后,气得破口大骂“臭不要脸的苏贼,只要老子不死,总有一日叫你跪在老子面前叫爷爷!” 而下令救人的赫连元昭闻言,面色就有些不好了,这小瘪、犊、子倒是胆大包天,元朗若是叫你爷爷,那我是什么?我倒成你儿子了? 其后赫连元昭二话不说把侗卫提溜到跟前痛揍了一顿,并叫他以后不许再去招惹苏慕渊。 赫连侗卫自然不服,凭什么大汗这样忌惮一个敌国将军?越是不叫他去,他反而越是要去了。 苏慕渊见赫连侗卫又来,也不同他客气,先是打了一顿,然后将他留下来在营中做苦役,也不管他如何叫骂,每天都盯着他把规定的差事做完了,才许他休息。 这种日子过了几个月之后,赫连侗卫才彻底老实了,他对苏慕渊的确也是心服口服的,后来得知苏慕渊是大汗的血脉之后,自然更是崇敬有加,只有这样有勇有谋的人,才配做突厥汗国的统治者。 自不必说,赫连元昭和侗卫想拉拢苏慕渊的野心倒是一样一样的。 闲话少叙,苏慕渊做这番布置,自是有趁夜袭营的打算,就在半个时辰前,赵家人从京城派出一只传信的鹘鹰,爪子上绑的字条写得清清楚楚:周公子已将大理寺狱里头关的人统统劫了出来。 “刚刚有斥候探了消息回来,对面关隘守备比前两日还松些,想必蔺应展和容炎这两个老小子也接到消息了。”说话间,一股子寒风迎面扑来,抬头看去,掀起棉帘躬着腰身钻进营帐里的人,是个身着黑色胄甲的高瘦大汉。 此人正是很早就将连州交给苏慕渊的骁骑将军卓世,他不似蔺应展和容炎,都是世家出身的武将。 卓世是个刚出生就被人扔在破庙里头的弃儿,他幼时是被老叫花们抚养长大的,后来有一日在街道上混饭之时碰上个老道,那牛鼻子愣是揪着他破烂不堪的衣袖不肯撒手。 这老道极力劝说卓世不该当个乞儿,他这是极好的将相命格,并劝他随自己回观里勤习武艺,有道是人生变数难料,世事变化无常,有朝一日天下大乱的时候,他必可以出一份力。 却说当时术朝正直盛世,国泰民安、歌舞升平,其他乞丐只一味讥笑这老道危言耸听,可卓世却将这老道的话放在了心上,后来卓世随着老道上山学艺十数载,他不光武艺精湛,对风向、地势的把握也是极其准确,卓世入了苏慕渊的麾下之后,一直跟着威远侯征战南北,像是苗疆或是西域那些个有瘴气与沙漠的地方,多亏了卓世根据天象推算出最佳进攻时机,方才大获全胜。 “将军,时机已到。”卓世朝着苏慕渊拱手作揖。 山里寒气深重,苏慕渊顶着风雪走出大营,对着点将台下黑压压的将士们道:“拿下京州,在此一举,传令下去,整肃全军,次日天明之前,定要拿下洛城与庄城!” “赫连侗卫,你趁夜带领五万兵马朝嘉庸、居裕二门绕往敌营阵前,杨彦州与卓世两位将军,你们各领三万兵马在狭道上埋伏,万一蔺应展出来迎战,从左右两侧将他们牢牢堵在山谷里。” “张子龙、李石川,你二人也是京州人士,对此地熟稔,待到赫连侗卫他们将人困在帮水峡谷里之时,你们各自分领两万人马,将我在舆图上插旗的各个地方逐一占据。” “其他将士们随我继续往南,将渝城、川城、贸城、榴城统统拿下,明日天亮之前,半个京州都将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苏慕渊这话说得十分肯定,大年初一他是一定要拿下皇宫的,等料理了周士清,一切打理妥当,再将心爱的小娇妻接回京…… …… 伪周朝元年正月初一,天还未亮,天策大将军成功将守城的云骑将军容炎与骠骑将军蔺应展说服,并将原本守洛城与庄城的十余万兵马尽收囊中,而京州许多小簇的起义军也随之加入到这支庞大的队伍里。 初一响午时分,苏慕渊率领百万大军兵临京城,恰巧碰上昨夜里与面首们贪欢了一整夜的周桃儿南下的队伍。 周桃儿昨夜里被周士清怂恿,带了“金枪小丸儿”才将将出城门,就被苏慕渊逮了个正着。 苏慕渊本就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除了阮兰芷,不管对谁都是一副不假辞色的模样,周桃儿碰上他,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其后苏慕渊胁着周桃儿,轻而易举便破了京城的北城门,入城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在出皇宫的密道里来了个瓮中捉鳖,将仓皇出逃的周士清团团围住。 162、夜奇袭收复山河(中) 苏慕渊除夕夜里下令,命随行的厨子在半夜的时候再给将士们做一顿饭食,随后率众将士连夜大破京州数座城池,到了大年初一这一天,眼看着黑压压的大军就要逼近京城,可此时皇宫里的周士清还一无所知。 因着周士清向来重文抑武,许多守城的将士们早就对他心生不满,加上苏慕渊又是个心狠手黑的,但凡是周氏一派的,一个不留地统统斫杀,而剩下的将士本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因此苏慕渊夜袭京州的消息压根就传不到京城里头去。 直到大年初一这天响午,周桃儿才从公主府出发,她要去往光州拉拢尉迟曜。 这对父女为了给不知情的老百姓营造一种他们十分看重尉迟曜的假象,周士清特地下了旨,此次周桃儿出行去光州借兵的时候,一切比照公主仪仗,设行幕、步幛,并派了几十个宫女身着红罗销金的凤袍,一对一对地向前走。 数百名兵卒走在前头,宫女们则是行在中间,周桃儿坐在一个金铜檐子里头,前面撑着一个青色大盖伞,许多销金掌扇在前后遮掩簇拥着她,并由街道司派出数十兵丁,他们手执扫洒工具,在仪仗前方又是洒水又是扫地,做“水路”。 这公主出行的派头做得十足,远远看去,好不威风。 街道上,行人一一避让,而檐子里的周桃儿可没兴趣看外头的情形,只自顾自地瘫靠在坐垫上。 昨夜从皇宫回府之后,周桃儿又同几个面容俊俏、身强力壮的面首在大床上轮番大战了好几个来回,直至天色微明方才累极而眠,不得不说,周氏这对父女都是生性、好、淫的人。 周桃儿神情困顿地躺靠在金铜椅子上,周士清交给她“金枪丸”妥帖地放在贴身的小衣里,周桃儿最近过的日子,比她当皇后那几年还要快活许多,如今再让她回去对着尉迟曜那张冷脸,她是不大愿意的。 只不过…… 周桃儿转念又想,那苏慕渊是个狼子野心的人物,父皇威逼利诱、拉拢他许久,也不见他有分毫的动摇,看来是铁了心要拿下京州的。 如今京州孤立无援,既然拉不动苏慕渊,那就只能指望尉迟曜同京州联手了。虽然这些年尉迟曜对她不冷不热,可他毕竟也是个面若冠玉、看杀卫?的人物。 他两个夫妻多年,却一直未曾圆房,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一旦用了父皇给的丸儿,必然能水到渠成,若是这丸儿能叫尉迟曜成了瘾,那就更好了,往后他就只能贪着她的身儿,再不能冷冰冰地对她。 周桃儿想着想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她倒是不介意再次躺在尉迟曜的身下,任他玩弄…… 从京城到光州,少说还有两天一夜的路程,这一路舟车劳顿的,那还能保持姿容呢?加上昨个夜里她又玩得有些过头了,这会子身子还软着呢,且到了光州,还有一场情、事在等着她,现在须得好好儿补一补觉才行。 这般想着,周桃儿那艳红的嘴唇挑起一丝得意的微笑,她裹紧了狐裘,躺在椅子上闭目小憩了起来。 京城占地广阔,从皇宫穿过市集再到城门,少说也有二十里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穿城的术河一直往南走,直到皇城西南的戴川门楼才停下,那守城的将士们见了公主的仪仗,纷纷跪下叩首,朱漆金钉的城门开启之后,队伍很快就往城外行去。 这将近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在官道上走不多远,正遇上一个斜坡,那周桃儿嫌上坡的时候檐子颠簸得难受,便叫停了队伍,亲卫军无法,只好原地整饬、歇息一番。 彼时天上阴风大作,狂啸怒号,婢女才将周桃儿扶出?帘,却忽闻大量人马走动之声,护送公主的亲卫登高一看,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一大片,尽是些穿着胄甲的精兵。 一排骑兵打马当先,领头人持着一面交虎鹰?缭诖蠓缰?辛粤云?铩? 那绣有虎鹰的军?纾?笫醭?奕瞬恢?10奕瞬幌翘觳叽蠼??庀禄14砭?谋曛尽? 常年待在深宫里的周桃儿,哪里见是过这般密集的精兵?她吓得两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而四周的婢女们则是失声尖叫,乱作一团。 “众人听令,速速保护公主回城!”虽然碰上劲敌,可护送周桃儿的王将军倒也是个灵醒的,他率先回过神来,一声怒吼之后握紧腰间佩剑,他临危不乱,指挥人马列齐,队伍迅速往返回京城的官道上走。 周桃儿被人扶上檐子往京城方向慌乱奔逃的时候,还在失神喃喃:“怎地在这儿碰上塞北阎罗?他们是如何入的京?……这下子,这下子该如何是好?” 突厥人是出了名的会养马,他们养的马儿筋骨合度、骨大丛粗,不乏往来之气,虎翼军所骑乘的马,都是苏慕渊从突厥引进的战马。周桃儿亲卫的坐骑哪里敌得过这些战马,一帮人还走没几步,就被后来居上的将士们给团团围住。 虎翼军乃是一支锐不可当的狼虎之狮,而护送周桃儿去光州的亲卫队,不过是些普通的兵卒罢了,两者实力悬殊,不过须臾的功夫,这些个亲卫就溃不成军了,远远儿看去,就好似群狼在逗弄几只濒死的猎物一般,亲卫们根本就连挣扎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周桃儿在一群宫女的尖叫声中,很快被几个孔武有力的精兵从檐子里头拖了出来,狼狈地拜伏在苏慕渊的面前。 “苏慕渊!好个通敌叛国的突厥走、狗,你竟敢如此对待本宫!”周桃儿被压着跪在地上,整个人吓得花容失色,却还不忘记摆她的公主架子。 赫连侗卫正打马立在苏慕渊的身旁,他见这女人有几分姿色,可那口气倒是骄纵得令人生厌,不由得蹙起浓眉道:“元朗,我当你们中原的女人都是娇滴滴的柔弱样子,想不到也有这种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女蠢人!” 周桃儿见这突厥鞑子生得一副异相,又穿得一身胡服,他同苏慕渊走在一起,倒是颇有六、七分相似,她心下了然,想不到那坊间传言竟是真的! 倒是可怜了周莲秀姑姑,白白帮着老侯爷拉扯大了苏慕渊这匹喂不熟的野狼! 周桃儿一脸鄙夷地说道:“今日我才明白,原来当日先皇赐给老侯爷的铁勒舞姬果真是个不守妇道的淫、娃,她竟然背着老侯爷同突厥人做些苟且的事儿,还生下你这个血统低下的杂、种!” “哼!枉费我姑母容忍你在府里待了那么多年!” 赫连侗卫哪里听得这个,还未等苏慕渊说话,他直接举起手上的马鞭,照准周桃儿的脸狠狠地抽了过来:“你个婆娘,穿得人模狗样的,一张嘴倒是臭不可闻!” 赫连侗卫本就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浑人,这一鞭子抽过来也是下了十足的力气,那马鞭势头又急又重,其后只听得周桃儿一声惨叫,倒在地上便再没有出声儿。 婢女跪行上前去扶周桃儿,竟纷纷被她那张被鞭打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脸儿给吓得身子直抖。 苏慕渊冷着一张俊脸端坐在马上,一双阴鹜无情的鹰眸扫向昏迷不醒的周桃儿,他开口道:“派人去找辆马车,让那几个婢女把周桃儿的衣裳全都扒下来,把她的双腿分开绑在车辕上。” “这些亲卫若是想活命,就脱下裤子上马车同她欢好,事毕就可以走人。若有人不愿意……那就把命留在这里吧。” 赫连侗卫嗤笑一声,接着道:“啧啧!元朗,想不到你也是个促狭的,这女人容貌虽然毁了,身子倒还白嫩,想必没几个人会为了保她而把命丢下吧。” 人心叵测,毕竟这些个年轻体壮的亲卫,还从来没有尝过金枝玉叶的滋味儿,为了活命,他们很快就将绑着周桃儿的马车给围在了中间,一个接一个地爬了上去…… 等周士清得到消息的时候,周桃儿早就被人亵玩的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儿了,她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是被人玩弄致死的。 苏慕渊听到马车上传来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却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率众继续往京城走去。 虎翼军势猛,很快就兵临城下,苏慕渊打马走在前面,他运足真气,朝着城楼喊道:“周士清这无耻老贼、枉顾君臣之义,谋权篡位,被他祸害的忠臣、百姓,不可数计,今日本将要拨乱反正,教他难逃一死!” “守城的将士们听着,我苏慕渊率七十万精兵汇集于此,你们若是敞开大门,我自不会为难你们。” 苏慕渊的内力本就浑厚精纯,这一番话说得气势绵长,响彻云霄,饶是距离西南城门十数里的皇宫禁中,都能听得个一清二楚。 今天是正月初一,周士清驾临大庆金銮殿举行大朝会,响午一过,朝廷设宴招待一众大臣和外国使节,谁知就在大家伙儿推杯换盏的时候,却听到苏慕渊那如凌厉如刀的声音突兀地在耳畔响起。 那声音实在是太剜心,就好似贴着人的耳朵在说话似的,格外清晰,原本热闹非凡的大殿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大家神色各异地互相交流着眼神,却发现对方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此时,坐在龙椅上的周士清霍地站起身来,桌上的酒杯、酒壶纷纷被他带倒,发出了“哐啷”的声响,酒水打湿了大半个桌面。 周士清想不明白,京州如今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下,那苏慕渊明明还在封州地界,他的声音是如何传到皇宫里来的? “苏慕渊这小杀才到底是使了什么诡计!莫非他又潜到宫里来了?”周士清这般想着,勃然大怒地招来一队禁卫军:“来人!给我仔仔细细的搜,这小杂碎一定就在宫里头!” 然而话音刚落,殿外待命的羽林军统领突然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他跪在殿中央,声音急促地说道:“启禀皇上,大事不好!” “苏,苏将军带着七十万大军来势甚猛,才刚刚杀到西南城楼下,那守城的将士竟然弃门而逃……” 周士清听到这番话,打了个趔趄,差点子摔下阶梯 163、夜奇袭收复山河(下) 城中百姓受尽周士清的欺凌迫害,正是苦不堪言、难以为继,如今见苏军攻城,百姓们一个个喜出望外、欢欣鼓舞,他们走家窜巷、奔走相告,他们迎着寒风自发地走到街边,中间让出宽敞的大道,便于军队前行,街边欢呼助威的声音冲击着将士们的耳膜,让原本彻夜未眠的人,再次有了拼杀的精神。 苏慕渊进城之后略略安抚了一下民众的情绪,其后率五千虎翼精兵攻入皇宫正门,经宣康楼直接来到大庆殿前,骁骑将军容炎与云骑将军卓世,各自带精兵八千一左一右从两侧的长庆门长驱直入,另有七十余万大军则是由赫连侗卫以及蔺应展二人接管,临时在京城外整休待命。 三军汇入皇宫时,大朝会上的宴席还未散去,殿内的朝臣、使节见到突然冲进来的人,俱是一愣,那明晃晃的刀剑与冷冰冰的胄甲叫人看着格外刺眼,一时间,抽气声、厉喝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声声叠在一处,原本热热闹闹的年节庆典,瞬间走了样。 如今殿外出入大门皆被苏慕渊带人围了起来,将士们几个箭步抢上前,将这帮子人牢牢堵死在殿里,现在大庆殿里怕是连一只苍蝇都难飞出去。 有几个周氏一派的武将见情形不妙,还妄想突围,谁知刚一动作,便有数把刀背抵在脖子上,叫他们动弹不得。 容炎朝殿里仔细搜寻了一圈,却发现真正要捉拿的人不在其中,是以步出殿外朝苏慕渊打了个稽首:“将军,周士清并不在大殿内。” “嗯,你们派人在这儿守着,别让人跑了,我去会一会那老匹夫。”苏慕渊嗤笑一声,拉着缰绳打马往文德殿的方向行去。 周士清自从夺了权之后,虽弄得三州民不聊生,可他自己却借着赋税累积了不少金银财宝,如今眼看江山不保,他虽恨不得将苏慕渊抽皮剥骨,却又无计可施,只好?意亮诵┕笾睾媚玫奈锛??只烫幼摺? 先保住小命,往后再做图谋。 这厢周士清换了普通宫人的衣物,又召集了身边数名武林高手,并许以重利,让他们掩护自己从宫中密道脱身,谁知正走在口子上,却见前方有零星火把闪烁,定睛看去,一名身形壮硕、高大颀长的男子正好整以暇地立在狭长幽黑的甬道里等着他们。 却说这密道有千斤重的石墙阻隔,外面并不能发现内里是个什么情况,实在是太方便杀人灭口了。 正所谓仇敌见面,分外眼红,周士清大势已去,正是睚眦尽裂、心痛难当,如今眼见甬道里头只站了苏慕渊以及两名穿着胄甲的斥候,他哪里还沉得住气:“哼!饶是那小杀才功夫再高,怕也顶不住十数高手围攻!” 周士清这般想着,只撇头对簇拥着自己的数名高手道:“不论是谁,今日只要将这三人的脑袋割下来,朕重重有赏!” 先前说过,当初苏慕渊为了救回小娇妻,曾只身赴洛城寻人,他在山崖上将周士清派出的高手一一击毙,后来伏虎的尸首从崖下被找到之时,早已成了零星残骸。 如今周士清身边这十几个高手,就算是功夫最好的,也只能同伏虎勉强打个平手而已,而这些高手并不知道苏慕渊的底细。 此时,彼此距离尚有数丈远,周士清身边的十数高手却是仗着人多势众,直接出手了。 “将军小心!”两名斥候见对面快速掠来几人,赶忙走到苏慕渊身前,谁知苏慕渊却是把气一提,直接从石壁上斜蹿了出去。 “你两个看住周士清别叫他跑了,这几只杂鱼自有本将军对付!”苏慕渊说话极其嚣张,对面十几个高手闻言,不由得大为光火,有那沉不住气的,直接从袖中掏出一把铁蒺藜,照准苏慕渊掷了过来。 那铁蒺藜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绿森森的光,一看便是淬了剧毒的暗器,苏慕渊见有小物迎面飞来,既不躲也不挡,他双眸低垂,蓦地抬手朝那暗器顺势一点,此动作带起一道不同寻常的气流,眼瞅着蒺藜就要打到,却突然好似在空中撞上了什么重物一般,直接改变了轨迹,数枚蒺藜从右侧旋飞出去,歪斜嵌入了墙体内。 那使暗器之人大惊失色,他从未见过如此精纯的内力,踌躇半响,仍是不敢贸然出招,而对面的苏慕渊也不耐烦同这些个人缠斗,他只想尽早结束双方对峙的局面。 “你几个一道上吧,没得浪费大家时间,若是还有其他打算的,自可尽早退去,只要离了周士清,我苏某人绝不秋后算账!”苏慕渊说罢,便从腰间抽出一把三尺青锋,那银光自空中划过,只听“铮”的一声,刃如秋霜,剑身轻吟,一看便知是把斫铁斩金的好剑。 却说这苏慕渊虽才二十三、四的年纪,可征战沙场多年,又常年修习天渊神功,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全是踩着尸体爬上来的,稍微了解苏慕渊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心狠手黑、做事不留活口的狠厉角色。 而周士清招募的这些人毕竟也都是苦练了几十年功夫的高手,如今他们被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子如此瞧不起,自然忿忿不平,饶是本先打算放宫走人的,在听了此番言论之后,也都决定留下来了,他们急怒交加,一个个的抡起兵器就迎了上来。 苏慕渊以一敌十,仍是从容不迫,他有招拆招,轻松写意,只一味的引逗截堵,一个时辰过去之后,双方过了不下百招,这些个高手渐渐力竭,先时那股气势早就没了,他们越往后越觉贫乏吃力,再交战几个来回,一个个被苏慕渊那越战越勇的姿态给逼得气喘身疲,口中腥甜,手臂酸麻、足下打跌。 直到再也支撑不住了,这些高手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天策将军压根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出去,甚至还故意拿话激他们,逼着他们顾及江湖道义,不能拔脚就走。 左右无计可施,与其在这儿受苏慕渊凌辱,倒不如仗着人多势众,痛痛快快施展杀招,好赖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般想着,几个人强撑着一口气儿蜂拥而上,眼看着苏慕渊要被围攻,斥候不由得在后头大吼一句:“将军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苏慕渊压低下盘,长腿横扫身前三人,接着照准身后反手斫剑,只见他身后那两名高手闪避不及,直接就被削了脑袋,尸横当场。 苏慕渊内力深厚、剑招变化无穷,饶是数名高手同时攻上来也讨不了什么便宜,众人在甬道里几番刀光剑影、纵前跃后,只闻血光四溅,哀嚎不断,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又有五人死在苏慕渊的剑下。 周士清虽然看不懂这些人武功的招式、路数,可他也看出来自己带的这些人完全不是苏慕渊的对手,周士清想找个机会悄悄儿退出甬道另寻出路,谁知身旁两名举着火把的斥候偏还死死地拦着他,叫他插翅难飞。 苏慕渊的剑术刁钻,掌法也是极其恶毒,招式一出,非叫人废去一身功夫才肯罢休。 苏慕渊的内外功力早已非寻常高手可匹及,原本护着周士清的十数人,眼看着死伤过半,而剩下的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一个个不是筋断骨折,就是震伤内脏,纵使有那么二、三个受了轻伤的,也不敢贸贸然再战。 “我先前说的话依旧作数,你几个若是现在走了,我绝不拦着。”苏慕渊看着剩下的几个人,神情淡淡地说道。 除了死人和废去武功的,余下三人听到这话,哪里还敢再留,自是拼命往甬道口子处奔逃,谁知将将走到地面上,又被守在外头的斥候拿弓、箭给活活地射成了筛子。 “时辰差不多了,你两个把这条老狗的手脚斫了,绑出去挂到城楼上!”苏慕渊踩着一地的血水和尸体,面无表情地对斥候说道。 不多时,狭长的甬道里响起了骨肉砍断的声音以及凄厉的哀嚎声:“苏慕渊!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 史册记载:天策将军苏慕渊率七十万大军由封州进兵,连夜奇袭庄、洛二城,其后京州半数城镇接连失守,虎翼军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当地军民甚少有人抵抗,只一夜加泰半个白日,天策将军便打到了京城脚下。 伪周朝次年正月初一,苏慕渊攻破京城,将周士清活活逼死在皇宫城墙之上,其妃嫔、儿女,沐浴更衣后,自缢而死,投效周氏等一干臣子,则是统统被天策将军下令绞杀在南城门法场上。 正月初五,曜帝率兵归京,正式收复山河,将国号改回“术”。 说回当日,一通夜没歇息过的苏慕渊将皇宫攻破之后,下令将妃嫔和统统吊死在没了手脚的周士清面前,又嘱咐卓世、容炎等人收拾残局。 苏慕渊打算将接下来的残局一股脑儿地丢给正在赶往京城的尉迟曜,自己则是连个囫囵觉都顾不上睡,即刻翻身上马又往宫外走。 赶了一整夜的路,将士们都累得不行,这厢赫连侗卫带着三十万突厥将士正在城外安营扎寨,毕竟这些个勇士都是生得一副异相,加之术朝经历了大半年的政变,老百姓对战事格外敏感,突厥军若是此时入城,只会造成老百姓的恐慌。 “哎,元朗,你上哪儿去?”赫连侗卫脱了身上的胄甲和护心镜,正抡着膀子松乏、松乏筋骨,就见苏慕渊骑着战马一阵风似得从他眼前掠过。 苏慕渊充耳未闻地继续往前赶路,赫连侗卫急急朝他走的方向追了两步,却突闻一道低沉的声音钻入脑子:“我去接你嫂子,阿卫就别跟过来了,现在术朝乱得厉害,你整饬一下军队,早些儿回突厥去,后续之事我自会跟你们大汗交代。” 苏慕渊这番话,乍一听好像是挺无情的,突厥盟军好意助他们夺回江山,结果苏慕渊一旦收复京州,又二话不说地将人赶回突厥去,此番作法,颇有用过即丢之意。 可细细想来,苏慕渊这番做法却也自有他的道理。 数百年来突厥与术朝为了疆土打的不可开解,二国少有合作的时候,如今三十万突厥鞑子就在京城附近,这样大的威胁,哪能不引起当权者的疑心呢? 虽说双方是盟友,可突厥人不过是看在苏慕渊的面儿上才不情愿地帮这个忙罢了。 术史上曾有记载:千百年前,突厥本是一个独立部落,后来为邻国所破,尽灭其族。 当时族中唯一仅存的小儿才十岁大,那些侵略者见他年纪尚幼,便砍了他的双足并弃于草原里,心说这草原上有群狼出没,这小儿细皮嫩肉的正好拿来饲狼。 过没多久,这小儿的确是碰上了狼群,殊不知那狼群倒比凶残的人类更加仁慈,它们见小儿可怜,竟拿他当做同类一般爱护,狼群抚养这无脚的小儿长大。 久而久之,那小儿与狼同吃同住,渐渐被狼所同化,然而灭族的事一直刻印在他的脑海里,他没办法忘记自己的血海深仇。小儿深知仅凭一己之力,是无法与那些兵强马壮、霸占他家园之人抗衡的。 是以小儿为了得到强大的后代,竟与狼交、合,意图借母狼之躯诞下他的子嗣。 彼时,霸占了部落的汗王知闻此儿尚存于人世,勃然大怒,遂派遣重兵去草原猎杀之。 那些个兵士见遗子竟有狼群重重维护,只好先杀野狼再杀遗子。 草原上的苍狼虽勇猛无比,但终究不敌人类狡猾,草原里狼尸遍野,遗子也死在其中。 当时,已怀有身孕的母狼有幸逃脱,它一路向西奔逃,最后在西域大道上的高昌国之北山诞下十名男婴。 这十名男子就是突厥的祖先,他们在北山洞穴中繁育子孙,逐渐兴盛。 这群具有野狼血统的男子们繁衍数世,势力也渐渐庞大了起来,他们率部落出北山深穴,一路攻下其他小国与部落。 突厥汗国建立以后,人数比较少的突厥人融合了大量冰铁勒人,突厥人的体貌特征也从曾经的异相变成了如今黄白混种的人。 突厥人粗犷豪爽,天性好战,他们与术朝将士,那是谁也不服气谁的,先前因着有天策大将军统领,倒也还能相安无事,一旦苏慕渊不在当场,难保不起个冲突。 就算突厥人各个都是勇武彪悍的汉子,可如今毕竟在人家地盘儿上,若是碰上那有心人想挑拨两国之间的关系,原本就不坚固的联盟也会分崩离析,因此苏慕渊这番话表面上看着无情无义,实则在帮着突厥解围。 164、造杀孽娇妻汲汲(上) 正所谓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上辈子被苏慕渊下令处死的人,这辈子仍然逃不过这劫数,自此,曾经显耀无双的周家彻底退出了术朝的舞台。 正月初一,连城街头巷尾满是赌关扑和摆摊的,街上车水马龙、往来不绝,烟花爆竹、喜庆祥瑞。而东北角巷子里头的苏府却是丝毫没有年节的气氛。 这天夜里,阮兰芷梦见了许多荒诞不羁、残忍血腥的景象。 彼时正是夜露深沉、万籁俱寂,阮兰芷沐浴过后,又让几个婢女伺候着抹了香肌保养的傅身粉,便早早儿地歇下了。 阮兰芷将娇小的身儿缩在厚厚的锦衾里,担心了一会儿在外征战的郎君之后,便沉沉睡去了。 起先阮兰芷梦到自己的郎君统领数十万大军,大破嘉庸关隘,夜袭京州数城,绝了周氏大军的归路。 黑压压的铁骑马不停蹄地朝着京城进发,阮兰芷就好似一缕游魂一般,紧随其后,接着画面一转,曾经高高在上的周氏皇后横陈在一个破木板车上,她身前围了许多身强体壮的粗野汉子,这些人一个接一个的解了裤头就急匆匆地伏在她身上行起那事儿。 一时间,只闻得衣帛撕裂声、悲苦凄厉的尖叫声响彻山谷,鲜血和眼泪流淌在周桃儿的脸上、身上,她浑身战抖不止,只扭着头望向那漫山遍野、铿锵前行的铁骑军队,声嘶力竭地喊道:“苏慕渊,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阮兰芷瞠目失声、惊骇不已,她哪里见过如此场面?她紧闭着双眼,四肢发凉,泪珠儿不停地往下淌,心里难受至极,只觉自己几乎透不过气儿来了,是以默念着:“不过,不过是噩梦罢了,快些儿醒来就大好了!” 接着画面又一转,阮兰芷跟着苏慕渊的队伍进到了皇宫里,眼见周士清死在密道里不说,又将他首级割下来挂在城门上,许多皇亲、妃嫔、公主皇子都像牵牲口一般拖了出来,他们宛转哀嚎、伏地求饶,却仍然被逼着吊死在树上。 之后苏慕渊大行杀伐,越发怵目,阮兰芷颦眉蹙眸,急得忍不住去揪苏慕渊的衣袂,只劝他不要这般无情,哪知眼前景象不过镜花水月、虚幻一梦,阮兰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个儿的柔荑虚虚地穿过马身。 梦里,苏慕渊又转头往大庆殿行去,里头摆列了龙亭香案,阮兰芷本想跟上,却发现不管自个儿怎么走都只能在殿外徘徊,冥冥之中似有一道屏障阻拦着她。 阮兰芷在殿外站了半响,犹自心道:梦里,郎君上辈子乃是帝王之命,今世只怕仍与这龙龛有缘分,故而这虚境里他去得,我却去不得…… 大殿上,一群老臣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谁敢隐匿周氏一族的人,全家连坐受刑戮,那些个哭嚎声、悲泣声搅得殿外的阮兰芷头疼欲裂,心如锥刺,她转过头去,只看到苏慕渊面色阴沉地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阮兰芷看着那张阴鹜嗜血的脸,一颗心如坠冰窟,眼前这人哪里是那个对自己柔情蜜意、百般怜爱的郎君?分明就是上辈子那个无情的浴血阎王! 初一那天夜里,远在京城的苏慕渊在皇宫大殿里疯狂屠戮周氏一族的余党时,阮兰芷却在梦里惊出了一身的薄汗,她想要睁开眼,却发现眼皮子沉得似有千斤重,压根就睁不开。 这些场景,阮兰芷似在曾经的梦境里见过,上辈子她死了之后,苏慕渊带突厥兵攻入皇城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残暴冷血。 只不过,她上辈子早早儿死去了,不曾知道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若说郎君上辈子真的做下这些杀孽,可这辈子他已然不是那样的人,可她为何偏偏仍能梦到那些不堪? ……也不知她两回做了相似的噩梦,究竟是真亦或是假?思及此,阮兰芷不由得潸然泪下,遍体生寒。 这厢阮兰芷虽惊惧那梦里之事,却也注意到了一件上辈子不曾发生过的事儿:梦里周氏一族虽被屠尽,可周士清的结发妻子张氏、嫡长子周庭谨以及她的旧同窗周妍儿却并不曾在这残忍的梦中出现。 上辈子周家倒台的时候,阮兰芷还未死,她只知整个周家,仅仅只周庭谨一人消失无踪,而这次的梦境竟又多了两人…… 自从初一那夜之后,阮兰芷就开始不好了,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每天心悸的厉害,只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自动浮现那些血腥残忍的画面…… 接连几天的少吃少眠,导致阮兰芷的身子越发败坏,如今整个人瞧着跟纸片儿似的,浑身都透着股仙雾气,仿佛你吹口气儿就能叫她消散在这尘世间里。 连续一个多月以来,阮兰芷镇日被拘着,这几天又被噩梦纠缠着,她心里头的压力越来越沉重,如今连嚼一口肉菜都得还得多灌两口汤才勉强咽下去。 阮兰芷心知府上的丫头们都担心着她的身子,是以每回用饭的时候都强迫自己多吃几口,可吃不下就是吃不下,梦香红杏等人每日守着阮兰芷,见她吃不到两口饭,就开始脸色发青,樱唇泛白,一副随时要昏倒的模样。 这哪里是在吃饭?简直是在上刑!到了最后,大家都不忍心再劝她多用饭了。 可人成日不吃饭哪里熬得住呢?梦香梦玉、绿萍红杏和剑英、剑芳几个丫头见劝不动阮兰芷,只好吩咐厨子换着花样炖些滋补、健脾胃的汤水给夫人喝。 期间剑英请了好几个大夫来府上看诊,一个二个却都摇头摆手,说是夫人心里压着事儿,郁郁难解,光劝着吃饭没甚多作用,还得把心里的大石头给搬走了,那才算是大好了。 话虽这样说,可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能叫夫人开心,毕竟阮兰芷心思细腻,她本就是个多忧多虑的人,指不定有丫头说错话了,害她病上加病可怎么好? 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若是征战在外的将军回来了,恐怕夫人就药到病除了。 这厢苏慕渊打了胜仗的消息迅速在京州传开,但连城同京城毕竟隔了两个州外加一条晋江,如今江对岸的辽、连二州到现在还不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加上苏慕渊本就派了不少侍卫死死围着苏府,因此外界消息压根就传不进来。 这一宅子的仆妇每日里除了小心翼翼地照顾阮兰芷之外,也没旁的事儿可做,大家都盼着战事早些儿结束,好回京城同家人团聚。 而阮兰芷的病情,是直到正月初六的早上才有了转机。 正月初六,连城的街道上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苏慕渊日夜兼程地走了四天才回到这里,算起来他与阮兰芷已有月余未见,如今已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小娇妻了。 进府之后,路过的仆妇纷纷朝苏慕渊敛衽行礼,他也顾不上说话,只略一点头,便又匆匆往主院走。 甫一进院子,苏慕渊就闻到了一股子药汤味儿,他心下一紧,难道阿芷病了? 屋里,梦香和绿萍两个刚伺候了阮兰芷梳头之后,就开始费尽心思劝她进食:“夫人,这豆蔻汤是昨个夜里就熬着的,你好赖也吃上一点儿吧。” 厨子旋熬了豆蔻汤放在灶上热着,豆蔻汤里加了生姜和甘草,是专门为阮兰芷治脾胃虚弱、不思饮食的食汤。 “嗯……端一碗过来吧!”阮兰芷抚着心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必须得强迫自己喝一点儿,好让丫头们安心。 几人正是说话间,屋口的棉帘子就被人一把掀起,扑面而来的冷风让阮兰芷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梦香赶忙上前替阮兰芷掖了掖锦衾,转头怒道:“是哪个冒失鬼这样莽撞,夫人受不得凉,还不赶紧儿把帘子掩上!”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高大壮硕的男子急匆匆地走进里间来,正是苏慕渊。 “将……将军!”梦香吓了一跳,赶忙从绣墩子上站起来跪伏了下去。而正在给阮兰芷喂汤药的绿萍闻言,手上一抖,差点子把整个汤碗泼出去,幸亏苏慕渊眼疾手快,直接将那汤碗接过来放在小几上,绿萍也不敢多言,忙跪了下去。 苏慕渊可顾不上这两个丫头,他走到床畔将小娇妻一把捞进怀里,俯头审视,见她靠在榻上一副弱不胜衣、羸弱恹恹的模样,一颗心蓦地就被揪紧了。 这屋子里明明放了好几个火盆,室内热得跟三伏天似的,可阮兰芷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不足巴掌大的小脸儿惨无血色,贝齿还在轻微打颤。 苏慕渊见状,心头不由得一窒,他冲着下人们怒道:“怎么走前还好端端,回来却病成这个样子?你们这帮子贱、婢到底是怎么伺候夫人的?” 这厢阮兰芷本先病怏怏地软在榻上,听到那声暴怒呼喝竟是如此熟悉,她心头一颤,这才强打起精神掀起眼皮儿抬头看。 床前那五官如刀凿、身躯如松柏的男子不是苏慕渊又是谁? 果真是郎君回来了,阮兰芷忍着满心欢喜,正要为丫头们说几句话,却见苏慕渊一身寒铁胄甲,身上还有斑驳的血迹,俨然是一副刚从战场上急匆匆赶回来的模样。 两两相对,竟无语凝噎! 本该是感人的夫妻相聚,哪知阮兰芷视线下移,眼见那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鼻端又嗅到一股子血腥气,脑海里不由得浮现曾经梦里那些鲜血淋漓、残酷尖锐的场面…… 阮兰芷抵着苏慕渊胸前那冰凉的胄甲,小嘴儿哆嗦了半响,还未开口,便“嘤”的一声昏厥过去。 苏慕渊见怀里的人儿竟然昏了过去,遽然色变,他阴沉着一张俊脸将阮兰芷小心地放回榻上,又从怀里掏了一颗养身丸儿放入嘴里含化了,方才俯身贴在小娇妻的樱唇上哺给她,等确定她咽下去了,这才转头冷道:“给我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几个丫头也不敢隐瞒,只好把前几日阮兰芷做了噩梦之后不思饮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给苏慕渊听了。 “你两个照顾着夫人,我先去净室把这一身血污清理了。”苏慕渊听罢,眉头紧锁地看了阮兰芷两眼,这才踏出房门。 165、造杀孽娇妻汲汲(中) 且说到苏慕渊回到连城宅邸之后,竟然发现阮兰芷被梦魇缠身多时。 诗云:苏军收复山河,娇妻噩梦连连,君心狠似野狼,世态翻弄于掌。 初六这天,苏阮俩夫妻好不容易得以相见,谁知阮兰芷竟昏睡了整个白日,再次醒来,她发觉自己通身绵软无力,遍体香汗微濡。 轻轻一嗅,室内暗香满盈,春帐绣榻香暖,原来是苏慕渊嘱人焚了罕有的辟寒香。 却说这辟寒香乃是西域进贡给朝廷的昂贵香料,屋子里焚了这辟寒香之后,不但芳香袭人,还能使室内瞬间变得温暖如春。因着这种香料十分稀少,在术朝只有帝后在大寒时节才能开库房取出少许来用,寻常人饶是砸下万贯金钱,只怕也买不来这稀罕物儿。 这些辟寒香正是赵家的商队在西域某一小国无意之中发现的,往后每年冬季只有少量辟寒香料进贡到宫里,其余的则是被苏慕渊扣下来统统送给娇妻来用了。 这辟寒香不光稀有,还经不住消耗,若要用辟寒香来保持室暖,须得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往焚香炉内添料,因此就算是天家在用这些东西的时候,也是格外的节省。 阮兰芷睡了整整一日之后,只觉浑身和暖无比,整个人精神了许多,疲乏统统都消散了,甚至是一呼一吸之间都带着温润的香气,就是不知……这辟寒香究竟是烧了多久? 阮兰芷正躺靠在一个火热炙烫的胸膛里,抬眼一看,外头已是掌灯时分,她轻嗅着那熟悉的清冽气息,眼眶不由得再一次盈满泪水,原来昏厥前见到的一切并不是她的幻觉,她的郎君真的回来了。 “阿芷醒了?身上可有哪儿不适?”苏慕渊察觉到胸前有细小的微动,赶忙垂头问道。 然而苏慕渊耐着性子等了半响,那香香馥馥的娇弱身儿除了缩在他怀里微微轻颤以外,并无其他应答。 苏慕渊心头一紧,伸出大掌替阮兰芷将面颊上的青丝捋到耳后,又搂住她轻抚纤背,耐着性子问道:“汤食一直煨在灶上,阿芷想不想吃一点儿?我这就叫下人端过来。” 静默了片刻,阮兰芷好似终于缓过神来一般,她扬起绝色妍艳的小脸,痴痴地望向自家夫君那刚毅如刀凿的深邃五官,脑海不由得再一次忆起那残忍血腥的梦境来,阮兰芷心儿突突跳的厉害,樱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拿一双滟潋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苏慕渊瞧,那副涕泪涟涟的样儿,说不出地惹人怜爱。 阮兰芷虽然害怕,可终究抵不过对郎君的思念,她认命地闭上了双眼,双手主动环上了苏慕渊的脖颈,晶莹的泪水成串儿往下滴落:“郎君……” “你总算回来了,我,我好想你,想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声音娇娇柔柔的,还带了点儿呜咽,别离了这样久,阮兰芷终于彻底地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与成见,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这还是阮兰芷头一回对他说情话儿,尤其是娇人儿那可怜兮兮的哭法,把苏慕渊哭得心尖儿都颤了起来。 苏慕渊搂紧了怀里的小娇妻,褐眸死死地盯着那琼姿玉颜,他将她托至与自己视线平齐,薄唇凑了上去,苏慕渊含住那渴盼已久的樱唇,扎扎实实地狠狠吮咂个不迭:“心肝娇娇,同你分别这样久,真是想煞我也……” 阮兰芷本就娇弱,加上连续几天没好好儿吃上一顿饭,遭苏慕渊这样饿狼似的亲法,直被折腾的差点儿又昏厥过去。 后来还是苏慕渊极力克制自己,又以口渡气,方才让阮兰芷缓过劲儿来。 “我回来了,阿芷……我回来了……”苏慕渊忍不住又将薄唇贴了上来,将阮兰芷脸庞上的泪水悉数吮吞:“别哭……阿芷别哭,千错万错都是郎君的错,如今周贼伏诛,曜帝归位,等你身子好些了,郎君就带你回京城去。” 炙热灼烫的气息喷在阮兰芷的脸上,让她脸红心悸不已,苏慕渊坚定地做下保证:“往后郎君一定守着娇娇,哪儿都不去,好不好?” “郎君说话可当真?”阮兰芷固然想听到这话,可是苏慕渊手握重权,哪能镇日在内宅里陪着女人呢? “我的心肝人儿,我哪里舍得骗你?”苏慕渊抚着阮兰芷的芙蓉颜,粗粝的拇指在那娇嫩的雪肌上轻轻刮着,忍不住凑上去又窃了一口香。 阮兰芷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睁着一双波光滟潋的大眼睛,主动将自己的樱唇送了上去,她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慕渊温香软玉接了个满怀,禁不住俯身又亲了上去,这样一个玉人儿,哪个男人抵抗得了?真是怎么爱都爱不够! 正所谓夫妻久别胜新婚,这厢苏慕渊和阮兰芷好不容易相聚,只恨不得搂在一处再也不要分开,哪怕只是说说话,那也是腻腻歪歪地缠在一起,嘴儿贴着嘴儿边亲边说。 蜜意怜爱了好一会儿之后,苏慕渊便命人端了易克化的粥食与温热的羊乳,一口接一口地哺给小娇妻食用。 因着阮兰芷这几日进食少,身子积弱,若是一次性吃得多了反而于她有害,因此苏慕渊喂了几口也就停了,这接下来的进食,还得少食多餐、慢慢调理才好。 其后苏慕渊又哄着阮兰芷喝了两口豆蔻汤,方才又搂着她躺回榻上。 阮兰芷因着初一那晚被梦魇着了,后来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加上先前哭了一场,身子耗损极大,因此吃过东西没多久,便又累得闭上了眼睛。 苏慕渊眸色沉沉地看着臂弯里的小娇妻,大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纤背,久久不语…… 这人毕竟不是铁打的,苏慕渊为了早些看到娇妻,这几日也是日夜兼程、五天未睡,是以俯头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便也搂着娇妻睡了过去,谁知睡至半夜,阮兰芷又被噩梦缠住,浑身冷汗涔涔、不停地哆嗦颤抖。 苏慕渊本就是个警醒的人,半里之内任何一点儿轻微响动他马上就能察觉,霍然睁开利眸一看,只见枕在他臂上的小娇妻正揪着锦衾涕泪涟涟、乱挣乱扭,嘴里还不停地哀哀呓语,苏慕渊赶忙将她抱在怀里好生慰哄: “阿芷,阿芷,你梦魇着了,快快儿醒过来!” “阿芷,我的好乖乖,梦里都不是真的,你快醒来看一看我!”偏偏阮兰芷陷入噩梦之中,无论苏慕渊如何叫她,恁是双目紧闭、不肯醒来。 虽然苏慕渊也是累及,却没有半分不耐,只是一边轻拍着阮兰芷的纤背,一边在她耳边细语温言。 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阮兰芷总算渐渐地平静了下来,苏慕渊也不敢松懈,拿了棉布巾子沾了些温水细细地帮她擦汗,弄完之后又怕小娇妻着凉,只抱在怀里拿棉被捂着,大掌不停地顺着背脊轻轻拍哄。 等一切都消停了下来,苏慕渊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就在此时,阮兰芷闭着眼睛又开始蹬被惊叫,浑身打抖,这一整个夜里阮兰芷一直在他的怀中哭闹不止、挣动不休,如是反复再三,真是好不磨人。 …… 翌日上午 折腾了别人一整宿的阮兰芷总算是醒了过来,她甫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双布满血丝的褐眸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昨个夜里,苏慕渊见娇妻如此痛苦,哪里还睡得着,只不眠不休地搂着她守了一通夜。 这时候阮兰芷还陷在昨夜的噩梦里没有出来,她看到苏慕渊那张脸,身子瑟缩了一下,蓦地就惊恐地尖叫了起来:“别过来!别过来!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你恁是残忍!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你下令吊死了他们,死了,全死了!”阮兰芷说着说着便开始急喘了起来,眼角泌出泪水。 苏慕渊闻言,脸色大变,阿芷在说他下令绞死周士清子嗣的事情。诡异的是……初一在皇宫里发生的事情,阮兰芷是如何得知的? 苏慕渊不顾阮兰芷的挣扎,将她一把拖回怀里,眸色沉沉地问道:“阿芷,你大清早的都在浑说些什么呢?怕是睡糊涂了吧?昨个夜里你梦魇着了我……”为了照顾你,一夜没睡。 哪知苏慕渊话还未说完,阮兰芷便开始不管不顾地捶打他,甚至捶的自己小手儿红肿也不肯罢休,那苏慕渊本就是个英伟高大、力气无穷的武将,寻常三、五十个好手都拿他不住,娇妻这点子胡乱捶打,真是给他连挠痒痒都嫌力弱了。 苏慕渊一方面心疼阮兰芷被噩梦纠缠,一方面又怕她伤到小手儿,可这一时半会的也找不到好办法解决,临了只好将阮兰芷一把托起,抱在自己胸前,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头,柔声诱哄:“梦里的事儿都是做不得数的,郎君知你睡不安宁,心里难受,郎君定会想法子帮你驱走噩梦,好不好?嗯?” “阿芷快别哭了,乖,哭多了伤身子。” 阮兰芷一声不语,只是伏在苏慕渊宽厚的肩头上,默默啜泣。 苏慕渊见娇妻哭个不住,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自个儿的衣裳就被氲湿了一片,他叹了口气,心里忆及自己的恩师木獬老人在他出谷之时,对他说过的话:“为师替你二人算过一挂,你们这一世成亲之后只怕没有死别,也有生离……” 苏慕渊心中一窒,将阮兰芷的脸儿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哑着声说道:“别哭、别哭,你哭得郎君心都碎了,你同郎君讲讲,梦里究竟是个什么场面,惹得你哭得这样厉害?” 谁知苏慕渊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那梦境,阮兰芷竟然“哇”地一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紧接着便软倒在苏慕渊的怀里 166、造杀孽娇妻汲汲(下) 苏慕渊动作轻柔地替阮兰芷拭掉唇边的血迹,随后又唤来剑英等人尽快为阮兰芷整理些出门穿的衣物及路上所需的用品之后,便搂着昏迷不醒的阮兰芷去净室清理了。 阮兰芷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苏慕渊似乎并不惊讶。 一年前苏慕渊返回木獬谷为小娇妻求养元补身药丸儿,当时他的师傅木獬真人就曾说过:“正所谓强极则辱、慧极必伤,你上辈子利用血石强行逆转此女子的命运,做下有违天理之事,加上你这一世又是破军星、武曲星双强做命,杀孽太重,往后你若是不为她积点儿福泽,你那心上人恐有寿数变短之虞……” 苏慕渊闻言,神色一紧,长袍一撩,双膝跪地朝着木獬真人拜伏:“盼师傅为元朗指一条明路!” “为师曾替你二人算过一挂,你们这一世成亲之后,只怕没有死别,也有生离……”说到此处,木獬真人抚了抚自己花白的胡须,他神色凝重地停顿了片刻,方才又道: “若要破解这命局,倒也不是不可……” “……等她年满十五,届时,你再带上她回一趟木獬谷来找为师吧!” 思及此,苏慕渊搂紧了小娇妻,面色阴沉地闭了闭眼。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七日后青州双南城 双南城位于术朝西南高原山脉的北侧,青州与天竺国正是交接于此地。 却说这双南城是个十分古怪的地方,如今已是正月下旬,整个中原的气候渐渐开始回暖,可放眼看去,这地势特殊的双南城竟被厚厚的冰雪所覆盖。 稀奇的是,积雪之下,那些草木却依旧葱葱郁郁、蔓藤盘根错节,若是北地人来到此处,见此奇景,定会有一种“翠绿绵红疑为春,霜重冰雪犹寒冬”,疑春非春、似冬非冬的错觉。 这日大雪过后,乌云半散,路上的积雪有尺余深,行人脚脖子以下的部分统统都被埋雪里。 出了城,一辆被棉布掩得厚厚实实的马车正在官道上踽踽前行着,这些拉车的马儿统统都绑了防滑的脚垫子,它们吃力地朝前走着,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了两行深深的车辙。 越往山上走,地势越高,山崖越陡峭,凛冽的寒风夹着雪渣子迎面打来,刀刮一样刺得人脸儿生疼,拉马的车夫脸上、身上,统统都是碎雪,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儿,忍不住折着背脊缩了缩,一双粗糙的大掌仍然紧紧地握着缰绳。 这车夫名叫阿六,阿六乃是双南城本地人。本先他也不愿意接这苦差事的,毕竟这样的天气,雪深路滑、极其难走,谁原因上山找罪受? 可这外乡人出手实在阔绰,阿六舍不得放掉这条大鱼。 阿六今年都二十有五了,却还是赤条条的一个光棍儿,城里与他同年纪的男子,哪一个不是儿子都能上山捡柴了? 奈何阿六家贫,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为了能早日讨上一房媳妇儿,阿六咬了咬牙,还是将这苦差事应承了下来。 一旦有了这笔钱……他不光能成亲,还能拿余钱买个不错的宅子。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处人烟罕至、怪石嶙峋的峡谷前停下,阿六哆哆嗦嗦地爬下车板,冲着棉帘子里头吆喝了一声:“苏爷,前头马儿实在过不去了,只能停在这儿。” 阿六说罢,站在雪地里缩着身子等了半响之后,车帘子终于被人掀了开来,里面跃出一位身穿玄色交领武服,足蹬践雪靴的高大男子。 “嗯,把车里的箱笼留下,你就走吧。”那男子看都不看他一眼,躬着身子又将里头的娇人儿抱了出来。 那小人儿身上穿着厚重的毛褐袄子,下着丝絮绵裙,脖子上裹着毛茸茸的兔毛领子,外面还罩着羽缎灰鼠毛大麾,男子将那小人儿视若珍宝地搂在怀里,竟是片刻都不愿离手。 姑娘的整个小脸都掩在纱罗里,遮得严严实实的,压根就看不清容貌,阿六估摸着应该是个小女娃儿。 “你还不走?”直到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阿六方才回过神来,那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悦,锐利如鹰隼一般的褐眸冷冷地看向阿六。 阿六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真是的!怎么自己竟然盯着人家怀里女娃儿发愣!也太唐突了! “是,小的这就走了,只不过……”阿六欲言又止地盯着男子,忍了一瞬,终于还是将实话说了出来: “在我们双南城有句话:十人到鬼谷,九人难回家,碰上怪石泥沼窟,首先买好棺材板,加有瘴气熏入体,大罗金仙也难救!” “苏爷,这鬼谷邪门的很,常年有泞湿瘴气,那可是很厉害的毒气!就连本地人也不敢轻易进谷……” 谁知阿六苦口婆心劝了半天,那体格壮硕的男子也不搭理他,而是径自打开箱笼,翻了两条绳索出来,他将女娃儿绑在自己背上,又将两个大箱笼扛在肩膀上,然后足下一点,须臾之间便消失在冰天雪地里…… 阿六见状,不由得惊了一跳,原来这苏爷竟也是个力气无穷的高手! 这天寒地冻的,傻子才杵在山里呢!阿六哆哆嗦嗦地赶着马车往山下走的时候,心里还在寻思着:“这武林里多少高手都想来这鬼谷里拜师学艺、探寻绝学,却没一个能真正儿找到那世外高人……” “罢了罢了!左右我得了银子,人家的事情也轮不到我操心,我还是想一想娶个什么样儿的婆娘吧!”这般想着,那阿六握着马鞭,正要催快,不料山崖崩下一大堆雪,将那树枝都压断了许多,积雪夹着一大堆土石,从山顶往下越滚越大,将山路给拦得死死的。 糟糕!竟碰上了雪土崩塌! 阿六面色一白,扯着缰绳又往鬼谷的方向退,他想绕个路走,谁知越是着急、越是出错,他拉着的一匹马儿走偏,竟一蹄子将雪地里的冰窟给踩塌了,那冰窟下面是泥沼,马车躲避不及,前轮整个儿陷在了泥沼里。 阿六冻的直打哆嗦,却又不得不下车去拉马儿,谁知力气使得越大,车轮陷得越深,人马越行艰难,其后整个车棚子都倾斜了起来。 事已至此,阿六知道今日这算是彻底栽在山里了,他陷在冰凉的泥潭里时,心里还在想:早知道拿了这笔钱会送命,倒还不如留在城里哪都不去呢…… …… 就在阿六失去意识之时,山谷那边出现了一道身影,走近了细看,这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道童。 道童穿着天青色的长袍,手上拿着一卷书,他生得眉清目秀、面如冠玉,看上去像个读书郎一般,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今年春浅腊侵年。冰雪破春妍。 东风有信无人见,露微意、柳际花边。 寒夜纵长,孤衾易暖,钟鼓渐清圆。 朝来初日半含山,楼阁淡疏烟。 游人便作寻芳计,小桃杏、应已争先。 衰病少情,疏慵自放,惟爱日高眠。 吟毕,道童蹙着眉头仰头冲崖壁上喊:“大师兄,师傅等了你们许久,还是快快儿进谷来罢!” 话音未落,斜旁倏地跃下一道身影,在路旁山石上立定,那人身量颀长、高大壮硕,正是先前的“苏爷”,苏慕渊。 “麒麟,那我就先行一步了,后头那辆马车,你去救一下。”苏慕渊说罢,又是一个纵跃,在崖壁上飞掠了起来。 那名叫麒麟的道童,扭头痴痴地盯着他背上的人儿,喃喃自语道:“女人真是祸水啊……大师兄竟被她迷得连帝王之命都放弃了……” …… 石洞外 “玉质佳人,不能全美,此女上一世受奸人所害,不仅被贪狼星搅乱了命格,也导致你两个的姻缘错乱颠倒……”一个佝偻的老头儿双手背负地站在崖上,他盯着一盘石头做的围棋,看得入神。 “上一世,她的前半生虽然际遇坎坷,可后半生本该有福可享,谁知被你强行掠夺,损了性命……” “虽然她上一世不得善终,但良缘也不是就此断绝了,毕竟你两个注定有数世的姻缘……”老头儿踱了两步,又走回来,拿起一颗白子,放在了棋桌上。 一旁的苏慕渊倒也不语,他耐着性子听老头儿解说,手上功夫却没闲着,他拈起一颗黑子截住了白子的去路,接着就开始一颗一颗地拿走已经被堵死的白子。 那老头儿见苏慕渊毫不留情地拿走自己的棋子,气得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这不懂得尊师重道的孽徒!我可是你的师傅啊!” “……你,你就不能让让为师吗?” 谁知苏慕渊闻言,压根就不搭理这个为老不尊的师傅,反而冷冷地回道:“你赶紧儿说,再不快说,我就把你的子儿一颗不留地全部吃光!” “唉!我说!我说!还不成吗?元朗,你两个本该是命定天作……” “奈何你是武曲转世,这武曲星本就已经是个不利女命的寡宿星,偏偏你又是个执拗痴情的性子,非要强行逆转天命……”木獬老人看着他这个命硬孤煞、又从不肯给师傅留面子的徒儿,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因你利用突厥皇室秘宝强行逆转天命,导致这一世你两个的命格皆发生了变数,偏不凑巧,这一世破军星在你的主命宫……”木獬老人一边拿耸?易爬涎燮さ男⊙劬锪怂漳皆t谎郏?槐甙炎约喝缈葜σ话愕氖稚煜蛄似迮獭? 眼看着他马上就要碰触到那颗堵住去路的黑子了,谁知斜旁蓦地伸出一只大掌,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老手拍开:“师傅……举棋不悔。” 木獬老人皱皱眉头,恨恨地嘀咕了一句“无耻、无情、无义!”,其后眼见苏慕渊的眼神越发寒凉了,只得又道:“元朗,你今世武曲星、破军星同时入宫,这本就是双强星严厉做命,偏你那娇妻又是个天同阴女,个性最是平和……” “照理来说,此女天同做命必然有福,奈何她碰上你这么个命格极其霸道的,煞气又重,她的福泽都被你强行抢了去……这才导致她的身体每况越下的。” 167、捉鵸鵌浴水重生 “贼老道,劝你还是别卖关子了,趁早直说了罢,你再不说,师兄怕是急得要把你花了三年辛辛苦苦打磨的石棋子给捏成齑粉了!”苏慕渊和木獬真人正是说话间,先前那十二三岁大的道童大喇喇地走了过来。 “流清!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小贼囚,你不好好儿练功,镇日捧着诗词本子吟诗作对,今日倒还管起师傅的闲事儿来了?”木獬真人见那小道童跑来搅乱,气不打一处来。 “你三日之内再不学会‘龙鸣诀’,便自行出谷去吧!”木獬真人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收了流清这个臭小子。 因着流清出身清贵,浑身带着一股子自满气儿,整个人骄狂至极,自打木獬真人将他带回木獬谷,流清正经功夫也不好好儿练,成日就知道掉书袋,流清在木獬谷里除了元朗之外,谁都不曾放在眼里。 想他木獬真人好歹也是百余岁的世外高手了,却回回被这死小子拿话堵得颜面尽失,今日口头上又吃大亏,如何不气! 流清听罢,只是瘪瘪嘴,随意找了个大石头一屁股坐了下去,师傅扬言要将赶他下山不下数百回,从来没做到过,不过是个嘴把式罢了。 斥毕,木獬真人朝苏慕渊尴尬地笑了笑,方才说起正事来:“所谓玉液玄机,无上妙用,元朗本就是龙虎阳烈之躯,这女娃儿又是个难得的极阴体质,她对你来说,乃是这世间最佳的采补妙体。” 天下至道谈里曾言:“凡彼治身,务在积精,精赢必舍,精缺必补。”此言是说:男子精气充盈时,一定要找渠道泄泻,而精气亏损时则需滋补,阴阳、交、融,互益互助。 “元朗是武曲星转世,又练了这世间最为霸道的天渊神功,你的元阳于女子来说,本就是大补之物,你多浇灌她几次,保管比什么仙丹妙药都强……”木獬真人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不停地往苏慕渊身上瞟,那眼神猥琐极了,叫人简直无法直视! 流清瞧见他师傅那贼兮兮的样儿,“啧”了一声,索性把脑袋撇到一旁去了。 木獬真人总是被自个儿的徒弟嫌弃,自觉老脸有些挂不住,是以干咳了两声又道:“只不过你体格太强,那女娃儿根本就招架不住,长期以往,她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能从你身上捞得什么好处!” 饶是再好的宝贝,受用不了也是白搭。 “你夫妻二人如今的情况就是:她身上的好处全被你揽了去,而你释放出来的宝贝喂给她,她却一丁点儿都吸纳不得。”木獬真人说着,一双小眼睛又暧昧地朝苏慕渊的身上瞟。 这番没脸没皮的糙话,直激得流清的耳根子都红透了,偏他又想继续听,所以眼瞧着这小道童背对着二人,可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至于苏慕渊,则是早就习惯木獬真人这老不正经的样儿,是以十分淡定地道:“师傅,你说得这些元朗都省得,当务之急,可有什么好法子救她?” “为师当年同你说的办法,便是逆行倒施。等救醒了这女娃儿之后,我就传她一套玄女双修养身采阳的功法。”这玄女功,正是克制天渊神功御女采阴的柔韧功法,男女合修,阴阳为正,一旦她练了这功夫,饶是苏慕渊的天渊神功再强健霸道,她也能跟着受益无穷。 “届时你二人行房中采战之术的时候,这女娃儿便能从你身上汲取些精气用以养身。”这老不正经的说到房、术的时候,还暧昧地冲苏慕渊笑了笑。 “女子与男子修炼方法不同,这门功夫虽然没有什么杀伤力,但是却能养身益寿,且玄女功修练起来更为便捷,有了你这样的绝世高手与她同修,她一年便可伏气小成。” “往后女娃儿的身子只会越来越好,元朗不仅能从她身上享受无上妙处,你自己的修为也会大幅度精进。”说着说着,木獬真人不由得羡慕起自己的爱徒来,唉,说起来,他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尝过男女同修的滋味儿了…… “嗯,那都是之后的事儿了,现下的问题是该如何将她救醒?”苏慕渊这几日里试过无数的办法,都不能将阮兰芷唤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梦魇缠住、日渐消瘦。 “这女娃儿的劫数,合该只有元朗能解,她之所以一直噩梦不断,是被那血石里的杀戮给反噬了。” 却说这突厥秘宝灵石,唯有用冰铁勒的血脉方才能启动,为了强行逆转天命不被人所阻挠,当年苏慕渊屠尽了母族几万余人,如今他自己便是这世上铁勒唯一仅剩的血脉了。 苏慕渊以血祭石,强行逆转阮兰芷的命运,然而今世又造杀孽,那血石怨气深重,这才导致阮兰芷噩梦连连,无法解脱。 “她这种情况,须得用一种中原未曾见过的奇禽去化解。” “那奇禽名叫??,女娃儿吃了它的肉便不会再做噩梦,还能辟凶邪之气。”木獬真人在提到这种珍兽的时候,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徒儿这便动身去寻那??,还盼师傅指路。”苏慕渊边说边跪伏了下去。既然得知了开解的办法,他简直一刻都不想耽搁。 “元朗往西北走,去往天山之后,再往西行一百里水路,那儿有一座岛,岛上有座翼望山,这??鸟就在那山里出没。”天山险要、西水渺茫,此去极为凶险,饶是功夫高强的人,也难全身而退,当年他师兄弟四人功夫最鼎盛的时期,都没能成功擒住那奇鸟……可有些事儿,不必挑明了说,苏慕渊自己知道轻重。 “徒儿自去了,阿芷就拜托师傅与流清师弟照顾了。”苏慕渊说罢,朝木獬真人叩了三个响头,又扭头朝石室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方才转身离去。 那石室正是阮兰芷栖身的地方。 木獬真人捋了捋胡须,望着苏慕渊渐渐远去的身影,扭头对流清道:“本先我师门中有师兄弟四人,分别指的是北方斗木獬、东方角木蛟、西方圭木狼、南方井木犴。” “然而我四人虽身负绝世神功,却远远不及一个教出来的后辈……” 木獬真人说到此处,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师兄弟四人的年纪加起来都快五百岁了,偏偏谁的功夫也赶不上一个武曲星转世。 …… 一个月之后 阮兰芷再次醒来时,发觉自己正浸泡在一个温水池子里,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 “我……我怎么会在这儿?”阮兰芷喃喃自语道,她支起身儿恍然四顾,发觉此地是个天然积温水的山洞,洞内四处都是石壁,由于水畔的岩石上放了几颗用来照明的夜明珠,因此她在这幽闭的山洞里倒也能视物。 说来也奇,这池子里明明什么香花香草都没放,可这池水却没由来地氤氲着香气,阮兰芷忍不住心生诧异:她究竟在这池子里泡了多久?怎地遍池都是她身上的味儿? 洞口处隐约有人在谈话,这热池里氤氲出的烟雾让阮兰芷看不见外面是个什么光景,阮兰芷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张了张小嘴,想要唤人,却又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儿,毕竟此时她浑身不着寸缕,万一外面的人突然冲进来看见了可怎么好…… 过了一会儿的功夫,外头谈话的声音渐渐止住了。也不知这池水是否有催眠的作用,阮兰芷趴靠在池畔,在这暖意融融之中竟又睡过去了。 正是半梦半醒间,阮兰芷突觉有一双大掌将自己托举了起来,她掀开眼皮一看,眼前这光着膀子的男子正是许久不见的苏慕渊。 “郎君,你……唔”阮兰芷甫一开口,热烈而又急切的薄唇就堵了上来。 自从阮兰芷服下了苏慕渊冒死捉回来的??血肉之后,她的身儿一天比一天好了,这些时日以来她断断续续、时醒时睡,总也没有说上话的时候。 虽还不曾真正儿清醒过来,可阮兰芷的体貌却以肉眼能看见的速度变化着,曾经那憔悴枯萎的模样再也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玉质香肌、容貌媚冶,体态妍美、娇艳动人。 实际上这些天也够苏慕渊煎熬的,每回只要一搂着她浸入这池子,阮兰芷的体香便充斥在整个山洞里,那股芳馥如兰的浓郁香气,令人闻着不由得沉沉欲醉,偏偏人还总也不肯醒过来,别提叫他多揪心了。 如今饥渴了整整一个多月的莽汉哪里还忍得住,上来先好好儿吮咂、饕餮一番再说,阮兰芷本就浑身乏力,这下子被激烈索欢哪里还遭得住? “你个小没良心的,折磨了郎君这样久,我得好好儿教训、教训你才是。”苏慕渊咬牙切齿地说道。 阮兰芷粉面红晕,抗拒不得,只好生生受了。 事毕,苏慕渊喘着粗气翻下身去,他将阮兰芷揽入怀里,额头贴着小娇妻的额头问道:“娇娇终于醒了,还有哪儿不舒服吗?头还晕不晕?” 阮兰芷闻言,恶狠狠地剜了苏慕渊一眼,头哪能不晕呢?这原本不晕都被他捣晕了! “你不来胡搅蛮缠,我什么都好了!” 苏慕渊闻言,厚着脸皮凑近那香馥馥的粉脸亲了好几口,笑了笑:“抱歉,阿芷实在是太惑人了,我没忍得住……” 168、出城探春遇故人(上) 阮兰芷醒来之后,苏慕渊又箍着她行了两回事,直到小娇妻粉面含春、四肢乏力、嘤嘤求饶,几近受不住了,方才作罢。 事毕,苏慕渊在温泉池子里替阮兰芷清理身下狼藉时,才将周士清伏诛、尉迟曜归位的事儿略略同她说了。 “照郎君说来,圣上果真是返位成功了?那可真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阮兰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战乱了大半年,如今总算是天下太平了。 “只不过……平阳伯郑家也太可怜了,也不知阿柔将来知道了该有多伤心……”想起单纯无害的郑柔,阮兰芷一阵唏嘘。 “哦……阿芷还有闲工夫担心别人呢?”苏慕渊的面色沉了下来,早前他舍身犯险、远赴孤岛找药引子、差点子把命都搭上了,谁知这小没良心的才将将有些起色,却一心只想着旁人的事儿。 苏慕渊本就不是个什么大度的人,他对阮兰芷的独占欲更是到了偏执的地步,饶是小娇妻挂念的不过是个傻丫头,他也无法容忍。 “郎君这些时日被阿芷梦魇的事儿给折腾惨了,好不容易把你从鬼门关拖回来了,也不见你这小没良心的心疼、心疼我,如今身子一好,光担心那些个不相干的人去了。”苏慕渊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伸手恶狠狠地揉了一把怀里的温软,惹得小娇妻惊呼了一声,又嗔道:“??,你轻些啊!真当自个在揉面团儿呢?” “嗯……你这话倒是形象。”说到此处,苏慕渊低低地笑了起来。 “如今阿芷的身子可不就是个面团儿么,柔韧性极好,可恣意搓弄,刚刚折成那样都没事儿……”苏慕渊一脸的促狭,又开始对怀里的娇妻动手动脚。 阮兰芷气得拿小手去锤他,偏生又被苏慕渊一把捉去了,凑到薄唇边亲了亲,又接着先前的话说了起来:“其实郑家对那傻丫头也不算是多好的,几个姐妹甚至是姨娘都经常排挤、打骂她,这些年来若不是阿曜护着,傻丫头只怕早就被人撺掇嫁给糟老头子当小妾了。” 上一世的郑柔和阮兰芷一样,都是可怜人。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尉迟曜同样也被周家所钳制,周桃儿撺掇周士清明里暗里打压平阳伯,为了明哲保身,平阳伯将郑柔送给安闲侯那六十多岁的老糊涂做续弦,同年向歆巧嫁给安闲侯的长孙林高阳。 谁知林高阳那色胚没看上向歆巧,反而对自己那娇憨貌美的继祖母动了歪心思,偏郑柔又是个心智不全的,糊里糊涂被林高阳骗了清白,又被向歆巧捉女干在床,从郑柔嫁到安闲侯府短短不过两个月,就被恼羞成怒的安闲侯逼着喝下淬了毒的药汤。 郑柔死了整整一个月之后,被软禁在深宫里的尉迟曜才知晓此事,当时若不是苏慕渊绝地反攻将周家一举拿下,尉迟曜恐怕早就坐不稳那皇位了。 谁知不过一年的光景,阮兰芷自裁,苏慕渊泄愤一般将苏家上上下下杀尽,他弃爵辞官远走突厥汗国,数年后又卷土重来、进犯中原,当时尉迟曜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够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个机会只有苏慕渊能给他。 虽然这一世郑家的下场也好不了哪儿去,但如今总算是乌云散尽、雨过天晴,所有的事儿都在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了。 阮兰芷闻言,乖乖儿地偎进了郎君的怀里。哪个大户人家里没有些藏污纳垢的事儿呢?若不是眼前这人一直不择手段地缠着她,只怕她还不知道被李姨娘和阮思娇给害成什么样子呢。 反正现在郑柔有皇上护着,往后只有好日子等着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那我们还回连城吗?”阮兰芷仰头看着郎君又问道。 毕竟年初才刚刚收复山河,苏慕渊又是曜帝不可或缺的左右臂膀,此次回去他肯定又是军务缠身,这般想着,阮兰芷那晶亮的水眸不由得暗了暗。 连城太冷,宅子里又太寂寞,除了仆从,周围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实在是不想过回那种日子了…… 此刻娇妻的小脸上写满了委屈,苏慕渊哪能没看在眼里呢? “阿芷就放心吧,你再不必介怀这些,咱们不回连城了。”当初带阮兰芷出来治病的时候,苏慕渊就已经吩咐下人们整饬、打包好娇妻惯用的物件儿先行回京了。 “等你力气恢复些,我们就和师傅辞行回京。”苏慕渊趁着伺候娇妻穿衣的空档,又俯身窃了个香。 “真是……没个正形!”阮兰芷瞪了苏慕渊一眼。 “又没外人,怕什么!”哪有恶狼不吃肉的? 翌日一早,辞别了木獬老人之后,苏慕渊就带着阮兰芷离开山谷往京州的方向而去。 阮兰芷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出过远门,上一次出京还是被周庭谨弄晕了关在马车里头带走的,虽然后来被苏慕渊给及时救了出来,可因着当时是大雪天,大家忙着躲避追兵,只将她拘在马车里万千警惕着,哪里有什么闲心思赏雪景呢? 这一次的归途,两人的心里都没什么负担,自然就放松多了。 这一路上,苏慕渊似乎想要弥补阮兰芷的遗憾一般,两人走到哪就玩到哪儿,只要小娇妻有兴趣,苏慕渊从来不拒绝,他只恨不得将当地最好玩的、最好吃的事物统统都献到阮兰芷面前。 实际上苏慕渊巴不得越晚回京越好,省得尉迟曜又丢一堆活儿给他,毕竟战乱了大半年,如今举朝上下正是百废待举的时候。 苏慕渊自正月初一攻下皇城之后,就一心只挂念着阮兰芷的病去了,他一离京就是两个月,在这期间,张宗术与薛泽丰二人辅佐尉迟曜在朝廷上来了一次大清洗,他们将周士清的余党收拾得七七八八不说,又将春闱与殿试提前了两个多月,大肆招了一批在太学里读书的新派思想书生入仕。 这些年轻书生对事对人热忱、有干劲儿,加上如今朝廷里再没有周氏一派的干涉与制肘,书生们在一些老臣的指点下,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 两人就这般走走停停、游山玩水,饱览当地风物与名胜,原本不过七、八天的路程,却硬生生地被拖了月余,等他们再次回到京里,都已经是春暖花开的三月初了。 当初苏慕渊抱着阮兰芷去木獬谷求医的时候,明明只驾了一辆马车,可等他二人回来的时候,后头却足足多了三辆牛车,车棚子里头满满当当装了不少东西,大部分都是一路上苏慕渊买给小娇妻玩用的物件儿,还有小部分是阮兰芷买来送人的各类女贽以及送给长辈们的贽敬。 回京之后,二人仍是去了曾经住过的西城郊宅邸,剑英、绿萍和梦香等人正守在那儿等着主子们回来。 阮兰芷和苏慕渊回京的第二天,正是三月初七。 这一天,尉迟曜下令在京都西城景天门外开放金凤池、琼林苑,并带着才刚刚回京的郑柔车驾游幸此地。 出了西城门,沿着护龙河、佑安寺走景天大街再往北行七里地就是金凤池了。 却说这三月初七可是术朝的大日子,有观赏夺标、骑射、百戏等活动,在琼林苑里还会开设宴会犒赏有功绩的臣子。 这金凤池虽是皇家禁地,但在三月初七这一天却不设障幕,特准许官员与老百姓们共同前来赏玩,旨在君民同乐。 “你自己去便去,做什么还要拖上我?”阮兰芷昨个夜里被苏慕渊捣腾得浑身酸软,大清早的又被抱上马车,她又不是泥塑的人,哪能没点儿小脾气呢? “今日是三月初七,太官署请了许多新花样的杂耍技人在琼林苑和金凤池表演,这可是难得的盛事,京城里不少的氏族、官员,甚至是寻常百姓也会出城探春。” “我怕独自去了,晚些时候阿芷知道了又要怪我不带你去。”苏慕渊替阮兰芷拢了拢锦披,又为她调整了一下躺靠的姿势,又道:“阿芷先迷瞪一会儿,等到了我再叫你,嗯?”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阮兰芷也就乖乖儿地靠在郎君的胸膛上不再言语,她闭上眼睛还在心里思忖着:自从被周公子带出京,也有大半年没回来了,也不知老太太她们怎么样了,待会儿若是能碰上阮府或是薛府的人,正好问一问…… 车马很快就抵达琼林苑,如今河堤上建了不少新的别馆,书生们正坐在里面置酒叙话,或是弹琴下棋。 水上架有仙桥,池畔新栽了不少花木、葱葱郁郁、繁盛可观,待车子停稳了之后,苏慕渊才俯身凑到阮兰芷的耳畔道:“小懒猪,赶紧起来,我们已经到了。” “……怎么这样快啊?” 阮兰芷嘤咛一声,恹恹地趴在苏慕渊的怀里翻了个身,她有些不满地抱怨道:“??,这都怪你!你既知道今天有事儿,昨个夜里做什么还发了狠地欺负我?” “更夫打梆子都敲到寅时了你才放我睡一会儿!你自己说吧,这么一点子时间哪里够人睡的?”阮兰芷真是一肚子的委屈没处发作,可耳边已经能听到鼎沸的人声了,出门在外的,这些私密事儿也不好大声说,总要给郎君留些脸面。 “好好,都是郎君的错,阿芷就别恼我了,瞧瞧你这小嘴儿撅的……都能挂油瓶了!”苏慕渊说着,又克制不住地垂头啄了啄那嘟起的樱唇:“郎君回去再补偿阿芷,好不好?” “哼!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你若真想补偿我,今晚你不许同我睡,送我回阮府去单独住一宿!”阮兰芷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在外大半年,她老早就想回一趟阮府了。 在术朝,出嫁三到七天新婿要携新妇回娘家拜门,可偏巧当时苏慕渊被皇上派到南边去办差事儿,后又中了埋伏消失了将近一个月,阮兰芷又被迫离开侯府,这拜门的时间自然也就错过了,之后周士清举事造、反,她东躲西藏了大半年,更是再也没有回过阮府。 “我倒是想送阿芷回去……”说到这里,苏慕渊突然话锋一转:“可阿芷也不想想,我若是不陪着你过夜,你独自回娘家住算怎么个事?难道阿芷就不怕老太太她们以为咱们夫妻两个不和睦啊?” 阮兰芷可不上这个当,她心道:苏慕渊这厮惯是个不顾礼义廉耻的,他哪里会在乎阮府那一干人等的看法呢!如今两人已是夫妻,放她回阮府还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吗? 从前两人还没成亲的时候,无论把门窗关得再严实,苏慕渊都敢摸到她的绣楼里做些没脸没皮的事儿,他若真想进来,压根就没什么能拦得住。 “我倒是希望咱两个不和睦呢,你别到我屋子里来那才最好不过的!”阮兰芷偎在苏慕渊的怀里说些赌气的话,只是那娇滴滴、软绵绵的语气,与其说是在抱怨,更不如说在撒娇。 这一番话说下来,撩拨得苏慕渊只恨不得再压着她狠狠地亲热几回才好。 “哼!阿芷还是快闭嘴吧,知道你脸皮薄,况且这儿也不是办事的地方,等我回去……非收拾得你三天三夜下不来床!”苏慕渊照准那樱唇,毫不客气地啃了一口。 “哎,别咬啊……我这新唇脂可不便宜!”阮兰芷今天特地挑了一盒桃粉色的膏脂来用,这宛若谪仙的精致妆容还没展现在人们眼前呢,小嘴上的口脂已经被苏慕渊这没脸没皮的给吃得差不多了。 阮兰芷本就是个爱美的小姑娘,尤其是被周庭谨抓去小村落里的时候,镇日灰头土脸的不说,之后还时常被苏慕渊提起来取笑,这些事儿她一直耿耿于怀。 昨天进城后正好路过含香阁,阮兰芷就好似要补偿自己这半年来的委屈一般,在铺子里一口气选了好几十盒膏唇口脂,尤其是她唇上抹的口脂,这可是由三月初三那天,采集东南枝头花苞初放的新鲜桃花捣制而成的,刚摆进铺里就被阮兰芷给拿下了。 “……干脆给你吃干净得了!”苏慕渊索性将那粉嫩的小嘴含入口中贪婪地吮咂了起来。 169、出城探春遇故人(中) 两人在马车里又略略歪缠了一会儿,亲热间,苏慕渊听到车外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是以主动松开了小娇妻。 “……嗯?怎么了?”阮兰芷正被亲得小脑袋晕乎乎的,她有些不解地抬头望向郎君。 “外头来人了,阿芷先在马车上再歇一会儿,我出去看看。”苏慕渊为小娇妻系上兜儿,将推至腰间的襦裙放下来,又为她拢好衣襟,拾起披帛搭在她的肩上,方才掀了车帘子出去。 “圣上在琼林苑设席,有请天策大将军赴宴。”几名做宫人打扮的人见苏慕渊从马车上下来,赶忙拱手作揖。 “嗯,有劳李公公前面带路。”苏慕渊朝为首的宫人略一点头,便随着几人往仙桥上去了。 不一会儿,剑英钻到马车里对阮兰芷道:“夫人,主人被圣上请走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奴婢先带夫人去轩馆歇息吧!” 阮兰芷应了一声,戴好幕篱任由剑英将她抱下马车。 如今池畔大道上挤满了车马和行人,一眼看过去尽是各色各样的车顶盖子,另有三条仙桥凌空架于池上,仙桥在水中央的位置交汇,桥心处盖起了一座彩楼,里面坐着不少唱曲儿的歌姬和弹奏的乐师。 桥头有不少男子围着瓦盆在赌关扑,还有许多男人站在桥上,他们纷纷挨着栏杆探出头,或是看水中画舫上那些个身段窈窕的舞伎表演歌舞,或是看桥中央彩楼里的歌姬唱曲儿,众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笑容,战乱时所带来的阴霾已经消散无踪。 为避免人群将她们挤散,剑英与剑芳二人一前一后地护在阮兰芷的身旁,三人一同往桥上走。 好不容易走过仙桥,东岸的池畔同样热闹,只见岸边的回廊里设了不少饮食摊子和卖艺人的勾肆,熙熙攘攘的人群时不时地从她们身边擦肩而过,苏慕渊早前准备好的轩馆在宝津楼的旁边,是视野极好的位置。 这时,剑英转头对剑芳说道:“你护着夫人,我先去轩馆里把牌子撤了。” “好,师姐先去,我们随后就到。”一般谁家的轩馆里没人的时候,都会在前面挂上一个牌子,这样能让前来寒暄的友人看见了,不会误闯进去。 剑英走不多久,阮兰芷突闻一道十分熟悉的女声:“灵儿,我要两个麻饼,要枣泥馅儿的,再给哥哥带两个山药馅儿的吧,他不爱吃甜。” 阮兰芷偏头一看,不远处的吃食摊子前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站在另外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子身后,好护着她别让人群给推着、挤着了。 “啊!是锦珍表姐!”阮兰芷激动极了,自打嫁给苏慕渊之后,她就再没见过薛锦珍了,时隔大半年再次见到曾经关系极好的小姐妹,阮兰芷这厢也顾不上人多或是旁的什么了,抬脚就往薛锦珍所在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薛锦珍听到有人叫她,下意识就回头看过来,阮兰芷见状,忍不住掀起帷幕一角,方便薛锦珍认出她来:“珍姐儿、珍姐儿,看这边!我在这里!” “呀!真是莺莺!”这下子薛锦珍激动得忘乎所以,她三步并作两步地从人群里挤过来,兴冲冲地一把抓住阮兰芷的衣袖:“你这死丫头!这样久才出声叫我!” 薛锦珍先是将阮兰芷上上下下地打量个遍,眼见这位柔柔弱弱的小表妹,仍旧是昔日里的动人模样,甚至面色比从前更加红润一些,眼神也越发地明亮。 看来阮兰芷这大半年过得不错,没遭什么罪,思及此,薛锦珍方才一脸放心地道:“莺莺!你也太不叫人省心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薛锦珍话还未说完,眼泪已经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 “诶,珍姐儿,别哭,你别哭啊……”阮兰芷见薛锦珍流泪,赶忙取了绣帕出来递给她,这两个表姐妹年纪相近、自小就玩得一处去,比起阮思娇那个庶姐,阮兰芷和薛锦珍更加亲近。 战乱了大半年,京城里人人自危,想来薛府这一大家子也很是不容易。 阮兰芷这般想着,心头不由得一酸,也跟着抹起泪珠子来。 薛锦珍只比阮兰芷大了十个月,本来去年七、八月的时候已经在相看人家了,谁知过没两个月,正巧碰上周士清举事,朝廷里尔虞我诈、动荡不安,彼时,她的哥哥薛泽丰在西南边帮着曜帝夺回江山,而周士清处处刁难,父亲薛允遭了一场牢狱之灾,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扰得薛府上下日夜难安、不得安宁,在这当口,谁还有心思找郎君呢?因此薛锦珍的亲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莺莺,你真是好狠的心啊!这样长的时间不露面,你不同我联系也就罢了,你甚至也不同家里还有祖母联系,你知不知道祖母时常叨念你,她……她还为你病了一场,如今每天汤药不断,身体远不如从前那样好了……”薛锦珍抽抽噎噎地说到此处,她有些生气地伸手隔着帷幕去戳阮兰芷的小脑门。 阮兰芷闻言,眼泪落得更凶了,忆及上辈子这个时候,薛府的大万氏也是身子不大好了,大万氏是在阮兰芷嫁给苏宁时那病秧子的一年后病逝的,那时阮兰芷才刚刚十七。 这一世虽然许多事情都变化了,可阮兰芷并没有忘记大万氏的病。 阮兰芷有些想不明白,她心里一直记挂着姨祖母身子不好的事儿,并且在连城的时候托了赵家子弟帮她给薛府和阮府报平安,为避免家中老人担心,阮兰芷甚至还写了几封亲笔信嘱人带回京城。 赵家子弟一个个都身怀武艺,且赵家的商队遍布术朝各地乃至海外,按理来说这些信绝没有丢失的可能,那为什么珍姐儿还会说她不同家里人联系呢?而且也从来没有回信送到她手上…… 薛锦珍见阮兰芷面色不好,还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忆及她那个杀人如麻、阴鹜无情的铁血郎君…… 薛锦珍心中一紧,她是不是说得太重了?说不定莺莺是真的被关起来了,才狠心不同她们联系的呢? 薛锦珍越想越有这个可能,是以也不好意思再责怪阮兰芷,只拉着她的小手道:“诶,我也就是说一说罢了,莺莺也别太介怀了。” “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你多来我家走动、走动,来看一看祖母,想必她很快就能好了。” 虽然阮兰芷心里疑虑丛生,但面上却不显,毕竟这里可不是说事儿的地方,她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莺莺,干脆你随我去薛家的轩馆一道看水中夺锦标吧!到了馆里,咱们还可以好好儿叙叙话。”许久未有见,薛锦珍自然不想这样快就同阮兰芷分别,她还有很多话想和小表妹说呢! “可不凑巧,我哥哥和张将军去草坪上看骑射比赛了,待会儿才回来,哥哥同你也大半年没见了,想必你两个也有很多话要说。” 阮兰芷寻思着反正苏慕渊被圣上叫走了,自己回轩馆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借此机会同薛家两兄妹叙叙旧呢。 苏慕渊那人有时也挺不讲道理的,尤其是碰上薛家哥哥的时候,每回都脸不是脸、色不是色的,趁着他不在,自己正好可以做些想做的事儿。 “我也有很多话想问问姐姐呢!”阮兰芷回以一笑,她轻轻地点头答应,两人打好商量,即刻相携往宝津楼相反的方向走。 “夫人,你不去轩馆了吗?将军等会回来了找不见您可怎么办?”剑芳见状,赶忙出声阻止。 苏慕渊临走前,特地嘱咐了她两个,决不许让阮兰芷见外人,尤其是薛家和阮家的人。 “圣上叫他去赴宴,哪能这样快就回的?我不过和表哥表姐们叙叙话罢了,肯定比他先回轩馆,你不要多嘴!”阮兰芷真是有点儿反感苏慕渊这种保护过度的行径。 “还有,你不要跟着我了,薛家轩馆安全得很,等会儿表姐会着人送我回来的。”阮兰芷颦着眉头看了剑芳一眼,既然起了疑心,她等会儿要问锦珍表姐的话自然不能让剑芳听了去。 实际上阮兰芷这话也有故意和剑芳唱反调的意思,她好歹也是夫人,怎么老是处处受下人制肘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剑芳如果再劝阻,显然就有些逾越了,迫于无奈,剑芳只好抬脚跟上前面那两个兴冲冲的人,可几人才到了薛家轩馆,阮兰芷就板着脸把剑芳赶了出去。 另一边,剑英在宝津楼这边的轩馆等了半响也不见人来,等她发觉不对劲儿返身来接的时候,阮兰芷早就进了薛家的轩馆。“师姐,主子先前吩咐过不能让夫人接触薛家人,可夫人已经被薛家小姐接到他们轩馆去了,这下子可怎么办?”剑芳见劝不动阮兰芷,只好一脸沮丧地独自回来。 “你怎么不制止她?”剑英责备地看了剑芳一眼。 “那我能怎么办,她是主子,难道我还能当着众人的面把她强拉回来不成?”剑芳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样吧,咱两个分头行动,你去琼林苑把夫人的去向报给主子,我去薛家轩馆附近守着。”剑英说罢,剑芳忙不迭地应下,其后两人便各自去了。 “莺莺,本先没见着你的时候,总担心你跟着天策大将军过得不好,毕竟他那人……你也知道的,传闻里总是说他不好……” “可如今我见你面色红润、肤光如玉,瞧着像比从前还要漂亮许多,一看你这半年就没受什么苦,想不到……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虽然心黑手辣,可对你还挺不错嘛。”轩馆里,薛锦珍一脸艳羡地盯着阮兰芷道。 薛锦珍本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她从前就和阮兰芷无话不谈,说话也没个把门的,现在馆里就她表姐妹两个人,自然就更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阮兰芷闻言,只是微笑着任由薛锦珍胡乱猜测,她哪可能把这半年来的遭遇真的说出来呢?尤其是她被赵慧绑架,又被周庭谨软禁在小村子里好几个月的事情,任谁听了都要误会的。 “郎君对我……是还挺好的,之前战乱的时候,北边的老百姓都拿他当保护神呢!”说到这里,阮兰芷的小脸倏地就红了,其实她还是第一次在人前夸自家郎君。 两人才分开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可一旦想起苏慕渊,阮兰芷的心里竟忍不住泛起一丝甜蜜。 “那就好,那就好,只不过……”想不到薛锦珍听到这话之后,神情并没有松懈下来,反而欲言又止地看着阮兰芷,那双晶亮的大眼睛里,潜藏着一抹担忧。 “莺莺,有些话……我明知道不该说,但你是我最好的小姐妹,你叫我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说,那才是要憋死我!”薛锦珍直勾勾地盯着阮兰芷看了半响,其后仿佛豁出去了一般,说出这样没头没尾的话来。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管你爱不爱听,我还是要说的,毕竟让你现在恨我,总好过以后你知道了真相才后悔要来得好。” 170、出城探春遇故人(下) 阮兰芷见薛锦珍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儿,便也跟着严肃了起来:“珍表姐有话就直讲吧,咱两个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莺莺,我知你同思娇还有李姨娘的关系不大好,可现在她两个的日子也不好过,尤其是思娇,她恐怕没有几天好活了……”薛锦珍打小就不喜李姨娘和阮思娇,可不喜欢归不喜欢,叫人眼睁睁地看着曾经鲜活的花儿日渐枯萎,她又何尝忍心呢? 既然开了话头,薛锦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一股脑地把这两个月以来发生的事儿给说了出来。 先前说过,腊月二十四日交年节那天夜里,周莲秀将阮思娇送到宫里,足足待了五、六天才被放回来。 年轻貌美、身段妖娆的姑娘谁不喜欢?自此之后,周士清食髓知味,频繁地将阮思娇接进宫里,玩上个一天一夜才放回来。 周莲秀和苏宁时为了自保,对阮兰芷经常进宫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就在苏慕渊趁夜攻入京州的那天夜里,阮思娇还在床上伺候着不止一个男人,以满足周士清的特殊癖好。 只不过因着次日便是正月初一,众人要在金銮殿举行大朝会,这可是马虎不得的大事,故而大家玩到后半夜也就各自退下了。 然而阮思娇才被人亵玩了一通夜,送回苏府囫囵觉还没睡多久,苏慕渊就率兵攻进城发动宫变了,其后周士清惨死不说,他的那些个子嗣、妻妾、党羽也统统被杀了个精光。 好在这把火还没来得及烧到老威远侯府,苏慕渊只留了一句“把城守好,剩下的等曜帝自己回来整治。”便急着出城接他的小娇妻去了,周莲秀母子也因此逃过一劫。 如今老侯府在京城里可真是太尴尬了,府里的正经主子都与周贼有血缘关系,可偏偏也是天策大将军的亲属,这苏慕渊倒好,将人杀干净之后立即甩手走人,而剩下那些善后的人压根就不知道该拿这两母子怎么办。 只不过躲得过初一,却未必躲得过十五,就算苏慕渊不亲自制裁她们,可难保接下来归位的尉迟曜会放过她们,周秀莲因着此事愁得几乎一夜白了头,而苏宁时的咳疾也越发严重了起来。 苏府就在苏慕渊带来的阴霾中,度过了一整个年节。 毕竟这阮思娇也不是个蠢的,她早就看出周氏母子与苏慕渊一直不睦,加上这位天策大将军又是个出了名的心狠手黑,指不定等苏慕渊下次回京的时候,就是这两母子的丧命之时…… 而她阮思娇可就不一样了,她好歹也是将军夫人的庶姐,加上薛泽丰表哥在西南边打仗的时候屡立奇功,成了当今圣上不可或缺的臂膀,这样好的身份,她为什么要被周氏母子所拖累呢? 思来想去,还是尽早脱离苏府这个淤泥潭才是上策。 自从周桃儿死后,曜帝的后宫形同虚设,这一切又让阮思娇忍不住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她阮思娇虽然已非完璧,但好歹生得花容月貌,身段窈窕,前些时候又在宫里学了不少伺候男人的手段…… 那些无趣的大家闺秀哪里懂得床笫之间的情趣呢? 阮思娇坚信,只要给她接近曜帝的机会,她定然能叫曜帝离不了她的床榻! 打定了主意之后,阮思娇收拾好细软,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苏府,虽然周莲秀和苏宁时这两母子一直都瞧不上她,可眼下时局大变,他们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上别人,自然是随她去了。 刚刚出了正月十五,周莲秀和苏宁时就被尉迟曜以连坐的罪名关进了大理寺,虽然没有再一步的惩处,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两母子怕是要被监禁一辈子了。 另一边,本来阮府这个京城有名的破落户出了个侯夫人是极有面子的事儿,可阮兰芷已经失踪了大半年,轩哥儿读学又不争气,因此老太太自然而然地就将主意打在了刚刚回府的阮思娇身上。 有道是:人生分已定,富贵岂妄来?老太太算盘打的虽然好,可有些事儿一旦发生了,那真真儿是挡都挡不住。 阮思娇回到阮府不过几日,就开始害起口来,那一日,她同李姨娘、阮仁青三人正坐在桌前安稳地吃饭,可后来一闻着菜里的油星味儿就没了食欲,那欲吐不吐的样儿看得李姨娘直皱眉:“……娇儿,你这是怎么了?” “……你该不是怀了吧?” 一句话把厅里正在吃饭的三个人都吓得没了胃口,李姨娘差了梅画赶紧上东巷口请了个老大夫来看诊,那老头儿替阮思娇把完脉之后,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接着慢悠悠地说出了叫人难受的事实:“思娇小姐无任何病痛而显滑脉……自然是有喜了。” 阮仁青闻言,直接吓得个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整个人如遭雷劈一般,久久没有回神。李姨娘则是面色发白地一把拉过老大夫,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他手里:“马大夫,你走出这道门,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当省得!” 在大宅子里,总有许多腌?事儿,也有那些明明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却已经把肚子搞大了的情况,阮思娇不会是头一桩,也不会是最后一桩。 “夫人多虑了,这毁人名声的事儿,老夫是不会说出去的,你们便放心吧!”那老大夫头发胡子都白花花的,也是半个身子踏进棺材里的人了,他历尽沧桑、阅人无数,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比起这神色慌张的一家子,他显得淡定多了。 “那便多谢马大夫了,只不过……可否请大夫配一副滑胎用的汤药呢?”听到马老头儿这样说,李姨娘也就放心了,阮思娇往后还得嫁人,她腹中的胎儿自然不能留。 “若想滑胎也不是不可以……”马大夫闻言,又觑了躺在床上的阮思娇一眼,方才缓缓说道:“不瞒夫人说,小姐也太不知节制了,她怀上胎儿之后,又频繁与人行房事,身体亏损得厉害,老夫方才查过脉象,小姐已有小产的先兆了……” 实际上马大夫说的还算轻的,那阮思娇眼皮浮肿、面色蜡黄、瘀血内阻、气虚下陷,俨然是纵谷欠过度导致的,她的身子已经亏了根本,若是这时引产,只怕往后再也无法生育。 “如今小姐体内的胎儿还不足月,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倘若这时候打掉胎儿,恐怕小姐身体熬不住,加上滑胎药乃是活血的烈药,小姐恐有血崩之虞……” “以老夫之见,不如小姐先把身儿养好了,过一个月再喝这药也不迟……”那马老头儿跨出门槛前再三强调,先保住身体才能成事。 反正肚子里这块肉才刚刚一个月,看上去也不显怀,再等上个把月倒也是等得起的,加上阮思娇底子也不差,说不定不出二十天就养好身子了呢? 因此梅香院上下将阮思娇怀孕的事儿瞒得严严实实,她自己就躲在房里过上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本以为这些事儿再过上大半个月就能悄无声息的解决了,谁知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阮仁青的新继室小赵氏竟然闹到梅香院里来了。 先前说过,赵慧被老太太赶出府之后,赵家又巴巴地重新送了个旁系的姑娘配给阮仁青做续弦,这小赵氏鲜嫩妍艳,极有手段,文姨娘、曾姨娘甚至是方姨娘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文竹、银杏,你两个去把床上那个败坏门风的蠢货给我拉下来!”这小赵氏带了不少武孔有力的仆妇,她可不像赵慧那样心比天高,小赵氏自小就生长在赵家,上头说什么便是什么,绝无二心。 李姨娘见状吓得花容失色,她两个箭步走到床畔,想要拦着文竹、银杏两个丫头:“啊!太太这是做什么?” 那小赵氏闻言,只是冷冷地剜了李姨娘一眼:“我做什么?哼!李艳梅,你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 如今这阮府上上下下遍布了苏慕渊安插进来的眼线,那天马大夫前脚刚走,就有人将阮思娇有了身孕的事儿报给小赵氏听了。 却说赵家子弟遍布天下,其中不乏顶尖的消息、情报收集者,但凡京城有个风吹草动,不管主子在哪儿,只怕都能一手掌握。 自不必说,今天这一出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授意的。 “你们松手!快松开她!”拉扯间,李姨娘回头来朝着小赵氏求情:“太太,娇儿她……她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她前几日寒邪入体,感染风寒,若是有什么得罪太太之处,贱妾先替她赔个不是。”李姨娘一边求饶,一边不着痕迹地给梅情递了个眼色,叫她赶紧躲出去找老爷来救场。 “呵,她折腾不起?那怎地还同人有了首尾?苏家的三公子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药罐子,且阮思娇回府的时候口口声声地说苏三没碰过她,那你倒是同我说说,这蠢货肚子里头到底是谁的孩子?”小赵氏也不跟李姨娘绕弯子,叫了两个粗实婆子把她拉开,继而开门见山地将阮思娇的丑事给抖了出来。 提起这个事儿,李姨娘也是恨得要死,虽然阮思娇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但好歹也放在跟前教养了这么些年,多多少少是有些感情的,至于阮思娇肚子里到底怀了谁的种,李姨娘也是旁敲侧击好多回了,可这死丫头就跟个锯嘴葫芦似的,恁是一个字儿也不肯透露。 实际上,李艳梅倒是冤枉了阮思娇,那些天在宫里,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实在是太多了,甚至有几个还是西域国家来的棕皮肤、绿眼珠的异族使节,就连周士清都同她来过好几回,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她哪能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呢? 如今周氏一派倒台,谁会傻到同周贼有所牵扯?又不是嫌命太长,阮思娇自己也希望早些弄掉这“父不详”的累赘,只不过是身体情况暂时不允许罢了。 虽然阮思娇心中已经有了成算,可眼下的情况总得应付过去不是? 病中的阮思娇本就羸弱,被两个丫头连拉带扯地拖下了榻,她倒也不挣扭,只匍匐在地上、膝行到小赵氏的跟前,眼里的泪水好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簌落下:“太太您有所不知,我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儿,也是迫不得已啊。” “那苏府……简直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在府里不过是个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可怜人罢了……” “周莲秀同周贼虽是兄妹,可他两个向来不睦,加上公子他因着身体不好,脾气十分暴躁,我不过是个妾室罢了,母子两个打骂我泄愤也是家常便饭。”正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阮思娇这大半年在苏府里的确过的十分艰难,忆及那些在魔窟里的日子,阮思娇一番话说下来倒也是真情流露。 李艳梅见阮思娇哭得那样可怜,趁机说道:“娇儿受了这样大的罪,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我人微言轻,又有什么办法呢?……若是娇儿有什么得罪太太的地方,贱妾先在这个陪个不是。” “前几日大夫来给娇儿诊过脉,她身子亏损的厉害,可禁不起折腾,娇儿毕竟也是您的女儿,太太总不至于把人往绝路上逼吧……” 李艳梅这话说得就有些诛心了,她话里的意思便是:若是今日阮思娇有个好歹,都是小赵氏害的。 只不过李艳梅倒是错估了小赵氏心狠的程度,赵家子弟可不会因为一个内宅妇人的一、两句话就违背主子的命令。 后来小赵氏叫了两个粗使婆子将阮思娇的手脚俱绑在床柱上,强行掰开阮思娇的小嘴,生生地将那打胎药给灌了下去 …… “那碗打胎药喝下去,思娇她……”说到此处,薛锦珍突然就没了声音,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阮兰芷正要接话,这时,一只大掌掀起帘子,刻意压低的男声说道:“思娇表妹喝了那碗打胎药之后,便昏厥过去,下体一直流血不止,那小赵氏也是个心黑之人,叫了好几个人守住梅香院,不许人进出,后来思娇表妹血崩的情况硬生生地拖了大半日才叫表舅发现了……” 阮兰芷和薛锦珍闻声回过头来,说话之人正是刚刚从琼林苑回来的薛泽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硬挤进来的张宗术。 突然进来了两个大男人,原本宽敞的轩馆显得窄仄了起来,阮兰芷和薛锦珍赶忙站起身来:“哥哥,你看我把谁请来了?” 薛泽丰按捺住心潮澎湃,只是朝阮兰芷点了点头:“莺莺……好久未见,你……你过得好吗?” 虽然薛泽丰表面上瞧着还算平静,可他略微失声的语调,以及拢在衣袖里攥紧的拳头,种种迹象、无一不泄露了他此刻的激动。 171、缘起缘灭终有因(上) “将军待我极好,多谢泽丰表哥关心。”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阮兰芷特地提起了自己的郎君,那笃定的口气,就好似生怕别人听不出来一般。 时隔大半年,已为人妻的阮兰芷再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出了事儿只知道找表哥想法子的小姑娘了。或许从前她还能将薛泽丰的感情视为兄妹之情,可如今只消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轩馆里的人都不是什么瞎子,阮兰芷那副避嫌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而薛泽丰看向阮兰芷的眼神是如此的灼热,直烫得薛锦珍忍不住替他心酸,她甚至将眼睛转向了别处。 当然,在场的人也并不是都看向阮兰芷的,就比如跟着薛泽丰硬挤进来的张宗术,这厮生了一双极不规矩的贼眼睛,老是克制不住地往薛锦珍的身上瞟。 薛锦珍被他看得大为恼火,新仇加上旧恨,令修养极好的薛大姑娘忍不住扬声道:“又是你!你来我家轩馆做什么?” 张宗术也是个脸皮厚的,他冲着薛锦珍咧嘴一笑:“我自然是来看望薛姑娘的。” 轩馆里的气氛原本就有些沉闷,如今经这两个活宝一逗,越发地尴尬了起来。 至于张宗术又是怎么盯上薛锦珍的,那还得从正月初五说起。 有诗云: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在许多武将的眼里,他们宁愿当个无人识的小卒长,也好过当一个无用的读书人。 文武自古相轻,别说文臣看不起这些粗野、没文化、成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武将,实际上武将又何尝看得上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成天就知道掉书袋的文弱书生呢? 这张宗术本先是瞧不起薛泽丰的,虽然他也承认这“薛书呆”的确有几分本事,可真正到了打仗卖命、保卫疆土的时候,还得是他们这些武将冲在最前头。 除了薛泽丰策划的那次光州奇袭之外,让张宗术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真正原因,正是眼前的薛锦珍,薛大姑娘。 先前说过,正月初一那日苏慕渊拿下京州之后,直到正月初五尉迟曜才率兵归京,当时张宗术、薛泽丰等人随行在侧。 车马队伍走过长长的十里御街,京城里的老百姓纷纷夹道相迎,虽然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可大家伙儿都十分自觉地让出了中间的路,好让将士们能够顺利通过。 张宗术甫一偏头,就看到一个身形高挑、面如银桃的少女俏生生地立在人群最前面,她正笑嘻嘻地冲着薛泽丰挥手。 张宗术打了大半年的仗,好久没见到过这样明艳动人的姑娘了,那明媚而又俏丽的笑容,像是一股清澈甘甜的泉水,缓缓浸入他的心田,又如春天里绽放的第一簇粉桃,美得令人不忍移开视线,瞧着、瞧着张宗术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只不过……这姑娘的眼神怎地这么差? 薛锦珍只将注意力放在自家哥哥的身上,这让张宗术大受打击,原本精神奕奕的俊脸也在瞬间垮了下来。 张宗术顺着姑娘的目光恶狠狠地白了薛泽丰一眼,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张将军她不看在眼里,反倒是对着旁边那个弱鸡书生巧笑倩兮,见到这样诛心的场面,张宗术的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儿了。 他哪点不比薛书呆好了? 张宗术不信这个邪,庆典过后,他就开始满大街地找寻这位容貌惊艳、眼神却不怎么好的姑娘。 别看张宗术二十大几的人了,这厮虽然混迹女支馆多年,却连一个正经姑娘都没接触过。 说起来倒也不全怪他,将军府虽人口鼎盛,可府中上下几百号人多为男儿郎,张府主母去世得早,他老爹那些小妾除了用来侍寝,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她们自然也没法子教养子弟。 这老张家只知道舞刀弄棒,也亏得没生女儿,不然指不定养歪成个什么样儿…… 话说早在张宗术十二岁之时,老张将军直接上青、楼挑了个妩媚妖娆、极会伺候男人的女支子给他开荤,自此之后,张宗术一有需要就去上瓦子里找姑娘,纾解了之后、裤子一系,银货两讫,绝不会出什么扯皮事。 这厢张宗术甚至连借口都想好了,他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阻止姑娘误入歧途,千万不要被那一肚子黑水的薛书呆给骗了去才好。 呵……张宗术这不惜抹黑别人,也要得到姑娘的阴暗心思真是一览无遗。 既然那姑娘在庆典上一直盯着薛泽丰,想来这书呆肯定知道姑娘的身世背景,其后张宗术紧迫盯人地跟了薛泽丰好几日,总算让他打听到了姑娘到底是何许人: 姑娘正是薛泽丰的嫡亲妹妹,薛锦珍。 十五元宵那日,张宗术趁着街上人潮拥挤,打着保护朝中重臣的旗号,死皮赖脸地跟在薛家两兄妹后头,只要逮着机会就去摸薛锦珍光滑细嫩的小手儿,或是搂一搂她的小细腰,气得薛锦珍当场大发雷霆,竟用指甲抓破了张宗术那张英武的俊脸。 常年行伍的糙爷们儿压根就不知道如何跟薛锦珍这样的深闺小姐相处,张宗术以为占了姑娘的便宜,她奈何不得,也就从了你。 ……殊不知这世上也有泼辣性烈的姑娘,她们可不是任你揉圆搓扁的。 当然,性格都是千差万别的,薛锦珍敢做的事儿,阮兰芷却未必敢做,如果阮兰芷也有薛锦珍这样烈的脾气,恐怕苏慕渊也不会那样容易就得了手…… 闲话不扯远,还是说回轩馆里的四人吧。 “表舅找了两个大夫来府上,一番抢救之后,总算是止住了思娇表妹下、体崩漏之症。”薛锦珍未说完的话,薛泽丰接过来继续说了下去。 “经此一遭,思娇的小命也去了大半条,她躺在床上休养了半个月之后,又请大夫来复诊,却发觉那日她肚子里的胎儿未流干净,那碗不合时宜的打胎药,导致思娇的下、体这些日子里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出血……”这么吓人的事儿,让阮兰芷听得脸色发白。 而薛锦珍因着早就知道这些事儿了,故而神色略微比阮兰芷好一些,只不过她的表情也不是太好的样子。 “本先李姨娘还以为这出血是正常的情况,只从库房取了些红枣、阿胶之类的补血之物每日炖给思娇补身子,谁知她的身儿早已成了个漏斗,任你补多少下去,统统只是付诸东流罢了。”虽然这些话并不适合说给外人听,可张宗术这狗皮膏药岂是轻易能赶走的人?薛泽丰自知甩不脱他,只好由着张宗术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阮府辛秘事儿。 “大夫也无旁的办法,只好对思娇施以清宫之法,将她体内残留的血肉统统刮干净,方才止住了恶漏。”虽然真相很难叫人接受,但薛泽丰可不像妹妹那般心思柔软,只是神情凝重地将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薛泽丰心里很清楚,阮兰芷难得能脱离苏慕渊的桎梏出一趟门,两人见面的机会可不能就这样浪费了:“思娇经此一遭,身体伤了根本,如今已是气息奄奄,没几日好活了……” 虽然阮思娇如今的确可怜,但归根结底还是她自己当初一念之差的缘故。 当年若不是阮思娇一门心思陷害阮兰芷,甚至联合赵慧想将她嫁给苏宁时那表里不一的病秧子,又岂会让苏慕渊钻了空子反将他们一军? 被迫进了苏府之后,阮思娇也没想过要同阮兰芷和好,反倒是趁着苏慕渊不在府中,想利用苏宁时那点儿龃龉心思来毁了自己亲妹妹的名声。 说白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已经把阮兰芷对她的姐妹情分都消磨光了。 阮思娇明知道那母子两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同他们搅在一起,也难怪周莲秀会利用她的美貌与身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了,毕竟是送上门的白肉,谁会拒绝呢? 这条路最初就是阮思娇自己选择的,也怨不得那两母子这样轻贱她。 虽然薛家兄妹和阮家两姐妹自小就玩在一起,可天真浪漫的童年时代早已过去,如今年纪最小的阮兰芷嫁做人妇,而总想将妹妹比下去的阮思娇日渐枯萎,就连谦逊有礼的薛泽丰,在经过了战场洗礼之后,也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温润如玉的玉松公子了。 事已至此,不禁令人唏嘘。 “那一日小赵氏如此强横地逼着思娇喝下汤药,恐怕是打定了主意要置她于死地的……”薛泽丰一瞬不瞬地盯着阮兰芷,她神情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莺莺,你想知道小赵氏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吗?”薛泽丰步步逼紧,他想要让阮兰芷认清现实。 阮兰芷闻言,并未出声,她只是不自在地低下了头去。 赵家真正的主人是谁,阮兰芷是再清楚不过了。 薛泽丰见阮兰芷久久不语,神色多有闪避,索性直言道:“赵氏背后之人,正是那位待你极好的夫婿,天策大将军苏慕渊。” 172、缘起缘灭终有因(下) 薛泽丰此话直指苏慕渊,张宗术闻言,脸色就有些不好了。 他蹙着眉头对薛泽丰道:“玉松,无凭无据的话可不能乱说,元朗乃是堂堂天策大将军,他岂会插手内宅之事?再者,元朗当时人在术北,又是如何能知道阮思娇怀了身孕?” 张宗术生于武将世家,自小通读兵法,他性子孤傲,鲜少将旁人放在眼里,若说他这辈子佩服什么人的话,苏慕渊恐怕就是那其中之一。 却说张宗术曾跟着苏慕渊征战塞北的时候,是十分不服气这个比自己还小上一岁的少年将军的,后来张宗术追着突厥兵,进入白雪皑皑的山谷里迷失了方向,若不是苏慕渊耐着性子一寸土一寸土地坚持翻找,只怕他早就冻死在大山深处的雪窟里了。 “还真是可笑的很,骠骑、骁骑、云骑三位将军统统都归了京,独独这天策大将军拖到三月初才回来!你自说罢,这样长的时间里,你又是如何知道他都干什么去了?说不定他曾回过京城呢?”反正这轩馆里都是自己人,薛锦珍说话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要我说,苏将军就没安好心,这大半年来我们不知给莺莺送了多少信儿,可莺莺压根就毫不知情,说不定……说不定就是被他给截下来了!”薛锦珍是个藏不住话的,她本来一直希望自家哥哥娶阮兰芷进门的,谁知半路杀出个威远侯,之后的事儿统统都乱了套。 虽然薛锦珍一番话也是无根无据的,可不得不说她还真是歪打正着地说中了部分真相。 张宗术被薛锦珍似嗔似恼地反驳了一顿后,立时就将苏慕渊给抛诸脑后了,毕竟兄弟再重要,也抵不上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不是? 张宗术颇有兴味地冲着薛锦珍笑了笑,道:“那珍儿倒是说说看,元朗截这些书信做什么?” 男人都是贱骨头,你越是不待见他,反倒激起他的征服谷欠,令他越发地对你上心了。 是啊,这也是阮兰芷心里难受的地方。 实际上阮兰芷并不气恼苏慕渊扣下书信,而是气他为何不告诉自己。 成亲到现在,苏慕渊同阮兰芷也相处了有一段日子了,尤其是这两个月以来,阮兰芷强烈地感受到苏慕渊对她视若珍宝般地呵护。 若说苏慕渊存了什么坏心思,阮兰芷是不信的,毕竟他若真想害自己,又何必费这样多的心思来讨好她呢? 因着苏慕渊的缘故,阮兰芷活了两遭,两人一同经历了许多事儿之后,阮兰芷渐渐解开了上辈子的心结,如今她早已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将托付给苏慕渊了。 纵使这人心思阴沉,手段狠厉,可她心里很明白,苏慕渊根本就不可能会害自己。 可是,他瞒着自己扣下书信也是事实…… 其实此时的阮兰芷心里也有些生气,她是这样地相信自己的郎君,可他显然从未相信过她,不然也不会在做下这些事儿之后,只想着瞒着她、哄着她,一句解释都没有。 阮兰芷是个心思细腻的聪慧女子,她并不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在烽火战乱的时候,薛、阮两家的书信本就很难送到她手上,就算平安送达,那也难保不被有心人动了手脚,最重要的是,她怎么可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拖郎君的后腿呢? 薛锦珍茫然地摇了摇头,然后理直气壮地道:“我哪知道他截信做什么?或许,或许他就是个不讲道理的人,截就截了,还要什么理由呢?” “哼,你同他是一丘之貉,你当然帮着他说话了!还有,你,你可不许再叫我珍儿了!” 薛锦珍那叉着腰、鼓起腮帮子的样儿,看得张宗术直发笑,他心道:怎么会有如此有趣的姑娘呢?就连她娇蛮无理的样儿,都是这般地勾人心弦……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倒是想问一问,京城戒备森严,周贼必然派人对薛、阮两府严密监视,那这些书信又是如何送出去的?莫非周氏派系还有你们的熟人不成?”张宗术毕竟征战多年,一句话就说中了要害。 “先不提元朗,你们给玉松送的家书,可见他回过一封?” 是了,别说阮兰芷没看过信,甚至连薛泽丰都没有给薛府回过家书。 只一眼,张宗术就看出阮兰芷是个明白人,纵使薛泽丰说了如此令人伤心的话,也没见她情绪有多大的波动,看来她还是十分拎得清的。 实际上轩馆里的四个人,除了薛锦珍之外,其他三人都明白这其中的弯弯道道。 “这截信的道理,其实也很容易说通,你们写的书信,都是通过驿使往返送达的,这大半年南北时局不稳,试问没有周贼的允许,谁的信能送到外地去?”张宗术耐着性子给傻兮兮的薛大姑娘分析当时的形势。 “经过敌人之手送来的书信,里面的内容恐怕早就不值得相信了,说不定他们还设了圈套正等着你去钻,若珍儿是元朗,你明明知道那信有问题,你还会把它们送给嫂子看吗?” 张宗术一番话直噎得薛锦珍说不出话来,临了,他还要再补上一句:“战场上可容不得一点儿差错,正所谓关心则乱,说不定嫂子见到信里的内容之后,急匆匆地收拾包袱就回京城去了,你想想看,这岂不是正好给周贼提供了要挟元朗的机会吗?试问……谁会傻到把自己的弱点送到对方手里呢?” 薛锦珍的小嘴张了又张,却没法子说出反驳的话来,经过一番解释之后,薛锦珍马上就明白了张宗术的意思了。 照他这样说,扣信的确没错…… 当然了,理是这个理,可在情感上还是让人难以接受,退一步来说,向来疼阮兰芷的大万氏当时若真是病危了,可苏慕渊却铁了心肠执意隐瞒实情,等以后阮兰芷知道了真相,这夫妻两个可该怎么相处呀? 显而易见地,阮兰芷心里也是在气恼这个,夫妻两个若是连句真话都没有,那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呢? 而一直盯着阮兰芷不出声的薛泽丰,则是另有盘算,他看了半响,突然开口道:“莺莺,你同锦珍都是我的妹妹,我自然盼着你两个好,但是你同苏将军成了亲,那人城府又深,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 今天薛泽丰之所以会说出这些话,除了自己的私心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这个原因便是消失了许久的周庭谨。 话说当日在崖边旁的悬索桥上,苏慕渊并未真正的弄死周庭谨,他不过是断了周庭谨两根手指,就将人放了。 崖底寒露深重,狂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你走吧,往后再不要让我看见你出现在阿芷的面前!” “你不杀我,一旦有了机会,我还会来抢她!”胜负既分,周庭谨可不想受情敌的恩惠,让他在苏慕渊的手底下苟活,还不如死在他手里。 谁知苏慕渊倒也不恼,只是嗤笑一声,又道:“不怕同你说实话,周士清的狗命我是一定要拿下的,你那个妹妹周妍儿的夫婿表面上是周氏一派的人,其实却是我安插在周士清身边的赵家子弟,你若想你妹妹活命,就照我说的去做,然后带上她们趁早离开吧!” 有些人你是注定斗不过的,死是很容易的事儿,可你总不能不顾身边的亲人吧? 周庭谨临走前,苏慕渊曾开出一个条件: “我不杀你,自然有我的条件,你此次回京之后,不要在任何人面前露脸,若是周士清拿薛、阮两家人做要挟,你一定要保他们周全。” 周庭谨思虑良久,最终还是妥协了。 一行人秘密回京没多久,周士清果真如苏慕渊所说,将薛允、阮仁青等一干人关进了大理寺狱,后来周庭谨率部下联合赵家子弟将人从牢里劫了出来。 苏慕渊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若仅仅只派赵家子弟去劫狱,周士清哪里会放过薛、阮两家,届时就算将人救出来了,那也是白费功夫,更有甚者,恐怕要连累两府人统统受害。 可是人总有软肋,周庭谨亲自去劫的人,饶是周士清这样的老毒蛇,恐怕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而已。 这就是亲情血缘的力量,纵使被权势蒙蔽了双眼,父子亲情总归是割舍不了的。 当时周庭谨带着母亲张氏和胞妹周妍儿远走西域之前,所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薛泽丰。 周庭谨将自己所调查到的苏慕渊的身世、底细,甚至是老侯爷那点儿辛秘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薛泽丰。 知悉全部真相的薛泽丰,眸色深沉地看着阮兰芷,他打算在阮兰芷的面前揭露赵家,揭露苏慕渊的身份,然后让她自己做决定。 “莺莺,你是我妹妹,我又岂会瞒着你?赵家幕后的主子正是苏慕渊,思娇这次的事儿必然同他脱不开干系的。” “莺莺,实话同你说了吧,我从琼林苑折返之前,天策大将军正在苑里受封。” “圣上已封他为忠勇王,一等镇国公,享食邑八千户。”在术朝,在国君之下,万臣之上,分设亲王和郡王。 一字王号为亲王,二字王号为郡王,历来只有皇帝的儿子或者亲兄弟能被封为亲王,而苏慕渊所封的这个“忠勇王”,则是郡王。 鉴于当今圣上并无兄弟也无子嗣,因此苏慕渊这个忠勇王,已经是朝廷里仅次于皇帝的第一权臣了。 173、议计藏身得偿愿 话说周贼篡位,时局动荡不已,好在原天策大将军一路往北,向突厥汗国借兵,其后开放边戍引北蛮入境,于正月初一将周贼拿下,自此天下大定,百姓安居乐业。 今年伊始,术朝上下可谓是非常忙碌了,繁琐事儿一桩接着一桩。 却说这册封异姓王,乃是三月里的头等大事儿,钦天监除了观测星象、颁布历法之外,还得算出下一个吉日,这样才能正式为苏慕渊举行仪式,并授予封地、爵位和名号。 在赏赐宴上,曜帝只是简略地提了此事,再让宣旨官照着事先拟好的诏书宣读一遍,类似于提前演练,这才好确保大典上整个过程不出差错。 而关于薛泽丰、张宗术、容炎、卓世等有功之臣的封赏,则是早在苏慕渊出现之前就已经宣读完毕了。 既然今天的赏赐宴只是走个过场,薛泽丰很快便找了个由头从宴上中途退了下来,张宗术见他离开,也紧随其后地跟了出去。 谁耐烦跟一帮大男人坐在大殿里啊,不如上小轩馆看女人。 走前苏慕渊虽瞥了二人一眼,却也没做其他打算,只敛衽垂首地听着宣旨官诵读着那些兀长的册文。 “我现在不想回去,泽丰表哥可有法子帮我?”听完三人的话之后,一直没开过口的阮兰芷终于说话了。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渐渐生出了一种疲累与怠倦。 从木獬谷到京城这一路行来,苏慕渊和阮兰芷一直腻歪在一起,两人每日同床共枕不说,不管是逛铺子、赏戏、游园,他总要把她搂在怀里,或是哄着她喂食,或是说些亲密的浑话,每每床笫酣战过后,苏慕渊必然要抱着阮兰芷“一池香汤水、共洗鸳鸯浴”。 苏慕渊一个堂堂男子汉,竟然将妻子那些大大小小的琐事儿统统都一手包办,并且还颇有些乐此不疲。 然而这种过于深入的照顾,却并不见得能被阮兰芷所接受。 两人每日里这样黏糊,阮兰芷除了感到甜蜜和晕眩之外,还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 以前两人还未成亲,苏慕渊就已经开始对阮兰芷紧迫盯人了,一旦逮着机会能靠近她,那便更是无法克制,苏慕渊看她的眼神总是很饥饿,总是一副恨不得将她一口一口嚼碎了吞到肚子里,方才能餍足的模样,这种情况直到成亲之后,也没有得到改善。 纵使那些苏慕渊无法来到阮兰芷身边的日子里,也总有人将她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样的话,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报给他知道。 死去的人总不会知道活下来的人究竟过得多痛苦,上辈子那些不可挽回的悲剧,在苏慕渊的心里造成了深深的阴影,以至于这辈子两个人在一起之后,他对阮兰芷从未真真儿地放心过,总要牢牢地控制她生活里所有的一切,才能稍稍心安。 苏慕渊和阮兰芷成亲这样久,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对等,说的不好听一些,她只不过是依附着他在生存罢了。 综上种种,阮兰芷倒不是对苏慕渊生气或是怨恨,她只是想从这种无形的桎梏里暂时解脱出来,略略喘上一口气儿也好。 虽然她从薛泽丰和薛锦珍处听了一耳朵的不堪事儿,可毕竟苏慕渊才是阮兰芷要共度一辈子的良人,她总不会为了一个自小关系就不好的阮思娇,而和自家郎君生分了。 老实说,嫁给这样控制欲强烈的郎君,饶是妻子性格再和软无争,只怕也受不了这种相处模式。阮兰芷口里说着要离开,完全是为了她自己。 在外人看来,苏慕渊的确是如珠如宝地待她,可知悉内里详情的人,就知道这夫妻两个之间的关系的确有些不对劲儿。 是了,苏慕渊这人做任何事从来不同她说,总是能遮就遮掩,能瞒便瞒着,而但凡是她的一点儿芝麻绿豆小事,他却统统要知道的一清二楚,决不许有半点隐瞒。 苏慕渊之于阮兰芷,就好似隔了重峦叠嶂、云雾缭绕的山峰一般,压根就叫人看不懂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而她之于苏慕渊,则是如同一个完全透明的人一般,从头到脚、由内至外都能看得透透彻彻。 两人成亲还不到一年,阮兰芷已经感到窒息了,若是日子过得长了,两人之间埋藏的隐患终有爆发的一天。 薛泽丰不发一语地盯着阮兰芷半响,方才道:“莺莺可想清楚了?” 哪有正经妻子不归家的?这种行为不管在哪儿都说不过去。 经过刚刚一番叙话之后,阮兰芷眼中的挣扎和不舍,薛泽丰看得个分分明明。 他这个表妹的确是变了,若真真儿叫莺莺离开苏慕渊,她恐怕也下定不了决心。 阮兰芷点了点头:“嗯,怕是要为难表哥帮一帮我了,我想找个地方住些时日,再做打算。只不过……” 下面的话阮兰芷虽未说出口,可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苏慕渊那厮阴鹜心黑,是个极不好对付的狠角色,阮兰芷要想从他的掌控下脱身,并不容易。 阮兰芷提的这个要求确实有些为难人了,加上薛泽丰又是个没什么硬靠山的文臣,若是苏慕渊来强行要人,他根本就招架不住,说不定还被按上个“夺人爱妻”的罪名。 术朝律法对于拐带妻室之徒是十分严厉的,届时,不管曜帝如何看重薛泽丰,只怕也不得不削去他的官职,将他丢入大牢里。 “你既想明白了,表哥自然帮你到底。”薛泽丰心里很清楚他这样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甚至有可能仕途尽毁,背上难听的骂名。可薛泽丰顾不上那样多了,在他看来,只要阮兰芷能过得自在,就算苏慕渊真在朝堂之上打压他,他也无所畏惧。 薛泽丰是个真正的君子,在明知道自己可能面临什么下场,他仍然选择挺身而出。 苏慕渊为人强势、手段狠厉,阮兰芷又是个抗争不过便也就从了的软弱性子,长期以往,她怕是要被调、教得一点儿自我意识都没有,只能任由苏慕渊摆布了。 薛泽丰还有一个更加担心的事儿,那便是:如今的阮兰芷鲜嫩妍艳,正是绚烂绽放的年纪,但凡是个男人,都会被她所吸引,可再美好的娇花总也有凋敝的时候,届时,苏慕渊可还会待她一如既往? 若是苏慕渊是真真儿对阮兰芷好,薛泽丰是绝不可能将这些事儿和盘托出的,他宁愿把周庭谨的那些事儿烂在肚子里,都不会告诉阮兰芷。 可苏慕渊又是怎么待莺莺的? 薛泽丰无法忍受心上人被一个城府极深的男子一直掌控着、孤立着,让她远离亲人、朋友,让她渐渐地失去自我,成为一个完完全全依附郎君而活的空壳子。 正是因着这些担忧,才让薛泽丰下定了决心的,他想着将阮思娇的经历摊开来说了之后,或许能让阮兰芷的性子更加独立一些,毕竟她身边睡的可不是普通的男人,而是一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咬上她脖颈的恶狼。 “既然莺莺都开口了,咱们还愣着做什么?今天你就同我们一起回薛府去,祖母见了你一定很高兴!”在场唯一最开心的,恐怕就数薛锦珍了。 “莺莺当然会去看祖母,但不是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摆脱忠勇王安插在轩馆外头的眼线。”薛泽丰既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抚了抚妹妹的额发,并不着痕迹地看了张宗术一眼。 张宗术这几天打的是什么主意,薛泽丰摸得一清二楚,可他却任由这厮在自己身边晃悠,一来是自己没本事甩脱他,二来薛泽丰又何尝不是想试探一下张宗术会为自己的妹妹做到什么地步呢? 张宗术“啧”了一声,把头偏到了一边去,未来大舅爷的眼神是如此明显,他帮是不帮? 若是帮了,兄弟的媳妇就没了,若是不帮,恐怕自己媳妇就没了…… 所以,这种事儿还需要考虑吗? “外头一共守了七个人,我去解决,你们先把嫂子带走吧。”张宗术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 半个月后,南城巷 先前说过,京城里家底殷实的氏族多半住在城东,而一些老派的皇勋贵族们,是住在依望月湖而建的青云长街上。 比如大将军府、薛府、宰相府、老威远侯府,甚至是正在动土兴建的忠勇王府,青云街巷子里的屋宇高大气派、结构精巧,算是京城里的“门脸”了。 而京城南边的居民巷里,多是一些砖木混搭结构的宅邸,这一带住的都是些寻常老百姓。 却说这城南巷子里头有栋闲置了许久的宅子,半个月前住进了几个家仆和一个小娘子。 这小娘子自打搬来之后,就镇日足不出户地待在屋子里头,鲜少与人打交道。 这日,住在小娘子隔壁城南王家的两个女儿,提着竹篮子经过宅子:“呀,大姐,这墙里飘出来香味可真是好闻!”说话的,乃是王家的二女儿,名翡翠。 “是极是极,每回从她家经过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多站一会儿呢,这香味儿浓郁经久,饶是隔得这样远都能闻着,先头我还以为是蕙香阁出的新调香,可昨个特地上阁里寻了许久,也没闻着一样的香味。”王家大女儿回话道,她名唤珍珠。 “那小娘子倒是个奇人,这宅子里的香味儿竟然连蕙香阁都没有吗?”蕙香阁位于十里御街,是京城里最最有名的香坊,不管是民间香药,还是西域香料,都能在蕙香阁里找到。 “姐姐,不如我们去找那小娘子讨个方子吧。”若是外头买不着,必然是小娘子自己调制的香药了。 174、好花终被恶人磨(上) 先前说过,张老将军张睿城与其子张宗术,曾被尉迟曜派往长洲做总兵与副总兵,而薛泽丰则是外放到江州温县出任司仓一职,其后周士清举事造、反,三人自长洲出发,汇集于青州一同为尉迟曜出力。 因此在光州以南的地方,薛泽丰和张宗术的影响力是很有的。 本先依照张宗术和薛泽丰的意思,阮兰芷是躲得越远越好,毕竟如今忠勇王权势滔天,要在京城里捉个小娘子,简直易如反掌。 阮兰芷最好是去到长洲地界,那儿才是安全的地方。 可长洲路途遥远,路上危机四伏,况且出城未必也就那样容易,说不准才刚踏上官道,阮兰芷就被逮个正着,反倒不妙。 一行人几番商量,最后还是让阮兰芷自己拿主意。 先前也说过,在阮兰芷出阁之前,薛泽丰曾赠予她一处位于城南的宅子。 当时两人藏在阮府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叙话,就算府上有苏慕渊安插的暗卫,也根本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阮兰芷手上有私宅的事儿,她身边并无人知悉,甚至连梦香与梦玉这样打小就伺候她贴身丫头,都对此事浑不知情。 自从阮兰芷在那偏远小村落里吃了苦之后,现在也知道留个心眼儿了,毕竟世事难料,她又生得这样美,谁知道哪天又飞来横祸呢? 万一真有个好歹,至少她还有个宅子傍身不是? 薛泽丰当时交给阮兰芷的印信与钥匙,如今就放在她腰间的小香囊里随身携带着。 那苏慕渊□□归□□,却也不会夸张到去翻女人家的香囊。 殊不知……正是这些不易察觉的小物件儿,反倒为阮兰芷的离开提供了方便。 阮兰芷来到城南巷已有十数天,这期间,薛泽丰为了能让她住得自在些,特地从自家府上找了几个伶俐的丫头与小厮来服侍她。 在阮兰芷还是姑娘的时候,时常去薛府作客,府上丫头本就认得她,对她的脾性秉性也是了如指掌,因此这些天下来,倒也相处融洽。 关于帮助阮兰芷出逃的事儿,薛泽丰和张宗术二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随时可以接受苏慕渊的雷霆怒火。 可说来也怪,事情发生了之后,那苏慕渊却出人意料的平静,他好似家里没丢了妻子一般,并未在朝堂之上找二人的麻烦,甚至也没有派人出来找寻阮兰芷。 只不过……若说苏慕渊完全不在意,倒也未必,他的态度,从偶尔扫向薛、张二人的目光便可窥知一二,那眼神总是阴测测的,叫人瞧着心慌。 毕竟这做贼的人总是心虚,也不知苏慕渊那不按套路出牌的浑人什么时候就爆发了,因此这二人也都不敢懈怠,各自戒备着。 城南的宅子平时虽然有人在打理,可主屋一直未曾有人住过,阮兰芷又是个娇惯的,夜里独自一人睡在床上,没了那宽阔的胸膛相依偎,总归还是睡不安稳,可她出都出来了,又不想什么都没做成,就这般没骨气地回到郎君身边去。 阮兰芷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图个什么,只径自倔着一股气儿,就算再难熬,她也是要捱上一捱的。 …… 农历三月,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前两日阮兰芷特地叫丫头出城摘些新鲜的芸香与茅香花叶回来,自己亲手将它们捣制、晒干,制成香料来用。 却说这芸香散发出来的气味,本就有驱虫防蛀的作用,将那茅香花煮成香汤则是可以去秽气,阮兰芷是个调香高手,她制了这些个香花,除了可以消祛屋子里的邪秽之物以外,还加了些安神宁气的五味子在里头。 下人们每每闻着那清香怡人、经久不散的香味,纷纷都夸赞夫人实在是个能人。 这日响午,精神有些不济的阮兰芷燃上香之后,便侧卧在院子里的小塌上,她眯起眼睛准备小憩一番。 不多时,门口响起了叩敲声,这宅子本就不大,阮兰芷听到声响一下子就惊醒了,她吓得抱着迎枕就往堂屋里钻:“晴儿、晴儿,你和雨儿二人从侧门绕出去看看,究竟是谁在外头敲门!” 说完这些,阮兰芷不放心地又道:“还有,你们可不要只看门口,顺便看看巷子周围可藏了什么人没有,都灵醒着点儿,快去吧!” 晴儿见阮兰芷犹如惊弓之鸟一般,脸都吓白了,自也不敢迟疑,赶忙就跑出去查探了。 阮兰芷抚着心口缓了缓,方才将头靠在背窗的屏风上,此时她的小脑袋里乱糟糟的,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万一……万一是郎君找上门来了,我该怎么办呢? 不多时,晴儿走了进来,她将隔壁王家珍珠、翡翠两姐妹来讨香料方子的事儿细细说了。 “啊,她们是想要香药方子?”阮兰芷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此时阮兰芷的心情有些复杂,本先她还以为是苏慕渊来接她回去呢,可谁知竟然不是…… “我这就将方子写下来,等会儿你同那两姐妹说一说,就说……我身染恶疾,不便见客,让她们拿了方子就赶紧走吧。”阮兰芷找了张纸,快速地写了几行小字之后就递给晴儿了。 好不容易脱离了苏慕渊的桎梏,阮兰芷本该开心才是,她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能在一方小天地里过上几天轻松自在的日子。 ……可不知为何,时间一天天地过去,阮兰芷却发觉自己并不如想象中开心,她望着炉子里氤氤袅袅的烟雾,双眸渐渐失神,她的心里好似缺了什么一般,空落落的,叫人难受极了…… “啊!你可真是个没出息的!”阮兰芷蓦地从小榻上坐起身来,她伸手敲了敲脑门,试图让自己清醒些,苏慕渊是个霸道又独占欲强烈的男人,他截信可不是为了迷惑周士清,而是为了隔绝阮兰芷与外界的联系罢了。 苏慕渊不许阮兰芷与薛、阮两府有所接触,连大万老太太生病的事儿都瞒了下来,他的意图很明显,除了他,阮兰芷再不许想旁的人,甚至是长辈亲人都不行。 阮兰芷坐了一会儿,又无力地倒回榻上,口中喃喃道:“……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儿,我难道还想像曾经那样,被他好吃好喝地圈禁起来吗……” …… 王家姐妹上门来讨要香药方子不过两天,这日大早,城南巷突然被数十名差役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掌治京师的府尹,陈范明。 薛府过来的仆从都是很勤俭的人,每日清晨都要将大门口的阶梯打扫一遍。 谁知两个婆子拿着扫帚刚刚推开门,却见外头站了数名身穿红色官服的差役,她们哪里见过这般阵势,吓得赶忙关了大门去找管事儿的拿主意。 一阵高过一阵的嘈杂声,愣是将尚在睡梦中的阮兰芷给喊醒了。 “夫人,夫人!不好了,咱家院子被一帮官爷围起来了!”那雨儿打起帘子往屋里走。 “什么?”阮兰芷从床上坐起身来,她拢了拢衣襟,急道:“他们要做什么?” “先前三哥去门口打听了,说是有人跑到官府去告了咱们……”老实说,雨儿这时候也是一头雾水。 “告咱们?告咱们什么?”晴儿茫然地道。 “听那官差大哥说,说……”扫地的粗使婆子说话支支吾吾的,间或抬眼看了阮兰芷一眼。 阮兰芷心里一惊,面上却强自镇定,毕竟她这个做主子的若是不拿出个态度,下面的人只会更慌:“李妈妈就直说吧,这儿又没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俩姐妹在青天大老爷那儿说……说是用了咱们给的方子之后,浑身起了红疹子……”婆子其实也不是很明白,这夫人看上去容色惊人,待下人也是十分和善,她制的那些个香丸、香药,都是极好闻的,哪是个会害人的样子? “她们自己上门来讨要方子,夫人好心给了,竟还这样倒打一耙,难道那些香药还是我们夫人逼着她们用了?”雨儿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赶紧让小五子从侧门出去通知表哥!”听到此处,阮兰芷眼前阵阵发黑,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早知道前几日就绝不给人开门了…… “晴儿,去打盆水来给我洗漱。”阮兰芷勉强稳住心神,下了床,趿拉着软缎鞋走到桌前。 只不过,这事儿也着实古怪,平民之间的扯皮事儿,如何就惊动了府尹大人了?这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实际上,今晨这样大的阵仗,还真同昨个夜里的告状之人有关。 约莫是三更天的时候,陈范明搂着夫人早已经歇下了,这时,衙门口的喊冤鼓被人敲响,那鼓声频传、声声急促,惊得差役们赶忙穿了官服爬起来一探究竟。 “衙门怕是有什么急事,夫人你自歇着,我去前面看一看,莫叫那喊冤人扰了附近居民。”陈大人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一行人走到门口,却见一名身量颀长、面带异相的青年男子正将大鼓擂得震天响,陈府尹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人,他忙命人举起烛台,再倾身细看果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刚被册封为忠勇王的一等镇国公苏慕渊。 “下官不知是王爷大驾光临,不周之处还望海涵。”陈范明甫一见到苏慕渊,刚忙伏下身打了个稽首。 众所周知,国公爷乃是一介武将,可为何说他是京师府尹的顶头上司呢? 这就得从术朝的官制说起了,但凡是当朝皇族之外,因功受封王爵的人,还得出任州牧。尉迟曜在尚未称帝之前,他就曾出任京州牧,如今则是由苏慕渊继任。 实际上,亲王、异姓王担任州牧不过是挂个名儿而已,真正主管各州事务的,还是府尹和州史、太守们。 “……不知王爷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虽然在京城治民、决讼的是陈范明,可他还是得看忠勇王的脸色行事。 那苏慕渊沉默了半响,方才黑着脸说道:“城南巷有一个小娘子,专门卖假香药、香膏,住她隔壁的两姐妹用了她的香药洗浴之后,浑身奇痒难耐,起了一大片红疹子……” 众人闻言,纷纷傻眼了,这三更半夜的,忠勇王不在王府里睡觉,跑到衙门来喊冤,竟然只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儿? ……这都是什么毛病啊? 苏慕渊等了一会子,见陈范明迟迟未出声,目光一凛,冷道:“如此刁妇,理当严惩,陈大人速派人去把那宅子围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这大魔头都发了话了,陈范明哪里敢不从? 说回今晨,下人们将那陈大人迎进堂屋之后,阮兰芷正打扮停当,从里间款款步出,她朝着陈范明盈盈一拜:“民妇见过陈大人。” “晴儿,还不快给大人看茶。” 那陈范明甫一跟阮兰芷打了个照面,瞪得差点子连眼睛都凸出来了。 去年苏慕渊与阮兰芷成亲的时候,朝廷上下、文武百官都来观礼了,这其中就有陈范明,像阮兰芷这样世间罕有的绝色人物,他虽然只见过一面,印象却极为深刻,故而一眼就认了出来。 哎哟……他当忠勇王大半夜不睡觉,非让他来看住一个小娘子呢?原来这城南巷里住的不是别人,正是忠勇王妃呐…… 在朝中做官的,哪有蠢人呢?这陈范明也成亲七、八年了,哪能不懂这是闹得哪一出? 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夫妻两个闹别扭的时候,可千万别去瞎掺和。 陈范明赶忙将头撇开,再不敢盯着阮兰芷看了,此时他只觉得椅子上好似长了数颗钉子一般,扎的人浑身难受:“咳,夫人莫慌,本官只是过来了解、了解情况。” 阮兰芷点了点头,她心里虽是一团乱麻,面儿上却不显,只有些委屈地道:“小妇人做的香药,院子里的几个丫头都是用过的,她们并无什么不好的反映,却是不知……隔壁两位姐妹为何就出了这样的情况?还请大人明察。” 阮兰芷的声音本就娇柔,听得陈范明差点子连骨头都酥了,他正要回话,门外却又走来一人。 此人身形壮硕高大,五官深邃刚毅,发色浅淡、眼珠棕褐,身着肩上绣祥云,胸背绣麒麟的紫色常服,不消多说,始作俑者出来了。 阮兰芷见苏慕渊大摇大摆地走到屋子里来,心慌得厉害,她将小脸扭到一旁去,并不看他。 175、好花总被恶人磨(中) 自从苏慕渊走进来之后,屋内的气氛立时便冷凝了下来。 阮兰芷毕竟也有十数天没见到郎君了,两人这厢一打照面,她的心儿竟不受控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虽然苏慕渊此时面沉如水,但是他的目光同样也是一瞬不瞬地“钉”在阮兰芷身上的,至于屋子里的其他人对他来说,几乎等同于不存在一般。 阮兰芷敛了敛心神,拢在衣袖里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并在心中暗忖道:我这是怎么了?怎地竟对着他发起痴来了…… 除开官服与胄甲,苏慕渊平日里多是一袭武服,压根就不注重外表,今儿个倒是?意恋囊潜硖锰谩1519遂?? 阮兰芷悄悄地拿指甲掐了掐自个儿的手心,又暗啐了自己一口:真是个没出息的!他不过是比寻常穿得好些罢了,怎么我就跟丢了魂似的! 阮兰芷心知这隔壁姐妹俩起疹子的事儿必然同苏慕渊脱不了干系,可一想到三月三那日自己不告而别,一走便是大半个月,的确有些理亏,也勿怪这大魔头要做些黑心事…… 思及此,阮兰芷低垂着小脑袋,两只柔荑垂在双腿上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可那双波光滟潋的水漾眸子,却又克制不住地偷偷睨着苏慕渊。 那样阴沉的一张脸……他怕是还在生气吧?阮兰芷有些不确定地想着。 “王爷!”陈范明见苏慕渊亲自来了,赶忙起身朝他打了个稽首,并在心中暗暗地松了口气,还是趁早找个机会遁走了罢…… 陈范明已经在想着等会子该如何脱身了。 “嗯!”苏慕渊淡淡地应了声,一双幽深的褐眸直勾勾地盯着阮兰芷看,又道:“案子办得如何了?这小娘子可都招供了?” 此话一出,陈范明越发尴尬了,招供什么?明明就是夫妻两个之间缠不清的糊涂账,难道还真的要闹到对簿公堂吗? 忠勇王也太没风度了,哪有人将自家妻子往大牢里送的?这算是个什么案子啊? 这小娘子根本就是无辜受累,也难怪她跟忠勇王过不下去,要逃跑…… 阮兰芷闻言,也是气得浑身直抖,她早就料到两姐妹长针织这事儿必然是苏慕渊在背后怂恿的…… 哼!那两姐妹到现在都还没露面儿,她这位郎君倒是上赶着替别人出头呢! “陈大人,可否听小妇人一言?”阮兰芷不再看向苏慕渊,反而是扭头对陈范明道。 “夫人有话请讲。”陈范明点了点头。 “这院子里不少丫头拿我制的香药、香丸来用,她们用过之后人都好好儿的。”因着对调香十分熟悉,阮兰芷心里一点儿都不怵他。 “我身旁这两位丫头,晴儿和雨儿就可以作证。”正所谓有理天下走得,无理寸步难动,如今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阮兰芷可不怕有心人恶意泼脏水。 “再者……我并未给过隔壁两位姐妹什么香药,她两个是自己上门来问我讨要的,我不过是给了个方子罢了。” “那两姐妹得了方子之后,好些天也没来再找过我,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她两个制香的方子是不是按照我的法子做的。” “这光天白日的,又有诸多官爷在场,小女子自是不敢胡诌的,还盼陈大人明察。”说到此处,阮兰芷剜了苏慕渊一眼,又道:“王爷,还让我招供些什么呢?” “呵……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小嘴,这怕是你惯常的把戏了吧!”苏慕渊踱步走到阮兰芷身边,他一把攫住她纤巧的下巴,迫使阮兰芷抬头看向自己,冷道:“小娘子是不是特别喜欢翻脸不认人?嗯?” “是不是特别喜欢把人撇下,再将自己摘除得一干二净?”苏慕渊这话倒是意有所指了,他虽未明说,可口气还是十分冲的。 毕竟,没有哪个丈夫能大方到容忍妻子十数天不着家的。 苏慕渊说着说着,又凑近了阮兰芷几分,他脸上的表情晦暗未明,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小娘子若是心中没鬼,为何镇日躲在院子里头哪儿也不敢去?” 阮兰芷听苏慕渊说话阴阳怪气儿的,也懒怠搭理他,只径自将眸子低垂着,苏慕渊见状,面色越发黑沉,又道:“小娘子怎地不说话?是不是做贼心虚了,嗯?” 阮兰芷似乎从那双褐眸里看见了隐隐跳跃的火光,她心知苏慕渊已是怒极,此番前来怕是故意要给她难堪…… 思及此,阮兰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双柔荑紧紧的抓着自己的绣帕,指尖业已微微泛白。 “欲加之罪,其无辞乎?我身儿不爽利是常有的事,只不过在家中休养几日罢了,王爷若非要将这顶大帽子扣在我的头上,我又能怎么办呢?” 实际上苏慕渊主动找上门来,不过是想吓唬吓唬阮兰芷,让她服个软,谁知这小人儿大半个月不曾回去找他也就罢了,现在也是压根就不给他台阶下,苏慕渊眯着褐眸死死地瞪着眼前人,他越想越气,呵……看来平时真是太宠着她了,这次非得给她点子教训不可! “口说无凭,小娘子的方子好与不好,那得试了才知道!”苏慕渊不顾阮兰芷的挣扎,一把攫住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带进自己的怀里。 “既然这小娘子不肯认错,那也休怪本王要用强的了!”苏慕渊这些话几乎是从牙缝儿里挤出来的,他额上的青筋也是根根暴起,并怒喝道:“来人!去这小娘子的屋子里头翻找些抹身香膏和香丸儿来!” “你不是挺倔的吗?不是想自证清白吗?本王亲自给你抹了这些个膏子、再给你洗了这些香汤!看看这些个玩意儿是不是果真如小娘子所说!”苏慕渊说罢,打横抱起阮兰芷,抬脚就往里屋走去。 阮兰芷一双水光滟潋的杏眼瞪得溜圆,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人竟真的当着众人的面儿就要对她用强,阮兰芷对着苏慕渊的胸膛又锤又打,不管不顾地嗔道:“放开我!你这个野蛮子!害人的时候那样无情,现在连你妻子都不打算放过了吗?” “呵……”苏慕渊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嗤笑一声又道:“本王的王妃只会乖乖儿地留在王府里头,等着我回去百般宠爱,你?你又算是我哪门子妻子?” “你既不愿做我的娇妻,我还怜惜你作甚?” 宅子的下人见这王爷如此蛮横妄为,心中暗暗叫糟,夫人若真是被他除祛衣物抹上膏子,哪里还有名节可言!正要抬脚上前解救,数名黑衣卫倏地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之人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刀横在胸前:“谁敢阻拦王爷,本官必叫他血溅三尺!” 陈范明坐在扶手椅上见这对夫妻你来我往地争吵,他回避不及,却又忍不住偷眼瞧着,期间他一直不敢做声,对于这小娘子的脾性儿他也是服气的,入朝为官数载,他还从未见过有何人敢如此不将忠勇王放在眼里的,更枉她还只是个弱女子罢了。 陈范明是个过来人,自然明白男人那点子心思,正所谓:色胆如天怕甚事,鸳鸯百年期。 这忠勇王都要把小娘子拖到床上去了,两人怕是要“床头打架床尾和”了。 思及此,陈范明抚了抚衣袖站起身来,跟着往前紧走了两步,他一脸兴趣盎然地想听一听壁脚。谁知那苏慕渊好似背后有知觉一般,蓦地回头觑了陈范明一眼,那眼神,不知如何冰冷,直看得陈范明身子打颤,他赶忙转过身去,豆大的冷汗沿着额角缓缓滴下:“陆护卫,劳烦你几个继续守着这宅子,万不要叫人进来,本官想起衙里还有不少案卷尚未批阅,就先回去办公务了,告辞!” 陈范明说罢,便一溜烟儿地坐着官轿跑走了,那急吼吼的样儿,好似背后有鬼追一般。 说完那陈范明,再说另一头,这时,苏慕渊抱着阮兰芷,大力推开房门,他好不怜惜地直接把怀里人儿一把掼到大床上,虽然阮兰芷的身下都是锦衾软枕,可她仍是吃受不住那力道,整个人被这鲁男子给摔得个七晕八素的,待好不容易缓过神来,阮兰芷赶忙爬下床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奔去,那苏慕渊倒也不阻拦,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往外逃。 临到门边,阮兰芷的身后蓦地伸出一双大掌,将她那纤细如柳的腰肢死死箍住。阮兰芷绣眉紧锁,她拼命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小巧的贝齿用力咬着娇嫩红艳的樱唇,她……她才不要求饶呢! 苏慕渊见阮兰芷这般隐忍,一颗心倏地下沉,可面上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神情,却是如此的落寞与自嘲:“呵……枉我掏心掏肺地对你……原来阿芷费尽了心思,就是想要离开我?” 苏慕渊说着,又将阮兰芷抛回床榻上,而后大掌一掀,他身后的门窗、幔帐便自动合拢了:“差一点子就让你给逃了!” 阮兰芷见眼前的黑脸阎罗已是怒极,一时间也是没了主意,只心虚地别开了脸,不敢言语。 苏慕渊等了半响,却见眼前人儿压根就不愿面对自己,他的心里失望透了,这一刻,若阮兰芷肯撒娇求饶,或是说几句好话哄哄他,那两人绝不会闹到如此僵的地步。 这女人,实在是个没良心的! 他一直将她捧在心尖尖上疼宠,绝不肯让她吃一点儿委屈,为了她,好几次差点子连命都不要,可她倒好,始终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只要逮着一点儿机会,就要逃得远远儿的,再无情地将他的一腔真心碾进泥土里,弃之不顾。 呵!真是个痴人!自己受的教训难道还少么? 苏慕渊面色黑沉地死死瞪着阮兰芷,他真是恨不得就将眼前的人儿撕成碎片,再和着她的骨血吞下肚去,若是如此,便再不必担心还有谁会将她夺走,也免得自己这颗心总是吊在半空中,时时为她煎熬不已。 “……放心,再没有下次了!”苏慕渊说罢,便欺身压了上去…… 之后的事儿,自然是吮咂撕咬,撑霆裂月,痴男怨女,直被消磨。 临了,阮兰芷实在是挨不过,忍不住啜涕道:“苏慕渊!你明知道我最恨别人拘着我!当日在连城之时,你镇日叫人拘着我,连姨祖母病了都不让我知道,你,你难道叫我这辈子再不见旁人了吗?”阮兰芷说着说着,也顾不上身体上剧烈的疼痛了,只伏在软枕上哭得好不委屈。 哭嚷过后,阮兰芷又道:“我……我若是不离开你,如何能再见到府上亲人?你既不许我出门,又不许我同老太太她们见面,甚至还铁了心要害思娇的性命,且不说旁的,孩儿到底是无辜的,若是姨奶奶和思娇都病故了,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她们?你……你好狠的心!” 那苏慕渊闻言,心痛难当,却仍硬着口气道:“阮思娇肚里的孽种根本就留不得!我若不是出手,将来叫曜帝知道她怀了周士清的孽种,你以为阮府上下还有人能活命?” 阮兰芷闻言,忍不住瞠大了水眸,眼眶里的泪珠子瞬间又滑落了一颗:“那……思娇那肚子里的胎儿是周……的?” 苏慕渊见身下的人儿乌发披散,面色薄红,身儿频频颤抖,眼睛里满是惊愕与害怕,他的心肠不由得软了下来,苏慕渊俯身下来,啄了啄红肿的樱唇,又擒了那娇若无骨的柔荑,与自己粗粝的大掌十指交握:“嗯,阮思娇的确是怀了他的种……本先周贼将平阳伯郑家尽数屠诛,曜帝恨周氏入骨,若叫他知道还有余孽……” 苏慕渊并未把话说完,可阮兰芷已经知道后果有多可怕了,这般想来,思娇在曜帝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落了胎,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 实际上,苏慕渊担心的还远不止这些,这京城表面上看着平静,私底下却危机四伏,想起先前赫连侗卫同他说的话,一双锐利的褐眸又暗了下来。 “阿芷,阿芷……我的娇娇,你自放心吧,我定会保你们平安的!”苏慕渊一边宽慰着阮兰芷,动作也轻缓温柔了起来…… 这一遭,正是那:乱云低薄暮,春意罢如龙,满室旖旎,锦帐重春。 事毕,阮兰芷好似在水里浸过一般,身下的薄衫都湿透了,两眼朦胧,香腮酡红,浑身酸软乏力,诸事不能自理。 本以为两人这就算是和好了,阮兰芷也打算心甘情愿地同郎君回府,谁知那苏慕渊倒好,憋了大半个月的怒气一朝得解,竟翻脸不认账了。 “小娘子,本王先走了!夜里再来看你!”苏慕渊说罢站起身来,拾起阮兰芷的兜儿替自己拭了拭,又随手将那兜儿扔回娇妻的身上,穿妥了衣裳便大踏步出去了。 176、好花总被恶人磨(下) 苏慕渊走出房门后,阮兰芷累得连叫人的力气都没有,谁知事毕那魔头餍足了之后便甩手不管她了。 这厢阮兰芷被好一顿磋磨,浑身疼得跟要散架了似的,嗓子也哭哑了,美人儿落得个如此可怜的样儿,偏又得不到半丝疼爱,阮兰芷又乏又气,软倒在榻上无声地淌了许久眼泪还不肯歇。 临了,还是晴儿和雨儿见那魔头走了半响仍不见夫人出来,这才大着胆子走近来一探究竟。 二人甫见阮兰芷那一身青紫暧昧的痕迹,俱是一惊:“老天爷,这忠勇王也太狠蛮了!夫人的身儿可怎么受得住啊!” 起先阮兰芷旷了大半个月,再次行房便宛若雏儿初尝情、事一般,须得缓缓来、慢慢来,偏偏苏慕渊那厮又是个龙精虎猛的,这野兽一般的男人如今得了一顿好肉,自是狼吞虎餐、大快朵颐,阮兰芷娇娇弱弱的一个小人儿,哪里吃受得住,临到后来,哭也哭了,求也求了,可这魔头仍是不肯轻易罢休,恁是箍着她捣腾了大半日方才翻身下床。 本先阮兰芷以为今次定要死在这魔头身下了,谁知她虽乏力,却倒也还能捱受得住,不像从前,苏慕渊只要稍微多用两分力,她便要去了半条小命。 自打在那木獬谷里待了月余之后,阮兰芷发现自己越来越禁得住苏慕渊折腾了,虽然也时常被他弄得头晕眼黑,但身子到底比从前好上许多。 雨儿和晴儿见夫人身不能动,赶忙厨房抬了几桶热水进来,又放了些祛乏的香花、香草进去,这才扶着酸软无力的阮兰芷进了浴桶。 也幸亏她有每日沐浴的习惯,因此灶上是时常备着热水的。 半躺在浴桶里阮兰芷被那热水一激,总算是缓过劲儿来了,她试着坐起身来,缓缓地闭上眼睛,又练起玄女诀来。 阮兰芷在氤氤氲氲的香氛里调息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觉身子轻快许多,精神也大好了,她不由得谙道:“那木獬真人教的心诀果真有奇效,每回行了房事,照着那心诀默念盘坐,调息几个周天,竟也跟个没事的人一般。” 其后阮兰芷在晴儿、雨儿二人的帮助下,清理了身子又重新梳头、换过衣裳,这才总算是?意镣瓯狭恕 这厢两个丫头搀扶着阮兰芷将将坐下,才端起茶盅轻啜了口茶水,门外便又起嘈杂之声:“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大事不好了!” 那小厮神色慌张地打起门帘走进来,许是实在走得急了,正弯腰撑着膝盖大喘气的当头,雨儿走上前去戳了戳他的脑门子:“什么事儿大惊小怪的!你这样莽莽撞撞的,惊着夫人了可怎么好?” “诶哟,对不住,对不住!晴儿姐,我这不是急的吗……”那小厮拿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方才解释道。 阮兰芷见来人毛毛躁躁的,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心道:怕是苏慕渊气儿还未消,又使些坏招吓唬他们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小六子别慌,晴儿,你去给他倒杯水,让他缓过气儿来再说罢。” 晴儿依言给小六子倒了杯茶,那小六子甫一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直嚷嚷着还要第二杯,结果却遭了晴儿一个大白眼。 等那小六子顺好气儿,阮兰芷方才问道:“小六子,你且告诉我,外头发生什么事儿了?” “说起外头啊,可是不妙,起先夫人吩咐小五子从侧门钻出去找大公子求助,不曾想,咱们院子早就被官差给围得个水泄不通。”小五子和小六子是薛府里一对老奴仆产下的家生子,这两兄弟头脑灵活、做事勤快,后来被薛泽丰看中,调来这城南巷的宅子里帮衬阮兰芷。 “小五子前脚才刚踏出门,后脚就被官爷给逮了个正着。”说起哥哥被捉的事情,小六子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口信儿送不出去倒是其次了,那几个官爷将小五子整个儿绑起来倒吊在树上,不许他下来,他们还说……还说……” “哎呀!还说什么?你倒是说呀!”雨儿是个急性子,见小六子支支吾吾的,忍不住又拿自己那如葱根儿般的指头揪拧住小六子的耳朵。 “诶哟哟,疼!疼啊!雨儿姐!”那小六子好不容易挣脱开来,直捂着自个儿的耳朵,频频呼痛。 “那你还不快说!”晴儿柳眉倒竖的样子,吓得小六子又瑟缩了一下。 “那群官爷还说……还说这院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夫人的吃、穿用度,自然有人送过来,谁再敢逃跑,依……依什么虎翼的,什么军法处置。” 阮兰芷听罢,气得将茶盅重重地砸回了几上,苏慕渊这厮简直不要脸皮!先前他找了两个姐妹来栽赃陷害自己,又找了府尹和差役来吓唬她,后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她不说,……他还……他竟然还大白日的…… 想起先前那些激烈的房、事,阮兰芷的小脸儿忍不住烧得通红。她闭了闭眼,待情绪稍稍平复些了,这才又思忖道:“他使了这许多卑劣手段,不过是想叫我主动向他求饶,往后乖乖儿地做他的禁、脔,自此叫我再不能见旁的人,只依附着他罢了……” 思及此,阮兰芷拢在云袖里的小手儿不由得紧了紧:“……哼!饶是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我今日若妥协了,谁知以后他会不会做得越加过分!” 这般想着,阮兰芷霍地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晴儿、雨儿,你两个陪我出去看看。” “奴婢遵命”这两名婢子叠声称是,既然夫人发话了,她两个自然跟从。 三人将将绕过垂花门,还未到前院,斜旁蓦地蹿了两道高大的身影出来挡在她们面前,那二人身长约略七尺,皆穿着一袭黑色武服,他们手持佩剑,那剑穗络子阮兰芷瞧着有些眼熟,她眯着眼睛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和剑英以及剑芳两姐妹佩剑上的络子是一样,阮兰芷思忖着,说不定这几个人有什么关联…… 那两名男子同时冲着阮兰芷单膝跪地,只低垂着头,并不看向阮兰芷,却异口同声地对她说道:“外头风大,还请王妃回内院歇息。” 那二人正是丁杜及沈用,他们与剑芳、剑英两个都是同门师兄弟。 却说丁杜和沈用跟着苏慕渊四处征战也有数年了,当日苏慕渊去长洲办差时,他两个就曾随行。 丁杜和沈用心知忠勇王的醋劲儿大得很,他两个又不是活腻味了,哪里敢盯着这张绝色容颜看,只恨不得把眼睛卸下来装到囊袋里,千万别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才好。 “怎么?现在又叫我王妃了?先前你们王爷不是不认我吗?他还给我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一口一个‘小娘子’的羞辱我……”阮兰芷性子和软,甚少同人争辩,可不代表她就一点脾性儿都没有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我一个安分良民,处处与人方便,不过是给了邻居一道香药方子,哪知惹来恶虎豺狼,反倒捱苦受罪!”阮兰芷直勾勾地盯着这二人,她倒要看他们这些干坏事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这青天白日的,你们不去办案抓坏人,竟帮着苏慕渊欺负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子,你们这样帮着他为虎作伥,良心上过得去吗?”阮兰芷也是气得狠了,当着苏慕渊属下的面便直呼其名讳,她可不管他到底是个忠勇王,还是一等镇国公,名字还不就是拿来叫的? 二人闻言,也是百口莫辩,他们这些个属下不过是依命行事罢了,说起来,他两个也不容易,边戍那边的正经事儿都还忙不过来呢,这夫妻两个怕是闹别扭闹得太狠了,主子竟让他们守着几个根本毫无威胁的人…… 丁杜和沈用虽然也有满腹牢骚,却压根就不敢跟阮兰芷多搭腔,临了,只好重复先前那句话:“还请王妃回内院歇息。” 阮兰芷对面前这两桩木头似的人也是无奈的很,她只倔着脾气道:“我不回去,你们又当如何?” “王妃是王爷的心头肉,属下们自然是不敢对您如何,但先前想溜出去通风报信的小厮,只怕就没个好下场了……”那沈用说罢,还特意拿眼睛往前厅东面的那棵大树上瞟了瞟。 因着隔得远,阮兰芷压根就看不清远处黑漆漆的一大团是个什么劳什子玩意儿,但想来也知道那大树上头绑着的肯定是小五子。 阮兰芷听到小五子的惨叫声,忍不住叹了口气,形势比人强,既然抗争不过,至少得把人救下来再做其他打算。 这般想着,阮兰芷少不得还是妥协了:“叫我回内院也行,你们把他放了,我自乖乖儿的哪都不去。” “王妃就放心吧,我们不会为难王妃的,那小子实在闹腾厉害,我们也是没法子才吊起来的。”沈用睁着眼睛说瞎话,小五子若是吵闹,你将他打晕了就是,又何必多此一举? 将这小子吊在树上,不过是为了吓唬宅子里的人罢了。 丁杜和沈用的行为也间接告诉了阮兰芷:我们自然不敢拿您怎么样,但宅子里头的其他人……可就不好说了。 阮兰芷见身旁两个丫头都有些脸色发白,心里虽恨这帮人无耻,但也没有旁的办法,只好托他们将小五子放下来,自己则是转身回了房里。 那丁杜和沈用都是讲信用之人,眼瞧着阮兰芷带着婢女回了内宅,他们马上便下令放人。 回到屋子里后,阮兰芷开始反思了起来。 这大半个月来,她总想着只要苏慕渊亲自找上门来,说些好话哄她回去,并答应她可以时常出府回阮、薛两家走动,她便不再计较他私底下干得那些将自己拘在连城宅子里,以及截下薛、阮两府信件的龃龉事儿,两人自此好好儿地过日子。 半个多月来,若说阮兰芷不想郎君,那绝对是假话,虽然苏慕渊今日简单粗暴地冤枉了她,可她又能拿他怎么样呢?一旦离开了苏慕渊,她阮兰芷什么都不是,根本没人将她放在眼里。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娘家压根就没人能来帮她,就算是相熟的薛家兄妹,也总有顾不上的时候,这般想着,阮兰芷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儿,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虽然阮兰芷也咽不下这口气,可既然斗不过这魔头,那便只好自我安慰一番了,实际上苏慕渊一直待她很好,那日若不是她突然跟着薛家俩兄妹避开他的人躲了起来,他也未必就会做得这样绝情。 这般想着,阮兰芷的心里才稍稍好过一些。 然而阮兰芷显然还不太了解苏慕渊的独占欲强烈到了什么地步,两人虽然同床共枕了那样久,他的心里对于她周围的男人仍然有许多芥蒂。 那日从琼林苑回来,苏慕渊得知阮兰芷跟着薛泽丰躲了起来,心中妒火愈炽,只一心盼着阮兰芷能自己主动来找他。 这大半个月以来,王府里的下人尤为不好过,苏慕渊经常按捺不住怒意地将屋子里的东西统统砸得稀碎,等管事儿的好不容易找了人来清理干净,又上街里采买一批新的家什摆进来没多久,苏慕渊却再一次地毁坏得个彻彻底底。 这主子心里不顺畅,下人们也跟着倒霉。 苏慕渊一直在等着阮兰芷,若是她乖乖地回头,说不定他还能放她一马,谁知他一等再等,也不见佳人的身影。 哼,这小没良心的不回来也就罢了,还住在城南的破院子里过起有滋有味的小日子来了!谁能忍得了这个?一旦逮住个借口,那堆压了多日的妒意便立即喷薄而出。 其实说来说去,不过是男女越是痴爱对方,越是不肯轻易地开解心结罢了。 这个想着:你敢避着我,我便诬陷你、吓唬你,好叫你老老实实地听话。 另一个则是想着:你得宠着我、让着我,把先前干的那些坏事儿统统同我说清楚了,我才跟你回去。 而两人俱是想着:反正我心里不好过,我也不叫你心里好过,结果两个硬碰硬,谁都讨不了好。 男女之间的事儿,总归是缠杂不清,从来都没有赢家输家的说法。 如今这两个人拧巴着,互相都做了些过分的事儿,好夺取对方的全副注意。但他们真正目的也不过是想看看对方是个什么反应,会否为自己退让罢了。 这厢阮兰芷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又暗暗地抹了几滴泪珠子,方才靠着迎枕又睡过去了。 这一夜,苏慕渊并未再来骚扰阮兰芷,可她自己却又忍不住一直想着两人之间的事儿,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有诗云:衾低衷曲将何诉,枕边断肠更谁怜? 而今暂将收拾起,深悔心机空枉然。 这般软禁的日子过了两天之后,阮兰芷也就渐渐地释然了,虽然出去不得,但好歹也有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她,反正这种情况她又不是没遇到过,除了那魔头不再出现以外,她的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 又一日夜里,忠勇王府。 却说曜帝赐给苏慕渊的这座王府规模颇大,光是乌头飞檐、五色文采的门脸就有五间,前堂、花厅、正厅共十二间,走过穿山游廊,内有六处院落,各自分开,中央一处楼宇则是忠勇王的正院居所,院内设有三开间正寝房、穿堂,左右各有配殿与六间厢房。 更枉说那些峥嵘轩峻的楼阁、呈奇献巧的山石、雕栏玉砌的亭榭、疏朗清越的竹林,种种气派,不一赘述。 彼时,偌大的王府里头静谧一片,借着角灯看去,虎踞堂的阁檐上竟立着一个高大颀长的男子,那人发色浅淡、褐色双眸,五官深邃而刚毅,俨然是苏慕渊。 偶尔一阵夜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苏慕渊目光幽深地看着城南的方向,那样子瞧上去孤寂落寞极了,哪里还是人前那副狠戾无情的样子。 站了一会儿之后,苏慕渊一腿曲起一腿伸展地坐了下来,他心里觉得烦闷不已,这几日尉迟曜为了平衡朝中势力,暗中培植薛泽丰这样的年轻文臣同自己打擂台,甚至还在王府里安插了不少眼线。 这也是苏慕渊前两日逮住阮兰芷之后,为什么没有将她接回府,反而派人在城南看住她的原因之一。 有能力的武将只能与君王共患难,却不能与之同富贵。从古至今,历来如此,尤其是像苏慕渊这样功高盖主的武将,尉迟曜哪能不起疑心呢? 上一世,两人都痛失所爱,其目的一致,自然能达成共识,可这一世,两人都得到了各自想要厮守终老的女人,这两个男人为了彼此的挚爱,做尽了一切能做的、或是不能做的事儿,如今世间太平,尉迟曜自然就开始忌惮他了。 突然间,苏慕渊竟觉得自己厌恶极了忠勇王府,这里看上去是个巍峨堂皇的样子,可里面却空旷冷清,叫人难以忍受,而城南巷里的那个小宅院虽贫穷破陋,可里面却芳馨温暖,令人眷恋无比。 这一切,只因着那里有他的妻子,他渴望了两世的人儿…… 诗云: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想着想着,苏慕渊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道纤细窈窕的倩影,那个没良心的小人儿,连她也已经不想留在自己身边了…… 思及此,苏慕渊面色越发阴沉了起来,他霍地站起身,足下一点,便飞掠了出去。 “哼!想逃离我……痴人说梦!” …… 城南巷,阮宅 彼时正是四更天,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这时,一道黑影猝不及防地蹿了进来,守在院子附近的丁杜和沈用听到动静后,对视一眼,马上从枝桠间一跃而起,并追着那道影子跟了进去。 ??,真是睡个囫囵觉也不安生!不知打哪来的贼人,竟敢在夜里潜到王妃的住处来,两人正要出声喝止,那身影就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提前回过头来。 丁杜和沈用甫一见到那张黑沉沉的脸,就跟见了鬼似的,立马就跪了下去:“主子。” “嗯,退下吧。”苏慕渊废话不多说,直接就往阮兰芷的住处走去。 另一边,浑不知情的阮兰芷,正团在温暖、柔软的锦衾里睡得香甜。 那苏慕渊冷着脸走近床榻,直接将温热的大掌伸入被窝里,将小人儿翻个身,令她背对自己趴着,紧接着自己便覆了上去 阮兰芷在睡梦里,梦见自己被一头凶兽给压得几乎透不过气儿了,她拼尽了力气去挣扎,却毫无作用。 她哭叫一声清醒过来,却发觉自己果真被欺压着,她甚至能感受到身后那人所散发出来的滔天怒意。 阮兰芷艰难地喘着气儿,苏慕渊的力道极大,她只觉自己的身体都要被撞飞出去了,临了,只好用手撑着床栏,控诉道:“你,啊……你!你是不是疯了,竟然如此对我……” 然而苏慕渊压根就不回话,只是自顾自地发泄着,阮兰芷吃力地回头去看,可这魔头的脸庞隐在黑暗里,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这样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苏慕渊方才道:“一直以来,我知道都是我强迫着你,可自打我两个成亲以来,我疼你、爱你,哪一日不是尽力哄着你开心?” “但凡是你想要的、想玩的,哪怕是掷金万两我也想法子要为你寻来,你身儿弱病,我就是舍了性命也要替你去找稀世药材,阿芷,阿芷……你同我说,我什么时候缺过你的、少过你的?” 苏慕渊一边说,一边掰过阮兰芷纤巧的下巴,迫使她回头来看自己。“可你倒好,照着我的心窝子毫不留情地踹上一脚,临了,还要碾上几下。阿芷……阿芷,你到底有没有心?” 177、恶狼刁钻无处躲 “……你既对我好,为何又做出那些个事儿来?”被苏慕渊好一通指摘之后,阮兰芷竟没觉得多生气,甚至还生出许多内疚以及心疼来。 只不过如今她的身子被他下狠劲儿磋磨着,正是颠簸不迭,身魂俱裂,这当口阮兰芷哪里肯认错,自然是撅着个小嘴儿继续说些气人的话: “你……你总说你为我做了这许多事儿,难道还是我强迫你这样做的?” “我本先也是小门小户里头的本分人家,一心只想好好儿过我的平淡日子,起初都是你自己跑来欺负我的,我哪里敢招你惹你?” “那时我两个还未成亲,你隔三差五地逮着机会就对我做坏事儿,我抗争不过,便也就由着你了,我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名声都被你毁得干干净净了,难道你还指望我感恩戴德吗?” “远的且不说,前几日你借着隔壁两姐妹拿香药方子的事儿上门来羞辱我,磋磨了我一顿之后又对我不闻不问……苏慕渊,你算是哪门子郎君?你,你就是这样待我好的……?” 说起前几日的事儿,阮兰芷也有一肚子的委屈:“这世上哪有你这样的人?就只会使蛮劲儿欺负娘子!你这样做,同逛窑子的恩客又有何区别?反正同样是提了裤子就走人,那瓦子里的女人至少还能得笔银钱呢!” 苏慕渊见阮兰芷说得如此粗鄙,原本持续不停的动作蓦地顿了顿,如今被她这样又娇气又拧巴地控诉一番,他竟气得笑了起来。 这小人儿在床笫之间何曾说过这样的浪话?从前两人最亲密的时候他也喜欢拿些荤话来逗她,阮兰芷气得狠了,最多也就是娇嗔几句罢了,粗话她是从来不说的。 看来阿芷也真是气糊涂了,说出来的话几乎都是不假思索的。 两人这厢将心里膈应的事儿说了出来,那僵冷的气氛也就消弭无踪了。 最伤人感情的便是冷战,你不见我,我也不见你,成日里胡乱猜忌,误会还哪里开解得了呢?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怨怼只会越积越深,倒不如见面互相说些气人的狠话,二人反而能回缓感情。 你若是一直盯着个大活人太久,对方哪怕是个神仙也得被你挑出些毛病来,这夫妻两个过日子,少不得将心儿放宽些,眼睛须得半睁半闭,互相包容对方那些个小毛病才是相处之道。 苏慕渊箍着阮兰芷的纤腰翻了个身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人依旧连做一处,只不过苏慕渊先前那股子戾气,到底是消散了不少:“阿芷……老实说,你可比那些个欢场女子难伺候多了!” “没有哪个正经男人会为了个欢场女子掏心掏肺,他们不过是给了银钱,得到一场短暂的欢愉而已。”苏慕渊说着说着,还气不打一处来地捏了把怀里那滑腻温软的身儿,他使的力道虽不轻不重,却惹得阮兰芷一声娇呼,偏偏苏慕渊这厮占了便宜,还要说些得理不饶人的气人话: “你看看你,一身的娇皮嫩肉,哪里有外头的女子结实?自打你跟了我,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最好的?我花了多少心思养着你呐?可你倒好,光会气我!” “以前不过是多亲近你几下,阿芷都要跟我摆好一整天的脸色,我还得哄着你、让着你,阿芷,你倒是说说看,这天底下哪里有我这样窝囊的郎君?” 说到此处,苏慕渊忍不住又捏了捏阮兰芷的小脸蛋:“你竟然还有脸自比欢场女子?我不怕实话同你说了吧,说起伺候男人,她们可比你温情蜜意多了。” 这番话可算是捅到阮兰芷的马蜂窝了,这天底下貌美的女人俱是一个通病,那就是自持金贵,尤其是阮兰芷这种天仙儿似的绝色,你若说她不如别的女人,她怎么忍受得了? 阮兰芷眼里含着泪花儿,那样儿别提多委屈了,又拿指甲去掰箍在她纤腰上的大掌,嘴里恨恨地说道:“我既连欢场女子都不如,那你为何还缠着我?你去找她们呀!我都躲到这城南巷里来了,是谁又大半夜的不睡觉,钻到房里来欺负我的?” “是啊……我为何还来找你?”苏慕渊说到这儿突然顿住,他趁阮兰芷不备,扣住她的后颈往自己身上拉,照准那红艳欲滴的樱唇恶狠狠地咬了一下。 阮兰芷被他这样猝不及防地啃了一口,疼得泪珠子立马滑落了下来,她捂着小嘴儿,可怜巴巴地道:“……你,你说话便说话,做什么咬我!哪有你这样欺负人的?” “呵……咬你?我恨不得一口一口把你嚼碎了吃下去才好!”苏慕渊本就是个涎皮赖脸的货色,反正早就行了强,不如索性再强行弄她一弄,这般想着,他便翻了个身,只顾着将阮兰芷那娇皮嫩肉紧紧地压在自己身、下,不许她挣脱。 “下次再跑,我把你腿打折了拘在床上再不许你下地!大不了我照顾你一辈子!”苏慕渊说罢,又开始动作了起来。 “你个小没良心的,成天就知道跟我作天作地,别人随便两句话你就跟着跑了,我掏心掏肝地对你,怎地就不见你这样听话?”这话苏慕渊几乎是从牙缝儿里挤出来的,可见实在是气得狠了。 阮兰芷被颠得个头昏脑涨,迷迷糊糊间正要开口骂人,一掀开眼皮见苏慕渊面色阴沉、黑如锅底,心知是自己躲了他大半个月惹的祸,瘦小的肩膀缩了缩,便也就不敢吭声了。 正所谓:娇女自有恶人磨,逆来顺受退不得,虎狼逞凶,娇花被祸,此乃天理之必然,世间之爽快事也。 “阿芷究竟明不明白……我才是你的郎君!而你对我一点儿都不上心也就罢了,旁的人稍微撺掇一下,你就避我如蛇蝎,我倒要问问你,谁家娘子是你这样儿的?”苏慕渊可不许小娇妻闪躲,他攫住阮兰芷那纤巧的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嗯?怎么不说话了?先前的伶牙俐齿呢?” 阮兰芷正双眼发黑,痛不可当,哪里还顾得上回话,小嘴里溢出来的尽是些声不成声、调不成调的呜咽。 “别人家的娘子打理家事、伺候丈夫,把府中上下打理的有条不紊,井然有序,而你呢?我舍不得你受累,几乎把府上所有的事儿都叫人替你张罗好了,可你就连乖乖儿回到府里等我都做不到!” 娶妻当娶贤,越是模样儿好的女子,越是容易招惹是非,尤其是这种身娇肉贵的小娘子,挨不得打、又挨不得骂的,哪里是个当正室的料? “最可笑的是……偏偏我还放不下你,一旦见不着面儿,脑子里想念的、心里记挂的都是你,片刻不得安生……”将话统统都说出来之后,苏慕渊竟觉得心里一松,之前的阴郁也宣泄了不少。 苏慕渊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心道:阮兰芷这女人怕是老天爷派来收拾他的,避不了也逃不掉。 狠力捣腾了一会儿之后,苏慕渊方才又温柔了起来:“阿芷,你太不了解男人了,我虽可以无限度地宠着你、哄着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普通的男人,你若总是吝于回应我,我的心慢慢地也就凉了……” 苏慕渊这话说得既无力又沧桑,让阮兰芷的心儿无法抑制地抽疼了起来,她无力地趴在床栏边儿上,那泪珠子跟断了线似得,将枕巾氲湿了一大片。 其实苏慕渊这番话不过是吓唬、吓唬阮兰芷罢了,他又不是个敏感脆弱的书生,哪里会因为女人不听话就放弃了的?他若真的能放得下,也就不可能执着地缠着阮兰芷两世了。 ……虽然理是这个理,但眼下阮兰芷这个小笨蛋显然没听出话里头的毛病,她已经被苏慕渊这头恶狼骗到笼子里出不去了。 “……那你为何不同我说清楚呢?你总是话也不说,什么事儿都自己扛下来了。”阮兰芷主动偎进了苏慕渊的怀里,先前那张牙舞爪的样子早就没了,现在乖顺得跟只求主人疼宠的小猫崽儿一般。 “除了禁锢我、欺负我,你哪里做过一件儿好事?” “你若是同我说真话……我又怎会不信你?” “那日你欺负了我之后,为何不接我回去?还派了许多侍卫来守着,我又不是你腹中的虫儿,哪能知道你是个什么想法?”阮兰芷那日的确是想着同苏慕渊回去的,谁知这厮吃干抹净了之后,拍拍衣袖便走人了,之后更是好像把她忘在脑后了一般,不闻不问。 然而阮兰芷说罢,苏慕渊却出人意料的沉默了下来,隔了好半响之后,阮兰芷几乎都要靠在那灼热的宽阔胸膛上睡着了,才听到苏慕渊回应道:“王府尚未建好,里头破砖墙瓦的尽是灰土,阿芷且先等一等,再在这宅子里住上一段时日吧。” 如今的忠勇王府是当年先帝做亲王时的住所,过去几十年王府内一直有人养护,到了正月里尉迟曜归位时,又派人重新翻修之后才拨给苏慕渊做宅邸,里头一应物件儿统统都是新采买的,哪里就如他所说的那样乌烟瘴气了? 只不过阮兰芷素来是个和软的好性儿,她虽隐隐觉出郎君的语气不太对,但也未多想,只乖乖儿地点了点头,娇怯怯地说道:“嗯,我都听你的。” 实际上前两日,苏慕渊才被尉迟曜在朝堂之上斥责一顿,那告状的折子,还是薛泽丰递上去的,折子里所写的事儿,无外乎“好色忠勇,以淫励兵”八个大字。 这件事的起因,还得从三月初七出城踏春那日说起。 先前说过,三月初七乃是术朝的大日子,圣上下令在京都西城景天门外开放金凤池、琼林苑等地,并率诸臣子驾车游幸此地,旨在与民同乐。 当时在琼林苑里,尉迟曜开设宴席犒赏那些有功绩的臣子,宴毕,一众与苏慕渊交好的武将逮住他就不放人了。 “哟!忠勇王殿下!你这火烧火燎的就往外冲,想要上哪儿去啊?”最先一左一右地拦住苏慕渊去路的,正是云骑将军容炎,以及骁骑将军卓世。 “好你个苏元朗!你倒是会办事儿啊,拿下京城之后立马把烂摊子统统丢给我们,自己则是跑到北地去找你的小娇妻风流快活。” “你这拖家带口的在路上耍了两个多月,一回来圣上竟还给你授了个‘忠勇王’的爵衔!真真儿是好没天理!”这个说话酸不溜丢的,正是苏慕渊另一个旧部,骠骑将军蔺应展。 “哼!圣上为何封他个‘忠勇王爷’?依我看哪,这名号起的不符,得叫元朗‘惧内王爷’才是。”曾经的卫军指挥使,如今的龙骧将军赵子睿也凑过来调侃道。 “不成的、不成的!今儿个元朗若是不给我们兄弟几个一个交代,我们必不叫你回去!” “至于上哪儿交代,得由着我们来挑,元朗作陪便是!”蔺应展都四十上下的人了,表面上看着刻板严肃,私底下却最是个不正经的。 “不行,只交代我们几个还太便宜他了!得让他犒赏三军才行!”那卓世贼兮兮地摸了摸下巴,揶揄道。 “一众兄弟跟着咱们挨了大半年的苦,的确是该犒劳的。”容炎也跟着帮腔。 眼前这帮子老痞都是跟着苏慕渊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他们五大三粗的,也不顾及什么上级下属,平日里跟苏慕渊说话大都口无遮拦,没个正形。 当时苏慕渊因着阮兰芷的病,四处奔走两个月余,的确也是没顾得上这帮子弟兄,是以也没有拒绝他们:“也罢,看在你们家中都没有娇妻的份上,我便大发慈悲地请你们快活一回。” 反正小娇妻不管在哪儿,总归有剑英和暗卫盯着梢,回头托他们给阿芷带个讯儿,送她先回府去便是。这般想着,苏慕渊也就没将轩馆那边的情况放在心上。 既然达成了共识,一众人很快上了马,浩浩荡荡地往州桥附近的烟波池去了。 先前说过,州桥下的门洞后面的斜街一般都是些五彩门楼,这瓦弄里除了可以听戏曲儿以外,还有一些做皮、肉、生意的勾栏院。 而京城里最有名的几座女支馆,就在这烟波池一带了,恰巧还正是赵家开设的,这儿也是苏慕渊那帮子弟兄们最喜欢去的地方。 正所谓马革裹尸、青山忠骨,这些个武将因着常年在外征战,家中也没娶什么正头娘子,都只纳了几个同房丫头用来泻火罢了,他们更喜欢隔三差五地上青、楼找几个姑娘颠鸾倒凤,事毕,各自穿衣、银货两讫,倒也没什么负担。 当天夜里,苏慕渊拿出数万两黄金,将烟波池一带的所有勾栏瓦子统统包了下来,不仅这几个将军得享艳、福,甚至是参将、指挥使、校尉等数百名武将也统统在这儿找姑娘寻欢作乐。 据闻初七那日夜里,州桥数家女支馆不时有粗野汉子的调笑声与女子的呻、吟声传出来。 实际上,武将上花柳地寻欢是稀疏平常的事儿,京城里的人也早就见怪不怪了,谁知事情都过了大半个月,就在苏慕渊借王家姐妹起疹子的事儿磋磨阮兰芷的第二天,薛泽丰写了一道奏折将这些淫、事给捅到尉迟曜那儿去了。 次日一早,尉迟曜在金銮殿上大为震怒,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好好地削了苏慕渊一顿,这还不算完,等下了朝之后,尉迟曜在私底下又催苏慕渊尽快将右半边虎符呈上来。 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威远。 早先说过,在周士清举事之前,苏慕渊曾一度被栽赃陷害,其后阮兰芷听从郎君的指示,将左半边金雕虎符呈到宫里,而右半边虎符,则是一直留在阮兰芷那儿。 现在尉迟曜忌惮苏慕渊的权力太大,想给他个闲散王爷当当,然后借个由头将他手中的兵权顺理成章的夺回来。 而这一举动却正中了苏慕渊的下怀,他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遭,故而那天特地请了京城里众多将士们一道去狎、女支,苏慕渊正是借此机会将自己手中的兵权交出去,好叫尉迟曜安心。 实际上,这也是苏慕渊这大半个月以来,不曾主动上门来寻的另外一个真正原因。 若是阮兰芷躲他躲得远远儿的,也总好过一起在王府里头受眼线们监视来得强。 说回如今,苏慕渊同阮兰芷两人将心里话说开之后,又热烈地缠绵了一会子,差不多天也就快亮了,这时五鼓敲响、京城门开启,再过三刻就是上朝的时候了。 自从尉迟曜归位了之后,便又实施起了从前的每日上朝制度。 苏慕渊起身穿好了衣裳,又替阮兰芷掖了掖被子,正抬脚要走,阮兰芷却又叫住了他:“郎君!” 苏慕渊回过头来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阮兰芷摇了摇头,她似是下了什么大决心一般,盯着苏慕渊的褐眸,坚定地道:“其实……其实我愿意同你回去的,就算王府还没建成,既然你可以住那儿,我自然也可以。” 阮兰芷顿了顿又道:“往后不管你去哪儿,我便跟着你去哪儿,我两个不离不弃,再不要分开。” 阮兰芷这就算是表态了,不管以后怎样,夫妻两个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谁知苏慕渊沉默了一瞬之后,竟答道:“没事,阿芷就留在这儿吧,外头都是我的人,他们会看好你的。” “再者……” 说到这里,苏慕渊走回床畔俯身啄了啄阮兰芷的樱唇,复又在她耳畔低声道:“你现在这样儿,就好似我背着正妻在别处养的外室一般,我难得能尝一尝这种偷、情的滋味儿,竟觉得格外得趣……” “真是没个正形!你在说什么呢!”苏慕渊一番恶趣味的话把阮兰芷给说得耳根子都红了,她将小脸埋进锦衾里,闷闷地道:“不是就要上朝了吗,你怎地还不走!” “……嗯,就走了,小娘子,本王下回再来看你。”苏慕渊笑了笑,打开窗户跃了出去。 178、送粥食疑窦丛生 阮兰芷这些天同苏慕渊怄气的时候,小脑袋瓜子里镇日胡思乱想,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稳,时常睡到一半突然惊醒,然后便眼睁睁地盯着床帐直到天亮。 如今两人之间的误会既然开解了,在亲眼瞧着郎君走了之后,阮兰芷心情一松,便也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因着先前被苏慕渊下狠劲儿磋磨了两遭,阮兰芷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大响午的方才醒来。 等晴儿与雨儿进到屋子里来时,即刻便感觉到幔帐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旖旎气息,两人对视一眼,神情里俱都带着些怀疑,但又没见着苏慕渊那淫贼的影子,因此倒也不敢多言。 后来晴儿和雨儿两人伺候阮兰芷起身的时候,惊觉夫人的样儿竟与往日有些不同,只见她:杏眸含春,香腮酡红,眉宇间隐隐带了一丝媚色,玉颈上红艳艳的印子分外惹眼,更枉说绵软乏力的身儿、略带嘶哑的声音,以及锦衾揉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一小滩湿漉漉的痕迹…… 自不用猜,昨个夜里阮兰芷肯定被男人好好儿疼爱过一番了。 ……如今证据确凿,这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可说来也怪,晴儿和雨儿所住的屋子,同阮兰芷的住处相隔不远,也就几步路的距离,若是昨个夜里真有男人潜入进来,她们如何能听不到动静呢? 这厢阮兰芷羞得根本就没脸见人,而晴儿、雨儿好歹也是大家氏族里出来的婢子,她们自然不会当着主子面说些什么,但那神色里对忠勇王都是又恨又怕的。 两个小丫头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阮兰芷半响,见她一副不想面对的样子,晴儿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锦衾抱出去洗了,又叫了两个婆子扶着阮兰芷去净室清理身子,而性子泼辣的雨儿趁着重新铺床的空档,忍不住气愤地抱怨了一大通。 等阮兰芷整饬、打扮停当后,正见晴儿提着个朱漆的食盒子跨进门槛,打开来看,里面装了一碗枸杞山药粳米粥、并五、六样碟盘:“夫人,这是厨房特地熬的粥,您赶紧趁热喝了吧。” 却说这枸杞山药粳米粥是极好的食补,治肝肾阴亏、腰膝酸软、头晕目眩、体虚多劳等症颇有效用,雨儿从晴儿手里接过食盒,将里面的菜碟取出来一一端到到阮兰芷的面前。 自从上次苏慕渊找到城南巷之后,便找了几个得用的厨子过来,如今阮兰芷的一应吃食都是他们在张罗的。 今日这一顿早午饭,纵使做得不够丰盛,大盘小碗的也有六、七样,饶是阮兰芷有牛大的食量,怕也是吃不完的。 这时,雨儿还刻意说道:“夫人须得多多爱惜自个儿的身体才行,这枸杞山药啊,最是固肾、补气,夫人昨夜操劳过度,雨儿瞧着您眼下还有些发青,须得吃些这个补一补才好。” 阮兰芷听到这话,心里便有些不快活了,虽然雨儿也是好意,但她夫妻之间的事儿,哪里容得外人置喙?何况这雨儿不过是泽丰表哥拨来伺候她的婢子,这样同主子说话也太逾矩了。 这般想着,阮兰芷的面色冷了下来,她碰都没碰那碗粥,只冷道:“你们把粥碗端下去吧,我这会儿还不太饿。” 两个丫头都是有眼色的人,见阮兰芷面色淡淡,俱知她心里膈应,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便冷凝了下来,许是那雨儿知道自己说话过分了,正要描补几句,可小嘴开开合合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过没多久,晴儿赶忙拿胳膊肘捅了捅雨儿,叫她赶紧把粥碗撤下,自己则是对阮兰芷道:“夫人若不喜欢那枸杞山药的味儿,我叫厨子换个别的吃食再重新煮过送来罢。” 阮兰芷本就不是那为难下人的刁蛮主子,是以略一点头,晴雨两人见状便也就出去了。 走在小径上时,晴儿一把拉住雨儿:“雨儿,你这是怎么了?怎地那样对夫人说话?” “我……我也是气不过嘛,少爷与表姑娘自小一起长大,两人感情那般好,少爷如今可是冒着大风险把表姑娘救了出来啊,可表姑娘呢?却同那忠勇王藕断丝连,牵扯个不休,今日之事若是叫少爷知道了,他该有多伤心啊!” 晴儿和雨儿在薛府时,本就是薛泽丰院子里的丫头,他书房里挂了一副阮兰芷的画像,那画像将她描绘的惟妙惟肖、如天仙化人一般,实乃平生罕见的佳作。 薛泽丰每日读书累了都要站起来细细地凝睇那画像一会儿,时间长了,婢子们也都看在眼里,因此雨儿今晨见到阮兰芷床帐里那些个痕迹,心里自然不痛快了。 在她看来,表姑娘同少爷才是绝配,若不是忠勇王横插了一杠子,将表姑娘娶走了,说不定这对儿在薛府里也是琴瑟和鸣的一对儿。 “傻雨儿,你再怎么想他两个好,那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表姑娘都嫁给忠勇王大半年了,人家可是正经夫妻,就算如今两人分开了,那忠勇王找上门来同夫人欢好,也是他夫妻两个之间自己的事啊!” “咱两个不过是被少爷派来伺候夫人的婢子,你做好自己的本分事儿便是,做什么非要说那些话给夫人找不痛快呢?”晴儿伸手戳了戳雨儿的额头,想让她清醒些。 “??!晴儿姐,我错了还不行吗?大不了我以后再不这样了。”雨儿仍旧有些不服气,她一跺脚,转身抱着食盒子往小厨房去了。 晴儿见小姐妹仍是绕不过弯儿来,不由得摇摇头,叹了口气。 另一边,阮兰芷坐在窗边上,她盯着外头的蓝天,双手托着下巴开始反思起来: 晴雨二人本就是泽丰表哥派来伺候她的人,这两个丫头说话做事自然向着原主,而自己为了脱离苏慕渊的掌控,竟利用薛泽丰的感情从西郊的轩馆跑了出来,这本来就已经是错事一桩了,后来心安理得地住着他送的宅子不说,又继续用着他安排的婢子与仆妇,她会不会……太过分了一些? “就算晴儿与雨儿人再好,那也是薛府的人,我都嫁给郎君这样久了,还用别人府上的婢子,的确是有些说不过去了。”阮兰芷双手撑着窗沿站起身来,并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 这厢丁杜和沈用二人正靠着院子外的围墙吃午饭,突然有名小厮从院子里走出来说道:“二位军爷,夫人有事儿找,麻烦你们吃过饭进来一趟。” 说话的,正是先前被他两个倒吊在树枝上的小五子。 丁杜和沈用闻言,狐疑地互视了一眼,今早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两个亲眼见到主子满面春风地从夫人的房里出来,不由得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夫妻两个总算和好了,他们终于不用镇日守着这栋破宅子了,二人正是高兴着,谁知苏慕渊竟走到他两个面前,又一脸严肃地道:“看好她,再出个什么事,你两个也不用回来了。” 二人闻言,面色瞬间垮了下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埋怨归埋怨,该做的事儿还是得做的,如今夫人找他两个能有什么事儿呢?这般想着,丁杜和沈用很快将碗里的饭菜扒拉了个干净:“走吧,咱们这就去进去,看看夫人到底要说些什么?” 这厢丁杜和沈用进到堂屋,首先朝坐在椅子上的阮兰芷打了个稽首:“王妃。” “嗯。”阮兰芷冲他们点了点头,并示意二人起身:“今次叫两位将军进来,是想让二位送我回西郊的宅邸去。” “想必两位将军也知道,我家郎君在西郊有一处宅子,从小到大伺候我的两个陪嫁丫头也都在那里住着。”阮兰芷不是个做事犹豫不决的人,既然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与苏慕渊好好儿过日子,自然也就不扭捏造作了。 而这城南巷的宅邸,毕竟是泽丰表哥送给她的,阮兰芷如今住在这儿不说,甚至还用着薛府的下人,她总归有些不太好意思。 “有劳两位将军了。”阮兰芷冲丁杜和沈用微微一笑,既然王府尚未建成,那梦香、剑英她们必然还在西郊的宅子里。 不管薛府派来的人再好,毕竟比不过自己的贴身丫头,她们是真正儿关心她的人。 那沈用和丁杜二人见到容貌无双的阮兰芷对着他们笑,不由得愣了一愣,两个大老粗何曾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三魂七魄丢了泰半不说,简直连心都要蹦出胸腔了! 美色当前,这厢二人差点儿就要点头应允了,可话临到嘴边,想起苏慕渊的嘱咐,却又硬生生地摇了摇头:“王妃,可是抱歉,这个事儿我们是做不得主的,你还是在这儿住上段时日,等我二人将此事禀告了王爷,他同意了再做打算。” 听到拒绝的话,阮兰芷不由得愣了愣,她还以为自己表达了意愿之后,这帮子人肯定二话不说就送她回西郊呢,谁知这两人却是油盐不进的主儿,没有苏慕渊的首肯,二人简直成了锯嘴葫芦。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阮兰芷只好点了点头,又送了丁杜和沈用出去。 经此一事,阮兰芷总算是察觉出哪里不对劲儿了。 按理来说,苏慕渊万不希望她住在泽丰表哥送的宅子里才是,但为什么她自己想通了要回去时,苏慕渊却又千般阻挠呢? 如今看来,苏慕渊似乎一点儿都不希望她踏出这个宅子,甚至特地找了许多人来看住她。可这些又到底是为什么呢? 阮兰芷想着想着,面色凝重了起来,看来郎君还有些事儿在瞒着她,而且这些事儿恐怕并不简单…… 179、助归位是恩是仇?(上) 阮兰芷和苏慕渊两人误会开解后又过了几日,这天一早,尉迟曜在宣言殿召见文武重臣商议国事。 “术朝百年基业实属不易,前阵子遭逢那周氏老贼祸乱朝堂,如今举朝上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偏又遇上南疆长洲水灾,真是连年灾祸,百姓逃散,民不聊生……”尉迟曜坐在龙椅上听着一个文臣在谏言,两根修长的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原本富庶的光州地界,因着我军与周贼交战数月,成了一个‘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垅’的残破之地,臣以为,须得尽快恢复通商与耕作。”关于光州数城损毁的情况,张宗术最有体会。 “依臣之见,北疆辽州乌拉尔山脉以外的突厥蛮子是我朝又一大隐患,如今我朝正值休养生息,若是蛮子趁隙来攻,只怕我朝未必还能经受得住。”刚上任的御史中丞,薛泽丰道。 却说这御史中丞,奉法察举,执掌纠察弹劾之职,文武百撩无所回避,说白了,尉迟曜给薛泽丰封了个非常讨人嫌的官职。 薛泽丰这话一出,新上任的龙骧将军赵子睿就有些不爱听了。 当日赵子睿奉了伪皇周士清的旨意,镇守京州川、贸二城,除夕夜里见苏慕渊携虎翼军与突厥大军联合而至,赵子睿压根就没做抵抗,直接开了城门引军入内。 当时赵子睿见这黑压压的队伍时,心中还有些担心这帮蛮子生起贼心,对百姓不利。 谁知那赫连侗卫倒是个忠义之人,进城之前就冲着这帮突厥兵大声喝道:“大伙儿进了城,随意择个地儿歇上一个时辰,若是谁胆敢惊扰民户休息,得先吃我二十军棍!” 本先赵子睿以为赫连侗卫这蛮子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毕竟浩浩荡荡七十万大军,人头攒动,挤满大街小巷,这黑压压的一大片,谁还顾得上个别小贼囚做些恶事呢? 令赵子睿惊讶的是,这帮通夜打仗的突厥兵倒也规矩的很,竟只是一个挨着一个的席地睡在街道上,或是抱着兵器背靠墙壁打个盹儿,还有些个骑兵,直接是坐在马上睡过去的,他们竟无一人去打扰城中百姓。等一个时辰过去,一众人爬起身来搓了搓脸,然后齐整地排成队伍继续前行。 至此,赵子睿是十分服气的,后来拿下京城,他又与赫连侗卫以及数名突厥将领一道喝了几次酒,方才发觉这些个突厥人热情豪爽,为人仗义,是极可交的真性情汉子。 说起来,曜帝能够夺回皇位,突厥军也是出了不少力的,如今薛泽丰这番话,颇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术朝地大物博,物资丰盛,周边邻国哪一个不眼馋?朝廷内部出了政变,那些国家按捺观望,只怕都想着等周士清坐稳了皇位来分一杯羹。 突厥大汗仁义,并未趁火打劫,反倒派兵来助术朝皇室,待时局稳定下来,文臣却又纷纷谏言着警惕防范突厥,这叫别人心里如何好想? 若是这话传到突厥去,指不定自此双方交恶,恐怕接下来又是连年战争,而那些致力两国友好的一干人,倒是白费了气力。 思及此,赵子睿正要踏前一步反驳薛泽丰,谁知那苏慕渊蓦地从斜旁走出,将他挡在身后。 “启禀陛下,微臣以为边戍加固,派兵占据采石、采铁之地,可避免此事的发生。另外,微臣率兵攻打京州庄城时,曾在嘉庸关寻得周贼在关塞储藏粮秣的仓库,当时曾着人去清点,不想那粮仓里竟屯了万斤粮饷。”实际上那万斤粮饷哪里是周士清的手笔?是以前苏慕渊曾经派人屯在那里的! “若是派人取出粮秣运往光州与南疆,可解燃眉之急。”苏慕渊双手举着玉笏板,朝尉迟曜道。 尉迟曜闻言,淡淡地斜了苏慕渊身后的赵子睿一眼,那眼神,不知如何冰冷,直瞧得赵子睿冷汗涔涔,隔了数息功夫,尉迟曜方才对苏慕渊道:“忠勇王所言甚是,就按你说的办罢。” 尉迟曜说罢,突然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缓缓步下台阶:“当日我军不进,敌军就不后退,后来周贼业已身死,一帮余党堵在光州恁不肯退,全凭张老将军乘风放火,奋力冲击,斩首数万,那些余党溃散四逃,又有路清与玉松二人替朕开路,方才能顺利进京。” “光州昔日丰庶,已被大火烧成过眼云烟,朕难辞其咎……”尉迟曜说起当日被拦在光州的事儿,也是唏嘘不已。 “李付晏,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宫中削减三个月的用度,等会子叫户部算一算能省下多少东西,再派人将这些银钱衣物统统送往光州。”尉迟曜偏头对立在一旁的大内总管李付晏道。 “遵旨!” “好了,今日就商议到此吧,朕乏了,众爱卿各自散去了罢!” “恭送吾皇万岁万万岁!”尉迟曜摆了摆手,便由内侍们簇拥着自坐龙辇走了。 下了宣言殿,一众武将纷纷觉出朝上气氛不对,正要拉住苏慕渊再问,他却只道:“天下刚刚平定,只怕周边邻国蠢蠢欲动,圣上智勇兼备,思虑长远,诸位兄弟还是多放些心思在军防上罢。” 听了这样的官话,几人自知不好再问,是以一道打马往天策府而去。 …… 响午用过饭,苏慕渊正在天策府里同一众武官商议戍边固防的事儿,这时,一个暗卫走了进来朝他打个稽首:“王爷。” 苏慕渊见了那暗卫,眸色一凛,思忖道:如今朝中事尚且悬而未决,这当口偏那一家子人还要来作妖,真是令人烦不胜烦! 苏慕渊掩下神色不耐,冲暗卫摆了摆手,朝几位武官抱歉一笑:“本王有些私事料理,还请诸位稍等片刻。” 众武官闻言,自纷纷点头,将苏慕渊让了出去。 走到廊上,苏慕渊双手背负在身后,方才问道:“说吧,阮府又出了什么事儿?” 原来这人竟是苏慕渊安插在阮府里头的暗卫。 “主子,阮大爷双眼俱生白翳,视力锐减,昨日又在藏书阁出了纰漏,分错书目,偏巧这事儿又被王侍读给逮了个正着,阮大爷……怕是再不能任职了。” “昨日孙御史命人将阮大爷打了一顿板子,这会子老太太正四处打听王妃的去处呢!”暗卫将近日阮府出的事儿简略地说了一下。 先前说过,阮仁青中举之后,老太太为他捐了个六品通直郎,其后被分配到文思院藏书阁整理书籍。 在书阁里做事,最是需要眼睛,一个双眼完好的人尚且容易出错,何况阮仁青如今还得了眼病呢? 这眼病可马虎不得,小赵氏赶忙请来一名闾阎医工来阮府看诊,医工掀了大爷眼皮仔细查探了一番,沉吟片刻方道:“大人这病乃是脑积毒热,盖塞瞳子,生成白翳内障所至。” 阮仁青最是怕死一个人,听到这症状,生怕自己成了瞎子,急得一把抓住医工的手,问他应当如何调理,那医工沉吟片刻方道:“曾闻西域传来一个法子:用针扎在眼睛上拔去白翳,不日便可痊愈。” “要在眼睛上扎针?光听着就有些渗人,那法子也不知妥不妥当,先生还是开个药方暂且为我夫君调养着罢。”小赵氏说着,从自己衣袖里摸了个金瓜子儿递给医工。 医工得了小金子儿,笑逐颜开,是以又道:“夫人莫怕,鄙人不详其法,不敢措手。” 莫说这医工不知道该如何施针,就算他熟谙此道,阮仁青也是不敢叫他往自己眼珠子上扎针的。 “闲话少叙,医工还是尽快开个得用的方子罢!”阮仁青比谁都怕死,好歹现在还能雾蒙蒙地看到些事物,万一这蒙古大夫没找准正确位置,一针下去把他戳瞎了可怎么好? 那医工闻言,忙不迭地应下了,拟好药方子便自去不提。 小赵氏打开方子细看,里面的药物有石胆、乌贼骨、黄连、秦皮、防风、波斯盐绿等物,且都不便宜。 像是黄连、秦皮之类尚且易得,而石胆、波斯盐绿之类,却是异域之物了。 石胆以南诏所产为佳,而波斯盐绿更是舶来品,如今曜帝为了将周士清遗落在外的一双儿女周庭谨、周妍儿捉拿回京,早就将西域通商的道路给关闭了。 加上曜帝对苏慕渊生疑,赵氏一族正在风口浪尖上,南北走商也低调了许多,西域那条线更是断了大半个月了,这样的情况下,叫她上哪里去找这两样药物呢? 那阮仁青得知寻不着药物,急赤白脸地抓着小赵氏大吵了一架,夜里直接宿在了李艳梅的院子里,次日去藏书阁整理书籍,阮仁青又将圣上平日里爱看的书籍给放错了架子。 本来这事儿若是没人发现,倒也能悄悄地把错位的书籍给改回去,偏他又被奉旨来取书的王侍读给逮了个正着。 阮仁青被抓了个现行,王侍读即刻便通知了治书侍御史孙昭,那孙御史是专门纠察文思院诸臣失仪之行的,当场便打了阮仁青五十个板子。 阮仁青仔细也是四十附近的年纪了,哪里挨得住这样重的板子,板子数尚未过半,这阮仁青便已受刑不住,其后昏死过去被官差抬了回家。 如今阮仁青双、股上过药,正半死不活地躺在李艳梅的院子里哀嚎呢! 苏慕渊听罢原委之后,也是头疼不已,他长出了口气又抬手揉了揉眉心。 本先阿芷同他的感情便就有些不稳固,如今好不容易两人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偏偏又碰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矛盾重重的时候。 自打苏慕渊携妻归京之后,尉迟曜表面上说是对武将论功行赏,可实际上不少人的官衔都只是换了个称谓罢了,真正的实权并没有发生变动,有那么几个与他交好的,甚至还被削了权。 朝堂之上,尉迟曜对苏慕渊的一举一动格外关注,为消除皇帝的疑心,他已经尽量低调行事了,苏慕渊甚至还主动停了赵氏子弟的西北商队。 这厢阮仁青得了眼疾,其中一味药材只有西域才有,若是他苏慕渊硬着心肠不管自己的老丈人,事后若是让小娇妻知道他这个当郎君的不仅知情隐瞒,还见死不救,那指不定要怎么跟他闹呐? 思及此,苏慕渊重重地叹了口气:“传我的口令下去……” “叫白虎那条线去西域进一批药材回来罢。”这白翳可不好治,就算有了药材,阮仁青的眼睛也未必就能恢复如初。 …… 话分两头说,因着心里起了疑,之后阮兰芷又上院子门口试探了几次,可每回结果都如同先前提到过的那般,不软不硬地碰了钉子。 守在宅院周围的这帮军爷,表面上看似对她毕恭毕敬,可实际上却是极不好说话的人,只要阮兰芷不出门,那便一切好说,一旦她有出去的意向,他们便马上不远不近地围着,生怕一个疏忽,把人放跑了。 这种时刻被人监视着的日子,谁能过得舒坦?阮兰芷自然也不愿意这样被拘着,她想等郎君来了,同他说个明白。 偏偏苏慕渊那厮又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自从上次大半夜摸上她的屋里好好地温存了一回之后,便再没出现过,就算阮兰芷想找他理论,都找人不着。 阮兰芷忍了几天之后,这日夜里又做了噩梦。 她梦见阮思娇死了。 阮思娇下葬没过几天,李艳梅竟勾搭上了先前来吊唁的阮家庶房三爷,而她那个不成器的爹阮仁青,双眼被白布巾蒙着躺倒在院中无人照顾,老太太因着这些乌糟事儿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过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梦里的阮府已经是这副惨状了,偏苏慕渊这魔头什么都不叫阮兰芷知道,甚至还越发狂、浪地将她禁、锢在床上,没日没夜的欺负她…… 彼时京城更鼓刚响了五声,阮兰芷惊叫一声霍地挣坐了起来,她抬手摸了摸小衣领子,内里全是汗湿的水渍。 “夫人怎么了?可是又梦魇着了?”自从那日苏慕渊摸到房里胡天胡地了一遭后,晴儿和雨儿便搬了两张小榻到阮兰芷房里,好就近照顾着。 实际上,她两个也是太不了解男人,若是苏慕渊兴致来了,这两个婢子就算睡在阮兰芷的床上,恐怕也拦他不住,这厮照样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小娇妻,换个地方颠鸾倒凤。 “不碍事的,就是个梦而已,你两个继续睡吧,我去橱子里找件小衣换上便好。”阮兰芷说罢,将汗湿的小衣换下,又拿过床栏上搁着的薄衫裹在身上,这才趿拉着软缎鞋走到桌边给自己斟了杯茶一饮而下。 不行!无论如何这两日定要回阮府探个究竟!阮兰芷放下茶杯,暗暗对自己说道。 等用过早饭,阮兰芷走到丁杜和沈用的面前,急道:“我要见你们王爷!” “可不凑巧,王爷军务繁忙……烦请王妃再等个两日,一旦王爷得空了,定然首先来见王妃。”丁杜和沈用也是一个头两个大,阮兰芷这几日想要出院子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 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可是王爷的心头肉,你说又不敢说,骂也不敢骂,少不得还是好言安抚着。 军务繁忙!又是军务繁忙!每回出了事儿都拿这个做借口。 阮兰芷已是怒火如焚,哪里还听得进去旁人说的这些敷衍话,是以冷道:“去给你们的王爷捎个话,他明日再不来见我,往后也不用来了。” “成亲大半年,他哪里顾及过我的感受?我同他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倒不如彼此放过对方,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阮兰芷后面这两句话,就有些决绝的意思了,也勿怪她想要合离,夫妻之间本就是要“同富贵、共患难”的。可苏慕渊倒好,一旦外头出了什么大事儿,他总也是瞒而不提,回回找个宅子将她关起来了事,明知道她最烦这个,偏偏他还总是这样做,长期以往,谁受得了呢? “烦请二位将军将小女子的话原原本本地带给你们王爷。”阮兰芷说罢,又扭身一阵风儿似的往院子里去收拾包袱了,今天她是无论如何也要回阮府看上一看的。 那沈用和丁杜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并未言语,只是径自沉默生受着,他两个都是难得的明白人,这王妃抱怨时说的恨话他们哪里敢跟主子说?没得彼此又误会起来,旁人跟着倒霉。 总之他们只需好好儿地守着王妃,不叫她有机会出去,等王爷得空来看王妃,自己花精力哄人便是。 180、助归位是恩是仇?(下) 诗云: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北地怎禁沙岁月?南人偏占锦乾坤。 先前说过,周士清□□之后将尉迟皇族赶尽杀绝,就连尉迟曜的母系氏族平阳郑家也被他灭了满门。 正所谓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自从尉迟曜夺回皇位之后,自然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对周氏一党也是痛下杀手。除了消失无踪的周庭谨、周妍儿两兄妹以外,但凡是能抓到的余党,尉迟曜绝不许留一个活口。 在肃清了周士清一派之后,尉迟曜立即在朝廷掀起一场大换血,他启用了不少新人,将朝中大小权力集中收拢到自己与信任的人手里。 彼时,苏慕渊官居高位,手握兵权,尉迟曜表面上虽不显,但心里始终有些芥蒂。 在朝为官的人,个顶个的都是人精。他们都看得出曾经关系极好的曜帝和忠勇王两人之间起了不小的罅隙。 先前尉迟曜为了要册立郑柔儿为后,曾在金銮大殿上扬言要重修凤鸣宫,此话一出遭到了薛泽丰以及户部的厉言反对。 战争刚刚平息,术朝各处正是资源紧缺、捉襟见附的时候,曜帝竟然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为一个女人大肆掷金、重修宫殿!江山社稷可是重中之重,这哪里是什么明君所为! 本先这兵权在握的忠勇王在众人眼里是大术朝顶天立地、威武不屈的一员猛将,他在朝廷里头树大根深,颇有实力。照理来说,忠勇王是可以对尉迟曜的某些不合理的行为上加以抵制的,可这最该规劝曜帝的“好兄弟”忠勇王,竟然对尉迟曜重修凤鸣宫一事毫无反应。 实际上,别说与苏慕渊同生共死过的那些个武将了,其实那些平日里甚少打交道的文官,包括薛泽丰在内,都有些不解苏慕渊这样屈服顺从的态度。 众人都明白一个道理:违上顺道,谓之忠臣;违道顺上,谓之谀臣。苏慕渊这样“低调收敛”不作为的行径,压根就不是什么忠臣所为。 从三月到四月里,曜帝打压忠勇王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手段也越来越激烈,可苏慕渊只是径自低调内敛,并没有什么不妥的举动。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拥护曜帝的那些文臣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很快地,忠勇王便遭到了不少书生、学者的抵制与抨击。大家纷纷骂他“忠佞不分”、“别有心机”。 “圣上器重天策大将军,封官进爵,荣耀加身,可如今最是需要劝诫圣上的时候,忠勇王竟然无动于衷!” 加上三月初三那日苏慕渊集结了不少武将上青楼女支馆喝花酒、玩女人的事儿泄露了出来,马上就有御史上折子恳请圣上弹劾忠勇王。 此次弹劾事件闹得极大,苏慕渊顺势将原本放在阮兰芷那儿的兵符交了回去,可饶是如此,尉迟曜仍然没有放下戒心,反倒是越发警惕了起来。 自打苏慕渊带着小娇妻回京之后,渐渐将重心放在了京城,麾下二十万虎翼军也早就在两个月之前开拔回了辽州晋延。 尉迟曜见戍北几乎都是苏慕渊的人,心中自然不放心,赫连元昭和苏慕渊是什么关系,或许别人不知情,他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上辈子,正是苏慕渊率百万突厥铁骑,踏平了术朝的大好山河。 现在的尉迟曜和上一世的万念俱灰、引贼入室的他孑然不同,毕竟这一世阿柔还活的好好儿的,他不能不为二人的未来做打算。 面对尉迟曜的种种猜忌,苏慕渊对朝廷诸事几乎不再过问,隔三差五便称病在王府里休养,但凡是能不露面的事情就不露面,饶是一干好兄弟私下约他喝壶酒,他也是能推就推。 然而糟心事总是一桩接着一桩,“清明断雪,谷雨断霜”,从三月底开始,术朝各地就开始降雨了,这天气回暖,雨生百谷,本来是促进农作物种植生长的好时候,但如果降雨过量了,那就成灾了。 这厢朝廷才从战争中缓过劲儿来,到了四月初,三面环水的南疆地界因着频繁降下暴雨、竟然导致山洪暴发。 洪水与瘟疫总是相伴相生的,为了解救燃眉之急,苏慕渊自发将屯在关外的十万担粮秣捐出来给遭受水患的南疆灾民,以慰君心。 然而尉迟曜虽占了好,可打压的手段依旧没有停止,尉迟曜除了让薛泽丰拿走苏慕渊的粮秣之外,他还让张老将军替代苏慕渊去驻守辽州,并要求张老将军修复乌拉尔山脉的十一处要塞,并在晋延城外延绵数十里的山峰增设十个哨所。 辽州晋延可是天策大将军前半生一直驻守的地方,也正是因为有他的阻挡,突厥大汗才一直无法挥军南下,现在尉迟曜将一员老将派去辽州,这显然就是要分苏慕渊的权了。 且说尉迟曜将粮秣交给薛泽丰运往南疆赈灾,并派了张宗术随行护卫。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运个粮秣,并不需要出动尉迟曜身边的两个得力臂膀,但南疆三面环水,这次水患来势凶猛,连日来又是接连不断的春雨,这洪水只怕还有第二波、第三波。 除了尽快安顿灾民,务必得派人将河道上被冲垮的堤坝修复,并得开凿新的渠道,将滞蓄的河水疏通泄洪才行。 不管是修筑堤坝,还是开凿渠道,都是耗时耗力的工程,尉迟曜思来想去,还是得这两人同去他才放心。 临行前,朝中大臣纷纷出城相送,甚至还有人出言劝告薛泽丰:“那嘉庸关的粮秣只怕本就是忠勇王派人囤的,说是周贼的粮秣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如今圣上命薛大人去接手运粮,还是谨慎些吧……” “薛大人向来同那些个武将合不来,当心因刚直招来祸害。” 自从薛泽丰助曜帝夺回大权之后,不少老文臣将这位智囊新贵敬重有加,私下也是多有提点。 薛泽丰不着痕迹地睨了一眼站在不远处诸臣中个头最高的苏慕渊,那眼神里透露着不容忽视的轻忽。 这厮兄弟背离,妻子疏远,早都已经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闲功夫来同他纠缠! 思及此,薛泽丰紧蹙的眉头渐松,端的是一副豁达坦率的模样,他朝诸臣拱手回道:“多谢各位大人关心,南疆水患,百姓遭殃,琐屑事儿暂且先放置一边,灾情才是重中之重,此次运粮有张路清一路随行,本官自是放心的。” unicorn9:17:43 一行人送出城外,又寒暄了几句之后,送行的众人便在十里亭前止步了。 队伍转过山谷,坐在车马里的薛泽丰掀起竹帘子朝后看,直到那些个大臣统统都看不见影子,他才转头朝打马走在前面的张宗术道:“路清,咱们就在这儿停下吧,瞧着时辰,要不了多久莺莺就该和我们汇合了。” …… 两个时辰前 话分两头,却说今日大早阮兰芷同丁杜和沈用大吵了一架,气冲冲地回屋子收拾了好半响的包袱,哪知外头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这幢宅子里分明有许多人,可阮兰芷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儿,也不见有人来劝她一句。 一个人在生气的时候独自待着,本就容易胡思乱想,尤其在这样时局不明的节骨眼儿上,阮兰芷越发觉得众人的态度处处透露着古怪。 早前说过,晴儿和雨儿在阮兰芷的屋子里一直贴身伺候着,直到前几日早上雨儿在送早饭过来的时候说了几句酸话之后,阮兰芷便下决心同她们疏离了。 三人关系僵了两天之后,前个夜里小五子不知从哪儿接到一张字条,那上面的字迹乃是薛泽丰亲笔所写。 说来也怪,这南巷宅子早就被苏慕渊派人围得个水泄不通,也不知薛泽丰是用了什么样的法子,竟将这字条递了进来! 那晴儿、雨儿二人读了字条之后,即刻恢复之前的态度,对阮兰芷是既殷勤又热络,亲密的就好像这宅子并没有苏慕渊派来的那些暗卫一般。 这两个丫头一直在薛府里做事,本就是极会看眼色的人,如今见阮兰芷同那院子口的几尊“门神”不和,二人自然要趁机帮衬着说些别有深意的话:一时说那忠勇王压根不重视夫人,一时又说现在往外走两步都要被几个侍卫挡回来,闹得院子里人心惶惶的,似个牢笼。 再一时还说夫人堂堂一个忠勇王妃,竟然没一点地位,明面儿瞧着是个当家主母,可实际上这院子里的侍卫谁都拿她当个囚犯一般看待。 然而这晴儿、雨儿的话虽说得着实在理,却是过犹不及了。 明白人都深谙一个道理:话说得过了头,比没说还要糟糕。 自从同苏慕渊的关系回缓了之后,阮兰芷深知郎君是个凡事自己扛、决不许她涉险的性子,如今被两个丫头这样有意无意地说些意味不明的怪话,阮兰芷心里如遭电击一般,整个人蓦地就清醒了过来。 通常女人埋怨归埋怨,却都有些护短,她自己可以背着郎君说一千道一万,却听不得别人说她家郎君半点儿不好,若是有人当着她的面儿说了苏慕渊的坏话,她反倒要生气了。 “郎君越是举动反常,外头越是可能又发生了什么大事……”阮兰芷在心里暗忖着。 偏偏在这个时局不明的节骨眼儿上,泽丰表哥派来伺候她的人又似有若无地说些挑拨是非的话,若是从前,耳根子软的阮兰芷只怕就着了道了。 阮兰芷这两年一直被苏慕渊没脸没皮地纠缠着,她早就不是从前那样耳根子软的人了,加上先前又遭赵慧暗算、以及被周庭谨带去山坳里待了大半年,这吃过亏上过当的人,哪还能不长个心眼儿呢? 是以阮兰芷佯作满腔的不忿之气无处发泄的样子起身往屏风后头走,毕竟她是个主子,失态的样子自然不好叫两个丫头瞧见,可她越是闪躲,越是容易令人误会。 晴、雨二人虽未跟上去,却凑近了屏风听阮兰芷在后头喃喃自语:“……这个负心贼前几日在我床上还说着:‘阿芷,我的心肝人儿,咱两个结发为夫妻,一辈子守在一块儿,恩爱永不离。’可转眼间出了房门就撒手不管我了,眼瞧着都快半个月过去了,他哪里还顾我死活?” “男人说的话,哪里当得真?如今他做了高官,前呼后拥、穿金戴玉的,却只当我是个猫儿狗儿般玩弄着……” 说着说着,阮兰芷的声音已带哽咽:“前些日子找个什么由头来欺负我,见我生气,也只腆着脸皮哄上一哄罢了,待裤子一提,马上变张脸皮,现在派人把这一个小宅子看得紧紧的,自己倒是不见踪影……” 晴儿雨儿二人闻言,纷纷站在外头叹气:“忠勇王这样霸道,真是难为夫人了。” 这时阮兰芷倒也“顾不上”丫头在偷窥女主人的心事,反而点了点头又道:“纵使我先前做错了事儿,但两人都已经和缓这样久了,他现在拘着我,又不接我回去,这算是怎么个事?莫不是在王府里头还养着一个如花似玉的侧妃,不敢叫我知道?” 阮兰芷说着话,快步走回床榻边一把攥住早已收拾好的包袱,用豁出去的口吻嗔道:哼!今日我定要走出这道门!无论哪个拦我都绝不妥协,大不了……大不了我就不吃不喝同他们抗争到底! 晴儿、雨儿见阮兰芷生气成那样,便也就放下心来。这夫人明日里瞧着挺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到了关键时刻脑子就显得格外地不够用了!??,真是个傻的!不吃少喝哪还有力气走出去呢?岂不更加方便旁人约束她? 也不知她这样出去一闹是便宜了谁? 反正这对夫妻闹不和,晴、雨二人是乐见其成的,她两个背后指使之人就更加如此了。 在晴雨二人看来,这些事阮兰芷已然是顾不上了,她现在看上去一心只想着闯出去回阮府见见家人罢了。 晴儿、雨儿对视一眼,现在这夫妻两个既然已经离了心,分开也是迟早的事情了。这般想着,二人倒也不劝阻,只任由阮兰芷红着一双眼睛到大门口哭闹去。 阮兰芷佯作一脸怒气地朝前走着,两个丫头亦步亦趋地在后头跟着,说来也怪,按丁杜和沈用的性子,这会子早就该跳出来拦着她们了,谁知这一路走来竟然畅通无阻。 三人走过抄手游廊、穿堂、花厅,眼瞧着几乎都能看到照壁了,阮兰芷这才狐疑地停下了脚步。 “晴儿姐,怎么今儿个院子里这样安静?”雨儿跟在阮兰芷的后面,忍不住偏头对晴儿说道。 “我也不知道,莫不是公子终于动手了……?”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前日瞧见的字条。 那字条上写着:不日必有大动静,你二人务必看好夫人,待时机到了引夫人出城,走水路一同去往长洲。 阮兰芷不知道晴儿、雨儿心里怀着什么鬼胎,她见门口没人,好看的秀眉紧紧的锁了起来。 闹别扭归闹别扭,现在门口的侍卫统统撤了下来,这俨然不是郎君的作风,按照他的性子,只恨不得把小娇妻藏在屋子里再在门上加拴百十来个锁头,叫她插翅难飞才好。 这可真够古怪的…… 阮兰芷特地立在门后等了一小会儿,可在她拖延时间的这段空档里,周围除了她们三个并没有其他人跳出来。 按理来说,只要她还在这幢宅子里,暗卫们是绝不会离开的,可眼下四处无人,门墙还隐约有些打斗的血迹…… 从嫁进威远侯府开始,阮兰芷就知道了苏慕渊培养的这帮暗卫是个什么德行,那时在苍穹院里,只要她不想放人进来,周莲秀、苏宁时这对黑心母子就算是削尖了脑袋,也拿她没有法子。 丁杜和沈用都是虎翼军出身,只听从于苏慕渊,不然也不会每天杵在院子里“讨人嫌”了。 苏慕渊培养的虎翼军斥候以及赵家子弟,个个都是身负绝学的高手,而他派来保护小娇妻的暗卫,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除非对方是人数众多、功夫高强,逼着这群人身不由己,不然想让宅子周围的暗卫凭空消失,那是极为困难的事儿。 晴儿和雨儿见门口没人,赶紧把小五子、小六子以及薛泽丰安插进来的几个粗使男仆和婆子叫了出来,一道跟着阮兰芷。 这些粗使男仆表面上薛泽丰支给阮兰芷做杂活的,但是实际上也是会拳脚功夫的。他们虽比不过苏慕渊派来的暗卫,可平时有什么不法之徒来骚扰阮兰芷,倒也能轻松解决。 “夫人,咱们走还是不走?”那晴儿牢牢地盯着阮兰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走是自然要走的,现在不走,只怕等会子就走不成了!”阮兰芷见一下子出来这样多人,心头一跳,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慌,紧了紧肩上的披帛,又取出帷帽戴在头上。 联想这一个月以来苏慕渊反常的行为……阮兰芷强压住心里的惊骇,开始快速地往外走。 她心知这宅子若是少了暗卫保护,自然是住不得的,但接下来去哪里,她还没有头绪。 阮兰芷试着揣摩苏慕渊的想法:郎君是个心思缜密的人,现在若说哪里是安全地方?必然是赵家和阮府了,当然城西郊两人曾经的旧宅子也算是一个安全据点,但是那里太远,现在她身后又跟了这么一帮子人,根本就到不了。而赵家和苏慕渊的关系,以薛泽丰的才智又岂会猜不到?这些人绝不可能让她去赵家的。 苏慕渊半个月前在床上磋磨阮兰芷的时候,曾坦白:先前在连州的时候,为了制止薛、阮两府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他安插了不少人在两府里,后来为了避免薛泽丰发现,薛府的暗卫已经悄悄撤出了,阮府的倒是还在。 想起夜里梦到阮思娇死了,老父倒在床上无人照顾,李姨娘与庶房三爷私通……阮兰芷捂着心口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半年未回去,也是该去看看了:“你们赶紧去找辆马车来,先送我回阮府吧!” 181、旋斡命运在人为(上) 车马行到东大街没多远,还未进入西湘胡同,就能看到口子上熙熙攘攘地挤了不少人。 “前面人太多,马车走不过去了。”赶车的老王扭头对掀起帘子的雨儿道。 “小六子和几位大哥赶紧去疏散一下人群,可别耽误夫人回府。”雨儿闻言,赶紧朝后一辆马车车板上坐着的小六子吆喝道。 几人一番动作惹得原本靠在车壁上闭眼沉思的阮兰芷霍地坐直了身子。 阮府可是众人皆知的落魄户,除了阮大爷那些个酒肉朋友偶尔登门造访以外,平日里阮府大门口几乎是门可罗雀、无人问津的地方,为何今日却围了一群人? 思及此,阮兰芷忙阻止道:“不必忙,这巷子本就窄仄,驱赶人群挪条道儿出来也很费功夫,不如把车马停在一旁,我们直接走进去吧。” “使不得,使不得!巷子里人这样多,万一挤着夫人可怎么好?”雨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夫人生得天仙儿似的,万一在阮府门口被歹人掳了去,那她们还拿什么跟公子交代呢? “我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雨儿置喙了?”阮兰芷心里一急,说话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我们坐着两辆马车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招摇过市,是好叫别人都知道我同忠勇王闹不和,独自带着仆从回娘家来了吗?”阮兰芷故意端出一副要脸要皮的模样冷道。 雨儿被她这样一噎,倒是不好再开口,晴儿见状,赶忙出声打圆场:“夫人说得对,这巷子里本就窄仄,现在前面围了很多人,我们两辆车马这样大喇喇的挤进去也着实太扎眼,从这里到府上反正也没有几步路,还不如咱们几个护着夫人走进去呢!” 说到这里,晴儿赶紧拿手肘捅了捅雨儿,示意她去交代后面马车上的婆子、小厮们下车。 阮兰芷见两个丫头妥协,这才脸色稍霁,又拿了帷帽戴在头上,将皂纱放下来遮住倾城绝色的容貌和丰姿婉润的身子,仔细打量一番,见上下都妥帖了,这才道:“走吧,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却说这一行人除了晴儿、雨儿、小五子以及小六子之外,还有四个拳脚功夫不错的男仆和两个粗使婆子。 为了不打眼,下了马车之后阮兰芷只叫小五子和小六子并两个婆子走在前面,几个大汉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身边则只留了晴儿和雨儿二人陪同。 几人在巷子里低头朝前走着,冷不丁地,阮兰芷突觉有一道探究的视线在注视着她。 这道视线既锋锐又隐含煞气,仿佛能看透一切般地钉在阮兰芷的身上,叫她只觉芒刺在背,心中惶恐,整个人都无所遁形。 阮兰芷手脚俱僵,心跳得好似擂鼓一般,额角上竟无端端地生出许多细小的冷汗来。 被人窥视的感觉着实叫人难受,阮兰芷忍不住整理了一下帷帽,赶忙往前快走了几步,好让晴儿和雨儿掩住她的身形。 由于阮兰芷这近一年的时间都在外头,她自然也不知道近来京城里发生的事儿,从旁人的议论里才得知:原来阮府大门口杵着的人都是向歆巧带来的家丁。 阮兰芷隔着人群远远看着那些来者不善的家丁,忍不住颦起秀眉暗忖:“向歆巧到阮府里来做什么?” 几人越往胡同里走,议论的声音越大,这些瞧热闹的人惯是多嘴多舌之人,阮兰芷压根就不用打听,光是从这些闲人三三两两地传说开来的碎语里就能让她拼凑个大概来: 先前说过,向歆巧的爹向从知本先在江州做太守,因着父亲外放,向歆巧在京城里住惯了,自然不肯跟着去到那穷山沟,是以便一直借住在威远侯苏府里。 一年前薛泽丰被外放到江州温县做司仓的时候,向从知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数月之后周士清借着生辰做筏子,扣住尉迟曜并挟迫诸臣奉他做新皇,当时整个术朝上下乱做一锅粥,远在江州的薛泽丰劝诫向太守不要站错位:与其投靠阴险心黑的奸相,还不如帮助明君归位。 向从知在江州地界为官十二载,他调离京城的时候,周士清还没有这样大的权势,因此朝廷里的权力斗争他也没有什么切实感受,是以选择相信薛泽丰,下令将温县储藏的三万石粮草运往青州交到张氏父子手上。 当时也正是因为这三万石粮草,逃到西疆的尉迟曜才有底气同周士清争夺光州。 奸相伏诛后,薛泽丰投桃报李,特地在曜帝的面前提了向从知这个人,其后一纸诏书将他从江州地界调回京州,并提拔他做吏部侍郎。 另一边,自从周莲秀和苏宁时两母子被收押了之后,尉迟曜并没有再动过苏府的其他人。 而苏府之所以能逃过一劫,还得益于当时周士清与周莲秀两兄妹感情不和,加上奸相本就恨毒了苏慕渊,但凡和这杀才相关的人、事、物,自然也得不了他周士清的青睐。 在周士清篡位的大半年里,对京城里的氏族是一部分拉拢、一部分打压,那时老威远侯府的日子并不好过,甚至还有苏家的子弟被无故革了职,丢了饭碗。 尉迟曜甫一归位,当然不能伤了这些百年氏族的心,苏氏一族本都是武将出身,加上老威远侯是先帝的旧部,尉迟曜这点儿面子还是要给的,因此只抓了周莲秀母子就不再予以追究了。 如今苏老侯府不上不下地吊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钟鸣鼎食的样子,既然父亲荣归京城,向歆巧自然也就跟着一道住回了向府。 阮兰芷一行人好不容易挤过人群绕到了侧门处,小五子拉住兽环轻轻地叩了叩门,可等了半响都不见有人来开门,倒是围墙里隐约传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骂声。 阮兰芷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可真是太尴尬了……她本打算去瞧一瞧祖母,然后再走小赵氏的路子,好甩脱晴儿、雨儿一伙人,等同郎君取得联系之后,让赵氏子弟和暗卫护着她去往西郊别院。 本来阮兰芷计划得好好儿的,可不凑巧,今日偏偏撞上向大姑娘跑到府上来闹,自不必说,这一宗烂事儿怕是与她那个惹事精庶姐脱不开干系。 “夫人……我们还进去吗?”小五子见阮兰芷面带难色地立在门口迟迟不动,不由问道。 “??,这向大姑娘也太会挑时间了……夫人,你若怕难堪,不如先去薛府避一避吧,老太太和锦珍小姐见您来了,一定很高兴。”想起那字条上的吩咐,雨儿沉不住气地率先将话说了出来。 进了薛府,再引阮兰芷出城,自然就容易多了。 经过了周庭谨一事,阮兰芷也不再轻易相信别人,她哪里猜不到这些人是个什么打算,是以斜睨了晴、雨二人一眼,神情淡淡地回道:“先进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再做打算不迟。” 实际上,这十个仆从要拐走阮兰芷那简直是太容易了,她若不从难道还不能打晕了带走吗? 但薛泽丰这个人旁的缺点没有,就是太过正人君子了。他是绝不肯叫这位心尖上的表妹受一丁点儿委屈的,更枉是强迫她了,仆随主人意,这帮子人自然也不会对阮兰芷使些激烈的手段。 当然,这也正是为什么薛泽丰干不过苏慕渊,甚至连周庭谨都干不过的原因。 在某些不懂尊重女人的汉子眼里看来:女人嘛,饶是她不愿意,多强迫几次,她见逃走无望,便也就老老实实地从了你。 苏慕渊这头恶狼就是这种理论的彻底执行者:只要能叼着娇肉儿,他就死活不松嘴了,哪里还管阮兰芷愿意不愿意,只要得了手,把人锁在屋子里头便是。 上辈子苏慕渊也是这么干的,结果最后酿成惨剧,因着有前车之鉴,这辈子他才不得不收敛一些,但其实这头恶狼骨子里掠夺的本性从未改变过,虽然手段温和了许多,但其最终目的仍然没有改变。 不仅如此,这辈子苏慕渊还悟出了个道理:你越是放下身段无限度地宠溺女人,她反而还作天作地的一味端着,只叫你一颗心悬在半空里迟迟落不着地。唯有绑在床上多教训几次,她挣扭不过,也就老老实实地跟着你过日子了。 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论卑鄙无耻,手段阴险,苏慕渊可比周庭谨和薛泽丰老道多了,强迫女人这种事儿,在教条和道义的约束下,两个正人君子自然干不过粗野莽汉,所以最后得逞的也只能是苏慕渊这种恶霸了。 几人等了好半响,才有门童来应门,瞧他那慌慌忙忙奔出来的样子,里头怕是极热闹的。 “小核桃,太太在吗?”阮兰芷开门见山就问小赵氏在哪儿。 “二……二姑娘,啊不……不是,是王……王妃”那门童见到一年未曾归府的阮兰芷,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嘴皮子抖了好几下都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阮兰芷心里都快急死了,哪里有闲工夫站在这儿听他打结,她拍了拍小核桃的脑袋,说道:“罢了罢了,我有话问你,你只点头和摇头便可。” “太太这会子在不在府上?”阮兰芷现在只关心这个。 那门童犹豫着点了两下头,又摇了两下头,最后指了指梅香院的方向。 阮兰芷一下子就明白了小核桃的意思:这节骨眼儿上向歆巧正在梅香院里头闹腾呢,小赵氏自然也在那儿劝阻。 阮兰芷叹了口气,心道:“那向歆巧就算再横,也不能在别人府上闹翻了天去,既然回都回来了,只怕这浑水不?也得?了。” 思及此,阮兰芷回头看着一众仆从,道:“多谢诸位这两个月来的照顾,我既已安全到府,你们也可以放心地回复泽丰表哥了。” 却说这帮人本就是薛泽丰派来保护阮兰芷离开的,现在她这话里话外都是赶人的意思,他们哪里肯走,当然要找个托词留下:“那向大姑娘正在府上裹乱,若是留夫人独自在这儿,我们对公子也不好交代,还请夫人体谅则个。” 阮兰芷闻言,也没有强硬地要求这些人即刻离开。 城南巷的侍卫们离奇失踪,来时路上总有一道摄人的视线,种种怪事好似雪团儿一般越滚越大,叫她隐隐担忧。 一行人将将走到门槛前,便听到一道含讽带刺的女声:“阮家往上三代好歹也是出过不少文杰的氏族,如今竟变得如此腌?不堪!” 当时向歆巧正一把甩开小赵氏的手,一脸鄙夷地说些难听话,两人对面坐着阮思娇,几位姨娘则是站在一旁。 如今阮思娇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扶手椅上,向歆巧跑到府上来大闹,她好似没事儿人一般,眼神里略带了一丝讥诮。 “呀,是王妃回来了!”立在一旁的李艳梅眼尖,瞧见阮兰芷立马就热络地迎了上来,堂屋里的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站了起来。 阮兰芷一直对李姨娘心有芥蒂,见她凑近了,立即往晴儿的身后让了一步,这样明显的嫌恶让谄媚讨好的李姨娘尴尬极了,只好顿住脚在原地冲阮兰芷福了福身子。 待众人行过礼,将阮兰芷迎到主位上之后,向歆巧马上就沉不住气了:“忠勇王妃,你庶姐毁我名声,这事儿你道是如何解决?” 也勿怪向歆巧如此尖锐,阮兰芷早不归宁、晚不归宁,偏偏挑在她闹上门的时候回来,这难道不是为阮思娇撑腰来的? “姑娘也是知道的,这大半年来时局不好,我一直随着郎君住在连城。”面对向歆巧的诘问,阮兰芷倒也不恼,反而是慢悠悠地说道:“连州地界与京州互无往来,消息十分闭塞,我也是最近才刚刚回京。” “说来惭愧,我这个出嫁的女儿并不知道府上都出过什么样的事,向大姑娘若是指望我断个什么案子,那必然只能是一桩缠杂不清的糊涂案了。”阮兰芷不软不硬地打了个太极,并不肯接向歆巧的花招。 “还请诸位无须顾及我的身份,毕竟厅里还有好几个长辈在呢,自然轮不到我做主。”说着话,阮兰芷颦眉扫了阮思娇一眼。 先前小赵氏命人强行给阮思娇灌药落胎,那崩漏之症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如今阮思娇面色灰白、骨瘦如柴,恹恹的没有一丝生气儿,哪里还有昔日里的光彩照人。 阮兰芷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道:想不到,阮思娇竟然憔悴若斯!那周莲秀与苏宁时母子两个也太会磋磨人了…… 思及此,阮兰芷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壮硕颀长的影子来:这一世不管郎君如何霸道粗野,手段蛮横,他总归是护着自己的,从不肯叫我受一点儿委屈。 阮兰芷无法想象,若不是苏慕渊将她护在麾下,也不知她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分开的日子总是难熬,阮兰芷此刻竟觉得格外地思念自家郎君,她现在只想快快儿把这帮子人打发了,好让暗卫送她回西郊别院去。 瞧着阮思娇那孱弱衰败的样子,若说她故意去招惹向歆巧,阮兰芷是不信的,是以略略顿了一下又道:“未出嫁的姑娘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若是我庶姐真的做下这等不堪事儿,相信太太也不会偏帮她的。” “既然王妃都发话了,我自然信的。”向歆巧见阮兰芷态度还算中肯,这便也就说了经过来: 先前提过,向歆巧本是许给了安闲侯家的嫡长孙林高阳,可此人在向大姑娘的生辰宴上遭人杀害、尸体泡在护城河里过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自那之后这一年里,期间向歆巧也相看了几户人家,但最终都没有定下来。 说起来,向歆巧比阮氏俩姐妹还要大上一岁,今年都十八了婚事还迟迟没有个着落。 到了这个年纪还没说亲,自然免不了被人说长道短,好在向歆巧有个“争气爹”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所以明面儿上倒也没有人敢说她是非。 向从知是归京之后才知道自家女儿的婚事打了水漂,苏氏和向歆巧母女两个如今正坐在一块儿抹泪珠子,都等着他拿个主意呢! 向从知在南疆待了十载有余,对京城里的人也不甚熟悉,他如何能知道哪家氏族的公子哥儿出众?哪户人家妯娌、婆媳好相处? 这少不得还是要挨家挨户逐个再去打探一遍,最后选来选去,向从知将目标定在了薛泽丰的身上。 不得不说,薛泽丰其人丰神俊朗、才思敏捷,家世优良不说,又是当今圣上的左右臂膀,这样的人物的确是个无可挑剔的女婿人选。 事情宜早不宜迟,加上薛泽丰本就是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故而向从知很快就下了名帖请他过府一叙。 薛泽丰进书房的时候压根就不知道向家人打的是什么主意,还真以为向侍郎只是同他商议朝事而已,不曾想,那向歆巧正隐在多宝架左侧的屏风后面窥视着他。 相貌俊秀又颇有实力的才子谁人不喜?向歆巧几乎是立即便相中了薛泽丰。 谈完事之后,向从知挽留薛泽丰吃个便饭,薛泽丰推辞不过,只好留了下来,席间,向从知顺理成章地将自家女儿介绍给薛泽丰。 才子佳人,门当户对,本该是强强联姻、皆大欢喜的事儿,薛泽丰明面儿上虽没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只说还得回去跟父母长辈商量、商量。 向氏父女本以为这事儿就算成了大半了,谁知过没几日坊间竟流出向歆巧与老威远侯苏府二叔家的嫡长子私、通的事儿。 此人名叫苏明卿,已过而立之年,目前正在羽林军里供职,家中除了正室与两个儿子以外,还有三房妾室。 苏明卿仪表堂堂,五官端正,恪尽职守,谨慎勤奋,在军中素来口碑不错。如今这厮被暴与长房家的表妹勾搭成奸,大家伙儿看他的眼神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有道是:庭院深几许,帘幕无重数。氏族夫人小姐们成日待在幽深空旷的大宅院里头,哪能不聊些别人的八卦事儿呢?这种香、艳、情、事本就是仕女们最稀罕的谈资,是以过不得两天整个京城就被传遍了。 后来向从知再邀薛泽丰之时,后者便十分委婉的拒绝了。 即将到手的如意郎君突然就这么飞了,向氏父女哪里还坐得住,他们立刻就开始着手调查到底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向歆巧想不明白,她和苏明卿都是小心谨慎的人,每回幽会的地点也都很隐蔽,在老侯府里没忍住办了事儿的次数也就只有那么二、三回。 大宅院里暗藏的龃龉事儿本就不少,向歆巧和苏明卿这种情况也很常见,侯府里的仆从嘴都很严实,自然不会把二人的事儿泄露出去,那……还能有谁呢? 功夫不负有心人,向家很快就查出这流言的源头来自阮府。 很明显地,在背后抹黑向歆巧之人,自然就是曾经给苏宁时做过妾室的阮思娇。 其实不止是阮思娇,阮兰芷也曾在苏府假山处撞见过一次向苏两人的奸、情,只不过她当时一心记挂着郎君不知所终的事儿,很快就将这些腌?抛诸脑后了。 事已至此,阮思娇也没什么好狡辩的:“没错,话的确是我传出去的,但我说的都是真话,你和苏将军背地里勾搭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呵……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子,哪里配得上我表哥!” 阮思娇那语气,颇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之感,向歆巧与周莲秀母子关系极好,在苏府里的时候,她也没少磋磨阮思娇。 在阮思娇看来,反正自己已是残破之身,没道理叫心里一直恋慕的男人娶了她的仇人吧? 即便是死了,她也不想让向歆巧这样的恶人好过。 向歆巧闻言,更是气得浑身直抖,像阮府这样的小魄落户哪里敢揭她向大姑娘的短?还不就是仗着府里出了个王妃吗? “呵!阮思娇你可真真儿是不要脸皮!自己被不知名的野男人玩坏了身子,就想着法儿把旁人都拉下水?你个小蹄子今日不恢复我名誉,我叫你一家子鸡犬不宁!”说罢,向歆巧冲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两名丫鬟很快就退出去了。 阮兰芷想到门口堵着的那一帮子向家的家丁,心中暗叫了一声“糟”,扭头厉声朝晴、雨等人说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她们拦下来!” 晴儿、雨儿并两个婆子闻言,赶忙就奔出去追人去了,阮兰芷揉了揉额角,偏头对小赵氏道:“太太,这事儿您看该怎么办?” 小赵氏苦笑了一下,这还能怎么办?瞧向大姑娘那不依不挠的样子,根本就不好安抚,她肯定不会放过阮思娇的。 实际上阮兰芷听完这许多之后,心里却有不同的想法。 阮思娇只怕是被薛泽丰给利用了。 先前说过,阮思娇落了胎之后,下、体血流不止,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自身难保的人,哪里有空去打听别人的闲事? 照阮兰芷看来,定然是薛泽丰不想同向家有所牵扯,又不好明着拒绝,才悄悄儿使得计谋。 说来也巧,那几日薛锦珍同情心泛滥,总去阮府看望阮思娇,于是薛泽丰便变着法儿让心思单纯的妹妹替他传个话。 阮思娇从小就恋慕薛泽丰,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让阮思娇知道了心上人可能会同向歆巧那个毒妇在一起,她哪里受得了,自然是豁出命去也要搅黄了这段姻缘。 182、旋斡命运在人为(中) 丫头们出去之后堂屋里即刻便安静了下来,向歆巧这次带的人可不少,除了出去的两个丫头之外,身后还站了七八个人。 这当口向歆巧正死死地瞪着阮思娇,那眼神如同利刃一般,一副要将人剥皮拆骨的样子。 哼,阮思娇这小贱蹄子自己都是个臭不可闻的,竟然还敢找她的麻烦! 有些女人是这样的,她做下许多违背道德伦理的事儿,却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觉得别人大抵也都是这样干的。 大宅院里的阴私腌?的确不少,在向歆巧看来,只怕那些深闺里耐不住寂寞的夫人、小姐比她还有手段些,说不准她们左右逢源,暗度陈仓,暗中同好几个男人有牵扯也未可知。 既然同男人共赴云、雨是能让身心愉悦的事情,又怎么会是错的呢?因此向歆巧只认为:若是事迹败露了,那必然是传出去的人罪该万死。 阮兰芷懒得参和这些烂事儿,自装傻充愣地坐在扶手椅上充当摆件儿。毕竟这两人的梁子已经结下了,你去劝和也是白搭,现在只要向歆巧不点名找她,要她主动开口是绝无可能的。 另一边,向歆巧正是因着心里有所顾忌,才迟迟没有进一步动作。虽然她带了家丁与仆从来到阮府,但大部分人也只是上门口守着,并没有进来寻衅滋事。 向歆巧也不是个蠢的,她这趟来并不是真的要打杀阮思娇,虽然阮府是个破落户,但毕竟打狗也得看主人,若她真把阮思娇这小贱、蹄子给办了,薛泽丰又会怎么看她呢?这是第一重原因。 向歆巧顾虑的第二重原因,便与这半道突然出现的忠勇王妃有关了。 虽然要整治这阮府也不是多难的事儿,可坏就坏在他们背靠着忠勇王这株参天大树。 曾经向歆巧在老威远侯府里待了那么些年,她哪能不知苏慕渊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慕渊这人的心性极其坚韧,手段也是极其狠厉,虽然周莲秀与苏宁时才是老侯爷的正经嫡妻、嫡子,但这些年来母子两个从来没有在苏慕渊的手上讨过什么便宜,他也压根就没有把这二人放在眼里。 向歆巧在苏府里也目睹过不少事儿,但凡得罪了苏慕渊的,基本上后来都消失无踪了,甚至连尸体都没个消息。 向歆巧一直怀疑与她订了亲的林高阳就是被苏慕渊暗中杀害的,只不过安闲侯苦无证据,又碍于忠勇王位高权重,这才不得不忍气吞声罢了。 因此向歆巧今日来阮府的目的,不过是吓唬、吓唬阮思娇,再迫使她去薛家哥哥面前澄清自己的名声,便也就罢了。 向歆巧才不会傻到真的去动跟忠勇王有关的人,万一这王妃回去同他吹吹枕边风,倒霉的可就是自己了。 实际上阮思娇当初在皇宫里做的事可比向歆巧那点子破事惊世骇俗多了,只不过她的丑事藏得比较深,还没有人说出去罢了,后来向歆巧在苏府里陪周莲秀打叶子牌时,后者不小心说漏了嘴,向歆巧自以为也拿捏了阮思娇的死穴,这才底气十足地找上门来。 这第三重原因则是:她向歆巧自带了一帮子奴仆到阮府来,却又没闹出多大的动静儿,这种行为大可以迷惑门口围观的那些闲人,造成一种虽然阮思娇传谣生事,但她向大姑娘却宽宏大度,不同她计较的假象。 在这种事态不明朗的情况下,再找些能说会道的人去散播些有利于她向歆巧的流言,那么事情很快就能得到翻转了。 京城里的见闻总是时时换新花样,这时只要给坊间邻里那些个长舌妇制造些别的稀罕话题,她与二房表哥的龃龉事儿很快就会被人遗忘了。 向歆巧本先算盘打的好好儿的,哪曾想阮思娇这个蠢东西竟然不知好歹,她自己被男人玩坏了身子,就想方设法搅黄了别人的姻缘,巴不得别人都跟她一样惨才好。 也就是这半盏茶的功夫,众人的心思已是千回百转,其他几个姨娘实在熬不住这堂屋里沉闷压抑的气氛,两个有哥儿的姨娘已经找借口躲出去了,还有一个文姨娘则是说要照顾老爷也匆匆地走了,最后只剩多嘴多舌的方姨娘和李艳梅二人。 “太太,我爹呢?他最近还好吗?”阮兰芷右眼皮子直跳,除了阮思娇这桩糟心事之外,想起梦里爹爹生病卧床不起的景象,是以偏头对坐在下首的小赵氏道。 “回王妃,老爷的眼珠子上长了白翳,虽还能视物,却好似蒙了一层纱般,有些模糊不清。” “王爷知道此事之后,开库房送了些稀罕药材来,老爷这几日汤药不断,症状已有所缓解,今日沐休,老爷在正院里躺着养病呢。” “只不过……”说着,说着,小赵氏话锋一转,又道:“这病一时半会也好不了,王爷特地吩咐赵家兄弟去西疆带些根治的药材回来。” 仅仅只是简短的几句回话,小赵氏却刻意提起了苏慕渊在中间起的作用。 虽然阮兰芷被拘在城南巷的宅子里不知外界消息,但手眼通天的赵氏子弟对朝廷上的事儿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先前主子向朝廷交了十万石粮秣给南疆水患作赈灾之用。 虽然明面儿上说这批粮秣是周士清屯在关外的,但谁都知道这番说辞压根就站不住理儿。 谁都知道苏慕渊常年征战在外,他对各州布防情况烂熟于心,不管这粮秣究竟是不是奸相当初屯在嘉庸关的,照旁的人看来,此等行为简直等同于把资源白白送到敌军手上。 嘉庸关藏粮秣十万石,皇帝不知道的事儿,武将却知道,这对于当权者来说本身就是个十分大的威胁了,若是哪天忠勇王要谋反,这厮麾下兵强马壮、粮草充足的,可远远比那周士清难对付得多了! 这当口曜帝已然起了疑心,苏慕渊为了避嫌,就该隐藏暗中势力,不再使其外露了,可他偏偏还冒着风险差了规模不小的商队去西域走商。 因此小赵氏格外地担心:若是这经商的事儿叫圣上知道了,难保不被有心人栽上一桩“忠勇王暗地里勾结西域”的罪名。 阮兰芷听罢小赵氏别有深意的话之后,只是略略点了点头,由于长期住在幽闭的环境里,此时她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祖母还好吗?”阮兰芷复又问起老太太的情况。 小赵氏闻言,正要开口作答,这时廊上远远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蹙着眉头抬眼望去,只见守门的小核桃慌慌张张地奔过来。 “你这粗手粗脚的小杀才!做什么在廊里跑动?也不怕惊着主子!”小赵氏身边的大丫头春枝当即就走去门口训斥了起来。 “??……??!春枝姐姐,真是对不住……我这不是急得吗?”小核桃弓着腰,单手撑在膝盖上,另外一只手则是扒住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儿。 许是跑的太急了,小核桃一张脸憋得通红,浑身都打着抖。 “怎么这样急?”小赵氏给春枝递了个眼神,她即刻会意,转回堂屋倒了杯茶汤给小核桃:“喝吧喝吧,你先缓过劲儿来再说。” “……娘娘,王妃娘娘带来的人和向府的家丁打起来啦!”小核桃囫囵吞了口茶水,总算是把话说完了。 “什么?”阮兰芷和向歆巧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真真儿是稀罕事,去劝架的人反倒打起架来。”阮思娇也是个不看场合的,她直勾勾地盯着阮兰芷,咧开小嘴儿笑了起来。 话音刚落,小赵氏倏地转身反手给了阮思娇一巴掌,声音响脆不说,力道还既快又猛,这一掌可把众人给打懵了,就连阮兰芷都没反应过来。 如今的阮思娇身子本就虚弱如柳絮,小赵氏猝不及防的一掌直接将她从椅子里掀到了地上,原本惨白如雪的小脸儿立时浮现出红彤彤的指印来。 “李姨娘!你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叫人把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抬走!”小赵氏可没那么好的脾性儿,她巴不得李艳梅和阮思娇两个蠢人早点儿死了才好。 “是……奴婢遵命,还请太太息怒。”李艳梅一边上前扶住阮思娇,一边频频回首朝小赵氏嗫嚅道。 因着阮思娇这些个腌?事儿,小赵氏这阵子可没少磋磨李艳梅,加上她强逼阮思娇刮宫导致大出血时,还顺道指使粗使婆子把李艳梅打了一顿板子,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让母女俩的小命都快折腾没了,所以二人都挺怵这个继任的新太太。 “我还好好地坐在这儿呢,王妃带来的仆从就敢出去欺负人了?”向歆巧气得浑身打抖,她今日来是想先兵后礼,把外头那些流言妥善解决了的,哪曾想这阮兰芷带来的仆从竟是如此浑人,他们出去不是劝人的,反倒是去打人的! “难道王妃是想替庶姐出头,好来个杀人灭口吗?” 呵……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姐妹两个都这样不讲道理! 阮兰芷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这时候她已经有些鄙夷自己了:她上辈子怎么会被阮思娇、向歆巧这样的蠢人磋磨了好些年?她甚至还没有胆子去抗争…… 现在细细想来,过去的一切全都是自己蠢罢了。 “向大姑娘,你……”小赵氏正出言呵斥,阮兰芷倏地将一直端在手上的青瓷茶杯重重地磕在了小几上,那声音既清脆又响亮,让堂屋里的人统统闭了嘴。 阮兰芷颦着眉头睨了向歆巧一眼,冷道:“真是可笑得很!我用得着出头吗?” “阮思娇也不过是被人利用说了两句实话罢了,向大姑娘可不要指错了矛头!”阮兰芷不信向歆巧想不通这其中的弯弯道道。 “向歆巧,不怕实话同你说了,就你这性子,难怪薛家表哥看不上你!”阮兰芷这话说的就有些诛心了,不过她也是被这两个女人给气的,薛泽丰轻轻巧巧两句话,就让阮思娇和向歆巧两个为他闹得天翻地覆……??,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呀! 实际上向歆巧的确想到了背后或许也有薛泽丰推波助澜,不然只凭阮思娇这镇日病卧床榻的样子哪里就能让流言传得这样快? 但向歆巧又总是心存着一丝侥幸,一来她不愿意相信薛泽丰这样芝兰玉树的男人竟然会害她一个姑娘,二来柿子挑软的捏,她想着先把阮思娇这个源头掐住,再想法子挽回薛泽丰的心。 阮兰芷见向歆巧悻悻地闭了嘴,她这才扭头对跪在地上的门童道:“小核桃,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也勿怪阮兰芷怀疑,毕竟薛泽丰拨给她的仆从都是十分机敏的人,绝不会随便同人打起来。 小核桃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这二姑娘美则美矣,却一直是个没什么架子的和软性儿,如今嫁了人,那眼神竟隐隐带着锋锐的魄力。 小核桃曾经在街上远远儿瞧过忠勇王一眼,当时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也是这般地冰冷、有气势。 “你抖什么?王妃问话呢!怎地不答?”小赵氏也觉得这事儿略有些古怪了。 接连两声问话,小核桃却没甚反应,只伏在地上径自打着抖,等春枝凑近了去瞧,只见他两眼翻白,口吐血沫,面色青紫,已然抽搐着昏厥过去了! “呀!他……小核桃他……”春枝惊了好大一跳,话都说不拢了。 小赵氏闻言,赶忙抢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才回头对阮兰芷道:“不好,这小童羊角风发作了!” 却说这小赵氏在赵家学了不少技艺,她不光会武、算账,甚至是医理也略有涉猎。 阮兰芷听罢也是一愕,不过是问个话罢了,竟将人吓出病来!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对众人道:“烦请太太与向大姑娘随我去门口一探究竟吧!” …… 几人行到阮府大门口,发觉外头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不仅向府的家丁和阮兰芷带来的仆从不见踪影,甚至连原本围在胡同里瞧热闹的人也统统都找不见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阮兰芷和小赵氏犹疑地互视了一眼,两人同时跨出了门槛,再往左边一看,只见一道高大颀长、身形壮硕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们站在不远处。 阮兰芷甫一见到这熟悉的身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儿,他终于来找自己了…… 难怪外头的人都不见了,想来应是郎君将他们都打发了,这样也好,省得薛家哥哥带来的那些个仆从老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183、旋斡命运在人为(下) 阮兰芷毫不迟疑地往那道背影所在的方向走去,走到近处,她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呼哨声。 站在她身后的小赵氏听到这声音之后,吓得脸色大变,她冲着阮兰芷急喝:“王妃快回来!万万不可再往前了!” 话音刚落,站在她不远处的人总算回了头,那人褐发褐眸,鼻梁高挺,身形、相貌竟和苏慕渊有七八分相似! 只不过这人的褐发里掺杂着点点银丝,显然比苏慕渊的年纪大上许多,加上他看向阮兰芷的眼神不知如何冰冷,只消一眼,那种迫人的压力便排山倒海般地朝她袭来。 他根本不是郎君!阮兰芷差点子惊叫出声,这种充满戾气与煞气的感觉阮兰芷似曾熟悉,此人俨然就是一直在暗中窥视她的人! 阮兰芷足下一顿,正打算扭身往阮府里跑,那不明身份却又与郎君样貌极其相似的男子并未动作,可他的眼神实在是太过于摄人,竟似有股无形的束绳一般,叫阮兰芷身不由己地牢牢钉在了原地 …… 说回一个时辰之后,南城郊,十里亭 诸臣与薛泽丰、张宗术一行送别之后,各自乘马、坐轿,浩浩荡荡地在官道上走着。 今日尉迟曜出行并没有乘步辇或是?轿,反而是骑了一匹通身黑亮、筋骨合度的突厥马,如今正被一帮子乔装改扮的侍卫打马前后簇拥着。 尉迟曜穿了一袭月白色的便常服,头上束着白玉冠,整个人看上去清隽秀朗,温润如玉,就如同个寻常世家公子哥儿一般,瞧着比在朝堂之上亲和了许多。 众人正陆陆续续地往回城的路上走着,这时,一抹黑影子朝队伍急速飞掠而来。 苏慕渊常年习武,耳力、目力远超于常人,诸臣见不到的物事儿他却能瞧得一清二楚,他几乎是即刻便察觉到了异样。 “众将戒备,保护圣上!”苏慕渊表情一沉,厉声朝身后的将士们喝道。 话音刚落,只见他从马上高高跃起,在空中使了个疾矢穿云的招数,朝着那黑点儿纵跃了出去。 一番动作风驰电掣、一气呵成,如同捕捉猎物的鹰隼一般,诸臣还没回过神来,这苏慕渊竟已掠出五、六丈远。 “好俊的功夫!忠勇王不愧是我大术朝第一武将!”人群里,新晋状元范羽仲盯着苏慕渊远去的身影,不禁赞叹道。 不过几息的功夫,苏慕渊便已近到那黑衣人身前,他虽手无寸铁,但却身法精妙,那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哪里是他敌手,还未等黑衣人闪避,苏慕渊便已将他死死地制住。 苏慕渊这厮本就是个力大无穷的,手段又极其刁钻,专挑人要害下手,那黑衣人生生挨了他一拳,只觉通身剧痛不已,反手一摸,肋骨竟是断了三根!此人暗暗叫糟,再过两招,怕是小命难保。 “忠勇王莫要误会!我乃龙武军解衷盛!”苏慕渊的招式快、狠、准,这蒙住头脸的黑衣男子着实捱不得几下,说话间,他大退了两步,一手捂着胸口一手从腰间锦囊里摸出赤金令牌,方便苏慕渊验其身份。 却说这龙武军乃是禁中军,只听命于圣上一人,除了尉迟曜亲自下令以外,宫中没有任何人能够调动、差遣。 当初周士清扣住尉迟曜挟诸臣举事,龙武军忠心救主,拼了无数条性命才将尉迟曜救出皇宫,并护着他一路逃往青州。 今日同尉迟曜随行的这帮侍卫当中,有不少龙武军好手。 “忠勇王手下留情!”苏慕渊松了松钳制解衷盛的手,正待要细问,一名面色白皙,身形纤瘦的内侍打马从后方急急奔来,他替那黑衣男子出声解围:“解护卫!圣上叫你呢!还不快快儿过去!” 苏慕渊闻言回头,只见走在人群里的尉迟曜朝他挥了挥手,继而一夹马腹,众人让路,尉迟曜很快便奔到几人的面前来。 “看来朕手里的人,没一个是元朗的对手啊!”尉迟曜见那解衷盛欲言又止,却有所顾忌的模样,赶忙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必说出口,那解衷盛即刻会意,随后忍着伤痛打了个稽首,捂住伤口退到一旁。 其实只要看到此人来了,尉迟曜便已经猜到个大概,只不过他谋划的事儿并不宜在人前商议,是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佯作一副没事儿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同苏慕渊在官道上打马并肩齐走。 另一边,苏慕渊也不是个傻的,仅从这两人短暂的眼神交流中,他已有所怀疑。 苏慕渊心知尉迟曜必然有事瞒着他,但这当口也不便点破,只一味装作无所察觉。 两人走在前面,身后一帮子文武大臣倒也不敢靠近,彼此在官道上已经拉了很长一段距离。 “元朗,这些日子朕实在是忙得焦头烂额,上一次我两个在这条官道上叙话……还是三年前你刚刚被册封‘天策大将军’,率军回北疆的时候。”尉迟曜指了指曾经路过的地方,不由得感慨道。 “阿曜可真是会挑日子!我那天压根儿就不想走……”想起前尘往事,苏慕渊也不由得一晒。 三年前的那两日里,苏慕渊借着要远驻北疆的由头,耍赖夜宿在阮兰芷的香闺里,次日清晨正是温香软玉、撩人心怀的时候,却生生地被催去了点将台,当时他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后来率领队伍开拔的时候,只见尉迟曜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官道上等了他许久,苏慕渊那气儿立时就消了。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景色未变,心境却已完全不同。 曾经目的一致,亲如兄弟的两人,如今已经今非昔比、背道而驰了,他们一个杀伐果断,忙着将权势收拢在自己的手里头,另外一个则是韬光养晦,不再锋芒外露。 “难得有空,不如我们兄弟两个上那州桥东边的长庆酒楼喝酒叙话?”今日尉迟曜心情大好,他有意拉近二人之间的关系,甚至还抬手亲昵地拍了拍苏慕渊的肩膀。 “有何不可?”苏慕渊闻言,挑了挑眉。 这送行的队伍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回到城里,各自道了别之后,尉迟曜把大部分的侍卫都撵走了,只留下三、五个得用的人:“你几个退下吧,不过是上酒楼吃个酒,有忠勇王陪着朕,尔等还有何不放心的?” 话虽这样说,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众人见劝他不住,除了那三五人跟进了长庆酒楼之外,其余侍卫与内侍则是躲在了附近一家酒楼里,隔着街道远远儿地盯着。 正所谓酒色财气,相伴相生,术朝的酒肆里一般会有十数个官女支陪酒作乐。酒客们入楼时,照着墙上挂的名牌点上一、两个卖酒的姑娘,搂入怀里一面喝酒、一面摸个小手儿,甭提多快活了。 只不过现在是白天,这种卖酒、陪酒的女支子要到晚上才会出来,但白天里酒楼为了招揽生意,也会请些歌、女、艺、伎来坐镇表演。 男人们饮酒的时候,看到花架上坐着个身段窈窕的姑娘或是款摆舞动、或是唱着悦耳妙丽的小曲儿,自然能大助酒兴。 此时正值响午时分,来长庆酒楼吃饭喝酒的人可不少。苏、尉迟这两个当世英豪、当世权贵倒也不拘泥,自在这熙熙攘攘的酒楼里择了个靠墙的角落,点了数坛子酒和几样佐酒的小菜,很快就吃喝了起来。 “你从前教我功夫的时候,下手可真狠。”酒过三巡,两人说话便也就随意了。 “我好歹也大你三岁,可你从来都不肯叫我一声大哥!”尉迟曜年少的时候可没少为了这件事较劲儿。 “哼!就你那笨脑子!一个招式琢磨个三天还没想明白,还拉不下面子来同我说,最后被其他皇子差人打了个鼻青脸肿,又苦着脸求我再教一遍!”苏慕渊想起当年尉迟曜那个怂包样,也不觉莞尔,任谁都无法想到……九五之尊还有这样的过去。 先前说过,皇宫里的阴私腌?颇多,尉迟曜一直是个不怎么受宠的皇子,其他几个母氏背景强大的皇子总在私底下欺侮他。 上辈子尉迟曜也曾请了个师傅教他拳脚功夫,虽每日不辍地勤加练习,却也只是些强身健体、堪堪应付三五个盗贼的普通功夫罢了。 这一世苏慕渊甫一出谷回京,尉迟曜便求了父皇让这个少年将军给自己当教头,正式教授武艺。 后来尉迟曜在十七岁时总算盼到先皇批准他离宫建府,这才渐渐地名声鹊起,又娶了周桃儿为王妃,他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不说,又利用周家的显赫权势去同其他皇子争夺皇位。 苏慕渊得了空便教授他修炼内功的心法与口诀,这些内家功夫远比寻常习武人练的高出许多,尉迟曜不过才练了十年,如今已经小有所成,一般的行家高手,他倒也能战个平手。 两人一边喝着烈酒,一边闲话当年,苏慕渊发觉其实先前尉迟曜看上去也没有这样高兴,直到那解衷盛来了之后,他的愉悦才从打从心里散发出来,想来该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儿发生。 但君意难测,谁知道下一刻这位九五之尊会不会翻脸呢? 只不过现在尉迟曜高兴的样子并不似作伪,苏慕渊便也就暂时摒除了两人之间的罅隙,痛痛快快地喝了起来。 不多一会儿,又有一个乔装改扮的龙武军惶急奔入酒楼,他见尉迟曜和苏慕渊相对而坐,各自拿了海碗喝得正起劲儿,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上前,然而手上的消息又着实太过紧急,片刻延误不得,真是愁死个人! 苏慕渊早在此人策马过州桥还未进东大街时便已有所察觉,却故意不提醒尉迟曜,而是让那些通信的人憋一会儿急,临到近前了才笑着对尉迟曜调侃道:“阿曜,你身为一国之君,偶尔忙里偷闲也没有那么容易啊。” 尉迟曜闻言,转头一看,只见身后那人一副站立难安,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蹙着眉头不悦道:“又是怎么了?” 那人凑到近前,将袖中夹藏的字条儿递上,尉迟曜接过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副老鹰猎兔的图样,下面配有诗句:绿玉觜攒鸡脑破,玄金爪擘兔心开。 尉迟曜甫一见那图画与字样,喜悦之色再也掩饰不住,他抬头对苏慕渊道:“元朗,着实对不住,我为阿柔求的东西总算到了,今日怕是只能失约了,你不要走,酒钱算我头上,让王誉、林峰几个人继续陪你喝酒!” 尉迟曜说的人,正是先前那三五个一道进入长庆酒楼的近卫。 苏慕渊闻言,心中嗤了一声,忖道:这厮走便走,偏还要留下亲卫来看住他,怕是有什么不想叫他知道的事儿发生了吧…… 思及此,苏慕渊咧嘴笑了笑,摆了摆手:“呵,机会难得,我可得再多点些好酒好菜!阿曜自去吧!左右没什么事儿,我再喝些酒便也走了。” 尉迟曜点了点头,随即出了长庆酒楼,走到街对面,朝一众侍卫吩咐道:“小李子,你带五人把周遭的老百姓能疏散的赶紧疏散了。” “小清子,你与欧阳护卫拿上朕的令牌骑马回宫将青龙营的人调过来,将这条街死死围住。” 尉迟曜说罢,又扭头朝长庆酒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不忍地叹了口气:元朗,不管你能否理解我,也无论今日我是否能成功杀掉那人,你要知道……我终究是拿你当兄弟看的。 尉迟曜停顿了片刻,声音越发冰冷:“众人听令!今日务必将忠勇王留在长庆酒楼里,绝不许他走出这条街!” 众龙武军听罢,整齐划一地打了个稽首,这时,解衷盛跨前一步,单膝跪地朝尉迟曜道:“圣上,我先前就想同您说,那赫连大汗捉了忠勇王妃……” “此事朕已经晓得了,你们这就随我去西湘胡同,今日倾尽全力也要把王妃捉回来,至于那人……找机会杀了便是!” 尉迟曜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光芒煜煜生辉,他想,一旦那个人死了,未来就不会再发生突厥侵袭术朝的事儿了。 这个世上,便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和阿柔了。 184、避祸事又遇艰险(上) 阮兰芷是被车轮轧过土里的碎石子儿给颠醒的。 先前在西湘胡同遭逢突变,她本想逃回阮府的,谁知那些人竟十分有本事,阮兰芷眼瞅着家门口近在咫尺,突然脖颈一痛,后来便人事不知了。 阮兰芷撑着身子爬起来,发觉自己除了脑袋有些发胀之外,身儿并没有别的异样。 她靠着车壁想听一听周遭的动静儿,结果除了车轱辘发出的声响和马蹄声以外什么也没有。 想来这辆马车是已经离开了西湘胡同的,甚至可能已经出了城。 只不过除了车马的声音之外,马儿奔跑的震荡声也不小,看来这伙人数量还不少…… 由于马车里被棉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阮兰芷压根就瞧不清车内的物事,只好随手摸索了起来。 她试探了好一阵子才发现,车?里除了她还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的布料与花纹很是十分熟悉,正是小赵氏今日所穿戴的衣物。 “太太醒一醒……太太!你怎么样了?”鉴于并不知道外头是个什么光景,阮兰芷也不敢把动静儿闹大了,她爬到小赵氏的身边小声地唤着。 那小赵氏似乎受的伤比她严重些,摇了两下也没有反应,阮兰芷不得已,只好又加重了些力道。 可饶是如此,那小赵氏也没有醒来,倒是痛苦地低叫了一声,继而翻了个身儿。 阮兰芷无法,只好再一次碰触小赵氏另一边的肩膀,刚?疑先ィ?淳?踝约旱氖终扑坪醮?诵┦?狻? 车?里不能视物,阮兰芷只得将手儿缩回来放到鼻尖上轻轻地嗅了嗅。 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儿,立时冲向她的脑门。 阮兰芷蓦地瞠大了双眼,不好!她手上沾的并不是什么水,而是小赵氏的肩头正在淌血!她赶忙拔下头上的簪子,掀了裙子拿簪子裁一截雪白的内衬用以压住小赵氏的伤口。 不做他想,小赵氏身上的伤必然是掳她的那伙人所为。 难怪郎君在城南巷安排了许多侍卫,想来丁杜和沈用那帮子人不光是用来看住她的,怕也是用来保护她不被人所害…… 想着想着,阮兰芷担惊受怕之余,不禁有些失落。 自己明明已经与苏慕渊在一起这样久了,任何事儿他总要自己扛着,宁愿她误会他,都不肯同她说一句解释的话…… 若是他故意糊弄自己,在外头胡天胡地、拈花惹草,她还有理由去同他生气吵闹……偏偏他又不是因着这样浅显的原因!这还叫她怎么气得起来? 苏慕渊这厮从来不肯说些哄人的好话,却总是在背地里为她打点好一切,只由着她去猜忌、去埋怨,哪有这样的怪人? 难道苏慕渊认为自己是那种只能和他同甘露、不能与他共患难的人吗? 往往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对方的用情至深,可那又有什么用呢?阮兰芷如今是既担忧又害怕,一方面怕苏慕渊在外头出了什么事儿,一方面又担心自己被捉了惹他分心、抑或绑束了他的手脚……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阮兰芷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及时止住脑海里的胡思乱想,想将那总是用深情、坚定的双眼看着自己的挺拔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 忆起先前那人阴鹜冷酷的眼神、杀伐果断的气势,阮兰芷内心不禁阵阵发怵,掳她之人绝非泛泛之辈! 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不是难受的时候!阮兰芷忍住害怕,开始冷静地分析: 这人竟同苏慕渊长得七八分相似,他只怕与郎君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现在想来,郎君派去城南巷的那些侍卫和在阮府里安插的暗卫,以及阮府门口的向氏家丁、薛家哥哥派来保护她的人,只怕都被这伙人给料理了。 只不过…… 阮兰芷有些想不明白,她平时不轻易露面,又在外地住了大半年,回来了也只住在城南巷这样的小地方,实际上知道她去向的人并不多,究竟……究竟是谁将她的行踪泄露出去的? 虽然小赵氏受了伤,可自己的身上什么异样都没有,这证明外面的人并不想伤害她,而是另有打算。 或许这人捉了自己就是为了引郎君跟出来,又或许是为了要挟郎君做些有违道义的事儿,又或者…… 阮兰芷在黑漆漆的马车里头待着,旁边还躺着个昏迷不醒的小赵氏,叫她不胡思乱想,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儿。 就在阮兰芷愣怔之际,小赵氏开始痛苦地低吟了起来,阮兰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竟比之前烫了一些! 她深知小赵氏的伤势若是再不处理,只怕要恶化了。 不管这帮人掳走她究竟意欲为何,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替小赵氏治伤! 这般想着,阮兰芷打算闹出些动静儿来。 “停车!停车!” 阮兰芷一边说着,还一边用力地捶了捶车板:“停车!快快停车!” “我继母受了重伤,你们怎能坐视不理?这是要闹出人命吗?” 阮兰芷不顾形象地叫嚷了老半天,外头竟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倒是她自己将小手儿抡得又肿又痛。 阮兰芷揉着手心叹了口气儿,看来这帮人是打算装傻充愣到底了! 既然外头无人应答,那便只能靠自己了。 阮兰芷先是撑着车壁弓腰站了起来,然后细细地在四周摸索着,并用小手时不时地在壁上敲了敲。 按理来说,就算是密闭的车?,也总会留个小窗子通风。 虽然这具马车里头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但肯定也有类似的小窗,只不过是她现在还没找到罢了。 然而……令阮兰芷失望的是,她在四壁上摸索了老半天,都没找到那个本该存在的小窗子!她无力地抚了抚额,然后靠着车壁缓缓地滑到了垫子上。真叫人沮丧,难道真的出不去了吗? ……等等! 既然窗子不在四壁,会不会……会不会在车底或是车顶? 这般想着,阮兰芷又扶着车壁站起身,然后踮起脚尖儿摸索起车顶板来。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阮兰芷摸到靠左边的一处车顶板时,竟发现有一小块板子是凹陷的! 阮兰芷一喜,她顺着那个板子再用力往外推了推,果真有光亮透了进来。 她本想一鼓作气将那板子掀开,奈何先前四处摸索耗费的力气太多,这时已是头晕眼花、腿软虚浮了。 不得已,阮兰芷只好又靠回去先歇息片刻,然后踮起脚尖按住那块板子用力地往上一推,那风沙便扑头盖脸地吹了过来。 阮兰芷拿袖子捂住口鼻,伸出小脑袋朝外一看,视野便开阔了起来,近处果真是葱葱郁郁的草木、远处则是巍峨险峻的山峰。 这还不算完,她惊喜地发现:以自己的身形,完全能顺着这个天窗爬到外边去! 只不过这个惊喜维持了不过一瞬,阮兰芷的小肩膀却又垮了下来,饶是她找到了这处秘密,也根本不可能逃出去,毕竟……马车这样高,摔下去可不是耍着玩的。 再者,瞧着前面那黑压压的队伍,高头大马上一个二个都是雄壮魁梧的汉子,他们显然都是些不好惹的人物,说不定等她一出去,即刻就有人把她绑了扔回这马车上。 在加上她的身边还有个受伤的小赵氏……逃出去更是难如登天。 就在阮兰芷正犹豫着究竟该怎么办时,她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小丫头,我劝你不要乱爬,万一摔伤了,疼的是你自己。” 阮兰芷惊了一跳,她四下望了望,却压根没有别人,这时,那声音又出现了:“你自放心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在京城也的确不安全。” “先随我回北疆,届时元朗会来接你的。” 北疆?元朗?阮兰芷惊了一跳,这人虽然说的是字正腔圆的中原话,但忆及那高大的体格,异样的发色和眼眸,再联想到郎君那扑朔迷离的身世…… 难道……这人同苏慕渊的生母有血缘关系? 想到这一层,阮兰芷便大着胆子将小脑袋伸出天窗,冲着前面打马前行的几人道:“你们先给我继母治伤!不然……不然……” 阮兰芷本就是个和软的性儿,那小脑袋瓜子里自然也想不出什么威胁人的话来:“不然,我总能想到办法同你们对着干的!” 她不然了老半天,就只说了句这个…… 阮兰芷懊恼地垂下了头,她都说了些什么?真是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话音刚落,那队伍里蓦地有人回过头来,此人正是与苏慕渊长相七八分相似的中年男子,他先是拿一双锐利的、似乎能看透人心的褐眸牢牢地看了阮兰芷半响,然后对身旁的人开口道:“给她疗伤。” “全队伍休息半个时辰!” 阮兰芷见这伙人总算肯为小赵氏治伤,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其实她刚刚都快吓昏过去了,不过是死撑着不肯倒下罢了。 听到主子命令休息,众人齐刷刷地拉住缰绳翻身下马,把马儿拴在附近的树干上之后,大家席地而坐,很快便生起火并吃起包袱里的干粮来。 这时,为首之人递了一瓶刀尖药来,阮兰芷接过药点头称了声谢,又走到溪边洗干净先前撕下的内衬,这才给小赵氏的伤口上药。 待包扎了伤口之后,阮兰芷眯着眼睛瞧了瞧太阳的位置,发觉此时已是暮色四合了,若是连夜赶路的话,他们很快就能离开京州地界。 阮兰芷一边守在小赵氏的身旁照料着她,一边望着火堆发愁,究竟怎样才能联络郎君呢? “吃吧,补充体力,等会子还要赶路。”就在阮兰芷发怔的时候,那气势迫人的男子递了一个烤馕过来。 阮兰芷赶忙接过,然后盼着这人赶紧走,可他似乎没有走的打算,反而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阮兰芷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喝过半盏茶之外,腹里空空如也。此时她虽已饥肠辘辘,但是有个“大威胁”在她身边,哪里还敢吃! 那男子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道:“吃吧,饼里没下毒。元朗……那小子对你怎么样?” 阮兰芷闻言,愕然地抬起头来,这人却立即别开头去,又道:“你不必看我!只回答我的问话便好!” 虽然此人的态度有些怪异,但阮兰芷仍从那双瞬间避开的褐眸里捕捉到了一丝慈爱。 她只讶异了一瞬,马上回复道:“郎君对我自然是极好的。” 说完这话,两人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阮兰芷不敢盯着这人看,只好垂头盯着自己手上烤得喷香的馕饼,看着看着,她不禁吞了吞口水,不管了!谁也不能跟自己的肚皮过不去不 阮兰芷实在是挨不住饿,恁是闭着眼睛咬了一小口馕饼。 ……诶?她蓦地瞠大了双眸,这烤饼又香又脆,里头还包了烤的焦香四溢的熟肉,入口之后,只觉味道十分熟悉。 阮兰芷即刻便想起曾经从京州逃往连州的时候,苏慕渊给她亲手烤制的馕饼也是这样的滋味。 “我夫君烤馕饼也是这般手法。”阮兰芷吃着味道熟悉的烤饼,突然就不再害怕这个将她掳走的古怪男人了。 顿了一会儿之后,她大着胆子没头没尾地说道:“郎君每日五更天起来打一套拳,再运功调息半个时辰之后,才会干别的事儿。” 阮兰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男子的反应,后者见她不说话,竟然扭头来催促:“小丫头,继续说下去!” “郎君……郎君早饭通常能吃五屉笼的蒸饼,并三大碗粥和几碟小菜,他吃过饭便要去天策府处理军务,直到夕阳西斜才会归府。” 阮兰芷絮絮叨叨地说着郎君的事儿,却发现身边的男子竟听得入了迷,脸上也带着微微笑意,这样的神情令他原本冷厉的气势立时变得柔和了许多。 “郎君的胃口极大,若是哪一日做了水烙馍配肉菜,他能吃上二十几个……” 说着说着,那男子突然接口道:“哼!可不是!这小子馋的很,吃得多,又嘴刁,在北疆那几年,他经常带兵偷袭牧庄,我草原上的牛羊被他不知捉去吃了多少……” 阮兰芷闻言,一下子就愣住了,草原?牧庄?难道他是…… 然而她还来不及细想,这时耳畔又响起短促而尖锐的呼哨声。 听到哨声后,原本还在休息、吃东西的人们纷纷警惕地站起身来。 这时,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从树梢上一跃而下,急急掠到他们的面前,并朝中年男子道:“大汗,狗皇帝果真追过来了!” …… 两个时辰前,京城,长庆酒楼。 话分两头,尉迟曜率先离开了之后,苏慕渊也不管身旁这三五个盯着他的侍卫,自悠哉游哉地喝酒吃菜。 待吃到差不多了,苏慕渊这才掸了掸下摆站起身来,朝几人一拱手:“辛苦几位了,我下午还有事儿,少陪!” 苏慕渊说罢便要往外走,谁知那几人一闪身,又缠了上来:“真是对不住!圣上吩咐过了,请忠勇王在这儿吃过晚饭再歇上一宿,明日一早再走不迟。” 苏慕渊闻言挑了挑眉,嗤道:“圣上好酒好菜地招待,自然是乐事一桩,可我这王府早都修建的差不离了,换个地方难免认床。” “本王素来是个没耐性的人,整晌整夜地待在这里,实在是耽误事儿。”苏慕渊说罢,从旁一斜,使了个剑走偏锋身法,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他已到了门口处。 那几人见苏慕渊执意要走,齐刷刷地从腰间拔出佩剑,又团团围了上来:“皇上有令,今日忠勇王不得离开长庆酒楼!” “我劝诸位还是不要多事,没得下个重手伤了几个兄弟,可就不美了。”苏慕渊看似平静,实则心里早已火烧火燎,他身边毕竟没个趁手的武器,只好运气于双掌,对空拍出。 此刻这几人虽与苏慕渊还隔着半丈的空隙,可被那掌风拂过,竟觉胸口似有千斤压下,几人立时眼冒金星,喉头腥甜,脚下也站不稳当了。 这三五好手,自然留他不住,若是尉迟曜有心困住他,周遭必然不止这点子人。 苏慕渊气沉丹田,以内家功夫对着街道传音:“这一掌,不过是小惩大诫,诸位兄弟若是肯行个方便让条路出来,将来圣上问责,自有本王一力承当。” 实际上自从尉迟曜邀苏慕渊进这酒楼开始,他就感到不对劲儿了。 尤其是当尉迟曜被人叫走了之后,大街上那些商铺陆陆续续地关闭门扉,苏慕渊甚至探悉到走在路上的人压根就不是什么普通老百姓,他们步伐沉稳、矫健有力,俨然都是些练家子在街道上徘徊。 像阮府那种破落户,他能安插人进去,尉迟曜自然也能…… 就凭着这几点,苏慕渊越发料定那人进京的事儿已被尉迟曜发现了!不然他一味派人苦拦着自己作甚? 就在这一瞬间的功夫里,苏慕渊面前又围上来了黑压压的一群人,那领头之人正是青龙营的统领霍邵信。 霍邵信甫一踏入门槛,便双手抱拳朝苏慕渊作了个揖,沉声道:“邵信素来仰慕王爷,不如你我二人再喝上一轮如何?” 苏慕渊哪里肯留,只道:“老叫本王在酒楼里傻等,真真儿难受,酒便不喝了罢,只一条,要么你们打服了我,要么我打服了你们。总之今日我是一定要出了这酒楼的!” “圣命难为,还请忠勇王原谅则个。”但凡是术朝武将,就没有一个不敬仰苏慕渊的,这霍邵信自然也不例外,面前可是助君收复山河的天策大将军啊! “不瞒王爷说,邵信率三千精兵汇集于此地,今日忠勇王必出不了这酒楼,王爷又何必做无谓的挣扎?”说到此处,霍邵信也是多有不忍。 “呵……我区区一个粗人,竟调动青龙营三千好手来围困!圣上未免太瞧得起我了!” 苏慕渊说罢,立时便出手放倒了离他最近的七个人,那霍邵信见他冥顽不灵,不由得叹息道:“末将知王爷神功盖世,但你终究不过是一个人,又如何抵挡得了我三千人呢?” 苏慕渊嗤笑一声后,又道:“你们最好把东大街各个出口都把紧了,没得一不留神被我冲了出去,倒叫你们不好做人了!”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劝也没多大意思,是以双方很快就打了起来 185、避祸事又遇艰险(中) 不得不说,尉迟曜的算盘的确是打得极好,他将民众疏散之后,又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东大街封锁了个密不透缝儿,如此一来,便彻底切断了苏慕渊与赵家子弟或是虎翼军的联系。 苏慕渊几乎是即刻便明白了尉迟曜打的是什么主意,只不过青龙营的人也是听令行事,他自不忍出手伤人性命,多半是将人打退了好冲出包围圈子。 按理来说,青龙营人数众多,他们一个二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要将苏慕渊困住实在容易,然而后者却是个内功深厚,招数精奇之人,大多数时候还未等将士们有所反应,这厮已经纵跃去了五六丈远。 只不过笨人也有笨办法,霍邵信心知那忠勇王行军打仗多年,对于突围战术极为了解,内、外功夫又臻至顶层,寻常好手肯定也是打他不过,又怕这厮挟了自己威胁将士们好闯出东大街去,是以迅速调整战术,利用人多的优势围住苏慕渊,自己则是由数十名将士守着登上了长庆楼顶。 如今霍邵信倒也不主动捉人,反而是将这三千人分成数支小队伍,采用最简单粗暴的车轮战术对苏慕渊追、缠、堵、截,在消耗他的精力同时,又能慢悠悠地磨时间。 众人的目的很一致,只要拖延过一夜便可,待事情一过,悉随尊便。 却说这青龙营里也有十数个轻功好手,他几个知道忠勇王厉害,也不敢与他近身缠斗,只仗着人多,兵分几路在街头巷尾和几个小胡同进出口守着,碰到苏慕渊飞掠过来就带一、两百士兵追缠上去打几招,待他虚晃一招换了方向,也不上当去追,反正其他口子自有别人守着。 眼瞧着这东大街也就五、六里长,奈何街道上的精兵实在太多,苏慕渊已经在周围反复游走了近两个时辰,恁是无法找到突破口。 眼瞧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斜照,满地狼藉,霍邵信正站在长庆酒楼的楼顶上,手中两面旗帜交替挥舞,他在指挥几个队伍对苏慕渊进行缩进式的包围。 苏慕渊似乎早就瞧出他的打算,却仍然不放弃地飞高蹿低,左突右进,饶是青龙营人数众多,长时间的跑动下来,哪能熬的住?不少人的速度竟是大不如前了。 这时候,街外的家家户户早就燃了灯笼,吃过晚饭后,热热闹闹的夜市即将开始。 如今天色已然全黑,霍邵信派了两个将士点了火把,沿街燃灯,将东大街照得亮如白昼,街外头许多老百姓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只出了朱雀门楼往旁的街道就走去,而三千将士则继续与苏慕渊追缠着。 时间又过去了不少,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众将士早已显出疲态,步伐也沉重了不少。可霍邵信瞧那忠勇王竟速度丝毫不减地继续往街道口突围,他倒是有些不忍了,是以将旗帜交给副将,沉声道:“忠勇王,皇上不过是请你多留一晚罢了,他念及情义,你又何必非要忤他的意呢?” 霍邵信不提尉迟曜还好,一提起他,苏慕渊突然夺了手边一人的长刀,足下一点,倏地暴起数丈高,竟在晃眼的功夫便窜上了另外一幢酒楼的楼顶,他目光森寒,面色阴冷,怒喝道:“霍将军,你可知圣上去追何人?” 这霍邵信原先也是龙武军之中的人,他在禁中当差有四、五年之久,周士清举事以后,他随着尉迟曜一路从青州打回京城,后来被调拨到青龙营做统领。 霍邵信对于近来发生的事儿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是以平静地说道:“圣上出城已经有大半天的功夫了,就算王爷现在起步去追,怕也是来不及了,倒不如省点子力气,好好儿在酒楼里歇上一宿。” 霍邵信对圣上的打算也是心知肚明,他意味深长地对苏慕渊又道:“有些事儿早些放下,于你于别人都好。” “呵!好个早些放下!”苏慕渊嗤笑一声又道:“霍将军,你当这江山夺回来真个如此容易吗?” “不怕同你直说了,圣上如今去追的人,正是突厥国的大汗,赫连元昭。” 那霍邵信闻言,脸色大变,这忠勇王倒是个浑人,在眼线遍布的皇城里都敢口出妄言,是以急道:“苏王爷,万不可再说下去了!” “当时奸相霸占半壁江山,术朝百姓流离失所、不堪重负,若不是突厥大汉仁义,又借我三十万大军,助圣上收复山河……今日你我哪能站在这儿大放厥词?”苏慕渊怎会听这霍邵信的,他自顾自地又说了起来。 “霍将军,大汗敢潜入我术朝,你以为他自己没有一番布置吗?” “且不说圣上做出这等过河拆桥的事儿是否有违道义,若是突厥大汗在我朝出了个好歹,岂不是给了坐镇突厥的赫连侗卫挥军南下最好的理由?” “术朝好不容易才平息了战乱,现在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何必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多生事端?”苏慕渊平时是个话都懒怠说的人物,如今憋了一下午的气儿,说话自然锋利了许多。 苏慕渊一番话下来,把霍邵信说得个哑口无言,实际上他哪里看不出这里头的弯弯道道,但是他也能理解圣上的做法。 北部草原上的苍狼一直是术朝的心腹大患,数百年以来,突厥曾多次挥军进犯中原,前些时候术朝因着奸臣犯上作乱,内里已是满目苍夷,一旦突厥趁势来攻,朝廷压根就捱受不住…… 若是……若是能借此机会除掉大汗,突厥群龙无首,那术朝极有可能为这片大陆上最大的霸主,届时,周遭将再也没有任何国家可以与之匹敌! “苏王爷真是好口才!”霍邵信苦笑了一下,冲苏慕渊拱了拱手,然后拿起旗帜又道:“如今已是月上中天,就算末将放了王爷,过了这样长的时间,王爷所提之事怕已是迟了,不如请王爷回长庆酒楼好好儿歇息一夜,明日再做打算吧。” 苏慕渊听到此处,心里凉了个彻底,声音也冷了下去:“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本王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既然如此,霍将军与青龙营的众兄弟也就不要怪本王心狠手黑了。” 想不到……最后还是得杀出去。 话音刚落,那苏慕渊犹如离弦的疾矢一般,风驰电掣地朝街道口跃去。 霎时间,霍邵信只觉耳旁风声猎猎作响,眼前一晃就不见了苏慕渊的影子,他心下暗惊:天下哪有如此快的身法,竟转眼就到? 霍邵信自不敢松懈,赶忙举着旗帜再次挥动了起来。 彼时只闻一阵劲风刮过,还未等众人回神,街道上的将士们身上业已罩上一层红色的薄雾,他们抬头一看,那是前排的将士们身上喷涌而出的鲜血! 霍邵信见状,面色气得铁青,这三千人只以原先的人海战术上前缠住苏慕渊,也没有伤人的意思,他不曾想,这忠勇王如此狠厉,竟连青龙营的人也敢痛下杀手,他当即大喝:“众将士听令,齐齐围住忠勇王,叫他死也不能踏出东大街一步!” 霍邵信说罢,上千人统统涌上来聚集到了一处,那苏慕渊倒也不当回事儿,只冷道: “刚刚本王还是手下留了情的,谁若再敢拦我,莫怪本王不念同袍情谊,大开杀戒!” 那霍邵信见苏慕渊如此暴戾乖张,也是厉声大吼:“忠勇王,你可得想清楚了,今日你若是杀了我青龙营的人,便等同于背叛圣上,往后再无法回头了!” 苏慕渊闻言,自嘲一笑道:“他逼我至此,又何曾想过让我回头?” 那话语听着不知如何冰冷,竟无端端叫人生出一种英雄末路之感。 话毕,苏慕渊倒也不耽误手上功夫,他重伤当首十数人之后,足下一点,身子凌空,再次暴起,朝众将士厉喝一声:“让开!” 那声音又重又急,十分迫人,叫人听着耳鸣头昏,难以忍受,可这青龙营的三千精兵却也都是恪尽职守之人,只要霍邵信的旗子没有挥下,他们绝不往后退却一步! “众将士听令,谁退后一步,回去自领一百军棍!我青龙营三千人难道还怕了区区一个忠勇王吗?”霍邵信自认为已是仁至义尽,既然苏慕渊并不领情,那也没什么可谈的了。 苏慕渊面色一寒,当即将手上长刀斫下,眼瞧着守在街口出处那几名将士就要遭殃,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银色长、枪破空而来,并不偏不倚地掷在霍邵信的脚下。 这玩意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因着场面混乱,大家伙儿倒也没注意东大街以外的动静儿,如今一柄长、枪突兀袭来,周遭倏地就安静了下来。 这一安静,外头的声音就显得大了许多,众人这才惊觉远处竟隐隐传来大量的马蹄声。 在术朝,夜里京城实行宵禁,任何人不得在街上骑马蹿巷惊扰老百姓。在这危急关头,究竟是谁在纵马疾驰? 这般想着,众人同时朝外瞧去不远处,只见一队腰间佩刀、身着胄甲的男子打马迎面奔来,为首之人星眉朗眸、五官隽秀,那银色胄甲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煜煜生辉。 因着霍邵信站的比其他人都要高,自然也看的更远些,他凝目眺望之后,不由得有些诧异: 原来打马而来之人竟是本该已经护送薛泽丰出城的护国侯张宗术! 186、避祸事又遇艰险(下) 却说苏慕渊正打算与青龙营的将士们拼个鱼死网破,不曾想,那白日里与薛泽丰一道出城的张宗术,竟带了一千精兵往东大街直直奔来。 彼时,大量的马蹄声直踏的人震耳欲聋、心神俱乱。 眼瞧着这些人越来越近,只见张宗术对着身后的护打了个进攻的手势,一队铁骑同时用力拉扯缰绳,战马的前蹄高高扬起,继而以雷霆万钧的气势齐齐朝人堆里冲撞。 青龙营的将士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些没缓过神来的,下意识就往旁边一侧身,人头攒动的大街上竟是生生地让出一条道来。 原本被围困在街中央的苏慕渊见状,面色却是越发地阴沉了下去。 张宗术无故出现在这里,那自然证明了他没有接到人…… 另一边,站在楼顶的霍邵信见状,只觉头疼欲裂,十分棘手,一个身法高绝的忠勇王就够难对付了,更别提再来一个率兵来助的护国侯! ……若是这些人强行加入战圈,青龙营的将士们就更加困不住忠勇王了。 “好你个护国侯!”青龙营的防线眼看着就要被攻破了,霍邵信气得面色铁青,他将那柄掷到脚旁的长、枪拔了出来,又由上至下地朝张宗术砸了回去。 不曾想,这张宗术好似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他单手一撑直接从马背上腾跃而起,反手一接,将那长、枪抓了个正着。 霍邵信怒极反笑,道:“张侯爷,白日里才在城外与你送别,怎地晚上又回京里来了?” 那张宗术闻言,竟佯作一副没听懂的模样,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大哥有难,我这做小弟的怎能不来支援、支援?” 却说这张宗术也是军中出了名的浑人,平日里不干好事,尽往烟花柳巷、勾栏瓦弄里钻,老张家的军棍都不知道打断了几根,可这张宗术也没个收敛。 此人瞧上去是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可行军打仗时却总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儿。 据传这张宗术私底下与忠勇王交情颇深,可之后同薛泽丰走得近了,竟与忠勇王的关系渐渐疏远,其后窑子也不逛了,整个人变得正经了许多。 霍邵信冷哼一声:依现在这个情况来看,那些消息只怕是个幌子而已。 他心知今夜多半困不住忠勇王了,但拖得一时是一时,多捱一炷香的功夫……指不定圣上就已经成事了! 这般想着,霍邵信不得不说些讨人嫌的话来:“薛大人运送粮秣去往南疆赈灾,圣上命侯爷随行护卫,这可是举朝皆知的事儿……护国侯如今出现在此处,可是要抗旨不遵?” “霍将军,我既然出现在这儿,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吗?”张宗术倒也实诚,并不同霍邵信拐弯抹角。 实际上就算张宗术不回来,时间拖得久了,京城里的赵家子弟与虎翼军未必不能发觉东大街的异状,苏慕渊凭一己之力突围也是迟早的事儿。 但他偏偏在关键时刻抛下薛泽丰跑回来,甚至连得罪圣上都顾不上了,这样古怪的行为,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时候,霍邵信也在权衡轻重,实际上若非不得已,霍邵信也绝不想同苏慕渊作对,然而皇命难为,他也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 “照说来,青龙营的兄弟们在街上忙活了大半天也都不容易,何必自家人纠缠自家人呢?不如……大家伙儿干脆就散了吧?”张宗术看出霍邵信已经有些动摇了,他指了指那重伤倒地的数十人,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些青龙营的将士们在长时间的围困行动中,已经耗费了泰半的精力。 张宗术深谙如何击垮对手斗志,他说完这话又道:“实话同将军说了吧,本侯在来东大街的路上已经派人通知了虎翼军,他们很快也会赶到这儿来。” “依照青龙营兄弟们现在这状态,别说是身经百战、所向披靡的虎翼军了,怕是连我带来的一千精兵都干不过……” 张宗术这话恨得人牙痒痒的,但他的确也没说错,青龙营虽然人多势众,但同苏慕渊打消耗战少说也有三个时辰以上了,因着上头下的命令只是制止苏慕渊出这东大街,故而他们大半的体力都消耗在来回跑动上,时间过得长了自然疲态尽显。 另一边,张宗术带来的精兵虽不如青龙营人多,但一个二个精神抖擞,体力充沛,瞧着就是能随时大干一场的模样。 就在霍邵信手里握着旗帜犹豫不决的空档里,那张宗术与苏慕渊二人已经被一千精兵簇拥着往外行去,临了,还抛下一句:“我同王爷还有急事,霍将军就此别过!” “……将军!忠勇王已经走出东大街了!咱们不去追吗?”青龙营的将士们眼睁睁地看着这帮人大摇大摆地走了,站在霍邵信身后的副将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霍邵信无奈地摆了摆手,又反问了一句:“不然呢?你有能耐拦得住他们吗?” 副将闻言,也是一阵语塞。 实际上就连霍邵信自己也不确定放走苏慕渊究竟是对是错,但按照忠勇王平素的为人行事来看,或许圣上的决定也难说就是对的…… “罢了罢了,随他们去吧,等圣上回来了,我自会进宫说明此事。”霍邵信揉了揉眉心,长叹了口气。 苏慕渊甫一出了东大街便一把揪住张宗术的后脖领:“路清,你怎地回来了?难道你们没接到阿芷?” “实不相瞒,送行队伍走了之后,我与泽丰二个一直在十里亭外不远的山谷处等着接人,谁知从白天里等到了太阳落山,也不见人带嫂子来同我们汇合。”提起这个,张宗术一改嬉皮笑脸的模样,神情也越发地严肃了起来。 “我两个发现情况不对,泽丰便想悄悄儿潜回城里劝说嫂子同他去南疆。”话说到这里,张宗术拿余光瞟了瞟一旁的苏慕渊,果见他的脸色黑了不少。 “接着说!”苏慕渊冷道。 为了不打眼,张宗术带着薛泽丰悄悄潜回京城,将那些个士兵留在城外。到了城南巷以后,却发现那幢宅子早已人去楼空,而巷子口也有不少打斗过的痕迹。 两人狐疑地对视一眼,心道:按理说,丁杜和沈用也是苏慕渊麾下两员猛将了,连他二人都不在,只怕阮兰芷真的被那人掳了去…… 先前丁杜和沈用接了命令保护王妃,必要时引她出城,谁知就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这京城里有本事从他们手里拿人的也不多,除了当今圣上以外,也就只有潜伏在阮府附近的那一位了。 但依现在的形势来看,不管是尉迟曜还是赫连大汗,只怕都想捉了苏慕渊心头这根软肋,好叫他再不能忤逆自己。 “玉松,这可怎么好?”张宗术问道。 “圣上未必就知道莺莺躲在这里……咱们先上阮府瞧瞧罢!”薛泽丰沉吟了片刻方道。 话毕,两人赶忙打马往西湘胡同走,临到府前,只闻门内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哭嚎声,两人不约而同地蹙起眉头:“玉松,不如让我一个人去吧,这阮府上下都认得你,此时进去,怕是行踪泄露、脱不得身!” “别惊动他们不就得了!”薛泽丰冷哼一声,直接让张宗术拎着他的衣领一道翻墙摸了进去。 两人循着哭声熟门熟路地找上梅香院,里面的嘈杂之声更甚,两人透过微开的窗格缝隙朝里看:一屋子人正围着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哭天抢地,阮大爷见到李艳梅的惨状,二话没说就昏了过去,堂屋里阮思娇拖着病体与方、文两个姨娘站在万老太太的身后,一脸阴毒地看着向歆巧。 隐在暗处的二人对视一眼,随手捉了个丫头粗略一问,方才知道个大概: 原来向歆巧带人来阮府没多久,忠勇王妃也回来了。 几个主子在堂屋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也不知怎地,小核桃又带着主子们去了大门口。 其后小赵氏和王妃统统不见了踪影,李姨娘被人杀死在门口,而当时同她们一道出去的向大姑娘,则是被人打昏了丢在巷子边。 同贵为王妃的阮兰芷失踪一事比起来,李艳梅遭人杀害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了。 当时一道出去的几个人,除了向歆巧以外要么不见踪影,要么已经无法开口说话,出了这样的状况,阮府哪里肯放人?万老太太反复盘问,可向大却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阮府上下乱做一锅粥,想见的人也见不着,薛、张二人心知没必要再留在这儿耽搁时间,是以出手将那小丫头劈晕了扔在隔壁厢房里,随即就跃出阮府。 两人一面往外头走,一面商量对策: “……必然是赫连大汗杀了李艳梅之后将嫂子带走了,至于小赵氏……大概不是被关在某个地方,就是被杀了。”张宗术蹙着眉头说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照我说,只怕这事儿还得快些通知元朗,让他来出面解决。” 早在苏慕渊带着阮兰芷上木獬谷治病时,那赫连元昭就已经派人潜入京城了。 因着奸相篡位一事,如今术朝上下已是风雨飘摇、时局不稳,再经不起新一轮干戈。因此张宗术、薛泽丰甚至尉迟曜等一干人,明明知道赫连元昭在哪儿,却也只能按捺不动。 却说这突厥为何肯借兵助尉迟曜归位?自然是因为苏慕渊对赫连大汗许下重诺,如今眼瞧着术朝已经逐步稳固,形势渐好,赫连元昭觉得收债的时刻到了 当时正是二月里,赫连元昭坐在一家小酒肆里,台上有个老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地说着:“天策大将军是何等神勇!他趁着风雪夜,率兵奇袭京州数座城池。” “用兵贵在神速!第二日不过响午,将军竟已攻入皇宫大内将奸相一举擒下!剩下的余党也统统尽收网中!” 赫连元昭听着书,一面暗暗自豪有个“好儿子”,一面也在思考着该如何让元朗这个跟他对着干了十年的“不孝子”兑现承诺。 说来也巧,当时阮思娇被小赵氏迫着刮了宫之后身子大不如前,李艳梅这天拿着方子上街抓药,正路过酒肆门口,两人就这般猝不及防地遇上了。 先前说过(详情参见第三十六章),李艳梅与朝明公子在十八年前曾有一段过往,虽然赫连元昭早都不记得李艳梅这号人物,可李艳梅却是一直想着她的“朝明公子”。 加上苏慕渊的身形相貌又与赫连元昭有七、八分相似,只令李艳梅过去的记忆更加鲜明了。 起先这李姨娘也不知道这坐在酒肆里的男人就是“朝明公子”,她还生怕自己瞧花了眼,误把天策将军错认成别人,但瞧着这人的年纪似是大出苏慕渊许多,又不像是认错……是以走上前去福了福身子,一副熟络的模样道:“恭喜将军从龙有功。” “我们二姑娘实在是好福气,嫁给天策将军这样举世无双的天神武将,往后自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那赫连元昭起先压根不想搭理这脂粉浓重的女人,但听她说着“从龙有功,二姑娘与将军”之类的话,就没让手下人把这女人赶走了。 自不必说,这女人只怕同儿子那小娇妻有些关联。 赫连元昭虽然不清楚这小两口究竟如何情深,可赫连侗卫却是知道的。 年初一收复京城之后,赫连侗卫就带兵回突厥去了。这厮见了大汗,自然将苏慕渊为救小娇妻不惜再上木獬谷、远闯天山的事儿一字不落地说了。 “元朗果真随了我的性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听罢,赫连元昭暗自思忖着。 只不过这重情重义之人有好也有不好,有了软肋,自然就方便人拿捏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既然找到个可用之人,赫连元昭干脆就利用李艳梅来达到他的目的,其后他一直隐在阮府附近,一边暗中观察着朝中局势,一边瞒过众人耳目打探着关于阮兰芷的消息,经过两个月的布置,他终于等到了猎物自己钻进来的那一天 187、命里有时终须有(上) 苏慕渊很早就接到赫连元昭潜入京城的消息了,这也是为什么阮兰芷的身子明明已经恢复,他却还带着小娇妻在路上足足玩了一个月才回来的真正原因。 进了京以后,苏慕渊又利用去琼林苑参加赏赐宴的借口,故意给薛泽丰等人接近阮兰芷的机会,并任由这几个人将小娇妻骗去城南巷。 实际上,撇开阮兰芷之外,这些人只怕是早就已经在私底下串通好了的…… 另一方面,尉迟曜却因着赫连元昭就在眼皮子底下的缘故,而对苏慕渊越加忌惮。 比起赫连大汗来,周士清□□篡位的事儿也就很不够看了,毕竟上辈子这对父子才是真正灭了术朝并创立兀金朝的人,这还叫他怎么能睡得着觉! 苏慕渊深知尉迟曜的心结,因此面对圣上这些日子以来的诸多刁难,他也是能忍则忍。 “想不到我们联手将莺莺藏了整整一个月,临到紧要关头……竟然功亏一篑!”薛泽丰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真是想不明白,朝堂上这些个破事,怎地非要牵连个女人进来! “……??!不提也罢!事情宜早不宜迟,我这就去通知元朗去救嫂子。” “玉松,你还是赶紧回南城郊去吧!若是教人发现我两个都不在队伍里……以后这脑袋瓜子还能不能留在脖子上……就不好说??闭抛谑蹩嘈a艘幌?朝薛泽丰摆了摆手。 话毕,两人各自打马离去。 这厢张宗术先是找到忠勇王府,管事儿的说王爷从清晨出去后就没回来过。 还真是奇了怪,一众人在十里亭送别明明都已经是好几个时辰前的事儿了,怎地都已经到黄昏时分了苏慕渊还没回府? 其后张宗术打马在街道上转悠了半天才发现东大街戒严一事,与此同时,薛泽丰也在城郊驻兵处得知了皇帝率龙武军秘密出城的消息。 “……发觉事有蹊跷之后,我与玉松兵分两路,他带兵去追皇上,我则是带人来给你解围。”张宗术将苏慕渊从东大街带出来之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个大概。 “赫连大汗向来做事不留证据,他将李艳梅杀了也好,省得我还得想法子为他掩藏踪迹。”如今已是二更天,苏慕渊抬头看着空中的明月,一双褐眸晦暗未明,手中的缰绳也是握得死紧,他在心中忖道:如果尉迟曜真敢对赫连元昭以及阿芷动手,就别怪他不顾往日情谊了…… “说起来……今日真是多亏了路清!”苏慕渊拍了拍张宗术的肩膀,打从心里表示感谢。 “得了吧你!自家兄弟,说什么谢啊!”张宗术夸张地抖了下肩膀,有些别扭的说道。 “也罢!等解决了这事,咱们上酒肆喝酒去!” …… 话分两头,先前黄昏时赫连元昭一行在山路旁歇脚用饭,也就是这短短的间隙里,尉迟曜竟率兵杀到。 赫连元昭潜入京城时所带侍卫不过百余人,而对面尉迟曜则带了五千精兵与大内好手。 双方实力相差悬殊,孰胜孰败一眼便知。虽然赫连元昭和尉迟曜都知道对方的身份,可真真儿相见,这还是头一遭。 一瞧尉迟曜那势头便知,这厮是铁了心要捉住阮兰芷和赫连元昭的。 毕竟前者是苏慕渊的心头肉,后者则是术朝最大的威胁,尉迟曜岂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赫连元昭虽然身着汉服,但他那相貌特征实在是太好辨认,一旦看见了哪有错认的?而立于一旁的娇小妇人也是十分打眼,不是阮兰芷还能有谁? 当日阮兰芷和苏慕渊成亲的时候,这尉迟曜也是侯府里的座上客,如今此人虽穿着便常服,但阮兰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尉迟曜。 阮兰芷白着一张小脸儿悄悄地拉了拉赫连元昭的衣袖,想借机提醒他此人来头不小,可那赫连元昭反倒一把揪住阮兰芷并足下一点,往后退了几丈远。 “本王还真是有面子,竟劳动术朝皇帝亲自来迎!”双方相见,那赫连元昭倒也懒得掩饰,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其他人不必管!忠勇王妃和赫连大汗要捉活的!”立在尉迟曜身旁的龙武军统领章坤见皇上迟迟未发话,只好代为发话。 “大汗先走,这儿自有我们拦着!”事权从急,这些突厥勇士们很快就挡在一起,好给赫连元昭争取些脱身的时间。 赫连元昭虽恨得嗔目欲裂,却也是个识时务的,他当下翻身上马捞起一旁的阮兰芷就往出京州的方向奔去。 赫连元昭一面御马,一面冲身前的阮兰芷喝道:“小丫头,抓紧了,掉下去我可不管!” 阮兰芷哪里还顾得上回话,她紧闭着双眼,只听得猎猎风声在耳边回响,心道:幸好刚刚已经请人帮忙把小赵氏抬到马车里头了,毕竟那些术兵的目标不是她,一旦这领头的跑了,小赵氏也就安全了。 接下来究竟是死是活,真是谁也管不了谁了…… 尉迟曜正欲去追,奈何如今天色已经全黑,山上小径又窄仄,己方将士人数众多,压根就施展不开。加上那些突厥蛮子一个二个都是以命搏命的狠角色,除非你将人杀死双足刖去抛下山崖,不然他们就是死了也拦在你的面前。 “拿弓来!”尉迟曜朝旁抬起手来,很快地,他身后的侍卫就把背上的弓、箭都取下来递给他。 只见尉迟曜高高举起长、弓,又将羽箭架上拉满,借着月光瞄准渐渐远去的目标,他停了几息的功夫,蓦地松开弓、弦,只见那泛着森森寒光的箭、矢犹如疾风一般往远处飞去。 尉迟曜推出一箭后,又架好弓一口气连发五支羽箭,其目标都是那几乎已经融入夜色里的两人一马。 尉迟曜射、箭身法虽精湛,但赫连元昭也是常年习武之人,只闻风声便知背后有人放冷、箭。 却说这赫连元昭御马的技术不知如何高超,他在黑夜之中只凭风声竟能带着马儿左突右进,恁是将箭矢一一避过,而被压在马背上的阮兰芷,小命已被颠去了半条。 就在二人以为安全之时,第七支羽箭破空而来,却说这尉迟曜?夜?5洹12?谋臼禄故窃缒晖?漳皆upЮ吹模?淙恢?耙丫??6烧獾谄呒?牧Φ谰顾亢敛患酢? 赫连元昭本想侧身躲过,却又担心身前的小丫头中箭,这时御马再避已是不及,是以拉着缰绳的手未曾松动,只坐正了身子,硬生生地捱下这一箭。 霎时间,阮兰芷只听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大叔,你……”有没有事? “嘘!别说话!”还未等阮兰芷问完,那赫连元昭竟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反手将箭头自背上拔下扔到路旁草丛里,又快速点了自己身上两处大穴止住流血,接着策马来个大拐弯,两人一马没入山中树林里再不复见。 这厢尉迟曜本想再连发三箭,可那两人一马已经彻底找不见影儿了,再加上此时山道上还拦着百名突厥勇士,饶是他有百步穿杨的本事,此刻也只能恨得将长、弓一把掼在地上! 却说这赫连元昭所骑的乃是一匹四肢健壮、脚程极快的大宛宝马,宝马驮着两个人好似全无压力一般,只在树林间急速奔驰着。 眼瞧着还未过一盏香的功夫,两人一马竟已顺着林子越过了一座山头。 直到两人摆脱了追捕,赫连元昭才对阮兰芷道:“小丫头,这次倒是老夫连累了你……” “……不,不妨事……”阮兰芷被马儿颠得头晕眼花,也顾不上说话,这时赫连元昭又道:“我这儿还有些碎银子,你且拿着,等马儿跑到前面村子里头,你就下去吧!” 赫连元昭虽封了自己身上几处大穴,可那箭尖却是浸了软骨散的,哪就有那样容易摆脱? 这软骨散虽不致命,但却是专门用来对付习武之人的。 中了软骨散之后,整个人起先是浑身乏力,使不上劲儿来。可一旦毒液流通至全身之后,只能当个废人瘫在床上五、六天。 若是普通人中了此毒,并不会马上发作,而像赫连元昭这种打通了奇经八脉和十二正经的人,血液流动速度本就比寻常人快上两倍,在他及时封住穴道之前,那软骨散就已经在身上四处游走了。 此时赫连元昭体内毒性发作,他感到自己的力气正在渐渐地失去,是以强忍着不适对阮兰芷道:“只一条,进去村子里可千万要躲好了,别让尉迟曜那小子把你捉了去,我会想法子沿途给元朗留下标记,让他去寻你……” “大叔,快别说这种话了!”阮兰芷也是第一次瞧见圣上那阴险冷血的样子,看来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果真是如此! “大叔,这出京州的路,郎君也曾带我走过一回,我倒是知道个能藏身的地方……不如,不如你同我一起来吧!”阮兰芷早先已经猜到这人身份不简单,如今圣上带兵穷追不舍模样只令她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术朝的局势才刚刚稳定下来,如今好不容易国泰民安,若是这赫连大汗在京州有个好歹,只怕边境上的突厥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又是战争不断、烽火连天……百姓们哪里受得住啊? 阮兰芷打定了主意,不管这赫连大汗与郎君究竟是什么关系,她决不能让此人出事! …… 一个时辰后 等龙武军点着火把将山路上挡道的尸体都处理完毕,差不多都已经是三更天了,众人清点完人数才发现,为了斫杀这些个碍事的突厥蛮子,己方竟也死了五六百余人! “皇上,路障已经清理完毕,您看……还要继续追吗?”那龙武军的统领章坤见尉迟曜阴沉着一张脸,只小心翼翼地说问道。 尉迟曜坐在马背上虽气得咬牙切齿,却也不欲再耽搁时间,只道:“哼!只要没出京州,那赫连元昭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难道还能上天不成?” “诸将听令!给我一寸一寸的搜!天亮之前一定要把忠勇王妃和赫连大汗捉回来!”尉迟曜站在冷风萧索的山径上,冲眼前的一干龙武将士们说道。 188、命里有时终须有(中) 五更天,京州洛城,东城门。 如今天刚蒙蒙亮,这手持文牒等着出入洛城的队伍已经排得老长了。 “少爷吩咐过,咱们不光得给二夫人找个稳婆,还得再找个郎中一道回去,毕竟这生孩子不比旁的,弄个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排在队伍最先头的是一对男女,女的身材中等、钗荆裙布,而挡在她前面的,则是一个粗衣麻裤的高大男子。 “我都记着呢!还得再添置些衣物和米粮。”男子冲身后的妇人咧嘴一笑。 “冬霜你就放心吧!等咱们回村的时候,牛车上不光坐两个稳婆并一个大夫,还有满满当当的半车货物!” “别光会耍嘴皮子!”名叫冬霜的妇人蹙着眉头说道。 “长林,咱们还是快些吧!夫人说自己肚子疼呢!我……我是真不放心!”女人总比男人细腻些,她们所担心的自然也更多。 “你啊,就是爱操心!平日里汤汤水水就没断过,我瞧夫人的底子好着呢!” “况且老夫人不是已经说了吗?二夫人的羊水还没破,就算破了还得等好一阵子才会生小小少爷,她现在还只是肚子疼而已……”名唤长林的男子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你们男人懂什么?又不是你生!你当然不急了!”冬霜推了长林一把,又瞧了瞧紧闭的城门,抱怨道:“真是奇怪,平日里这个时候城门已经开了,怎地今天都快过五更了,还没个动静儿?” 等待最是让人焦心,尤其是家里人有个急症的时候,那就更是难捱了。 “许是守城的军爷有事耽搁了,你也别急,我看二夫人这点子时间还是等得起的。”男子安抚道。 “快看!城门开了!城门开了!”说话间,几个守城门的卫兵终于将数丈高的城门缓缓推开,紧接着一队身穿胄甲的士兵打马从里面鱼贯而出。 长林和冬霜见到士兵,狐疑地互视一眼,纷纷把头低了下去。 “冬霜,这附近只怕是出了什么大事儿,等进了城,尽快把货办好、把该请的人都请了,马上回村里去!”这长林是个十分警醒的人,眼见情况不对,立即低头小声叮嘱道。 “嗯,长林哥你就放心吧,我自省得。”冬霜点了点头。 “咱们进城之后分头办事,万事小心。” 一个时辰后,洛城郊。 虽然在排队等着入城之时发生了一点儿情况,但长林和冬霜进城办事还算顺利。 几人碰了头之后,长林赶忙把货物搬上牛车,又让冬霜和稳婆、大夫一起坐在车棚里,这才赶车出城。 出了洛城,再往西北方向走十几里路,就到长林和冬霜所住的村子了。 这厢牛车正在羊肠小道上走着,赶车的长林也不知发了什么癫疯,竟扭头冲草丛后头的土坡大声喝道:“什么人躲在那儿鬼鬼祟祟的?” 冬霜和稳婆们听到这话,俱是吓了一跳,几人纷纷朝那小土坡看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长林拧着眉头从牛车上跳了下来,从地上拾起一个小石子儿二话不说就往那土坡砸去,说时迟、那时快,几人听到一阵马儿的嘶鸣声响起,之后便再无动静了。 “吓我一跳!原来是马呀!”冬霜抚着胸口说道。 “怪哉怪哉!这么个乡里旮旯的地方,怎么还有马儿躲在土坡后面?”请来的郎中是个发须皆白的老者,说话也是文绉绉的。 长林一脸狐疑地朝那土坡走去,不曾想,原来那被击中的马儿身后竟还有一男一女倒在乱沙堆里。 半掩在土沙里的男子身长约略八尺,发眸皆为异色。 “是苏将军?不对……不是他。”长林也是惊了一跳,他瞧着眼前的男子极为眼熟,但好像年纪又不太对…… 听到说话声,那沙堆里的男子霍地睁开了双眼,他死死地瞪着长林,仿佛只要长林再靠近一步,就要将他撕成碎片。 饶是长林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也被那男子给瞪得心里发怵,他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可过了一会儿见男子连动都没动一下,这才又走上前去查看另外一位。 “……竟是阮姑娘?”长林将纱罗拨开,待瞧清了女子的面容,忍不住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 临近晌午,小村落 阮兰芷是被叫声吵醒的,她甫一睁眼,发觉天色已经大亮了,如今自己正躺在一张土炕上。 这农家土屋本就不隔音,旁边的屋子里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尖叫声,那声音颇为熟悉,可她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 阮兰芷揉着额头坐起身,慢慢回忆起先前的事儿来: 行至后半夜,山间狂风大作。 此时,赫连元昭已经接近力竭,就连说话都有些吃力了:“小丫头……咱俩能走脱一个是一个,这样下去,怕是两人一同受累,定难再逃……” “你休要管我,一旦到了村落,你便下马自己走吧。” 强敌当前,赫连元昭早有自己跳下马去引开追兵的打算,奈何大宛马性烈,通常只认一个主人,加上阮兰芷这样柔弱的女子又不会御马术,独留她在马上反倒更加危险,赫连元昭这才强撑着精神继续前行。 “万万不要轻言放弃,我说的那个村落已经不大远了……”究竟能不能摆脱尉迟曜的追捕,阮兰芷自己心里也是没底。 两人一马摸黑在崎岖山道上奔逃着,他们甚至能听到追击人的马蹄声隐隐从身后的山涧里传来。 “先才咱们不是在山脚下瞧见一座土地庙吗?往东再走个大约十里路……就到村子口了。”到底是几里,阮兰芷也记不大清,只能约略估计,如今她对赫连元昭的惧怕早都忘得一干二净,只想尽早摆脱身后的追兵。 阮兰芷既说了这话,赫连元昭便知劝她不住,这小丫头看似柔柔弱弱,但性子却十分坚忍,遇事不慌不乱,冷静应对,且胸襟宽阔,不会斤斤计较。 昨夜里她明明可以向中原皇帝求救,却对他劫掠一事只字不提,这样的女人的确配得起元朗…… 思及此,赫连元昭心感安慰的同时,不禁又生出一丝愧疚。 说来也是老天帮忙,后半夜风势越来越大,狂风带起尘土与砂石在夜空中卷成浑浊的黑障,只叫人瞧不清眼前的路。 山上天气不好,可阮兰芷瞧着却是心中一喜:越往西北去,风沙越大,洛城已经不远了。 这般想着,阮兰芷紧了紧兜帽,挺起腰杆引着力气全无的赫连元昭御马往洛城的方向走。 然而这世间之事哪能尽如人愿,饶是大宛马脚程再快,可毕竟背上驮着两人在群山之中奔跑了一通夜,此时马儿气力消耗过甚,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 赫连元昭和阮兰芷二人心里十分清楚:被人追上只是早晚的事儿罢了。 这厢眼瞧着就要越过最后一道山峰转向官道的时候,黑夜之中倏地蹿出几道身影来。 那些黑影身法甚快,几个纵跃就掠到两人面前来,他们手上俱是持弓、持剑,一看便知不是好相与之人,若想强行逃脱,自是不能。 此时,为首之人对着赫连元昭用突厥语说道:“皇上有令,还请王妃与大汗随我们回去。” 阮兰芷见有人截堵,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拖着赫连元昭从马上跌下去,幸亏这大宛马颇有灵性,它似乎感应到主人有难,竟将马头往前一低,后股一抬,阮兰芷就势抱着马脖子随马儿往前倾斜,二人这才没有掉落下去。 那赫连元昭虽没了气力,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主,只口气平淡地用汉话回道:“我突厥从来只有战死的勇士,哪有受制于人的孬种?” “不怕叫你们知道,本汗来时便已把军权交到侗卫手上了。” “中原皇帝今夜将我捉了去,只怕也是不能如愿。”赫连元昭那口气十分淡然,好似他说的只是稀疏平常的小事儿。 “本汗早有交代:一旦我在京城出了什么意外,百万铁骑势必挥军南下踏平你整个术朝。”赫连元昭停了半晌,接着话锋一转,说出来的字句叫人不寒而栗。 “至于她……”赫连元昭指了指身前的阮兰芷,又道:“我虽中了你们的奸计,功力大不如前,但弄死个弱女子的力气还是有的,死前拉个小佳人垫背,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赫连元昭这厢说着,还特地将大掌虚虚搭在阮兰芷脖领口的位置上。 “届时,忠勇王若知道他心爱的女人死了,只怕也就未必肯尽心尽力帮着你们主子了。” 不得不说,这赫连元昭的确是个狡猾之人,要是他和阮兰芷同时死了,头疼的自然是尉迟曜。 “你们自说吧!就凭着老张父子两个,能抵挡得住我百万突厥勇士?” 如此无赖的一番话下来,立时叫那几人顿住不动。 尉迟曜敢带兵离京,自然是带了必胜的决心,若是面前这两个大人物死在山上,他们这些人怕是一个都休想活命。这般想着,派来的几人便有些束手束脚了。 先撇开这赫连大汗不说,如今术朝时局刚刚稳定,一切都是百废待兴,加上忠勇王可是个出了名的护妻之人,大年初一当日才将将攻下皇宫,苏慕渊竟连军功都顾不上,其后带着小娇妻在外头过了近两个月的逍遥日子才慢悠悠地晃回京城。 若这王妃有个好歹,忠勇王愤而临阵倒戈,与那赫连侗卫沆瀣一气、攻打术朝,圣上极有可能再次失去刚夺回来的江山…… 正所谓光脚人不怕穿鞋人,若是豁出去连命都不要了,你还能奈我何? 只不过这几人也不是心中没有成算的,毕竟阮兰芷和赫连元昭在山上强撑着精神逃了一通夜,这时两人只怕已是强弩之末了。 其后一行人表面佯作镇定地跟着二人缓缓往前走,只等尉迟曜亲自追来,再做处置。 “我气力尽失……已经拿不住缰绳了,小丫头,你现在把绳子接过去,不要叫后面的人察觉。” 大约又走了一里山路,大家总算是走到官道上来了,如今天色渐亮,路途也平坦了许多,赫连元昭这才将手中缰绳交到阮兰芷手上,反正后头还有那些尾随者,总归不会让个女人出事的。 “握着缰绳,只管前行。”赫连元昭又叮嘱道。 阮兰芷不敢怠慢,只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疲惫,按照赫连元昭教导的那样,端直地坐在马背上专心御马。 一行在官道上约莫又走了两刻钟,这时尾随的高手从旁递来一个油纸包:“走了一通夜,想必二位也很饿了,不如停下歇会子吃些干粮再走吧。” 阮兰芷虽饿的前胸贴后背,却不大敢伸手去接,直到赫连元昭在她身后轻轻点头,阮兰芷这才接了下来。 将油纸包摊开一看,里面是几个干烙饼,阮兰芷撕了一小块放入嘴里,嚼了半晌才艰难地咽下去。 阮兰芷只用了一小口,便不再动那些烙饼了。 赫连元昭见她不肯吃,心知小姑娘从没遭过这么大的罪,索性自己接过来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瞧她一身装扮便知:元朗那小子肯定待小丫头极好,不仅吃的最是精致,用的也最是昂贵。 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赫连元昭也能看出这姑娘的确是个好的,若要拆散了他们,他又何尝忍心? 若是突厥真与术朝开战,尉迟曜只怕更想活捉了小丫头好叫元朗听话,少不得还是想个法子让她脱身才行。 吃着吃着,赫连元昭明知道阮兰芷还饿着肚子,竟然话起家常来:“小丫头,你和元朗若是真能跟着我回突厥便好了。” “草原上的羔羊现捉现杀,架在火上烤香了,撒些作料,再摆上两坛‘烧刀子’,端着粗碗一面喝酒、一面吃肉……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 “元朗那小子胃口大得很,七八个人也吃不完的烤肉,他一个人就能解决……到时候我得叫人多宰杀几头羔羊才是!” 听到这里,阮兰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本就又累又饿,如今听到这样的美事,她哪里还捱得住。 “只可惜……” 话音未落,只闻身后的山道里传来大量蹄声,那声音又疾又响,只怕来人不在少数。 两人心知是尉迟曜带兵赶到,互视一眼,脸上收起笑容:“小丫头,从现在起抱紧马脖子千万不要松手!” 赫连元昭趁人不备,自腰间取出一枚铁钉,竟照准马股狠命扎了进去。那大宛马突然遭袭,哪里捱受得住?嘶鸣一声撅起蹄子就要狂奔起来,赫连元昭则趁着机会自己从马上滚了下去。 一直尾随在后的高手见状,赶忙飞身过来将倒在地上的赫连元昭制住,再去拿阮兰芷时已是不及,那马儿在短短的数息功夫里,竟已蹿出数十丈远。 189、命里有时终须有(下) .威远侯府,苍穹院 彼时,正是三更天,在这沉寂无声的夜里,乌云蔽月,一丝光亮也无,周遭的一切都是黑沉沉的。 就在这寂静宁谧的时刻,院子里却发出了一记心魂惧裂的嘶吼。饶是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那男子的哀恸。 借着门两旁悬挂的角灯,细细看去,那是一具身量颀长,高大强壮的虎躯。他半跪在地上,死死地搂着怀中衣衫半褪,容色惊人的女子,那女子双眸紧闭,面色如纸,一动不动地偎在男子的怀中,凝润如玉的纤纤柔荑软软坠垂着,怵目惊心的鲜血自她的嘴角缓缓流出,顺着她的脖颈,蜿蜒而下,将莹白如雪的肌肤,染上了大片的鲜红。 若是瞧的在仔细些,还能见到那女子的樱唇竟是略微上翘的:我终于摆脱了你 “阿芷,不管是上穷碧落,还是下入黄泉……我总能将你找回来的。”男子说罢,粗粝的指腹轻轻地抚着怀中女子的脸庞,垂首覆上了那柔软冰凉的嫣唇。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阮兰芷再一次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三岁,正是定亲的前一年。 彼时,她愣怔地凝视着铜镜中熟悉的容颜:两道如远山似新月的柳叶眉,一双明丽潋滟的翦水秋瞳,小巧而翘挺的琼鼻下,是娇艳欲滴的樱唇。 那面容便更是不用说了,端的是腮凝新荔、妍艳精致、肤光胜雪、见之忘俗。 呵,真是好一张娇美无匹的脸庞啊……她轻轻地牵起唇角,扬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来,晶莹大眼里却透着绝望的水光。 彼时,房里安静的仿佛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然而她的脑海里,还停留在死前的那一刻,本以为死去是解脱,是摆脱那人的束缚,是复归自在……哪知,哪知竟然又让她回来了? 都是这张该死的脸!若非如此,她上辈子又怎会受到那般侮辱? 阮兰芷惊惧的想要尖叫,却又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她只觉得自己经历了这世间最可怕的事 明明是已经死了,怎么会,怎么会又回来了呢? 呵,她宁愿自己从来都不是阮兰芷…… 她伸手摩挲着自己的脸庞,眼里的悲凉真是怎样都遮掩不住。隔了半响后,她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在妆台前亟不可待地四处翻找着,终于,让她找到了那个自己最爱的彩绘鎏金双层漆奁。 打开了妆奁之后,果见那枚赤金丁香花簪子放在右边第二格里。 她将簪子拿了起来,滟潋明眸里闪过一丝哀戚,阮兰芷用冰冷的簪尖在莹润如玉的脸庞上,不轻不重地刮着。 此时,阮兰芷在心里起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干脆,毁了这张脸吧,毁了容,就不会再遇上他,更不会再受到侮辱…… 不多时,廊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然而阮兰芷却浑然未觉,就在她握着簪子,打算下狠力刺入脸庞之时,两名丫头相携打起帘子走进来:“姑娘怎么起来了?今日李姨娘和大姑娘要过来,这会子该行到角门了。” 这一声话语,将阮兰芷唤醒了过来,她手一抖,那簪子便掉在了妆镜前,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阮兰芷受了好大一番惊骇,目光游移了起来,她左手死死地绞住右手,隔了好半响,方才忍住浑身的颤抖与惊惧。 阮兰芷闭了闭眼,掩去了眸子里的慌乱:李姨娘?怎地是她要来了? 上辈子,正是李姨娘与庶姐撺掇了她爹,将她嫁去苏家,嫁给那个病痨鬼的。 阮兰芷强自敛住心神,开始戒备了起来,这当口可不是她耍痴的时候,她必须得打叠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付这两个人才行。 “姑娘,你的脸怎地这样苍白?可是哪儿不舒服?”其中一个丫头,梦香有些担心地问道。 阮兰芷对着铜镜,抚了抚自个儿那过于苍白的脸,她忍住声音里的颤抖,哑着声音道:“不碍事儿,先前梦魇着了,缓一缓便好,梦玉,你给我抹点儿膏子,盖一盖这脸色吧。” 另一个丫头梦玉闻言,赶忙打开双层漆奁,从里头拿了盒桃粉色的膏子,用簪子挑了一丁点出来,轻轻地点了两点在阮兰芷的香腮上,再以指腹抹匀了,这样看上去,气色也就好多了。 阮兰芷抚了抚自个儿有些散乱的头发,将仍在哆嗦的双手紧紧地拢在阔袖里,她再三告诫自己,一定,一定要冷静下来…… 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那李姨娘李香梅与大姑娘阮思娇,正被几个仆妇簇拥着,打起帘子走进来。 阮兰芷见了二人,只略略颔首,连身子都没挪一下:“大姐,李姨娘。” 嫡出可不必对什么庶长姐与姨娘行礼,何况这二人上辈子磋磨了自己数年,她连些个虚礼都懒怠做得:“我前两日寒邪入体,身子还没好利索,大姐和姨娘,你两个且自在些。” 只不过那庶出与姨娘却也没什么礼数也就是了,进来也没朝她这个嫡出的女儿行礼。 阮兰芷定了定神,又偏头对身旁立着的丫头道:“还不快快看茶,再拿些可吃的茶点果子出来。” 丫头应了声,就下去备茶点了。 阮思娇与李姨娘两个,疑惑地对视了一眼,这二姑娘怎地瞧着和平时不太一样了?虽然还是那样娇娇弱弱、性子软和的一个人,可是看上去,好似气质又不太同了。 彼时,两人虽心下疑惑,面上却不显。李姨娘此番前来,可不是为了探望这二姑娘的,她也不等阮兰芷开口,便率先说道:“兰姐儿,你爹爹娶续弦的事儿,你可都听说了吧?” 阮兰芷一听,心下有些茫然,续弦?什么续弦?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可没听说过爹爹要娶什么继室。 那时候的李姨娘,削尖了脑袋,一门心思想扶正,却被老太太死死地拦着,她那个爹又是个耳根子软的,白日里,才被老太太叫去训话,到了晚上,抱着李姨娘那软香温玉的身子,就什么都忘了。 然而,在阮兰芷未出嫁之前,这李姨娘始终未被扶正,直到最后老太太得了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无暇他顾,李姨娘这才如愿以偿,当上了阮夫人。 看来得想个法子糊弄过去。 阮兰芷收起思绪,端起了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道:“姨娘你也是知道的,我前两日染了风寒,病卧床榻,精神头也不太好,估摸着是有人和我提起过,但我似乎也没有听的真切……如今大病初愈,倒是忘得个一干二净了。” 李姨娘听罢,神情有些古怪,这府上谁人不知老太太要老爷娶续弦的事儿?偏她这个做女儿的却什么都不知道?二姑娘这是糊弄她呢? 是了,二姑娘对老太太,那素来是唯命是从的,又怎么会对这事儿有任何反对意见? 虽然阮兰芷是老爷唯一一个嫡出的孩子,却因着娘亲早逝,而被养在老太太膝下。 却说这阮府的老太太,毕竟身份摆在这儿,阮府上上下下,谁人不敬着她?老太太素来眼高于顶,这长房一屋子的人,她也是谁都瞧不上,独独就对二姑娘高看一眼,不过虽然二姑娘是她一手教养长大,却也没有多少慈爱在里头。 姜毕竟是老的辣,在老太太手底下严格教养出来的阮兰芷,那真真儿是京城闺秀中的典范。而这些,从阮兰芷平素的行止便可窥见一二: 行走间,那是轻行缓步,精妙无双,说话时,那是敛手低声,轻言细语,办事务,那是应对有声,且依礼数,吃饭时,那是食无叉筋,细嚼慢咽,宴席间,那是退盏辞壶,过承推拒。 上辈子,阮府这位姿容秀丽、安徐娴雅的二姑娘,是誉满京城的人物。 可是,在规矩教条下长大的阮兰芷,却有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性子软弱,十分好拿捏。 因着这个和软的性子,在阮府家道中落之后,爹爹为了能维持一大家子的生计,听从了李姨娘的指使,将她草草地嫁给了苏家二少爷那个病痨鬼,进而获得了大笔丰厚的彩礼钱。 可怜的阮兰芷在嫁做人妇后,便过上了禁锢拘束的生活,成了亲的丈夫因着身体不康健,心里也扭曲的厉害,这病秧子总是拿些小事来为难她,而她那个看似和善的婆婆也是绵里藏针,处处压迫、磋磨她,其后丈夫早死,而她自己也没能撑过第三年,便香消玉殒了。 往事不堪回首,阮兰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既然重新活了过来,这辈子可千万不能教府上这帮子牛鬼蛇神,给糊里糊涂地“卖”出去了。 阮兰芷收起纷杂的思绪,冲着李姨娘柔柔一笑道:“我既忘得个干净,姨娘可否告诉兰芷,爹爹究竟要续娶何人?” 众人纷纷看去,只见李姨娘俏脸酡红,眉宇间带着点儿媚色,俨然是被正值壮年的阮老爷好好疼爱过的。 阮仁青是个什么德行,在场的人最清楚不过,这几日老爷又一直留宿在梅香院,旁的什么院子,压根就不爱去了。因此这李艳梅进来的时候,其他姨娘的眼里多带着不屑。 曾姨娘和沈姨娘两个,好歹都生的有哥儿,且都是经受过良好教养的,她们两个就算有不满,也不会表露的太明显。再加上那阮大爷惯常是个眠花宿柳的风流种,早就知道这男人是指望不上的,如今一腔心思都放在了自个儿的儿子身上,倒还能沉得住气。 可像方姨娘和文姨娘这样自小就是家奴,本就以侍奉主子为首要,在府上汲汲营营了多少年,仍没什么倚仗的,当场面色就不好看了。 显而易见,两个原是婢女出身的姨娘,哪能比得上出身青楼的李艳梅会伺候男人? 还是方姨娘沉不住气,阴测测地率先说道:“老爷有了李姨娘这般妙人儿,哪里还看得上我们这些庸脂俗粉,我们之所以能早早儿来跟太太请安,还真是多亏了李姨娘大包大揽,一人伺候了我们五个人的份儿,也是难为你了。” 既然已经有人开了话头子,那后面接话的人自然也就客气不起来,文姨娘有些恨恨地看了李姨娘一眼,阴阳怪气地道:“李姨娘伺候老爷有功,我们几个自然是比不上的,就连老太太都要感谢她呢。” 这一番话说的夹枪带棍的,还把其他几个姨娘也拉下了水:我们五人就你一人迟到,自是因为你分去了我们所有人的宠爱。且听你那口气,我们在老太太这儿等着你,也是应该的。 “既是要卖力伺候老爷,那老太太吩咐的事儿,自然可以放一放。”方灵生怕这火烧的不够热烈,顺便把老太太也提一提。 李姨娘被方姨娘这般含讽带刺地说了一通,竟是不见多少恼色,只不过她心里是不是也不着恼,就不知道了。 李艳梅一双凤眼直勾勾地盯着老太太,掩着嘴儿笑道:“老太太经历过的事儿,比咱姐妹几个吃的盐还要多,她自然能明白奴婢的难处。” 老太太蹙着眉头剜了方姨娘一眼,她这般带头一嚷嚷,倒让自己不好整治李艳梅了,真不知道像方灵这么个蠢的,她儿子怎么看上的?照她看,这方灵胸前的两颗大木瓜只怕比她的脑子都好用些。 阮兰芷在一旁听的小粉脸儿红彤彤的,就算两个庶弟年幼听不懂,可这屋子里头还有两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呢,两位姨娘竟然口没遮拦的说着这些个房中事。 阮兰芷端起扶手椅旁朱漆梨花木小几上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只觉那淡淡的茶香气,将这些个姨娘身上浓厚的脂粉气稍稍打散了些。 她又从自个儿随身的香囊里头,拈了颗绿莹莹的薄荷小糖含在嘴里,一双狡黠的晶莹大眼滴溜溜地在屋里姨娘的身上转了一圈,最后不着痕迹地落在了老太太万氏身上。 “好了!都别说了!”老太太那如刀的眼神狠狠地一瞪,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刺人话的方姨娘,立马就悻悻地闭上了嘴。 “李姨娘,纵使你今日委实有原因,可你不尊家法,目无尊长,也是事实。老身今日若是不罚你,往后若是其他姨娘纷纷效仿,时常姗姗来迟或是干脆不来,那可怎么成呢?”万氏抚着自己手腕上光润无一丝杂色的玉镯,缓缓开口道。 190、途遇故人心如焚 与薛泽丰道别之后,丁杜、沈用二人带着阮兰芷与赫连元昭弃了官道,改走一条罕有人至的羊肠小径。 不曾想,这样窄仄的小路也有追兵埋伏,丁杜和沈用见对面人数尚能应付,便均了一匹马给阮兰芷和赫连元昭让二人先走,他们则是留下断后。 二人一马跑到洛城附近,劳累了一通夜的阮兰芷终于歪倒在马背上昏厥了过去。 再跑没多远,马儿也体力不支地倒在路旁,后来二人一马在土坡旁被赶路的长林等人发现,并带回了村子里。 说回如今 阮兰芷听到隔壁的哭叫声之后,赶忙从土炕上爬起来,心想不管当下是个什么情况,先找到赫连大汗再说。 她刚刚穿好鞋子,面前的木门就被人从外边推开了。 阮兰芷甫一抬头,就看到两名十分眼熟的男子正站在门边盯着她瞧。待看清眼前的人,她吓得差点子尖叫出声。 “……周公子!” 原来眼前这人竟然是消失了许久的周庭谨!他身旁的男子则是贴身侍卫长林。 阮兰芷只是愣了一瞬,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难怪这土屋子里头的摆设令她觉得十分熟悉,去年她和郑柔就是住在这儿的。 至于隔壁那哭叫声…… “周公子,妍儿可在隔壁?”阮兰芷问道。 “正是,舍妹快临盆了,阮……”周庭谨在回答阮兰芷的时候停了一瞬,他自觉失言,却又忍不住问起她的近况来:“苏夫人,你近来可好?” 分别了这样久,周庭谨已经想得很清楚,有些人既然无缘,只能尽早放弃,他不是那等反复纠缠的人。况且……心仪之人早已嫁作他人妇,他已经失去争夺的资格。 阮兰芷也客气地点了点头,周家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不曾想这两兄妹竟然藏在京州边境的小村落里。 “小妇人多谢周公子搭救,但有件事儿不得不说与你知道……” 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阮兰芷寻思着还是将目前的情况说了为好:“如今有不少兵马在外头搜寻,估计很快就要找到这儿来了。” “皇上虽然是来追捕我和赫连大汗的,但你二人恐怕也正是他要找的,周公子最好还是想个法子避一避吧。”毕竟周庭谨救过她,周妍儿也是她昔日的同窗好友,阮兰芷不想连累这两人。 尉迟曜现在漫山遍野地找人,届时再撞见这兄妹两个,正好一箭数雕。 哪知那周庭谨闻言,竟面色未改地回道:“前不久玉松路过这里,他已经同我说过此事了。” “他还特地留了大部分兵马下来,叮嘱我送你二人去连城,可不凑巧,偏偏碰上妍儿的孩子要出世了……”到了连州地界,苏慕渊的旧部正在那儿。 “苏夫人自不必担心,当日我与妍儿离京之时,有数百名私兵跟随我们一同乔装改扮住在这村子里,加上玉松留下的兵马,约莫也可与龙武军一战。”眼下周庭谨不过是在安抚阮兰芷罢了。 实际上就算把周家的余兵以及薛泽丰所有兵力整合在一起,也才两千余人,哪里能和尉迟曜那五千龙武军相比? 先前说过,张、薛二人发现情况有异时,立时将兵马分做两路行事。 张宗术分了一千兵力回京营救苏慕渊,而薛泽丰则是带了另外两千人赶来洛城。如今除非苏、张二人及时赶到,不然单凭周庭谨或是薛泽丰,根本就无法阻挡龙武军。 为今之计,只有尽早离开京州才是上策,毕竟尉迟曜昨日秘密出京之事还尚未被人发觉,他至多只能出来二、三日,一旦时间拖得久了,朝中事务无人处理,京城恐怕要大乱。 再者,若是赫连大汗私自入京被术朝皇帝陷害的事情曝露,术朝必然会受到突厥汗国的反扑,朝中大臣恐怕未必会赞成尉迟曜做出这种事儿。 既然尉迟曜不能离京太久,他们只要拖过两天便也就安全了。 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偏偏又碰上周妍儿分娩。 妇人产子这种事儿,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弄个不好还可能一尸两命,种种事情凑在一处,着实令人感到棘手。 两人说完话之后,屋子里的气氛渐渐冷凝了下来,只余隔壁的叫喊声隐隐传来。 阮兰芷有些戒备地坐在离周庭谨最远的椅子上,毕竟此人救过她也拘过她,加上郎君当日亲手杀了周相,若说周庭谨会毫无私心地帮着她,阮兰芷是不信的。 二人在屋子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子,又见一名身着布衣、面上满是灰土的男子走进来,他冲周庭谨抱拳说道:“周公子,我家大人吩咐过,最迟晌午十分,公子务必得带人离开了。” “知道了。”周庭谨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窗外,沉吟道:“看来我的外甥只能在路上出生了……” “长林,你去看看牛车准备的如何了?内里务必要布置得宽敞舒适,对了,用棉布将棚子裹得严实点,妍儿可敞不得风。”周庭谨偏头对长林吩咐道。 说完这话,周庭谨往阮兰芷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后者见他靠近,竟如惊弓之鸟一般,只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差不多都要贴上墙壁了。 那周庭谨见状,倒是自嘲一笑,遂停在原处递出一件带有兜帽的披风:“夫人不必忌惮于我,越往北去,风沙越大,穿上这个能挡挡风。” 阮兰芷听罢,这才发觉窗户纸被大风刮破了不少,背脊阵阵发凉,自己真是小人心度君子腹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去接那披风:“谢谢公子。” 这递交的过程中,手上难免有接触,阮兰芷只觉这周庭谨的手指格外冰凉,她下意识垂头一看,对方的无名指与小指竟然是用铜铁铸就的。 阮兰芷不由得瞠大了双眼:他的手指去哪了? 周庭谨见她察觉,飞快地将右手掩到背后,又道:“那就先不打扰了,我回头让冬霜送吃食过来,你多少吃一些,待会儿我们还得赶路,届时可就顾不上这些琐屑事了。” 周庭谨边说边往门外走去,阮兰芷也不便挽留,是以站起身目送他离开。 周庭谨走到一半,突然步子一顿,回头又道:“对了,同你一道来的那位……他是不是中了毒?” 周庭谨虽然没有提赫连元昭的名字,但他显然是知道那人身份的。 “是的,先前逃走时中了一箭……这毒严重吗?”阮兰芷担心地问道。 “的确颇为棘手,这软骨散乃是宫中秘药,功力越深厚的人中了此毒,损害越大。”周庭谨蹙着眉头又道:“得尽快为他解毒,不然时间拖得久了,就算最后吃了解药,恐怕也落得个功力尽失的下场。” “在连城可能制作解药?”阮兰芷没头没脑地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这软骨散出自大内皇宫,解药自然也在宫中,我们没有方子。”周庭谨面色严肃地摇了摇头,又道: “不怕同夫人直说了,我先前在朝廷做官数年,多多少少也了解皇上的行事风格。” “皇上不会拿出解药来的,毕竟削弱了大汗的实力,术朝的边防才更加安全。”周庭谨哪里看不出阮兰芷打得是什么主意,她大约是想拖到苏慕渊带兵来救,再与皇上谈条件。 只不过阮兰芷还是天真了些,尉迟曜既然已经打算撕破脸了,又怎么会顾及苏慕渊? 如今尉迟曜在朝廷里只怕视苏慕渊为最大的威胁,在赫连大汗这件事儿上,压根就不会留给他半分余地。 “眼下情况,还是尽早离开方为上策。”周庭谨又道:“苏将军护妻心切,举朝皆知,可他过了这样久还未寻来,必然是被皇帝使了绊子,当务之急,只能等咱们安全抵达连城了,再做打算不迟。” “如此……便有劳公子了。”阮兰芷担惊受怕之余,的确一直在想着郎君的事儿,如今被周庭谨一语道破,忍不住有些羞恼。 周庭谨其人,做事有条理、心思又缜密,去年十二月时,他与苏慕渊暗里勾结,悄悄潜回京城冒险从父亲手中救出薛、阮两府的人(书中第一百六十章、一百六十一章、以及一百七十二章均有提及。),救完人周庭谨心知京城这天很快就要变了,是以早早地携妍儿与生母张氏离京。 当时薛泽丰十分感激这位昔日师兄救其父薛允的情谊,是以私底下也给予了不少帮助。 而周妍儿腹中孩儿的生父,先前虽是朝中周氏一党,但实际上却是苏慕渊安插进去的赵氏子弟,他护送周氏兄妹离开京城之后,便回到赵家去了。 这赵家子弟虽是奉命行事,但与妍儿成亲期间倒也对她照顾有加,此人没有投入多少真感情进去,但妍儿却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自己的夫君,以至于周家出事兄长带着她亡命天涯的时候,依旧舍不得打掉腹中胎儿。 情况危急,此时不逃的话,尉迟曜今日势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今这村子里头住的大部分人都是周家兵,再加上薛泽丰留下的兵马,拢共两千余人。 若是大部队同时往封州地界走,难免惹人怀疑,可若是分散开来,一旦碰上尉迟曜的追兵更难活命。 然而敌众我寡,将士们凝聚在一起,路上正面遭遇龙武军好歹也能搏上一搏。等这事儿闹大了,只怕尉迟曜比他们还头疼,思来想去,两千余精锐万万不能分散。 诸人草草用了些午饭,这便准备离开了,期间赫连元昭一直没醒,周庭谨将他和阮兰芷、以及老夫人张氏安排在同一辆牛车上,而冬霜和两名稳婆则是在另外一辆牛车里为周妍儿接生。 不曾想,浩浩荡荡的队伍才走到村口,便被对面黑压压的人群给逼停了脚步。 周庭谨隔着风帽和布巾凝目看去,土坡后一排弓手拉满了弓正直直地对准他们,锋利的箭矢在太阳下泛着森森的冷芒。 191、力挽狂澜定乾坤(上) 先前说过,薛泽丰带了两千将士从关隘绕道洛城,在见到周庭谨以后,除开了跟随自己的几十人,薛泽丰命剩余将士统统留守在村子里,好护送周、阮等人离开。 如今五千龙武精锐统统在村外埋伏着,原本打算开拔的队伍被迫逼停,这些将士们只将村子扎扎实实地保护了起来,既不能放人出去,也不能放人进来。 周庭谨眼见前面黑压压的一众人,立时勒住缰绳,回头对身后的长林道:“命人保护牛车。” 如今风沙越来越大,往来之人皆用风帽和布巾遮住了头脸,但端坐在马上的尉迟曜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对面是何人。 他蓦地笑了起来:“今天还真是惊喜连连啊……” 虽然不知道为何会有两辆牛车,但他断定,赫连元昭和忠勇王妃必然在其中一辆牛车里头。 尉迟曜面上虽笑着,可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偏头去看被人一左一右擒着的年轻男子,嗤道:“周少卿在此处,你先前可知道?” 一旁被擒住的男子正是薛泽丰,他倒也不狡辩,只苦笑着点了点头道:“回禀圣上,微臣的确知悉周少卿的下落。” 尉迟曜闻言,面色虽不改,但眉宇间的戾气却越发深重:“好!好!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好臣子!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 尉迟曜指的另外一个,自然是苏慕渊。 “朕倒是忘了……当年周大人与薛爱卿同出太学,乃是师兄弟的情分!” 周士清那一家子的贼囚,倒是也能长出个淤泥不染的人物。 却说这周庭谨谦恭有礼,慕义怀德,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其父犯上作乱,他不仅不参与,甚至再三规劝父亲千万不可做这种大不韪之事,更枉提他私底下还曾帮助薛、阮两府免受迫害。 尉迟曜并不反感周庭谨,甚至还有些欣赏他,但能够当上帝王之人,哪里可能跟谋反贼的后人讲什么仁义?今日尉迟曜若是放周庭谨离开,那才真是见了鬼! 尉迟曜不再看薛泽丰,只偏头给龙武军统领章坤交代了两句,后者遂朝前走了几步,同对面的那些将士们喊起话来:“尔等见到圣上还不归降?” “真是好生糊涂!难道你们也要做乱臣贼子吗?” 章坤见不少人神色松动,又道:“尔等先前只是听命行事,圣上自不会怪罪,倘若还有人执迷不悟,那便只能以叛国罪论处了!” “本将言尽于此,诸位同僚自行判断。” 话说到此处,站在对立面的兵士们不由得迟疑了起来,归根结底,大伙儿都是术朝子民,哪能真和当朝天子作对? 本先这些将士都是护国侯张宗术麾下的人,当初张、薛二人打着“拥曜反周、收复山河”的由头,拥护曜帝从青州一路打到光州,如今众人亲见天子,难免动摇。 章坤见状,赶忙趁热打铁:“诸位听仔细了,你们把这藏在村子里头的赫连大汗、忠勇王妃、以及周氏余党悉数押回,自可将功补过,甚至还能论功升赏!” 立不立功倒是其次,本先这帮人就在担心自己项上人头不保,如今听到还有回缓的余地,哪里还有心思继续护着周庭谨等人呢? 将士们很快就反水了,为首的将领朝周庭谨行了个抱拳礼:“还盼大人理解我等难处!” 薛泽丰眼见众心离散,还想再出言劝阻,不想那尉迟曜却抢先道:“来人!拿布巾把薛大人的嘴堵上!朕现在不想听他说话!” “……”在术朝,文臣的地位虽然很高,但饶是脾气再好的皇帝也不可能纵容宠臣忤逆自己。 很快地,周庭谨一行人从两千余人变成了几百人,除了周家的那些私兵以外,薛泽丰留下来的兵士几乎都站到了对立面。 这些私兵只将两辆牛车团团围住,不叫人靠近半分。 “横竖也是一死,这朝不保夕的生活老子也是过腻味了!少主,你自保重!”也不知是谁,倏地将腰间的佩刀拔了出来。 奸相倒台,周家兵昔日风光不再,残存的人只跟着周庭谨低调躲藏了数月,如今见对方人多势众、有力不能抗,心中越发憋屈。 可未等这人有下一步动作,土坡上的弓、箭、手立时将拉满的箭、矢射出,站在最前面的那些周家私兵闪避不及,接连倒了下去,只见猩红刺目的鲜血不断涌出,渗入到泥土里,形成了一片暗褐色的痕迹。 其他私兵明知死期即将到来,却也没有退缩,他们仍旧笔直地立在小道上,用自己的身躯牢牢地护住身后的牛车。 那章坤见状,嗤笑一声,正待下令要弓箭手再杀,却听到一声喝止:“章将军且慢!” 如今己方势孤力薄,哪里是龙武军的对手,周庭谨只好忍着一腔的悲愤,对自家私兵斥道:“你们还不放下武器!” 周庭谨说罢,率先下马朝着尉迟曜的方向跪了下来:“罪臣请降!还盼圣上仁慈,” 他自然知道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今日做了俘虏,往后是生是死,便统统掌握在别人手中了,可他又何尝忍心让这帮子忠心追随的兄弟陪着自己送死? 另一边,薛泽丰盯着拜伏在地的周庭谨,心中愧疚难当: 周师兄本该在这小村落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若不是我将人引到此处,他又如何会遭此大难! 唉,终究是我们连累了他…… 此时,端坐在马上的尉迟曜点了点头,笑道:“周少卿能屈能伸,朕由衷佩服,只不过……” 他牢牢地盯着周庭谨,意味深长地道:“只不过这投降也得有点子诚意!” 话音刚落,土坡上的百余好手再次撘弓瞄准,只见龙武军统领章坤朝前打了个手势,那些箭矢倏地破空而来,霎时间,只闻锋刃没入血肉与重物倒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场数千名兵士,眼睁睁地看着对面几百名周家私兵被屠戮,尤其是那些原本隶属护国侯麾下的将士,更是愧疚地别过头去。 周庭谨哪里见得这等惨状!他浑身绷得死紧,正欲与尉迟曜理论,然而想到牛车上的妍儿、母亲与阮兰芷等人…… 周庭谨的脑海里闪过千百个念头,可最终只是闭着眼睛匍匐在地,拢在阔袖中的大掌牢握成拳:诸位兄弟!我周庭谨亏欠你们的,唯有来世再报了…… 虽然龙武军人多势众,但屠杀这数百名私兵,倒也用了大半个时辰,其后章坤命手底下的人将这些尸体拖走,好清理一条路出来。 一直伴随在周庭谨身侧的两名侍卫长林和赵术互视了一眼,倏地跪下来冲周庭谨磕了三个响头,齐声道:“我二人要先行一步了,少主多保重!” 话音刚落,长林和赵术二人抽出腰间青锋,平地拔起数丈高,直直朝章坤而去。 那章坤到也是个人物,虽然龙武军人数众多,他倒也不想占人便宜,只嗤笑一声,下令叫弓、箭手停止攻势,自己上前亲会这二人。 三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十数回合,章坤仍然游刃有余,可赵术和长林两个却是衣冠不整、气息凌乱,显然已是落于下乘。 这明显就是野兽逗着猎物玩呢!那长林和赵术二人不欲叫人耍弄,竟拿剑抵在自己的脖颈上,朝着尉迟曜的方向道:“少主从未做过违背良心的事!是非曲直终有分晓!” 说罢,赵术和长林二人竟自绝当场。尉迟曜盯着尸首沉默半晌,方才对章坤道:“将这些人葬了再走吧。” 一众人忙活了大半天,抬眼再看,差不多都是近黄昏的时刻了,这时尉迟曜指着土墙后面的两辆牛车,问道:“周少卿,你自告诉朕,赫连大汗和忠勇王妃究竟在哪辆牛车里?” 面对尉迟曜的问话,跪在地上的周庭谨却好似恍若未闻一般,只是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章坤看不过眼,反拿着剑柄戳了戳周庭谨的脑袋:“周大人,皇上在问你话呢!” 可戳了半晌,周庭谨依旧死气沉沉、毫无反应。 “不劳圣上费心!臣妇自己出来便是。”话音刚落,一只素手自行掀开了帘子。 众人循着声音去看,只见一名绝色名姝迎着众人的视线,款款从牛车上走了下来,她越过其他人,盈盈朝尉迟曜一拜:“臣妇拜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尉迟曜淡淡地应了一声:“王妃快快请起。” “谢皇上。”阮兰芷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来。 “皇上,越靠近北地,风沙越大,此处不宜久留,不如先回京再做打算吧。”章坤看了一眼天色,不着痕迹地提醒道。 毕竟尉迟曜也瞒着朝廷出来两天一夜了,今夜再不回去,明日宫里只怕要乱套。 “嗯。”尉迟曜闻言,只略略点了点头,可他的眼神却仍然在两辆牛车之间流连。 “那末将这就下令开拔了。”章坤毕竟追随尉迟曜多年,主子想些什么,他大约也能猜到,是以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另外一辆牛车走去。 阮兰芷见状,面色一变,糟糕!若是叫他发现妍儿在那车里…… 不仅阮兰芷心焦,周庭谨也是大急,正要上前阻拦,身后两名龙武将士倏地上前将他制住。 “圣上,大汗正在我身后的牛车里休息,他身子似乎不大好,还望皇上请大夫为他诊治一番。”这阮兰芷面上瞧着还挺淡定,其实内里已经变做破皮的混沌——乱成一锅粥了。 也不知射中赫连元昭的箭、矢上除了软骨散以外,是否还抹了其他毒液,先才他在牛车里已经呕过两次血了,若是再不医治,情况只怕越加危急。 眼下可不容许阮兰芷害怕或惊惶,先保住妍儿和赫连大汗的性命才是首要的。 尉迟曜闻言,点了点头:“大汗抱恙,自然是要诊治的。” 本先尉迟曜就好奇这另外一辆牛车里究竟藏着什么,如今见二人面色有异,只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是以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辆牛车。 章坤很快就将帘子放下了,可就是这短短几息的功夫,众人已经看清楚了一切: 只见牛车里,一名做妇人打扮的女子嘴里吃力地咬着布条,她肩膀以下的身体被一大块厚重的棉布遮着,身后有个婆子正抱着她的腰一同坐在垫子上,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正扶着她的肩膀,而另外一个婆子则是双手伸入棉布内,嘴里还徐徐说着些话。 “竟是如此!王妃真是费心了。”尉迟曜讥诮地道。 原来不止赫连大汗毒发,另一辆牛车上甚至有人在分娩,难怪这迟迟不肯露面的阮兰芷主动现身了呢! 看过牛车里的景象之后,众人沉默下来,周庭谨绝望地闭了闭眼:这可不是什么求饶就能放他一马的小事。 “皇上……”章坤给尉迟曜递了个眼色,那用意已是十分明显了:这孩子是个祸根,千万不能让他留在世上。 若是这时候将产妇从牛车里拖出来,那必然是一尸两命。 “不忙,先上路回京吧,等她生下孩子再处理不迟。”尉迟曜冷着脸说道。周妍儿的孩子自然是留不得的,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他要找个由头弄死个孩子还不容易? 再者,尉迟曜虽然想将周氏的余党一网打尽,但他刚刚才将周家私兵统统射杀,若是当众把正在生产的女人活活弄死……难免叫那些个刚归降的将士们心寒。 在尉迟曜看来,周家倒台,余党也被尽数诛灭,留个孩子若是没人扶植,实际上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一众人正在归京的路途上,牛车里的动静儿越来越大,过没多久,众人竟听到一记响亮的啼哭声。 原来先前在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周妍儿正好仰头和牛车外的尉迟曜对视了一眼。仅仅只这一眼,产妇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她拼着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稳婆的束缚,可这拉扯间,竟让孩子提早出世了…… 身上的负重一除,周妍儿浑身松懈便昏死过去,章坤是个机灵的,他第一时间将孩子抱了出来,递到尉迟曜跟前去。 那冬霜急急追了出来,她揪着章坤的衣袖苦求道:“行行好吧,这孩子才刚刚出世……” 哪知那章坤反手就给了她一掌,冬霜本就瘦小,整个人被推出三丈远才倒在土里,阮兰芷瞪了章坤一眼,走上前去将冬霜扶了起来,怒道:“章将军真是好风度!连个女子都不放过!” “皇上!是个男婴!”那章坤哪里顾得上这些,他打马走到尉迟曜身边,悄声提醒着。 尉迟曜伸手接过哭闹个不休的婴孩,神色复杂地盯着他,也不知为何,尉迟曜在婴孩那双漆黑如墨般的眸子里,竟看到了周士清的影子。 当年尉迟曜娶了跋扈放、荡的周桃儿之后,他这个皇帝当得束手束脚、十分憋屈,被外戚专权了数年也就罢了,甚至还被老岳父公夺走术朝半壁江山,再想起柔儿全家被杀害一事…… 尉迟曜越想越窝火,看着看着,他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缓缓地盖在孩子的脸上,慢慢地,挣扎个不休的婴孩动作迟缓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阮兰芷不忍地别过脸去,晶莹的泪水缓缓滴落下来,没入衣襟里。 稚儿何其无辜,可错就错在孩子出生在周家,才将将出世,他的娘亲还来不及见他一面…… 然而就在孩子气息渐渐弱下去之时,一道黑影倏地飞掠而来,尉迟曜眼前一花,再垂头去看,手上的婴孩竟就这样消失了—— 192、力挽狂澜定乾坤(中) 关键时刻,一道黑影倏地飞掠而来,尉迟曜眼前一花,手上的婴孩竟消失了。 众人抬头一看,夺了孩子的黑影并未走远,只是稳稳地立在枝桠间。 男子生得挺拔魁梧,身形颀长,苍劲如松,气势非凡,他的头脸被风帽所遮,又是背光而立,不能窥其真容。 尉迟曜仰头盯着那人,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此人身法不知如何高绝,竟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近到身侧!若是这男子不为夺走孩子,而是为取他性命…… 思及此,尉迟曜目光一凛,这世上有本事的人不胜枚举,但轻功能臻至顶级的也是寥寥无几。 男子的身份着实好猜,想不到青龙营倾巢而出,也拦他不住…… 尉迟曜一个头两个大的同时,也悄悄地松了口气儿,若不是元朗及时出现,自己只怕当众就失手把那婴孩捂死了…… 孩子死不死的倒无所谓,可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毕竟周庭谨已经受降,这孩子又才将将出世,若是当场弄死了,叫忠勇王妃和薛泽丰等人瞧着难免心寒。 尉迟曜正了正面色,只冲那人喝道:“忠勇王,速将孩子还来!” 见那男子不作回应,尉迟曜沉下脸又道:“怎么,连朕的话都不听了吗?” 听完这话,一众人方才知晓来者竟是苏慕渊。 原本仓皇不安的阮兰芷见到那身影之后,突然就放下心来,她心中藏着千言万语,可临到嘴边,却又努力克制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仰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郎君,传神动人的明眸里隐隐泛着泪光。 就在阮兰芷打量苏慕渊的同时,树上那人也垂眸回望着娇妻: 她看上去既狼狈又憔悴,发髻散乱不说、原本如羊脂玉一般细嫩光滑的小脸蛋此时也显得暗淡灰败了许多。 阮兰芷身形娇小,穿的这身粗布麻衣松垮垮的,微微露出的白皙脖颈被粗糙的布料磨得有些红肿,纤纤细致的小手上也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苏慕渊贪婪地盯着小娇妻,心中却狠狠一窒,他心爱的小娇妻本该留在他亲手为她打造的金屋里,过着安乐无虞的日子才是。 可现实又是如何? 他汲汲营营打拼了两辈子,可阿芷却并没有过上几天安稳生活! 苏慕渊虽没有说话,可看向阮兰芷的眼神里却满含内疚与心疼。两人遥遥相望,千言万语尽数隐在那如鹰隼般的褐眸里: 阿芷不要怕…… 且再忍忍,再给我一点时间…… 事情很快就会得到解决。 与阮兰芷一样,其他人也在看树梢上的苏慕渊,他们心中各有各的打算。 像是薛泽丰、周庭谨等人见到苏慕渊,自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儿,他能赶来这里,必然还留有后招。 如今已经到了这般地步,除了撕破脸,只看苏慕渊还有何法子与皇上斡旋? 而章坤等忠皇党见状,却是倍感压力,且不说旁的,瞧苏慕渊刚刚显露的那一手,就能叫人吃惊不已。 据闻这忠勇王功夫卓绝、冷厉果断,他上战场杀敌从未吃过败仗,凶残的突厥人也是因为他才不敢越雷池一步。 只不过……章坤转念又想,今日若叫忠勇王夺了孩子、显了威风,那他们这一干龙武军的颜面何存? 与其让圣上干看着憋火,不如自己率兄弟先上! 虽不知这苏慕渊要耍什么诡计,但龙武军好歹也有数千将士,又岂会输给他! 索性……索性就先动手,好歹先替圣上出口恶气。 打定主意,章坤拔出佩剑指着苏慕渊道:“久闻忠勇王盛名,却甚少打交道,哪曾想忠勇王竟是个不知进退的!” “忠勇王!今日你做的事儿,可对得起‘忠勇’二字?” 哪知那苏慕渊却连看都不看章坤,只居高临下地瞪着尉迟曜,举起手上的孩子轻轻地晃了几下:“废话少叙,有本事你自来拿!” 这话是针对先前尉迟曜命他放下孩子的话来回复的。 章坤见苏慕渊对他视若无睹,哪里还忍得住,章坤除开拔出腰间佩、剑以外,又从身旁将士手里夺走一把长、刀,紧接着自马上拔起数丈高,直直朝苏慕渊斫去。 那章坤左手使剑、右手使刀地两面夹攻,苏慕渊右手抱着婴孩,只单用左手接招竟也能应对自如,一时间,只见二人倏上倏下,刃影纵横,叫地上的一干人难辨孰高孰低。 两人打了数回合,章坤渐渐落于下乘,可那忠勇王身法虽高绝,却又不肯给他个痛快,只闲闲地绕着树干左避右挡,前蹿后跃。 章坤屡屡不得手,方才惊觉苏慕渊这厮只怕是目中无人、存心怄他,是以越发恼火,真恨不得两刀将他打下树来。 打着打着,众人倏闻不远处有马蹄声隐隐传来,似是有大量兵马朝这边奔来。 尉迟曜冷笑一声,心中明了苏慕渊先前只身跑来打的是拖延时间的主意:这些渐渐靠近的兵马,估计是元朗从京城调来做帮手的赵家子弟或是虎翼军。 尉迟曜遂朝身后递了个眼色,其后又有数名龙武军拔地而起,一同朝苏慕渊杀去:“先拿下忠勇王,再行论处!” 有同僚助战,章坤自然轻松了许多,他退了两丈,独自绕到树干后面,又趁隙削断数根树枝,再用脚一扫,那些树枝就好似长了眼睛一般,借力朝着苏慕渊的右侧袭来。 这厢苏慕渊面前本就缠了几名龙武好手,可因手上托着个婴孩,只拿单手对付难免有些吃力。又闻风向不对,索性用另外一只手将树枝统统拦了下来,可这一松手,孩子就垂直坠落了下去。 “当心孩子——”地上一众人正紧紧地盯着树梢上打斗的数人,眼见婴孩下坠,阮兰芷不由得失声惊叫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青色身影斜斜掠过,将婴孩一把抄在手里,待身形站定,见手上孩子有惊无险,这才停了下来。 这人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可他身形大家都很眼熟,正是新晋护国侯——张宗术。 实际上张宗术和苏慕渊是一块儿来的,只不过苏慕渊这厮轻功高绝,张宗术在后头攒足了劲儿狂奔也撵不上他,这才一前一后赶到的。 尉迟曜见来人是张宗术,面色越发沉了下去,他可不信关键时刻这小子是跑来护驾的…… 尉迟曜探究的眼神不停地在张宗术、薛泽丰、周庭谨、赫连元昭以及头顶上和龙武军缠斗不休的苏慕渊之间来回梭巡着。 先前说过,尉迟曜最最亲近的朝臣,除了苏慕渊之外,便是张宗术、以及后来助他夺位的薛泽丰这几人,而周庭谨这个妻舅,搁在周相夺位之前,也算是个十分得用之才。 若是没有周士清那场叛乱,局面恐怕也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尉迟曜来回地打量这些人,看着看着他蓦地笑了起来。周庭谨这个谋反之后,竟然和国之栋梁薛泽丰暗中联系,而他向来器重的好兄弟苏慕渊,也跟敌国大汗渊源颇深,加上一个跑来搅局的张宗术……他们当中,究竟还有谁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呢? “几个打一个,还好意思使诡计害人?中原皇帝,你身边有如此阴险之人,还是尽早做防范得好!”这时,一道声音自尉迟曜背后传来。 尉迟曜蹙着眉转头去看,说话之人正是刚刚被人从牛车里拖下来的赫连元昭。 “呿,真是个没用的!难怪连周士清那样的老匹夫都能夺你皇位呢!”这赫连元昭虽中毒颇深,但说话倒还中气十足的。 “我当大汗的时间可比你长得多了,在这儿告诫你一句。”赫连元昭指着树上的章坤又道:“此人心术不正,好高骛远,他今日可护着你,可哪天权势大了,指不定卸磨杀驴,把你辛辛苦苦夺回来的皇位直接抢了去!” 原来这赫连元昭呕了两次血,总算是醒了过来,尉迟曜担心苏慕渊这拎不清的还有后招,趁树上打的火热,索性命人把赫连大汗从牛车里带出来,用以震慑苏慕渊。 尉迟曜好歹也是一朝天子,如今被突厥大汗比作“驴”,面色阵青阵白,尉迟曜本也想辩驳几句,但又觉得和这个一直想把元朗挖走的穷途老汉争辩……实在掉脸。 “你猖狂什么!老实点子!”钳着赫连元昭的二名将士当即往他膝盖窝踹了一脚,逼着他往地上跪去。 而那赫连元昭好歹也是盖世英豪,又哪里肯跪一个小子,既然没了力气,干脆就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还朝尉迟曜讥诮道:“你别不信,往往手底下最图表现的那个,才是往你背脊上插、刀子之人。” “末将在圣上身边护卫数年,一直忠心耿耿,恪尽职守,用不上你在这儿挑拨离间!”那章坤在树上听到这话,自然要回几句嘴。 尉迟曜不欲与赫连元昭再说话,只扭头盯着另外一道青影道:“护国侯接得好!先把孩子给朕。” 岂料张宗术却并未听从,他先是周围打量了一圈:被死死擒住的周庭谨、扶着冬霜的阮兰芷,瘫倒在地的赫连元昭,尤其是见到发冠歪斜、狼狈不堪,又被捂住了嘴的未来“大舅爷”薛泽丰之时,更是似笑非笑地撇了撇嘴。 张宗术先是朝尉迟曜打了个稽首,又把手中婴孩递给了倚在阮兰芷身旁的冬霜。 阮兰芷见那孩子一动不动的,怕被这帮子粗人争来夺去弄死了可怎么好,她转头去看周庭谨,后者也是一脸的担心,阮兰芷遂白着小脸、抖着手儿凑到孩子跟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摸了一会儿之后,阮兰芷又回头给周庭谨递了个放心的眼神:孩子不吵不闹、呼吸匀称,似是睡过去了。 应是郎君从皇上手中夺孩子的时候,使了什么法子令他安静下来。 “这孩子微臣暂时不能交出来,还盼圣上饶恕臣。”顿了顿,那憋不住话的张宗术又道:“圣上,微臣劝您还是放大汗回去吧,我那年迈的老父亲还在术北替元朗守着边戍呢!” “大胆护国侯!给朕住嘴!”尉迟曜听闻张宗术这些个浑话,再也绷不住了,这些个狗东西,来了一个又一个,却没有人是支持他的,统统都在跟他作对! 话痨打开了话匣子,又岂会只说一半?张宗术索性就一股脑儿说完:“诶,圣上,先别着恼啊。本先赫连大汗就出兵帮过咱们,若是他在京州被害了……那咱们大术朝就成了过河拆桥之辈了。” “再者,若是那赫连侗卫要为大汗报仇、举兵进犯术朝,我那镇守术北的老爹肯定是挡不住的。” “我老张家出了不少得力武将,可这几十年来也都死了个七七八八,万一爹也死了,那还真是就剩我一个了……”说到此处,张宗术苦笑着摇了摇头,骑马打仗,送死的总是他们这些武将。 “先不说旁的,那赫连侗卫也是当世一名猛将,如今在术朝,只有忠勇王出马,才可与那莽夫一战,但……”张宗术说到此处,瞄了形容憔悴的阮兰芷一眼,叹了口气又道:“圣上若要笼络人心,万万不可分开人家小两口才是啊……” 张宗术自认这些话说的十分中肯,圣上又向来是个深明大义、宅心仁厚的、听完他的劝诫,理应会考虑一番。 ……殊不知,被赫连元昭、苏慕渊、以及张宗术的三重刺激下,尉迟曜已是忍到了极限。 任哪个皇帝也不会让人这样挑战自己的权威。 “来人!把护国侯给朕拿下!”尉迟曜一声令下,龙武军齐齐上阵,一时间,树上树下打得好不热闹。 不多时,只听马蹄声震耳欲聋,张宗术与苏慕渊带来的那帮将士与虎翼军总算赶来了。 “这是要弑君造反吗?”尉迟曜盯着渐渐围过来的人群,眼瞳发赤,怒极反笑:“别忘了,赫连大汗与王妃都在我手中!” 元朗,只要你别阻拦我,往后你还是朕的好兄弟……不然的话。 此时苏慕渊推出一掌,正好将章坤从树上打落,他睨了尉迟曜一眼,冷道:“敢动他们,今天谁也走不出去!” 话音未落,苏慕渊一跃而下,将阮兰芷拦腰抱起,将她带到虎翼军的势力范围内,又喊了一声:“丁杜、沈用,你两个护好阿芷,再出岔子,提头来见!” 先前说过,丁杜、沈用护着阮兰芷和赫连元昭往村子奔逃,哪知半路上碰到几个追兵,二人留下断后,其后渐渐战至力竭。 丁、沈二人本以为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山沟里头了,偏巧危机关头又被急急赶来的苏慕渊所救。 做完这些,苏慕渊将轻功使了个极致,他好似飙风一般蹿到众人面前,反身拉住赫连元昭,又一把擒住尉迟曜,他一手抓一个之后,足下一点,倏地掠出十数丈远,再几个起落,三人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193、力挽狂澜定乾坤(下) 苏慕渊将赫连元昭、尉迟曜带走后,几个龙武好手迅速追了上去,可后者的功力毕竟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又哪里追得上呢? 另一边,章坤因着被苏慕渊打成重伤,正被几个手下围着抬到草丛里疗伤。 眼下龙武军与虎翼军两两对峙,气氛又剑拔弩张了起来。 原先被薛泽丰留下的那两千将士见护国侯来了,却又似乎不是来帮着皇上的,一时间也拿捏不准该站在哪一边比较好,这帮子人观望了好一阵子,俱是迟迟不敢挪脚步子。 “怎么?连自己是谁的兵都不知道了?”张宗术见状,直接照准为首将士的屁股踹了上去。 “还愣着作甚!赶紧滚过去!” “……”本来六神无主的人,被这么一吼,很快就往张宗术伸手所指的方向走去。 原来除了虎翼军与龙武军之外,不远处还站了一千余人,正是先前薛泽丰和张宗术出京时分领的另半队人马。 实际上,与其说张宗术是来帮着苏慕渊的,倒不如说他和薛泽丰是一起来“劝架”的更为妥当。 原先尉迟曜在当皇子的时候,就与苏慕渊的关系极好,照说来,很少有皇子与哪个臣子的关系如此亲近,当时苏慕渊还未袭爵,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少年小将罢了,所以其他皇子倒也没放在心上。 可谁也没想到,苏慕渊这个异相的庶子在数年的时间里迅速崛起,甚至在危急关头凭一己之力保下了整个术朝。 只可惜,自从周相倒台之后,原本情同手足的苏慕渊与尉迟曜之间的关系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毕竟伴君如伴虎,和皇帝走的太近的臣子,未必就有好下场…… 这收复山河还没多久,尉迟曜果然便怀疑起元朗来了。 在朝为官,谁也不是傻子,曜帝单方面排挤忠勇王的行为,并不是寻常的治臣之道。 毕竟曜帝一直是个睿智而清醒的皇帝,而像苏慕渊这样的能人举朝上下也是独一份儿的,圣上若是能妥善处理与他的关系倒也还好,一旦将忠勇王逼得举起反旗,那真是对谁都没好处。 朝中一干文武大臣也是愁的脱发,这厢才把篡位的消灭了,正该是休养生息、搞搞发展建设的时候,哪曾想,朝廷里最大的两巨头竟然又不对付了…… 这些日子以来,朝中上下可用一句话来形容: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闹到后来,大家齐刷刷地将目光放在了薛、张二人的身上。 这两人是继忠勇王之后的另外一个传奇:薛泽丰不仅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也算是忠勇王的表妻舅,而张宗术则本来就与忠勇王是过命兄弟,若要劝和那两巨头,这二人的确是最好人选了。 虽然张宗术和薛泽丰并不知道苏、尉迟二人当初究竟是缘何结交,但他们也都能看得出这二人之间似乎一直存在着有某种联系。 同样等待时机的,还有一直想撬墙角的赫连元昭,他此番冒险进入京城,也是打着带走阮兰芷迫使苏慕渊履行借兵约定,同他一道回突厥的主意。 张宗术不着痕迹地瞥了薛泽丰一眼,这时他的确有些后悔独自让未来大舅爷来追劝皇上了。 这薛泽丰真真是一点子都不顶事儿,人没劝住,反倒把自己给赔了进去,甚至还牵连了早已遁远的周少卿一家。 这当口张宗术自然不可能挤兑薛泽丰,毕竟这个倒霉催的也不容易,被两名侍卫反剪压制也就算了,连那张名嘴都被破布堵上了……还真是够憋屈的! 张宗术打退了钳着薛泽丰的两名侍卫之后,朝他身后努了努嘴:“那几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们身后还有一个被死死钳制的周庭谨以及刚刚产下婴孩的周妍儿。 薛泽丰刚刚被松了嘴,也不欲与张宗术废话,他直接朝被严密保护起来的阮兰芷喊话:“莺莺,你能不能让虎翼军将周师兄一家人送走?” 虎翼军只听命于忠勇王,忠勇王不在这儿,自然听忠勇王妃的了。 如今这漫山遍野的将士里,除了尉迟曜的龙武军,苏慕渊的虎翼军,还有薛大人、护国侯率领的另外三千余人,他们站在最外围,隐隐形成了第三方势力,但他们与前两者相比,倒是势弱了不少。 “我尽量一试。”阮兰芷扭头看了周庭谨一眼,又看了看冬霜手里的孩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 话分两头,如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一轮明月正缓缓地升至半空。苏慕渊带着赫连元昭与尉迟曜,快速地往崇山峻岭之间纵高跃低。 期间尉迟曜一直在试图挣脱钳制,苏慕渊索性出手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叫他彻底动弹不得。 很快地,三人来到崖间一处断壁夹层里。 苏慕渊四处打量一番,此处山高谷深,地势颇陡,危崖险阻,山道窄仄不说,还尽是些怪奇嶙峋的巨石拦路,若是没有点子功夫,一时半会是爬不上来的。 “把解药交出来。”苏慕渊先是探了探赫连元昭的脉搏,然后转身替尉迟曜解开了穴道。 赫连大汗看似像是中了软骨散,可实际上远没有如此简单,苏慕渊刚刚输了些真气给他,奈何他身上的毒性实在是扩散的太快,真气根本就起不了多甚作用。 术朝历代皇帝里,有不少人找了术士和药师炼制些或是保命、或是防身的丹药,这种记载着奇门怪法的方子多半在□□被研制出来之后就烧毁了,只留下独一份的解药被皇室收藏着,方便他们用来控制旁人,是以苏慕渊也只能找尉迟曜了。 “你求他作甚!”说话间,赫连元昭又呕了一口血。实际上,他巴不得自己死在这儿,好叫元朗和这中原皇帝罅隙更大,届时,侗卫拥元朗为大汗,突厥势必再次兴盛…… “这毒又死不了人,最多是废了而已。我不会出手救他,除非你一辈子不离京。”尉迟曜凉凉地说道。 仔细这封闭之地又没什么外人,尉迟曜与赫连元昭本就是两看两相厌,他索性也就不装样子了,懒洋洋地头靠着断壁盘腿坐了下来。 赫连元昭深知尉迟曜为什么一定要绑着苏慕渊留在京城,他索性把症结给挑明了:“想不到你这皇帝年纪不大,心倒是甚大,元朗不是你想留便能留得住的。” “想来你们汉人其实和我们这些戎狄也没多甚区别,打赢了的人当皇帝,打输了就是叛贼。” “你现在瞧着是天潢贵胄,可这术朝江山,不也是你们老祖宗从前朝手里夺下来的吗?说白了你尉迟家也就是个老土贼出身,一时侥幸,得做几个皇帝罢了!” 尉迟曜见这浑不吝的老匹夫说的如此粗鄙,只气得脸色铁青,偏偏先前被苏慕渊点了穴道,通身真气运行懈滞,不能动手一二。 “这往后啊……还得看子孙争气不争气,万一出来个扶不起的,改朝换代也不过就那几年的事儿。”那赫连元昭却好似没见到尉迟曜的脸色一般,自顾自的说个痛快。 “所以你们才想着培养些股肱之臣,好叫自己的朝代长长久久地传下去。” 赫连元昭说的没错,尉迟曜这两个月一直在排挤苏慕渊,实际上就是为了测试、考验他。 苏慕渊究竟会如何选择?是留在术朝,还是像上辈子那般叛走突厥,最终踏破术朝的大好山河,夺走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这是尉迟曜现在最想知道的事。 在二人复杂急切的目光之下,苏慕渊嗤笑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道:“我想有件事儿圣上可能忘记了……” “十个月以前,圣上命本王去长州办差,奸相伙同索罗国君派出数百索罗高手潜入长洲,埋伏在山中欲置我于死地。” 那尉迟曜听了,眉头拧了起来。当日苏慕渊去了长洲之后消失了两个月余,当时城中谣言四起,说是天策大将军通敌叛国…… 说到此处,苏慕渊看了看尉迟曜,总算捡回了一点子良心,出手往尉迟曜的身体里灌注些内力,帮着他打通体内阻塞的真气之后,方道:“我不慎中了火毒,被死死折磨了半月余,眼看着性命不保,全赖大汗说服索罗国断了支持奸相的念头,并解了我身上的剧毒。” “当时突厥大汗同我说了实情:奸相与索罗国勾结,以我术朝最南边的长洲十二座城池作为交换,好让索罗国君支持他登基。不仅如此,奸相还派了秘使同时给靠近辽州以北的东突厥,以及青州西北面的西突厥去了消息,只要邻国肯助他夺得天下,必将辽州十五城、青州十八城,统统划给邻国。” “此前大汗忙着收复突厥疆土,将东、西、突厥合二为一,正是忙的焦头烂额之际,却还救了我一命。” “试问,倘若我当日死于火毒,奸相有索罗国的鼎力支持,圣上今日会是个什么光景?”苏慕渊目光炯炯地盯着尉迟曜,不一会儿又道:“更枉说……后来奸相篡位,我辗转去突厥借兵的事儿了。” “当日若是微臣身死,圣上失去突厥这个盟友,周边几个邻国难道不会蠢蠢欲动?” 听着昔日兄弟说着过往,尉迟曜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然而,他还是试着挽留道:“元朗,你素来主意拿得极定,是去是留……我也劝你不住。” “但我二人的情谊,不止是君臣这般简单,我那几个亲兄弟当初为了夺嫡,总在背后捅刀、暗算我,他们从没有瞧得起我过,反倒是你这个异姓兄弟,一直护着我,教我不少自保的功夫…… 说到此处,尉迟曜闭了闭眼:“元朗……你若是真想去突厥,我便撤了龙武军,但我二人兄弟情谊就此断绝,从今往后便再无回缓的余地了。” 尉迟曜与赫连元昭同时看着苏慕渊,如今三人已经把话都说得明明白白了,端看他如何选择—— …… 一个时辰之后 夜里天气转凉,将士们去山里打了些猎物,又生了火堆,各自在自己临时形成的阵营地点烤着野味。 如今阮兰芷正坐在火堆前发着呆,她身旁是寸步不敢离的丁杜和沈用,薛泽丰和张宗术二人则是大喇喇地坐在同一个火堆旁蹭吃蹭喝。 阮兰芷仰头看了眼天上的皎月,心里隐约担心,郎君他们去了哪儿?派了那样多人出去,竟也没寻着三人的踪影…… “莺莺,夜里风沙大,等吃过东西,你便早些回上牛车歇息吧。”如今周庭谨与周妍儿已经被送走,走前特意留了一辆牛车给身娇体弱的阮兰芷使用,薛泽丰心疼小表妹,叮嘱她注意身体。 阮兰芷奔逃了两天一夜,身儿遭受了极大的亏损,起先形势危急,她一直死扛着不敢露出破绽,如今神态一放松,疲态尽显。 这乡间的牛车多半是用来拉货的,车轮子也是做的又大又结实,车板子颇高,差不多到了阮兰芷的腰际,加上她累了两天,浑身乏力,待她要登上牛车时,愣是好半天都没有爬上去。 而旁边站着几个粗手粗脚的汉子也俱是不敢帮扶,只是干看着,毕竟这王妃可是主子心尖上的人物,谁敢碰触其娇躯!又不是活腻了,万一叫忠勇王知道,那还不得把手脚俱剁个干净? 薛泽丰倒是想上前帮忙,奈何丁杜和沈用二人像防贼一般,将他死死拦在身后,阮兰芷浑身疲乏、两腿俱软,折腾了老半天,也没攀上那牛车。 阮兰芷瞟了瞟周围的大老粗们,心里一阵腹诽:这些个人,俱是腰圆膀粗的,一个个看上去比牛马还有气力,竟然没人愿意扶她一把! ……也罢,就在这儿耗着,权当眼前的男人都是木桩子好了。 阮兰芷站在临时充作脚凳的木桩上顺了会气,反正攀不上去,她索性将身儿靠在木板上,佯作无事人般地抚了抚凌乱的额发。 不管是曾经的威远侯夫人,还是如今的忠勇王妃,阮兰芷在人前都是端仪淑德的模样,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哪里肯做下猴儿攀台这等不雅举动。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远处山里甚至还有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声隐隐传来,阮兰芷又冷又委屈,因着害怕,最后还是拼着吃奶的劲儿自食其力爬上那牛车了。 只不过她这心里也是越发地怨怪起苏慕渊来:曜帝和赫连大汗都是翻手盖天、覆手降雨的掌权者,若不是因着这杀才,自己一个老实本分的小妇人又岂会叫二人盯上,继而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埋怨归埋怨,毕竟那三人这样久没回来,阮兰芷在心里还是担心着自家郎君的,她只盼着他能妥善处理这些事儿,平平安安地回到她身边…… 阮兰芷这般想着,将自己娇小的身儿缩成一团,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其后不知过了多久,阮兰芷这厢睡得正迷糊,梦里隐约感到一个滚烫的大火炉将她裹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在那火炉上蹭了蹭,只闻一股熟悉的冷冽气息钻入鼻尖,阮兰芷心下一松,遂又睡得沉了。 194、力挽狂澜定乾坤(终) “……” “放心吧,饭菜放在灶上热着呢。” “再叫两个手脚灵活的丫头过来守着!国公爷说了今日夫人会醒来。” ……国公爷?等阮兰芷再次醒来,隐约听到外间有人说话,那声音倒是十分耳熟,似是,似是……梦香与绿萍? 阮兰芷霍地清醒了:他们何时将我送回西郊别院了? 郎君呢?大汗呢?其他人…… 正想着,阮兰芷拥着锦衾就要坐起身来,谁知身后倏地伸来一条铁臂,又将她牢牢地箍在床榻上,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醒了?” 阮兰芷刚要接话,突觉眼前一黑,一个庞大的躯体立时将她压在身下。 “醒了正好……”苏慕渊一边说着话,一边对着自己的小娇妻上下其手,尤其是那深邃的褐眸里隐隐跳跃的火焰,好似要将身下的人儿吞噬殆尽方才能平息。 阮兰芷被那眼神盯的心里发怵,郎君这种表情她实在是太熟悉了,可她脑子里还有好多疑问,正待要说,那薄唇便压了下来…… 苏慕渊吃了一会小娇妻的香唇,又转战去寻她的香腮、耳垂、脖颈,阮兰芷趁隙便道:“你松开我!处境都是这样难了,还有心思干事儿呢?” “再难也难不过我这兄弟啊!都饿了一个多月了!再不赏他一顿饱食,怕是要饿出病来了!”苏慕渊这老流氓真是越来越混不吝了,床榻间的浑话也是信手拈来。 阮兰芷闻言,恨恨地瞪了自家郎君一眼,想去推开他,奈何自己手脚俱被束了,身上又被这饿虎压着,只好气道:“但凡你有个什么事儿,总不同我商量,只拿我做傻子一般瞒着,这次出了这样大的事儿,你竟还要糊弄过去吗?” “你要找死便自去,莫要连累这一大家子的人!” 苏慕渊听阮兰芷说话都带上哭腔了,这才抬头去亲了亲她的眼皮,又道:“我的乖娇娇,你都睡了三天了,期间全是我在你床榻前伺候吃喝,你现在有劲儿了,就知道同郎君作对了?” “什么?我睡了三天?”阮兰芷闻言也是骇了一跳!距离那事儿已经过去了三天吗?怎地自己没什么印象呢? 难怪苏慕渊有闲情赖在她身上作怪,想来恐怕已是妥帖解决了的…… “真是个饥色的,这才将将回来,也不等人歇口气!大汗可还好?皇上没罚你?” 苏慕渊正埋在她的胸口吃着嫩肉,听到这话十分不以为然,只口齿不清地回道:“罚便随他去罚了!仔细不过是个王爷头衔罢了,摘除了更好!” 阮兰芷一下子便明白了,难怪听到一声国公爷呢,想必是郎君使了什么法子令皇上羞恼,又奈何这瘟生不得,便收回异姓王的头衔只留镇国公的爵位罢了。 “诶……你轻点!别又弄得我一身青紫印子!”阮兰芷见躲这猛兽不过,只好打个商量,也少受点皮肉之苦。 话说到这儿,阮兰芷饶是有一肚子的疑问,也没法子再问下去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又被身上这猛兽磋磨的厉害,每回要问,马上便被他堵了口舌,再是一顿翻搅,脑子里原本还剩下的那一点子清明,也统统被搅和没了。 不得不说,苏慕渊这厮的确是鸡贼,那日带了娇妻回来之后,立时在房中燃了安神的迷香,阮兰芷无察无觉、昏昏沉沉地吃睡了三五个日夜,等她身子恢复了些,又马上箍着她就地正法,只累得娇人儿无暇顾及其他…… 这饿虎长时间没有沾过荤星儿,一旦逮着娇皮嫩肉,那真是猛虎开闸,汹涌难挡,阮兰芷许久未经人事,先头只觉苦痛无比,整个人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后才渐渐得了些趣,只不过身上那猛汉却又太过持久,娇人儿才生起趣味也不过短短那一会子,后又被长时间的折腾磨得没有了,只余得哭声与求饶声罢了。 这一遭足足弄了一个多时辰,身上的虎狼方才罢手,阮兰芷趴在那壮硕的胸膛上微微喘着气儿,感受身下擂鼓一般的心跳,又见头顶那眼神泛着猩红的赤光,心知这人还未曾尽兴,不过是怕她熬受不住,才稍作歇息罢了,等她缓过劲儿来,怕是还有一遭灭顶之灾。 这厢苏慕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娇妻的秀发,脑海里却忆起几天前在山崖断壁间同赫连元昭、尉迟曜说的话来—— 说回当日,苏慕渊对着二人说出实情: “大汗,你也不必急着招揽我。” “我原本的确是帝王命格,可上一世我动用突厥皇室秘宝血灵石,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数……” 赫连元昭闻言,脸色大变,那血灵石是个什么作用,身在突厥王室的赫连元昭又怎会不知?元朗竟是带着记忆轮回的人! 实际上,当年赫连元昭得知心上人雪姬死在威远侯府的时候,他也曾动过改命的念头,也算是造化弄人,后来偏偏碰上异母兄弟叛变,将突厥分裂成了两半。加上启动这重生改命之术又极为复杂,他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时间和能力来实现那奇术阵法。 待赫连元昭部署了数年,好不容易将突厥整合起来,又得知雪姬吃尽了苦头为自己留了个孩子,他终究是放心不下…… “因为使用了重生之术,我这辈子的帝王命已经被老天收回去了,饶是去了突厥,也无法再当这个大汗,否则……不仅自己少了寿数,身边的人恐怕也有大灾大难……”既然苏慕渊已经开了这个话头,接下来的话也就顺畅多了。 “元朗,我可以不传位与你,带上你的娘子同我一道回突厥吧。”赫连元昭为突厥的统一殚精竭虑了大半生,甚至还失去了自己挚爱的女人,如今仅剩的血脉也流落在外,他哪里能罢休? 赫连大汉很是不解,既然儿子已经是复生过的,又得到过血灵石,那必然是上一世已经在突厥做过王了,今世为何还要留在这术朝替尉迟家卖命,不随他回突厥去? 苏慕渊摆了摆手,拒绝了赫连元昭的邀约:“当年,阿芷因我而死,我只有切断自己的帝王之命来求一个机会,一个让她活下来的机会,也是一个让自己重新来过的机会……” “这一世并不只是阿芷和我自己是重活的,连阿曜和郑柔也是的。”说到这里,苏慕渊扭头去看一言不发的尉迟曜。 “身为突厥王,想必大汗也知道重生改命之术十分复杂,只有血灵石可不行,突厥的继承者加上冰铁勒的血脉以及整个天下认可的皇权才能启动。”苏慕渊慢悠悠地说道。 上一世,苏慕渊为了能与阮兰芷再续前缘,一直在苦苦寻找办法,而同样痛失爱人的术朝皇帝尉迟曜,也在寻找这个重生改命的方法。 两人找了许多古典籍甚至是志异古方,最后才发现在突厥王室里,有能使人重生的宝物。 苏慕渊为此不惜当上突厥王,得到了血灵石的承认,然而启动这个宝物的关键却是冰铁勒族,以及有帝王之命格真正坐拥天下的人。 苏慕渊与尉迟曜达成了共识,他屠杀了冰铁勒族五万人,用天下至尊的皇权启动\"鲜血祭献\",自此苏慕渊、尉迟曜、柔儿、阮兰芷纷纷获得重生。而杀孽太重的苏慕渊付出的代价就是,他被夺取了原本的帝王之命。 “上一世,阿曜为了复生郑柔儿,不惜拱手让出江山,助我完成重生的阵法。” “但这重生术只能复生二人,因此我同阿曜缔结了血契,让我两个共用一个命格,成为一命两体……”后面这些事儿,别说赫连元昭不知道,就连尉迟曜也是不知道的,整个过程就只有苏慕渊自己知道,这也是他留的后招。 “我两个双双带着记忆重生。这一世除非阿曜死了,我夺取他的帝王命格,才能重登王位。”“只不过……你也别想着我去杀了阿曜!”苏慕渊哪能不知道大汗打的什么主意。 “你当知道,我两个结血契就是同生共命,我若是杀了阿曜,我自己也会死,同样的,阿曜也无法杀我,他若是杀了我,他自己也会遭到命运的反噬。” “而郑柔的命,则是绑在阿芷的身上,她两个也是结了血契的同生共命。”经过重生,四人双双成了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奈何不得谁,谁死了、伤了另外一个跟着倒霉。 “元朗!你为何早不同我说清楚?”尉迟曜听到这里也是无奈,本先他这般围追堵截,就是担心苏慕渊叛走,再回来杀他,好夺取帝王之命,谁知他两个竟是谁也动不得谁…… 尉迟曜的俊脸黑的彻底,今后他甚至还得好好儿供着元朗,一旦这厮有个万一,自己也跟着遭殃。想到这里,尉迟曜不得不又开始新的盘算:须得让苏慕渊和阮兰芷二人长长久久地留在皇城里,以保自己和阿柔无虞…… 只不过,防也难、不防也难!元朗兵权在握,难保他夺取实权,架空了这皇位,让他当个傀儡…… 思及此,尉迟曜忍不住剜了苏慕渊一眼,这厮还真真是下了一盘好棋! 不得不说,苏慕渊明明知道真相,却隐瞒不说,的确是留了个心眼儿的,毕竟他这辈子已经没有帝王之命,待他杀了周士清,大局落定时,难保不被身为皇帝的尉迟曜所猜忌怀疑…… 有道是虎豹不堪骑,人心隔肚皮,饶是知交兄弟,也总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何况他们之间还是君臣关系呢! 话说到这里,赫连元昭和尉迟曜赫然发现,自己先前的盘算竟是早就被苏慕渊这杀才给搅和的七零八落了! 等三人回到军队驻地时,阮兰芷正倒在牛车里睡的死沉,服下解药的赫连元昭望向牛车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儿子没了帝王命,可孙子总能继承突厥王位的吧?自己正值壮年,倒也能替孙子再守个二十年…… 苏慕渊哪能不知道这大汗打的是什么主意,赶忙叫虎翼军将这烫手山芋护送到北地去。 临走前,赫连大汗又一把攫住苏慕渊的肩膀道:“你既不愿回突厥,我也不能强求,但先前我借兵给你讨伐周士清时,总是提了要求的。” “你便说吧,能做到的我自当尽力。”苏慕渊应允。 “将来你与那小丫头生的男儿,要送到突厥来给我教养,将来也好继承大业!”赫连元昭还没放弃。 苏慕渊闻言,倒是爽快地答应了。 另一边,在几人的掩护下,周庭谨和周妍儿早已不知所踪,尉迟曜这两天气得够呛,也不差这一桩了,便叫上龙武军率先往京城赶,那周贼余孽不过是几个秋后蚂蚱,也可缓缓图之。 …… “郎君,你在想些什么呢?”怀中娇人儿适时出声,打断了苏慕渊的回忆。 他搂紧了娇妻,笑了笑:“没什么,阿芷,休息得差不多了,就起来吃些东西罢!” 吃完可以再来几个回合…… 苏慕渊这杀才,不光摆了赫连大汗一道,也坑了曜帝一把,到了最后,偏偏谁都奈何他不得…… 窝在郎君怀里的阮兰芷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即将怀上的儿子,已经被黑了心肠的丈夫给送走了。 只不过,将来的事儿,谁又说得清楚呢? 后续 尉迟曜重登帝位的第二十年冬,天子率众臣前往南郊苑围猎。 哪曾想,“忠心耿耿”的龙武军统领章坤竟在围猎场里斫下当今天子的头颅后自拥为帝。 等远在南疆的护国侯张宗术知闻此事时,章坤已经带兵攻破宫门,曜帝与郑皇后唯一的血脉和婉公主也不知所踪。 曜帝身死之后这五年间,群雄四起,其中以西边的周平允、南疆的张宗术之子张季苍、戍北突厥的两位皇子赫连敦、赫连牧为最。 说来也怪,那赫连敦与赫连牧虽说是突厥皇室血脉,可他们兄弟二人的父母却不是突厥人。据闻,那父亲的来头也不小,正是当年平叛反贼的术朝武神,镇国公苏慕渊。 当然,这几位当世豪杰与和婉公主的爱恨纠缠,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还有2章番外吧。。正文里没交代的事情会在番外里交代清楚。 另外,和婉公主、苏慕渊的俩儿子、张宗术的儿子、周妍儿的儿子之间的故事,我会找时间写下来,以番外的形式单独放读者群里。 嗯,就这样把。 最近二砸工作上发生了一些很艹、蛋的事情,一直也没空填坑,不过二砸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也找了新工作,接下来,要开启新的生活了,不管如何,我不会放弃写作的。 山水有相逢,后会必有期,我们下本书再见。 195、番外 1 赫连元昭与雪姬 阮兰芷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土炕上。 这农家土屋里本就不隔音,旁边的屋子里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尖叫声,那声音颇为熟悉,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 阮兰芷揉着额头坐起身,慢慢回忆起先前的事儿来: 黑夜里,她一直引着渐渐失去力气的赫连元昭御马往洛城的方向走。 此时的赫连元昭已经接近力竭,但他却仍然强撑着精神给阮兰芷讲了一段往事。赫连元昭怕再不说,估计往后也没什么机会说了…… 当年赫连元昭和冰铁勒部族长的独女雪姬感情笃定,他为了雪姬,竟宁愿放弃王位也不肯娶索罗国送来的第一王女。 大汗一气之下,就找个由头将赫连元昭支到西边去打仗,又使计将雪姬这个被誉为“塞北明珠”的美人儿送给术朝皇帝。 术朝当时的天子是个昏庸无能之辈,又最是贪恋鲜嫩妍艳的少女,像雪姬这种异域风情的年轻姑娘,他哪能不收下呢? 当时的皇后生怕这异族来的女害后宫,是以命令这些新入宫的女人务必用面巾蒙着脸儿,并不许踏出院子一步,又让宫人画了数张丑像送到御书房去。 皇帝见到画像,当即勃然大怒:“这些个突厥蛮子竟敢塞这样的货色给朕!他们是在挑衅朕的底线吗?” 其后老皇帝将这位珍贵的异域美人儿转手送给老威远侯做妾不说,又派军与突厥宣战。那时,一无所觉的赫连元昭在边戍冤里冤枉地打了不知多少场仗。 实际上,被强制送走的雪姬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这件事甚至连赫连元昭也都不知情。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如果当时大汗知道她肚子里有了皇子的血脉……绝不会无情地将人送走。 雪姬进了侯府之后日子越发难过,好在她是个会武的女子,性子又烈,老威远侯几次想近美人儿的身都不得手,偏这女人又是圣上赐的,据说还是北部冰铁勒族的族长之女,自然不能用些太极端的手段去驯服。 而侯夫人周莲秀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哪里就肯让夫君上如夫人的房里去?自然是花样百出地阻挠老侯爷的“好事”。 既然老侯爷不来,雪姬自己也识趣,她每天将自己拘在住处,从不肯踏出院子一步。 伺候雪姬的两个贴身丫头是她从部族里带出来的,本就是她的心腹,加上周莲秀有意无意地阻挠别人去那院子,几个月下来,侯府里竟没人知道这雪姬早被人搞大了肚子。 好在雪姬临产的时候已经到了冬天,因此每日穿着厚重的棉袍与披风倒也察觉不出异样,她只留了两个从冰铁勒带来的贴身侍女在屋子里伺候,甚至连个大夫都没请。 雪姬拼尽浑身的力气产下孩子之后,自己却因大出血死在了床上。 “这……这孩子就叫元朗吧……不!还得有个中原名字……就叫,叫慕渊吧。”雪姬临死时,还想着孩子的名儿,只不过元朗和元昭这两个名字太过相似,孩子的模样又活脱脱是个异相,实在太容易让人想到他的身份了,自然不能叫这名儿。 慕,思念、向往也,渊,深水,鱼所聚集之处,但愿……他父子能有相聚之日。 唉,也不知孩子能不能在这吃人的侯府里活下去…… 她,好想再见他一面,但终究成了奢望。 想着想着,雪姬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一颗清泪缓缓地顺着脸庞滑下。 等那老威远侯发现此事时,佳人已经香消玉殒,只留下襁褓中的婴孩在尸、体旁不停地啼哭。 这件事对老侯爷来说,真真儿是奇耻大辱,接回来的异族美人儿小手都没摸着,竟头顶一片大草原,甚至还留下个野、种来碍他的眼,老威远侯哪里忍得了这等糟心事儿,自然是将孩子当成个畜生来养了。 另一边,等赫连元昭打完仗回来了方才知道,原来心上人早就已经被送走好几个月了,赫连元昭同大汗大闹了一场后到处打听心上人的消息,甚至还冒死潜入京城里,可等他真正儿得知雪姬的下落时,伊人早已化作一杯黄土了。 赫连元昭接到雪姬的死讯之后大受打击,他压根就不知道他的骨肉还留在侯府里过着如同猪狗一般的生活。 其后赫连元昭拒绝了大汗安排的婚事不说,竟还发动兵变把自己的父亲拉下了王座,在此后的数年时间里,赫连元昭疯狂地报复术朝,饶是老威远侯这样身经百战的术朝老将,也是吃了不少败仗。 十七年前,有个从术朝逃回来的老奴曾说在侯府里见过雪姬的孩子,赫连元昭接到消息后,立马不顾一切地潜入京城,可他冒着风险在京城里待了数日,却什么都没找到。 想来也是……雪姬分明只在老侯府里待了数个月,若真是怀了孕,那必然是一尸两命。 再者,若那孩子真的生下来了,依威远侯的性子,又岂会让孩子留在世上? 赫连元昭最痛恨的便是威远侯苏氏一门,如果不是进了侯府,雪姬不会就这样死了。 转机发生在十年前,当时赫连元昭的异母弟弟挑拨了好几个部落叛出突厥汗国,将突厥分裂成了东、西两国,甚至还自立为王。 赫连元昭为了统一,正和兄弟打的不可开解时,偏偏术朝又派了老威远侯和他两个儿子来边戍挑事儿。 那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少年时期的苏慕渊,这小子杀敌有种不要命的狠劲儿,压根就不像是术朝人,倒像是一匹草原上的苍狼。 赫连元昭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少年哪里是什么老侯爷的庶子?他应该是从侯府逃出来的老奴所说的人……雪姬为他留下的赫连元朗才对! …… 因着灵石的作用,阮兰芷实际上早就在梦里见过这些事儿了,可醒来之后却又通通忘记了,如今经赫连元昭一提,她才渐渐记起梦里那些事儿。 知悉真相后,阮兰芷这才明白郎君这些年来究竟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阮兰芷终归是个内心柔软而坚韧的人,越是行路艰难、前途未明的时候,她的容忍度通常也比以往高出许多,尤其是危机时刻,阮兰芷曾经对苏慕渊饶是有再大的怨怼,只怕也能在这一瞬间就消解了。 光走肾、不交心,夫妻两个自然会产生罅隙,这次总算是哄好了,可难保下一次她不会生出别样的心思,好在半个月前两人就已经将事儿都说开了,阮兰芷通过这些时日的反常迹象,也渐渐地能够理解郎君的难处了。 在往后的日子里,阮兰芷也对苏慕渊多了一份包容与关心。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解释了男主名字的由来,还有番外会把其他事情交代清楚的。。 196、番外 2 后续小甜章 直到半年之后,阮兰芷方才知道自家的黑心肠郎君对赫连大汗都做出了什么糟心的承诺。 难怪这数月以来,突厥国竟源源不绝地送来不少的好物,诸如麋肉、沙果、元玉浆、新鲜的驼乳、产奶羊什么的就不必说了,像是极罕见的重晶萤石、大块大块的黄金,也统统用重锚车马运了过来。 这些吃食都是每个月定量往国公府里送,阮兰芷一个人也吃不完,便送了一些去定国侯府给薛锦珍补身子用了。 如今珍姐儿已经怀了张宗术的孩儿,可比她这个肚皮没有半点儿动静的人更需要这些补物。 却说那张宗术也是个混不吝的,自从经历了突厥大汗一事儿,皇上便不怎么待见他,是以拿着自己仕途艰难做借口,成日跟着薛泽丰回薛府,有一次在亭子里与薛泽丰饮酒,佯作走错屋子,借酒装醉地把薛大姑娘给彻彻底底地睡了…… 自家精心娇养的花儿就这么被猪给拱了……薛氏父子真是恨透了张宗术,饶是胳膊粗的棍子打折了好几根也没解气。 这还不算完,挨了揍的张壮猪隔天又涎皮赖脸地拉着国公爷苏慕渊拉纤保媒,大大小小的聘礼箱子抬了上百抬送到薛府来,瞧他那架势,竟是要闹得满城皆知才肯罢休。 虽然薛允和薛泽丰父子气得咬牙切齿,但也拿这泼皮没辙,骂了几日,最终还是让女儿风风光光地嫁了。 说完薛锦珍和张宗术的糊涂官司,再来说阮府。 李姨娘死了没过两日,为保护阮兰芷身受重伤的小赵氏便被赵氏子弟安全送回阮府。 老太太万氏因着气恼李姨娘这个上不得台面的蠢货害了莺莺,自然也不能放过阮思娇这个不着四六的东西,竟是一气之下将这个还在病中的庶长女给送进了庵里,这下子阮大爷不光失了爱妾,连最疼的女儿也要保不住了,只不过他私下又被老母亲敲打了一顿,最终也没敢替女儿求情。 如今曜帝的气势真是越来越足了,他铁血手腕地罢免了好几个朝中老臣,故而到了秋天,他册封郑柔儿为皇后时,竟然没有什么人上折子阻拦。 因着要延续突厥皇族的血脉,阮兰芷一直觉得压力很大,只不过苏慕渊却总是一副没事儿人的模样,在他看来,小娇妻别生孩子才是最好不过的事儿。 毕竟阮兰芷模样儿生得稚嫩,身子骨又娇弱,两人浓情蜜爱都还来不及,若是真的有了孕,他还得忍上一年不能碰她,实在是太煎熬了,最重要的是,女人生孩子历来都是去鬼门关走一遭的事儿,弄个不好母子两个都有危险,苏慕渊自然不愿意阮兰芷以身犯险。 苏慕渊本就强盛,又不节制,为了阻止阮兰芷怀孕,他也算是费尽了心机了。 苏慕渊从尉迟曜那儿拿了一个宫廷秘方,说是用麝香放入女体的肚脐处可以避孕,宫方记载,曾经前朝有一对妖艳非常的姊妹就是采取这等避孕措施。 因着阮兰芷也是个喜爱捯饬各种香料的人,苏慕渊为了不被娇妻发现,暗中特地去西域找了个极为有名的调香师,来为他调了一款“香蜜丸”。 却说这“香蜜丸”虽然主要成分是麝香,可还加了许多其他香料,植入肚脐之后,不仅避孕,还有些许催情的效果。 苏慕渊这厮也是个阴险的,每回要娇妻的身子之前,都拿这小丸儿和匀了抹在阮兰芷的肚脐处,方才做那档子事儿。 阮兰芷本就喜爱调香,见郎君抹在她身上的这味丸子香味浓郁,自然起了好奇心,然而苏慕渊却对于这方子守口如瓶。 本先阮兰芷想着用帕子沾上一点儿自个儿研究、研究,奈何这丸子实在是太好吸收了,抹在她身上不过须臾的功夫就渗入到肌肤里了,阮兰芷就算想趁着郎君不注意,拿帕子擦拭一点儿留在帕子上都没办法。 抹了那蜜丸之后,遍体生香,做起那档子事儿来还格外动情。 苏慕渊本就是个龙精虎猛的,自从有了香蜜丸这等好物之后,便越发地不节制了,一旦得了空,便箍着自家小娇妻回卧房弄些个动静儿来。 只不过近两个月,苏慕渊却是很少回国公府与小娇妻共享闺房之乐的。 这内里的原因,出在老张家身上。 却说那薛锦珍怀上张宗术那小子的种也有三个多月了,老张将军非嚷嚷着要卸任回家抱孙子,不肯再在北地驻守,曜帝无法,少不得还是让苏慕渊回北地看着点儿。 眼看着到了冬季,天气越加地寒冷,戍北那些个部落倒也老实了起来。苏慕渊难得多了几日空闲,便带着小娇妻上那竹林深处的温泉庄子里小住几天。 因着有了这香蜜丸,加上又是久别重逢,这苏慕渊自然是要在小娇妻的身上好好儿吃几顿饱食的,结果没到两日,那一盒子丸儿就被这莽汉给消耗光了。 好不容易吃上嫩肉,这豺狼哪里肯松嘴,饶是没有香蜜丸了,苏慕渊也不想停了房事,是以等他再去戍北驻地不过月余,便接到了国公府上的家书: 恭喜国公爷!夫人怀上了。 苏慕渊见到白纸上那些刺眼的字,手一抖,家书便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