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腰》 1、赐婚【作话排雷,追文必看】 隆冬时节,一场大雪遮住了宫城里黄灿灿的琉璃瓦,让巍峨的宫殿更显肃重。 一个小黄门穿过重重朱门,经过狭长的甬道,急匆匆向皇帝的寝宫走去,脚步倒的飞快,在冰天雪地里硬生生走出了一身汗,直到抵达宫门前才停了下来,擦了擦额头汗水整理了一番仪容,经人通禀后垂首走了进去。 “启禀陛下,秦王已抵达瓦安沟,不日即将抵达京城。” 他进门后低声说道,眼帘低垂,看着自己的足尖,仿佛没有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腐朽味道。 那种特殊的,只有在垂垂暮老即将死去的人身上才闻得到的气息,即便是最好的龙涎香也遮盖不住。 “瓦安沟啊……” 半倚在龙榻上的男人喃喃一句,目光浑浊,眼窝凹陷,身上的衣裳遮不住瘦骨嶙峋,垂在身侧的手枯槁如柴,遍布着褐色的斑点。 这就是大梁朝的第四任皇帝,登基仅五年的魏沣。 说起来魏沣今年也不过四十五岁而已,看上去却像是七老八十。 许是四十岁才登基的缘故,他很怕自己不能像先帝那般长寿,于是登基后一直致力于两件事,一是想尽办法除掉那些对他有威胁的年富力强的兄弟,二是寻求长生之道,让自己真的能万岁万岁万万岁。 但那所谓“天师”炼出的丹药非但没让他益寿延年,还让他的身体愈发空虚,一年前的大病一场险些丢了性命。 纵然他最后醒悟过来不再胡吃丹药,将那天师等人也都杀了,但病弱的身体却已无力回天,任凭太医想尽办法,也只多续了一年命而已,如今是无论如何也撑不下去了。 他的视线往窗外看了看,似乎是在回忆什么,浑浊的眼睛渐渐明亮了一些。 瓦安沟其实原本并不叫瓦安沟,是先帝在位时险些被自己的兄弟篡位,而这位兄弟当初便是勾结了驻扎在瓦安城外不远的西大营驻军,才险些一路攻破了京城的城门。 后来先帝将叛军镇压,将那位王爷的尸骨也五马分尸后分别于瓦安城的五个地方焚烧了,连骨灰都没让人收,而是任凭万人践踏,并将这座城池更名为瓦安沟,意思是“阴沟里的老鼠就该死在阴沟里”。 再后来大梁朝便多了个规矩,所有藩王回京时必须从瓦安沟经过,由这里入京,以便让他们记得当年那位尸骨无存的王爷是怎么死的,心中警醒,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以十四的速度,约莫三两天也就到了。” 魏沣在床上缓缓说道。 侍奉在旁的太子魏弛点了点头:“十四叔与您向来亲厚,得知您病重,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的。” 魏沣闻言似乎是想笑,却被一口痰卡住了,呼吸不畅,嗓子里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声音,憋红了脸。 魏弛亲自捧着痰盂过去给他拍了拍背,直到他一口痰咳出来,顺过了气来,才将痰盂交回给下人,让他们拿了下去。 顺过气的魏沣扯了扯嘴角,靠回到引枕上,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十四叔年纪也不小了,自从季家大小姐离世之后他就一直没有成亲,朕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件事,便想着指一门亲事给他。” 站在一旁的魏弛没有接话,不置可否,却听魏沣继续说道:“姚太傅膝下有一独女,才貌俱佳,正值婚龄,朕看……” “父皇!” 魏弛从他说到姚太傅时便变了脸色,等他说到一半再也克制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 “朕知道,”魏沣打断,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朕知道你对那姚家小姐情有独钟,当初成兰指名要姚小姐进宫做伴读,也是为了帮你这个哥哥跟姚小姐多见几面,才会挑了那么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女孩子进宫。” “朕还知道你其实一直都在盼着朕死……” “儿臣不敢!” 魏弛赶忙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魏沣又接连咳嗽了几声,缓了口气道:“敢不敢和想不想是两码事,朕心里清楚得很。就像当初你皇祖父病重,朕也不敢,但朕心里想啊。” 他说到这又笑了笑,嘴角耷拉的皮肉扯了扯,像干枯的树皮一般满是褶皱:“怎么能不想呢?他不死,朕要如何登基呢?” 这句话之后,满殿下人纷纷打了个寒战,低垂的眉眼间露出惊恐绝望之色。 他们这些伺候在皇帝身边的人,最后注定要么殉葬要么去看守皇陵。 如今看来……只有死路一条了,不然魏沣是不会当着他们的面说出这样的话的。 只有把他们都当成了死人,才会肆无忌惮地想说什么说什么。 魏沣并没有去看这些下人,继续说道:“姚小姐虽然贤良淑德,蕙质兰心,但性格软弱,过于柔顺了,朕是绝对不可能答应你册封她为太子妃的。” “可姚太傅接连失去两个儿子,如今膝下只剩这么一个独女,把她当成眼珠子似的疼着,若是让她做侧妃,势必会引得姚太傅不满,将来君臣不合。” “所以……只有朕死了,你才能封姚小姐为正妃,这也是你这些年为什么一直不封妃的原因,是也不是?” “儿臣不敢!” 魏弛依然跪在地上,额头始终抵着地板,似乎除了这句再也不会说别的。 魏沣轻笑,抬了抬手:“好了,起来吧。” 魏弛这才起身,依旧恭谨地站在他身边。 魏沣刚才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有些累了,坐在床上歇了一会,这一歇便又开始昏昏欲睡,眼看眼皮要阖上的时候又一激灵醒了,似乎忘了自己刚才说到哪,又重新开了个头。 “放眼满朝文武,没有比姚太傅的女儿更适合你十四叔的人了。” “你十四叔,骁勇善战,国之栋梁,势必……要高门贵女才配得上他,门户低了,难免被人说……朕这个兄长,亏待了他。” “可朝中重臣,多结党营私,谁还没点自己的私心呢?倘若……他与别人结成了姻亲,对你……难免不利。” “唯姚太傅,膝下无子,又忠心耿耿,且还与十四,素有恩怨,即便成了姻亲,也断不会为了一己私利,背主做窃,图谋不轨。” “更何况,”他笑了笑,轻咳两声继续道,“十四这些年一直防着朕呢,只要是朕赐婚的女子,他势必不会善待,更不会亲近。他不善待,姚小姐的日子就过的煎熬,姚小姐煎熬,姚太傅就心生忧虑,痛苦折磨,对十四也就更加不满。” “他对十四不满了,与你便也更亲近了。朕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赐婚的人是魏沣,姚太傅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就算心中有什么微词,也不会迁怒到太子魏弛身上。 届时魏弛再找机会适时的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些对姚大小姐的愧疚和不舍,说不定更能获得他的好感,拉近彼此的距离。 魏弛低垂着头没有说话,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魏沣等了片刻,见他不语,便道:“那朕换个说法,皇位和女人,你选哪个?” ………………………… 半个时辰后,魏沣躺在床上睡熟了,殿中一片安静。 魏弛这些日子每日天不亮就起床代他上朝处理朝政,下朝后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将朝会上大臣们说了什么事无巨细地告诉他,等他困了便侍奉在旁,直至夜深才离开,回去后还要批阅奏折,算下来每日歇息的时间两个时辰都不到。 便是铁打的身子长此以往也熬不住,他站了没一会便晃了晃,眉头微蹙,面色不大好的样子。 一旁的内侍看到赶忙上前扶了他一把,低声说道:“殿下不如早些回去歇着吧?陛下这里有奴婢等人守着呢,若是有事奴婢就让人去叫您。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不能也病倒了啊,不然谁又来照顾陛下呢?” 魏弛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那本王就先回去了,这里劳烦刘公公多照看着,父皇醒后若是找我,就立刻派人去告诉我。” “是。” 刘公公躬身应道,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魏弛一路回到了东宫,进入自己的殿门之后,从怀中掏出帕子将拿过痰盂的那只手用力擦了擦,擦完后将那帕子直接扔给了下人:“拿去烧了。” 下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接过帕子不声不响地退了下去。 ………………………… 永昭五年腊月初三,素有大梁战神之称的秦王魏泓携三千靖远军进京,军容整肃,甲胄森严,三千人便似千军万马般,让人望而生畏。 为首的秦王更是面似寒铁,目若寒星,虽器宇轩昂仪表不凡,却也同时生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肃之感,让一众围观的年轻女子不敢轻易靠近,更不敢投出手中罗帕。 魏泓卸甲进入宫中,垂眸步入殿内,跪地施礼。 久病卧床的皇帝魏沣为了见这位王爷,硬撑着病骨登上了已离开多日的朝堂,坐回了空置许久的龙椅。 两人一个坐在高台之上,一个跪在大殿之下,本应是君臣分明,高低立现,但又因一个垂垂暮老病重濒死,一个年富力强血气方刚,让人觉得那界限莫名的模糊起来。 魏沣病体未愈,撑不了多长时间,短暂的与魏泓寒暄几句,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朕……感念秦王镇守边关,克己奉公,保我大梁一方平安,然,边境安危固然重要,却也不可……因公废私,置宗室延绵为不顾。” “今有姚太傅之女姚氏,贤良淑德,秀外慧中,朕欲将其赐予你为妻,不知……” 话还没说完,事先毫不知情的太子太傅姚钰芝面色一白,站了出来颤声道:“陛下!臣……臣膝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 他今年已经五十一岁高龄,长子次子先后因故离世,如今仅剩一个十四岁的独女在身边,皇帝却要将他唯一的女儿嫁给那个杀将,远赴边关? 魏沣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姚太傅这是不愿意吗?” 姚钰芝牙关紧咬,握着笏板的手隐隐发抖,指节青白,许久未能说出话来。 魏沣见他不语,又去看魏泓:“秦王怎么想?” 魏泓眉头微蹙,脸色亦是不大好看。 他眼角余光看了看姚钰芝,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太子,最后才抬头颇有些冒犯地看向了魏沣,这位年长他二十余岁的哥哥。 魏沣直视着他,毫无退避,想维持住自己的帝王威严,但忽然发痒的嗓子却让他一阵巨咳,不得不挪开了视线。 有人适时地站了出来,道:“王爷,陛下体恤你多年无妻,特赐婚与你,你还不快领旨谢恩?” “是啊王爷,陛下病成这样还惦记着你的婚事,如此殊荣你难道还想拒绝吗?” 越来越多的人附和,好像这是一桩多么和美的婚事。 魏泓看着他那面色苍白脊背佝偻眼看就要坐不住的兄长,最终闭了闭眼,沉声道:“臣,领旨谢恩!” 朝堂上响起一阵恭贺之声,对魏泓亦是对姚钰芝。 哪想姚钰芝在这恭贺声中却面色铁青,胸肺间涌上一股宣泄不出的闷痛,两眼一黑,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皇帝赐婚竟将大臣气晕了过去,传出去难免不好听。 不知是谁反应快,喊了一句:“姚太傅高兴的晕过去了!” 随即,附和声纷纷响起,姚太傅被带去医治,婚事盖棺定论,再无异议。 2、惊闻 不等圣旨下达,皇帝赐婚的消息已经风一般传遍了京城。 姚府,丫鬟琼玉小跑进院子,顾不得失态,直接冲进了房中。 “小姐,小姐!” “什么事急成这样?规矩都没了!” 姚幼清的奶娘周妈妈叱道。 正在练字的姚幼清也抬起了头,清亮的眸子里带着浅浅笑意,唇边挂着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有什么话慢慢说,别急。” 她虽然已经十四岁了,但因身材娇小,眉眼清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似乎还小了些,说话时声音软糯糯的,又轻又细,整个人便如春日里枝头初绽的花骨朵一般惹人怜爱,须得精心呵护着才能悠然绽放,不然一阵急雨都可能将之打落。 琼玉往常最怕周妈妈了,此时却也顾不得了,满脸惊惶的对姚幼清道:“宫里传来了消息,说是……说是陛下当朝赐婚,将您……许给了秦王殿下!” 姚幼清执笔的手一顿,笑容僵在嘴角。 正给她研墨的丫鬟凌霜亦是吓了一跳,放下墨锭紧紧抓住了琼玉的胳膊。 “这种事可不兴乱说的,你问清楚了吗?” 琼玉点头,声音哽咽。 “哪还用问啊,满城都知道了!肯定是有人故意散播的,不然消息哪会传的这么快!” 周妈妈满脸不可置信,缓缓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老爷绝不会答应的!” 老爷如今只有小姐这么一个女儿了啊!怎么会忍心把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何况还有太子殿下…… 太子明明对大小姐有意啊!他怎么会同意? 琼玉哭道:“人人都说老爷答应了,还在朝会上高兴的晕了过去!我看明明就是被气晕的!” “琼玉!” 周妈妈呵斥一声,示意琼玉闭嘴。 说老爷被气晕过去,那不就是说他对这桩婚事不满,对赐婚的陛下不满吗? 如今朝野上下都说老爷是高兴的晕倒了,这时候再反口,闹不好就是欺君之罪! 姚幼清却没再管这些了,两道柳叶细眉拧在了一起,神情比刚才还着急。 “爹爹晕了?他现在在哪?可找人医治了?” 说着提起裙摆就要往外走。 周妈妈赶忙将她拉住:“小姐!老爷在宫里,自有太医医治,您现在就是去了也找不到他!” 姚幼清急道:“那我就去宫门口等他!” 即便是这样急切的话语,用她那软糯的嗓音说出来也好像在撒娇。 周妈妈见她坚持,只好吩咐下人去备车,马车还没准备好,姚钰芝便被人送了回来,一起送来的还有那道赐婚的圣旨。 姚钰芝已经在宫中接过旨了,姚府之人无须再备香案重接一回。 送他回来的宫人好一阵恭喜,对着姚幼清连连道贺。 周妈妈勉强笑着让人包了红封,把宫人送走后才将姚钰芝父女迎回了正院。 一进屋,姚幼清便扶着姚钰芝在罗汉床上坐了下来,道:“爹爹,女儿听说您在朝会上晕过去了,现在怎么样?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姚钰芝两鬓已经斑白,多年殚精竭虑让他耗尽心神,再加上接连失去妻子和两个儿子,重重打击之下更是让他老态尽显,全靠一口气强撑着而已。 平日里他唯有在女儿面前才能开怀几分,可今日听到女儿这般关心的话语,却不能像往日那般老怀安慰的与她说笑,反而越发觉得自己没用,为官多年未能给家人带来半分荫庇不说,如今竟连仅剩的女儿也要送出去了! 他浑浊的眼中落下泪来,哽咽着握住女儿的手。 “爹对不住你……爹对不住你啊凝儿!” 姚幼清摇头:“爹爹生养了女儿,又将女儿爱若珍宝,悉心呵护了十几年,何来对不住一说?” “至于赐婚一事,女儿已经听说了,没关系的,女儿愿意嫁!” 姚钰芝却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感到欣慰,反而更加心痛。 他的女儿如此听话懂事,为何却沦为朝廷的牺牲品? 秦王封地距离京城数千里之遥,秦王本人又与他素来不对付,如何会善待他的女儿? 到时候她就是受了什么委屈,他这个做爹的也不知道。即便知道,也无法到千里之外去给她撑腰! 姚钰芝只要一想想,就觉得心痛如绞。 姚幼清却道:“有些话女儿之前一直没有跟爹爹说,其实……其实我嫁到别处去未必就不是好事,若是留在京城……我可能就要嫁给太子哥哥,可是……我并不想嫁他。” 她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姚钰芝还是听清了,眉头紧皱。 “你对太子殿下……并无情意吗?”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与太子青梅竹马,早已暗生情愫,所以虽然不愿她嫁入王庭,但也没有阻止他们往来,毕竟太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对他的人品他还是信得过的,他相信他会善待她。 谈及婚嫁,姚幼清面色微红,但还是摇了摇头。 “太子哥哥向来待我极好,可他身份贵重,两年前又被立为储君,我若是嫁了他做太子妃,那将来……将来就可能是一国之母。女儿自认无才无德,担不起如此大任。” 姚钰芝这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了然地点了点头。 凝儿性子柔顺,在周妈妈他们的扶持下做个当家主母还行,但若做皇后……确实是难当大任。 这个问题他以前不是没有想过,只因觉得女儿对太子亦是有意,才没提起,没想到她心里其实也早已想的清楚。 “既是如此,你为何不早与我说呢?” 若早说了,他早早地给她定下一门亲事,又何来今日之祸? 姚幼清眸光低垂,喃喃道:“我看爹爹对太子哥哥甚是满意,似有结亲之意,不想……不想让爹爹为难。何况……就算说了又如何呢?没人敢娶我的。” 太子虽然一直没有向姚家提亲,但他爱慕姚幼清的事情可谓人尽皆知,并不是什么秘密,这也是为什么姚幼清如今已经十四岁了,却一直没有人上门提亲的原因。 没人敢和太子抢人,若抢去了,那不就是得罪了未来的天子?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而姚幼清之所以不说,也是不想父亲因为她的婚事就跟魏弛产生什么龃龉,将来两人心生隔阂,不能君臣相得。 姚钰芝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顾虑,潸然泪下,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的女儿虽然性子柔弱,却从来都不傻,相反,她还很聪明。 可是这么聪明又懂事的女儿,却要嫁给秦王那个蛮横专权的杀将,她如何应付得来? 姚幼清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安抚道:“凝儿听说秦王丰神俊朗骁勇善战,边民莫不爱戴,虽然他性格强势了些,与朝廷并不和睦,但是……这样一个人,应该也不会为难女人才是,想来他就算不喜欢女儿,但女儿嫁了过去应该也不会受到苛待,爹爹就放心吧!” 姚钰芝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但如今也别无他法,只得暂时压下了心头忧虑,让她先回去了。 姚幼清服侍他歇下以后方才离开,一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她回去后没让凌霜琼玉伺候,只留了周妈妈在房中。 等两个丫鬟带上房门退了出去,她才一头扎进了周妈妈怀里,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周妈妈,我好怕……” ………………………… 秦王下榻的驿馆中,数十名随行而来的护卫将院落看守的密不透风,一片落叶的动静都会引人查看。 而驿馆周围乃至整个京城各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更有数不清的暗哨悄无声息地隐藏着,确保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让驿馆中的人知道。 郭胜是秦王魏泓的贴身随侍之一,此刻正沉着脸站在房中,愤愤道:“陛下赐的这是什么婚!明知道那姚太傅与王爷不对付,还要将她的女儿指给您!这不是给您添堵吗!” 魏泓没有说话,倒是一旁同为随侍的崔颢道:“正因为王爷与姚太傅不对付,所以他才要将姚小姐指给王爷。” “王爷这些年一直提防着陛下,先前陛下安插了多少人进来,全都被咱们发现并拔除了,就算他嫁个世家贵女过来当王妃也是一样,起不到分毫作用,最多在内宅当个摆设。” “与其如此,还不如将姚太傅的女儿嫁过来。既博得了善待兄弟的名声,又确保王爷不会因为与朝中重臣联姻而得到助力。” 王爷性子桀骜,绝不会为了讨好姚太傅就追捧他的女儿。 而姚太傅又为人耿直,近乎愚忠,也断不会为了女儿就低三下四地讨好王爷。 再加上他膝下无子,就更不会为自己谋划什么,所以没有人比他的女儿更合适了。 倘若将来姚小姐在王府有半点不适,被姚太傅知晓了,他定然都会埋怨责怪王爷。 “不得不说,咱们这位陛下虽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但脑子还清醒得很。” “姚太傅此人虽算不上多么位高权重,却有几位关系很是不错的同年在朝中担任要职,更不用说他在担任太子太傅之前门生遍地,其中出挑的亦不在少数,振臂一呼之下虽谈不上翻云覆雨,却也定然应者云集。他若站在了太子那边,对太子来说绝对是件好事。” 郭胜咬牙:“怪不得太子当时一声不吭,全京城都知道他喜欢姚小姐,他倒好,眼看着陛下……” “咳!” 崔颢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不管姚小姐以前与太子怎样,今后她都是王爷的女人了。 在王爷面前说她和别的男人的旧情,这不是让王爷没脸吗? 郭胜回过神来,不再多言,只神情仍旧愤愤,十分不满。 崔颢再次看向座上的魏泓,道:“王爷对这桩婚事怎么看?您若实在不想娶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要还没将人接出京城,就都还有反悔的余地。” 就算答应了又如何?没有将人接走之前,他们有的是办法可以让这门亲事合情合理的作废。 到时候陛下就算明知道他们暗中捣鬼,找不到证据也无可奈何,最多是有些不满而已。 而他们王爷最不怕的,就是陛下的不满了,反正这些年他对王爷也从来没有满意过。 魏泓坐在椅子上,食指在桌面轻点几下,面色平静无波。 “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不过是娶回去当个摆设而已,谁的女儿,都一样。” 3、求见 季府,丫鬟盘香捧了一只沉甸甸的匣子走进季云婉房中,笑着说道:“奴婢日日让人去催,总算让珠翠楼赶在今日把您的首饰都打好了,这下小姐就不愁见王爷的时候没有首饰戴了。” 季云婉唇角微弯,笑道:“别胡说,婚事还没定下,让人听去了还以为咱们季家多没规矩呢!” 盘香笑着打开匣子,将里面新打的头面首饰露了出来。 “虽然说是未定,但王爷与咱们季府向来亲厚,当初为了等大小姐出孝期后完婚,更是拖到现在都未成亲。” “可惜大小姐福缘浅薄,没能等到婚期就去了,老爷有意将二小姐您嫁过去,还与王爷结秦晋之好,以王爷与咱们季府的关系,又岂有不答应之理?” 当初与魏泓定下婚约的是季大小姐季云舒,但赶得不巧,在两人准备完婚时,恰逢先帝驾崩。 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魏沣继位后,为显自己的仁孝以及对先帝的崇敬,下旨全国服丧三年,禁婚嫁,歌舞,一切娱乐事宜。 平民百姓亦如此,更遑论身为先帝亲子的秦王魏泓? 于是魏泓与季大小姐的婚期便向后顺延了三年,只等三年期满后便完婚。 可是就在国丧即将过去的时候,季云舒的母亲却因病去世了,她须得再守三年孝才行。 但那时魏泓已经年近二十,若是着急成亲的话,完全可以退婚。 就在所有人都担心他会不会退婚的时候,他却寄来一封书信,告诉季家自己对季大小姐情深意笃,愿意等她除服后再成亲。 季家吃了一颗定心丸,满以为这桩婚事不会再有变故了,哪想到半年前季云舒去城外的佛寺上香,回来的路上却因山石滑落而惊吓了她所乘坐的马车的马匹,最终连人带车都坠入了山崖,等找到的时候已是无力回天,只剩一具尸骨了。 季云婉眸光微黯,道:“姐姐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嫁给王爷,能每日陪在他的身边,照顾他一生一世,无论寒暑贫富。” “如今她去了,若是我有幸能代她嫁入王府,一定会如她所愿,好好照顾王爷,尽心尽力地做好秦王妃。” 盘香点头,神情中有些暗暗的不屑和得意。 “同样都是男人,当初夫人去了,王爷都愿意等大小姐,齐家却退了与小姐您的亲事!真是不仁不义!” “不知等他们知道您要做秦王妃了,会不会气歪了鼻子?” “休得胡言,”季云婉轻叱,“我与齐家既然退了婚,那就再无瓜葛,我是成为秦王妃还是嫁给其他什么人,又与他们有什么干系?” 盘香吐了吐舌头:“奴婢失言了。” 但她知道二小姐和大小姐一样性子温婉,是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罚她的,所以并没有当回事。 主仆二人挑选着匣子里的首饰,商量哪件首饰搭配哪套衣裳更好看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来人是季家家主季淮安身边的下人,说是老爷有事找她,让她立刻去一趟正院。 季云婉笑着放下首饰,道:“是王爷来了吗?这么快?我还以为他要过几日才会来呢。” 今日秦王进京,很多人都上街去看他和他麾下那支据说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靖远军了,想要借此机会一睹大梁战神的风采,但是她并没有去。 因为她知道不需要。 以往魏泓每次进京,最迟不出两日,一定会来季府,有时甚至当天就会来。 所以别人都是上街看他,但她不用,她等他来找她,像以往一样带着礼物登门,送的每一样都是她最喜欢的东西。 季云婉站起身,眉眼含笑的准备跟下人一起去正院,却见对方面色尴尬,目光闪躲地说道:“二小姐,秦王殿下没来,老爷叫您过去是另有事情跟您说。” 季云婉看出她神色不对,唇边的笑容浅了几分:“什么事?” 下人心想左右消息都已经传遍了京城,她待会也会知道,提前告诉她说不定还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于是便如实说了。 “今日大朝会上,陛下当朝赐婚,将……将姚太傅的女儿姚小姐指给了秦王殿下,殿下他……应了。” 季云婉脑中嗡的一声,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住了妆台才站稳,却不小心将上面的匣子打落下来,新打的首饰掉了一地。 盘香惊呼一声,又想扶她又想捡首饰,一时间手忙脚乱,未等回过神来,向来端庄得体的二小姐已经提着裙摆飞快地跑了出去,脚下踩到了一支簪子却浑然不觉。 盘香眼看着那精美的簪子被她踩变了形,却顾不得这些,只能嗨呀一声先追了上去。 ………………………… 腊月初七,宫中敲响丧钟。 魏沣到底是没能撑过年底,在这一日永远地闭上了眼。 临终前他留下口谕,为国家社稷民生安定,待他死后全国上下以日代月,服丧二十七日便可,服阙后婚嫁自由,不禁歌乐。 当初先帝死时他下令全国守国孝三年,如今到了自己,却无需如此,这又赢得了朝野上下一片赞誉之声。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这是为了让秦王与姚太傅之女的婚事免生变故,但明面上还是称赞他仁德宽厚,是一代明君。 姚幼清已经十四岁,又是家中独女,很早以前姚太傅就已经开始给她准备嫁妆,如今一切齐全,随时可以出嫁。 魏沣驾崩前给她与秦王定下的婚期是四个月后,刨去国丧二十七日,剩余的时间也就三个月而已,魏泓若要先回边境再带着聘礼来迎亲,根本来不及。 魏沣显然把这些都考虑到了,以兄长的身份主动提出帮他准备聘礼,只待国丧之后,让魏泓直接带着姚幼清离京。 街上百姓们为了迎接过年而挂上的红灯笼全部摘了下来,已经安排了工匠重新粉刷墙壁的高门大户也都全部停工,过年的喜庆气氛一夜之间消散无踪,只余满眼缟素。 姚钰芝自从那日在朝会上昏迷过后,虽被救治醒来,却一直心情郁郁,缠绵病榻,直至这晚才勉强坐起身来,艰难地叫来了府里的管家。 “明日你亲自拿着我的拜帖去找秦王,就说……我有事求见。” 管家伺候姚钰芝几十年了,对他的脾性很是了解。 老爷一向看不惯秦王拥兵自重,擅揽兵权,私下里与之从无任何交情,朝会上更是针锋相对,见面连招呼都不会打一声,如今这般主动递上拜帖求见,想必是为了小姐才狠下了一番决心,拉下这张老脸做出的决定。 可是……以秦王的性子,会见吗? 管家心中惴惴,却也不敢多言,第二日一早便带着拜帖去了驿馆。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打道回府,将帖子交还给了姚钰芝,道:“老爷,秦王殿下今日事忙,抽不出空来,不如……老奴改日再去问问?” 姚钰芝看着那拜帖,苍白憔悴的面色又沉郁了几分。 “不必拿这种话来哄我,他不肯见,对不对?” 管家默然,面色无奈。 姚钰芝深吸一口气,又问:“他怎么说?” 管家犹豫片刻,道:“小的没见到王爷本人,是他身边亲随传了几句话,只说……说国丧过后就会带小姐离京,让老爷您趁着这段日子好好与小姐共叙天伦,待小姐出嫁后……再要见面怕是就难了。” 秦王封地离京千里,身为藩王,他又不得擅自回京,即便回京,带不带上妻子还两说,今后姚钰芝若再想见女儿,可不就难了吗? 姚钰芝闭了闭眼:“还有呢?” 管家啊了一声,表示不解。 姚钰芝道:“他还说什么了?” 以秦王与他的过节,绝不可能仅仅说这么几句就完了。 他心里很清楚,管家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果然,管家闻言面色为难,目光闪躲不愿多说。 姚钰芝颤颤地坐了起来:“你不说我便亲自去问!” 说着竟真要穿鞋更衣准备出门。 管家无法,只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秦王说……说您不必上门求他让他今后善待小姐,小姐若是过得不好,那也都是您这个当爹的过错。说您是……欺世盗名之徒,所谓的高风亮节不过是为了沽名钓誉罢了。” “还说……说夫人和两位少爷如此短命怕都是因为您的命太硬了,夺了他们的寿数,倘若将来小姐也……” 话没说完,姚钰芝一口血呕了出来,险些再次晕死过去。 管家吓了一跳,赶忙要请大夫,被他拦住:“不……不必去。” 他扶着管家的手道:“我没事,我不会死!为了凝儿,我也不会死!” 他这口血堵在喉头许久了,一直没吐出来,此时吐出来反倒舒坦了些。 管家心中担忧,但见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让人进来把地上的血迹收拾了。 姚钰芝重新躺了回去,口中喃喃:“我要活着,我要活着,为了凝儿,我必须活着……” 只有他活着,秦王才可能多少有些忌惮,不过分伤害他的女儿。 不然……他的凝儿此生就真的无望了! ………………………… “我看他死了最好! 驿馆中,郭胜如此说道。 “他若死了姚小姐就要守孝三年,咱们王爷说不定就不用娶她了!” 崔颢摇了摇头:“王爷既然都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你又何必说那样的话激怒姚太傅?怎么说他今后也是咱们王爷的岳丈了,就算王爷心中不认,在世人眼里这层关系却是抹不掉的。” “若是让人知道咱们王府如此没有礼数,对王爷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何况如今咱们还在京城,说话做事多少要收敛一些,免得让有心人听去抓住把柄。” 说到最后又叮嘱:“你今后可不能再如此鲁莽了,不然真给王爷添了什么麻烦,后悔都来不及。” 郭胜皱着眉头哦了一声,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是王爷让我去应付姚家人的,他知道我向来看姚家不顺眼,肯定也是想让我刺他们几句,给他们些脸色看!” 不然就应该派做事相对沉稳的崔颢去才对。 崔颢叹气:“就算如此,你也该懂得适可而止,倘若王爷真跟姚家成了死仇,对他难道有什么好处吗?”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像姚太傅这样德高望重的人,最忌讳将其得罪死了,那就等于得罪了一大批文官。 他们王爷镇守边关不在京城,哪里禁得起这么多人天天在皇帝面前上眼药。 郭胜明白这个道理,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崔颢见他听了进去,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免得他听烦了反而越发厌恶姚家人了。 4、相见 崇明元年正月初五,国丧已过,秦王魏泓不日将启程回往封地。 离京前,他来到季府与季淮安道别,直言道:“先帝对我颇为防范,料想陛下亦是如此。如今我奉先帝遗旨,要娶姚家大小姐为妻,倘若此时再与大人来往过密,只怕陛下会对季家生出什么误会,于大人不利。” “所以我一直没有来探望大人,今后怕是也不大会来了,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以前季家与他是姻亲,还是高宗皇帝亲自指婚的姻亲,就算有些来往也是正常的,哪怕魏沣心里觉得不舒坦,怀疑他们结党营私,没有证据也不好指责。 但如今他已经要奉旨娶姚大小姐了,若是再像以往那般和季府频频往来,当初的太子,如今的陛下就更有理由怀疑他们了。 魏泓倒是无所谓,反正他重兵在握,且很快就要离京,山高皇帝远,魏弛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但季淮安和整个季家就不一样了。 他们的家业全部都在京城,以后还要仰仗魏弛的鼻息生活,当初与秦王有婚约的时候,倚赖秦王还说得过去,先帝看在秦王的面子上也不敢太为难他们。 如今两家没了婚约,再舍近求远仰仗秦.王.府,那就是明摆着跟新帝过不去了,新帝又岂能容得下他们? 季淮安也明白这个道理,知道他是为了季家好,点了点头:“你不必说我也明白,你这也是为了我们季家。” 说完看着这个曾经一度要成为他女婿的人,重重叹了口气。 “是我们季家跟王爷没有缘分。” 魏泓摇头:“大人别这么说,是我没有福气,未能娶到云舒这么好的女子。” 提到自己那个端庄贤淑的女儿,季淮安面露悲色。 难得秦王与云舒两情相悦,又郎才女貌,没想到…… 更没想到这次秦王回京,陛下会突然给他和姚家大小姐赐了婚,如此一来,他想将另一个女儿嫁给秦王的念头也只能打消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魏泓便起身告辞,往常季淮安总会留他用饭,这次知道不合适了,就算留了他也不会答应,索性便没开这个口,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魏泓在季家下人的带领下向外走去,途中却遇到了一名女子。 那女子站在树下,身姿笔挺,脖颈细长,身上穿着一件艾绿色的裙子,脚底是蟹壳青的软靴,乍一看和死去的季云舒几乎一模一样,就连转过头之后的那张脸,也有七八分相似。 季淮安只有两个女儿,季云舒死了,就只剩下季云婉一个,现在站在这里的正是季云婉。 她在一名丫鬟的陪伴下走了过来,见到魏泓后盈盈一拜,笑道:“我就知道在这里能等到王爷。” 季淮安是在前院见的魏泓,内宅里的小姐自然不会大老远的“路过”这里,所以她没有解释说这只是巧合,坦然承认了她就是在这里等他。 魏泓在她转身的时候就收回了视线,站在原地没有动。 “二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季云婉摇头:“没事,就是来看看王爷。以前王爷每次回京,过不了几日就会到我们府上来见姐姐,这次久久未来,我猜……以后你大概也不会来了,所以代姐姐来看看你。” 提起季云舒,魏泓冷漠的神情柔和几分。 季云婉垂眸继续道:“若是姐姐还活着,一定也会来见王爷的。” 魏泓摇头:“她若活着,我早就来了,自会去见她,又怎会让她等?” 以往每次回京,魏泓说是来探望季淮安,其实都是借故来见季云舒。 但现在,再也见不到了。 他说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道:“二小姐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告辞了。” 季云婉闻言退到路边,福身施礼。 “没有了,我只是代姐姐来完成她的心愿,希望王爷今后平安康泰,万事顺遂,如此……姐姐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魏泓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抬脚走了。 季云婉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未动,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才低声喃喃。 “他不再叫我二妹了,也没有给我准备礼物……” 盘香见她脸色不好,忙道:“王爷这也是为了咱们季家,为了二小姐您好。您之前不是也说了吗,出了赐婚那档子事,他八成是要和咱们季家撇清关系了。” 既然早就想通了这点,那心里就该有些准备才是。 可话虽如此,亲眼见到他冷漠如陌生人般的模样,季云婉心中还是觉得憋闷。 她转身与盘香一起往回走,走出没几步就遇到迎面而来的下人。 下人是季淮安派来的,急匆匆走到他们面前,看了两人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二小姐,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说话时气息不大平稳,额头还带着一层薄汗,可见来的很急。 季云婉没说话点点头往季淮安的书房走去,盘香紧跟在后,神情紧张。 怎么办啊?一定是小姐来见王爷的事情被发现了! 她跟小姐说了于理不合,劝她不要来,小姐不听,偏要来!现在好了,她也要跟着受罚了! 果然,季云婉一进房门,一只茶杯便砸碎在她脚下。 季淮安听说她自作主张去见了秦王就已经很生气了,眼下见她竟还打扮成了她姐姐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向来没有骂过女儿的人不等房门关上便已怒骂出声,连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为什么要去见秦王?还打扮成你姐姐的模样!你想做什么?贴上去给人做妾吗?我们季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是有过要让小女儿代替大女儿嫁给秦王,与秦王继续结亲的念头,但前提是秦王未婚,没有王妃! 如今先帝已经给秦王指了婚,定下王妃人选,他们季家世代为官,书香门第,又怎么能让女儿去给人做妾? 季云婉看了看脚边的杯盏,对站在身后瑟瑟发抖的丫鬟道:“盘香,出去,把门带上。” 盘香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季淮安,见老爷只是气冲冲地瞪着二小姐,并未反对,赶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迅速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房门关上,将父女俩的身影都隔绝开来,她这才靠到门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秦王翌日便要离京,是夜,姚府丝毫没有嫁女的喜庆气息,只余离别的伤痛。 姚钰芝强颜欢笑的与女儿一同吃了晚饭,然后便回房歇着了,可是直至夜深,他也没有睡着。 他想象过无数次自己给女儿送嫁的情形,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现在这样。 管家再一次走了进来,他以为他又是来劝自己休息的,正要说不用管他,就见他急步走到自己面前,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姚钰芝一惊,蹭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慌慌张张的去找衣裳鞋袜。 穿衣时候又怕来人久等,趿拉着鞋子胡乱的将衣服披上就往外走,边走边整理, 管家在前面提着灯,他紧跟在后一路走到前院,远远便看到一人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那人身披斗篷,头戴兜帽,几乎将整张脸都挡住了,直到见他走了过来,才将兜帽摘下,露出被遮挡的面容。 姚钰芝整理了一路,走到这里时鬓发却仍旧有些散乱,不似平日里梳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了,他快步走到那人跟前,撩起衣摆便要跪下去,同时口中喊道:“陛下。” 不待他膝盖着地,魏弛便已从阴影中站了出来,伸手将他扶住:“太傅不必多礼。” 姚钰芝被他扶着没能跪下去,略一停顿后抬起了头。 “陛下深夜造访,不知……” “太傅,”魏弛打断,“您知道朕想要做什么,朕也知道这于理不合,但是……过了今日,朕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朕明知不妥,还是来了,还望太傅成全。” 说着躬身对姚钰芝施了一礼。 姚钰芝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如今他的女儿已经被许配给秦王,虽然他心中对这门亲事不满意,也不喜秦王这个女婿,却也没有背着秦王让自己的女儿和陛下来往的道理。 何况那日先帝赐婚时,陛下一句话都没有说,显然是事先知道此事的。 明知如此却没有事先跟他打声招呼,也没有开口阻拦,姚钰芝心中多少有些不痛快。 魏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太傅是否在怪朕那日没为姚妹妹说话?实不相瞒,朕也是在十四叔进京前一日才知道此事的,初闻时心中震惊一点不比太傅少,情急之下还顶撞了皇考几句。” “结果皇考大怒,斥朕只知道儿女情长,不为朝中大局考虑,还将朕关了起来,直到次日上朝才放朕出来。朕就是有心让人给太傅带个话,却也无能为力……” 魏沣在位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姚钰芝对他也还算是了解。 高宗皇帝长寿又多子,魏沣前面还有八.九个哥哥,光嫡出就有三个,资质也都还不错。 其中一个八岁的时候便夭折了,另外两人先后被立为太子,但都没活到高宗驾崩就薨逝了。 魏沣并非高宗原配的孩子,而是继后之子,在元皇后所出的三个嫡子都相继薨逝后才被册封为太子,那时已经三十多岁,高宗也已六十多了。 朝中当时很多人都在私下里偷偷议论,说也不知这位太子能不能熬得过高宗,因为高宗的身体看上去还很好,五十四岁的时候还生下了秦王,并且对这个幺儿喜爱异常,琴棋书画骑射武艺无不亲自教导,前些日子还撇下众人带着他偷偷出宫,一起在冬日的河水里游了几个来回,回来后什么事都没有,倒是把宫人们吓得够呛。 倘若魏沣这个太子也熬不过去死在了高宗前头,那下一任太子毫无疑问的便是秦王了。 因为继后此时也已仙逝,且生前只有魏沣一个儿子。 后宫无主,剩下的皇子全都是庶出,秦王资质出众,又最受宠爱太子之位舍他其谁? 但出乎众人意料,高宗册立魏沣为太子之后,竟忍痛将年仅十一岁的秦王遣往了封地,让他出宫建府。 这让朝中已经隐隐有分党结派之势的人都为之一怔,本打算忽视这个太子,靠拢秦王的人也都收了心思,一场已经冒出苗头的夺嫡之争消弭于无形,魏沣的太子之位这才坐稳。 可尽管高宗已经尽力让他安心,魏沣这个太子当的还是战战兢兢,好不容易登上皇位之后,虽也能纳谏如流,但在自己认定的某些事上,却也有些专断独行,比如一味地寻求长生之道,又比如这次的赐婚。 他既然没与姚钰芝商量便当朝提了出来,那想必已是下定了决心,不容更改,魏弛就是在朝上提出异议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还很可能会让姚幼清落人口实。 姚钰芝叹了口气,不便说先帝的不是,便摇头道:“不管之前如何,眼下小女既然已经与秦王定了亲,那……” “太傅,”魏弛再次打断,“朕只想与姚妹妹道个别而已,绝无他意,您若不放心在旁看着我们就是了,求您了,让我见见她吧!” 说到最后已不再自称为朕。 姚钰芝面色为难:“这……深更半夜的,你们又都已经各自定了亲……” “求您了,太傅!” 魏弛说着竟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吓得姚钰芝赶忙伸手将他扶住。 “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万万使不得啊陛下!” 魏弛扶着他的手臂道:“皇考驾崩前将朱氏指给我为太子妃,原本朕早应该将朱氏迎入后宫才是,但朕……朕不想让姚妹妹亲眼看到朕娶别的女人,所以……” 所以直到今日,朱氏都还没有入宫,引起朝中不少人非议。 虽然先帝死后有国丧二十七日,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身为太子的魏弛第二日便登基了,只是登基大典延后举办而已。 按理说他登基的时候就可以将朱氏也迎入宫中,让她帮忙打理后宫事宜,只要封后大典也相应延后,国丧之内不行房便可。 但他却将此事押后不提,好似非要等到国丧过了再将朱氏迎入宫中似的。 姚钰芝之前还没多想,此时听他这么说,才知道他竟是为了他的女儿。 可是……凝儿对陛下实际并无男女之情啊…… 姚钰芝看向魏弛的目光有些复杂,许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劳烦陛下移步前厅稍后片刻,臣这就让人去将小女叫来。” ………………………… 姚幼清这晚也一直没有睡,听说魏弛来访的时候跟姚钰芝一样吓了一跳,收拾一番在周妈妈的陪同下去往了前院。 她赶到房中时,屋里已经烧起了炭盆,暖烘烘的,魏弛正坐在椅子上看着炭盆中噼啪的火星发呆,听到她的脚步声才抬起头,站了起来,唤了一声:“姚妹妹……” 这一声之后再无其他,似是不知说什么好,又似是千言万语都汇聚到了这一声“姚妹妹”里。 姚幼清看了他一眼,上前施礼:“陛下。” 魏弛笑了一声,声音苦涩:“你以前都叫我太子哥哥的。” 姚幼清垂眸:“陛下已经不是太子了。” 魏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脱下斗篷后露出的帝王常服,再次笑了:“是啊,我已经不是太子了,却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守不住……” 这句话就实在逾矩了,站在门外的姚钰芝轻咳了一声,弄出点响动,提醒里面的人注意。 因为男女大防,他虽然同意了魏弛见姚幼清,但从姚幼清进去后房门就没关上,连帘子也是掀开的,外面的人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说什么。 魏弛回神,歉然道:“朕失礼了。” 姚幼清摇头:“陛下深夜来访是有什么事吗?” 魏弛沉默片刻:“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来跟你道个别。”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道:“秦王封地离京千里,路途漫漫,朕知道你向来不耐行远路,坐车的时间稍长一些就会头晕不适,所以特地让太医给你准备了些药丸,或可缓解一二。” 姚幼清看着那瓷瓶,并没有收,魏弛见状将瓷瓶打开,倒出一两粒药丸,证明里面没有夹带其它东西,又将瓷瓶递给一旁的周妈妈,周妈妈拿去给姚钰芝看过,确定真的只是药丸,这才又让人交回到姚幼清手里,示意可以收下了。 姚幼清点头道谢:“多谢陛下。” 魏弛笑了笑:“跟我说什么谢,我现在……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姚幼清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本就不必为臣女做些什么,如今能赐药给臣女,就已经是臣女的福分了。” 语气说不上疏远,但也算不上热络。 魏弛神情有些失落,又道:“此去一别,今后想再见怕是就难了,姚妹妹可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但凡我能做的,一定为你做到!” 姚幼清再次摇头:“臣女没有什么心愿,只是不放心家中老父而已。陛下亦知,家父年纪已大,如今膝下又只有臣女这么一个女儿,臣女一走,便再没有人能在他膝下尽孝了。恳请陛下念在家父一生为国尽忠,从未有半分懈怠的份上,照拂家父一二,不要让他太过劳累。只要家父身体安康,臣女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无牵无挂了。” “这是自然,”魏弛道,“太傅既是国之栋梁,又是我的师父,无需你多说我也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说完仍不死心地问她:“姚妹妹就没有别的什么话要对我说,没有什么别的事要我为你做了吗?只要你开口,我都会答应的!” 姚幼清想了想,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臣女希望陛下不要为我做什么,而是为天下人做些什么。” “臣女希望陛下能为天下人做一个好皇帝,让大梁国泰民安,河清海晏,让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臣女一人之福是为小福,天下万民之福方为大福。陛下乃一国之主,身系万千百姓福祉,臣女亦只是万千中的一个而已,倘若陛下治好一国,身为大梁子民的臣女自然也能安享太平,就更不必陛下特地为我做些什么了。” 姚钰芝站在门外听着女儿的这番话,热泪盈眶。 凝儿从小就跟着他和两个哥哥读书,耳濡目染的学到了一些关于家国天下的东西。 她或许并不懂得怎么做,但却知道要时刻以国为先,知道对于魏弛来说,大梁的国祚才是他更应该放在心上的。 若她是个男儿,未必就不如她两个哥哥。 若她是个男儿,也不必被人嫁到千里之外去。 只可惜…… 姚钰芝摇头叹息,心中越发悲痛。 房中的魏弛则看着认真说出这番话的姚幼清,眸光微深,不知在想着什么,沉默片刻才再次笑了笑。 “好,朕答应你!” 姚幼清也跟着笑了,两眼弯弯,仍旧是一副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模样。 魏弛跟姚钰芝说好了只停留一盏茶的时间,时间一到无须姚钰芝多说,便主动告辞了。 他坐在一架不起眼的马车上,从僻静的小路一路向皇宫驶去。 一阵夜风将马车的车帘掀起一角,随风而来的凉意无孔不入的钻了进去。 车中闭目小憩的人睁开了眼,目光比夜色还寒凉。 5、离京 正月初六,三千靖远军如来时一般甲胄森严地离开了京城。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队伍中多了一列长长的车队。 车队前几辆车坐的是姚幼清和她的丫鬟仆妇,后面则都是装的满满当当的嫁妆。 姚钰芝膝下只有姚幼清这么一个女儿了,没有儿子要继承家业,就把能给女儿的几乎都给了她。 说来也是奇怪,他与秦王虽然互不对付,彼此看对方都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在某些方面却又莫名的相信对方的为人。 比如他让姚幼清带这么多嫁妆,就一点都不担心秦王会贪了这些东西,将之据为己有。 姚幼清有姚钰芝倾其所有为她准备的嫁妆,再加上先帝和魏弛的赏赐,数量可想而知。 带着这些东西行路很慢,刚出京城不到半日,魏泓便下令人马先行,嫁妆队伍在后面慢慢跟着。 琼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皱了皱眉,对前来传话的秦王部下道:“之前没说过要分开走啊,而且此时距离成亲的日子还有三个月,就算是带着嫁妆慢慢走也是来得及的,为何要急着赶路?” 那人嗤笑一声:“我家王爷公务缠身,哪有功夫慢慢走?他这趟回京可不是来娶妻的,不过是先帝硬塞过来的罢了。” 他最后一句说的声音很小,但琼玉还是听到了,顿时气的跳脚。 “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我们小姐可是先帝钦定的秦王妃!你……” “琼玉,”马车里传来周妈妈的声音,厚重的车帘随之被掀开,周妈妈露出半张脸,“怎么了?” 琼玉知道小姐正在车里休息,周妈妈出声八成是因为她刚才声音太大,把小姐吵醒了,于是瞪了那兵丁一眼,走回去贴着周妈妈的耳朵对她说清了事情原委。 周妈妈点了点头,看看那兵丁又看看她:“知道了,按王爷说的做吧。” 琼玉也知道在行路的问题上他们怕是无法违拗秦王,不过是看不惯这个兵丁的态度罢了,闻言垂头丧气地回到那兵丁面前,气闷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兵丁抬着下巴神情不屑地离开了,这些车里的姚幼清都没有看到。 她离开京城的时候哭了一路,后来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刚刚才被琼玉与别人的争吵声吵醒,迷迷糊糊也没听清他们说什么。 等周妈妈放下车帘,她才睁着红肿的眼睛哑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周妈妈?他们刚刚在说什么?” 周妈妈笑道:“没事,咱们带的嫁妆太多了,王爷在封地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路上不能耽搁太长时间,所以让人马和嫁妆分开走,这样能快一些。” 姚幼清闻言点头:“嗯,王爷身负要职,此前因为国丧已经在京城逗留一个月了,封地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确实耽误不得。” 周妈妈笑了笑,轻抚她的头发:“只是如此一来路上怕是有些颠簸,琼玉担心小姐身子吃不消,便跟那小将争执了两句。” 行路快了,再好的马车坐着也会不舒服,姚幼清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下人担心也是难免的。 她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睛,浅笑:“妈妈告诉他们不必担心我,我之前说什么坐车久了会头晕不过都是托词罢了,旁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吗?” 姚幼清其实从无晕车之症,不过是魏弛当初频频让成兰公主借故找她出游,她不想去又不好总是拒绝,所以才编了这么个理由。 周妈妈自然是知道的,温声道:“我们都明白,只是此次不同以往,路途实在太过遥远了,她这才有些担心。小姐若是途中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告诉奴婢,千万别忍着。” 姚幼清嗯了一声:“妈妈放心,我若是不舒服一定会跟你们说的。何况您和凌霜琼玉整日陪着我,我若真有个头疼脑热的,又怎么瞒得过你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确实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但她还是低估了真正行军打仗的人和普通人对于“赶路”这两个字理解上的差别。 普通人就算是赶路,夜里也多是要找驿站歇息的。 但靖远军赶路几乎日夜不停,偶尔累了才会停下休整一番,停的地方还很是随意,经常荒郊野岭里有片空地或是有条河,方便饮水放马,他们就一声令下原地埋锅造饭,或者随意啃几口干粮了事,稍事歇息便又上马继续赶路。 至于晚上的住处,更是随意,有时搭个营帐,有时连营帐都懒得搭,随便一裹就地一躺便能呼呼大睡,醒来又是一条精神奕奕的好汉。 姚幼清虽然勉强还能坚持,但几日下来面色还是难看了不少,有时掀开帘子看看外面那些兵将,很是佩服他们的顽强。 若非平日里千锤百炼,又如何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们定然是平日里就训练刻苦,这才能对这种状况习以为常。 姚幼清心中感佩,便不好意思因为自己而拖后腿,些许不适便都忍了下来,力求不影响赶路的速度。 可谁都没想到,她没什么大事,随行的凌霜却病倒了。 凌霜起初几日便觉得有些不适,但见琼玉等人都没说话,连大小姐都能忍住,便也强撑着没说。 后来周妈妈见她脸色实在太差,问过琼玉后得知她因车马颠簸而头晕许久,还吐了好几回,这才强令她去休息了,不再让她来姚幼清车中伺候,又叮嘱琼玉拿些魏弛赏赐的药丸给她服下,若是还不舒服就来告诉他们。 琼玉应诺,带着凌霜去了后面的马车。 凌霜休息几日情形好转,虽还觉得胸口闷闷的不大舒服,但已不像之前那般严重了,便又回到姚幼清身边伺候。 可是没多久她的症状便又反复起来,且发作的比上次还厉害,这次便是吃了魏弛给的药也不管用了。 姚幼清听说后趁着队伍停下的时候去后车上看了看她,见她脸色很是不好,便让人去找魏泓,想问问他随行的人中有没有军医,能不能给凌霜看一看。 可是派去的人没多会便走了回来,面色讪讪地告诉她:“小姐,前面的人不让奴婢靠近,奴婢没见到王爷,只能问了问其他人,他们告诉奴婢,没有军医。” “没有?” 姚幼清皱眉:“那咱们现在是在哪里?附近有没有城镇?可不可以去镇上请个大夫,或是咱们稍微绕一段路,看过大夫开些药再走?凌霜的状况实在是不大好,不然我也不会提这种要求的。” 那人摇头:“奴婢不知,那……我再去问问!” 说着又转身走开了。 片刻后她再次折返,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小姐,他们说附近没有城镇,也不能绕路,说是王爷下了令,不能耽误行程,谁都不行。” 姚幼清就是再迟钝,也从这话里听出了针对之意。 她看了看躺在车上面色苍白的凌霜,抿了抿唇,起身欲往外走。 凌霜知道她想做什么,艰难地抬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微弱:“小姐,奴婢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您不必为了奴婢……去找王爷。” 姚幼清见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将她的手拉了下来,道:“没事,你休息吧,我去看看。” 说完便走了出去。 她和周妈妈一起往队伍前方走去,果然没走出多远就被拦了下来。 刚刚被派去找魏泓的人在旁小声道:“就是他告诉奴婢没有军医,也不能绕路的。” 周妈妈一眼认出这就是前些日子跟琼玉发生争执的那人,姚幼清则没见过对方,并不认得。 见对方拦住了自己,她开口道:“我的婢女生病了,我想见见王爷,让他给我的婢女找个大夫看病,烦请通报一声。” 那人见下来的是姚家大小姐,未来的秦王妃,态度到没有之前嚣张,但还是冷声道:“王爷没空,队伍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婢女特地绕路,姚小姐还是请回吧。” 姚幼清知道对方不会轻易答应,还想再多说几句,被周妈妈拉住。 “小姐,不必与他多言,咱们直接去找王爷。” 这队伍里最终做决定的还是秦王,以他们小姐的身份,又何须与一个下人争是非论长短? 小姐若坚持要去,他们还真敢拦着不成? 不管秦王心里对这门婚事怎么看,也不管他这趟回京原本是来做什么的,既然他在朝堂上答应了这门亲事,那现在就是在迎亲的路上,不是行军打仗,也别拿什么军令如山来唬他们! 姚幼清想到凌霜的状况,心中着急,便点点头跟她一起向前走去,不再在这里多费口舌。 那小将却被她们的态度激怒了,再次上前拦住,喝道:“站住!说了王爷没空见你们!再敢往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竟刷的一声将手中佩刀拔出一半,露出了银亮的刀刃。 姚幼清长到这么大,还从没人跟她这么凶的说过话,吓得往后一缩,拉住周妈妈的衣袖,当时便红了眼睛。 周妈妈大怒,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对那小将怒道:“大胆!我们小姐乃是先帝钦定的秦王妃,秦王自己也是当朝同意了的!你算个什么东西,竟也敢在我们小姐面前拔刀?靖远军的兵刃难道就是用来对着自己人的吗?”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关注,那小将本也是一时冲动才拔出了兵刃,此刻手握刀柄,站在那里有些下不来台,既不想就这么低头认输,也不敢真的对她们怎么样。 恰在此时,前面有人来传话,说是王爷下令继续赶路 一个看上去面目和善些的人走了过来,拍了拍小将的肩膀,顺势将他的刀推了回去,在他耳旁小声道:“行了,真闹大了惊动了王爷谁都讨不了好,赶紧收拾收拾走了。” 那人这才冷哼一声,瞪了周妈妈一眼,转身离开了。 周妈妈与姚幼清站在原地,眼看刚刚还四散在各处的人纷纷上马,队伍即将启程,她们却还是没能见到秦王。 劝走了小将的人见她们似乎真的很着急,走过去道:“姚小姐,你们先上车吧,我待会去前面问问豆子,看他能不能过来给你们的婢女看看。” 姚幼清与周妈妈不知道他口中的豆子是谁,但听上去应该是个像军医一般会医术的人。 也就是说这队伍里其实是有军医的,只是刚才那人没给他们传话,不让人来看。 周妈妈转头看向前方,见刚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惊动前面的人,就知道他们这几架车一定是被特地隔开了。 而这队伍是秦王的,除了他,还有谁会下这种命令呢? 她心中无奈,见这人肯帮忙,只能点头道:“那就多谢这位将士了,不知将士高姓大名?” 那人摆了摆手:“我叫冯穆,大家都叫我木头。你们赶快上车吧,耽误了赶路王爷真的会生气的。” 说完率先调转马头回到了队伍中。 周妈妈这才带着姚幼清上了车,车上姚幼清红着眼睛不说话,她以为她是被吓着了,拍抚着她的肩道:“小姐别怕,那人就是看着凶狠,不敢真的对咱们做什么的。” 姚幼清眼中的泪却在这句话之后潸然而下,自责道:“对不起,周妈妈,我护不住你们……” 周妈妈一怔,心疼的将她揽进了怀里。 “小姐说什么傻话,该我们护着小姐才是。” 姚幼清摇头:“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主仆两人相拥在一起,一个抽噎流泪,一个轻声安抚。 周妈妈看着怀中从小就被娇宠着长大,从没吃过苦的大小姐,心中对先帝和秦王越发痛恨起来。 恨先帝安排了这门亲事,恨秦王因与老爷不合就迁怒大小姐。 这些男人一个个满嘴仁义道德,好似自己顶天立地,转头却又利用女人,拿女人出气,算什么本事? 两人在车中坐了一会,冯穆便放慢马速来到了他们车旁,隔着车窗道:“对不住,豆子不能来,不过我从他那拿了瓶药,应是对症,你们先给那婢女服下试试,若还不行我再想办法。” 说着就把药从车窗扔了进来。 周妈妈接住,心道这药再好怕是也比不过陛下赐的,但眼下也只能先试试了,便道了谢让人将这药拿去给凌霜服下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面的人说凌霜服过药后好些了,周妈妈与姚幼清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是当队伍再次停下休整,他们才知道凌霜根本没有好转,之前说的话不过是为了安慰他们罢了。 周妈妈看着已经几近昏迷的凌霜,恼怒地质问琼玉:“不是让你照顾凌霜吗?不是让你有什么事就告诉我们吗?为什么要瞒着!” 琼玉眼睛都哭红了,颤声想要解释,面无人色的凌霜已经趁着短暂的清醒缓缓开口:“妈妈别怪琼玉,是我不让她说的。” 小姐虽然名为秦王妃,但实际上并不受秦王宠爱,且还颇受厌恶,这一路已经能看出来了。 她不过是个婢女而已,在秦王眼中是个不值一提的下人,若是为了她再让小姐去烦扰秦王,秦王心中一定更加不喜。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让小姐为难。 周妈妈见她都已经这样了还在考虑这些,亦是忍不住红了眼睛,哑声道:“你等着,我再去想想办法!” 说完便下了车。 她先去找了冯穆,冯穆听说凌霜并未好转,皱着眉头又去找了那叫豆子的人,但还是没能把人请来,只是又带了一瓶药。 “他不能来,你们再试试这瓶药,他说比之前的……” “等不了了,”周妈妈道,“凌霜真的等不了了!冯将军能否帮忙给这位军医带个话?医者仁心,凌霜虽只是个婢女,却也是条人命!求他看在一条无辜性命的份上,来给凌霜看一看吧?凌霜才十五岁,她才十五岁啊!” 冯穆赶忙解释:“你误会了,不是他不来,实在是有人盯着,他来不了,这两瓶药还是他偷偷给我的呢。” 这就证明了周妈妈之前的猜想,他们姚府的人就是被隔开了,他们不能靠近前面,前面的人也不被允许过来。 她点了点头,喃喃道:“我明白了。” 说完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冯穆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实在不明白郭大人为何如此仇视姚家这位大小姐。 听说姚老爷和王爷有仇,什么仇能让郭大人都如此气愤? 他不知道其中究竟,又不忍看这几个女人如此为难,便又试着去前面看能不能想法子让豆子偷偷来一趟。 但他还没能想出办法,后面便出事了。 ………………………… 周妈妈回去后思来想去,除了拿出先帝赐婚的圣旨举在头顶去找王爷,实在是想不出别的什么法子了。 先帝圣旨乃是御赐之物,这些靖远军总不能一刀把它劈了吧? 可是若要如此做,必要先经过小姐同意才行。 她倒是知道小姐一定会答应,只是如此一来,王爷势必更加厌恶小姐,小姐今后的日子也就更不好过了。 她愁容满面地回到车中,想着要不要跟小姐商量此事,但回去后却发现小姐并不在凌霜休息的那架车上。 “小姐呢?” 周妈妈问道。 琼玉正用棉布沾了水给凌霜擦嘴,闻言回道:“小姐去前面的车上等您了。” 周妈妈点头,又去了前面的马车,却发现这里也没有姚幼清的身影。 她心中一惊,正要四下去找,一转身就看到姚幼清正在不远处跟那之前顶撞他们的小将说着什么。 对方似乎很是不耐烦,沉着脸面色不善,随时都要再次拔刀的样子。 周妈妈见不得自家小姐在旁人面前低声下气,上前欲将她带回来,走近后便听她一直在跟那人重复一句话:“我要见王爷。” 对方不理,她就继续说:“我要见王爷。” 那人烦的不行,见周妈妈走过来以为她也要来继续烦自己,转身便想离开。 就在这时,姚幼清忽然上前,一把拔出了他腰间佩刀。 可她没料到这刀竟会这么沉,刚拔.出来就险些没拿住掉到地上。 虽然最后险险拿住了,刀尖却杵在了地上,扎进土里。 那人吓了一跳,大喝一声:“你干什么!” 说着便要将自己的刀抢回来。 正往这边走的周妈妈也吓着了,惊呼一声“小姐”,抬脚便要跑过去。 姚幼清绣眉紧拧,拖着刀往后退了两步,使出吃奶的力气往自己脖子上一架:“都站住!” 她身量娇小,嗓音又细软,便是自以为凶狠地吼了一句,听上去也脆生生的,稚气的很,丝毫没有威慑力。 但她脖子上的刀有。 周妈妈和那人都吓得不敢再往前,姚幼清握着刀再次重复:“我要见王爷!” 周围许多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不再像之前那次只远远地看着,而是围拢过来。 那被抢了刀的小将脸色时青时白,咬牙道:“你先把刀放下再说!” 周妈妈也怕她真的不小心伤了自己,在旁劝道:“小姐,你先把刀放下,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姚幼清摇头:“不,放下了他们不会听我说的,凌霜也等不起了。” 周妈妈一路便是再难也没掉过眼泪,此时却再也忍不住,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凌霜琼玉是府里的家生子,从小跟小姐一起长大的,情分非比寻常。 如今凌霜病成那个样子,小姐心中怎么可能不着急?但凡有其他办法,她都绝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可恨秦王竟将她逼到如此地步! 那小将也没想到这个软弱的像只兔子般的大小姐竟然会做出这种事,胆战心惊之余又觉得她不可能真为一个婢女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见她力气似是不够,握刀的手都在抖,刀刃离脖颈还有一段距离,便嘲讽道:“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了,你堂堂姚府大小姐,难道还真会为了一个婢女拼命不成?” 边说边试探着靠近了些,想趁机把刀夺回来。 姚幼清却看出了他的意图,自己力气小挪不动刀,便扬起头把纤细的脖颈往前一凑。 那刀锋极快,她这一下又没轻没重,当时便把脖子蹭破了一层皮,一道血丝渗了出来。 “小姐!” 琼玉等人此时也都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同周妈妈一起发出了一声惊呼,却不敢靠近半步,生怕她再把自己伤到。 姚幼清疼的眼泪都出来了,下意识想往后躲,却又梗着脖子坚持住了这个姿势,对那小将道:“先帝赐婚,秦王当朝应下,我若是还未走到封地便死在了路上,对他怕是也不大好吧?” 靖远军众人自然都是知道这点的,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崔颢对魏泓说没出京城之前他都还有反悔的余地。 但是离开京城,那就不一样了。 没离京前姚幼清在姚府,出了任何事跟他们都没有关系。 如今姚幼清已被魏泓接走,她的命便与魏泓息息相关。 若是多年后她因病而逝,朝中的非议或许还小一些,但她若就这么死在途中,魏泓百口莫辩。 那小将显然也明白这些,面色难看至极。 这边僵持不下的时候,前方队伍终于有了动静,一个身着墨色衣袍的高大男人在几个随从的陪伴下走了过来。 这人容貌俊朗,但因面色沉冷,少有笑容,所以看上去给人感觉十分冷硬,不近人情。 原来是刚刚姚幼清拔刀的时候,就有人怕出事,已经去通知魏泓了,他得知消息沉着脸赶了过来。 姚幼清离京前曾与他一同进宫向皇帝辞行,一眼便认出他就是秦王,自己未来的夫君。 魏泓虽然当时也曾见过她一面,但丝毫没有留意,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说起来这才是第一次认真的打量她。 眼前女孩身量娇小,只到他胸口,穿着一身厚重的冬衣都显得瘦瘦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 偏偏也是这么一个女子,手中哆哆嗦嗦地举着一把几十斤的大刀,仰着头怯怯却又倔强地看着他。 他一番审视下来,这女子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他喜欢的。 不够高,太瘦,柔弱,任性,还不自量力。 “找我何事?” 他收回目光,冷声问道。 姚幼清打了个激灵,也不知是被冷风吹的还是被他冰冷的语气吓的。 她抿了抿因为紧张而干涩的嘴唇,说道:“我的婢女生病了,请王爷让军医给她诊治。” 魏泓皱眉:“就为这个,你便用拔刀自戕的法子逼我前来?姚家的家风便是如此?” 姚幼清满心委屈,吸着鼻子道:“明明是王爷一直不肯让人来给凌霜看病,我实在没法子才出此下策,现在你却反过来怪我……你不讲理!” 魏泓向来不讲理,但还是头一次被人当面控诉不讲理,还是用……这种语气。 他眉头皱的更紧:“我何时不让人来给你的婢女看病了?” 姚幼清怔了一下,想伸手去指那个小将,又腾不出手,便抬了抬下巴:“他,他说的!” 魏泓转过头去,那人赶忙解释:“王爷有令尽快赶路,不得耽误行程,属下听说那婢女只是因为车马颠簸头晕不适,没什么大碍,所以便没去打扰您。” “你骗人!” 姚幼清道:“凌霜病的很重,我们找过你多次你都不理,还拔刀阻止我们去找王爷!当时很多人都看到的!” 魏泓再次看向那人,那人身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低声道:“属下……属下只是不想耽误赶路而已……” 魏泓点头:“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话?” 说完顿了顿:“那现在呢?” 现在难道就没有耽误赶路了吗? 那人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属下知罪!” 魏泓不再理会他,抬了抬手叫出身旁一人:“去给那婢女看看。” 对方应诺,立刻跟随琼玉等人前往凌霜所在的马车。 魏泓也向前走了几步,路过姚幼清身边时停了下来,看看她脖子上的那道血丝,又看了看她因为刀身太过沉重而瑟瑟发抖的手:“这刀,很好玩?” 姚幼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把刀架在脖子上,忙要将其放下。 结果刀刃离开肩膀,少了可以借力的地方,几十斤的重量就全部压到了她手腕上。 她握刀太久,本就没什么力气的手更是脱力,一下没拿稳,刀尖像之前被她从刀鞘里刚拔.出来时一般,再次向下一沉,连带着整个刀柄都被那重量带着从她手中坠了下去。 偏偏魏泓正站在她跟前,落下的刀刃不偏不倚砸向了他左脚脚面。 魏泓也没想到她的刀会脱手,左脚迅速向后一退,却还是晚了些,脚掌虽然躲了过去,鞋尖却被刀刃砸中,登时豁开一个大口子。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电光火石间大刀便已落下,身旁的人想给魏泓挡一挡都来不及,纷纷惊呼一声:“王爷!” 好在仔细看去时发现那豁开的鞋面上并未有血色,只是把魏泓的鞋子砍掉了一部分而已。 姚幼清吓得又差点哭了,颤声解释:“对……对不起,太……太沉了。” 魏泓脸色铁青,看着自己被削掉一截的鞋尖,将他刚刚收脚时本能蜷起的脚趾缓缓展平。 几根脚趾就这样毫无征兆的裸.露在了寒风中,看上去很白,比他脸上的肤色浅多了。 姚幼清见到那几根脚趾,下意识咦了一声:“王爷,你怎么……没穿袜子?” 魏泓:“……” 现在是袜子的问题吗? 6、兔子 名叫豆子的军医很快便从马车里出来了,走到魏泓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 魏泓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因为他的话更沉了几分,目光瞥向那仍旧跪在地上的将士,虽然没有说话,却让对方头垂的更低,几乎俯在地上。 姚幼清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心中着急,又因为刚刚的事不敢去问魏泓,便去问那军医。 “豆军医,不知我那婢女如何了?” 豆子大名李斗,今年不过十八.九岁,是他师父李泰捡来的。 李泰捡到他的时候他瘦的像猴子一样,正跟其他几个小乞丐一起捡达官贵人们从二楼扔下来的豆子吃。 那些贵人以逗弄这些乞丐为乐,时常在豆子里加些石子一起扔下去。 有些乞丐捡到豆子后为了不被别人抢去,当时便会看都不看便塞到嘴里,往往因此被崩了牙,满嘴鲜血,楼上的贵人便哈哈大笑,心情好时会让人给崩了牙的乞丐拿几粒碎银去医治。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的伎俩他们可以一直用,却每次都有人来争抢的原因。 对这些乞丐来说,嘴里的痛忍一忍就过去了,不用浪费银子,贵人给的这些银两他们可以拿去做别的,最起码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忍饥挨饿了。 但这些都跟李斗没关系,因为他太瘦小了,根本挤不到前面,也抢不到几颗豆子吃,只能趁着那些成年乞丐在前面争抢的时候,捡几颗滚到一边没人注意的。 李泰看到他时,他为了捡一颗豆子跑到了路中间,恰逢一架马车驶过,险些撞到了他。 虽然他及时躲开了,但刚才抓在手里的豆子却掉了一地,立刻被另外几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小乞丐发现并哄抢。 他那瘦弱的小身板哪里抢得过人家,到头来手里就剩一颗豆子了。 李泰路过,啧了一声:“捡到了怎么不赶紧吃呢?被抢走了吧?” 小乞丐却不理他,握着手里仅剩的一颗沾满泥土的豆子走了。 李泰一时好奇,跟过去看了看,就见他走进一条破陋的小巷里,来到一个约莫两岁左右的小女孩面前,把那豆子递了过去:“妹妹,给,吃豆子。” 那女孩坐在角落,一身破衣烂衫,膝盖上盖着一条也不知哪里捡来的破毯子,看着比李斗还要瘦,浑身只剩皮包骨头了,最重要的是身上还有一股恶臭。 李泰皱眉,掀开那毯子看了一眼,当时便呆住了。 女孩小腿一片已经生蛆的腐肉,显然受伤已久,且并未得到医治。 他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最终给了小乞丐两个字:“死了。” 刚死,身上还是热的。 李泰帮着小乞丐埋了他的妹妹,小乞丐亲手给妹妹坟上添了最后一把土,又把那颗自己没舍得吃的豆子埋在了她坟前,从此以后就跟在了李泰身边,随了他的姓,取名李斗,小名豆子。 至于李斗这个大名,是李泰根据自己的名字取的,合在一起便是“泰斗”。 他希望这小子能继承自己的医术,将来两人并称为医界泰斗。 这次秦王回京,李泰因为年纪大了禁不住长途跋涉,所以并未跟随,而是让自己的徒弟李斗跟着了。 李斗平常要么被称为豆子,要么被称为小李,还是头一次被人认真叫做“军医”。 军医就军医吧,豆军医…… 他心里飞快的把这个称呼咂摸了一遍,见魏泓并未说什么,那就是可以对姚大小姐如实回答,这才道:“回小姐,您的婢女确实病的很厉害,已经不宜行路了,不然恐有性命之忧。” 姚幼清听到最后一句,小脸顿时变得煞白。 她立刻转头看向魏泓,还未开口便听他说道:“队伍不能因此停下。” 略一停顿后道:“不过我可以派几个人送你的婢女去最近的城镇,在当地找最好的大夫诊治,等她养好病再赶上来。你若不放心的话,也可以派几个你的人跟着。” 姚幼清一颗心因为他的话大起大落,听到最后总算松了口气。 她本来就是想让凌霜去附近的城镇好好医治,等治好了病再走。 眼下见魏泓也这么说,赶忙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转身便走,走出两步才又想起什么,匆匆回身,施了一礼:“多谢王爷!” 魏泓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等她走远后才抬脚来到那瞒而不报的小将跟前:“回岭南后,自去领罚。” 那人点头,不敢反驳。 魏泓说完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又加了两句。 “领双份。知道为什么吗?” 小将怔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明白其一是因为他擅作主张没将姚小姐这边的事上报,但其二…… 他想不出所以然,正巧低着头看见什么,犹豫着回了一句:“因为……王爷的鞋?” 魏泓刚才已经把坏掉的鞋换掉了,本都将这件事忘了,冷不丁又被提起,眼角又是一跳。 他的部下什么时候都变得这么蠢笨了? 他吸了口气,将心头怒火强压下去,道:“身为靖远军,随身兵器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抢走,你本事不小啊。” 小将恍然,满脸羞愧。 魏泓跟他说完,又转头看向郭胜:“你也是,回去后自己去领罚。” 至于为什么他没有说,郭胜自己心里明白。 这小将跟姚幼清他们无冤无仇,就算知道自家王爷跟姚家不合,在没有明确授意的情况下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的针对他们。 除非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故意让他这么做。 而这个人是谁,魏泓不用想也知道。 郭胜闻言低头应是,也未辩驳,跟他一起离开了。 ………………………… 姚幼清这边很快就把留下的人安排好了,周妈妈等人继续跟着她,琼玉带着两个仆妇一同照顾凌霜,等她病愈后再一起赶上他们的队伍。 “若是赶不上就算了,路上慢慢走不要着急,千万不要让病情再反复了!” 姚幼清仔细叮嘱道,临走前还想留下一些药材,要让人去找的时候才想起她的嫁妆还在后面没有跟上,而那些药材都在装嫁妆的箱笼里,于是只得做罢。 两队人马分开,由魏泓派出的十几人带着琼玉凌霜他们前往最近的城镇,其余人则继续向前赶路。 姚幼清一直在盼着凌霜赶快养好病回来,但她并不知道,李斗其实还对她隐瞒了一些事。 那就是凌霜的病比她想的还严重,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立刻去镇上找大夫医治,但即便去了,也不一定能治好,只能看命了。 姚幼清对此一无所知,接下来的行程虽然担心,但并未往最坏的地方想过。 而魏泓在这次事情之后明显让靖远军放慢了赶路的速度,虽然仍旧可以说是日夜兼程,但马车不再那么颠簸了,休息的时间也比以往多了些。 他当然不是为了姚幼清,只是不想再出现类似的事情而已。 姚幼清却因此觉得这位王爷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上次她差点砍了他的脚也没见他发脾气,现在还特地放慢行路速度,并非传闻中那么不近人情啊。 这让她的胆子也大了些,休息时见不再有人阻拦,便让人陪着她四处走走,看看周围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这日她与周妈妈一同下车散步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原来是十几个靖远军在附近狩猎,打到了不少猎物,今日的午饭除了干粮,大家还可以分到一口肉了。 这让许久未见荤腥的男人们十分高兴,闹哄哄的开始起火准备烤肉,那些猎物也就地清理起来,放血的放血,扒皮的扒皮。 姚幼清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吓得当即转过了头,不敢再看。 她并非食素之人,自然也知道这些人这么做并非残忍,只是为了满足正常的口腹之欲而已。 但她从小养在深闺,连只鸡都没杀过,偶尔下厨也都是下人提前准备好了东西放在那里的,又何曾亲眼见过宰杀的过程。 周妈妈知道她害怕,赶忙拉着她往回走,刚走出没两步就听身后有人说道:“这只兔子是用陷阱捉到的,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把皮剥了留着,肉就别分了,直接给王爷吧。” 兔子? 姚幼清脚下一顿,下意识回过头去,就见一人手上拎着只雪白雪白的兔子,果然一点伤都没有,还在他手中不断挣扎着。 她看着那只兔子,当时便站在原地,一步都走不动了。 她很喜欢兔子,小时候还养过一只,但是最后病死了。 父亲当时本想再找一只来给她,但见她哭的实在厉害,这些小动物的寿命又普遍不长,怕她养出感情下次更加伤心,便索性不再让她养这些东西。 现在看到这只兔子,她一下就想到了自己从前那只。 周妈妈一听兔子这两个字就知道不好,正想劝她不要为了一只兔子多生是非,她就已经挣开她的手,不顾那边鲜血淋漓的场面跑了过去。 魏泓当时正要跟那拿着兔子的人说不用,都给大家分了,就见不远处一个人影忽然跑了过来。 他眉头微挑,心想这姚小姐又要做什么?就见她一路冲到自己面前方才停下,指着那只兔子道:“王爷,我……我想要这只兔子!你可不可以把它给我?” 她声音不大,语气还有些忐忑,但这句话还是让魏泓心中冒出了一股无名火。 身为姚钰芝的女儿,就算不知道他和他父亲到底因何结仇,也该知道他们两人关系不好吧? 上次婢女的事是他自己的下人做得不对,他让人陪同着去附近医治也是应该,那这次呢? 她是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开口管他要东西? 哪怕是一只兔子。 魏泓面色阴沉,问道:“知道我跟你爹是什么关系吗?” 姚幼清是来要兔子的,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她有些莫名,但见他问的认真,还是小声答了一句:“翁婿。” 周围原本因为这边的气氛而紧张地停下了手中动作的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仰倒一片,倒把姚幼清又给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魏泓愣了一下,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几乎以为她是故意的。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她是真的觉得他跟他父亲就是翁婿。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魏泓心头怒火没发出去还把自己给憋着了,沉着脸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7、仇怨 周妈妈见魏泓面色不善,很快把姚幼清拉走,边走边在她耳旁小声道:“小姐,王爷说的关系不是指这个关系。” 不是? 姚幼清不解:“那是什么?爹爹跟王爷政见不合,向来不大对付,私下也没什么来往,除了翁婿,还能是什么关系?” 周妈妈叹气,想告诉他王爷口中的关系指的怕是“仇人”,又担心本就已经对王爷有些惧怕的小姐听了之后更加害怕,往后越发不敢跟王爷来往了,那夫妻间的日子也就更没法过了。 她心里其实多少还是盼着王爷能够不因老爷而迁怒小姐,好好待她的。 先前因为凌霜的事情本以为这不可能了,后来知道王爷也被瞒在鼓里,这才又升起一丝希望。 周妈妈迟迟没有说话,姚幼清并非愚笨之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过来,轻声问道:“周妈妈,爹爹与王爷到底有什么仇怨?为何王爷对他如此不满?” 姚钰芝为人耿直,甚至有些古板,朝中因为政见不合而与他发生过争执的人不止一个,也没见别人像秦王这般嫉恨他,那么这中间应该就还有其它缘由,而且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不然姚钰芝与秦王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封地,哪里能产生什么深仇大恨? 周妈妈摇头:“奴婢也不知,老爷这个人您是知道的,很少在后宅提起前朝的事。” “不过早年间也没见王爷对老爷的成见如此深,真要说起他们之间有水火不容的苗头,大概……是从四五年前开始的吧?就在高宗驾崩前后。” 高宗五年前驾崩,那时候除了这件事,还发生过什么其它大事吗? 姚幼清对朝中事务并不了解,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问周妈妈,周妈妈也说不知。 “若是涉及到朝中秘辛,咱们是绝不可能知道的,若只是寻常大事,那定然早已传遍京城,咱们也不可能不知道,所以真要说大事……那除了高宗驾崩,先帝继位,就没有大事了。总不能……是因为皇位之争吧?” 周妈妈道。 姚幼清立刻摇头:“当初高宗遗诏写的明明白白,将皇位传给太子,也就是先帝。爹爹为官多年,岂会认不出圣旨真假?那遗诏上当时若有半分不对,他第一个就不答应!” “何况除了遗诏,高宗驾崩前还将几位亲近的大臣召入了宫中,当着他们的面留下了口谕,爹爹就在其中,足以证明高宗确实从未生过废太子,改将皇位传给秦王的打算。” “王爷若是因此就心生不满,那也该对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不满,又怎么会只针对爹爹?” 所以一定不是因为皇位,因为皇位的更迭交替根本就不掌握在她爹爹手里,秦王就是怪他也没用。 周妈妈也觉得这可能性很小,但除了这个,她真想不到别的什么大事了。 两个人一路往回走,快走到马车旁的时候周妈妈才低呼一声,想起什么。 “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对咱们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对秦王来说……却是天大的事。” “什么?” 周妈妈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 因为老爷若真是因这件事跟王爷生了仇怨,那王爷可能真的这辈子都不会善待小姐的。 “到底是什么?妈妈你快说啊!” 姚幼清拉着她的袖子道。 周妈妈被她催促,又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岔了,便开口说了出来。 “高宗驾崩后,贵妃娘娘……也就是王爷的生母,殉葬了。” 贵妃生前其实并不是贵妃,而是淑妃,贵妃的封号是死后由先帝追封的。 “可那不是高宗留下的口谕说让贵妃殉葬的吗?与爹爹何干?” 姚幼清道。 周妈妈眉头微蹙,看了看四周,见附近没什么人,这才压低声音道:“话是这么说,但当时很多人都说,以高宗的性情,应该是不会让活人殉葬的。而且当时老爷他们进宫的时候,高宗也确实没有说过让贵妃殉葬一事,是事后……事后先帝说的。” 姚钰芝等人当时亲眼看着高宗驾崩,谁也没听到高宗提起过此事。 但先帝魏沣说这道口谕是高宗在他们进宫之前对他说的,有当时在场的几个内侍可以作证。 高宗已死,魏沣又这样说,还让那几个伺候高宗的内侍做了证,朝中人尽管议论了一番,但最终谁也没法证明高宗没说过这话。 换句话说,他们没法证明魏沣在撒谎。 就算有,谁又敢指责呢? 要知道魏沣当时已经登基为帝了。 “可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先帝下的令,和爹爹也没有关系啊,总不能是怪他没能阻拦吧?” 魏沣以高宗之名提出殉葬,打着孝道的名义行事,姚钰芝便是反对也没有用。 而且朝中那么多人,若真是为这件事,那满朝文武岂不都是秦王的仇人?这也说不通。 “那……会不会是王爷以为……这个主意是老爷给先帝出的?” “不可能!” 姚幼清断然回答。 “爹爹向来反对活人殉葬之礼,这主意绝不可能是他出的!” “奴婢知道,”周妈妈道,“但王爷不一定知道啊。” 姚幼清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能。 “王爷若真觉得是爹爹出的主意,那一定是有什么证据,若有证据,就不会仅仅是跟爹爹在政见上争执几句那么简单了,所以应该也不是为这个。”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只能先暂时放下不想,回到车中吃些东西稍作歇息。 路上准备不了什么精致的饭菜,姚幼清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一些就放下不用了。 下人听周妈妈的吩咐来撤掉碗碟的时候,队伍后方的道路上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 有人惊喜地喊道:“琼玉,是琼玉他们回来了!” 坐在车中的姚幼清一喜,立刻在周妈妈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提起裙摆迎了上去。 “怎么这么快就跟上来了?我还以为他们要过些日子才能跟来呢。” 她笑着说道,心中满是要见到自己亲近之人的欢喜。 但这笑容很快便消失了,因为车上下来的只有琼玉和那两个仆妇,并没有凌霜的身影。 琼玉已经哭了一路,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再也哭不出来了,但在见到姚幼清的那一刻,还是呜咽一声扑过来抓住了她的手,泪流满面。 “小姐,凌霜……没了。” ………………………… 姚幼清经历过生死,她的母亲,两个哥哥,都是在她记事后离开的,最近一次便是三年前,大哥姚楠意外溺亡。 她每一次都哭的很伤心,每一次都祈求老天爷,不要再将亲人从她身边夺走了。 可是老天爷从来不听。 这次连她亲近的婢女都带走了。 姚幼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人扶到马车上的,只知道自己又坐了回来,车里十分暖和,她身上却很冷。 就在不久前,凌霜还与她一起坐在这里,给她读书,倒茶。 如今,她却再也见不到她,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周妈妈见她像个木头一样坐在那里只是流泪,一句话都不说,甚至连点声音都没有,急的红着眼睛道:“小姐,难过你就哭出声吧,别憋在心里啊!” 姚幼清却像没听见似的,仍旧呆呆地坐着,眼泪却不停地流。 凌霜的死讯随着琼玉一行人的归来也传到了魏泓耳朵里,他听闻后面色十分难看,坐在原地一声不吭。 他与姚钰芝之间确有仇怨,这次之所以答应这门婚事,一方面是懒得在朝堂上跟那些人争执,一方面也不乏有故意气姚钰芝的原因。 唯一的女儿被他娶走了,姚钰芝定然寝食难安,魏泓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娶了他的女儿也没什么不好。 但他一个大男人,还没到因此就故意苛待一个女人的地步。 现在姚幼清的婢女因为他部下的过错而死了,虽不是他直接造成的,却也跟他有关系,弄得好像他欠了那女人的债似的,这让他心里十分不痛快。 他欠谁的也不想欠姚钰芝女儿的。 偏偏还有人不长眼,这个时候举着一只烤兔子来到他跟前,笑嘻嘻地道:“王爷,兔子烤好了,您……” 话没说完,便看到他阴沉的脸色,顿时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按照他之前所说地道:“属下这就拿去给大家分了!” 之后转身便走。 没走出几步,被魏泓叫住:“等等!” “王爷有何吩咐?” 他回身问道。 魏泓看了看他手中的兔子,眉头皱的像是攒成一团的抹布,半晌才道:“给她拿去。” 他? 那人莫名:“谁啊?” 魏泓握拳,瞪着他不说话,见这人实在不明白,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姚大小姐!” 拿着兔子的人一愣,觉得太阳一定是打西边出来了,下意识想再确定一下,又见自家王爷脸色实在太难看了,不敢多言,点点头缩脖弯腰地走了。 天气冷,他怕那兔肉凉了就不好吃了,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马车旁,对里面的人道:“姚小姐,王爷让我把兔子给你送来。” 周妈妈正发愁不知该怎么安慰自家小姐,听说秦王竟然真的让人把兔子给她送来了,心头一松,忙要拿进来分散一下姚幼清的注意力。 谁知车帘掀开,就见一人站在车边,手里举着一根树枝,上面叉着一只已经被烤熟的兔子,外焦里嫩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周妈妈大惊,想放下车帘挡住姚幼清的视线,却已经来不及。 姚幼清从车窗看到那只兔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将车里车外的人都吓了一跳。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周妈妈怒骂着让人将那来送兔子的人赶走了,那人将兔子原封不动地拿了回去,说姚小姐大哭,自己被赶回来了,魏泓听了脸色更臭。 刚刚去了别处不在这里的崔颢听闻此事,不可置信:“王爷,你把这烤熟的兔子给姚小姐了?” 魏泓压着怒火道:“不烤熟了难道给她生的吗?” 崔颢:“……” 这是生熟的问题吗? “姚小姐想要的是活的啊。” 他说道。 魏泓眉头再次皱成一团:“活的要来做什么?养着玩吗?” 崔颢:“……” 他默默地看着他,不再说话了。 魏泓在这沉默中似乎也渐渐明白过来什么,一同陷入了沉默。 8、停留 崔颢让人再去抓一只兔子来,这对靖远军来说本不是什么难事,但冬日里猎物本来就少,刚刚他们又已经在附近打过猎了,没被捉住的活物受到惊吓都四散而逃,想再找到一只兔子都难,更别提不能用箭射杀,要毫发无损地带回来了。 好在他们人多,骑着马跑远一点,小半个时辰后终于捉到一只活兔子回来,只是没有刚才那只好看,灰扑扑的。 “能捉到一只就不错了,”拎着兔子的人满头大汗地道,“我们都快把这座山翻过来了,真的没几只兔子。” 崔颢也知道这个季节猎物确实不多,而且为了这只兔子已经耽误了些时候了,他们王爷的耐心有限,能等这么久已是不易,再耽误下去估计他索性就会不管这件事了。 “给我吧。” 他伸手将兔子接过,关到刚才让人用树枝匆匆做出的笼子里,亲自给姚幼清拎了过去。 “姚小姐,”他隔着车帘道,“王爷让我给你送只兔子过来,活的。” 说完又解释了几句:“王爷刚刚不是故意要吓你的,他只是……误以为你想吃兔子,所以让人送了一只烤熟的过来,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把你吓到了。” 车中人起初没有反应,直到他说完后几句,才缓缓掀起了车帘。 周妈妈目光复杂地看了看那兔子,又看了看拎着兔子的崔颢,神情颇有些一言难尽。 她让守在车边的下人把兔子收了,又对崔颢道了声“多谢”,将帘子重又放了下去,车中的姚幼清则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听到崔颢说魏泓又给她送来一只兔子的时候瑟缩了一下,后来听到是活的,才松了口气,但在兔子被拿上车以后也没有多看几眼,不是因为不好看,而是还沉浸在失去凌霜的悲痛中,无心顾及其他。 兔子被送来后,队伍很快再次启程。 姚幼清精神不佳,行至傍晚时还有些发起烧来,周妈妈赶忙让人报给了秦王。 自从上次那个小将被罚之后,就再也没人敢将他们的消息故意拦下来不往上报了。 魏泓很快得知姚幼清生病之事,并让李斗去给她看了看。 李斗看完后告诉她说姚幼清是旅途劳累,加上忧惧交加,故而才会生病。 忧是因为凌霜之死,惧是因为烤熟了的兔子,无论哪个都跟魏泓有关。 魏泓皱眉,问道:“要怎么治?” 李斗道:“姚小姐这病倒不是什么大病,但她一个闺阁女子,身娇体弱,跟咱们军中这些糙汉子自是不同,所以……最好是找个地方停下来好好休息几天再走,不然如今症状虽轻,拖久了怕也会像之前那婢女一样一病不起,那就不好了。” 但姚幼清的身份与那婢女不同,是先帝赐给魏泓的王妃,魏泓便是再不喜欢,也不能将她独自丢在这里自己先走。 也就是说,姚幼清若要休息,整支队伍都要因她而停留。 魏泓沉默半晌,终是下令今晚不再赶路,待会到前面的驿站后就停下休息。 ………………………… 前方的驿站是樊城驿,是远近数百里中最好的一个驿站,赶路许久的将士们听闻能够休息,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眼中的喜悦之情已经溢于言表。 他们不是不能继续赶路,但能够好好的休息一下,谁又不愿意呢? 何况还是条件可谓奢华的樊城驿! 但他们事先没有去那里的计划,也就没让人提前打招呼,樊城驿忽然接到消息说秦王要带着三千将士过来,顿时忙成了一锅粥。 驿站房间肯定是住不下这么多人的,将士们大多还是在外面搭起营帐,少数人跟着秦王住进了驿站最大的一间院子里。 驿丞弓着腰站在魏泓身边,毕恭毕敬地道:“准备的匆忙,不妥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魏泓看了眼布置精致的院落,微微颔首,将马鞭丢给一旁的下人,径直走入了西边的一间厢房,让人打桶水来,他要沐浴。 驿丞见状赶忙阻拦:“王爷,正房里已经备好热水了,您……” 话没说完,被一旁的崔颢拦住,笑道:“你们自去准备热水就是了,王爷这边不必管了,我们自会伺候。” 驿丞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那正房……” 崔颢转身,指了指身后:“姚小姐马上就过来,她身子不适,这次是专门在你们这停留几天养病的,你们小心伺候,她若有什么吩咐照办就是,万不可慢待了。” 先帝赐婚之事已经通过各个驿站以及其他途径传往了大梁各地,樊城驿自然也是知道的,但他们不知道秦王的那位未婚妻竟然生了病,而这趟秦王之所以会在这里停留,也是为了让这位未婚妻养病。 “难怪啊,”驿丞道,“我就说王爷以前回封地从不在我这里停留的,怎么这次竟留下了,还说要住几天。” 说完为了逢迎两句,还故意夸张地赞叹道:“王爷对姚小姐可真好啊,以后必定夫妻恩爱,相敬如宾!” 崔颢笑了笑:“去备热水吧,别让王爷等急了。” 驿丞连声应诺,赶忙让人抬水去了。 崔颢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无奈摇了摇头。 夫妻恩爱? 只怕不容易啊…… ………………………… 姚幼清被周妈妈扶着从车上走了下来,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进入房中后刚坐到床上就险些倒过去睡着了。 周妈妈与琼玉一起用热水给她擦了身,又换了干净的贴身衣裳,收拾停当的时候李斗也已经把药煎好,让人送了进来。 她喝了药,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终于沉沉睡去,呼吸间还带着些异于常人的热度,脸颊也红扑扑的,额头依然有些发烫。 “喝了药应该就能退烧,你们晚上好好照顾着,别让她着凉,我明天再来给她看看。” 李斗接过已经空了的药碗说道。 周妈妈道了声谢,等他转身后要回屋去,却见他又转了回来,添了一句:“晚上若是有事的话就让人去叫我,我就在西厢旁的耳房里。” 周妈妈点头,唇边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 “多谢豆军医了。” 李斗赶忙摆手:“不用谢不用谢,应该的,那个……你们叫我豆子或者小李就行了,师父说我还没出师,称不上医。” 说完不等周妈妈回答,转身就跑了。 周妈妈失笑,在他跑远后回到了房中。 “琼玉,你也去歇着吧。” 她对面色苍白双目红肿的琼玉说道。 琼玉摇头,往日里蹦蹦跳跳总有几分毛躁的女孩子此刻目光呆滞地站在那里像个木桩。 “我就在这,哪都不去,”她闷声道,“我答应了凌霜要照顾好小姐的,小姐在哪我就在哪,我不走,不走……”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周妈妈赶忙上前将她拉到一旁,揽进怀里,掏出帕子给她擦掉了脸上的泪。 “别哭了,若是吵醒了小姐,她又要跟你一起哭了。” 琼玉赶忙收声,眼泪却止不住的往外流,周妈妈好说歹说又劝了一番,才终于让她去耳房休息了。 房中安静下来,周妈妈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沉睡的女孩,叹了口气。 这还没到封地,小姐就病了一场,还死了个婢女,也不知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啊…… ………………………… 李斗开的药效果很好,姚幼清当晚便退了烧,休息了两天便好很多,基本没什么大碍了。 但为了稳妥起见,魏泓并没有立刻启程,而是多住了几日。 总闷在房中对身子也不好,周妈妈问过李斗之后,偶尔便会带姚幼清到院子里坐一坐,把那只兔子放出来给她解闷。 那兔子看着瘦小,跑的却很快,经常是放出来容易,捉回去却费劲得很,三五个下人在院中围追堵截半天才能把它重新关回笼子里。 这日下人们准备将兔子捉回去的时候,正巧魏泓从厢房里出来,四处乱蹦的兔子正窜到他脚下,差点撞在了他的腿上。 也不知这兔子是跑累了还是被他吓到了,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小东西就这么呆在了他脚下,一动不动了。 姚家的下人愣了一下,正犹豫着是这就去捉还是等王爷走了再捉,就见一个纤细的身影跑了过来,飞快从魏泓脚边把那兔子抱走了。 姚幼清抱着兔子后退两步,对魏泓施了一礼,低声道:“它……它不是故意的。” 魏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抬脚走了,似是有什么事要去外面。 等他走远,姚幼清才松了口气,轻轻摸着怀中的兔子道:“小心点啊,他会吃了你的!” 自幼习武耳聪目明的魏泓脚步一顿:“……” ………………………… 歇了几日之后,姚幼清的身子便大好了。 一行人再次启程,这回一路顺畅,没再碰到什么别的问题。 若说唯一值得一提的事情,就是姚幼清的兔子“跑”了。 “你们怎么回事?连只兔子都照看不好!” 周妈妈看着笼中兔子的尸体怒道。 下人唯唯诺诺:“周妈妈,这……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前两日咱们启程后这兔子就不大精神了,我们生怕它出事,还让豆军医来看了看。” “但豆军医是医人的,不会医兔子,看过后说可能是这兔子在野地里跑惯了,不习惯坐车,时间长了就蔫了,让我们给它服些能缓解这些症状的药试试。” “我们起初也不敢乱给它吃,但豆军医说没事,那些药就算治不好也吃不死它,我们就……就试了一下,把之前凌霜吃的那些药丸捏小一点给它从嘴里塞进去了。” “谁知道这人吃的药兔子吃了真不管用,它……它还是死了。” 以前他们觉得这种晕车之症是不会死人的,但如今亲眼见到一个人因此死了,那死只兔子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要不……咱们重新给小姐找一只差不多的吧?” 有人出主意道。 周妈妈瞪了她一眼:“回头再不小心养死了让小姐伤心吗?” 那人讪讪低头不说话了,周妈妈道:“把这兔子找个地方埋了,别让小姐看到,她若问起,就说……” “就说奴婢等人照看不利,让这兔子跑了!” 那下人了然地接道。 周妈妈点了点头,怕被姚幼清察觉什么,不敢在这里多留,赶忙走了。 她回去的时候姚幼清正在琼玉的陪伴下在河边散步,河边除了他们还有不少马匹,四散在各处或吃草或饮水。 靖远军的马匹都很高大,姚幼清起初还有些害怕,后来习惯了,跟这些马儿反倒相处的很好,有时还会拿些豆饼喂给它们吃。 久而久之马儿也喜欢她,会任由她抚摸自己的脖颈,有时还会亲昵地蹭一蹭她的脸颊。 琼玉远远地便看见周妈妈走了过来,在姚幼清往前走的时候下意识落后几步,小声问道:“怎么样?那兔子没事吧?” 周妈妈摇头:“死了。” 琼玉一怔,由这兔子又想到了死去的凌霜,眼眶发酸。 “怎么会?我还特地给它拿了陛下赏赐的药丸。” 不是说这是陛下让太医特地准备的,对晕车之症很有效的药吗?怎么人救不活,连只兔子都救不活! 说者无心,周妈妈听了之后脑子里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顿时僵在原地。 “周妈妈,你怎么了?” 琼玉拉了拉她的衣袖。 周妈妈脖颈仿佛生锈,艰难地转了过来:“你说……你给那兔子,拿了陛下赏赐的药丸?” 9、受罚 “是啊,”琼玉道,“小姐喜欢那只兔子,我怕它死了小姐伤心,就把陛下赏赐的药丸给它拿了一粒,让人捏小一些给它服下了。” 说完怕周妈妈觉得她浪费,又赶忙道:“我就拿了一粒!只给那兔子吃了一点点,没吃完的也存起来了,想着以后没准还用得上,妈妈你不信的话待会……”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被周妈妈用力抓住了手腕。 那抓着她的手太用力了,五指几乎隔着衣袖掐进她的肉里。 琼玉低呼一声,以为周妈妈是生她的气,觉得她不该把如此金贵的药丸给一只兔子用,正要认错,却见她面色难看,握着她的手还隐隐发抖,模样和平素里冷静持重的模样全然不同。 这样子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生气,她便又小声问了一句:“周妈妈,你到底怎么了?” 周妈妈周身都被一股寒意包围,张嘴时觉得自己后槽牙都在打颤。 “凌霜和那兔子……都吃了陛下赏赐的药!” 然后他们都死了。 琼玉先是一怔,旋即像是被她身上蔓延过来的寒意侵染了一般,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但她很快摇头:“不……不可能的!陛下那么喜欢小姐,他怎么会……” 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这些年魏弛对姚幼清的好姚家上下都有目共睹,她们身为姚幼清的贴身侍婢,更是清清楚楚。 姚钰芝性格耿直,在朝堂上得罪过不少人,尤其是那些尸位素餐的皇亲贵族。 这些人跟他虽算不上深仇大恨,但彼此间也互相看不顺眼就是了。 碍于姚钰芝的身份,他们不能将他如何,就时常让人私下里欺负性格柔弱的姚幼清,排挤或是出言嘲讽她。 孩子和女眷之间的些许小事,姚钰芝也不便拿到皇帝面前去告状,姚幼清有什么委屈就只能自己忍下来。 后来还是身为太子的魏弛出面狠狠地教训了其中两个人,这才没什么人敢再欺负姚幼清了。 更不用说他平日里有了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姚幼清,总是让人给她送来,只是两人既不是夫妻也没有定亲,姚幼清不想传出与他私相授受的名声,所以很少收罢了。 对小姐这么好的一个人,又怎们会给小姐下毒呢? 琼玉身上冰凉,脑子里却像是打翻了烧的滚烫的炭盆,随时都要炸开一样。 周妈妈的手依然握在她的手腕上,颤声道:“或许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要这么做。因为他……已经是皇帝了啊。” 哪个帝王能容忍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别人?哪怕是一个刚刚登基,对朝堂并不能完全把控的新帝。 又或许正是因为刚刚登基,他更不能容忍这种事的发生,因为这仿佛是当众打了他的脸,将他原本势在必得的东西从他手中抢走了,让他觉得自己的帝王威严受到了挑衅。 所以他就算不得已答应了,表面上没说什么,暗地里却谋划着阻止这场婚事。 但秦王重兵在握,便是先帝都没办法,他一个初登帝位,连朝中文官都未能完全收服的新帝又能如何? 想要阻止这场婚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从新娘子身上下手。 而新娘子一旦进入秦王封地,他再想插手就难了,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她死在途中…… 新娘一死,朝中对秦王势必群起而攻之。 秦王这些年一直没让人抓到什么把柄,若是此次“阳奉阴违”犯下欺君之罪,朝廷便有了削其兵权的好借口,即便最后不能真的动他的根本,也能让他脱层皮。 而魏弛身为新帝,若是方一登基便能给秦王一个下马威,对他来说也是很好的事情。 周妈妈手脚冰凉,面色前所未有的苍白,喃喃道:“琼玉,你还记得那日陛下深夜来与小姐道别时所说的话吗?” 琼玉当时没跟去,自然不知,摇头道:“他说了什么?” 周妈妈转头看向她,眼中是对这件事的笃定以及深深的惊恐。 “他问小姐……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 当时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多想,周妈妈亦然,但如今再想起,只觉得周身发冷,遍体生寒。 他那么诚恳而又深情地问她可还有什么心愿,说只要她开口,他都为她做到。 因为在他眼里,小姐已是个将死之人…… 他是在问她有什么遗愿。 琼玉再也忍不住,瑟瑟发抖,上下牙关磕在一起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如此深情的人转眼就能变的如此绝情?就因为小姐被赐婚要嫁给秦王吗? 可这难道不是先帝的错吗?为什么最后却要小姐来承担呢?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琼玉想到什么,亦紧紧抓住了周妈妈的手,道:“周妈妈,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老爷!老爷他还什么都不知道,还对陛下一片忠心啊!” 可那个他效忠的人,竟然想要杀了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 周妈妈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但还是面色沉沉地摇了摇头。 她到底是年长许多,惊惧之余还保持着镇定和理智。 “咱们先验一验这个药,确定之后再让人直接带着这药去见老爷。” 琼玉点头:“那我现在就……” “现在不行!” 周妈妈拉着她道。 “现在验药太打眼了,已经死了一个人一只兔子,再接着死什么东西会被注意到的。” 而注意到的人多了,消息就容易走漏。 “这药若真的有问题,陛下现在一定在京城等着信儿,对咱们这一行人,还有姚家上下都盯得很紧。” “咱们若是忽然让人回京,他一定会担心是不是咱们察觉到了什么,说不定还不等带着药的人见到老爷,就已经先被他拦下了,到时候老爷会有危险的!” “所以……现在先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等小姐平安到达封地,与王爷完婚之后,再让丁寿以代小姐回门的名义亲自去见他,亲口对他说!” 丁寿是姚家的一个管事,三十来岁,办事稳妥为人持重,姚钰芝将他作为陪嫁给了姚幼清,让他到了秦王封地后看哪里有合适的铺子给姚幼清买几间,让她也好每年都能有些出息,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眼下他带着其他几个家丁与一干靖远军在后面护送嫁妆,并不在这里,等改日到了封地汇合后再把这件事告诉他,让他亲自把消息带回给老爷。 写信什么的都不行,太容易被拦下了,只有把事情埋在心里,确定见到老爷本人后再开口才安全。 琼玉明白她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将事情商议好,谁都没说,对姚幼清也瞒了下来,一路跟随秦王人马来到了岭南地界。 秦王的封地说是上川郡,但实际上整个朔州乃至岭南附近如今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周遭百姓只知秦王而不知朝廷,这也是为什么朝廷一直对秦王十分忌惮的原因。 当初先帝那么多兄弟,接二连三被他以各种理由贬斥或是铲除,唯有秦王这里如同一块铁板,他想尽办法也没能将其除掉。 进入岭南地界后又走了四五天队伍才到上川,上川的胡城是王府所在,姚幼清因还未与魏泓成亲,不便直接住进王府,便在事先安排好的一处院落里住了下来,只待成亲那日随魏泓一同前往王府。 魏泓有事并未进入胡城,让崔颢将她送了过去,自己则直接去了军营。 靖远军军令森严,有令必行,有禁必止,他在途中说了让郭胜和那小将回来后自去领罚,两人一回来便自行去了,不必提醒。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魏泓也去了。 属下受罚,他不必亲自监督,受罚的人不敢不去,行刑的人也绝不敢徇私,他其实完全没必要去看着。 就在众人不解,不明白他这次为什么要跟来的时候,等郭胜两人受完罚,他却脱下了自己的上衣,跟刚才的两人一样赤.裸着上身跪在了受刑的地方,道:“这次的事我亦有错,打。” 行刑的人吓傻了,握着鞭子哪敢真的打下去。 郭胜则是一惊,跪行过来:“王爷,此事都是我自作主张,与您何干?您为何要受罚?” “就是啊王爷!”那小将也跪了过来,“您自始至终都不知情,何错之有?若是为了那婢女的性命的话,大不了我偿命就是了!” 说着竟真要拿刀往脖子上抹,自然被身旁眼疾手快的同袍拦住了。 魏泓看了他们一眼,道:“拉下去。” 立刻有人将他们拉到一旁,不让他们再靠近。 魏泓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擅作主张,瞒而不报,你们的过错,该罚。治下不严,以至误人性命,我之过,该罚。” 说完大喝一声:“打!” 掌管刑罚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挥鞭打了过去,但心里有所顾忌,下手力道难免小了些。 魏泓猛然回头:“没吃饭吗?重来!” 靖远军一份刑罚不多,三鞭,但鞭鞭见血。 这一鞭不算,他又挨了六鞭,领够双份刑罚,这才重新穿回了自己的衣裳,处理积攒多时的公务去了。 郭胜看着鞭子上沾染的血迹,又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咬了咬牙。 崔颢将姚幼清安置好后很快就过来了,听闻这件事后拍了拍郭胜的肩。 “王爷知道你的脾气,挨几鞭子对你来说不是什么事,伤一好转头就忘了,下次还能继续再为难姚小姐。” “只有他也跟着一起受罚,你才能记住,才能不去做多余的事。” 郭胜心里多少也明白一些,神情却是忿忿。 “那姚小姐是姚钰芝的女儿!王爷为何要护着她!” 崔颢叹气:“王爷不是护着她,只是不想欠她什么。你跟随王爷多年,对他的脾气还不了解吗?他虽然不喜欢姚小姐,但也绝不会因为姚大人就故意苛待她,最多是跟她像陌生一般不相往来罢了。” “你这么做……不是在给王爷出气,而是在给他添乱啊。” 郭胜闻言垂眸,双拳紧握,不再说话了。 ………………………… 京城,一阵寒风裹着细雨打在人脸上,让街上的路人行色更加匆匆,缩着脖子揣着手或是寻找避雨之处,或是加紧步伐往目的地赶去。 身处宫殿中的魏弛感觉不到丝毫寒意,这样的时节也只穿了件单衣在房中,从入冬以来就未曾断过的炭火仍旧不停地焚烧着,将屋子烘的暖融融的同时又没有半点烟气。 他半倚在一张软榻上看书,房中除了书页偶尔翻动的声音,什么声响都没有,角落里的内侍就像是个石像,只在他需要添茶的时候才活过来。 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到门外有人通禀,说是司礼监太监刘福求见。 刘福是先帝身边的人,本该和其他人一样被秘密处死,但他被魏弛留了下来。 魏弛的视线并未从书上挪开,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让他进来,安静如石像的内侍这才去开了门。 刘福显然是刚从雨里来,虽然打了伞,但肩膀和衣摆还是被打湿了些,这几处衣裳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 他垂眸走入房中,正如当初在先帝面前一般,目不斜视,细声道:“启禀陛下,姚大小姐已于半月前平安抵达上川。” 魏弛正在翻书的手一顿,终于抬起了头:“你说什么?平安抵达?” 10、密信 太医宋易垂手站在殿中,一动不敢动,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也不敢去擦。 今日他原本并不当值,正在家中休息,却被突然召入宫中,当时便觉得不太对头。 在得知姚大小姐平安抵达秦王封地后,立刻便明白过来魏弛找他何事,还未进殿便已出了一身冷汗,脚步都有些不稳。 魏弛已经从软榻上坐了起来,身上披了一件外衫,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不是说那药绝对没问题吗?” 宋易赶忙答道:“是,微臣保证,那药绝对没有问题!只要姚小姐服下,最多七八日,势必身亡。” 魏弛点头,让人将一粒药丸拿了上来。 “既然如此,那你试一试,看是不是真的管用。” 宋易闻言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几乎扑在地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话音未落,一只茶杯砰地一声砸碎在他面前。 “你不是说没有问题吗?那你告诉朕她为什么会活着抵达上川!你告诉朕!她为什么还活着!” 刚刚看上去还平静温和的帝王忽然暴怒,额头青筋根根分明,面色狰狞的像是随时要吞噬猎物的野兽。 宋易的脸上被溅起的瓷片划伤,却根本顾不得,哆哆嗦嗦的趴在地上,抖如糠筛。 “药没有问题,药没有问题!或许是……或许是姚小姐根本没有服药!” 这个时候决不能说自己的药出了问题,不然他必死无疑。 何况他笃信自己的药绝不会出错,那问题一定出在姚小姐身上! 若是姚小姐没有服药,那便是再有效的药又有什么用呢? 宋易一想到这更加肯定,吞咽一声重复道:“对!姚小姐一定是没吃药,不然……不然她绝撑不到上川!” 魏弛因为怒意而发红的脸色并未好转几分,冷眼看着他:“不可能,她坐车稍久一些就会头晕不适,往常连京郊都不常去,此次去往上川何止千里?她又怎么可能坚持下来!” “或许……或许姚小姐服了别的药呢?” 宋易道。 魏弛眸光更冷,向前走了两步,微微俯身看向他。 “你是说……他们信不过朕,放着朕给的药不用,而去吃自己准备的药?” 宋易汗毛倒竖:“不不不,微臣是说……是说或许秦王身边随行的靖远军中有军医,给姚小姐诊过脉开了更对症的药,所以他们就没有服用陛下您给的……” 魏弛沉默片刻,直起身来,面色仍旧沉冷,但眼中杀意好歹消散一些。 姚家上下都对他十分信任,他确信自己亲手送去的药,他们绝对不会怀疑。 而且姚幼清在路上一旦出现了头晕不适的症状,必定会首先选择他给的药,因为宫中太医准备的药无论从药方还是药材来说都比寻常大夫准备的强多了,没道理退而求其次用差的。 但如果真是靖远军中的军医给另开了药,他们不用他的也说不定。 毕竟大夫诊过脉后根据个人体质开的药要更加对症一些,比直接服用已经配好的药合适。 他转身回到了软塌上,坐下来道:“若是他们一行人中真的有军医,你又怎么知道自己配的药不会被人发现有问题?” 万一是宋易的药被人察觉出有毒,所以姚幼清才没有用呢? 姚幼清若是已经死了,那这药便是被发现了魏弛也无所谓。 反正药都已经被他们带出了京城,谁知道是不是路上被人换掉了?正好他可以借机推给秦王。 相比起自己,姚太傅一定更相信是秦王杀了他的女儿。 就算姚家的下人确定药从来没被别人碰过,他也不怕姚太傅的指责。 当初他深夜赶赴姚家,除了他自己的几个亲信之外就只有姚家人知道。 也就是说,除了姚家人,根本没人知道他给了姚幼清一瓶药。 他若不认,谁又敢仅凭姚钰芝一人之言就来质疑他这个皇帝? 但眼下姚幼清没死,药若是被发现了,姚钰芝必定隐忍不发,心中却对他开始提防戒备,那他就等于竹篮打水一场空,既没能用姚幼清的死威胁到秦王,还亲手把对他来说原本是助力的姚太傅推了出去。 宋易自然也明白这点,赶忙道:“陛下放心,微臣行医多年,旁的不敢说,在药里做点手脚还是没问题的,绝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何况这次给姚小姐的药说是毒也不是毒,不过是有两味药材的用量加重了些,若非行医数十年且医术高超的老大夫,绝不可能看出什么端倪。” “秦王身边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人,大多都是些军中只会看跌打损伤的军医,放在外面连医者都不算,万万看不出那药丸的不同之处来。” 魏弛坐在榻上睇了他一眼:“最好是如此,不然朕留着的这颗药丸要么你自己服下去,要么给你那三岁的曾孙服下去。” 说完叱了一声:“滚!” 宋易应了声是,连滚带爬地走了,直到走出宫殿老远才敢伸手摸了摸脸,将扎进脸上的一块细小碎片拔了出来。 在他离开之后,魏弛又让人去将姚幼清在路上发生的事仔细探听一遍,凡是能打听到的,事无巨细全部禀报给他。 又过了数日详尽的密信递到了他的案前,他这才知道最先出现晕车之症的是姚幼清的婢女,这婢女不治身亡之后,姚幼清也紧跟着出现了不适。 秦王一行人担心姚幼清也出事,便停下来休息了些时日,待她养好病才走,还放慢了行路的速度,之后便平安抵达上川了。 魏弛略一思索便知道八成是姚幼清最开始将那药给婢女吃了,而婢女死后秦王不敢再将简单的晕车之症不当回事,便停下来让她养病,后面慢慢走。 因此姚幼清或许真的没吃他给的药,但并不是因为发现了药的不对,而是没必要了。 魏弛将密信投入炭火中烧了,眉眼沉沉。 若不是那个婢女,幼清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可她没死,还好好的活着…… 活着,就要嫁给秦王。 他心爱的女人,就要成为别的男人的妻子了。 魏弛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一脚踢翻了炭盆,泛红的木炭夹着信纸烧成的灰烬,散落一地。 内侍怕他受伤,忙叫人进来把地上收拾了。 几个人手忙脚乱的将洒落的木炭放回盆子里,清理地上灰烬的时候,魏弛又坐回了榻上。 他沉着脸看着房中的狼藉,脑子里还想着姚幼清的事,出神间忽然觉得腿上发烫,低头看去就见自己的衣袍不知何时竟被烧出了一个窟窿,火星还在顺着那个窟窿蔓延,将他的裤子也点着了一部分。 原来就在他踢翻炭盆的时候,一片未曾烧尽的信纸飘进了他的衣摆,夹在衣裳与裤子之间,不知不觉就将衣裤都烧穿了。 魏弛慌忙站了起来,迅速将衣裤脱掉往旁边一扔。 几个内侍见状哪还顾得上地上灰烬和木炭,纷纷围拢过来先将这边的火灭了,又焦急地询问他有没有受伤。 魏弛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这才发现他刚刚惊慌之下用力过大,不仅将外面的那条裤子脱了,连贴身的犊鼻裤竟也脱了下来,此刻正光.着屁.股站在房中,因为刚刚内侍们匆忙进来捡拾木炭而没有关上的房门嗖嗖地吹进凉风,从他的光腚上一阵阵刮过…… 11、逛街 姚幼清暂住的院子里,已经带着嫁妆赶来的丁寿悄悄和周妈妈与琼玉聚在了一起。 琼玉看着被揪住尾巴在空中挣扎晃悠的老鼠,皱着眉头稍稍往后退了半步。 “丁管事,就算要试药,也不用抓只老鼠吧?” 丁寿嗨了一声:“你这丫头懂什么?就是抓老鼠才不显眼!不然死个什么鸡啊鸭的,尸体那么大往哪埋?万一不小心被人捡去吃了怎么办?” 只有老鼠最合适,既方便埋藏,也不用担心被人看到挖出来吃了。 不是饥荒年头没人去吃这脏东西。 周妈妈点头,示意琼玉把之前那只兔子没吃掉的药丸给他。 丁寿接过,从那本就不大的药丸上捏了更小一粒,给老鼠硬塞到了嘴里。 “我不便在这里久留,就先走了,回头有结果了你们告诉我。若是活着还好说,若是死了……” 他说着脸色沉了下来:“等小姐成亲之后我便亲自启程回京,将这件事告诉老爷!” 尽管周妈妈已经基本确定了这药丸有问题,但他们心底又都还有那么一丝丝期望,盼着只是他们想多了,老鼠并不会死,陛下也没对他们小姐起过杀心。 周妈妈点头,让人将他送了出去,又将那老鼠拴在了角落里。 这院子不大,前院人多眼杂,老鼠放在那被人看到怕是会直接就打死,所以还是放在内院合适。 她与琼玉两人合住一间屋子,这屋里除了他们没有旁人,也就不会被人发现。 她知道琼玉怕老鼠,就让她今晚值夜,这样她就可以住在小姐卧房的外间,不用在这里跟一只老鼠待着了。 琼玉闻言却摇了摇头:“不!妈妈你去值夜,我留在这里!我要亲眼盯着这只老鼠!” 亲眼见证结果! 周妈妈又劝了几句,见她坚持,这才作罢。 当晚,琼玉没去床上睡觉,搬了个绣凳坐在离那只老鼠不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期间困意来袭几次差点从绣凳上摔下去,坐稳后又继续盯着。 最终的结果和他们预料的一样,期盼的相反,老鼠死了。 丁寿看着老鼠的尸体,愤愤地咬了咬牙,一拳捶在桌上。 “老爷一生效忠朝廷,陛下却如此待他!天理何在!” 周妈妈已是彻底心寒,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 “他觉得他就是天,他就是理,他所说的话就是天理。” 帝王之位,天子之尊。 上承天意,下统万民。 他要其生其便生,要其死其便死,不遵者便为叛逆。 丁寿气恼却又无奈:“还好小姐没嫁给他,不然今后还不知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一个口是心非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得不到就要将其毁掉的人,能是什么好归宿? 周妈妈缓缓点头:“如今看来先帝赐婚也不一定就是件坏事,最起码小姐远离了京城,陛下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小姐也就暂时安全了。” 若是最终小姐没有嫁入宫中,也没有嫁给秦王,而是嫁给了京城的其他什么人,以陛下的身份和性子,怕是能做出夺妻之事来。 这么说起来小姐到算是因祸得福了。 因为放眼整个大梁,陛下碰不到的地方也只有秦王这里而已。 而秦王虽然与老爷有仇,看上去却不是个会平白迁怒他的儿女的人。 周妈妈心里思量着这些,让丁寿先把老鼠的尸体拿去埋了,其余事情等小姐与王爷成婚之后再说。 ………………………… 姚幼清与魏泓的婚期定在四月初十,关于婚嫁的一切事宜都不用她操心,她到了上川之后便没什么事了。 按理说待嫁的新娘就该在自家府邸待着好好备嫁才是,但她是从京城远嫁而来,离开京城的那日起就已经算是嫁出了姚家,在去往夫家的路上了。 她在院子里实在无聊,需要准备的东西又早已都准备好,便与周妈妈商量了一番,想要去街上走一走。 来到胡城这么些日子,她还从没去过街上呢。 周妈妈想着她今后是要长住在这里的,提前熟悉一下周围环境也好,便带着琼玉和几个下人一起陪她上街了。 以往在京城,姚家家教森严,她又怕自己言行举止有什么不妥之处给父亲和兄长们添乱,所以向来规行矩步,即便是上街也都收敛着,不敢太过放肆。 如今山高皇帝远,没人管着,周围又没有人认识她,她想去哪便去哪,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这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上街的乐趣。 她接连几日出门,买了许多以前从没买过的吃食和玩意儿,大多是些在京城勋贵们眼中毫无用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比如街边货郎担子里的几缕彩线,不入流的食肆中卖相不好却很美味的点心,甚至是几把眼下根本用不着的蒲扇。 胡城不大,来往客商却很多,而且不知为何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姚幼清几乎每日上街都能觉得人比往常更多了一些。 这日她正在自己喜欢的那家点心铺子买东西,忽然听到街上传来一阵动静,似是有人在互相追赶,路上的其它行人怕被冲撞,纷纷让开免得殃及池鱼。 这在胡城是很少见的事,因为这里是秦王的封地,有靖远军把守,谁若敢在街上闹事,很快就会被靖远军制伏,说不定还要挨顿板子。 姚幼清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周妈妈怕她被冲撞,赶忙拦住。 几个下人也立刻上前堵在了门口,将这里隔开。 但就在他们戒备提防外面人群的时候,一只白色的小狗却从他们脚下飞快地蹿进了铺子里。混乱的人群中冒出一个人,急匆匆便往这里来。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并非是人在互相追逐,而是这人养的狗跑了,他在追自己的狗。 找狗的人是个有眼色的,一眼便看出他们身份定然不低,说道:“诸位放心,我只要我的狗,找到了它我立刻就走!” 几人对视一眼,又回头去看周妈妈,见周妈妈正与小姐一起往外走,便侧身让开了。 凑热闹往这边探看的民众就见下人们让出了一条路,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在一中年妇人的陪伴下走了出来。 那小娘子眉眼清秀,穿着一身雪青色的衣衫,怀中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狗,可不正是那人要找的那只。 那人见状上前一步,连声道:“对对对,就是它!” 说着就想把自己的狗拿回来,但也知道不能直接从人家小姐手里拿,便等着下人给他抱来。 姚幼清看着怀中毛茸茸的小狗,喜欢得不得了,但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这狗不是她的,理应还给别人才是。 于是她不舍的将小狗交给了周妈妈,周妈妈接过去还给那人,小狗却在即将被那人接住的时候剧烈挣扎起来,周妈妈冷不防没抱住,被它从怀中蹿了下去。 那人惊呼一声伸手便要捉,小狗却又跑到了姚幼清身边。 他怕冲撞了官宦人家的小姐,不敢靠近,只得指着那只狗骂:“你个小畜生赶紧给我滚回来!不然待会回去老子就剥了你的皮!” 姚幼清见他凶巴巴的,眉头微蹙,又弯腰蹲下来摸了摸那小狗的脑袋。 小狗似乎对那人怕极了,躲在她脚边瑟瑟发抖,说什么也不肯过去。 她犹豫着将它再次抱了起来,问那人:“这位大伯,我看这狗不像是看家护院的,是你要拿出来卖的吗?若是的话能不能把它卖给我?我很是喜欢它。” 这小狗通体雪白,一看就与平常看家护院的狗不同,应是大户人家养来做宠物的。 这中年男人也不像是什么人家的家丁,不然不敢对主子的狗如此蛮横。 所以她以为这是个卖货的货商,只是卖的并非其它东西,而是猫狗鱼鸟一类的活物。 谁知那人却摇了摇头:“这可不行!这位小姐,这是我花了二十两银子从别人那买来的,要献给秦王的王妃做他们大婚的贺礼,若是给了你,我拿什么送给王妃?” 姚幼清一怔,她身边的周妈妈等人也都面面相觑。 那中年男人身后的一众百姓却都喧闹起来,有人高声喊道:“孙老二,瞧给你穷酸的!王爷成婚你就送只狗?你也真拿得出手!” 孙老二啐了一声,反驳道:“你知道个屁!老子这是花了大价钱找人打听的!人家说了,王妃喜欢兔子,我本来想准备一只兔子,又觉得实在拿不出手,这才换了只狗!” 既然喜欢兔子那就是喜欢活物,活物的话自然是猫狗最合适,比兔子不强多了? 人群中却立刻有人又说道:“我打听的怎么跟你不一样?我是听说王妃喜欢吃烤兔肉啊!” 虽然都是兔子,一生一熟区别可就大了。 大家争论起来,姚幼清的声音被埋在其中没人听见,直到周妈妈让一个下人帮忙喊了一声,那孙老二才又转过了头,人群也终于安静一些。 姚幼清趁着这个时候赶忙说道:“那……那这只狗可以给我吗?我给你银子。” 这孙老二就不高兴了,脸色沉了下来。 “都跟你说了这是我给王妃准备的,不卖!你便是皇亲国戚在这里,也一样不卖!” 上川可不是别的什么地方,任是身份再高的人到了这里也别想欺压老百姓! 姚幼清喃喃:“可是……” “别可是了,”孙老二打断,“除非你是王妃本人,不然这狗说什么我也不会给的!” 姚幼清:“……我就是啊。” 12、骚动 孙老二向来嘴快,张嘴就要说一句别胡说八道了,好歹在话冒出嘴边的时候憋回去了。 这里是胡城,秦王王府所在,谁敢在这里冒充秦王妃?疯了吗? 不是冒充,那就是真的! 孙老二舌头打结,好不容易才捋直了小声问道:“你……你是姚小姐?” 那模样跟刚才粗声粗气的样子判若两人,轻声细语小心翼翼,生怕吓着眼前的人似的。 姚幼清点头,嗯了一声:“我是。” 孙老二短暂的安静了片刻,他身后的人群也跟着静了一瞬,旋即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王妃!王妃在这!” “王妃!是王妃啊!”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道,引得更多的人聚拢过来。 孙老二率先回过神来,跪了下去:“草民见过王妃!” 周围百姓像是被风吹过的芦苇,紧跟着跪倒一片,叩拜高呼:“草民见过王妃。” 姚幼清在京城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但那都是帝王出行的时候。 寻常显贵哪怕是皇亲国戚,走在街上最多也是让百姓们下意识避开,不会有这种万民跪拜的场景。 她一个闺阁女子,跪过帝后,跪过父母,可从没像现在这般被别人跪拜过。 姚幼清吓得直往后躲,就连周妈妈等人也吓得不轻,护着她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姚幼清觉得让人就这么跪着不妥,连说了好几声让他们起来,但没有人听见。 下人也在旁不停的说“你们快起来吧”,但是没有人理,直到琼玉喊了一声“王妃让你们起来”,乌泱泱的人群这才纷纷起身。 孙老二爬起来后眯着眼笑道:“王妃,草民还给这狗准备了几身衣裳和一些吃食,这就去给您拿来,您稍等片刻啊!” 说完不等姚幼清开口转身就走。 他刚一走,立刻有别人围拢过来。 “王妃,这琉璃盏是我给您和王爷准备的大婚贺礼!” “王妃,这方腊肉请你收下!” “王妃,我这里有颗夜明珠。” “王妃,烤兔肉你要不……” “烤什么兔肉?王狗剩你滚一边去!” “王妃……” “王妃!” 人群几乎将姚幼清淹没,她的声音更加没人听到了。 琼玉被挤的东倒西歪,扯着嗓子大喊:“王妃有话要说!” 人群顿时安静。 姚幼清站稳,小脸发白。 “感谢大家的好意,但是既是大婚贺礼,岂有我私自收下的道理?你们这些东西还需王爷过目应允之后我才能收,不然我是万不敢拿回去的。” 这句话之后人群小声议论起来,有人在近前嘀咕道:“就是知道王爷肯定不会收,所以我们才想送给王妃您。” “是啊,”一旁立刻有人接道,“靖远军也管得严,不肯帮我们带东西,不然要被军法处置,想来想去也只有王妃您能收了!” 姚幼清听后却是秀眉轻蹙,头摇的像拨浪鼓:“既是如此,那我就更不能收了!” 众人见状面露犹疑,有角落里的人索性偷偷把东西放下,转身就要走。 姚幼清看到赶忙阻拦,也不知这些人听见是没听见,闷头走的更快了。 姚幼清急的不行,让人给他们送回去,但东西多,下人少,哪里送的过来? 琼玉见状深吸一口气,手拢在嘴边:“王妃让你们站住!” 声音震耳欲聋,又夹着女孩子特有的几分尖细,刺的人耳膜生疼。 已经转身的人被震的缩了缩脖子,怕姚幼清真的生气,不好再装作没听见,讪讪地回过身来。 姚幼清这才道:“我虽然还未与王爷成亲,但陛下既然已经赐婚,我与王爷便是一体。王爷不让收的东西,我是万万不能收的,不然岂不是坏了王爷的规矩?所以还请大家把东西拿回去吧。” “您不用守规矩,”有人笑嘻嘻地道,“您是王妃啊!” 姚幼清再次摇头,略显稚气的面庞上神情郑重。 “正因为我是未来的秦王妃,所以才更不能这么做。没道理别人都能遵守的事,我却带头去破坏,那我又算什么王妃?” 这话让大家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是好,但仍旧没人愿意把东西拿回去。 周妈妈见状站出来道:“还请大家体谅体谅我们小姐,她从京城远嫁而来,初到上川,若是还没进门便坏了王爷的规矩,岂不要遭王爷厌弃?” “她一个小姑娘家,已经远离父母亲人,今后在这里能倚靠的也只有王爷了,若是王爷厌弃了她,她又该如何立足呢?” 说罢福身施了一礼:“望乡亲们体谅。” 琼玉等人立刻屈膝跟随:“望乡亲们体谅。” 众人赶忙避让不受,看看他们又看看姚幼清。 姚幼清身量娇小,眉眼清秀,虽然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却仍旧显得有几分稚嫩。 这样一个看上去楚楚可怜的女孩子,若是远嫁他方还因为他们而失去了丈夫的宠爱,那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 他们心生犹豫的时候,周妈妈给琼玉使了个眼色。 琼玉会意,立刻拿起就近的一份礼物还给了刚刚将它丢下的人。 其他人见状也明白过来,将别的礼物也还了回去。 这次没有人再坚决不收,也没有人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再将礼物偷偷放下,但即便礼物还了回去,人群仍旧不肯散去。 有人喃喃道:“可我们真的想尽一份心意啊……” 其余人纷纷点头,表示自己也只是想尽一份心意,恭贺王爷大婚。 周妈妈正寻思着怎么才能说服大家离开,就见姚幼清已经站了出来,柔声道:“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与王爷领着朝廷的俸禄,什么都不缺。你们生活不易,与其将这些东西给我们,不如自己留着,实在不必省吃俭用就为了送一份贺礼。” “若是确有富裕的,想为王爷尽一份心,那不如送去城南的慈幼局,也算是代王爷行善积德了。” 她这几日在城里并非全然瞎逛,也大致了解了一下这里的环境和民风,知道城南有一间慈幼局,还让周妈妈送了些东西过去。 站在前方的一名富商立刻附和:“好!那我就送去慈幼局!” 反正他只是想把东西送出去,既然王妃开口说送去慈幼局,那他就送去慈幼局! 左右那慈幼局也是王爷开办的,这礼也算是送给王爷了! 众人听了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纷纷转身往慈幼局的方向走去,走之前还不忘称赞几句王妃心善,是活菩萨等等。 人群终于散去,周妈妈松了口气,这才看到不远处靖远军其实早已来了,为首的正是在路上曾经帮过他们的冯穆。 冯穆远远地对他们点了点头,见没出什么骚乱,便又带人撤走了。 孙老二原本想把小狗的衣裳和吃食送来,见姚幼清竟将其他送礼的人都打发走了,自己的狗怕是也要被退回来,就悄悄转身想要离开,却被眼尖的姚幼清看到,喊了一声:“孙大伯!” 最终那狗虽然没被退回,孙老二却被硬塞了三十两银子,等于他什么礼都没送,还挣了些钱。 孙老二啧啧两声,转头将这三十两银子全捐给慈幼局了。 这些事姚幼清自然就不知道了,她在周妈妈的陪伴下往回走,边走边道:“我就说怎么最近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原来都是想来给王爷送贺礼的。” 秦王大婚,上川各地想送礼的百姓都涌来了胡城,来了之后却送礼无门,自然就停留下来,街上的人也就多了起来。 周妈妈点头,叹道:“之前在京城就听闻王爷战功卓著,治下有方,颇受边民爱戴,如今来了才知道,此言果真不虚。” 何止是不虚,简直是比他们想的还要更加受到爱戴,连小姐这个素未谋面的王妃他们也爱屋及乌,头一次见面就各种礼物兜头便送了过来。 姚幼清没有接话,看着街上因为知道她的身份还停留在附近,远远的对她浅笑却并不上来打扰的人,喃喃道:“周妈妈,我大概明白朝廷为什么容不下王爷了。” 周妈妈脸上笑意一僵,不知这话该怎么接。 偏偏姚幼清又继续说了一句:“但是让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这有错吗?” 因为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而受到爱戴,这有错吗? 这回周妈妈听出来了,她不是要什么回答,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又一个路人经人指点知道了姚幼清的身份,远远地点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姚幼清也跟着笑了,眼中的疑惑和不解散去,泛起晶亮的光,小声对周妈妈道:“我觉得王爷有点厉害呢!” 周妈妈见她又露出了孩子气的模样,不由失笑,主仆几人在欢喜的气氛中渐渐走远。 就在他们刚才路过的地方,隐在暗处的魏泓缓缓露出了半个身子,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刚刚就在附近与人议事,听说姚幼清在街上表明身份引起了骚动,立刻赶来了。 但想象中的乱象并没有出现,那些礼物她也都没有收,只花钱买下了一只狗。 崔颢见他半晌没动,小声道:“王爷,吴大人还等着您呢。” 魏泓回神,点了点头:“走。” 13、大婚 四月初十,天清气朗,胡城街上一派热闹景象。 魏泓骑着高头大马将姚幼清迎回了王府,路上百姓们夹道欢呼,仿佛成亲的是自己家里人。 礼官唱和着将婚礼安排的井井有条,新郎新娘叩拜天地之后便要送入洞房。 这对魏泓来说是简单而又无趣的事,他只要按部就班跟着礼官的安排走就好了。 但是当他与姚幼清拜过天地,该拜高堂的时候,他却对着眼前的牌位出神许久。 他的母亲是高宗皇帝的妃子,生前封号淑妃,死后被追封为贵妃。 高宗妃嫔无数,但或许是为了巩固皇后的地位,他从不册立贵妃。 也就是说无论他生前还是身后,贵妃都只有一个,就是他的母亲萧氏。 可这份尊荣魏泓宁可不要。 人人都道萧氏是遵照高宗遗诏为他殉葬了,自己饮下了一杯毒酒死在宣景宫里,但他知道不是。 母亲是死在即将逃出宫门的路上,为了不牵连旁人,撞柱而死。 据知道内情的人告诉他,母亲撞的非常决绝,血溅三尺,当场便咽气了。 他虽没有亲眼看到,却也知道那场面一定十分惨烈。 曾经名震京城的美人,就这样离开人世,死后连一张完整的容颜都没留下。 “王爷,王爷!” 礼官见他久不回神,场面实在有些尴尬,不得已扯了扯他的衣袖。 魏泓脑子里纷乱的思绪瞬间消散,完成了后面的礼仪,将新娘送入了洞房,又转身回到酒席上,应酬外面的宾客。 他的心腹与好友难得找个机会灌他酒,自然不肯放过,你一杯我一杯接连不停,而魏泓来者不拒,全都接了。 他酒量向来好,轻易灌不倒他,但饶是如此今天喝到最后也有些醉了。 崔颢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以新郎还要洞房为由将还想继续来灌酒的人拦住了。 大家嬉笑着做出了然的神情,自去欢闹起来,不再围在魏泓周围,崔颢这才赶忙扶着魏泓往回走。 魏泓与姚钰芝之间有一段解不开的仇怨,他与姚幼清的婚事也是先帝安排的,并非出自本人的意愿。 崔颢跟随他多年,即便比郭胜等人更加理智冷静,希望他能放下过往与姚小姐好好的过日子,却也知道这是奢求,王爷根本从无亲近姚小姐的想法。 因此他下意识带着魏泓往他自己在前院的房间而去,并未前往洞房。 魏泓却在经过一条可以通往后宅的岔路时停了下来,站在路口半晌没动。 崔颢紧跟着停了下来,见他在往那边看,心头微动,低声劝道:“王爷不如去正院歇息吧?今日是您与王妃的新婚之夜,您若不去,王妃只怕会被府上人非议。” 魏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脑海中浮现起那女子那日在街上与百姓们交谈的情景,还有她在贴身侍婢耳边赞许又欣喜地说王爷有点厉害的样子,像个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不,本来就只是小姑娘。 那是魏泓第一次明确意识到她与姚钰芝是不同的,意识到她就是她,姚钰芝是姚钰芝。 他脚步微动,向那个方向稍稍迈了一步,脑海里却像是一阵大风刮过,将刚刚的画面全部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皇城,满地的鲜血,以及倒在血泊中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女人…… 这阵无声无息的大风将他那点不多的醉意也彻底吹走,脸上虽还有些泛红看似微醺,眼中却已清明起来。 他收回脚,按照原路去了自己的房间,没再踏入后宅一步。 崔颢见状叹了口气,摇摇头跟了上去。 ………………………… 魏泓在前院应酬的时候,姚幼清则坐在铺满了桂圆花生等物的床榻上等着他回来。 虽然两人已经入了洞房,但按理魏泓还要来掀开她的盖头,与她共饮合卺酒,然后才能让人将床铺上的这些东西拿走。 她从小娇生惯养,床上铺的都是最柔软的被褥,何曾坐过这么硌人的床铺? 但规矩在那摆着,她也不好动弹,只能安安静静地坐着。 姚幼清原以为要坐很久,但没多会外面便传来一阵动静,有人来找周妈妈,与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姚幼清盖着盖头看不到,但还是隐约听见了几个字:先睡,不必等。 她还想再听,房门却被周妈妈关上了,一句都听不到。 周妈妈似乎在外面跟那人说了很久,好半晌才又推门走了进来,姚幼清虽然看不见,但听脚步声就知道她不高兴,因为她的步子比平常慢了许多。 “周妈妈,”她自己伸手将盖头掀起一些,“王爷不会来了对不对?” 周妈妈刚想说让她把盖头放下,这样不吉利,但听到后半句又想起刚刚那王府婢女与她说的话,便将这句又咽了回去。 左右王爷都不会来,难道还让小姐一直盖着盖头坐在那里等着吗? 她扯了扯嘴角,尽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府上来了很多王爷的好友,他一时半会抽不开身,怕王妃久等,就让你先休息。” 这话说出来却连自己都无法相信。 姚幼清自然知道她在哄她,但她并不在意,反而松了口气,立刻从床上站了起来,将盖头摘下丢在一边。 “这床太硌人了,我一刻都不想坐了。” 周妈妈赶忙让人把床上的东西清理了,又服侍着她摘了凤冠,褪下繁琐的嫁衣,还将早已准备好的吃食端了过来。 婚礼期间新娘子都不能吃东西,姚幼清早就饿了,今晚吃的比以前还多些。 她吃饱后休息了一会便去沐浴了,从净房出来后烘干头发就准备睡觉。 周妈妈犹豫片刻,还是说了一句:“王妃,要不再等等吧?” 说不定待会王爷就来了呢…… 姚幼清笑了笑:“不必等了,周妈妈,王爷不会来了,你也不必因此就为我感到伤心难过,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王爷虽然与爹爹不睦,但并未因此就苛待我,这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周妈妈皱眉,心说不看重就是苛待啊。 但又想到王爷与老爷之间有仇,既是仇人,自然也不能指望他对仇人的女儿多好。 这么说起来,不苛待倒好像成了善待了…… 周妈妈面带愁苦的伺候着姚幼清歇下了,放下帐子后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外间。 姚幼清竖耳听着房中的动静,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捂在被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其实比起王爷不来,她更害怕王爷过来。 洞房花烛什么的……虽然周妈妈已经给她看过小册子了,但一想到王爷那张阴沉沉的脸,还是有些害怕。 所以现在这样真的挺好的,她可以踏踏实实地睡觉了。 姚幼清笑着闭上了眼,很快便睡着了,外面的周妈妈却还是想等一等,但直到前院的宴席散去,也没把秦王等来。 她叹了口气,回到房中,见自家小姐已经沉沉睡去,完全没有为今后日子担忧的模样。 她看着她香甜的睡颜,摇头失笑,也不知小姐这性子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14、安排 高宗离世已久,魏泓生母萧氏也已故去,整个秦.王府只有魏泓和姚幼清两个主子,姚幼清自然也就不用去给长辈请安。 她像以往一样睡到自己惯常起身的时间,在琼玉和周妈妈的服侍下洗漱一番用了膳,然后便坐到正屋里接受了王府下人们的拜见。 秦.王府的下人不多,内宅婢女更少,还大多都是做粗使活计的仆妇,有头有脸的年轻婢女只有三人。 “奴婢寒青。” “奴婢赤珠。” “奴婢楚鳌! 他们分别报了自己的名号,周妈妈的视线却在落到楚魃砩系氖焙蛞欢佟 不是因为只有她还保留着自己的姓氏,而是觉得这个人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楚鞯纳砹勘绕渌九家咭恍菝惨哺映鎏簦幢愀鹑艘谎兔妓逞鄣卣驹谀抢铮瓷先ヒ哺匝邸 她似乎察觉到周妈妈在打量自己,眉眼稍稍抬了抬,但很快便又低了下去,没有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举动。 一旁的赤珠却轻笑一声,不等周妈妈开口便主动说道:“楚娘子是王爷的通房,虽然进府才两年,但是比我们都更得王爷的宠爱呢。” 寒青闻言眉头微蹙,伸手扯了扯赤珠的袖子,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在王妃面前多嘴。 赤珠却不以为意,撇撇嘴等着看热闹。 全府上下只有这么一个通房,新进府的王妃一定不会喜欢,今后还不定要怎么为难她呢。 何况昨晚大婚之夜王爷都没在正院留宿,这姓楚的却早早已经近了王爷的身,王妃心里的怒气肯定更要发在她身上了。 楚髯匀恢莱嘀榈挠靡猓返沉怂谎郏湮此祷埃悄q丫贸嘀楹苁遣辉谩 她等着王妃为难她,可那稚气未脱的小王妃却只是好奇地看了楚骷秆郏裁炊济凰怠 倒是她身边的周妈妈呵斥了一句:“王妃面前岂容你多嘴?念在你是初犯,如今又是王妃新婚之际,罚你三个月的月例!再有下次,便不是这么简单了!” 这话自然不是对楚魉档模嵌猿嘀椤 赤珠一愣,张嘴便要反驳什么,被寒青再次拉住,一个劲的使眼色。 她这才想起此刻面前的是先帝赐婚,王爷明媒正娶的秦王妃,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她反驳的话只能咽了回来,绷着脸不情不愿地屈了屈膝:“奴婢知错!” 周妈妈不再理会她,代姚幼清训了一番话便让众人散了。 赤珠离开正院后忿忿地回头瞪了一眼,嘟囔道:“摆什么王妃架子?王爷昨晚都没在这里留宿,若换做是我就老老实实关在屋里不见人了!还不够丢脸的呢!” 寒青皱眉:“你别再胡闹了,王妃就算再不受宠,也是王爷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要上玉碟的。崔大人昨日不还叮嘱咱们要好生伺候,万不可怠慢了?你这般行径若是被崔大人知道,便是王妃不罚你,他也是要罚你的!” 赤珠在王府伺候了也有些年头了,知道崔颢平日虽然待人宽和,但面对犯了错的下人也绝不会姑息,只得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另一边,楚骰氐搅俗约旱脑鹤樱诀哏憾厣戏棵牛范蝗四芴街蟛疟г沟溃骸俺嘀檎媸窃嚼丛焦至耍镒幽阄思蹂资味济淮鳎固氐卮┝烁且谎逆九律眩褪遣幌肴猛蹂14獾侥! “她倒好,专门在王妃面前点出您的身份,想让王妃嫉恨您!” 楚髅九导噬洗铀敫哪翘炱鹁兔蝗税阉辨九够焦 她不仅有自己的院子,还有下人伺候,应季的衣裳首饰从来不缺,也不用做任何差事,与其说是通房,倒更像是个妾室。 魏泓向来不近女色,唯独当初把她收了房,这让赤珠这个在王府伺候了多年,且相貌身段都不算差的人很是不忿,一直看她不顺眼,所以今日才会故意在王妃面前挑拨。 “您虽然是王爷的通房,但从来没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辱过谁,她倒好,一而再再而三找您麻烦!” 起初赤珠自然是不敢的,但从大概一年前起魏泓不再来楚鞯脑鹤樱徒ソシ潘疗鹄矗话殉鞣旁谘劾锪恕 绾儿又说了许多抱怨的话,见楚靼肷味济皇裁捶从Γ实溃骸澳镒樱阆胧裁茨兀俊 楚髯谧辣叩ナ种敉罚骸霸谙胫苈杪韪詹盼文茄醋盼摇! 绾儿一笑:“当然是因为赤珠告诉她您是王爷的通房啊。” 不,不是。 楚餍牡馈 那个时候赤珠还没开口呢。 ………………………… 丫鬟仆妇们离开后,崔颢带着前院的管事去给姚幼清请安,同时也是让彼此都认个人。 跟后宅的松散不同,前院这些人才是真正管理王府,处理王府日常事宜的人。 他们原本其实是打理着整个王府的,但因姚幼清嫁了进来,魏泓搬去了前院,他们也就都跟着去了前院,后宅完全成了姚幼清的地方。 “那是不是说,这房间我可以随意布置,想怎么变动就怎么变动?” 姚幼清问道,眼中丝毫没有被丈夫单独丢弃在这里的难过或怨恨,甚至还隐隐有些期盼和欢喜。 崔颢一怔,已经打好腹稿要为王爷解释开脱的话被堵了回去,一句都没能说出来。 他回过神不由失笑,忽然觉得王爷跟王妃其实很般配。 一个不想来,一个不愿对方来,半点冲突都没有。 “是,”他笑着说道,“王爷说了,这后宅以后就是王妃您的地方。既然是您的地方,那自然您想怎么布置便怎么布置,下人的安排也都由您自己定夺便好。” “您刚刚应该也看到了,府里的婢女其实很少,这宅院又大,肯定是不够用的。” “原本我想着提前给您安排好,又怕我挑的人您用着不合心意,所以便让牙行带了些人来,您待会自己挑选,不够的话让他们过后再多带些人来,银钱从周泰那里支就好了。” 也就是说,这后院完完全全是她的,从下人到院子,她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姚幼清点头,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她刚刚就觉得这屋子实在是太冷清了,除了必要的家具摆设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显得死板又没有人气,一点都不像是日常居住的地方,倒像是……像是衙门之类的办公之地,虽说也不是不能住,但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崔颢说她可以随意更改这里的布置,她顿时开心起来,打算待会就把屋子改成她原来闺房的模样,这样就好像还住在家里一样! 崔颢怀着有些忐忑还有些不忍的心情来的,带着哭笑不得的无语之情走的。 回到前院之后他向魏泓交差:“王爷,安排妥了。” 往日只要他这么说,魏泓便不再多问了,但今日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她怎么说?” 崔颢啊了一声:“没怎么说。” 魏泓沉着脸看着他,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崔颢:“王妃她……很高兴。” 魏泓:“……” 15、书信 对于崔颢的话,魏泓是半点不信的。 新婚之夜被丈夫撇下独守空房,是个女人心里都会不高兴。 性子要强一些的或许还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做出大方得体的样子,但那个娇娇弱弱风一吹就能倒的女子…… 不哭就不错了。 魏泓觉得崔颢是为了不让自己有负罪感才这么说的,但这谎话说的实在是不高明,他才不会相信。 但不管信不信,他都做不出再去内院探望姚幼清一番的事情,问几句他都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太多余了。 那是姚钰芝的女儿,就算性子与姚钰芝不同,与当年那件事也无关,但怎么说她都姓姚。 他不苛待她已经算是礼遇,怎么能再去关心她呢? 魏泓不再多问什么,让崔颢退下了,可没过多久,崔颢又急匆匆走了回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魏泓眉眼一沉,当即便离开了胡城。 ………………………… 挑选下人的事情并不用姚幼清去管,自有周妈妈帮她掌眼。 周妈妈仔细挑选了一番,将被选中的下人交给了他们从京城带来的管事妈妈去调.教观察,先放在院子外面做事,不让进正院,留在正院伺候在姚幼清身边的还是姚府的下人,便是寒青和赤珠都没能进院。 将这一切安排好之后,周妈妈让人重新给姚幼清布置了屋子,自己则带着她去别处逛了逛,将这王府的后宅都走了一遍。 姚幼清昨日进来时盖着盖头,什么都没看见,到今日才算看清了王府全貌。 原来并不是正院的房间显得空旷,是整个王府都十分空旷。 别处倒还好,她不进去仔细看也看不大出来,但花园就显得十分显眼了。 如果说房间里是空荡荡,那花园里大概就是光秃秃,看上去整洁干净,却又难掩萧瑟冷清。 姚幼清站在花园中,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做出决定。 “我要把这里也改一改,改成咱们姚府花园的样子!” 周妈妈一听,赶忙劝阻:“王妃,您改一改房里的布置也就算了,反正王爷也未曾去过您的闺房,不知道您是按照什么布置的。” “这花园……来来往往地总要路过,万一哪天王爷来了被他认出来……”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姚幼清明白她的意思。 魏泓与姚钰芝有仇,若让他知道自家花园被改成了姚府花园的样子,他肯定不会高兴。 可是…… “王爷又没去过咱们府上,他怎么会认出来?” 姚幼清说道。 魏泓十一岁便离京建府,在这之前都住在宫里,从未去过姚家,来到封地后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从未去过姚家的人,自然是不可能知道姚府的花园长什么样的。 “只要我们不告诉他,他就不会发现的!” 姚幼清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有些俏皮地说道。 周妈妈还有些犹豫,姚幼清却拉住了她的袖子,轻轻摇晃:“周妈妈,你就答应我吧,除了咱们自家人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她是姚府的大小姐,秦.王府的王妃,她若坚持要做什么,周妈妈身为奴婢是阻拦不了的。 但他们名为主仆,却更像是亲人,尤其是姚幼清的母亲去世后,就更加依赖她了,有什么事都习惯问一问她的意见,她若实在觉得不妥,她多半都会放弃,因为知道周妈妈一定是为她好。 周妈妈心里自然觉得这样做是十分不妥当的,但一想到自家小姐远嫁而来,还不受夫君宠爱,今后可能就要在这空荡荡的内宅里孤零零的度过一生了,就忍不住心疼起来。 既然日子已经这样艰难,那为什么不苦中作乐让自己开心一些呢? 她点点头答应下来,但还是觉得这件事应该跟秦王说一声。 不告诉他是按姚府花园的样子改动,好歹告诉他他们想在花园动工,将这里重新修整一番。 于是她立刻让人去前院通禀了这个消息,派去的下人却告诉她说王爷刚刚已经走了。 周妈妈以为秦王只是有事出府了,道:“那等王爷晚上回来再说吧。” 那人却告诉她:“王爷晚上也回不来,前院的管事告诉奴婢,说是王爷出城了,可能要三两个月才能回来。” 周妈妈一怔,心头窜起一股怒火。 新婚丈夫不仅在洞房花烛之夜把新娘子丢下独守空房,还第二日就离开了胡城,一走就是数月,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 原本因为昨日的事王府下人就已经有些看轻他们小姐了,比如那个叫赤珠的。如今倒好,更要让他们小姐被人轻视了! 她这厢气的脸色都变了,姚幼清赶忙安抚:“周妈妈你别生气,王爷身兼要职,一定是有急事才会匆忙离开的。我倒也不是急着修整这院子,等他回来再问他就好了。” 周妈妈气闷:“王妃怎知道他是有急事离开?说不定他就是……” 就是对这门婚事不满,不想跟小姐待在一处,所以才离开的! 她说到一半察觉自己失言,停了下来,但姚幼清却听明白了,笑道:“怎么可能?妈妈你想多了,这胡城是王爷的王府所在,是他自己的家,他就算不喜欢我,也没道理为了避开我就自己躲到别处去啊。” 哪有因为讨厌一个人就把自己家里让出来,自己反倒躲开的道理? 秦王又岂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 周妈妈一想也是,自己只顾着小姐这边,刚刚脑子一热,这么浅显的道理竟没想明白。 她看了看一旁面色平静眸光清澈的自家小姐,从出了京城就开始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的心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之前种种忐忑惊惧失落不安愤懑烦忧等情绪全都消失不见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这个想法冒出来,她再次笑了,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那咱们待会便让人去找工匠,今日就开始动工,修整花园。” 姚幼清咦了一声:“可以吗?要不要等王爷回来问问他再说?” “不必了,”周妈妈道,“昨日崔大人不是说了吗,这后宅以后就是小姐您的地方,您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王爷既然让他这么说了,那定然就不会反悔的。” 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只要咱们不让他知道是按照姚府花园改的就是了!” 姚幼清掩嘴轻笑,两眼弯弯,点了点头:“咱们不告诉他!” ………………………… 修整花园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王府都在动工,每日土木进出不断。 前院的管事们十分尽心尽力,并未因为魏泓对姚幼清的冷淡而故意敷衍她,与姚家的下人一同把所有事都处理的很好,周妈妈只要交代一句,其他事情就都不用管了,他们自会做好,而且办的让人非常满意,绝挑不出错来。 花园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初步成型的时候,丁寿也带着那颗药丸渐渐靠近了京城。 他在姚幼清成亲的第三日以代小姐回门探望老爷为由离开了胡城,王府管事当时要派几个靖远军跟随护送,被他拒绝了,只带了两三个姚家下人。 管事以为他是担心姚钰芝看到靖远军不高兴,也就没有坚持,反正王爷临走前交代的很清楚,王妃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听安排就是,别的不用管。 但丁寿之所以拒绝,其实是怕靖远军的人太警觉,路上别有用心想要靠近他的人可能会没有机会。 他此次回京的主要目的就是试探宫中那位,以及将药丸的事告诉老爷。 若是早早的就打草惊蛇,对老爷和王妃怕都不好。 果然,就在他离京不远,眼看还有四五日就能抵达京城的时候,有人偷偷趁着夜色潜入了他的房间。 那人轻手轻脚的将姚幼清写给姚钰芝的书信打开,飞快地看了一遍,然后又在房中搜寻一番,似乎在找还有没有别的书信,一无所获后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待他离开许久,丁寿才猛然睁开了眼,后背已是出了一层冷汗。 两日后,姚幼清写给姚钰芝的家书便出现在了魏弛的案前,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问道:“就这些,确定没有别的内容了?” 刘福答道:“没有了,奴婢仔细问过誊抄了这书信的人,他确定是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绝无错漏。那姓丁的管事和其他几个姚家下人身边也都没有其它书信了,仅此一封。至于药丸,更是没有发现。” 魏弛对姚幼清很了解,她若真的知道了什么,写给姚钰芝的书信要么会很慌乱,要么会很工整。 慌乱是急于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父亲,工整是知道书信会被他截断,特地隐瞒不提而显出的刻意。 但这封书信的内容很自然,完全是姚幼清平常的语气,有抵达一处从未去过的地方的新鲜,有告诉姚钰芝自己过得很好的安抚。 “她怎么可能过得好……” 魏弛看着那封书信喃喃说道。 “秦王与姚太傅仇深似海,又岂会善待她?她肯定受委屈了。” 刘福道:“姚小姐向来善解人意,自然不会写这些不好的事让姚太傅担忧。” 魏弛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仿佛这信是姚幼清亲手写的。 “继续盯着,她写给姚太傅的每一封书信,朕以后都要看到。” “是。” 刘福应诺,别无他事后躬身退了出去。 16、拜访 “她怎么可能过得好……” 看到眼前的书信,姚钰芝眼含泪光说出了跟魏弛一样的话。 “秦王与我仇深似海,又岂会善待她?凝儿肯定受委屈了。” 丁寿笑道:“倒也不算委屈,王妃自得其乐过的很好,还要把花园改成咱们姚府花园的样子,我走的时候已经动工了。” 姚钰芝一听,脸色大变:“不可!” 丁寿怔了一下:“为何不可?王爷以前又没来过咱们府上,看不出来的。” 姚钰芝面色青白,让房中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了丁寿一人在房中,等房门关上后才低声道:“他……他来过!” ………………………… 姚钰芝与丁寿关在房中单独说话的消息很快传入了宫中,魏弛眉头一皱,当得知是姚钰芝主动让人退了出去,而非丁寿示意时,才稍稍松开一些。 “他们说了什么?” 他沉声问道。 刘福答:“关上房门后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关门之前,丁管事说姚小姐要将秦.王府的后花园改成姚府花园的样子。然后姚大人便脸色大变,说了句不可,就让人出去将房门关了起来。” 魏弛了然,眉头彻底松开。 “朕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了。” 当年对外公布的消息说是淑妃遵照高宗遗诏,在宣景宫里饮下毒酒殉葬了,但其中内情如何,秦王一定是知道的。 秦王不仅知道,之后更是暗中回到了京城,在一个寒冬夜里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姚府,险些杀了姚钰芝。 可惜先帝魏沣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秦王已经回到封地,想以无召回京为由将他扣下并诛杀已是不能,一旦回到封地,便再没有人能将秦王怎样。 所以秦王其实是去过姚府的,很可能也知道姚府花园长什么样。 如果姚幼清将花园改成了姚府的样子,被秦王认出来必然不悦。 姚钰芝担心自己的女儿触怒秦王,才会关起房门将这件事告诉丁寿。 魏弛猜得不错,姚钰芝的确是要跟丁寿说这件事,但他说完之后,丁寿顺势就将姚幼清前往上川途中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小的刚才还在想,要怎么避开府中眼线单独跟您说这件事,还好您主动开口将旁人遣退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丁寿说着从发髻里掏出一颗密封的蜡丸,当着姚钰芝的面把它抠开了。 “这是王妃离京前夜,陛下来与她辞行时赠与她的药丸。” 只这一句话,姚钰芝便呆住了,面露震惊之色。 魏弛赠与姚幼清的药丸是让她带去路上服用的,怎么会被丁寿大老远的又带回来,还是用这种隐蔽的方式? 无须他多说,他就已经猜到这其中必有不对。 当丁寿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姚钰芝已是面色煞白。 他一手紧紧抠住桌角,猛地站起来想要大吼一声,到嘴边的喊声却还未发出就已经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不能喊,不能喊……不然会被外面的人听见。 姚钰芝双膝一软,颓然地跪倒在了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泪水低溅在地板上,双手用力捶打,却又不敢发出声音,每每要落地时都把力道又收住。 “我一生……效忠朝廷!十六岁入仕,至今数十载……从不敢懈怠片刻……可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他的妻儿已经死了,唯一的女儿还被先帝当做牺牲品嫁到了上川。 他明白先帝的用意,即便当时气晕过去,也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可如今他效忠的那个帝王,那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亲自教导过的学生,竟想毒害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啊! 姚钰芝心中嘶吼着,浑身颤颤,额头青筋因为过度忍耐而一根根凸起,眼中的血丝几乎要溢出。 丁寿也是忍不住流泪,顾不得擦伸手去扶他,小声道:“老爷,老爷您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小姐还要指望您呢!” 姚钰芝心中自是明白,在几欲晕厥的时候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让脑子清醒过来。 他若在关门和丁寿说话的时候晕了过去,魏弛说不定就会猜到他们说了什么,那他一定不会再容他活着。 而他一死,凝儿伤心不说,魏弛也可能会更加不择手段地想办法除掉她。 姚钰芝颤抖着缓缓站了起来,擦去眼中的泪,坐在椅子上平复自己的呼吸。 他不能跟丁寿单独在房中待太久,不然一样惹人怀疑。 “你今日就回去,药丸的事不要对小姐提,就让她……让她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吧。” 知道了除了徒增担忧,什么用都没有。 他身为人父一没有认清陛下的真面目,尽早阻止他们之间的往来。 二没有为她找一门好亲事,眼睁睁看她嫁给了秦王。 如今……他只能尽量不给她添麻烦,不让她远在千里之外为他牵挂烦忧。 丁寿会意,收敛自己的情绪,打开房门,又转身对姚钰芝施了一礼。 姚钰芝点了点头,满面担忧地对他摆手,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快去吧,千万别让王妃把王府花园改成咱们府上的样子。” 丁寿应诺,赶忙带着来时的那几个人匆匆离开了,一刻都没在姚府多停留。 姚家下人不明所以,宫中的魏弛得知后却觉得这才是理所应当的。 据上川那边的人来报,秦王在大婚第二日便离开胡城了,丁寿肯定要赶在他回去前让姚幼清停下,把花园改回来。 他不以为意,只是让人继续盯着,全然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被姚钰芝知晓。 ………………………… 丁寿抵达京城的当日,另有一人也抵达了胡城。 这人坐在车中,掀开车帘看着“秦.王府”几个大字,唇边渐渐泛起一抹笑意。 她已经让人递了拜帖进去,想来很快就会有人来迎她了。 虽然贸然拜访有些失礼,但她相信王爷不会将她拒之门外的。 片刻之后,果然有人拿着她的拜帖走了出来,到近前道:“季小姐,王妃请您进去,这边走。” 季云婉唇边的笑意一僵:“王妃?” “是啊,”那人道,“王爷有事离开了,不在府中,估摸着还要个把月才能回来,如今府上一切事宜都是王妃做主。” “小的刚才把您的拜帖递上去了,王妃说请您进去。” 季云婉搭在车窗上的指尖紧了紧,心中期待欢喜全都没有了。 她是来见秦王的,不是见那个秦王妃。 被王爷派人迎进去,和被王妃派人迎进去完全是两码事。 季云婉当时便不想去了,但她都已经递了拜帖,对方请而不进未免显得失礼,目的也太明显。 而且下人那句“如今府上一切事宜都是王妃做主”着实刺痛了她的耳朵。 不是说王爷根本不喜欢那个女人吗?为什么会真把她当王妃供起来,还让她做王府的主? 季云婉笑了笑,对那人点头:“那我就去见见王妃。” 对方愣了一下,旋即呵呵一笑去前方领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撇了撇嘴。 什么叫“那我就去见见王妃”? 明明是你自己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突然来访,王妃好心愿意见你就不错了,还一副自己纡尊降贵去见王妃的样子。 那人表面恭敬的将人迎了进去,心中却在腹诽。 季云婉的马车从角门进去,走了一段时间才停下来。 她下车与盘香一起进入内宅,这里引路的就换了别人,不再是刚才前院的人了。 她走出一段之后发现这王府有些不对,四处都是工匠民夫,所经之处都有动工迹象,虽已大体成型,却可看出还未全部完工。 “这是在做什么?” 她问了一句。 引路的下人答道:“是王妃在修缮宅院。” “王妃一开始本来只想修整花园,后来看到王府很多屋子都老旧了,下人居住的院子也都多多少少有些问题,便索性全部修缮一遍,省的回头这一点那一点地再分开折腾。” 下人说着还忍不住称赞了几句:“我们王妃人可好了,对待下人从来不摆架子,特别亲善,府上人人都喜欢她呢!” 季云婉交握在身前的手抠得更紧,沉声道:“可是这样花销很大吧?我听说王爷是个非常勤俭的人,他也同意这么做吗?” “同意啊,”那人答道,“就是王爷说的让王妃想做什么做什么,银钱直接从周管事那里支就是了。” “王妃当初还觉得这样不合适,想用自己的嫁妆,周管事说什么也不答应,说是王爷回来若是知道了,他一定会受罚的,所以王妃才作罢了。” 小丫鬟对王妃很是崇敬,喋喋不休地夸了一路,直到正院前才停下,闭上嘴规规矩矩地把人送了进去。 她们一路上一个光顾着说话,另两个光顾着听,谁也没注意到时不时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这其中就有赤珠。 赤珠在看到季云婉的第一眼便愣住了,旋即明白了什么,扯着嘴角一笑,转身去了楚鞯脑鹤印 ………………………… 季云婉路上听了那些话以后便有些心不在焉,没在王府待多久就准备离开。 她是胸有成竹满怀期待的来的,相信自己稳操胜券,自然也根本就没把姚幼清这个所谓的王妃放在眼里。 可现在事情跟她想象的似乎不同…… 她心中思绪纷乱,到了正院没说几句话就告辞了,半路却忽然被一个不长眼的下人撞到。 对方赶忙道歉:“对不住小姐,奴婢不是有意的。” 季云婉心情不好,正要发作,对方却低呼一声,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身后一人:“你……你们……” 季云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就见一人正呆呆地站在路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看到那人后也是呆住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谁?” 17、 “她到胡城做什么?” 魏泓虽然人不在王府,但王府中若是发生什么大事,下人还是会第一时间禀报给他的。 崔颢回道:“听说是到临铜一位姑母家做客,正好路过胡城,就去王府给您请个安。您不在,她就去见了见王妃,但很快就走了。” 魏泓皱眉:“我本以为季大人是个清醒的,没想到也糊涂了。” 季家若在上川真有什么亲近的亲戚,以魏泓当初跟季家的关系,他是绝不会不知道的,最起码逢年过节也会让人送份礼。 但他以前从没听说过此事,就说明这亲戚要么压根没有,要么就八竿子打不着,从不往来。 一个这样的亲戚,如今身为季府嫡女的季云婉竟然亲自千里迢迢地赶了过来,目的自然很明显。 更何况临铜与胡城离得极近,随时都能过来,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也就昭然若揭了。 崔颢垂眸:“王爷想怎么处置?” “不用处置,”魏泓道,“既然是做客,能做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还能做一年两年吗?” 日子长了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她自然就走了。 不然她一个未婚的女孩子这样孤身在外,就是她自己愿意,季淮安那张老脸也能撑得住吗? 崔颢知道他心里多少还记着以前的情分,做不出直接将人赶出上川的事情,便点点头没再说话,哪知魏泓又问了一句:“没别的事了吗?” 别的事? 崔颢想了想:“没有了。” 魏泓面色不知为何沉了几分,但并没有说什么,点点头让他走了。 崔颢走到一半才恍然明白了什么,回身说了一句:“王妃最近在修缮宅院,花园的改动比较大,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魏泓面色一僵,绷着脸道:“谁问她了?” 崔颢:“……” ………………………… 一个月后,魏泓回到王府。 后宅已经给了姚幼清,他径直回了前院。 进去后发现一切都没有变化,他眉头微蹙,问道:“不是说王妃修缮了宅院吗?” “是啊,”下人笑嘻嘻地答道,“后宅变化可大了,尤其是花园,景致特别好,王爷您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 魏泓:“……那这里呢?” 下人一愣:“这里?这是前院啊,王爷您的地方。” 魏泓:“……” 所以呢?就不用管了? 下人终于明白过来,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王爷,没您的允许,谁也不敢动这啊。” 别说王妃没提,就是王妃提了,他们也不敢答应啊! 魏泓沉着脸不再说话,闷头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直到下午,除了他自己的人以外没人来找过他,也没有任何人听说他回来了,派人来给他请个安,更别提嘘寒问暖给他准备午饭。 他住的是跟以前一样的屋子,吃的是跟以前一样的饭,身边是跟以前一样的下人,一点变化都没有。 那他娶妻是为什么?当个摆设吗? 魏弛想到这,面色又忽然僵了一下。 他当初娶她的时候,的确是想当个摆设来着。 这么说起来现在倒是如愿以偿了…… 可以一般被丈夫厌弃的女人,不是都会更加努力的讨好对方吗? 魏泓莫名的烦躁起来,坐到申时再也坐不下去了,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出了房门。 崔颢以为他要出去,立刻让人备马,被他拒绝了。 “去看看花园改成什么样了,改得不好的话就给我改回来!” 说完奔着内院大步而去。 崔颢一怔,赶忙跟上,走出几步之后没忍住笑了起来,却又不敢发出声音,憋的肩膀直抖。 ………………………… 魏泓一路直奔花园,发现这里的变化的确很大,已经完全认不出本来的样子了。 亭台楼阁廊桥水榭,真正的十步一景,雅致的让人下意识便放慢了脚步,想要多走一走看一看。 他起初觉得是很好看的,但走了几步之后就渐渐觉得有些不对了。 “这园子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他皱眉道,一时间却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跟在他身后的崔颢却是变了脸色,刚刚的笑意全部消失,一句话都不敢说。 当年匆匆一瞥,王爷或许记不清了,但他过目不忘,印象却是很深刻的。 这是姚家的花园! 虽然并非全然一样,却有□□分相似,只是比姚家的更大了些,也更精致一些。 崔颢一边在心里感慨那小王妃看似柔弱,胆子却不小,一边盼着王爷不要想起来,不然势必会恼羞成怒。 但他的愿望落了空,魏泓最后到底还是想起来了。 他对这些园林景致不会刻意留意,但出于多年行军打仗的本能,对走过的路线却大多会留下一些印象。 在园子里走了一会,他便渐渐想起自己曾经是走过类似的路的,周围景致也差不多。 那个地方是…… 姚府! 魏泓面色瞬间铁青,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握起,冷笑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胆子够大啊!” 明知他与姚钰芝有仇,竟还敢将这花园改成姚府的样子?真当这是自己家的后花园了吗? 魏泓再也没心思欣赏园中景色,沉着脸直奔正院准备兴师问罪。 结果还没走到正院,就听前方传来一阵嬉笑之声。 他绕过拐角,便看到姚幼清正在追一只小狗。 小狗嘴里叼了个荷包,姚幼清边追边道:“小可爱你不能再吃了!快把荷包还我!” 原来那荷包里装的是她给小狗准备的肉干,刚刚已经喂了小狗一些了,结果小狗嘴馋,见她不再喂了,竟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把荷包叼走了。 姚幼清追着小狗到处跑,琼玉等人要上前帮忙,被周妈妈拦住:“让王妃玩吧。” 她笑着说道。 这小狗聪明伶俐,从不伤人,不会出什么事的,等她真的累了他们再上前帮忙也不迟。 众人点头,便由着她在园子里追着小狗四处跑,直到有人看到从转角大步而来的魏泓。 魏泓来的方向与小狗跑的方向正对着,姚幼清只顾低头看狗,没看到走来的人。 下人惊呼出声,有人口中喊着“王爷”,有人口中喊着“王妃小心”。 姚幼清听到呼喊赶忙刹住脚想要停下,结果停的太急没站稳,整个人都向前扑去,眼看便要摔倒。 魏泓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下意识上前将她扶住,往前倾倒的女孩便扑进了他怀里,和他撞了个满怀。 说起来姚幼清如今也十四五岁了,撞进他怀里却恍若无物一般,半点分量没有。 他一手放在她的后背,一手揽在她的腰上,只觉得这腰身细如柳,仿佛随时都能折断一般。 姚幼清刚刚吓得都已经闭上了眼,本以为会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却被一个人给接住了。 她回过神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道:“多谢王爷。” 说着便要起身,动了动,却没能站直,仍被对方紧紧抱在怀里,揽在她腰间的手也不知为何越收越紧。 姚幼清不明所以,抬起头来:“王爷……” 对方却同时开口:“没吃饭吗?” “啊?” 姚幼清更加莫名:“吃……吃了啊。” 说完又觉得不对,问了一句:“王爷您问的午饭还是晚饭?” 魏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说什么做什么,赶忙松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还盯在她的腰上,想到刚才手中的触感以及满鼻的幽香,眸色渐深。 姚幼清见他半晌不说话,小声问道:“王爷您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魏泓回神,忙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我……有些东西忘在内院了,过来拿。” 姚幼清恍然,笑道:“王爷说的是书房那些吧?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了,已经让人给您送到前院去了,您问问管事们就知道了,他们肯定已经给您收好了。” 魏泓点了点头,又站了一会也找不出什么话说,转身便走了。 他走出几步,绕过来时的那个拐角后又忽然站住。 他刚刚来的时候……是要干什么来着? 18、明白 笑声又在身后响起,魏泓站在原地回去也不是不回去也不是。 不回去岂不就把她将花园改成姚府花园的事给揭过去了,回去的话刚才姚幼清问他有什么事他都没说,转头又去找人算账好像不大合适,显得他反复无常。 崔颢一直跟在他身后,这一路的心情可谓跌宕起伏。 从最初王爷要来后宅时的憋笑,到发现花园被改成姚府园子的紧张,再到王爷察觉后怒而疾奔的担忧,以及最后王爷莫名离开的茫然。 大起大落将他自以为已经见多了起起伏伏,不会再有什么波动的心脏都弄的狂跳了一阵。 但他脑子反应很快,在魏泓忽然停下后立刻说道:“王爷从不是那出尔反尔之人,既然当初答应了将后宅给王妃住,让她自己随便安排,那定然就不会因为花园如今的模样跟王妃生气。” “倒是属下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刚刚还以为王爷会训斥王妃。” 他给了个台阶,魏泓就坡下驴,顺势就出溜下去了。 “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是,”崔颢点头道,“王爷大度,岂会跟一个小女子生气。” “何况王妃远嫁而来,心中必然惶恐不安,将花园改成如今这般,倒也情有可原。” 一个从没有离开过家的女孩子,突然因为一道圣旨远嫁到千里之外,周遭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有什么比将宅院改成家中的模样更能让她安心的呢? 魏泓点了点头,算是对这句话表示了认可,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又回到了自己现在住着的前院。 他坐下来处理积压的公务,往常效率很高很快就能处理完的事情,这次却拖拖拉拉许久才能办完一件,注意力总是难以集中,脑海中不知为何总回想起那女子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扑进他怀中时带来的淡淡幽香。 魏泓鼻子很灵,他确定这香气以前他从未闻过,也不知是什么香粉,清幽怡人,与寻常女子身上的脂粉气完全不同,非常淡雅,若非靠得极近根本就闻不到。 他想着想着思绪又渐渐飘远,回过神发现手头公文看了一刻钟了都没记住写的是什么,皱着眉头烦躁地将其扔到一边。 ………………………… 另一头,楚鞯脑鹤永铮憾泼抛呷敕恐校溃骸澳镒樱跻丫乩从行┦焙蛄耍悴蝗ゼ寺穑俊 那日季云婉离开后,楚骶突氐椒恐锌蘖艘怀 当时赤珠忽然去叫她,说王妃有事找她,让她立刻过去。 她虽奇怪王妃怎么会忽然找她,又怎么会让赤珠来传信,但因对王妃也不了解,怕她是真有什么事情,就还是跟去了,反正在府里也不怕赤珠会拿她怎样,却不想半途遇到了那位季小姐。 她当时便明白了王妃根本没有找她,是赤珠故意把她叫来,又故意撞到那位季小姐的身上,让他们两人注意到彼此的。 也是那时楚髦沼诿靼祝背踔苈杪璧谝谎劭吹剿蔽裁椿崧冻瞿茄纳袂椤 因为她长的很像王爷逝去的那位未婚妻。 她没有亲眼见过那人,自然也不知道自己跟那人到底有几分像。 但据说季二小姐与季大小姐有七八分相似,她这张脸既然和季二小姐相像,那与季大小姐想来也是有几分相似的。 楚鞯笔北阏诹嗽兀芪Ь跋笕肯В秀被氐搅擞胪跻谝淮蜗嘤龅那榫啊 那是两年多以前,她因家中忽然遭逢大难而骤然失怙,一夕间从爹娘宠爱的掌上明珠变成了流离失所的孤女,还被人牙子抓去要卖与人做奴隶。 她逃了几次都没能逃脱,最终认了命,想着哪怕是为奴为婢,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有一日有个中年妇人来人牙子这里看货,人牙子说这妇人是一大户人家的管事妈妈,若是得了她的青眼被挑去了,今后便可衣食无忧,每个月还有不少的月例可拿。 既然免不了被卖的命运,谁不想卖个好人家呢?所以大家都拼命展示自己的长处,希望能被这妇人看中。 楚魉涫巧袒e錾聿桓撸匆泊有”ザ潦椋倨迨榛凰笛t捕嗌俣蓟嵋恍匀缓芸炀捅谎≈辛恕 但后来她才知道,那妇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管事妈妈,而是当地一家青楼里的妈妈。 她愿意为了活下去而卖身为奴,这不代表她就愿意去做个女妓,所以她在看清自己要去的地方是青楼之后当即便挣扎着要逃走,可又如何挣的过那些那些膀大腰圆的龟公,眼看就要被拖拽进去。 这时候是路过的秦王救下了她,将她买下带到了王府。 王爷要给她脱去奴籍,并赠她一些银子让她去自谋生路。 可她一个孤女,亲族全无,又能去哪呢? 一旦离开王府,只怕不仅银子保不住,还会再次被人抓去卖掉。 楚魇翟谑桥铝耍闱笸跻盟粝吕矗跻鹩a恕 起初她以为王爷只是心善救下了她,让她留在这里也是跟别人一样做个婢女,但崔大人却单独给了她一间院子,还挑了个下人来伺候她,没给她安排一点差事。 她心中忐忑又失望,以为王爷也是看中了她的相貌,想要她的身子,但比起被卖到青楼,眼下状况已经好了太多。 何况不管怎么说,他都救了她。 若这是他想要的,她愿意给他,只求他给她一个庇护之所,让她能安安心心待在这里。 但是出乎意料,王爷并没有来找她。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他始终没来。 楚鞑幻魉裕诩湟苍依碛扇ゼ赝跫复危跻运推掷裼觯酥饩驮傥奁渌恕 她心中渐渐升起一些纷乱的思绪,觉得王爷是不是真心待她,所以才救了她却从不强迫她? 但是因为他已经订了亲,不好在成亲前纳妾,让女方不悦,故而不能给她个名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楚鞯男木驮僖簿膊幌氯チ恕r蛭酥猓翟谙氩怀鏊裁匆运饷春谩 在她进入王府的第三个月,有一天王爷在外面饮了酒回来,她正好看到了,亲自去煮了醒酒汤给他送去。 送完醒酒汤她原本应该离开,但她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那么大的胆子,站在他面前,脱去了自己的外衫。 她能明显感觉到王爷的目光热了起来,但又很快收了回去,对她道:“楚姑娘怕是误会了,我对你并无此意,之所以将你留在这里,是想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嫁出去,只是近来比较忙,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楚饕徽谝环从醯盟谒祷选 他与她非亲非故,他救下她已是仁慈,又怎么会还帮她这么一个毫无干系的人张罗婚事呢? 但她又从他的神情和语气中听出他并未说谎,他对她真的别无他意。 楚鞯难劬Φ笔本秃炝耍醯梦薜刈匀荨 她想问他既无情意,又为何待她这般特殊? 但张了张口却没问出来。 她本能地觉得那答案一定不是她想知道的,一旦问清了,她今后可能就再也无法踏入这扇门了。 所以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另外一句:“可我有。” 王爷移开的视线再度转了回来,落在她身上,她在这目光中强忍着身体的颤抖再次重复:“我有。” 说着又褪去了一件衣裳。 王爷看着她,这次没再把目光转到别处,也不再掩饰眼中的欲念,但声音依旧沉冷,比刚才还冷硬几分。 “你要知道,就算我今夜留下了你,也不可能给你任何名分,而且在我成亲之前,一定会将你送出府去,今后都不会再见你。” 有些大户人家的公子为了彰显对女方的敬重,会在成亲前将身边的通房遣走,她没想到王爷也会这么做。 要么现在就离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将来在王爷的安排下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了。 要么留下来,但得不到任何名分,而且注定将来要被送走,最多能在王爷身边留一年多。 楚餮≡窳撕笳撸谑撬闪饲赝醯耐u浚鐾醺t坏耐u俊m跻淙坏剿抢锶サ牟欢啵匆裁扛鲈鹿潭崛ジ隽饺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选择,后来她明白了。 她心里多少还抱有一些期待,希望时日长了,王爷能对她产生一些情分,将来不舍得把她送走。 可是在她看到季二小姐的那一刻,她知道绝不可能了。 因为王爷心里自始至终就没有她,只是把她当做另一个人的替代。 她也彻底明白过来,他当初不是一眼相中了她,只是不想让这张脸被送入青楼。 他也不是对她好,只是不想让这张脸受委屈。 而他之所以要在成亲前将她送走,是因为他真正喜爱的女人就要来了,不再需要这个替代品了。若是将她继续留在这里,这张脸一定会让季大小姐不高兴的。 楚骰牖胴鼗亓俗约旱脑鹤樱诵耐纯嗦裨共桓剩档韧跻乩戳艘欢t宜是宄羲媸侨绱司椋运氲闱橐舛济挥校屠肟醺僖膊换乩础 眼下王爷回来了,她却在房中枯坐了一天,一步都没动。 “娘子,你再不去天就要黑了。” 绾儿说道。 楚鞔浇枪雌鹨荒ㄗ猿暗男Γ骸坝惺裁纯晌实模倚睦锲涫狄丫苊靼琢耍チ艘彩亲匀∑淙琛! “怎么会呢?” 绾儿不死心:“季大小姐都已经过世了,王爷也已经成婚了,却一直没赶您走,可见心里还是惦记着您的,怕您离开王府会过不好,” “可是王爷已经很久没来了,”楚鞯溃八闫鹄创蟾啪褪羌敬笮愎篮蟆! “那……那或许是王爷念着以前的婚约,想为季大小姐守一年呢?” 这话说出口绾儿自己也觉得不大靠谱。 就算是已经成婚的正经夫妻,丈夫也少有给妻子守孝的,别说王爷跟季大小姐根本就没成亲了。 楚饕⊥罚骸八圆焕矗且蛭硬皇亲云燮廴酥恕k兰敬笮阋丫懒耍僖膊换峄乩戳耍娴亩济挥辛耍沽糇乓桓黾俚挠惺裁从谩! “而之所以没赶我走,也不过是王府不差我这一口饭而已。” 绾儿被她说的心中惴惴:“那……王爷以后岂不是再也不会来了?” 那赤珠还不要天天欺负她们啊? 楚鞯阃罚怂隙u拇鸢福骸笆牵跻僖膊换崂戳恕! 19、选择 夜幕四合,整个秦.王府都陷入一片静谧。 魏泓虽是皇子出身,却不是个养尊处优雉头狐腋的人,自然也更不会择席。 但今晚他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总觉得这房间有些不对劲。 床铺太硬了,房里太热,廊下的灯太亮,照进来的光太晃眼,总之哪哪都不对。 他来回翻了几个身,几次闭上眼又睁开,最后烦躁地坐起身来。 暗夜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那是一个成年男人对于欲.望的正常的渴求。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不对的是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纤细腰肢,和不知用什么调配而成的淡淡幽香。 他可以在这个时候想任何人,但唯独不该是姚钰芝的女儿! 魏泓往后一仰又躺倒回去,重又闭上了眼,宁愿就这么难受着也不愿想着那个女人的样子去纾解。 当初娶那个女人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让她在后宅守活寡,没道理现在自己却要惦记着那个女人做这种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身体却不受他的控制,仍旧蠢蠢欲动。 辗转反侧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到底是谁在守活寡?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魏泓便怔住了,闭上的眼又猛然睁开。 对啊,这到底是谁在守活寡? 凭什么他娶了妻子,不仅没得到来自妻子的任何关怀和慰藉,还让出了自己最好的院子,孤身一人住在这冷冷清清的书房里,夜半三更要被自己的欲念折磨的睡不着觉? 魏泓越想越不忿,再次坐起,下颌边的筋肉隐隐跳动了几下。 前院并未修缮过,虽然也不至于漏雨透风,但多少还是透着一些陈旧的气息。 而姚幼清连内院的花园都修整的如此精致,屋子自然更不会差。 他那间以前跟前院书房差不多的房间,现在估计已经大变样,认不出来了,住起来也一定比以前更加舒适。 魏泓看了看廊下那盏晃眼的灯,静坐片刻后忽然起身,随手扯过一件外袍罩在身上,趿上鞋大步走了出去。 值夜的下人正靠在门边打盹,被突然推门而出的人吓了一跳,险些栽倒在地上。 他回过神后赶忙追了上去,边追边喊:“王爷,王爷您去哪啊?” 若非是有什么急事,魏泓是绝不会大半夜忽然出门的。 下人的喊声惊动了院中其他人,以为是出了什么紧急军情,纷纷要跟上,却见前面的魏泓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不必跟着!” 他的话对众人来说就是军令,纷乱的脚步顿时齐刷刷站住了。 可是这大半夜的,放王爷一个人出门,还是这般衣衫不整的样子,那也不合适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在睡在耳房里的崔颢也被惊醒了,一边整理身上的衣衫一边越众而出。 “你们不用管了,我跟去看看。” 说着便追了上去。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散去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崔颢心中忐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让王爷忽然夜半出门。 他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小跑起来,当看到秦王并不是出去,而是前往内院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前院的下人见他没多久就回来了,身边却不见秦王身影,赶忙问道:“崔大人,王爷去哪了?” 崔颢无力地摆了摆手:“散了吧,别问了,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众:“?” ……………… 魏泓一路走得很快,夏夜的风掀起他的衣摆,非但没能让他凉爽一些,还觉得越发燥热了,尤其是离正院越来越近的时候。 他敲响了正院的院门,院门打开后径直走了进去,将一众下人的惊呼询问声丢在身后。 今夜在姚幼清身边值夜的是周妈妈,她听到动静立刻从外间走了出来,见到来人是秦王的时候吓了一跳。 “王爷,您怎么来了?” 魏泓没理她,直接推开内室的门走了进去。 如他所料,这房间的布置已经被姚幼清彻底改掉了,完全看不出本来模样,原本除了床榻桌椅等必要的陈设外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多了许多东西。 插着时新花朵的花瓶,踏而无声的柔软地衣,绘着鸟雀图的精致绣屏,淡粉与浅金交织的幔帐,还有很多很多…… 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房间。 魏泓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按照她在姚府时的闺房模样布置的,就和那花园一样。 这些东西被他一眼扫过,视线落在床上那个因为被吵醒而揉着眼睛坐起来的女孩身上,顿时凝滞。 夏夜天热,她睡觉没有放下床幔,许是睡前刚洗了头发,平日里挽起的长发就这样顺滑的披散在身侧,衬的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更精致几分。 床头留着的昏暗小灯映照着她睡意朦胧的眼,并不清晰,反让她茫然的表情显得更加无辜,就像是…… 像是无意间坠落凡尘的仙子,对这万千红尘充满了不解,神情迷惘地打量着四周,干净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如果不是耳边一直响起的狗吠声,他真要以为自己是捡了个仙子回来了。 魏泓低头,就见之前被姚幼清买来的那只小狗正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对他不停地狂吠,在它身后不远处是它的窝,一个用几层柔软小被搭成,旁边放着张小毯子,角落还摆着几个玩具的窝。 也就是说,连一只狗都在他原本的房间里占据了一席之地,而他却睡在前院那个没有修缮过的破旧屋子里! 姚幼清此时已经清醒过来,问了和周妈妈一模一样的话:“王爷,您怎么来了?” 魏泓的视线从狗身上挪开,又看向那个纤瘦单薄的女孩子,眼神不自觉的热了几分,道:“出去。” 这话自然不是对姚幼清说的,而是对他身后的周妈妈。 周妈妈紧张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家小姐:“王爷,您……” “出去。” 魏泓再次重复,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沉冷。 周妈妈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他想做什么。 白日里小姐不小心跌到,王爷去扶她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看她的眼神不太对,没想到今晚他就来了。 姚幼清与魏泓已经成亲,就算之前魏泓说了内院给姚幼清住,也不代表他这个男主人就不能来,更不代表他要行夫妻敦伦之事的时候她们就可以阻止。 周妈妈自知自己是拦不住的,但王爷与老爷有仇,她又实在担心他会在行房的时候忍不住在小姐身上发泄怒火,所以出去前还是恳求了一句:“王爷,王妃身子娇弱,还请您……请您怜惜些个。” 说完最后担忧地看了一眼姚幼清,躬身退了下去。 还未走出门口,被魏泓叫住:“把这只狗也带走。” 周妈妈应诺,走回来弯腰去抱小可爱。 小可爱护主,退几步躲开继续冲魏泓狂吠。 魏泓眼风一扫,小可爱嗷呜一声,缩着脖子任由周妈妈把自己抱走了。 房门关上,房中只余魏泓与姚幼清二人。 姚幼清此时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了,蜷着腿坐在床上,茫然无措。 魏泓走过去,因为距离近,又习惯了房中昏暗的光线,将她看得更为清楚。 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眼时在眼睑上打下一片阴影,鼻梁挺翘,鼻尖小巧,嘴唇不薄不厚,柔软而又润泽,他白日若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淡淡的粉色。 下巴也尖尖的,跟他喜欢的鹅蛋脸完全不同,显得太单薄了,但拼凑在一起又格外的顺眼,只是他以前并没有注意过。 魏泓呼吸又粗重几分,将她一侧的头发撩开,露出了同样小巧精致的耳朵。 女孩因为他的动作瑟缩了一下,他奔腾的血液却因此而更加沸腾,像是看到了猎物的野兽,极度兴奋。 魏泓轻轻扯了扯嘴角,舌尖在自己的牙根扫了一圈,扯掉了她紧紧攥在手里的被子,压了上去。 两人一同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他没有急于享受自己的美味,而是先埋首在她脖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 之后又将手沿着她的身侧缓缓地放到了她的腰上,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因为晚上穿的单薄,总觉得她更瘦了几分,纤细的腰肢在他手中隐隐发抖。 魏泓因这颤抖而跟着战栗,感觉浑身毛发都长开了,明明想要立刻就将她拆骨入腹,却又像逗.弄猎物般,偏要让她胆战心惊地躲藏一阵,筋疲力尽后再慢慢享用。 身下的女孩子很乖巧,如她的长相一般,尽管害怕的瑟瑟发抖,但仍旧任他施为,并不哭着闹着求他放过。 他将她的衣襟扯开一些,在她刀削般的锁骨上啃噬啮咬,留下浅浅的牙印,然后抬头欣赏自己的杰作。 干净的不属于凡尘的仙子被打上自己的印记,这感觉好极了。 他伸手在那印记上抚了抚,顺势抬头看了一眼她精致的小脸,就见她双眼紧闭,嘴唇紧抿,一副明明害怕却又克制而忍耐的样子,就好像……好像他是在强迫她,而她是在被迫承受。 这想法让魏泓动作一顿,身体也微微僵硬。 他是高宗之子,生而封王,整个朔州乃至岭南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想要什么女人,还用强迫对方吗? 何况这女人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眼下这状况倒像是他一厢情愿地非要与她圆房,而她不得不答应似的。 魏泓头一次在女人面前感受到了羞辱感,这羞辱感还来自姚钰芝的女儿! 他放在她肩头的手稍稍收紧,克制着身体的渴望贴在她耳边哑声道:“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主动讨好我,我心情好了或许会给你个孩子,让你一生无忧,享受真正的王妃该有的尊荣” “要么……我现在就离开,从此不踏入后宅半步,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就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孤独终老!” 这选择对于女人来说太容易了,几乎不用去想答案。 哪个女人不想要丈夫的宠爱?哪个女人不想要属于自己的孩子? 有了孩子才能有稳固的地位,才能有所依靠,才能不用担心自己老无所依。 所以魏泓在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就没想过姚幼清会做出另一种选择。 但是他才刚说完,姚幼清紧绷的身子便骤然一松。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魏泓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就听她说道:“我觉得……分开过挺好的!” 魏泓:“……” 他动作僵硬地抬起头来,看向她清澈明亮的眼眸,在里面找不到半丝勉强和故意为之的轻松。 她是真的觉得第二个选择更好! 魏泓刚刚往身下涌的血液现在全部集中上头,面色涨红,眼角直跳,突然就想起了崔颢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那是他与姚幼清的新婚之夜,他因为与姚钰芝的仇怨没在正院留宿,第二日问崔颢姚幼清怎么说。 崔颢告诉他:王妃很高兴! 那时他觉得他一定是为了让他安心故意骗他,现在他看出来了……她是真的很高兴! 因为房中灯光昏暗的缘故,姚幼清并未看出他神情不对,还在继续说道:“王爷若是想要个嫡出的孩子的话,可以将别的孩子记在我名下。至于这孩子到底是由我来教养,还是让他的生母自己教养,都听王爷您的,我绝无意见。” 魏泓:“……我想要个嫡出的孩子?” 姚幼清:“……您不想吗?那也没关系,随您。” 魏泓:“………………” 20、再访 魏泓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 周妈妈胆战心惊地趴在门上听墙角的时候,房门忽然就拉开了,吓得她心脏都差点跳出来。 正要认错,对方却理都没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来的时候像是胸有成竹要捕猎的兽,走的时候像没抓到猎物还被猎物溜了一圈的兽。 周妈妈一脸莫名,一边让人去送他,一边自己回到了房中,坐到姚幼清身边。 “怎么回事?王爷怎么生这么大的气?你……你不愿意,拒绝他了?” 姚幼清摇头:“没,没有。我按妈妈您说的……躺着不动,随他就好。” 周妈妈:“……那王爷怎么会这么生气?” 姚幼清抿了抿唇,看了周妈妈一眼,低着头小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妈妈吸了一口凉气:“你就是这么跟王爷说的?” 姚幼清点头:“我……我是真的觉得分开住挺好的啊,而且是王爷自己问的嘛,我也不知道我如实说了以后他会这么生气……” 周妈妈简直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很是无语地道:“可是王爷都答应给王妃您一个孩子了啊,您难道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吗?” 她也是女人,她清楚孩子对女人的重要性,尤其是在内宅之中,更何况还是小姐这种不受夫君宠爱的情况,只有孩子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我想啊,”姚幼清道,“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王爷不喜欢我,自然也不会喜欢我生下的孩子,就算他看在那孩子也有他自己的血脉的份上,不计较这些,孩子将来也势必夹在我与王爷之间为难,” “我不想为了让自己能在后宅立足,就让我的孩子去面对这些,这对他不公平。” 周妈妈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神情一怔,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姚幼清有些不安,问道:“周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周妈妈回神,看着她有些茫然无措的表情,摇了摇头:“倒也不算错事。” 说完又问了她一遍:“王妃真的觉得自己一个人住挺好的吗?” 姚幼清嗯了一声:“我觉得这样自在一些。” 周妈妈笑了,柔声道:“好,你开心就好。” 说着伸手将她被扯开的衣领重新整理好,站起身道:“睡吧,很晚了。” 姚幼清点头,重新躺了回去,闭眼前想起什么,又拉住了周妈妈的衣袖。 “妈妈,小可爱呢?” “在我那呢,我这就把它抱回来。” 姚幼清这才放下心来,等小狗被抱回来后便再次睡去了。 ………………………… 崔颢以为魏泓怎么也要天亮时候才回来,毕竟王妃是正妻,和以前的通房不一样,不好睡了就走。 而且王爷既然大半夜地忽然前去,那一定是兴致甚高,一时半会也结束不了。 但他没想到自己刚躺下一会,秦王就回来了。 崔颢皱着眉头算了算时间,纳闷这次怎么这么快,起身要去问问是否需要沐浴更衣的时候,却被魏泓没好气地赶了出来。 他在魏泓身边伺候这么多年,还是第二次被赶出来。 第一次是娘娘离世,他把所有人都赶走,自己一人关在房里。 那这次……是为什么? 难道是……没成? 崔颢打了个激灵,没想到那个瘦弱的小王妃竟然敢拒绝他们王爷。 王爷天之骄子,若是被拒绝了自然不会强求。 但拒绝他的是姚钰芝的女儿,是他原本碰都不打算碰的女人。 这可就…… 丢脸了。 好在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秦王刚才去了哪,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脑子反应那么快,能猜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他下人在旁压低声音问他:“崔大人,那现在……怎么办啊?” 王爷生了这么大的气,理应把那个惹怒他的人找出来好好惩治一番。 崔颢却再次摆手,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散了吧,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话音落,房中忽然响起一阵不小的动静,像是几案一类的东西被打翻。 下人同时缩了缩脖子,看看崔颢,用眼神询问他用不用进去收拾收拾。 崔颢摇头:“什么时候王爷传唤什么时候再进去。” 没发话的时候进去触他霉头,八成要倒大霉。 下人也确实不敢贸然进入,闻言松了口气,又各自散去了。 房中,魏泓没有点灯,踢翻几案后就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要不是这门婚事是先帝驾崩前亲自赐婚,他都要怀疑是姚钰芝故意生了这么个女儿嫁给他来气他! 那个女人竟然选择跟他分开住? 竟然说分开住挺好? 魏泓冷笑,一拳砸在了桌上。 好!以后别来求他! ………………………… 翌日一早,魏泓就去了军营,数日没有回来。 季云婉留了人在胡城,得知魏泓回来后那人立刻就去临铜报信,将这一消息告知了她。 盘香高兴地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道:“王爷总算回来了,咱们在这都停留一个多月了,却连王爷的面都没见着,都不知道该怎么给老爷回信。” 当年高宗皇帝有意将季云婉的姐姐季云舒指给魏泓,季淮安答应了。 从那时候起,季家就注定要与秦王绑在一起,不可能再得到魏沣或是魏弛的信任。 正是因为这点,季云舒出事以后季淮安才想将二女儿季云婉嫁给魏泓为妻,仍旧与他缔结婚约。 不然季家就失去了立足之地,哪边都不讨好。 但他没想到,魏泓刚刚回京,魏沣就将姚大小姐指给他为妻了,他的打算也就落了空。 季家也是名门世家,做不出让自家女儿给人为妾的事情,所以季淮安纵然心有不甘,但也没再提过此事,在得知季云婉装扮成他姐姐的样子去见魏泓的时候还大怒了一场,觉得她丢了季家的脸。 “可是和家族前程比起来,脸面又算什么呢?” 这是季云婉当时关起门来和季淮安说的原话。 季淮安气极反笑:“你去给人家做妾就能给咱们季家挣来前程了?” “那就算姐姐还活着,嫁给王爷做正妻,就一定能给家族挣来前程吗?” 季云婉反驳。 “爹爹之所以同意这门亲事,还不是看重王爷这个人?因为王爷一代枭雄,你跟朝中许多人一样觉得先帝可能坐不稳那个位置……” “住口!” 季淮安面色青白地打断。 季云婉并不理会:“但是先帝坐稳了,虽然时间不长,却也算是寿终正寝。王爷多年来并未有任何不臣之举,那么姐姐就算嫁了他,朝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既然如此,是她去做正妻,还是我去做妾,又有什么区别?” “你姐姐去做正妻好歹不丢我季家的脸!” 季淮安怒道。 “可爹爹想要的不就是王爷身边的一个位置吗?我若是去了,您依然可以保住这个位置!” 秦王现在没有动作,不代表以后没有。 先帝忌惮他,当年以高宗口谕为由让淑妃殉葬,就是想逼他犯禁,让他无召回京,好找借口扣押诛杀,结果并未得逞。 今上登基不久,目前看来虽然和秦王并无什么大的冲突,但有先帝做下的旧事摆在那,两人之间也定然不会和睦。 何况秦王拥兵自重,哪个帝王都不可能容得下他。 一旦两者发生什么冲突,宫中那个皇位到底属于谁就不好说了。 “咱们季家因为当年和王爷的婚约,已是不可能再得到陛下的信任了,要么是像现在一样默默无闻地渐渐被排挤出朝局,要么是和以前一样,把赌注压在王爷身上。” “王爷虽然已经有了正妻,但那正妻却是姚太傅的女儿。他与姚太傅不合众人皆知,就算将来真的荣登大宝,也不会将姚太傅拥上重位。” 她说到这顿了顿,看着季淮安意味深长地道:“但爹爹你不同!” “王爷与咱们季家感情匪浅,我若留在王爷身边,爹爹您今后依然会和以前想的一样,是他身边的第一人,谁都越不过去!咱们季家,也会因为从龙之功成为大梁第一世家,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季淮安铁青的面色依旧很难看,但微张的嘴却并未再继续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他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可如你所说,王爷多年来并未有任何不臣之举,你又怎么知道,他以后就会有呢?” “我不知道,”季云婉道,“这就是赌,不是吗?” “爹爹以前愿意赌,现在因为王爷娶了个有名无实的王妃,就不愿意了吗?” 因为前方有一块绊脚石,就要绕开这条路不走了吗? 若是其它的路能走得通倒也好说,可眼看其它路就要封死了,那为什么……不将绊脚石踢开呢? 季淮安再次陷入了沉默,许久后才沉声道:“刨去路上,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若是不能让王爷答应,就立刻回来!别在上川丢我的人!” 季云婉福身应是,为了不显眼,在秦王离京后过了些日子才启程,理由是去外地探望自己一位病重的姑母。 那位姑母当然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不在临铜,甚至不在上川,而是远离这里的另一处地方,也确实有另一个“季二小姐”去了。 真正的季二小姐则半路绕道来了这里。 眼下距离当初说好的三月之期已经只剩不到两个月了,季云婉却连秦王的面都没见着,自然也就不好给京城的季淮安传信。 她得知魏泓回到胡城,第二日天不亮就从临铜出发,赶往秦.王府。 盘香像上次一样递了拜帖进去,片刻后又是上次那人来回话:“季小姐,王妃请您进去,这边走。” 竟连说的话都跟上次一模一样! 21、传话 不待季云婉开口,盘香先变了脸色。 “怎么又是王妃?王爷呢?” 那门房的下人像是故意的,笑呵呵地把上次的话又说了一遍:“王爷有事不在府中,府上一切事宜都由王妃做主。” 盘香怒气冲冲:“怎么可能不在?我们明明……” “盘香!” 季云婉打断,没让她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盘香回神,知道不能直说他们让人留在胡城打听了秦王的行踪,便改口质问:“是不是王妃不想让我们小姐见王爷,所以故意说他不在!” 这话说完,门房刚刚还只是隐约露出几分不屑的脸色顿时一变,沉了下来。 “你这丫鬟胡说八道些什么?没有王爷的准许,谁敢胡乱编造他的消息?何况我们王妃又岂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 “你们自己赶得时候不巧,总是错过,反而怨我们王妃故意说王爷不在,这是什么道理?” 他虽然只是个门房,却也是靖远军的一员,板着脸呵斥盘香的时候凶悍异常,好像随时都要暴起打人似的。 盘香顿时气势全无,吓得直哆嗦,张着嘴“你”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季云婉不得已只能掀开车帘亲自对那人说道:“对不住,是我的丫鬟失礼了。不知王爷去了哪里,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那人还在气头上,抬着下巴道:“我是王府的下人,岂能将王爷的行踪随便告知他人?反正王妃的话我已经带到了,季小姐您若是不去,那我就回去了。” 谁愿意在这受这冤枉气啊。 季云婉放在车窗上的手如上次一般渐渐收紧,最后松开:“带路吧。” 那人冷哼一声,转身带路了。 ………………………… 季云婉上次来时秦.王府正在修缮,还未彻底完工,现在则已经完全布置好了。 没有了四散的木料土堆,满头大汗的工匠民夫,这里在王府该有的大气之余又处处透露出雅致精巧,可见女主人修缮得很用心。 女主人…… 季云婉想到这几个字,又想起自己上次在内宅看到的那个人,勾起唇角笑了笑。 她那日还真当王爷已经忘了姐姐,将姚家那个女人当做王妃看待了。 后来遇到楚鳎椭雷约合攵嗔恕 王爷还是放不下姐姐,所以才会将这个通房留到现在。 留下这个通房自然是因为她跟姐姐长得有几分相似,但如果有了更像的……那个通房还有什么用? 所以季云婉见到楚鞯氖焙颍坏愣疾簧炊暗撵锹侨颗卓咝肆似鹄础 楚鞯拇嬖谥っ魉馓嗣挥邪着埽液芸炀湍艽锍勺约旱哪康摹 先前王爷在京城被先帝赐婚,不好拒绝,也不好主动开口提出让她这个季家嫡女做妾,这才会默不作声地离开。 现在她千里迢迢地亲自过来了,王爷一定会明白她和季家的打算,不会拒绝的。 至于眼前这园子和门口桀骜不驯的下人…… 等她入主王府,还怕没有收拾的机会吗? 季云婉志得意满,再见姚幼清时没有了上次的慌乱不安。 她来的匆忙,姚幼清正在花园玩耍,便索性直接在这里的花厅见了她。 “我还以为季小姐已经回京了,没想到竟然还在临铜,你离家这么久,季大人不担心吗?” 两人见过礼后姚幼清随口问了一句。 季云婉毕竟是未嫁之身,此次又是孤身一人前来,没有长辈的陪伴,算上路上以及在临铜停留的这段时间,确实离家很久了,故而她才会有此一问。 季云婉却觉得她是故意挑衅,温声回道:“我此次虽是来探望姑母,但亦是奉家父之命顺路来探望王爷一番,如今还未见到王爷,没有完成家父之命,又怎可就这么回去呢?” 她本以为姚幼清会生气,却见她点了点头,哦了一声:“那你赶得不巧,王爷昨日刚回来,今日又走了。说是去了军营,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魏泓走时当然没有特地跟姚幼清交代自己的去处,是崔颢让人留了话,说王爷去军营了,让她若有急事就派人去那里找他。 季云婉不知道的消息她随口就说了出来,还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这让季云婉面上觉得有些难堪。 她维持着大方得体的笑容,故意说道:“那不知王妃可否派人帮我通传一声,就说我特地来拜访王爷,想见他一面,问问王爷可否有空。” 她上次与王爷错过,王爷一定已经知道了。 如今听说她再来,定会回来见她。 自己的丈夫为了另一个女人特地赶回来,不知这位小王妃会怎么想? 姚幼清没有任何想法,当即便答应了。 周妈妈原想阻拦,但没来得及开口姚幼清就已经应下了。 她再一想万一王爷听说他们没去传话不高兴怎么办?那还不如现在跑一趟,反正不管他回不回来,他们小姐也不在乎。 于是她对琼玉交代一声,让她找人安排下去了。 ………………………… 魏泓所去的军营离王府不算远,下人骑着马很快就到了。 军营管理严格,他在第一道哨卡就被拦了下来,询问有什么事。 下人表明身份,道:“季二小姐来访,王妃让我来问问王爷,可否回去一见。” 那人查验过身份,确定无误后让他等在这里,自去通传了。 魏泓的营帐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那兵丁把话传给了崔颢,由崔颢带进去了。 崔颢眉头微蹙,掀开帘子躬身走了进去,道:“王爷,王妃派人来找您了。” 魏泓原本就心不在焉,注意力根本就不在眼前公务上,听到这话两只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故意绷着脸沉声问道:“什么事?” “王妃问您能否回去一趟,说是……” “没空!” 魏泓厉声打断:“没看我正忙呢吗?不要为了些许小事来打扰我!” 昨晚才拒绝了他,今日就后悔来找他道歉求他回去? 休想! 崔颢一怔:“可是……” “可是什么?我的话现在需要重复第二遍你才能听明白了?” 崔颢:“……” 他愣了片刻大概明白魏泓是误会了什么,但想了想,也没再多说,躬身应诺退了出去,对那来传话的兵丁道:“听见了吧?” 魏泓刚才吼得那么大声,兵丁自然听到了。 “听见了就去回话吧,按王爷的原话回就好。” 兵丁应了声是,转身离开了。 ………………………… “王爷很生气,”下人不仅转述了秦王的话,还将兵丁告诉他的秦王当时的怒意也一起转达了,“说是正在忙,不要为了些许小事打扰他。” 些许小事? 季云婉面色一阵青一阵红,打翻了染缸似的,放在膝头的手把袖子都捏皱了。 满屋静默,连姚幼清都替她觉得尴尬,正寻思着怎么转移话题,就见她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狼狈的背影…… 22、点心 “小姐,您还真信那秦王妃的话啊?” 马车上,盘香皱眉说道。 “我看王妃根本就没派人去找王爷,那些话都是她胡乱编来气您的!王爷与咱们季家关系那么要好,怎么可能……” “住口!” 她的喋喋不休被打断,季云婉面色铁青,说话的气息都有些不稳。 “是真是假用得着你在这里议论吗?等我改日见到王爷,自会问他!” 现在明摆着见不着人了,还在她耳边一个劲地说这些,故意气她吗? 盘香还是头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火,吓的缩了缩脖子,一个字不敢说了。 季云婉没有立刻离开胡城,而是到距离王府几条街外的一家酒楼前停了下来,上了二楼进入背街一面的一间厢房,让伙计上了些茶点。 喝到第三杯茶的时候,门外有了动静,一个女子缩头缩脑地走了进来,又随手关上房门之后才站直身子,松了口气。 “至于吗?” 季云婉笑道:“你又不在王妃跟前伺候,还怕有人注意到你不成?” 来人回过身,露出一张十七八岁的脸,正是王府的婢女赤珠。 “季小姐你是不知道,我们王府的管事们看似宽容,真犯了事在他们手里,那可不管你是男是女,下一样的狠手!我可不想为了些许好处就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 上次季云婉在王府见到楚嬿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叫赤珠的丫鬟一定是故意把人引到她面前的。 她正想在王府找个眼线,只是初来乍到没有门路,她就自己撞上来了,正合了季云婉的意。 赤珠当时亲自把季云婉送了出去,季云婉偷偷塞给她一个荷包,里面装了不少银子,两人当时就定好了今后在这个客栈见面。 今日她时隔一个多月再次来到胡城,赤珠收了她的银子,自然是要来见一见的。 季云婉让赤珠给她倒了杯茶,道:“王府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 赤珠双眼一亮,压低声音,神情难掩兴奋。 “我就是要来跟季小姐说这个的。” 她将昨晚魏泓夜半忽然去了正院,又怒气冲冲离开的事告诉了季云婉,道:“我虽然不知道正房里当时发生了什么,但王妃肯定是惹王爷生气了,因为王爷离开正院的时候脸色特别不好,不少值夜的下人都看到了。” 只是很少有人会多嘴跟她说,她也是花了不少银子才撬开一个人的嘴。 季云婉眸光微深,沉吟片刻:“那王妃今日派人去见王爷,王爷会见吗?” 魏泓在军营说的那几句话并未被当做什么秘密,很快就在前院传开了,还引来门房等人的一阵哄笑。 赤珠离开王府前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所以也猜到季云婉为什么要这么问,笑着回道:“王爷脾气不好,很少有人敢惹他,一般惹了他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就算王爷大度,不跟女人一般见识,王妃昨晚才刚刚惹怒他,今日他八成是不会见的。” “若是今日帮您去军营给王爷传话的人是王府原来的下人,那他们带回来的话一定是真的,因为没有人敢自作主张乱传王爷的话。” “但今日去传话的……自始至终都是王妃的下人,这可就不好说了。” 新来的下人总是没有规矩,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 何况姚家的下人难免偏心姚幼清,会帮着姚幼清说话也不奇怪。 “我猜那传话的人根本就没见到王爷,又想帮着王妃故意气您,所以才说了那样的话,想着这等小事也不会有谁再特地去给王爷禀报,等您走了就更不会有人提起了,这才敢肆无忌惮。” “当然了,这都只是我的猜测,具体到底如何,等改日季小姐亲自见到王爷问一问就知道了。” 别人都以为季云婉已经在这里停留了这么久,今日又被这样羞辱,肯定很快就要走了。 但赤珠知道,没见到王爷以前她是绝不会走的。 季云婉也知道她的话并不一定就靠得住,但这种说法多少还是让她心里好受了些。 “我也觉得王爷不会说那样的话……” 她喃喃道。 赤珠赶忙跟着附和:“可不是吗?别说您了,就我们府上那个姓楚的,不过空有这么一张脸而已,王爷都不曾对她说过什么重话,让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像照顾什么富贵人家的大小姐似的。何况您还是季大小姐的亲妹妹啊?” 季云婉胸口郁气消散一些,让盘香拿了一个荷包出来。 “上次的只是见面礼,以后你继续帮我盯着王府里的动静,我不会亏待你的。” 那荷包看着比上次的还沉,但赤珠这回却没有收。 她将荷包推了回去,道:“季小姐,明人不说暗话,我也就跟您直说了吧,我帮您并不是图财。” 王府的月例虽不见得很多,但也不算少。 她和寒青等人一样都是亲族全无的孤女,无亲无故,没有长辈需要赡养,这些银子对她来说完全够用了,若是离府嫁人的话还能再得到一笔嫁妆,所以她并不缺钱。 季云婉眉眼微挑,看着她不再说话。 赤珠继续道:“您是聪明人,应该也猜出来了。我在王府伺候的日子比那姓楚的长的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都不该让她爬到我头上去。” “……你想取代她?。” “是,”赤珠笑道,“像您想取代季大小姐一样。” ………………………… 魏泓在军营里住了好几日,除了头一日姚幼清派人来过,之后就再没动静了。 第五日崔颢来报,说是连公子来到胡城,约他在老地方相见。 魏泓嗯了一声,起身准备应约,踏出一步又问:“这几日还有别人来过吗?” 别人? 崔颢认真地想了想,道:“除了您刚来军营那日王妃为了季二小姐来过一趟,就……” “季二小姐?” 魏泓眉头一皱。 “是啊,”崔颢道,“那日季二小姐到府上拜访,您不在,王妃派人来问您能否回去一趟,您没等属下说完就把属下赶出去了。” 魏泓:“……” 所以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来给他道歉的,而是为了别的女人来请他回去? 魏泓咬了咬牙,双拳握得嘎吱作响。 他大步离开了军营,直奔位于胡城城东的小竹楼。 小竹楼并非一座用竹子搭成的楼,而是名字叫“小竹楼”,实际是胡城最大的一家青楼。 这家青楼共有三层,中间一个大天井,搭了戏台子,只要小竹楼开门,就定然有姑娘在上面或歌或舞,吹拉弹唱从不断绝。 没钱的人聚在一层占个桌子也能听歌看舞,叫一壶酒点个冷盘坐一天也不会有人赶你走,只要不闹事就行。 有钱的人坐哪里全看自己心情,二楼三楼有视野更好的地方,若是喜欢清静讨厌喧闹,定个包间把门关起来,请自己喜欢的姑娘来屋里表演就是了,越贵的屋子隔音越好,不容易被外面打扰。 当然,听曲是听曲的钱,过夜是过夜的钱,要算清楚才行。 魏泓进来后径自去了三层,推开一间房间的门走了进去,门口挂的牌子上写着“登仙台”。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房间比其它房间都多了一层,进去后再上一层台阶便能来到一个很大的露台。 这露台年节的时候用来让当红的姑娘们在上面表演歌舞,吸引街上的民众来赏,万民同欢。 平日不用则高价对外开放,但因为价格比其它房间贵了三倍不止,所以很少有人会选,除了连城这种有钱没处花的富贵公子。 魏泓过去的时候,连城正坐在露台上左拥右抱,大夏天的身下还垫了厚厚的毯子,生怕硌着他金贵的屁股似的。 几个小竹楼里当红的姑娘都围在了他身边,莺声燕语不断,对魏泓的到来视若无睹。 在这里待久了,他们都知道秦王是个不懂怜香惜玉且还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除了酒水饭食歌舞的钱,别想让他多掏一两银子打赏。 和他比起来,连公子才是真正的香饽饽。 连城被人塞了一块点心到嘴里,口中含糊不清地跟魏泓打招呼,让他坐。 嘴里的点心还没咽下去,又被人喂了一口酒,喝下去后顺势在那美人脸上亲了一口。 魏泓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沉声道:“这个露台严禁行淫.乱之事,否则斩去子.孙.根,上一个敢这么做的人,已经断子绝孙了。” 曾经有个客商胆大包天,因为和女妓发生了争执,便不顾她的挣扎把她带上露台,压在台边公然行不雅之事,被官府扣押后还理直气壮说这里是青楼,他付了钱,那就想干什么干什么。 有民众觉得应该将这露台拆除,以防再出现类似情况。 魏泓得知后没拆露台,而是让人把那客商骟了。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在这露台上做些不该做的事,花钱来这房间的人也更少了,现在基本就剩了连城一个。 连城动作一顿,讪讪地笑看着他:“王爷,不用这么认真吧?我又没在露台边上饮酒作乐。” 这露台很大,他的毯子几案等物都在内侧,街上的百姓根本看不见,除非是跟他一样身在高楼上的人。 可这附近除了小竹楼就没有其它高楼了,就算有,也不冲着这个露台。 魏泓面色仍旧沉沉,看着他不说话了。 连城嘶了一声,对身旁女妓摆手:“散了吧散了吧散了吧,我可不想当太监。” 女妓们哼哼唧唧神情不满地走了,走前还瞪了魏泓几眼,嫌他挡了她们的财路。 她们都离开后,连城坐正身子将半敞的衣襟合拢,又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立刻变得人模狗样,成了个相貌英俊器宇轩昂的翩翩佳公子,和刚刚放浪形骸的样子大不相同。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 他给魏泓倒了杯酒说道。 魏泓这才坐下,但仍旧没说话,阴沉的脸色任谁看去都能知道他不高兴。 连城摇头叹气,将桌上点心一推。 “行了行了,喝杯酒吃块点心消消气,这可是你那王妃最爱吃的点心。” 一阵微风吹过,一片绿叶落到魏泓头顶,他的脸也跟着绿了。 “你怎么知道她爱吃什么点心?” 连城一怔,莫名感到一股寒意,赶忙伸手去指隔壁另一条街上的一家铺子。 “那家点心铺子门口写着呢啊……” 魏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家点心铺子,就是之前姚幼清在门口表明身份并买下了小白狗的那家。 铺子还叫原来的名字,只是旁边挂了一面幌子,上面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王妃爱吃的点心。 作者有话要说:三个v章随机红包感谢大家支持摸摸哒 23、攀谈 魏泓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收回视线捏起一块点心塞到了嘴里。 连城松了口气,绷直的腰重新放松下来。 “我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啊?谁惹着你了?” 魏泓将桌上的酒端起一饮而尽,跳过这个话题:“你这回又是为什么来的?” “我能为什么来啊,”连城笑道,“想念胡城的景色了啊。这小竹楼里那么多美人,我……” “没事我就走了。” 魏泓作势要起身。 连城赶忙拦住:“别别别,有事有事。” “说。” 两人在露台上聊了很久,魏泓走时揣走了连城十万两银票和一匣子银锭。 连城的下人在他走后苦着脸道:“公子,咱们这次身上带的不多,您把钱都给王爷了,自己用什么啊?” 连城扶额:“让人再去取点来。” 末了补了一句:“多取点。” 下人应了一声,转身下楼了,过一会又上来。 “公子,咱们今儿个在小竹楼的账还没结呢,奴婢等人身上的银子不够了……” 连城额角一抽,拔下手上的扳指往桌上一拍:“拿去!” 下人走后,他拿起酒壶仰头直接将酒水倒进了嘴里,喝了几口去摸桌上的点心,这才发现整整两包点心已经被魏泓吃完了,一块不剩。 连城头更疼了,起身去露台边吹风,远远地再次看到隔壁街上的那家点心铺子门口挂着的迎风招展的幌子。 他看了一会,又回头看看桌上,再回头去看那幌子,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街上有人抬头看到了他,有女声兴奋激动又含羞带怯:“连公子!” 更多人看过来,女子尤其多。 连城对着他们风情万种地抛了个媚眼,风流十足地转身下楼了。 ………………………… 魏泓离开小竹楼,没再回军营。 他在街上随处走了走,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那家点心铺子前。 “王妃喜欢的点心”几个字更显眼了。 有个妇人正巧从里面买了点心出来,看到他后先是惊讶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笑着问道:“王爷是来给王妃买点心的吗?” 说着就要把手里的点心塞给他,让他给姚幼清带回去。 魏泓几番拒绝,那妇人却非常热情,硬要塞给他。 还是崔颢适时地站出来打了个圆场,道:“这位婶子,我们王爷也爱吃这家的点心,一包肯定不够,我们还要进去再买几包,这包您就带回去自己吃吧,反正我们都要进去买的。” 妇人听了这才作罢,笑呵呵地走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点心铺子的店家已经听见,赶忙出来亲自把他们迎了进去。 魏泓原本没打算买,但都已经进来了,还是硬着头皮买了一些。 店家一边给他们包点心一边道:“自从王妃常来我这里买点心以后啊,我这生意比以前好多啦!” “以前总有人说我这点心做的不好看,嫌弃得很,可我和老太婆年纪都大啦,哪有那么多工夫一个个都做得漂漂亮亮的啊?好吃不就行了吗?” “还是王妃眼光好啊!一点不嫌弃!说什么……那句话咋说来着?” 年长的店家想了会才恍然道:“酒香不怕巷子深!点心好吃也不怕长得不漂亮!我这不漂亮的点心,现在卖的可好嘞。”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对王妃的感激和赞赏之情溢于言表,还趁着魏泓他们不注意偷偷多塞了两块点心进去。 他年迈体弱动作慢,魏泓自然看见了,往日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收的,今日不知为何没开口拆穿,只是看着那包点心出了会神。 崔颢付了钱,两人从点心铺子走了出去。 他平常也不是没在街上走过,但大多来去匆匆,所以民众们虽然认识他,但很少有机会上前说话。 今日见他似是无事,慢悠悠地四处溜达,时常便有民众上来与他攀谈。 “王爷啊,你跟王妃说一声不用再给我家送药啦。我相公的脚已经好了,没什么大事的!” 这是一个之前应征去王府修缮宅院的民夫的妻子,他的丈夫在做工的时候不小心砸伤了脚,王府的人把他送回来后就给他请了大夫开了药,还补偿了一笔银子。 大夫说伤虽然容易好但最好还是歇一段时间以后再做工,能进补一番的话就更好了,愈合的会更快。 姚幼清知道了,直到现在还按时让人来给看诊送药,叮嘱不要着急做工,免得反而落下顽疾。 这人走了,过一会又有人过来跟魏泓说:“王爷,我娘的咳疾已经好多了,您见到王妃的话帮忙告诉她一声,让她不用担心。” 这是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家中有个年迈的老母亲,身体不大好,前些日子犯了咳疾,姚幼清正巧遇到,问了几句,确定没什么大事才离开了。 魏泓怀疑她根本就不记得了,但货郎笃定她记得,说王妃每次在他这买东西都会问问他母亲的身体。 后来又有几人上前与魏泓说话,说的大多都与姚幼清有关。 魏泓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马人流,问了崔颢一句:“她来了多久了?” 崔颢答:“不到半年。” “不到半年……” 这么短的时间,就好像无处不在了一般。 她没有像他想象的那般到了新的地方害怕胆怯不合群,反而和这里的人相处的很好。 胡城和京城其实是不一样的,京城繁花似锦,到处都是达官显贵,胡城虽也算得上繁荣,但这里民众和官员的界限没有那么清晰,在勋贵世家长大,从小养尊处优习惯了处处高高在上的人不一定适应。 在他们眼里,这里或许处处都是刁民。 但姚幼清显然不这么觉得,她真心喜欢这些百姓,才能和他们如此亲近。 当初街上的人都是因为魏泓才认得她,现在他们是因为她才靠近魏泓。 魏泓在上川的声望很高,胡城自然更不必说。 但对百姓们而言,他是有着距离感的,来去间要么行色匆匆,要么甲胄森严,民众爱戴却不敢靠近。 在他们眼里他大概就像是被供奉在佛龛中的神佛,让人仰慕却又望而生畏。 如今因为那个小王妃,他们终于知道,他其实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其实也是可以平平静静地和他们说几句家常,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的。 魏泓最后走到了慈幼局,一段时日没来,这里已经大变样了。 房屋重新修缮过,围墙也重新粉刷了,几个垂髫小童正在门口嘻嘻哈哈地玩闹,另有两个妇人趁着日头好端了杌子坐在门口缝缝补补,正好照看这几个孩子,省得被拍花子拍走了,或是被来往的车马撞到。 妇人你一句我一句闲话日常的时候,见到两个黑影落在地上半晌没动,抬头看去发现是秦王,忙放下东西站了起来。 “王爷,您怎么来了?” 一旁的几个小童也纷纷站住脚,好奇地看着这边。 小孩子不大记人,还有的是新来的,更不认识魏泓了,只知秦王名号,不知秦王其人。 魏泓刚想说“顺路过来看看”,其中一个妇人就看到了崔颢手里拎着的点心,朗声笑道:“原来是帮王妃送点心来的。” “跟王妃说过多少次了这边吃喝都够,让她不用惦记,她总是想着,时不时就让人送东西来,今儿还让您亲自来了。” 妇人边说边伸手将崔颢手里的点心拿走了,招呼几个小童拿去院子里跟其他孩子分食。 崔颢不好不给,只能眼睁睁看着点心被拿走,转过头讪讪地看了看魏泓。 魏泓眉头微皱,但也不好说什么,站在原地没吭声。 孩子们都爱吃点心,慈幼局里这些经历过吃不饱穿不暖险些饿死冻死的孩子更喜欢。 对他们来说能保证一日三餐有碗粥喝就已经很高兴了,如今不仅能吃饱饭,饭食之余还能吃到点心,便像年节一般开心,笑闹声顿起,但并没有哄抢,数着人头按顺序一个个分了。 他们分点心的时候,妇人又指着新修缮的房屋和粉刷的院墙道:“多谢王爷让人重新给他们修缮了屋子,孩子们特别高兴,之前就说想去跟您谢恩,但我们又怕您公务繁忙,不敢让他们去。这下好了,正好让他们当面感谢您。” 说话间孩子们就围了过来,一口一个“谢谢王爷”。 这慈幼局虽是魏泓开办的,但他只是交给下人去处理,很少亲自过问,每年按照定数送银两物资过来就是了,有时会让人挑一些出色的孩子送去军营或是其他地方训练。 至于修缮屋子……并不是他安排的。 估摸着是姚幼清修缮王府的时候顺便就把这里也带上了,还留了他的名号。 “王爷,你好高啊。” 有年幼的孩童脆生脆气地说道:“我以后也能长得像王爷一样高吗?” “可以的!” 不待魏泓开口,另一个稍稍年长的孩子接道:“王妃说了,只要我们努力,各有所长,以后都可以像王爷一样厉害!” 得到回答的孩子满心期许地看向魏泓,想听听他怎么说。 魏泓抬手,动作有些生涩地落在孩子头上:“可以。” 24、追问 “王爷还没回来?” 太好了! 丁寿擦着额头的汗,急匆匆跑向后宅,途中还特地绕去花园看了一眼,果然见到这里已经彻底被改成了姚府花园的样子。 若非他刚从京城回来,知道这是胡城,怕是都要以为自己还在姚府了。 周妈妈为了问他些话,亲自迎了出来,一见面就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丁寿摆手,又想起什么,“出了出了!” 周妈妈一颗心放下又提起:“到底出没出?” 丁寿嗨了一声道:“老爷那里没出事,一切都办妥了,没被那位发现。” 说到那位时他抬手指了指天。 之后又指了指姚幼清所在的正院的方向:“是王妃这里要出事了!” 王妃这里能出什么事?周妈妈皱眉。 丁寿将她拉到一边,把姚钰芝在京城时关起房门告诉他的事情全都对周妈妈说了,周妈妈听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爷竟然去过咱们姚府……” 而且还是要杀老爷! “所以这花园必须赶快拆了恢复原来的样子,或者改成别的什么样都行,就是不能跟咱们姚家的花园一样!” 当初秦王潜入姚府为了避人耳目,就是从花园绕过去的,离开时也是走的花园! “可是……来不及了啊。” 周妈妈喃喃。 “怎么来不及?” 丁寿道。 “王爷不是还没回来吗?趁现在赶紧改啊!不然等他回来才是真的来不及了!” “已经回来了啊……” 周妈妈道。 丁寿闻言眉头一拧:“我刚在前院问的时候还说王爷没回来呢啊。” “那是回来了一趟又走了,而且上次他回来的时候,还来看过花园了,已经知道花园现在是什么样了。” 丁寿心头一抽,打了个哆嗦。 “那……他没说什么?” “没有,”周妈妈摇头,“王爷当时来拿东西,听说王妃给他送去前院了以后就回去了。会不会是……没想起来啊?” 毕竟只匆匆去过那么一次,还是深更半夜,看不清楚,时隔多年不记得了也是正常的。 丁寿却觉得不大可能:“听老爷说当初就是王爷身边那位崔大人及时赶到,再三劝阻,才保住了老爷的性命。而这位崔大人是个能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就算王爷不记得……他应该也是记得的。” 那么要么就是王爷想起来了但没有计较,要么就是崔大人记得但没有跟王爷说。 丁寿想了想觉得是后者,因为那位姓崔的大人确实是个通达之人,小姐从离京到抵达胡城,没少受他照料。 周妈妈起初也是这么觉得的,但后来仔细回想,又想起那日秦王来后宅拿东西的事情似乎不太对劲。 他刚从拐角过来的时候脚步很快,似乎气冲冲的,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周妈妈记得他当时脸色确实不大好,看上去就像是……兴师问罪。 可若真是兴师问罪,为什么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呢? 总不能就因为扶了小姐一把吧? 周妈妈百思不得其解,最终也不能确定到底怎么回事。 姚幼清见她出来半晌没把丁寿带过去,派了人来问,他们这才赶忙进去了。 不管是哪种,总之现在花园的事暂且算是平安渡过了。 既然王爷已经知道这园子长什么样,那就没必要再改了,不然怕是反而引起怀疑。 姚幼清和周妈妈一样,见到丁寿先问了一句:“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丁寿笑道:“没有没有,是我们一行人赶得不巧,回来的路上正碰上会州大水封路,只得绕道而行,这才耽误了时间。” “原来如此……” 姚幼清点了点头,询问他们可否受伤,听说大家都没事,这才问起家中事宜。 姚钰芝因为担心花园之事当日就让丁寿又赶回来了,也忘了给姚幼清写封信。 丁寿当时也没想起来,半路想起却太晚了。 他大老远代姚幼清回了一趟京城,却没给带回姚钰芝的回信,姚幼清一定会察觉什么。 于是不等姚幼清开口,他便主动说自己路上马虎大意,不小心把信弄丢了,但老爷让给她捎来的其它东西还在。 姚幼清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也没有责怪他,只让他下次注意,殊不知就连丁寿带回的这些东西,也是他路上买的,根本就不是京城之物。 丁寿见她并未怀疑,松了口气,又说了些道听途说的趣事逗她开心,正房里一片欢喜。 ………………………… 夜幕降临,魏泓躺在床上,再次夜不能眠。 他白日已经回到王府,跟上次一样回了自己的院子,周围的一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板正而又冷清,和热闹的街市,童言童趣的慈幼局,以及大气而又雅致的后宅都不同。 街上百姓随口对他说的话还在耳边,孩子们天真的笑脸还在眼前,忽近忽远,“王妃”这两个字随着他们的声音和面容频频出现。 魏泓以前想象过自己王妃的样子,但与姚幼清都全然不同,无论是容貌还是言行举止为人处世,可以说没有一处相似。 但如今看来,不同不一定就是不好。 这女人和百姓们相处的很好,而且嘴上虽然说着跟他分开过,但好歹还有些身为王妃的自觉,在外面做了什么行善积德的好事还知道留他的名字,帮他收揽人心。 想到这,魏泓对前几日她忤逆他的事也没有那么生气了。 若是这个女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主动找他道歉,他也不是不能原谅。 上次她一开始的时候其实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看上去有些害怕没有主动而已。 是他不甘心她是姚钰芝的女儿,一时气恼,才说了有些过分的话。 这次他不说了。 不说的话,就不会再发生那种半途而废的事情了…… 魏泓又有些燥热起来,女孩的纤腰和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幽香再次浮现,这次还多了昏暗灯光下的那张脸。 巴掌大,长睫毛大眼睛,鼻尖和下巴都小小的,如瀑般的长发半点钗饰也无,自然地垂散在身侧,安静乖巧。 他呼吸渐渐粗重,但因为上次说了不再踏入后宅半步,也做不出再夜半去找她的事,便只能自己捱着,最终还是没忍住纾解了一回,净了手换了干净衣裤睡去了。 ………………………… 崔颢以为王爷这次回来应该会再去后院才是,但是出乎意料,他没有去。 可若说他不想去,他偶尔神游天外的样子,还有脸上烦躁的神情,又让人感觉他是想去的。 就算当初说了后宅给王妃,但整个王府都是王爷的,他想去也还是能去,没道理这样为难。 崔颢略一思索,想起上次王爷夜半怒气冲冲回来的样子,心道他不会是当时放了什么狠话吧? 若是这样……那他也没办法了,总不能强逼王妃过来吧? 那就算王妃来了,王爷也不会高兴的,他想要的是王妃主动来找他。 崔颢跟了魏泓这么久,从没这么为难过。 他几次盘桓在去往后宅的路上,想着要不要跟王妃好好说一说,让她来跟王爷服个软,还要服的毫无痕迹,不能让王爷看出是被他劝说过的。 不过一来王妃怕是不善于隐藏情绪,二来他去过后宅的事想要不被发现也难。 正发愁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不是人声,而是什么动物,更细碎轻巧。 他抬头看去,就见一只雪白的小狗正站在路上歪着头看着他,正是王妃买来的那只。 崔颢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闪而过,唇角忽然露出一抹笑容,之前的忧愁一扫而空。 他蹲下身来,对那小狗招了招手。 小狗在王府养的极好,不再像以前那样怕人,见他笑容亲和,迈着小步子就跑了过来。 崔颢在他脖颈上轻抚了两下,抱起来向魏泓的院子走去,边走边道:“真是善解人意的小家伙。” 小可爱:“?” 他一路将小可爱抱到魏泓的房间,对他说道:“王爷,这小狗不知怎么跑到前院来了,属下也不方便去后宅,要不……您给王妃送回去?” 其实只是送一只狗而已,完全可以让别人去,无须劳烦魏泓亲自跑一趟,这么说不过是给他找个理由而已。 魏泓从乱七八糟的公文中抬起头来,指尖在桌上轻点了几下,板着脸道:“让她自己来拿。” 那就是说既不许前院的其他人去送,也不许内院的其他人来拿,只有王妃自己来才行。 崔颢暗自叹了口气,应了声是退出去了。 片刻后,姚幼清得知小可爱跑到魏泓这里,赶忙亲自来了,一迭声地说她没有将小狗看好,打扰王爷了。 魏泓面无表情地拎着小可爱的后脖子将狗还给了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有个姓刘的妇人让我告诉你,不用再给她家送药了,她丈夫的脚已经好了。” 姚幼清抬头:“那可不行,大夫说外伤看着好了,但最好还是再休养一段时间,我若不常派人去的话,他们说不定立刻就出去做工了,容易反复的。” “……还有个货郎让我跟你说,他娘的咳疾已经好多了,让你不用担心。” 那人当时说完就走了,魏泓也是这时才想起自己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姚幼清听了却立刻明白过来,笑道:“孙大娘的咳疾好了?那太好了!她年纪大了,若是一直这么咳下去对身子怕是不好。” 魏泓说的每一件事她都知道,可见那些百姓所言非虚,她确实是亲自过问的,并不是让下人代劳。 魏泓说了几句,最后又问:“给慈幼局修缮房屋的事,为什么要留我的名字?” 他要听她亲口说是因为她是他的王妃,承认她记得自己的身份,暗地里在帮他收揽人心。 姚幼清脸上却毫无被拆穿的尴尬,抚着怀中的小狗脆声道:“因为用的是王爷你的银子啊。” 25、三访 当初姚幼清修缮王府后宅的时候就想用自己的银子,但魏泓留下的管事不答应,说是王爷回来若是知道了一定会责罚他们,坚持走了王府的帐。 姚幼清想顺便把慈幼局修一修,管事们自然也不会让她花钱,走的还是王府的账。 用了别人的银子怎么能留自己的名字呢?所以姚幼清让人说是王爷出钱修缮的,这话一点没错。 也就是说,她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件事就是这个道理。 魏泓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渐渐抿了起来,面颊紧绷。 小可爱在姚幼清怀中不安地挪动了几下身子,口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姚幼清以为它是哪里不舒服,想赶紧带它回去看看,就问道:“王爷,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魏泓:“……没了。” 崔颢耳力好,就算房门关着,里面的话他也听的一清二楚。 见姚幼清进去没多会就抱着狗又出来了,他笑着让人将她送了回去,等她走远后叹了口气。 今天是他运气好,正巧碰到那只小白狗。 那明日呢?总不能让他去内院抓狗吧? ………………………… 翌日,崔颢拿着一包肉干,做出了他自觉这辈子最丢人的事,骗狗。 魏泓倒没说让他去抓狗什么的,只是忽然说了一句:“王妃的那只狗爱吃什么?给它买点去,免得以后再跑来了没得喂它,又像昨日那般缩在角落汪汪叫。” 没由来的忽然关心一只狗爱吃什么,还让给它买点,崔颢若还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那他就不是崔颢,是郭胜了。 于是崔颢打听了小可爱最爱吃的东西,然后跑出府买了一趟,守在了昨天那条小路上。 但是小可爱并没有来,估计是长记性了。 崔颢不得已,只能带着肉干溜进了内院,找到小可爱,趁它落单时候像昨日一般蹲下来对它招手。 小可爱戒备地看着他,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再也不像昨天那么好骗了。 崔颢叹气,拿出肉干。 小可爱打量了一会,在肉干面前终究还是选择再相信它一次,哒哒哒地又跑过来了。 它吃了几块肉干,美滋滋地舔了舔嘴巴,见崔颢不再喂了,正准备走,却被人忽然抱了起来,大步离开内院,向昨天那个地方走去,边走边抚着他的后颈道:“吃人嘴软啊小家伙。” 没一会,他就把狗抱到了魏泓面前,道:“王爷,这狗还真又跑来了,幸亏我刚才买了它最爱吃的陈记肉干,不然还真不知道给它吃什么。” 说着先把狗放下,又把肉干掏出来放在了桌上:“属下这就去通知王妃来抱狗。” 不用魏泓再特地说一句“让她自己来拿”了。 姚幼清得了消息赶来,看到魏泓桌上的肉干,恍然道:“我说它这两天怎么老往王爷您这跑,原来您买了陈记的肉干。” 说着在小可爱的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我不让你多吃,你就跑到王爷这来讨食,馋嘴!” 小可爱:“嗷呜……” 第三日,崔颢唉声叹气地再次来到后院,做出了比昨日刚丢人的事,抓狗。 小可爱这次骗都骗不来了,见到他拔腿就跑,边跑边汪汪直叫,仿佛遇到了专门抓狗的狗贩子。 但崔颢是在魏泓手底下都能过百八十招,当初能追上魏泓偷偷潜入姚府,从暴怒的他手底下救出姚钰芝的人,又岂会抓不住一只狗? 后院的下人隐约听到狗叫声,循声而来,却见不到半个狗影,只得一脸纳闷地去了别处,小可爱则眼含泪光地又被带到了魏泓房里。 第四日…… “小可爱,你这是怎么了?” 姚幼清看着死死扒在门边,说什么也不出屋子的小狗:“前几日总是自己偷偷乱跑,今日怎么带你去花园散步都不去了?” 小可爱:“嗷呜……” 前院,崔颢听着房中魏泓烦躁地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望天长叹:想跟郭胜换个差事,让他回来伺候,自己出去办事。 那只小狗不出门了,他总不能去王妃院子里偷狗? 但王爷拉不下脸自己去后院见王妃,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能帮他把王妃叫……骗来了。 崔颢站了一会,再次生出想跟郭胜换个差事的想法。 想着想着,忽然抬起了头。 出去办事…… 他勾唇一笑,对门内的人道:“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 “这会不会有危险?” 魏泓眉头微皱,并没有立刻答应崔颢的提议。 “不会,”崔颢道,“只是小股流民聚众为匪而已,之所以能成气候,也不过是那匪首有几分脑子,并不直接劫掠路人,而是先把人骗去他们自己的地方,每次的地方又都不一样,所以当地官府迟迟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 “但是只要找到贼窝,抓住匪首,那这些为祸地方的人也就能被连根拔除了。” “王爷您可以伪装成富商的样子,假装被他们骗去,等见到了匪首再一举捉拿,这些人当场便会伏法。” “属下之所以建议您带上王妃,也是因为这些人奸诈,总挑选队伍中有老弱妇孺的人下手。若一行人都是青壮,他们多半是不会上钩的。” “不过只要王妃一直跟在您身边,就绝不会有半点危险。” 会州水患,许多百姓流离失所,因会州与朔州紧邻,便有不少流民进入了朔州境内。 朔州虽不是秦王封地,但与他的封地也没什么区别了,在秦王的掌控下,这里治安良好,官府也不敢欺压百姓,便是流民也都妥善安置了,并未出什么乱子。 反观朝廷,因京城距离会州甚远,消息传递往来较慢,会州官府为了自己的乌纱帽又刻意隐瞒了灾情,对灾民一味镇压,导致最后竟闹起了民乱,连未曾受灾的一些商户和乡绅也受到牵连,被暴怒的灾民打砸劫掠,甚至举家被杀。 眼看着朝廷远水解不了近渴,家里但凡有些资产的都想尽办法带着家财来朔州这边躲一躲,等什么时候民乱过去了再回去。 这让一些心术不正,不满足于一粥一饭的赈灾粮的流民看到了机会,聚众为匪,躲在会朔边境专门找这样的“大鱼”下手。 崔颢刚刚就是想到了这件事,所以对魏泓提议,让他带姚幼清一起去钓鱼,让那些喜欢钓鱼的匪盗也尝尝被别人钓起来是什么滋味。 其实这件事根本就不用魏泓出面,交给当地人去做就好了。 但左右魏泓近来也没什么大事,去一趟也不耽误什么时间,还能顺便……带上王妃一起,何乐而不为呢? “……她不一定会答应。” 魏泓最后说道。 就算跟在他身边一定不会有危险,但对于女孩子来说,剿匪什么的还是太可怕了。 那女人柔柔弱弱的,见到血就害怕,看到只烤兔子都会吓哭,又怎么会答应这种事呢? “不问问怎么知道呢,”崔颢笑道,“我看王妃胆子其实挺大的,不过是看上去柔弱罢了,而且她心存百姓,只要跟她说是为了百姓的安危,她应该会答应的。” ………………………… “我愿意去!” 姚幼清得知后果然没有拒绝,而且还两眼亮晶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周妈妈赶忙在旁阻拦:“王妃,去不得!刀枪不长眼,伤到您怎么办?” “没事的,”姚幼清道,“崔大人不是说了吗?我只要跟在王爷身边就好了。” 魏泓十一岁离京,十三岁第一次上战场,到现在不知经历过多少战事,哪一次不比这次危险?一次简单的剿匪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他既然保证了不会出事,那姚幼清就相信真的不会出事,不然他应该根本不会提出来带她。 她完全相信了崔颢所说的因为事出紧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所以才来问她,并未他想。 周妈妈却皱眉问道:“为什么剿匪也要王爷亲自去呢?” 听崔颢所说,不是什么大事,那既然不是大事,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办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大老远亲自跑一趟? 崔颢笑道:“王爷习惯亲力亲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上川才能有如此声望。” 姚幼清点头:“爹爹说了,为官者就当事必躬亲才对,唯有如此,方不负圣贤教诲,朝廷仰赖。” 崔颢笑而不语,这件事最终就这么定了下来,翌日一早一行人便离开了王府,向会朔边境而去。 ………………………… 季云婉这次没像上次一般得知魏泓回府后就立刻赶去胡城,而是故意拖了几天。 她要当着魏泓的面提起上次姚幼清的下人来传话的事情,让魏泓知道她是觉得自己被他嫌恶了,所以才没敢立刻来,这次厚着脸皮代父亲探望过他之后就会立刻离开。 如此她的委屈方能被他知道,他才会惩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妃,继而顺势安抚她,留下她。 她在车里甚至故意提前哭红了眼睛,谁知门房却语气轻佻地说道:“来的不巧,这回王爷和王妃都不在!” 季云婉一怔,猛地掀开了车帘,红着眼睛瞪着那人。 门房咧嘴一笑:“瞪我也没用,王爷带王妃出去玩了,今早刚走。” 作为王府的下人,谁都知道这样的剿匪王爷其实根本是不必自己去的。 如今既然自己去了,还带着王妃一起,那可不就是出去玩了吗? 盘香气急,怒道:“你骗人!王爷怎么可能带王妃出去玩?” 他根本就不喜欢那个王妃! “怎么就不可能?” 门房道:“这么多人看着他们一起出去的,我难道还能瞎说不成?” 站在稍远处的几人笑嘻嘻地接话:“就是,我们都看见的,坐一辆车走的。” 盘香被噎的说不出话,季云婉放在车窗的手指指节青白,指甲都快劈了。 “盘香,走!” 她甩下车帘道。 盘香跺了跺脚,只能让人掉转车头离开了。 门房哈哈大笑,扯着嗓子道:“别走啊,王爷王妃虽然不在,但楚娘子在,我可以帮你问问她有没有空见你!” 26、赝品 “你不是说那个女人惹怒了王爷吗?为什么王爷会带她一起出去?” 酒楼二层的包间里,季云婉面色铁青地质问赤珠。 上次就是赤珠告诉她姚幼清惹怒了魏泓,她才坚信那些伤人的话一定不是从魏泓嘴里说出来的。 但今天门房却告诉她魏泓带着姚幼清出去玩了,那岂不是说上次赤珠说的话根本就是假的,魏泓确实说了那些话? 赤珠知道她刚刚被门房羞辱了,赶忙道:“季小姐别听他们胡说,王爷根本就不是带她出去玩了!” 她说着压低声音,在她身边耳语:“王爷其实是带她一起去剿匪了!” “剿匪?” 季云婉怒意不减反增。 “你是觉得我很好骗吗?剿匪为什么要带上她?” “你小声一点!” 赤珠道:“我也是趁他们准备东西的时候偷听到的!姚府那些下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嘟囔什么危险危险,一个个都不情不愿的,还说什么诱饵。” “我猜啊……王爷八成是用王妃去当诱饵,把那些匪盗引出来!” 季云婉沉默片刻,半信半疑。 “就算是诱饵,王府又不是没有别的婢女,为什么要让她去?” 赤珠轻笑一声:“季小姐,你当这是什么好差事呢?被选上的人可是或许会丢了性命的!” “王爷直接找了王妃,而没让别人去,那不正说明……他不在乎王妃的性命?” 季云婉再度沉默,赤珠继续道:“您想想啊,王爷若真喜欢她,又怎么会带她去做这么危险的事?说不定……” 她声音更低,几不可闻:“说不定他就是想趁这个机会除掉王妃!” 赤珠虽在王府伺候多年,但她一直都在内院做事,也很少近魏泓的身,对魏泓只有一些自以为是的了解,至于他的公事方面则完全不清楚,全靠自己的猜测。 季云婉却不知道这些,心中虽有疑问,但更愿意相信这个说法。 不是她非要如此安慰自己,实在是如今距离魏泓与姚幼清成亲并没有太久,她又知道他与姚幼清的父亲姚钰芝素来颇有恩怨,再加上她还亲眼见过魏泓对姐姐的好……以及对自己的。 还有,这个叫赤珠的丫头也有自己的所求,没道理一而再再而三地骗她。 可是不管是真是假,她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姑且相信你,”季云婉道,“他们去哪里剿匪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 赤珠回答。 “涉及到军情,前院那些人是不敢乱说的,我估计就连王妃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去哪剿匪,得到了地方才知道。” “不过剿匪这种事情,自然是要把匪盗剿灭了才能回来,怎么也得要一段时间吧?” 季云婉眉头微蹙,心里算着日子,脸色不大好看。 父亲久未收到她的消息,已经派人送信来问了,她迟迟没有回复,父亲只怕会不高兴 但是如果……如果姚幼清真的死了!那王妃之位就空出来了。 若是如此,等一等也是值得的! 她打发了赤珠,准备回到临铜,盘香见她心情不好,对她说道:“小姐,要不先别急着回去了,在附近逛逛吧?反正以后您要在这里常住的,先熟悉一下这里也好!” 后面那句成功地讨好了季云婉,季云婉点头,与她一起下了楼,在这附近走了走。 两人走着走着,便来到了那家点心铺子所在的街上。 季云婉抬头看到“王妃爱吃的点心”几个字,眉眼立刻沉了下来。 “竟爱吃这种街头小食,还闹得人尽皆知,丢脸!” 她低声道。 盘香跟着点头:“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亏待了她,不给她准备膳食呢!” 季云婉冷哼一声,准备移开视线,却又发现那幌子上面似乎还有别的字,像是后添上去的,因为位置不够,写的有点小。 她走近看了看,赫然发现那两个字是“王爷”。 连起来便是“王爷王妃爱吃的点心”。 一股怒意顿时升了起来,季云婉面沉似水:“竟敢拿王爷消遣!” 她带着盘香走了进去,指着外面那面幌子对店家道:“谁让你们挂这样的东西在门口的?摘下来!” 店家一脸莫名:“怎么了?” 说着还探头往外看了看,以为自家铺子门口挂了什么别的东西。 季云婉道:“王爷皇室宗亲,天潢贵胄,怎么会爱吃你这里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用他的名号来给自己招揽生意!” 店家一听这话,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我这里的东西王爷怎么就不能爱吃了?他不仅爱吃,还亲自来买呢!还买了给王妃带回去呢!” “你不信问问附近的街坊,前些日子王爷是不是来了?是不是买了好些点心走?” 他说得理直气壮,口水都差点喷到季云婉脸上。 季云婉脸色由青转白,低声喃喃:“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店家越说越气,索性站到街边:“大家来评评理啊!这位姑娘说王爷不爱吃我的点心!还非让我把这幌子摘下来?凭什么?我挂了这么久也没人管,连王爷王妃都没让我摘,她凭什么让我摘?” 街坊四邻纷纷围了过来,更多的是看热闹的路人。 其中正好有那位在店门口遇到过魏泓的妇人,听清原委后站出来道:“老李头可没骗人,王爷就是爱吃他家的点心,我那天来买的时候正好碰到王爷了,王爷亲口说的!” 那日崔颢开口说话时魏泓并没有否认,没否认那就等于承认了,承认了跟亲口说了也没什么区别,对百姓来说都一样。 妇人说完后又有人跟着附和:“没错,我也看到了,王爷买了好几包点心呢!” “就是!”店家道,“王爷知道王妃爱吃,特地多买了些给王妃带回去的!” “我还偷偷多塞了两块在里面呢!” 最后这句店家说得很小声,只有自己听见了。 季云婉在一片人声中脸色煞白,盘香推了她好几下她才有所反应,僵硬地转过头来。 “小姐,咱们先离开这吧!人越来越多了!” 围观的人乌泱泱在门口聚集了一片,你一言我一语,声音纷乱而嘈杂。 “这人谁啊?怎么管这么多?” “外乡来的吧?以前没见过啊。” “长得一副狐媚像,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各种声音挤进季云婉的耳朵里,将她的脑袋塞得满满的,与此同时耳边回响起门房对她接二连三的顶撞与嘲讽。 明知道她是季府的二小姐,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对她? 就算王爷现在没见她,以后总会见到的,他们不怕她告状吗? 还是说他们知道她告状也没用?因为……因为王爷根本就不在意她? 若是在意,怎么会不叮嘱他们一句,让他们不得怠慢她。 若是在意,这上川是他的封地,胡城离临铜又这么近,他为什么不让人去找她? 就算她矜持,没有留下地址,他若有心打听,难道还能打听不到吗? 她终于意识到了之前被自己忽略掉的种种不对,心中越发寒凉起来,连自己怎么上的马车都不知道,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出了胡城城门,离那里很远了…… ………………………… 上川边境的一家客栈里,崔颢对姚幼清简单地说了一下他们的计划。 “我明白了!” 姚幼清听完后说道:“我们以逃难在外没有足够现银为由低价出售一些奇珍异宝古玩字画,那些山贼听到消息后就会知道我们带着很多宝贝,然后来打这些宝贝的主意。” “等他们上钩,我们就顺势跟过去,然后把他们一网打尽!” 年轻的女孩子做出准确的总结。 崔颢笑着点头:“对。” 说完又问:“王妃害怕吗?” 姚幼清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有一点,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临阵脱逃的。” 声音虽然细软,但语气笃定,略显稚嫩的脸庞上神情郑重。 崔颢再次笑了,说这次她要和魏泓兄妹相称。 “那些山贼虽然没见过王爷,但对他的年岁还是很清楚的,加上先帝给王爷赐婚的事情也早已昭告天下,保不齐他们也打听到了王妃你的大概年岁。” “你们若是以夫妻身份一同出现,或许他们谨慎之下就不会上钩。” “所以王爷这次要稍微改扮一下,让年龄看上去更大一些,至于王妃你……” 他看了看姚幼清:“就这样吧。” 怎么看都是个小姑娘,改也改不出什么花样来,而且改动过大的话,王妃就要相应地改变自己的言行举止。 她心思单纯,不擅长这些,反而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姚幼清在他说完之后不知为何怔了怔,然后转头看了看魏泓,最后点头:“好。” 崔颢见她没有异议,便让人将这次准备拿出来“变卖”的宝贝抬了进来,让她大概看一眼,多少记住一些,免得那些山贼机警,询问她的时候她对自家财物一问三不知。 姚幼清走过去认真地往脑海中记录着,看到其中一幅田园趣图的时候视线忽然顿住。 “这个……不行啊。” 她说道。 “……为何不行?” 崔颢问。 姚幼清面色为难,看看他又看看魏泓,半晌没有开口。 崔颢会意,带人退了出去。 姚幼清这才踮脚贴到魏泓耳边,小声说道:“这是赝品。” 拿赝品来卖,若是让人知道,或许就会以为他们是骗子,不会来了。 但是自己的收藏竟然是赝品,若是被下人知道了,对魏泓来说应该也是很丢人的事,所以姚幼清没有当着别人的面说。 魏泓觉得耳边酥酥麻麻的,克制着没有伸手去摸。 “你如何能确定是赝品?” 他沉声问道。 姚幼清:“因为……因为真迹在我的嫁妆里。”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加更这是11.3的更新明天要上夹子为了有个好位置今天提前更新一下 另外明天,也就是11.4的更新会比较晚,晚上十一点半以后了大家不要等哈早上起来再看吧摸摸哒 另:推荐一个坑品超好的基友的书~《表姑娘》,作者:槿鸢 文案:陈家有个生父不详的表姑娘,还和京城的煞神许嘉玄结了仇。 众人都等着看表姑娘热闹的时候,陈家却在为这表姑娘张罗亲事。 许嘉玄表示:谁娶谁倒霉。 没过多久,给表姑娘赐婚的圣旨就砸到他头上。 许嘉玄:???!!! 27、吵架 男女双方成亲之前,女方一般都会把嫁妆单子给男方誊抄一份,男方则大多会按照单子核对一遍。 一方面是从嫁妆上能显出女方家的财力,以及这个女儿在家中受不受宠,地位如何,另一方面也是免得成亲后两家因为嫁妆闹出什么不愉快,多了少了的说不清楚。 当初姚家也曾把嫁妆单子给魏泓送去,但魏泓直接让人退回去了,收都没收,言明姚幼清的嫁妆她自己管,他绝不过手,看都不会看一眼,出了问题也别找他。 所以姚幼清的嫁妆虽多,但他根本就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姚幼清说完以后也觉得有些尴尬,若非涉及到这次事情的成败,她并不想当面点破这种事。 但魏泓脸上并没有露出被拆穿的难堪,而是又问:“你怎么知道你嫁妆里那幅才是真迹,这副就是赝品呢?说不定我这个才是真迹。” “不可能的,”姚幼清道,“那是我爹爹买的,他对书画一道研究颇深,京城许多人家买画都喜欢找他辨别真伪,这么多年从来没打过眼。” 姚钰芝虽然为人刻板,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才学出众,也正如姚幼清所言,在书画一道颇有成就,即便是那些平日里跟他不大对付的人,有时买画也会请他去帮忙掌一掌眼。 而他这个人好就好在有一说一,朝堂上再大的纷争,也不带到私底下去,不会因为跟别人意见相左,就故意诓骗别人买赝品。 魏泓虽然与他有仇,也不得不承认他书画双绝,确实有自己的优点。 “这幅田园趣图,他什么时候买的?” 他又问了一句。 姚幼清想了想:“很早了,我五六岁的时候,大概……得十年前了。” 魏泓算了算时间,点头:“那确实是真迹。” 姚幼清歪头看着他,有些不解,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了买画的时间他才确定是真迹。 魏泓道:“我第一次看到这幅画,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在京城一家专门卖古玩字画的店铺里。” “我很喜欢冯大家的画,这副又与他其它画作的风格格外不同,所以当时就想买下来,但是……掌柜告诉我已经被别人定下了。” 崔颢当时也在他身边,帮他问掌柜可否联系买主,他们愿意出双倍的价钱买下来。 但是冯大家的画作千金难求,凡是爱画之人买回去大多是用作收藏的,并非拿来倒卖,又怎么会因为他出价高就给他呢? 掌柜的回答也确实如他所料,说买主早就留了话,若是他们找到了真迹,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他一定会来买。 “一来我们收了人家的定钱,不好反悔。二来这买主时常给我们店里帮忙,我们以后还少不得要指望人家,所以……” 那掌柜讪讪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了,这幅画您出多少银子我们都不会卖的,买主也定然不会出让。” 魏泓心中明了,但还是在这幅画前停留了很久没舍得离开。 崔颢见他实在喜欢,就说要不问一下买主是谁,他们亲自登门问问对方,看对方能不能松口。 魏泓摇头:“不必了,君子不夺人所爱,走吧。” 于是他离开了京城,回到封地,再也没有见过那幅画的真迹。 今日才知道,原来当初买走它的人就是姚钰芝。 想来是他时常帮那家店辨别书画的真伪,所以掌柜才格外留心帮他寻来了那幅画,并且说什么也不卖给别人。 姚幼清听了却更加不解了:“王爷你知道这幅画是赝品?那为什么还要买?” 魏泓笑了笑,眼中难掩得意:“不是买的,是画的。” 画的? 姚幼清愣了一下,脑子里绕了几圈才反应过来:“这幅画……是王爷你自己画的?” “是,”魏泓道,“我那年从京城回来之后,就凭着记忆自己临摹了一副,让崔颢在旁边帮忙看着哪里有什么不对,修修改改,画了七八遍才算是勉强还原了。” “但那时候也不过十三四而已,年纪小,笔法到底有限,画的不太好。” “后来一有空,我就拿它练手,算到现在画了起码有十几幅,这是最近,也是最满意的一幅。” 说着转头问她:“跟你那真迹比起来如何?像不像?” 姚幼清用力点头:“像!太像了!” 要不是她知道自己嫁妆里那幅是真迹,肯定是认不出的。 她虽然是姚钰芝的女儿,但因为天生力气小,腕力不足,书画只是平平而已。 姚钰芝对儿子要求严格,对女儿却多有宠溺,并不舍得她辛苦练习,只要她能学个大概,在女眷们之间往来应酬的时候足够用就可以了。 但姚幼清自己画不太好,眼力却还是有的,就算比不过她父亲,也比大多数人都强了。 “仅凭记忆就能临摹成这样,王爷真是厉害。” 她由衷地说道。 魏泓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下巴微微抬了起来。 他是高宗最出色的儿子,琴棋书画骑射武艺都是高宗亲自教授的。 高宗自己就是个文武全才,教出来的孩子自然不差,加上魏泓天资聪颖,学什么东西都很快,所以才会早早的在京城传出才名,许多人都明里暗里说他是跟高宗最像的孩子。 这句话当然或多或少地包藏着一些自己的私心,但若非他自己出类拔萃,别人也不敢用这样的话来追捧。 姚幼清并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神情,犹自看着那幅画继续称赞。 “以前就听说王爷文武双全,但并未亲眼见过,这些年外面传扬的又多是您的战名,我还以为那不过是以前您在宫中时大家的奉承之言。” “今日才知竟然所言非虚,王爷不仅文武双全,而且书画可谓一绝,丝毫不比您传扬在外的战名差。” 她边说边又低头细细观察那幅画作,还伸手轻轻摸了几下,最后再次叹道:“王爷真的好厉害啊!” 她为人真诚,心思单纯,夸赞起别人来就让人觉得特别受用。 魏泓刚刚还只是勾着唇角笑一笑,现在已经挺着胸脯抬着头,像只骄傲的大公鸡,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他自己的书画水平如何自己是清楚的,当得起别人的夸赞,也不会刻意自谦。 以前也有不少人夸过他的书画,但这些人就算真心夸赞,心里也都带着自己的打算,不像姚幼清,就只是纯粹的夸奖而已,没有半点别的意图夹在里面。 “可是王爷,既然明知是赝品,为什么这次还要带出来呢?被发现了岂不不好?” “没事,”魏泓道,“安排的买主都是咱们自己人,做给山贼看而已。” “至于那些山贼,”他看了眼自己的画,“他们认不出来。” 姚幼清恍然:“原来如此。” ………………………… “王爷,这里已经出了上川了吧?” 周妈妈虽然并不清楚路线,但就他们行路的日子来看,怎么也应该离开上川了。 魏泓点了点头,直接承认了:“是,山贼跑出上川了,我就追出来了。” 周妈妈大惊,姚幼清也吓了一跳。 “那岂不是已经出了王爷你的封地了?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她急道。 魏泓不以为意:“我们一路隐藏身份,抓了山贼就走,没人会发现的。” 说完又问她:“你会告状吗?” 告状? 姚幼清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问她会不会写信告诉她爹。 “那……王爷你真的就只是剿匪,不做别的事情吧?” 她问道。 “就只是剿匪,别的什么都不做。” 魏泓回答。 姚幼清思量一番,点了点头:“剿匪是为民除害的事,我可以帮你瞒着他,不过,说好了剿完匪就立刻回去,你不要骗我。” 神情认真,秀眉微蹙,因为梳回了未嫁前的女儿头而更显稚嫩,和郑重的表情配在一起就显得格外有趣。 魏泓看了她一会,忍住了想要抬手拍拍她的头的冲动:“好。” ………………………… 一行人又过了两日才终于抵达会朔两州边境,换了行头开始“钓鱼”。 魏泓打扮成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商人模样,衣裳一换,五官稍稍修饰一番,再贴上一撮胡子,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松了几分,弯曲一些,看上去就真像那么回事了。 那些山贼之前吃了几个大户,知道官府查他们查得紧,如今越发谨慎挑剔起来,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 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一行人先是沿途“卖”了些东西让他们知道他们带了许多奇珍异宝,然后又装作走错了路,来到了十分偏僻的地方。 一直暗中尾随着他们的几个山贼这才上钩,趁他们停在一条小河边休息的时候冒出了头,装作路人的样子与他们攀谈,只待确定没问题后就故技重施,把他们引到临时贼窝杀人灭口,劫掠一空。 崔颢与其中一个山贼“一见如故”,没一会就勾肩搭背地聊了起来。 对方听说他们是要去上川找个地方暂时安置下来,主动指出他们走错了路,说自己是附近一户乡绅家的下人,出来办事正要回去,路过此处,待会可以带他们一起走,还能帮他们问问自家老爷看买不买他们的东西,说不定能帮他们换些现银。 崔颢一口答应下来,连声道谢,直说自己遇见了好心人,要不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冤枉路,回头又要被主子责骂了。 魏泓与姚幼清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边也有一个山贼。 这些山贼分散开和不同的人搭话,既能借机凑近看清他们的车马物件,又能从不同人嘴里同时套话,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和漏洞。 魏泓与姚幼清一看就是一行人的主子,那人也不敢离的太近,怕引起他们的戒备,只是看了看姚幼清又看了看魏泓,笑着问了一句:“你闺女?” 魏泓:“……” 姚幼清早得了叮嘱一定要紧紧跟在他身边,此刻与他寸步不离,眼见他沉了脸色要发怒,赶忙拉住他的衣袖:“泓哥哥……” 声音细软带着几分胆怯,水润的眼睛满是乞求地看着他,希望他忍一忍。 魏泓听着那声怯怯的“泓哥哥”,低头看了眼她拉着自己衣袖的细白手指,终究是没说什么。 崔颢一边跟眼前的山贼说话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那头的动静,一颗心都提起来了,直到魏泓说了句“我妹妹”才又放了回去。 那山贼也听出自己说错了,赶忙找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看错了。” 说完眼睛又在姚幼清身上扫了两圈:“这……不太像啊。” 他们两人一个人高马大纵然驼着些背也像座小山,一个娇娇怯怯躲在后面整个人都能被罩住,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 不过也确实可能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那些富商跟官老爷一样最喜欢纳妾,指不定这小娘子是哪个美妾生出来的,瞧这娇滴滴白嫩嫩的样子,一看就很可口。 那山贼心里想着,但并不敢把自己的意图表现得太明显,很快收回了视线。 魏泓却已经从他目光中看出了几分不怀好意,将姚幼清拉到自己身后彻底挡住,扫了眼山贼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的脸:“你若有个妹妹,长得能跟你一样吗?” 山贼被他一噎,也有几分恼怒,但想着这是头肥羊,忍下来了,皮笑肉不笑地转移话题。 “那你们父亲呢?怎么没见一起啊?” “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不愿离开故土,留在家乡了。” 这是之前定好的说辞,魏泓随口就答了。 山贼点头,也不知是不是想起自己的事了:“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如此,宁愿死在家乡也不愿出来。” “要我说就是迂腐!脑子转不过弯!这个地方活不下去了换个地方活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死在那呢?这人死了还不是一把黄土埋了,哪个地方的土不一样?” 魏泓没把别的听进去,唯独迂腐两个字听进去了,转头看了看姚幼清,然后点了点头:“确实迂腐。” 姚幼清心里害怕,一直躲在他身后不敢出声,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却没忍住抬起了头:“不许你这么说爹爹。” 说话的时候眉头微蹙,声音虽然还是轻轻细细,但明显不高兴了。 她知道那山贼是在说他自己的父亲,但魏泓这话一定是在说她爹。 魏泓轻哼一声:“又没说错。” 姚幼清抿唇,松开了他的衣袖,气鼓鼓地看着他。 “爹爹他只是……只是为人正直,不喜欢像其他人一般随波逐流而已。” 魏泓低头,看了眼被她甩开的袖子,面色沉了下来。 “你在跟我发脾气?” 姚幼清:“……是。” 是? 魏泓看着她那张倔强的小脸,面色渐渐紧绷。 山贼也没想到自己随口说几句竟让这兄妹俩吵起来了,赶忙打圆场:“嗨,小姑娘家不常在外行走,只知道孝顺长辈,不懂咱们大男人的想法,别跟她一般见识。” 魏泓:“我们夫妻吵架关你什么事?滚!” 话音落,周围陷入一片静默。 姚幼清:“?” 崔颢:“??” 山贼:“???” 28、及笄 这静默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只短短一瞬而已。 下一刻,魏泓猿臂一伸,一把将姚幼清按在了自己怀里。 与此同时,刚刚还跟那几个山贼聊得火热的靖远军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杀了离自己最近的山贼,甚至没让他们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崔颢一只手还搭在那个刚刚与他称兄道弟的山贼肩上,另一只手已经将一把不知何时从袖中滑出的短刀捅进了他的小腹,转瞬间三刀三个位置,然后松手,有些嫌恶地转身离开,边走边低头仔细看自己手上有没有沾到血迹。 而那山贼在他走出几步之后才颓然倒地,脸上茫然惊讶不可置信,肚子上插着的短刀随着身体的抽搐而起伏抖动,汩汩的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 崔颢走到魏泓跟前,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神情一言难尽。 他知道王爷根本没把这次剿匪当回事,但这也太不当回事了吧? 好歹在王妃面前把样子做足好吗?不然他接下来的戏怎么演? 虽说用别的法子他们一样能够抓住山贼,但如果不钓鱼也能办到的话,他又怎么跟王妃解释为什么这么大老远地带她过来? 崔颢心累得很,摆摆手让人把附近的尸体清理了。 随行的靖远军很快将尸体抬走,从杀人到移尸不过短短片刻而已,整齐有序,一看就经验十足。 周妈妈他们吓坏了,在靖远军杀人时惊呼出声,然后立刻围到了姚幼清身边。 直到那些尸体全部被搬走,魏泓才松开手,将怀中人交给了他们:“带她去车上。” 尸体虽然搬走了,但地上的血迹还不少,仍需清理一会。 周妈妈点头,与丁寿一左一右将姚幼清护到了车上,挡着她的眼睛连血迹也没让她看。 琼玉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原想上车,但一想到刚刚杀人的画面,心里就止不住地作呕,赶忙跑到一边蹲在树下干呕起来。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到杀人,太可怕了…… 姚幼清坐在车上,手脚冰凉,额头发红。 手脚冰凉是吓的,额头发红是被按到魏泓怀里的时候撞的。 周妈妈以前也没见过杀人,但年长一些到底是要沉稳得多,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让她暖暖手。 姚幼清缓了一会才颤声问了一句:“周妈妈,那些山贼……是不是都死了?” 周妈妈点头:“他们都是坏人,死不足惜。” “我知道,”姚幼清道,“可是……剩下的山贼怎么办?咱们还没找到他们,要是再有人被他们祸害,那……” 她垂眸,眼圈红了起来。 周妈妈赶忙劝道:“这不是你的错,刚刚是……” 是王爷说漏了嘴,也是王爷先挑事的。 她无奈叹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道:“待会咱们再问问崔大人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王爷刚和小姐发生争执,恐怕一时半会谁也不想跟谁说话。 但是出乎意料,等靖远军将血迹全部清理干净之后,姚幼清独自一人来到了魏泓面前。 魏泓正站在河边看着对面的河岸出神,听到一旁有动静,不用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姚幼清走近停了下来,轻声开口:“王爷。” 魏泓没应,她也没有因他不应就默默走开,继续道:“我想问问你,你与我爹爹到底有何仇怨,为何对他意见如此之深?” 魏泓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目光微沉,面颊再次紧绷起来,仍旧不语。 “成亲前我也曾经问过爹爹一次,爹爹没与我说,我……” “他当然不会跟你说,”魏泓终于出声,“因为他问心有愧,不敢告诉你!” 姚幼清微怔:“……可是爹爹他为人正直……” “就是因为他为人正直,正直的迂腐!所以才……” 他额头青筋凸起,眼角微微发红,目露凶光,却终究在看到眼前女子被他吓得惨白的脸色时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情一旦说穿,就会如同一堵墙一般竖在那里,那是比前后院之分更加明显的界限,难以逾越。 魏泓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怒火。 “与你无关,别再问了,今后永远都不要问。” 姚幼清红着眼睛低下头去:“我是他的女儿,怎么会与我无关?若真是与我无关,当初王爷又怎么会答应娶我呢?你那时之所以答应,其实也是想要气爹爹吧……”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既然先帝赐婚已不可改,我愿意嫁过来,这样谁都不为难。” “可是王爷……爹爹毕竟生养了我,十数年来如珍似宝地把我捧在手心里,你当着我的面说他的不是,我又怎么可能当做没听见呢?” “你若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或许还能从中调和一二,但你们都不与我说,我永远都不知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越说越委屈,眼中掉下几颗金豆子。 魏泓想说不可能调和,一辈子都调和不了,但看着这张脸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最终绷着脸回了一句:“以后我不当着你的面说他就是了。”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对他而言简直和道歉差不多了。 姚幼清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哽咽着问别的:“那山贼的事怎么办啊?我们搞砸了,让其他山贼跑了怎么办?” 她眼下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了,一想到那些山贼因为她和魏泓的争吵而要逃之夭夭,可能还会祸害其他的路人,她就止不住地掉眼泪,瘪着嘴哭成个泪人。 魏泓没安慰过女人,看她哭成这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皱着眉头掏出自己的帕子塞到她手里。 “别哭了,我让人装成另一伙山贼,他们以为自己人是被其他山贼杀了的,自然会出来报复。” 姚幼清抬头,打了个哭嗝:“还可以这样?王爷你好聪明。” 魏泓看着她仍旧红红却清亮的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轻又痒,别扭地转开了视线。 他不知道该说她心大还是什么,猜到他是为了故意气姚钰芝才答应娶她,还是不哭不闹地嫁过来了。 没有抱怨愤恨气恼,他以剿匪为由让她来帮忙的时候还毫不犹豫地答应。 魏泓看着眼前河水,心中淤堵的郁结似乎也随着河水的流动缓缓冲开,在崔颢派人来叫他们的时候跟姚幼清一起回去了。 ………………………… 那些山贼最终还是被靖远军剿灭了,并没有因为先前的事而费时太久。 回去的路上,魏泓偶然看到周妈妈让人给姚幼清煮了一碗长寿面,这才知道那日是她的生辰,也是她及笄的日子。 及笄对女孩子来说是大事,未曾成亲的话一般会由家里举办隆重的及笄礼,成了亲虽然不一定办及笄礼了,但大多也会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 但魏泓之前没留心姚幼清的生辰,自然也不知道她今日及笄,她的十五生辰便用一碗面随便打发过去了。 魏泓看着她捧着一个比她的脸还大的碗吃面,皱眉道:“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姚幼清腾不出嘴,从碗里抬眼看看他又看看周妈妈,最终还是先把面吃完了,等周妈妈拿着空碗笑着走开之后才小声道:“吃长寿面的时候不能断,不然周妈妈会不高兴的。” 或许是因为他们姚家从夫人到两位少爷都不长命,因为各种缘由相继离世,周妈妈对长寿面这件事就越来越看重,每次都要盯着姚幼清一口气不断地吃完才行。 但姚幼清胃口小吃不了多少,她就做她刚好能吃完的量,然后把盛面的碗换成大碗,最起码从外面看起来也要很多。 “为什么不告诉我?” 魏泓见她忘了这茬,又问了一遍。 姚幼清歪头:“为什么要告诉王爷?王爷不记得就算了啊,没关系的。” 毫不在意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魏泓正要说一句“明年我会记得”,就听她继续说道:“我也不记得王爷的生辰。” 魏泓:“……” “十月初七。” 他沉着脸道。 姚幼清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是在说自己的生辰,点点头,笑道:“好,我记住了。” ………………………… 当晚,一行人改变路线进入了附近的一座城池。 姚幼清以为魏泓是有什么事才会绕路,结果夜半亥时,她都已经睡去了,魏泓却敲响了她的房门。 周妈妈打开门,见来人是他,问有什么事。 魏泓却越过她,径直走到姚幼清面前。 “及笄礼。” 他伸手递过来一只木匣,明明是给她送礼却不看她,转着头看着别处。 姚幼清迷迷糊糊地接过来,嘟囔道:“王爷你这么晚还跑去给我买礼物啊?其实真的不用,我……” “打开。” “哦。” 她依言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支熠熠生辉的金簪,赤金的簪身上雕镂着繁复的纹饰,顶端几只蝴蝶绕花飞舞,薄薄的翅膀轻如蝉翼,随着她打开匣子的动作轻轻晃动。 “好漂亮……” 姚幼清睡意顿消,因那簪子的精美而彻底清醒过来。 魏泓轻咳一声:“出去办事,回来路上看到了,顺手买的。” 姚幼清咦了一声:“这么晚还有铺子开门啊?” 魏泓:“……” 29、画卷 夜半时分,周围本就安静,姚幼清说完那句话房中更安静了。 魏泓看了她一会,然后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了。 姚幼清看看他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匣,恍然明白了什么,等周妈妈关上门走回来以后问道:“周妈妈,王爷是特地给我去买的礼物吧?” 周妈妈看了看那木匣中精美的簪子,点了点头:“应该是。” 这大晚上的哪有铺子开门,还这么巧的卖这么精美的发簪。 姚幼清伸手摸了摸那簪子上蝴蝶轻晃的翅膀,低声喃喃:“也不知王爷和爹爹到底有何仇怨,我觉得他们都不是坏人,说不定是有什么误会呢……可他们谁都不愿意告诉我。” 周妈妈叹气抚了抚她的头顶:“别想了,既然他们不愿说你也问不出来,那就等他们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吧。” 姚幼清点头,让她帮忙把那簪子收起来,又道:“等回京后我也送王爷一份礼物。” 周妈妈道了声好,给她掖了掖被角,放下床幔退开了。 ………………………… 京城,丁寿离开之后姚钰芝就一直心神不宁,在朝堂上也时常走神,引得诸人私下里议论纷纷,都道八成是他的女儿在上川过的不好,他才如此恍惚,人都憔悴了不少。 一日朝会之后,魏弛将他留了下来,关切地问道:“太傅,我见你近来一直心神恍惚,可是姚妹妹在上川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若真是如此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朕,朕……朕会为她做主的!” 姚钰芝赶忙摇头:“并没有,陛下多虑了。而且……而且小女已与秦王成亲,陛下还是称她为秦王妃的好。” 魏弛垂眸,神情黯然:“不管她嫁给了谁,在朕心里永远都是朕的姚妹妹。” 说完又对他道:“不过太傅放心,朕心里知道轻重,不会在旁人面前这么称呼的,免得给姚妹妹带来麻烦。” 姚钰芝叹了口气,不言不语,眉间忧愁不散。 魏弛追问:“她真的没遇到什么难事吗?那太傅为何整日愁眉苦脸?” 姚钰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小女嫁给秦王,不管遇不遇到难事,微臣也高兴不起来啊。” 魏弛闻言再次露出自责的表情:“是朕没能护住她,朕愧对姚妹妹。” 姚钰芝忙道:“陛下切莫这样说,此事与陛下无关。” 君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宽慰起来,看上去十分和睦,心中却都怀揣着各自的心思。 魏弛早已知道姚幼清给姚钰芝的信上写了什么内容,甚至猜到了丁寿回京时与他说了什么,在姚钰芝面前却故意装作不知,表示关切。 姚钰芝知道他下毒谋害了自己的女儿,半路让人尾随誊抄了他女儿写给他的书信,还在姚府安插了眼线,但也装作不知,感谢他的关切。 从宫中出来后,他仍旧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回到府邸,直到房门关上,房中除了他与管家再无旁人,他才收起了刚刚那副模样,眼中只余愤恨和寒凉。 “若非知道陛下背地里干了什么,我只怕真要信了他今日之言。” “我亲自教出的学生……这是我亲自教出的学生啊!” 他声音低而悲愤,短短半月头上的发丝又白了不少。 管家低声道:“老爷莫要动怒,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如今我们在暗陛下在明,这是好事。” 姚钰芝轻笑,脸上满是自嘲。 “我只是觉得可笑,想当初我最看不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人,如今我自己竟也成了这样的人……” 他活了一辈子,到老到老竟不得不在人前演起戏来,还要演的情真意切。 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擅长演戏,偶尔一次两次还行,真让他做到像魏弛那样收放自如,随时都能摆出最合适的表情,他是办不到的,时间长了难免露出马脚。 “老爷也是为了小姐。” 管家劝慰。 姚钰芝却没理会这句话,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了一句:“秋猎就快到了吧?” 管家点了点头,面露忧色:“老爷不再考虑一下吗?咱们也不一定……非要用这种法子。” 姚钰芝摇头:“这是最好的法子。” 管家见他目光坚决,只得垂下头去不再多言。 ………………………… 魏弛登基后的第一次秋猎办得十分盛大,文武百官携家眷一同前往皇家猎场,人头涌动。 各家儿郎们都欲在新帝面前展露自己的才能,凡擅骑射者无不冲锋在前,力求拔得头筹。 魏弛的骑射工夫也不差,但他并不喜欢这种事情,当初努力练习也是为了讨得先帝欢心罢了。 如今先帝已经故去,他不用再去讨好谁,象征性地参与了一会打了几只猎物就回去了,只等最后评判今日哪家儿郎最为出色。 事先围好的营地上人头攒动,有女眷带着留在营地的孩子们往来应酬。 众人没想到魏弛会这么快回去,一个小童四处乱跑时眼看就要跑到魏弛跟前,被跟在后面的家仆眼疾手快地拉住,赶忙向他告罪。 孩子的母亲也看到了这边的状况,匆匆赶来,解释孩子年幼,这才险些冲撞了陛下。 魏弛看着那孩子,沉默片刻,并未责怪,而是问了一句:“他几岁?” 那女眷答道:“回陛下,犬子今年刚满三岁,因他爹爹说男孩子不能娇惯,要带他来猎场长长见识,看看陛下和众儿郎们狩猎时的英姿,故而让妾身带着他一同来了。” 魏弛点了点头:“确实,朕三岁时也已经启蒙了。” “陛下自幼聪慧,文韬武略,这是大梁人尽皆知之事。” 女眷顺势说道。 魏弛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恭维而露出什么得色,目光依旧盯在那孩子身上,在妇人胆战心惊以为他要责怪惩罚的时候忽然说道:“这孩子看着聪慧,赏。” 说完大步离去,将惊讶又欢喜的妇人留在了身后。 他一路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帐帘落下后目光沉沉。 十四叔今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而这个孩子还有可能是他跟幼清生的。 虽然他并不喜欢幼清,但这不代表他就不会碰她。 自己心爱的女人不仅会在别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还会为他诞下子嗣,魏弛一想到这就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青,似要将杯子捏碎,正在这时帐外走进人来,告诉他说出事了。 姚钰芝在狩猎之时心神恍惚坠下马来,摔断了腿,太医已经赶了过去,还不知道伤势如何。 魏弛一怔,立刻起身走了出去。 崇明元年七月初,太傅姚钰芝因秋猎断腿而提出辞官。 新帝几番不允,但终因姚太傅年老体迈,又伤痛难忍而答应下来。 但姚太傅虽然离开朝堂,却优容犹在,不仅自己获得大量封赏,就连远在上川的女儿秦王妃也得到了赏赐,以宽慰他拳拳爱女之心。 众人都道新帝仁善的时候,管家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不知给小姐送去了什么东西,只怕……只怕是不怀好意啊!” 姚钰芝自然也是忧心忡忡,但眼下他与女儿相隔两地,又被陛下盯得紧,连这次去上川给女儿报信的人也是陛下派去的,他就是想给她传信也不可能。 “没事的,”他如此宽慰自己,“周妈妈和丁管事都在,他们心里有数。” 姚幼清虽然不知道当初那药丸的事,但周妈妈和丁管事是知道的,他们一定不会让她随随便便碰宫里送去的东西。 而送东西的人也不可能当着他们的面逼姚幼清立刻吃下什么,不然动作就太明显了,一旦被秦王发觉,偷鸡不成蚀把米。 魏弛现在一时半会拿秦王还没什么办法,他不敢做的如此明目张胆,不然上次就不会特地让人做出那种难以察觉的毒.药,而是直接用其它更方便的毒.药了。 管家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稍稍放下心来,等着上川那边的回信。 ………………………… 魏泓与姚幼清回到王府之后,姚幼清头一次自己主动来到了前院,手里还抱着一个长长的木匣。 “这是什么?” 魏泓问道。 姚幼清笑着将木匣放下:“冯大家的田园趣图,送给王爷做回礼。” “……不必了,这画很珍贵,你自己留着吧。” 姚幼清摇头:“其实我对书画并没有太大的兴趣,留在我手里也没什么用。” “俗话说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与其把它留在我这,不如把它给真正懂得它,喜欢它,欣赏它的人。只不过……” 她说着皱了皱眉头,小声道:“这幅画有一点小小的瑕疵,王爷你待会看见不要生气。” 瑕疵? 魏泓皱眉:“怎么会?我当初看到它的时候它完好无损,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完见姚幼清神情讪讪,明白过来:“你没保存好它?” 姚幼清扯着嘴角尴尬地笑了笑:“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魏泓有些莫名地将那幅画拿了出来,展开在眼前,起初看着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是当画卷展开一半之后,目光忽然愣住。 这幅画是冯大家辞官回乡后所画,画的是他自己在乡间的几间简陋屋舍,以及院中围起来的几块菜地,还有几只随便养在院子里的鸡鸭。 魏泓临摹过这幅画无数回,对那片菜地里种的菜有几片叶子都了如指掌,更不用说院子里有几只鸡几只鸭了。 眼下菜叶鸡鸭的数量都对,唯独不对的是旁边多出了一只兔子! 一只兔子…… 这兔子笔法稚拙,显然是年幼孩童画上去的,只能勉强认出个形状而已,至于□□什么的就完全不用提了。 魏泓眼角抽了抽:这叫一点点瑕疵?一点点瑕疵? 他抬头看向姚幼清:“……你画的?” 姚幼清讪讪地点头:“爹爹把这幅画买回去后十分喜欢,经常放在桌上赏鉴。” “有一次我去他房中找他玩耍,他临时有事出去了,走得急,没把画收起来。” “我那时年幼无知,见他桌上有画,就爬到椅子上看了看,然后……然后见这画上鸡鸭都有,却没有兔子,就……就随手加了一只。” 魏泓抬手按了按眼角,免得眼珠子跳出去。 “你爹没……” 他张口想问你爹没被你气死,话到嘴边好歹改了改:“你爹没生气?” 姚幼清笑得更尴尬了:“爹爹气的食不下咽,三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但是……都已经这样了,他也没什么办法,就只能……算了,告诉我让我以后不许再在他的画上乱涂乱画。” 若换做两个儿子干了这种事,少不得是一顿打的。 可姚幼清是女儿,还是年纪最小的女儿,他几次看看画再看看那张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而歉疚害怕可怜兮兮的小脸,终究是没能下得去手。 魏泓眼角跳的飞起,心想这要是他的孩子…… 他边想边又抬头看了姚幼清一眼,无声叹气。 他也没什么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刚才剧情没写完为了保全勤先发了三千新增六百补上已经订阅的小天使可以免费看哈摸摸哒 30、无知 若画卷只是因为保管不善出现一些微小的瑕疵,魏泓或许还可找人想办法尽量修复。 但画上被人直接添上了几笔,那可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在姚幼清走后看了那幅画许久,想试着把那只扎眼的兔子修饰一番,尽量让它看上去不那么显眼。 但是想了无数种方法都不行,实在是这兔子的笔法跟整幅画都格格不入完全不同,他几次提笔最终都放下,长吁短叹晚饭都没吃下去,觉得姚幼清还不如不把这幅画给他。 眼见着好好的一幅名家之作被无知顽童的随手涂鸦给毁了,他心痛不比姚钰芝少。 但一想到姚钰芝当时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三天没吃下饭的样子,他又忽然觉得心里挺舒坦的,这只兔子看着也没那么碍眼了。 魏泓笑了笑,让人将这幅画挂到了他书房的墙上,偶尔吃饭办公之余抬头看一眼,习惯了倒觉得也挺好。 冯大家当初画这幅画的时候本就是想表达辞官后的闲适与乡间的意趣,姚幼清画的兔子虽然笔法稚拙,但本意上却不违背,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 不把它当做一幅珍贵的藏品,只当做一幅普通画卷来看的话,这只兔子添在上面倒也有几分妙趣横生。 他想若是冯大家自己画完看到被孩子添上了几笔,他应该也是不会生气的,而是朗声一笑,谈笑自若。 当然,想归想,以后他若真有了自己的孩子,还是会把自己的收藏妥善收好的,不然下一个气的三天吃不下饭的人就是他了。 想到孩子,魏泓又有些出神。 高宗的孩子很多,相互间尔虞我诈地倾轧也不少,即便年幼时受宠如他,也是曾经被人明里暗里欺负过的。 世家大族中孩子多了都难免发生这种事,更遑论皇室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由,他对孩子一直看得很淡,想着有一两个就行了,多了回头生出罅隙,反而麻烦。 但现在……他一个都没有。 魏泓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许多人在他这个年纪孩子已经满地跑了。 之前没有孩子是因为他一直没有成亲,也从来没想过要庶出的孩子,免得将来嫡庶之间像他和他那位皇兄一样你死我活。 现在他成了亲,但是…… 魏泓扶额,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幅画,想起上次他与姚幼清之间关于孩子的那场对话。 他纵然当时态度不好,说的话有些不中听,但她也确实是没想过要跟他有一个孩子,甚至主动提出愿意将他与别的女人的孩子记在名下。 真是……大方啊。 当初他最早想象的自己的王妃该是什么样来着? 贤良淑德,大方得体,不要整日因为些许小事在他耳边碎碎叨叨斤斤计较。 如今仔细想来,她倒真是做到了。 何止是大方,简直是太大方,大方到了无欲无求的地步,甚至都不主动跟他说几句话的,前些日子来送画还是头一次主动踏足前院,送完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魏泓皱眉,正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心烦,崔颢走了进来。 他刚刚还在看着那幅画,听到动静立刻收回视线,拿起了手中公文,耳朵不自觉地竖起。 崔颢走近后却并没有直接说有什么事,而是先递了一张拜帖过来,这才道:“王爷,季二小姐来访。”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明显感觉到王爷紧绷的肩膀松了下去,眉眼间的失望一闪而过,紧接着升起几分不耐。 “她怎么还没走?” 魏泓沉声问道。 算起来季云婉到上川也差不多三个月了,一个没成亲的姑娘家离家这么久,季淮安在外人面前怎么解释? 崔颢垂眸:“属下不知,或许……是因为一直没有见到王爷吧?” 因为没有见到所以不肯死心,因为不肯死心所以不愿离去。 魏泓并不关心季云婉的事,所以从没过问过,下人自然也不会拿这些他不关心的小事来烦他,所以他只知道季云婉来过几次,正好都跟他错过了。 至于其他,他并不清楚,也不在意,那些琐事是不用他去操心的。 但崔颢却知道,季云婉不仅来过,还因出言不逊跟门房发生了争执,并在大街上引起了一阵骚乱。 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甚至被言语羞辱,却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赶来求见,他真不知该说这位季小姐有恒心,还是该说她……脸皮厚。 魏泓拧着眉头看着桌上那张拜帖,上面写的是季淮安的名字。 也就是说,确实是季淮安让她来的。 “那就让她进来吧。” 他说道。 她要见,那就让她见好了,见完了死了心也好回去跟他爹说清楚,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崔颢应诺,让人将季云婉带了进来。 季云婉在上川待了三个月,总算见到魏泓,心中却没有了最初的踌躇满志势在必得。 她比之前瘦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都憔悴了不少,但魏泓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等她进门见过礼之后就让人先将帖子还给了她。 盘香代为接过,季云婉看了一眼,道:“父亲让我顺路代他来探望王爷一番,看看王爷过得可好,我今日也总算完成父亲之命了。” 魏泓:“我过得很好,你回去后告诉季大人让他放心。” 回去? 季云婉敏感地从他的话中听到了这两个字,面色微僵。 父亲确实已经在催她了,说让她立刻启程回京,不然就要派人来将她绑回去。 但是……她不甘心。 她一定要亲眼见一见王爷才可以,不然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相信他真的对她全无情意! 他明明也曾经对她那么好……明明也曾像对姐姐一般对她好。 可是现在方一见面,他就说出让她回去的话。 季云婉强撑着笑意说起了别的,没接这个话茬。 “王爷之前与王妃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没回来?下人说您带王妃出去玩了,莫非附近有什么好去处?” “附近没有,”魏泓道,“去了远处。” 这是承认了他确实带姚幼清出去玩了,并不是什么剿匪,更不存在拿姚幼清当诱饵一说。 季云婉交叠在身前的手稍稍收紧,下颌也渐渐紧绷。 那个叫赤珠的臭丫头嘴里就没有几句有用的话,每次告诉她的消息都靠不住! “王爷与王妃的感情真好,”她笑道,“先前我还担心王爷与姚太傅有些旧怨,姚小姐嫁来后的日子会不好过,看来我是多虑了。” 她看似随口一说,实则是在提醒魏泓姚幼清是姚钰芝的女儿,是他的仇人之女。 魏泓皱眉,脸上的不耐越来越多,不加遮掩。 他活了二十多年,又常在宫廷和官场摸爬滚打,凭着自己的本事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季云婉话中的深意他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相比起来,总是直来直去,无论面容声音还是心思都干净清澈的像水一样的姚幼清就要可爱多了,从来不会故意这样拐弯抹角含沙射影地说些什么。 虽然这种直来直去也经常把他噎的一肚子气,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人厌烦。 现在他是真的觉得这个季二有点烦。 季云婉却以为自己说到了点子上,让他记起了和姚太傅的仇怨,也记起了姚幼清的身份。 她知道凡事要适可而止,再多说就要适得其反了,所以只点了一下就不再提,准备说些别的。 还未开口,眼角无意扫到墙上的一幅画,脱口而出:“王爷怎么挂一副赝品在这里?” 赝品? 魏泓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见她说的正是那幅冯大家的田园趣图。 “……你怎么知道是赝品?” “当然是赝品,”季云婉笑道,“我虽然没见过这幅画的真迹,但坊间的仿品却是不少的,冯大家可没在画上画过兔子。何况……这兔子一看就是后添上去的,画的实在是……拙劣。” 魏泓半晌没有说话,深深地看了季云婉一眼。 他见过无知的人,没见过无知得这么自以为是的,根本不加仔细辨别,仅凭一只兔子就说这幅画是赝品。 且不说眼前这副是实实在在的真迹,就算真是赝品,便是姚幼清都知道这种事不好当面拆穿,要给他留些面子,等下人全部退出去之后才悄悄告诉他,季云婉竟然就这么当着下人的面直接说出来了。 她是觉得这样才能显出她才貌双全,眼光独到吗? 崔颢在旁忍笑,魏泓则无声地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再跟眼前这人多说什么了。 正准备随便找个理由送客,外面却有人来报,说是京城来了人,告知他们姚太傅秋猎受伤,已经辞官。 魏泓一怔,原以为自己会开心才是,但是想到后院那个女人,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那下人说完后却又道:“陛下让人给王妃送来了赏赐,宫中人等在门口,让王妃去领赏。” 魏泓眉眼骤然一沉:“姚太傅受伤辞官,他赏赐王妃作甚?” 那人道:“说是陛下知道姚太傅爱女心切,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王妃,故而让人送来赏赐,以宽慰姚太傅。” 说完见魏泓沉着脸半晌不应,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王爷,是否现在去叫王妃前来领赏?” 魏泓起身:“不必了,我去。” 作者有话要说:想写的情节没写到我待会再继续写一点看能不能码出二更 31、赏赐【二更】 “王爷,王妃呢?怎么没见她随您一同前来?” 宫人交代了姚钰芝的伤势,却没有见到姚幼清,开口问道。 “王妃听闻姚太傅受伤,惊惧忧虑之下晕过去了,不能前来。” 魏泓随口答道。 那宫人是个伶俐的,并未因此就被打发了,眼珠一转,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哎呦,这可怎么是好!陛下就是因为知道姚太傅放心不下王妃,故而才让奴婢前来。这王妃若是有个什么不好,那便是给姚太傅再多封赏也没用啊!” “还请王爷让奴婢进去等一等,待王妃醒来奴婢亲眼看看她,给她请个安,确定她稳妥了再走,不然奴婢回去也不好交差啊。” 他是代表魏弛来的,代表着当今天子,换做旁人听了这话定然立刻就将他迎进去了,好吃好喝地伺候起来,但魏泓却只回了他五个字:“东西留下,滚!” 显然再多的伶俐在秦王面前都是没有用的,他看你不顺眼的时候,你再伶俐也讨不到好脸色。 宫人闻言倒也没再多说,笑着应了声是,麻利儿地“滚”了,没让他重复第二遍。 “滚”远以后,身边的年轻小内侍问他:“干爹,咱们就这么回去了?” “不然呢?等死啊?” 年长的宫人翻了个白眼道,声音尖细 “可是……陛下那边怎么交代啊?” “还能怎么交代?如实交代。你以为陛下真指望咱们能见着姚小姐?只要把东西送进去就行了,其他的……见着了是运气好,见不着才正常。” 就算秦王不喜欢秦王妃,又怎么会允许她跟之前的旧情郎不清不楚? 这次的赏赐虽然是打着姚太傅的旗号送来的,但究竟如何,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小内侍哦了一声点点头,叹道:“秦王真是……跟传言的一样不守规矩啊,也不怕咱们回去告诉陛下。” 竟敢直接让他们滚。 他们虽是奴婢,但却是奉旨而来的啊。 宫人嗤笑一声:“咱们敢告状,他就敢说咱们污蔑,无凭无据全靠一张嘴的事,谁说得清?” 要知道这里可是上川,他们有多少人能证明秦王大不敬,秦王就能找到多少人证明他们恶意污蔑挑衅。 到时候陛下解决不了秦王,就只能解决他们这些“信口开河”的下人,以平事端。 “再说了,规矩?” 宫人嗤笑。 在京城,在大梁的其他地方,陛下就是规矩。 但是在这……秦王才是规矩。 “在哪个地方就守哪的规矩,如此方能活得长久,懂了吗?” 中间那段话他没有说,但小内侍也大抵明白了,恍然点头:“明白了,谢干爹指点。” 宫人嗯了一声:“让人盯着点,只要他们没把东西扔出来,咱们这趟就算是交差了。” ………………………… 魏泓来到正院的时候姚幼清已经知道姚钰芝受伤的消息,被周妈妈按住才没冲出去直接询问京城来的人。 见魏泓进来,她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王爷,我爹爹怎么样了?” 声音哽咽,脸挂泪痕,哭的梨花带雨,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魏泓才刚把宫里来的人打发走,并没有让人提前告知姚幼清此事,这件事不会是前院的下人传过来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季云婉,季云婉笑着站了起来。 “我刚刚正好在王爷房中听见了,怕王妃担心,过来的时候就顺便提前跟她说了一声,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宫中来了人,季云婉不敢让人看见自己,当即便来了后院。 魏泓当时离开的匆忙,也没交代一声该怎么处理季云婉,崔颢不好把人赶走,也不好让她独自留在前院,只能让她过来了。 也不知她到底是怎么跟姚幼清说的,把姚幼清吓得抽噎不止,好像姚钰芝马上就要死了似的。 “没事,”他沉声安慰,“我问过了,只是秋猎的时候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已经接上了。” “真的吗?” 姚幼清颤声道:“若是如此的话爹爹怎么会辞官呢?他为官数十载,便是娘亲和哥哥离世也没怎么告假。若非真的伤重难治,怎么会忽然做出这种决定呢?” “真的只是摔断了腿,”魏泓道,“只不过……因为他年纪大了,伤势愈合的肯定没有年轻人好,以后走路可能多少会有些影响,不方便上下朝,所以才会辞官。” 姚幼清双眼陡然睁大:“爹爹落下了残疾?” “没那么严重,”魏泓赶忙道,“太医看过了,说是可能会有些跛脚,但不至于无法行路。” 说完又补充:“很多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人命都没了,你爹已经很幸运了。” 人摔下马马也必然受惊,蹄子乱踩踩断腿还算好的,踩坏了内腑才是要命。 姚幼清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安慰多少,仍旧满心担忧,抽噎流泪。 魏泓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还欲再说些什么,一旁的季云婉却道:“王妃不要再伤心了,姚太傅虽然辞官,但陛下对他仍旧恩宠有佳,为了以示安抚还特地让人大老远给你送来了许多赏赐。” 说着看向门外,有些奇怪地道:“怎么没见东西送过来?” 魏泓原本打算让人把那些东西毁掉然后扔了,眼下她忽然提起,只能让人抬了上来。 姚幼清正伤心,看也没看,倒是季云婉走过去看了看,道:“陛下真是有心,除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送来了不少京城时新的胭脂水粉,都是京中女眷们最喜欢的。” 魏泓并没有仔细看那些东西里有什么,听说魏弛还送了这些女儿家专用的东西,脸上都快结出冰来。 季云婉虽在看着这些东西,眼角余光却一直在看着他,见状眸光微凝,思量一番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东西即便是在京城也很难买到的,我之前带来的那些都快用完了,还在发愁要去哪里买呢,没想到陛下一转眼竟给王妃送了这么多过来。” 说着指尖在几个精致的胭脂盒上滑过,十分羡慕的样子。 “喜欢就送你了。” 魏泓忽然开口说道。 季云婉一怔,放在胭脂盒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她维持着面上的淡定,转头看向魏泓。 “这不合适吧?这可是陛下特地给王妃送来的……” “她不缺这些东西,”魏泓道,“你都拿走吧,全都给你了。” 季云婉呼吸微滞,又转头去看姚幼清。 姚幼清也听到了魏泓的话,虽然不在意这些东西,但还是说道:“这不妥啊王爷,这些都是御赐之物,怎么能……” “你喜欢这些?” 魏泓打断,面色沉沉。 姚幼清眼睛仍旧红红,鼻音嗡嗡:“不是啊,但……” “王妃!” 周妈妈轻唤一声,对她摇了摇头。 姚幼清不解,但见她和魏泓脸色都不好,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点点头答应了。 季云婉克制着心中的得意,福身对姚幼清施了一礼:“那就多谢王妃了。” 之后又看向魏泓,眼中欢喜娇羞怯怯:“也多谢王爷。” 作者有话要说:魏泓:我自己的女人我养得起!不用别的男人送东西! 周妈妈:宫里来的东西可不能留,谁喜欢谁拿去! 季云婉:王爷把王妃的东西送我了,他还是爱我的! 魏弛:……mmp!mmp!! 32、修缮 “季小姐,全部在这了。” 崔颢指着两车东西说道。 在这两车东西之外还有一些其他东西摆在一旁并未装车,季云婉看了一眼,也没多问,点点头上了自己的马车离开了。 马车驶出王府之后,盘香皱着眉头嘀咕道:“小姐,王爷不是说把京城那些东西全都送您吗?怎么那位崔大人刚刚还留了一些啊?” 她刚才就想问,但见自家小姐没开口就没敢多嘴,怕让秦王以为他们小姐是那贪恋财物之人。 季云婉道:“那些是带有御造标识的,若被有心人拿去外面变卖,让人捅到宫里的话,会给王爷带来麻烦。” 盘香了然地点了点头,又嘟囔:“王爷也太小心了,难道还怕小姐您害他不成?全天下谁可能会害他您也不会啊。” 季云婉轻笑:“这是规矩,跟我是谁没有关系。” 说到规矩,盘香笑了起来。 “按规矩御赐之物可不能随便转赠他人,王爷为小姐坏了规矩呢!还是当着王妃的面!” 季云婉来到上川之后就没怎么好看过的脸色终于缓和,又挂上了一如既往的温婉的笑。 “我就说我不会白来的。” 王爷或许的确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在意她,但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盘香点头:“这下奴婢就放心了,那鲁氏一家势利得很,近来对咱们是越来越不恭敬了。今日回去让他们看看王爷送您的东西,给他们开开眼!” 鲁氏就是季云婉现在借住的那户人家,跟季家其实根本谈不上什么亲戚,不过是几十年前娶过季家远方旁支的一个庶女而已,那庶女还进门没两年就死了。 他们这次之所以帮忙收留季云婉,一是看在季淮安的面子,二是看在季云婉若真能进入王府成为侧妃,将来能给他们鲁家带来的好处。 当然,对他们来说后者才是重要的。 季淮安就是面子再大,那也是在京城,对于身处上川的他们来说毫无用处。 但秦王侧妃这个身份就不一样了! 巴结上了秦王侧妃就等于巴结上了秦王,巴结上秦王那便前途无量。 所以当季云婉来了之后,他们一直将她奉为上宾,哪想到三个月过去,她倒是去了胡城好几次,却连秦王的面都没见着,秦王知道她来了上川也从没有派人来找过她,根本就没有纳她为妾的意思,更不用说封她为侧妃了! 好吃好喝地伺候了对方这么久却没见到半点好处,他们的态度当然大不如前,盘香作为季云婉的下人,这些日子没少被他们甩脸色。 一想到今日能在鲁家面前扳回一城,她心里就舒坦得很,问道:“小姐,王爷是不是很快就会接你进府了啊?” 说起这个,季云婉脸上神情沉了几分。 以前她想着等王爷主动开口让他进府,现在看来……王爷不一定会开这个口。 他对她的情意并不像对姐姐那么深。 何况……他身边已经有一张与姐姐相似的脸了。 “快了。” 她随口答道,心里却开始思量别的事。 ………………………… 尽管魏泓说了姚钰芝只是伤了腿,但姚幼清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她现在已经是秦王妃,不能随便离开上川,只能让周妈妈派人代她回京看看,确定父亲是否安好。 周妈妈知道她心中忧虑,立刻安排下去了,出去时琼玉顺势跟了过去,趁着周围没有旁人,小声道:“周妈妈,宫里送来的那些东西让季小姐拿去了没事吧?” 她自然不是担心季云婉抢了姚幼清的东西,而是觉得那些东西有问题,就像……之前陛下亲手赐给小姐的药丸一样。 周妈妈摇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事,但总之不能让王妃拿着就是了!至于季小姐……” 她说着眸光微冷:“是她自己开口讨要的,又不是别人硬塞给她的,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她自己的命!” 她之前就看出这个季小姐对王爷别有居心,但因为王爷对她全无此意,她不可能对姚幼清造成什么威胁,所以她也就没多嘴在姚幼清面前提起。 没想到这季小姐的脸皮却如此之厚,几次见不到王爷,上次让人去军营给王爷传话的时候还被直接顶了回来,竟然还好意思再来! 不仅来了,还故意在小姐与王爷之间挑拨。 周妈妈活了三十多年,怎么会听不出来她故意说自己刚才在王爷房中,还故意说自己喜欢那些御赐的胭脂,就是想让王爷做主送给她,下小姐的脸。 她之所以没拦着,也不过是因为她正好不想让小姐留着这些东西罢了。 琼玉点了点头:“可是……王爷竟然真的开口让王妃把东西送出去了,虽然咱们也不想要那些东西吧,但这也太不给王妃面子了。” “之前他送给王妃那么贵重的及笄礼,我还以为他开始有点喜欢王妃了呢。” 周妈妈闻言轻笑一声,脸上的气闷烦忧一扫而空,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呀……什么都不懂!” 说完抬脚走开了。 琼玉摸了摸脑袋,一脸莫名。 “我怎么就不懂了?” ………………………… 季云婉带回去的那些东西确实很好地安抚了鲁家,让鲁家人以为她还是有希望进入王府的,对她又开始恭维起来,甚至不惜花大价钱为她四处寻访买来了一幅画。 季云婉拿到那幅画以后立刻又去了临铜,亲自将画放到了魏泓面前。 “王爷,我帮你找来了这幅画的真迹。” 她笑着说道,将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赫然正是一幅冯大家的田园趣图。 魏泓眼角一跳:“……真迹?” “是啊,”季云婉说道,“虽然颇费了些周折,但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被我找到了。” “那卖家起初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卖的,我费尽口舌他才答应忍痛割爱,将这幅画转卖给了我。” 魏泓看着那幅画,问了一句:“你花了多少银子?” 季云婉道:“什么银子不银子的,只要王爷你喜欢就好。” 魏泓:“……这是赝品。” 赝品? 季云婉猛地抬起头来:“怎么可能?这……” “这是我画的。” 魏泓直接打断。 “我很喜欢这幅画,画过许多仿品,曾有一幅在几年前赠与友人,看来他……并没有好好保管。” 季云婉:“……” 她脸上滚烫,沉默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想到竟然是王爷画的?我找了许多人鉴别都说是真迹,看来王爷画功着实了得,已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不至于以假乱真。” 魏泓又道。 “这是我几年前的画作了,仔细看并不难分辨是赝品,你找的人那些人八成都是那个卖家安排的,故意骗你的。” 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别人的圈套,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还不自知。 季云婉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只能尴尬地扯着嘴角说吃一堑长一智,她下次不会再这么轻易被人骗了,末了还道:“我若找到了这幅画的真迹,一定立刻给王爷送来。” “不必了,真迹就在我手里。” 魏泓说着指了指墙上:“那就是,王妃送我的。” 季云婉再次睁大了眼:“不可能,那幅画明明就是假的!” 魏泓挑眉:“这幅画是姚太傅亲自鉴赏收藏,于王妃成亲之前收入她的嫁妆,让她带来上川的。” 姚钰芝书画之名京城无人不知,他的收藏怎么会有假,季云婉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那只兔子……” “那是王妃年幼时不懂事添上去的,虽然笔法确实稚嫩了些,不过看习惯了倒觉得别有一番意趣。” 他说着还笑了笑,丝毫不觉得那兔子有什么碍眼的样子。 季云婉咬牙,嘴唇紧抿,半晌才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这么说来确实是真迹无疑了,只是好好的一幅名家之作变成这样,多少还是有些可惜。” 魏泓对这一点倒也没否认,若是可以,他还是更希望这幅画作保持原来的样子。 不过既然都已经这样,凡事想开点,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尤其想到姚钰芝因为这只兔子三天没吃下饭,这兔子就变得分外可爱起来。 季云婉脸上仍旧发烫,起初是羞恼尴尬,现在还多了愤恨不甘。 她要回去问问鲁家人是怎么办事的,竟然把一幅赝品当做真迹买下来,还让她送到了王爷面前。 而这赝品还是王爷自己亲手所画! 她施礼准备告辞,临走前看了一眼魏泓的屋子,笑道:“王爷这前院怎么过了这么久也没修缮?我之前看王妃把后院修缮的雅致得很,还以为等那边弄妥了就会修缮前院了,没想到过这么久都没动静。” “前院虽然不常用来住,但总要见客的,是王府的门面,还是修一修的好。” 这就是说姚幼清只顾着自己住得好,却不顾王府的脸面。 魏泓听了皱了皱眉,然后忽然间就眉眼一松,面色舒朗:“你说得对。” 季云婉笑了笑,告辞走了。 她离开后,魏泓看着屋子低声喃喃:“确实很久没有修缮过了……” 崔颢立刻接道:“是啊,季小姐说的没错,这前院是咱们王府的脸面,还是应该仔细修缮一番的。” “不过……一旦动工只怕动静就会比较大,影响王爷办公,我看王爷不如先搬去后院暂住,等前院修缮好了再搬回来。” 魏泓嗯了一声,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要说:flag倒了……发100红包弥补大家摸摸哒 33、凝儿 “那我让人给王爷腾个大些的院子。” 姚幼清得知魏泓要搬来后院后说道。 “这……” 崔颢面色有些为难。 “后院最好的院子就是正院这里,王爷毕竟是王府之主,让他住到别处……怕是不妥。” 言下之意要让魏泓住正院。 姚幼清赶忙道:“我不是非要占着这个院子,是因为这里都是按照我喜欢的样子布置的,一时半会要改也来不及,我怕王爷住不惯,所以才想在别处给他腾个院子。既然如此,那我……” “那倒不会。” 不等她说完,崔颢便笑着打断。 “王爷对住处从不挑剔的,您之前跟我们一起赶路的时候应该就看出来了,我多嘴说一句也只是因为以王爷的身份在自家内院却住到别处不合适。” “还有就是内院不方便让小厮进进出出,王爷又不习惯让婢女贴身伺候,所以日常生活起居少不得需要王妃照顾一二,还请您担待些时日,等前院修缮好了我就来请王爷回去。” 也就是说魏泓不仅要搬来内院,还要跟她住在一起,姚幼清想自己搬去别处的念头也只能打消了。 “好,”她点头道,“那崔大人让人把王爷的东西搬来吧。我不知道王爷有什么习惯,你们看着安排,摆在哪里合适,我让人腾地方。” 崔颢应诺,立刻让人把魏泓的东西搬了过来。 魏泓的东西其实不少,但生活里常用的并不多,最终搬来的除了一些公文和书籍,就只有几套日常换洗的衣裳而已。 衣裳放在了内室,公文与书籍放在书房,全都安排好后姚幼清这里基本没什么变化,还是原来那样。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回头王爷如果还需要些什么别的我再让人送来。” 崔颢说道。 既然现在与姚幼清说的是暂住,那自然不好把所有东西都搬来,以后慢慢挪就是了。 姚幼清并未多想,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又问了一些关于魏泓日常生活习惯的问题,有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免得两人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因为日常琐事产生什么龃龉。 崔颢一一答了,姚幼清让人记下,确定没有什么其他问题之后才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琼玉,刚刚崔大人说的那些都记好了吗?” 崔颢走后她问了一句。 琼玉点头,将手上单子递给了她。 上面从魏泓的饮食习惯到他平日里的作息时间全部记录得清清楚楚,姚幼清让她将关于饮食的部分送到了后院的厨房,又将作息时间都告知院中的下人,以防魏泓住在这里的期间他们伺候不周,既让魏泓不愉快,也让自己受到责罚。 琼玉应声去了,周妈妈则陪着姚幼清回了内室,待她坐下后问道:“王妃愿意让王爷搬来住?” “愿意啊,”姚幼清道,“反正只是住一小段时间,等前院修缮好了王爷就搬回去了,为何不愿?” “再说王爷成亲后就将这内院给了我,自己搬去了前院,现在不过是想回来暂住一下而已,我又怎好为这种小事斤斤计较呢?” 周妈妈见她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摇头失笑。 “可是房中忽然多出个人,王妃不会不习惯吗?” 姚幼清将一旁一件已经做了一半的衣裳拿起来,皱着眉头道:“肯定还是会有些不习惯的,不过我既然已经与王爷成了亲,那习不习惯又怎样呢?就像王爷也不一定习惯王府多出了一个我啊。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各自忍一忍就好了。” 说着转头问周妈妈,她在那件衣裳上面走的一条线是不是歪了点,要不要改一改。 周妈妈无奈,笑着跟她说起了衣裳的事,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 魏泓白日里出去了,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正院的下人显然已经得到叮嘱,见他进来并未吃惊,也没像以前那样问他过来有什么事。 他回来得晚,姚幼清已经沐浴完毕,正在房中逗小可爱玩,听到动静起身迎了过来,仰着小脸道:“王爷,你回来了。” 魏泓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她精致的小脸上,又飞快地从她纤瘦的肩和细如柳的腰肢扫过,很快收了回来,走到衣架前抬起了手。 周妈妈要上前为他更衣,被他一眼瞪了回来:“出去。” 周妈妈一怔:“可是……” 话没说完,看到魏泓的视线,明白他不想再说第二遍,只得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看了姚幼清一眼,目光有些担忧。 姚幼清听崔颢说过魏泓不喜婢女贴身伺候,又见她将周妈妈赶了出去,自己却还站在衣架前伸着手,就明白过来他是要她给他更衣,于是走过去伸手将他的外袍脱了下来。 她没有伺候过人,成亲前虽然学过,但毕竟没亲手做过,动作十分生疏,解个腰带就解了半天。 其实魏泓只有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才这么让人伺候,后来来了封地,自己经常在战场和军营里跑,早没那些麻烦的习惯了。 但刚刚见到姚幼清之后,他鬼使神差地就站在衣架边张开了手。 这是姚钰芝娇生惯养的女儿,一看就没做过这种事,动作有些笨拙,换做其他下人早被他呵斥到一边去了。 但现在他却觉得这样慢慢来也挺好,低头看着她几乎贴在自己胸膛的发顶,闻着那因为彼此靠近而传入鼻尖的熟悉幽香,一点也不着急。 她真的太瘦了,因为临睡只穿着一身单衣就更显单薄,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感觉稍稍用力就会折断。 偏偏在这纤瘦之余,身体又因女儿家的成长而产生了一些变化,衣襟微微隆起,有不明显却也不可忽视的曲线。 魏泓抬起的手稍稍收了收,做了个合拢的手势,隔空估摸着她成长到了什么地步,视线渐渐凝在那一处收不回来,直到女孩抬头才也跟着抬起头来看向别处。 外袍褪下之后,他让人打了水进来准备沐浴。 下人把水打好便又被他遣退出去,他则抬脚走进净房,没有关门,等着姚幼清跟刚才一样自觉地跟过来伺候他。 可是女孩子到底是脸皮薄,在原地踟蹰许久也没有动。 魏泓等了半天等不到人,也知道这确实是太为难她了,只得又走回去关了门,自己沐浴。 姚幼清见他没有勉强自己,深深地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转头去看小可爱,却发现小可爱不知为何正在房中焦躁地走来走去,口中还时不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 “你怎么了?” 姚幼清问道。 小可爱汪汪叫了两声,似乎想表达什么,奈何人狗语言不通,姚幼清根本就听不懂。 它在房中越发焦躁起来,口中呜呜不停,等净房那边传来动静,房门打开里面的人走出来的时候,整只狗都僵住了,然后飞快地蹿到自己的窝前,叼着自己的窝就往门口走。 奈何它狗小窝大,这动作对它来说着实有些难度,扭着身子连拖带拽半晌才把自己的狗窝拖到了门口,然后转身挠门。 姚幼清这回看明白了,它是想出去住,不想再住在这间屋子里了。 她对魏泓尴尬地笑了笑,小声解释:“小可爱可能是跟我住惯了,不习惯屋子里忽然多出个人。” 魏泓没说话,走过去将房门打开。 小可爱立刻从门槛跳了出去,又转头来叼自己的狗窝,那狗窝却被门槛卡住了,它扯了半天没扯动,还是周妈妈低头看到了给它拽了出来。 狗和狗窝一出门,魏泓便又把房门关上了,一句话都没多说,拉着姚幼清走回床边:“睡觉。” 说完便吹熄了房中烛火。 姚幼清睡觉习惯留一盏昏暗的夜灯,但他却将所有灯全部熄灭了。 房中陷入黑暗,她摸着黑坐了下来,正想问问他习惯睡哪边,就听黑暗中男人的声音沉沉传来:“去里面。” 姚幼清点头,脱了鞋躺到床的内侧,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了被子里。 魏泓在她身边躺了下来,盖上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另一床被子。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两张被子,看着帐顶发呆,彼此都有些紧张,谁也没有立刻睡着。 黑暗让人的感官下意识敏感起来,眼睛为了看清东西而努力适应这样的环境,耳朵为了听清声音不自觉地竖起,就连鼻子也比平常灵敏许多,不自觉地轻嗅来自身侧的淡淡幽香。 魏泓的身体在这幽香中又开始燥热起来,原本还能勉强克制的心绪渐渐躁动不安。 他稍稍挪了挪身子,皱着眉头道:“用的什么香粉?以后不要再用了。” 姚幼清微怔,然后低声嗫嚅:“没有用香粉……” 没用? “那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女孩子因为他的话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挡住了半张脸,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虽然因为黑暗他看的并不真切,但还是觉得她应该是脸红了。 “我……我小时候生来带香,所以娘亲就想给我取个乳名叫香儿或者香香。” “但是爹爹觉得俗气,就……就给我取了个乳名叫凝儿,意为……凝香于骨。” 她说着又把被子拉高了一些,小声嘟囔:“要我看还不如直接叫香儿呢。” 魏泓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两只眼睛,因为羞怯而微微闪动,睫毛如同轻羽,撩的他心头一颤,呼吸瞬间凝滞。 “凝儿……” 他跟着重复一句。 “很好听。” 作者有话要说:flag大概就是用来倒的吧……哎…… 再推一波基友“谨鸢”的《表姑娘》上次把她笔名写错了竟然,哈哈哈…… 文案:陈家有个生父不详的表姑娘,还和京城的煞神许嘉玄结了仇。 众人都等着看表姑娘热闹的时候,陈家却在为这表姑娘张罗亲事。 许嘉玄表示:谁娶谁倒霉。 没过多久,给表姑娘赐婚的圣旨就砸到了他头上。 许嘉玄:???!!! 追妻火葬场系列作者坑品超好比我强多了……捂脸 34、积食 虽然提起乳名的时候有些羞涩,但听到魏泓说好听,姚幼清还是弯着眼睛笑了笑。 她紧张的心情因为这简短的对话放松了些,以为魏泓是不喜欢她身上的味道,便又往床的内侧挪了挪。 “我离王爷远些,这样王爷就闻不到了。” 魏泓:“……” ………………………… 夜色渐沉,女孩子放松心情之后很快就睡去了,呼吸均匀而又绵长。 魏泓仍旧醒着,锦被下的手放在身前,指尖轻点。 他点了上百下,身旁除了呼吸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女孩睡得安稳,别说往他这边翻个身,就连动都没动一下。 魏泓躺的身子都僵了,手指也不点了,皱着眉头越来越烦躁。 他之前在姚幼清面前夸下海口,说从此不踏入后宅半步,以后两人各过各的,让她在内院孤独终老。 如今就算找了借口光明正大地来了内院,还躺在了她身边,也不好意思主动做些什么。 原想着她若翻个身,往自己这边靠一靠,他也顺势楼一把抱一抱,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也算不得他主动,之前的事就这么过了。 谁知她睡觉这么老实,一动不动,贴着床边像块木头一样。 魏泓气闷,忍不住自己翻了个身侧躺过来看她,女孩也没有因为他翻身的动作醒来,可见确实已经放松了心神,并未因为他躺在旁边就睡不安稳。 房中被夜色包围,尽管姚幼清已经特地离远了一些,但躺在一张床上,再远又能远到哪去?那股幽香还是时不时传入魏泓鼻端,撩人心弦。 他头一次听说有人生而带香,好奇之下更想仔细闻一闻,见女孩睡得沉,便把脑袋往前挪了挪。 这香气果然与大街上那些女人身上的脂粉气不同,淡而雅,即便离得极近,仍旧清清幽幽似花似蜜,如她的人一般自然而又柔和,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刺鼻不适。 魏泓的脑袋挪过去就不想再挪回来,就这样贴得极近看起了女孩的侧脸,精巧的五官在黑暗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额头饱满,鼻尖挺翘,嘴唇…… 他的视线久久没有从那嘴唇上挪开,下意识吞咽一声,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贴上女孩的面颊,屏住呼吸几次想要亲吻她,终究怕将她惊醒,又深吸一口气把头侧开。 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这一晚竟比自己在前院书房还要难熬。 魏泓看着始终沉睡没有半点反应的女孩,越想越不是滋味。 凭什么他在这里辗转难眠,她却睡得香甜好似身边的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唇角微抿,整个身子都挪了过去,然后伸出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身上。 熟睡的女孩终于有了些反应,微微皱眉在身上摸了摸,察觉是一条手臂搭过来之后吓了一跳,睁开眼才反应过来自己今晚是跟魏泓一起睡的,而魏泓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她身边。 她抬头看了看,见魏泓闭着眼睡的正香,便轻手轻脚地将他的手挪开了,然后又闭上眼继续睡。 哪想到没过一会,男人的手却再次搭了过来,这次还抬起一条腿搭在了她身上。 除了上一次半途而废的圆房经历,姚幼清还从没跟一个男人如此亲密过。 她不习惯,又伸手轻轻地去推魏泓,魏泓似乎被她扰了清梦,咕哝一声松开转过身。 姚幼清松口气,结果片刻后男人却又转了回来,再次将她抱进怀里,下巴贴着她的额角蹭了蹭。 因为两人一人盖了一床被子,即便这样被抱着,他们之间也还隔着两床被子,并未紧紧贴在一起,但即便如此姚幼清也不习惯,试着想再将他推开。 魏泓却不耐地皱着眉头,口中也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 姚幼清不知所措,就这样僵着身子在他怀中待了半晌,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闭眼睡去了。 魏泓听着怀中人的动静,紧闭的眼稍稍睁开,神色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他勾起唇角笑了笑,微不可查地在她头顶亲了一下,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 翌日,魏泓醒来时鼻间还围绕着淡淡幽香,昨晚被他假借睡意抱住的小人儿仍旧在他怀里。 他睁开眼时自己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笑了笑,又深深吸了口气,汲取她身上特有的淡香。 这一口气还没吸完,他身子忽然微微僵硬,目光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下。 作为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他自然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皱着眉头坐起身来,扶额叹气。 以前没成亲就算了,现在成了亲,自己的妻子就在身边,早上醒来却还这样,这算怎么回事? 魏泓转头看了看仍旧沉睡的女孩,一瞬间生出现在就压上去把她吞入腹中的想法,眼看身子都已经俯下去了,看着女孩沉沉的睡颜,终究还是停了下来,叹气起身去换了条干净裤子。 姚幼清一宿都没睡好,这一日竟少见地起晚了。 等她醒来时魏泓已经出门了,周妈妈正给她房中换上热茶。 “王妃,你醒了?” 听到动静,周妈妈立刻走了过来。 姚幼清点了点头,扭了扭不太舒服的肩膀,眉头微蹙。 周妈妈见状问道:“怎么?没睡好吗?” 姚幼清嗯了一声,也不好意思说魏泓长胳膊长腿压了自己一晚上,只低声嘟囔道:“王爷睡觉太不老实了,总是动来动去的。” 周妈妈眸光晦暗不清,想到早上被下人收走的秦王的那条裤子,还有重新换过的被子,再看看自家小姐一脸懵懂不知的模样,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她并没有立刻将一切点破,笑着说道:“一人一个习惯,可能王爷睡觉就是爱动弹。王妃忍一忍就好了,左右他住的时间也不长。” 姚幼清点头,起来洗漱更衣用了早饭,养养精神便又开始缝制手头那件衣裳。 魏泓中午回来吃饭,进门时没让下人通禀,径自走了进去,将一包陈记肉干放在桌上。 “听说你的狗爱吃,顺路带的。” 姚幼清抬头看了一眼,眯着眼睛笑起来。 “谢谢王爷,正好小可爱的肉干快吃完了,我正想让人去买呢。” 魏泓坐下,见她正在缝制什么,认出是件没完成的衣服,还是男人的款式,脸上神情舒展,沉声道:“不用这么麻烦,我衣服很多,穿不过来。” 姚幼清啊了一声,愣了下才明白他误会了。 “不是的,这是给爹爹做的。” “眼看着再过不久就要入冬了,我想给爹爹做件衣裳让人送去,正好赶上能穿。” 魏泓:“……” 他舒展的眉眼立刻沉了下来,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他没衣服穿了吗?还需要你大老远做了送去?” “那不一样,”姚幼清道,“我是他的女儿,给他尽孝是应该的。” “而且爹爹这次受伤辞官我都不能回去看他,前些日子派去京城探望他的人又走得急,我也忘了让他们带些礼物回去,自然是要补一份以尽心意。” 你还是我的妻子呢,怎么也不见给我做件衣裳尽一尽心意? 魏泓心道。 他心情不好,想到这衣裳是给姚钰芝做的就越看越不顺眼,张嘴就要再说姚钰芝几句。 姚幼清只听了个开头就皱着眉头打断:“王爷,你答应我不在我面前说我爹爹的……” 魏泓:“……” 两人因为姚钰芝再次发生争执,偏偏魏泓自己应下的事又不好反口,只能把这口气硬憋了回去,堵得脸色铁青。 好在厨房正好把饭菜做好了,周妈妈让人摆了饭,房中气氛好歹缓和一些。 魏泓虽然因为那件衣服不太高兴,但是看到桌上的饭菜,脸色稍有缓解。 他早上就发现后院厨房做的饭菜很合他的胃口,当时只是猜到了一些可能,现在确定了,姚幼清是提前问过他的口味,让人特地准备的。 因为摆在他面前的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一些菜式,摆在另一边的则是姚幼清爱吃的。 他扯了扯嘴角,默不作声地开始吃饭,吃到一半就发现姚幼清已经停下了筷子,不再动了。 他皱眉,问了一句:“怎么不吃了?” 姚幼清道:“我吃饱了,王爷你慢慢吃。” 她人小饭量也小,平日里吃的本就不多,今日已经算是多用了些了。 魏泓听了眉头却皱得更紧,看着桌上的饭菜,再看看她瘦小的身板,脑子里又想起她那纤细的腰肢来。 太瘦了…… “不许浪费粮食。” 他沉声道,让她将桌上的饭菜都吃完。 姚幼清一愣,看看桌上剩下的那些,小小的眉头紧紧拧起。 因为她饭量小的缘故,所以平常已经有意让厨房少做一些了,就是为了避免浪费。 但尽管如此,她也很少有都吃完的时候,或多或少会剩下一些。 今天因为是魏泓头一日在内院吃饭,内院的厨子是姚幼清从京城带来的,不知道他饭量如何,特地多做了一些,桌上的饭菜也就比平日更多。 眼下尽管魏泓已经吃了不少,剩下的却也比姚幼清平日剩的多多了,她是绝对吃不完的。 “我……我吃不了。” 她小声道。 魏泓看了看,估摸着给她碗里加了些菜:“这些,吃完。” 姚幼清看看那些菜又看看他,想说这些对她来说也很多了,但顶着魏泓那张凶巴巴的脸,还是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魏泓看着她把饭菜吃完,虽然时间长了一点,但好歹听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哪知道吃完饭没多久,姚幼清就难受起来,整个人都蔫了,额头还隐隐有些发烫。 周妈妈等人刚才被他赶出去没在房中伺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赶紧让人去请大夫。 魏泓把他们拦住,直接让人去军营叫了李斗。 李斗匆匆赶来,给姚幼清把了脉,然后皱眉:“王妃胃口小,应少吃些才对,这是有些积食了。” 此话一出,房中安静一瞬,周妈妈不解地看向姚幼清。 姚幼清满脸委屈:“王爷非让我吃……” 作者有话要说:双十一,挑了半天的东西结账时候才发现不参加活动……好气…… 35、伺候 几双眼睛同时看向魏泓,魏泓面色微僵,问李斗:“可有什么大碍?” “那倒没有,”李斗回道,“属下给王妃开个消食的方子,服下以后症状应该就会有所缓解,休息两日就好了。” “不过一顿两顿虽无大碍,长期如此对身体却是非常不好的,以后切忌暴饮暴食,还是按照自己的饭量用饭最好。” 后面这句话等于就是说给魏泓听的,告诉她姚幼清确实饭量小,让他不要硬逼着人家吃东西。 魏泓淡淡嗯了一声,让他亲自去煎药,自己坐在一旁看周妈妈服侍着姚幼清又躺了回去。 女孩因为身体不适蔫蔫的,面颊微微发红,有气无力,连呼吸声都比昨晚重了几分,可见确实难受得紧。 他看着她这副羸弱的样子,皱着眉头面色沉沉,既后悔让她多吃了几口东西,又纳闷姚钰芝到底是怎么把她养大的。 受点惊吓就会哭,多吃一点就会病,如此娇气,真得捧在手心里时时刻刻精心呵护着才行吧? 魏泓自己就是天之骄子,向来只有别人捧着他的份,不习惯自己把别人捧在手心里,所以也不喜欢这种娇气的女子。 当初之所以相中季云舒,就是因为一次秋猎时有没死透的猎物忽然挣扎嘶吼着站起来四处狂奔,其他女眷都吓得花容失色惊恐大叫,唯有她虽也惊慌害怕,但还是第一时间护住自己的妹妹往手握兵刃的侍卫处走,紧张却又不失冷静。 魏泓当时正好就在附近,这一幕给他留下了些许印象,之后才对这个女子关注起来。 同样的境况,若换做姚幼清…… 她一定当时就吓傻了。 魏泓的视线在姚幼清脸上停留许久,想象着她惊慌失措害怕啼哭的样子,原以为会有些厌烦,但看了许久也没有这种想法。 她跟季云舒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一个是家中长女,从小就被寄予厚望,要求德容言功面面俱到,女孩子该学的一样都不能少,女孩子不必学的也多少要学一点,不能丢了季家的脸面,不能堕了季家的名声。 即便是与魏泓定亲之后,季家也没有放松对她的要求,甚至更加严格,几乎当男孩子培养起来。 另一个则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姚夫人年近四十才得的娇娇女,生来就被宠爱着,连姚钰芝那样对孩子要求严苛的人也不忍苛责半分,损毁了他心爱的画作都没有受到半点责罚,想学什么任由她学,不想学的也从不逼迫,了解一二便可。 更不用说她头上还有两个哥哥,对她也颇为宠溺,不比父母对她差。 不同的环境教养出来的孩子自然也是不同的,若说起来季家的教养方法似乎才是正确的,也是绝大多数人的选择。 但换个角度想,若是他自己有个女儿…… 魏泓微微失神,没怎么细想就做出了选择。 若是他,大抵会比姚钰芝更纵容自己的女儿吧。 因为他不需要让自己的女儿做什么,不需要她为家族争门面,不需要她背负着族中重任艰难前行,他只要她好好地快快乐乐地活着就够了。 既然如此,又为何不宠爱呢? 就像当年那场秋猎,若是他,根本不会让那头野兽靠近自己的女儿。 若是他的女儿在场,他宁愿她哭着躲进他怀里,也不愿意她独自承受这份危险。 这么想起来,同样作为家中的女儿,季云舒和姚幼清,一定是后者更为幸福一些吧? 如果不是他答应了那场赐婚,她现在或许还在家中被姚钰芝悉心呵护着,又或者……嫁给了别人,被别人呵护着。 魏泓皱眉,又想起魏弛前几日让人送来的赏赐,面色再次沉了下来。 他若没答应赐婚,这女人现在八成已经嫁到宫里去了,成了他的侄媳。 侄媳…… 魏泓一想到姚幼清跟魏弛站在一起的画面,就觉得吞了苍蝇般的难受。 他又坐了一会,等李斗把药送来,看着姚幼清喝下去之后才离开。 崔颢知道他下午还有事要出门,正在前院等候。 但魏泓并未直接带着他离开,而是说道:“你让人去买些东西。” “……王爷要买什么?” 崔颢问道。 魏泓平日衣食住行都有人打理,需要什么无需他开口自会有人提前准备,很少用他主动交代。 除了上次让他去给王妃的小狗买肉干,崔颢已经很久没听他吩咐自己买什么东西了。 这刚从内院回来就说要买东西,总不会是小可爱的肉干一转眼就吃完了吧? 魏泓正要开口,有下人抬了几箱东西进来,说是崔颢前几日吩咐的东西买好了,是先放在前院还是直接给王妃送去。 魏泓挑眉:“你让人给她买了什么?” 崔颢哦了一声:“先前那些御赐之物不是都给季小姐了吗?虽然按照原来的规矩宫中送来的东西除了金银等物之外全部都要销毁扔掉,这回送给季小姐也等于是扔了,没什么区别。” “但这回的赏赐毕竟是给王妃的,属下觉得就这么直接处置了怕是不妥当,姚家那些下人不知内情怕还以为咱们王府昧下了王妃的东西。” “所以我便让人将能买到的都照着单子重新买了一份,准备给王妃送去,免得王妃因为咱们擅自处置了她的东西不高兴。” 魏泓闻言走过去看了一眼,见果然是之前京城送来的那些东西。 他随手拿起一盒烟直打开看了看,重又盖上:“再多买一份一起送去。” 不就是些金银珠宝胭脂水粉吗,有什么稀奇? 别人能给她的东西,他都能给双份,甚至更多。 嫁给他绝对比嫁给他那个侄子强多了。 崔颢了然地点了点头:“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不过有些东西确实不太好买,都凑齐的话可能要过几日才能给王妃送去了。” 魏泓点头,没再多说,崔颢也识趣的没再多问一句他刚才最开始是让他去买什么。 ………………………… 傍晚魏泓回来的时候,姚幼清虽然已经好了很多,但仍旧有些不舒服,正躺在房中的一张小榻上休息。 魏泓进门一眼看到那张多出来的小榻,眉头一沉:“这是什么?” 姚幼清忙坐起来,低声道:“王爷不是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吗?我就让人另放了一张小榻进来,这样……晚上我们分开睡,就不会熏着您了。” 魏泓:“……” “你是我的妻子,理应服侍我饮食起居,以前我在前院就算了,如今我来内院暂住,又不能带小厮进来,你跟我分床睡,晚上我若渴了谁给我端茶倒水?还要我先起来叫你一声吗?” 姚幼清低头,终究拗不过他又让人把这小榻撤了出去,晚上两人便又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烛火被魏泓吹灭,房中再次陷入黑暗。 姚幼清身体不适,昨晚又没睡好,尽管有些担心魏泓又睡着睡着把手脚压在她身上,但没一会还是熬不住沉沉睡意,进入了梦乡。 魏泓知道她今日不舒服,没再像昨天那般故意靠近把她抱进怀里,免得惊扰了她。 他原以为自己要很久才能睡着,但或许是心知今夜不能做什么,闻着那沁人心脾的淡淡幽香,他没一会也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耳边传来窸窣的动静,很轻,似乎是女孩子动了动。 魏泓瞬间醒来,眯着惺忪的眼睛转头看了一眼。 女孩并没有醒,也没翻身,只是转了转脑袋,皱着眉头低喃:“周妈妈,水……” 魏泓摸了摸她的额头,见已经不烫了,应该就是口渴了想喝水。 他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试了下水温,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怔了一下。 这是谁在伺候谁…… 床上的女孩子又动了动,他叹了口气,走回去将她半扶起来。 姚幼清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对身边的人是谁也毫无所觉。 魏泓等她喝完水又将她轻轻放回床上,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回原位,在她身边重新躺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能很快睡着,躺在床上到底是有些不甘心,见身边人睡得沉沉,动作极轻地撑起身来,在她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 嗯,一杯水的代价。 还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双十一真是个可怕的日子……算了半天也没买到什么便宜的东西不说,还把全勤丢了……mmp 36、去留 “你想离开?” 姚幼清看着眼前女子,有些诧异。 自从她来到秦.王府之后,楚嬿这个人就像不存在一般,除了最初所有下人都来给她请安的时候露过面,就再也没出现在她面前。 没想到第二次相见,她就开口说想离开王府。 “是,”楚嬿点头道,“王妃已经嫁来有些时日了,想必也已经知道王爷当初为何会收我做通房。” “他原就打算成亲前将我送走的,只因后来季大小姐离世,也就没有把我遣走的必要了,但也同样……没有留着我的必要了,不过是可怜我没有去处,赏我一碗饭吃而已。” “如今王爷与王妃感情和睦,我再留在这里就碍眼了,所以自请离去,忘王妃成全。” 姚幼清恍然,赶忙道:“我跟王爷不是你想的那……” “咳。” 周妈妈听她话锋不对,立刻轻咳一声打断。 楚嬿看了看两人,心生疑惑,但并未多问什么。 姚幼清知道周妈妈是不让她说出实情,抿了抿唇,转而道:“你的卖身契虽然就在我手里,但你毕竟是王爷的通房,我擅自处置怕是不妥当,还是等他回来了问问他再说吧。” 楚嬿眉头微蹙,看着她清亮的眼睛,低声问道:“王妃不想让我离开吗?卖身契既然在你手里,那不管是放我走还是把我卖到别处,都只是你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内宅奴仆的去留本就都掌握在王妃手中,王爷不会过问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来见过她了,或许都已经忘了她的存在了。 即便王妃把她卖了,他也不一定会想起来。就算想起来,也不会因此就生王妃的气。 毕竟对他而言,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而已。 楚嬿其实很早就想过要走,但因为心底残存的幻想期盼和不甘让她一直没能下定决心,一直像个游魂一般等在自己的小院里,盼着王爷什么时候再想起她,去见她。 即便明知道这已经不可能,却又可笑的不肯死心。 直到她听说王爷从前院搬了回来,与王妃住到了一起。 住到一起就说明王爷接受了王妃,那么她这个长得与他之前的未婚妻相似的通房就更没有用处了。 楚嬿心灰意冷,这才来到她面前自请离去。 在她看来,姚幼清身为王妃是绝不可能看得惯她这个通房的,不管是因为她的身份,还是因为她的脸。 所以一旦她得宠,一定会想办法把她赶走。 她仅剩的自尊让自己不允许被别人赶出去,宁可主动提出来,也不能等到人嫌狗厌的那天像条落水狗一般被踢出大门。 可王妃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说要问过王爷再说。 这跟楚嬿之前想的不一样。 姚幼清回道:“王爷过不过问是他的事,我跟不跟他打招呼是我的事。你若是个寻常奴婢也就罢了,但你是他的通房,就算我可以处置,还是应该问过他再说。” “而且……” 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仔细想了想接下来的话适不适合说出来,眼角余光看到周妈妈,想起她之前拦着自己不让说,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道:“总之,关于你的去留还是要问问王爷的意思,等他回来我问过了,再让人去给你回信。” 楚嬿茫然地点了点头,离开正院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绾儿跟在她身后,小声说道:“娘子,王妃没有赶你走呢,还说要帮你问问王爷,说不定她跟王爷提起,王爷想起了你,就把你留下了!” 楚嬿在她的声音里渐渐回过了神,眸光却比之前更加黯然。 “王爷不会留我的,他会让王妃做主。” “那不是也挺好的吗?” 绾儿道:“王妃并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啊,你就顺势留下来不就好了?” 楚嬿轻笑,声音自嘲。 “我若但凡还要点脸,都该自己主动离开才对,而不是仗着王爷的仁义与王妃的良善赖在这里。” “而且……我留下来,王爷会生气的。” 绾儿皱眉,完全听不明白了。 “王爷为什么会生气?您刚才不是还说王爷会让王妃做主吗?那若是王妃做主让您留下,与您又有什么关系,王爷为什么要生您的气?” 因为王妃不赶她走就说明不在意她的身份和她的面容,不在意这些就说明也不在意王爷的心意。 不在意王爷的心意……王爷当然会生气。 不仅会生王妃的气,还会因为迁怒生她的气。 听上去或许不讲道理,但他本来就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因为在这上川,他就是道理。 楚嬿没有回答绾儿的话,而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王爷从没在我那里留宿过……” 一次都没有。 她因此一度心情郁郁,觉得自己对王爷来说就好比青楼里的姑娘,消遣完了就走。 但又因为整个王府只有她一个通房,所以她总是以此安慰自己,想着总有一天能留住他的。 可是在她见到季二小姐那天就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只是个梦,而梦总是要醒的,只是早晚而已。 绾儿以为她是因为这个才心生去意,劝道:“王妃是王爷的正妻,自然不好……不好夜半离去,也不见得就是因为喜欢她才留宿的啊。” 楚嬿点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绾儿不解:现在不这么想了吗? 楚嬿自然不会这么想了,在她刚才见过姚幼清之后。 绾儿年纪小或许不明白,也看不出什么,但楚嬿看的明白听得清楚,王妃最初那句分明是“我跟王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她想的那样,那王爷为什么还要在正院留宿呢? 楚嬿略一思索,心中想明白了其中关要,也就越发绝望起来。 王爷是自己想要住在正院的,与王妃的身份无关,有关的只是她这个人。 他想留在她身边,所以才留下,无关正妻与否,也无关其他一切,只是因为住在那里的是王妃,是真正走进了他心里的人。 而他之前之所以不在她那里留宿,是因为她从来就没走进他心里,从来没有。 楚嬿深吸一口气,对绾儿道:“我知道你担心我走了以后赤珠欺负你,所以不想让我离开。” “你放心,王爷和王妃都是好人,我走前会跟他们交代一声,让他们给你安排个合适的去处,到时候……” “娘子小心!” 楚嬿话还没说完,绾儿忽然惊呼一声,用力将她往回拉了一把。 假山上掉落的一个花盆堪堪划过她的脸颊,砸在她的肩头,然后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楚嬿捂着肩膀痛呼出声,神情痛苦,倒在绾儿肩头几欲昏厥。 绾儿急得大喊:“来人!来人啊!” ………………………… “回王妃,是摆在假山上的一盆花没放好,在楚娘子经过的时候正巧掉了下来,砸在她身上。” 去现场查看事故原因的下人回来禀报。 姚幼清点头,询问请来的大夫楚嬿的伤势如何。 大夫摸着楚嬿的肩膀道:“伤着骨头了,要好好养一阵子才行。在彻底养好之前这条胳膊切忌用力,不然以后怕是就废了。” 说完又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还好没砸在头上,不然现在怕是要收尸了。” 姚幼清满脸担忧:“那她脸上的伤呢?严不严重?” 花盆落下砸在楚嬿肩膀,里面的花枝从楚嬿脸上划过,留下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 “这是小伤,无碍。” 大夫道:“伤口虽然有些长,但是并不深,止了血上些药就好了,就算留疤也不会很明显。” “会留疤?” 绾儿大惊,声音尖细刺耳,听的大夫直皱眉。 “用些好药养的仔细些就不会留疤,再说了,跟命比起来,一条伤疤算什么?没砸到头就是福大命大了!” 说着让随行的药童准备纸笔开药,不再理会绾儿。 绾儿却红着眼睛险些哭出来:“我们娘子是女子啊,脸上怎么能留疤呢?” 何况娘子就是因为这张脸才被王爷看中的,要是脸毁了,那…… 她转过头去看楚嬿,楚嬿却并未露出什么异常,除了因为伤处的疼痛而面色惨白就没什么其它反应了。 大夫开了药叮嘱了如何养伤,定好每三日来复诊一次,便带着药童离开了。 楚嬿在绾儿的搀扶下也站了起来准备告辞,临走前姚幼清却让人递了一个精致的小瓷盒过来。 “这是我娘祖上留下的面脂的方子,我从小就用它,很好用的,对祛疤也有很好的效果。” “我刚才让人给大夫看过了,他说等你伤口愈合以后用这个就可以,只要仔细将养,就不会留疤的。” “太好了,”绾儿高兴地说道,伸手代楚嬿接过,“娘子,不会留疤了!” 楚嬿看着那个瓷盒,神情怔怔,点点头对姚幼清道了声谢,和绾儿一起告退了。 37、放下 两人离开后,周妈妈对姚幼清叹了口气。 “王妃,你还真想把这楚娘子留着不成?” 若是楚嬿自己不提,王爷也不提,那他们就当这个人不存在好了。 但现在楚嬿既然自己提起要离开,何不顺势应允了呢? 周妈妈刚刚看的明白,他们小姐是真的想把楚嬿留着。 姚幼清点头,低声道:“如今王府只有这么一个通房,她若走了,那……王爷若是想……” 她说着面色微红,低下头去:“总要有个人才行吧?” 如今魏泓住在她房中,虽然这几日并未对她做什么,但若王府唯一的通房走了,他想做什么的时候身边却没有人,那……那她这个做妻子的不就成了首选了? 周妈妈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小声问道:“王妃不想跟王爷圆房?” 女孩子听了这话脸色更红:“他是我的夫君,这种事……也没什么想不想的。我就是……有点害怕。” 她到现在还记得上次魏泓想与她圆房时的样子,目光不善,言语冷漠,还对她又啃又咬,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而且我也怕楚娘子走了他看上我身边的人,那到时候我是给还是不给?我是真的不舍得琼玉他们给他做通房的。” 她带来上川的丫头将来都想让他们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而不是成为魏泓的通房,耽误了终身。 “当然,这都只是我的私心。” “楚娘子现在既然已经自己心生去意,等我问过王爷若是王爷也答应,那我也不会强留她的,到时候给她一笔银子让她自己找个地方好好地安置下来就是了。” 周妈妈笑着摸了摸姚幼清的头:“好,都听王妃的。” 晚上魏泓回来,姚幼清就询问了他关于楚嬿的事。 正如楚嬿所料,魏泓说让姚幼清看着处置就行,他不管。 姚幼清叹了口气:“那好吧,等楚娘子把伤养好我就让人给她脱去奴籍,再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好好安置。” 魏泓皱眉,心说你这一脸失望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你不舍得她?” 他沉声问道。 姚幼清有些郁闷地小声嘟囔:“楚娘子人挺好的。” 说完再次叹气:“不过既然她自己想离开,王爷你也同意了,那就这样吧。” 还真不舍得她! 他都没不舍得,她有什么可不舍得的? 魏泓不傻,怎么会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想楚嬿离开。 他脸色铁青,当晚睡觉比前几日还不老实。 翌日姚幼清顶着两个黑眼圈醒来,更觉得楚嬿的好来,也盼着前院能早点修缮好,这样她就能过回原来和王爷分院而居的生活了。 ………………………… 先前请来的大夫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每三日来给楚嬿复诊一回,复诊后绾儿会去正院给姚幼清禀报楚嬿的伤势如何。 大夫第二次来的时候,绾儿跟上次一样去找姚幼清。 姚幼清正在花园散心,听她说楚嬿的伤养得很好,点了点头。 “你多照看着些,等来日楚娘子走了,你若愿意就跟她一起走,不愿意的话就留下来,我在别处给你找个差事。” 绾儿先前就听自家娘子说王妃心善,眼下听她这么说,眼圈一下就红了。 “多谢王妃。” 她福身施礼道。 “娘子待奴婢很好,若是她离开王府的话,奴婢想跟她一起走。” 姚幼清点头答应下来,绾儿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怯怯地看了她几眼,然后忽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个头。 “王妃,您能不能让王爷去看看娘子?娘子肩上的伤虽然养的精心,但脸上的伤却一直不当回事,如今即便愈合了也不肯用您给她的面脂,说是就要让那道疤留着,提醒自己记住自己的身份。” “可她是个女子啊,就算不在王府伺候了,将来去了别处也总是要嫁人的,脸上若是留了疤,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她说着哭了起来,担忧急切泪流。 姚幼清蹙眉:“让自己脸上留疤?这怎么可以?太荒唐了……” 绾儿哭道:“奴婢劝了很多次了,但娘子就是不听,大夫说越早用面脂越好,不然以后留下疤再用就不管用了。” “可娘子根本不听我的,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求王妃让王爷去劝劝她,王爷的话娘子一定会听的!” 姚幼清明白过来,但并没有直接应下。 “不是我不帮你们去问王爷,是王爷现在不在府中,我若为了这种事让人特地去找他一趟,王爷非但不会回来见她,只怕还会生她的气。” 从上次姚幼清询问魏泓是否同意楚嬿离府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魏泓对这个通房并不是很在意。 一个他不在意的女子,便是有正事他都不一定会见,何况是因为自毁面容才去请他回来。 绾儿不明白她的意思,犹自说道:“奴婢知道王爷忙,不用您现在就去找他,等他回来了让他去见见娘子可好?” 姚幼清叹气:“跟他忙不忙没关系,实在是楚娘子做的事……会惹他厌弃。” “古语有云:人必其自爱也,而后人爱诸;人必其自敬也,而后人敬诸。她自己先舍弃了自己的面容,不珍视自己,别人又怎么会珍视她呢?” 绾儿年纪小,又没怎么读过书,听的并不是很明白,但姚幼清的意思她明白了,就是秦王八成不会去探望他们娘子,不管忙不忙都不会去。 她茫然无助不知如何是好,姚幼清叹道:“我先随你去看看吧,若能劝一劝自然好,若劝不了……那也是楚娘子自己的选择,我也没办法。” 绾儿赶忙点头,起身在前面引路,带她去了楚嬿的院子。 楚嬿的院子离这里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他们过去的时候,她正呆坐在床边,目光空洞神情恹恹,几日不见就瘦了一圈。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还以为是绾儿回来了,并未在意,直到姚幼清走到近前才发现,忙起身施礼。 “不必了,”姚幼清道,“你有伤在身,就不讲这些虚礼了,坐着吧。” 楚嬿这才坐了回去,问道:“王妃怎么来了?” “绾儿说你不肯用面脂,想把这道疤就留在脸上,我就过来看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理当爱惜才是。你爹娘若知道你有这个打算,一定会很心疼的。” “爹娘?”楚嬿喃喃,“我早就已经没有爹娘了,他们全都死了……只剩了我一个。” 剩她自己无依无靠,流落他乡,险些被卖入青楼。 绝望之际得遇贵人相救,最终却还是丢了自己,丢了人,也丢了心。 姚幼清并未打探过楚嬿的身世,闻言眸光微暗,点了点头。 “我的娘亲和哥哥也都离世了,如今只剩下父亲,却也因为先帝赐婚而不能陪伴在他身边,即便知道他受伤也不能回去探望……我也很难过。” “但我知道不管他们是生是死,是否陪在我身边,一定都希望我好好的,绝不想看到我受伤,更不想看到我自毁面容。” “我只要一想到自己做了什么可能会让他们伤心难过,就再也不想做了。”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楚嬿一番:“我见你知书达理,进退有度,想来也是被家中精心教养的女孩子,你的爹娘应该都对你很好吧?” 楚嬿顺着她的问题回想自己以前在家中的生活,眼眶渐渐泛红。 “我是一商户女,虽出身一般,但父母恩爱,只是子嗣缘薄,多年来只得了我一个女儿,所以他们就把我当男孩子一般教养,想让我将来继承家业,招个女婿进门。” “可是还没等到那天……一场天灾,就什么都没有了。” 家人,亲族,产业,所有的一切,一夕间化为乌有。 可是消失了不代表曾经不存在,她当初也曾是家中的娇娇女,爹娘的掌上明珠,受到的宠爱不比那些名门世家的小姐们少。 但现在呢?她是什么? 秦王的一个通房,一个自荐枕席的通房,一个明知王爷心里没有她,却还在这里赖了许久的通房。 楚嬿眼中的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 “我好羡慕你……王妃,我好羡慕你。” 姚幼清还以为她是想到了自己逝去的父母故而哭泣流泪,哪知道她紧接着就冒出一句羡慕她。 “羡慕我什么?” 她不解问道。 楚嬿抬头:“羡慕你过得自在,随心。” 王爷不来内院的时候,她过得开开心心。 王爷来了内院,她依然开开心心。 但这开心是因为她自己,不是因为别人。 王爷来与不来,她始终都是她,从未丢失自己的本心。 姚幼清失笑:“这有什么可羡慕的?我也是没办法,苦中作乐嘛。” “既然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这场赐婚,那就想开一点好了,何必为难自己呢。” 想开一点? 楚嬿抽噎:“如何才能想开呢?” 姚幼清想了想:“嗯……多想想开心的事,把不开心的放下。” “放下?” “对,”姚幼清点头,“放下了就自在了。” 放下即自在。 楚嬿心中喃喃念了一句,泪水再次涌出眼眶,忽然扑进姚幼清怀中失声痛哭。 姚幼清吓了一跳,两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以前都是她扑进别人怀里哭,还从没有人扑进她怀里哭呢,这可怎么办呀? 她转头去看周妈妈,周妈妈伸手用眼神询问她是否要把楚嬿拉开。 姚幼清又低头看了眼扑在自己怀里没比她大几岁的女孩子,无声叹气,摇了摇头,悬在空中的手落了下去,像以往娘亲爹爹和周妈妈安慰她一般落在了楚嬿身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 ………………………… 小竹楼,三层包间的那个露台上,连城一屁股坐了下来。 “难得啊,你竟然主动找我,是不是又没钱了?” 他笑着打趣对面的魏泓。 魏泓撩了撩眼皮,沉声问道:“你之前从我这里要走的冯大家的那幅田园趣图呢?就是我仿的那幅。” 连城面色微僵,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 “以前那幅画得不太好,我最近画了一幅新的,更像真迹,换给你,那幅就别挂起来丢我的脸了。” 连城嗨了一声:“不用不用,我就挂在自己书房里看看,又不给别人看,不丢脸。” 魏泓点头:“挂在书房里了?” “对,你仿的好,我特别爱惜!一直珍藏着呢!” 魏泓扯了扯嘴角,从身后拿出一个细长的木匣,啪的一声放到桌上。 “既然一直被你珍藏着,怎么又被别人当做真迹送到我面前来了?” 连城眼角一抽,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个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竟然把画卖给认识魏泓的人了。 他尴尬地转头看向别处,正想着怎么解释一下,魏泓已经再次开口:“卖了多少钱?” 连城扶额,伸手比了个数。 最终魏泓从他这里拿走了卖画得来的双倍的钱,这件事才算了了。 他大老远来一趟什么都没捞着,又被宰了一笔,离开的时候心痛的滴血。 魏泓则满意地拿着钱走了,路上又去了陈记的铺子,想给姚幼清的狗顺路带些肉干回去。 他最近常来,铺子的伙计对他已经很熟悉了,十分热情地招待了他,不用他说就按照以前的分量开始称重,称完后将肉干包好递给他。 魏泓接过肉干付了钱准备走,伙计却笑嘻嘻地说了一句:“王爷,您看见我家新换的幌子没有?自从换了这幌子,我们的生意可好多了!” 幌子? 魏泓刚才进来的时候并未注意,此刻听他这么说,直觉不好,心头一沉。 他大步走了出去,果然见到门口一面迎风招展的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王爷爱吃的肉干。 作者有话要说:小可爱:嗷呜…… 38、发现 伙计跟了出来,指着那幌子满脸堆笑。 “跟老李头家学的,果然管用!现在不仅本城来买我们家肉干的人多了,很多头一次来胡城的外地人也会慕名而来,我们掌柜的可高兴了!” 魏泓听着耳边激动欢喜的声音,脸上却丝毫没有喜色,目光沉沉面寒如铁。 伙计说完话见他半天没反应,转头看去才发现他脸色不好,心头一慌。 王爷这是不高兴了? 为什么? 老李头家用王爷王妃的名号可没见他们不高兴啊。 他正思摸着到底怎么回事,要不要把这幌子摘下来,就听他说道:“王妃也爱吃。” 伙计一愣,然后回神,眉开眼笑。 “好嘞!小的待会就告诉掌柜,让他把王妃的名号也加上去!” 原来王爷是为他们这幌子上没有王妃而不高兴。 也对,老李头家的幌子可是把王爷王妃都写上了呢! 魏泓点点头,拿着肉干走了。 夫妻一体,要丢人也不能他一个人丢人,理当同富贵共患难才是。 他一路回到王府,姚幼清并未跟她提起楚嬿的事。 这是楚嬿自己的要求,一来她知道秦王就算听说了这件事也只会厌烦不会去见她,二来她想自己冷静冷静,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秦王。 魏泓对此事并不知情,也不关心。 他把肉干给了姚幼清,中午吃饭的时候对她说道:“我要出门一趟,大概半个月左右才能回来,最快也要十天八天,你……” 他话没说完,就见姚幼清忽然抬起了头,两眼发亮,几乎可以说是喜形于色了。 魏泓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他冷冷地看着她,沉声道:“你很高兴?” 姚幼清回神,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我……” 她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见魏泓直勾勾地盯着她,神情不悦,估计已经猜出来了,只能讪讪地低头,小声道:“王爷睡相不好,晚上总是动来动去的,连带着我这些日子也一直睡不踏实,所以……” “所以就想我走?” 魏泓黑着脸补齐她没说完的后半句。 “不是不是。” 姚幼清头摇得像拨浪鼓,想要解释却发现根本无法解释。 因为说起来她确实是盼着魏泓走,不管是去前院,还是去其他地方,只要晚上跟她分开睡就好了。 魏泓见她涨红了脸也解释不出来,冷笑一声。 “你是我的妻子,早晚是要与我同床共枕的,与其盼着我走,不如趁早习惯,免得以后一直睡不踏实!” 姚幼清听了这话却面色一怔,满脸震惊。 “王爷你不是说要与我分院而局吗?” 魏泓:“……” “你不是说等前院修缮好了就搬回去吗?” 魏泓:“……” 女孩子一脸莫名地接连问了两个问题,把魏泓噎的饭都吃不下去了。 他执筷的手放在桌边半晌没动,脑袋发热,也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羞恼。 筷子在他手中弯了弯,眼看都快折断的时候终于得以侥幸逃过一命,握着筷子的人稍稍松了手。 “我每年冬天都要搬去仓城住一段时间,多则半年少则数月,你身为王妃到时候自然是要跟我一起去的。” “王府地方大,尚可分院而居,仓城可没这么大的地方,到时候难道让我打地铺吗?” 魏泓沉着脸说道。 姚幼清闻言更加不解:“仓城是哪?” “上川边境,也是大梁边境,与大金紧邻。” “金人冬日里时常到边境劫掠,仓城交通便利,与几个重要的关隘都相互连通,所以我每年冬天都是在那里过的,有乱则平乱,无乱则安民心。” “你既然嫁给了我,自然也该担负起身为王妃的责任,与我同往,让百姓知道只要在我大梁境内,无论哪里都是安全的。” 他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仿佛从一开始就有带姚幼清一起去的打算。 姚幼清自然也不会起疑,好奇地问起了仓城的事,把刚刚的话题抛在了脑后。 ………………………… 京城,姚钰芝终于等来了上川的人。 这次来的依然是丁寿,他一到府中就和姚钰芝关起门密谈起来,管家则让旁人都退出了院子,自己守在门口。 “我的伤没事。” 姚钰芝知道姚幼清担心他的伤势,先说了这么一句,让丁寿好回去给她回话。 丁寿见他真的只是伤了腿,虽然还未痊愈但已经能扶着拐走几步了,点了点头,道:“小姐只剩老爷您这么一个亲人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您都要照顾好自己才是啊,不然小姐在上川是不会安心的。” “我知道,”姚钰芝道,“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他只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又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就喜欢弄伤自己。 “凝儿怎么样?宫里送去的那些东西你们没让她碰吧?” 他紧接着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没有,”丁寿道,说着还笑了笑,“这件事说起来也巧了。” 他将季云婉停留在上川,频频出入王府,还要走了那些御赐之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周妈妈当时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东西才能既保证小姐的安全又不让宫里的人看出端倪,那季二小姐就开了口,王爷也应允了。” “她立刻就顺水推舟,把那些东西全都给了季二小姐。” “反正是季二小姐自己要的,也是王爷做主送出去的,跟咱们小姐可没有关系!” “倘若季二小姐真的因此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她自找的!” 周妈妈能看出季二图谋不轨,丁寿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对这种明知他们小姐已经与王爷成亲还上赶着倒贴做妾,而且还当着王爷的面挑拨他们夫妻感情的人,丁寿是半点都不会同情的,甚至巴不得她出事。 姚钰芝松了口气,同时叹道:“想不到季家门风严谨,竟然教出这样的孩子。” “还有那季淮安,这些年空长了些年岁,脑子却是越来越糊涂了,竟让自家女儿去做这种事!” 他从丁寿所说的季云婉的一言一行中不难判断,这个女子是自己心甘情愿去上川的,而她自己无论多么心甘情愿,少了季淮安的帮助,别说顺利抵达上川,还在那里待了这么久,就是离开京城也难办到。 更遑论她还带着季淮安的名帖! 百年世家沦为今日这般模样,姚钰芝感慨而又不屑。 但季家如何他并不在意,他只在意他的女儿。 “秦王不仅把御赐之物转赠他人,还当着凝儿的面送给别的女子,可见也是个混账东西!” “这,”丁寿面露迟疑,犹豫着说道:“倒也不尽然。” “周妈妈说王爷是心里吃味,不想让小姐用陛下送的东西,所以才将那些御赐之物转赠出去的。” 姚钰芝轻哼一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这怎么可能!他又不喜欢凝儿,有什么可吃味的?” 说着对丁寿摆了摆手:“你们不用拿这种话来哄我了,我是伤了腿,不是伤了脑子。” 丁寿挠头,皱着眉道:“可是王爷这些时日对小姐确实不错,小姐改了花园他也没生气,还……” “你说什么?” 姚钰芝打断。 他刚刚光顾着问那些御赐之物是如何处置的了,把这件同样重要的事给忘了! 眼下听丁寿这么说,满脸不可置信。 丁寿道:“因为会州大水的缘故,小的回到胡城的时候已经晚了,小姐已经把花园改成了咱们姚府花园的样子,而且王爷也已经看到过了。” “不过……他并没有生气,而且近来对小姐也还算不错。” “小姐及笄那日他起初不知道,知道后特地大晚上去买了礼物。是一支特别精致的发簪,小的见小姐戴过,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物,便是京城也很少见。” 姚钰芝听丁寿一句一句地说着,脸色却越来越白,最后两手直抖,几乎上不来气。 “我知道了……” 他喃喃道。 丁寿不解:“知道什么?” 姚钰芝抬头,双目泛红:“他一定是想骗我的凝儿对他动心,然后再抛开我的凝儿!此子真是歹毒!你们万不可被他骗了!” 丁寿:“……” 是这样吗? ………………………… 宫中,同样有从上川回来的人在魏弛面前禀报什么。 按理说这些人脚程快,又一路换马,应该到的比丁寿早,但因为他们在上川停留了一段时间,所以和丁寿同一天抵达了。 给魏弛回话的人就是那个在秦.王府门前被魏泓赶走的宫人,他低着头恭谨地将上川的事情说了,对于自己没能见到姚幼清的事自然也并未隐瞒。 魏弛料到如此,并未露出什么不悦的神情,只是淡淡问道:“东西呢?他们扔了吗?” 说到这个,宫人面色有些难看。 “扔到没扔,不过……送人了。” 魏弛面色一僵,狭长的双目陡然射出两道寒光。 宫人头垂得更低,说话时越发小心翼翼。 “奴婢让人在王府周围盯着,结果东西刚送进去没多久,就见一架马车载着两车东西从王府的角门出来了。” “车上的东西虽然装了箱看不出是什么,但为了以防万一,奴婢还是让人跟去看了看,然后发现……” “那两车东西正是您赏赐给秦.王妃的,而坐在车中的人……是季二小姐。” 39、真香 季云婉并不知道宫中的人送了东西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守在秦.王府周围,甚至还派人一路跟踪她到了临铜鲁家。 不然借她八个胆子,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把那些东西带走还拿出来炫耀。 但魏泓和崔颢对宫里人的做派心知肚明,却也都没有提醒她。 魏泓是因为根本就不关心,而且当时一门心思都在魏弛给姚幼清送了东西这件事上,只顾生闷气了,压根不想理会她。 崔颢是因为本就觉得这位季小姐的行为举止不妥,再加上王爷没有特地吩咐,他自然也不会好心提醒。 反正给她的那些都是能给的,即便被宫里人发现了也没关系,没有王爷的允许,谁都别想踏进王府一步去检查那些御赐之物的去向。 等他们回了京城向魏弛禀报后再拿着圣旨折返回来想要查验,王府这边肯定也早已收到风声准备好了替代品,绝不会让人查出什么。 所以那宫人虽然知道季云婉带走了御赐之物,却也没吭声,直接回来告诉魏弛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秦王既然敢送,就说明肯定不会被他们抓住把柄。 抓不住把柄的事,他当时闹起来也没有用。 魏弛自然也是清楚这点的,并没有因为这个而责备他,只是面色阴沉地重复了一句:“季二小姐?” “是,”宫人道,“奴婢后来还亲自却确认了一下,确是季二小姐无疑。” “季二小姐半年前就借口去探望病重的姑母离开了京城,但这一去就迟迟没有回来,京中不少人私下里已经有些不好的传言,但谁都没往秦王那里想。毕竟……她是季家嫡女,秦王又已成婚,以季家的门第,让她去做妾的可能性不大。” “若非这次奴婢亲眼所见,也不敢相信她竟然去了上川,而且在那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到现在都没回来。” 魏弛唇角紧抿,放在膝头的手渐渐收紧。 “季家虽与秦王曾有婚约,但朕可从来没有因此就为难过他们,他们却背地里还想跟秦王勾连,甚至不惜把女儿送去做妾!” “可不是嘛,”宫人跟着附和,“以前因为高宗赐婚的缘故两家有些来往也就罢了,如今季大小姐都已离世,秦王也娶了姚大小姐了,他们却还想与秦王攀亲,若说这没点别的心思,便是奴婢也不信的!” “何况奴婢看着那季二小姐可半点不情愿都没有,喜笑颜开地离开了王府,回到借住的那户人家以后还将秦王送给她的东西到处炫耀,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炫耀?” 魏弛冷笑一声,神情却越发阴鸷。 他靠回到椅背上,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忽然就提起了别的事。 “朕年岁也不小了,现在后宫只有皇后一人,也该再挑些人进来了。” 宫人愣了一下,但并没有太久,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躬身笑道:“是,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忙于政事,还未曾进行过选秀呢,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魏弛点头,让他安排下去了。 宫人离开正殿,他那认作干儿子的小内侍立刻迎了上来,紧跟在他身后。 当听说陛下准备选秀,小内侍恍然,喃喃道:“秦王娶了陛下心爱的女子,陛下就把他心爱的女子选进宫来,如此一来……” “呸!” 他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干爹一巴掌打在了头上,小声呵斥。 “胡说八道什么?仔细被人听去砍了你的脑袋,还连累了我!” 小内侍讪讪地笑了笑:“儿子一时失言,以后不敢了。” 宫人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爹曾帮过我一回,我才不会认你这样蠢笨的家伙做干儿子!” “那季小姐都在上川待了多久了,秦王若真是喜欢她,她能住在临铜吗?还不早就进了王府了?” 内侍不解,挠了挠头:“可若秦王不喜欢她,又怎么会转手就把那些御赐之物给了她呢?那不是下王妃的脸吗?” 宫人啧了一声,挑了挑眉。 “旁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秦王肯定对她并没有那个心思,不然如今的季二小姐早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妾室了,又怎么会没名没分地留在上川。” 即便是妾,那也好歹是个名分。 季二小姐现在这算什么?外室都算不上! “而且王爷八成是头回送她东西” 他说到这停了停,问小内侍:“知道为什么吗?” 小内侍虽然没他机灵,但也不是真的傻,经他一提点,立刻明白过来。 “因为季家门第不低,就算那些御赐之物珍贵,季二小姐也不会像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一般得意忘形,拿出来到处炫耀。” “秦王若是时常送她东西,那她应该早就已经习惯了,不至于如此。” 但她一反常态地在鲁家人面前沾沾自喜,就说明秦王并不是经常送她东西,甚至可能是第一次送。 最起码在她借住在鲁家的这段日子,应该是第一次。 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还不算太傻。” 谁知刚夸完,小内侍紧接着就问了一句:“那陛下为什么还要将她选进宫来?” 秦王若是喜欢她,那陛下收了季二小姐还能气他一气。 可秦王不喜欢她,收了她对秦王来说也没有任何影响啊。 那为何还要这么做? 宫人气地抬手又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谁说陛下要将季二小姐选进宫来了?” 内室皱眉:“那陛下为什么忽然提起……” 选秀二字还没说出口,小内侍再次恍然。 “竹篮打水一场空!” 宫中选秀,季二小姐只要在名单上,必定要从胡城赶回来。 等她回了京城,又没能被选入宫,难道还能再次借口探望姑母离京赶往上川吗? 季家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这样的借口用一次还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话,京城的流言蜚语可就不定传成什么样了,到时候他们整个家族的名声也就完了,季淮安不会为了一件不一定能成的事冒这样的险。 宫人笑了笑,微微颔首,嘴里拉着长腔咿咿呀呀地小声哼唱起来。 “只恨她,肚里歹毒,脸上堆笑,嘴甜心辣,两面三刀,上面拉手,底下踢脚,好事抢先,坏事推掉……”【注1】 ………………………… 魏泓说是十天半月才能回府,但最后才离开七八天就回去了。 他以前虽然办事也不拖延,但若非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并不会急着回到胡城。 因为那里并没有人等他,他在那里也没什么牵挂。 偌大的王府对他来说只是个住处而已,而自从离开京城出宫建府之后,住在哪里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并没有太大区别。 但现在一想到那王府里住进了一个小小的女人,他竟心生迫切,想第一时间办完事回去。 他一路星夜疾驰,身上的盔甲都没有脱,天还未亮就进入胡城,携着一身寒意进了王府。 王府下人并未提前收到他回来的消息,前院的人倒还好,已经习惯了,内院的人吓了一跳,匆匆忙忙要去通禀,被他拦下,所以直到他来到正院门前,周妈妈才知道他回来了。 “王爷,”周妈妈匆匆施礼,又看了看房中,“王妃还睡着,奴婢去叫醒她?” “不必。” 魏泓摆手,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和以往一样将她关在了门外。 天色尚早,远没到姚幼清平日起床的时间。 她闭着眼裹在被子里,睡得安稳香甜。 魏泓走过去,站在床边微微俯身看着她,眉眼间的寒意渐渐消散。 这些日子身边没有那熟悉的香味,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虽也不至于睡不着觉,但总归还是不大习惯就是了。 习惯…… 这两个字让魏泓微微出神,伸手想摸摸女孩的脸颊,将要碰到她的时候停了下来,怕冰冷的手指冻醒了她。 这才多久,他就已经习惯她在身边了。 而她呢? 魏泓看着女孩子沉沉的睡颜,脸上刚刚消散的寒意似乎又漫了上来,神情不悦。 她似乎更习惯没有他,睡的比前些日子他在的时候踏实很多。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又有些憋闷,可到底还是不舍得惊醒了床上的人,并未闹出什么动静惊扰她。 他走到衣架旁准备卸下身上的铠甲,换身衣裳躺在她身边再睡一会,但是走过去才发现,衣架上正挂着一套女孩的衣裳,也不知是她换下来的,还是一早要穿的。 魏泓怔怔地看着那套衣裳,半晌没动,因为上面挂着一件他有些眼熟的……肚兜。 上次他想与姚幼清圆房的时候将她的衣裳半褪开来,露出了里面肚兜一角,若没记错,就是现在挂着的这件。 魏泓的思绪一下就回到那晚,因为深秋的寒意而有些冰凉的身体也开始燥热起来。 这肚兜是女孩子的贴身衣物,不知是不是也会跟她身上一样有淡淡的香气。 他这么想着,鬼使神差的就将那肚兜从衣架上拿了下来,放到鼻端闻了闻。 好香…… 这些日子跟一群军中糙汉待在一起,闻到的都是血腥味与汗臭味,冷不防又闻到这熟悉的香气,男人几乎沉醉其中,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正满脸沉醉不可自拔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身子一僵,转头向床上看去。 只见睡梦中的女孩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一双圆溜溜水灵灵的眼睛刚好和他对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注1】出自越剧《红楼梦》唱词,此处仅借用,不代表本文朝代背景 40、受伤 魏泓这辈子从没这样丢人过,脑子里轰的一声,想解释却又无法解释。 没有任何合适的理由可以解释他现在的行径,而且他也不习惯向人解释。 场面一度尴尬,他在短暂的慌乱之后越发羞恼。 若不是这女人是姚钰芝的女儿,脑袋瓜又一直不开窍,从不知道主动讨好迎合他,他犯得着对着一件衣裳想入非非吗?明明床上就躺着个香喷喷的大活人呢。 “看什么?” 他怒道。 “我是男人,这很正常!” 说完之后姚幼清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缩着脖子倒吸一口凉气。 男人都会闻女人的肚兜吗? 这……这怎么可能! 魏泓自己说完也觉出这话不对,尴尬窘迫难堪,各种情绪拥堵在一起让他的脸色越来越差,若不是天色未亮,房中还很昏暗,姚幼清就能看到他耳根发红,连带着面颊都在隐隐发烫。 他站在原地看着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缩在床上的女孩子,心中气闷:“起来给我更衣。” 姚幼清半缩在被子里的脑袋犹豫着探了出来,哦了一声,怯怯地坐起身来走到他身前。 她因为魏泓刚刚的举动害怕而又紧张,胆战心惊的模样却让魏泓心头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想着索性今日圆了房好了。 反正最丢人的样子已经被她看到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她彻底据为己有。 正如他刚才所说,他是男人,这很正常。 更何况他还是她的丈夫,就算主动些也没什么,不丢脸。 魏泓边想边张开了双手,女孩如以往一般站到他跟前,伸手为他更衣。 两人离得极近,他一伸手就能抱到她,就能将她瘦小的身子紧紧按到自己怀里,而她一定挣脱不过,只能顺从…… 顺从他的拥抱,亲吻,以及一切。 魏泓想想就觉得兴奋,先前的困意消失无踪,视线在女孩的面颊脖颈腰身上一一扫过。 姚幼清并未察觉他炙热的目光,站在他跟前看着那铠甲犯了愁。 “王爷,我不会……” 她喃喃道。 成亲前周妈妈教过她怎么服侍自己的夫君,自然也学过更衣,但这铠甲……可从来没人教过啊,她不知道怎么解。 魏泓回神,自己将铠甲上的几个锁扣解开,眼看已经可以脱下了,却又全部重新扣了回去。 “会了吗?” 姚幼清点头:“我试试。” 说着便按照他刚刚的动作去解那些锁扣。 魏泓借着这工夫再次打量她纤细的腰身,趁她专心研究锁扣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轻嗅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怡人的幽香钻入他鼻端,让他奔腾的血液在体内游走的越来越快。 他再也克制不住,双臂收拢准备将她箍进自己怀里,身前的女孩却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与此同时,魏泓身上的铠甲重重地跌落下去,正砸在他的脚上,又在女孩的小腿上磕了一下,这才咚的一声歪倒在一旁。 魏泓闷哼一声,姚幼清则直接痛呼出声,眼泪当时就出来了。 周妈妈听到动静,哪还顾得上魏泓在不在里面,推门便闯了进来。 “王妃,你怎么了?” 她担忧问道,上前欲扶,还未动手就见魏泓一把将姚幼清抱了起来,放到床边,掀起了她的裤腿。 只见女孩左腿白净的肌肤上一道乌青,伸手摸一摸有些发肿,显然是被铠甲磕伤了。 “让你给我更个衣都能把自己砸着,笨手笨脚!” 魏泓沉着脸道,让周妈妈去把他箱子里的药油拿来。 周妈妈赶忙去了,姚幼清则哭着道:“我不知道王爷的盔甲这么沉……” 比她当初拿的那把刀还沉呢,她解开锁扣刚想扶一下就掉下来了。 魏泓闻言眉头皱的更紧,又去看她的手臂,在上面随处捏了几下。 “疼不疼?” 姚幼清摇头:“不疼,就腿疼。” 那就是没伤到手臂。 魏泓稍稍放心,等周妈妈把药油拿过来,倒在掌心一些,亲手给姚幼清涂到伤处。 周妈妈犹豫着想说一句“我来吧”,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没吭声。 姚幼清从小到大都被捧在手心里,除了学女红的时候被针扎破过手指,就再也没受过别的伤了。 腿上的淤青让她疼得掉泪,尤其魏泓在那伤处按揉涂抹药油的时候,更是疼得她直哆嗦。 魏泓察觉到手掌下纤细的小腿在隐隐发抖,皱着眉头道:“这点小伤就疼成这样?娇气。” 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越发轻柔起来。 直到掌心微微发烫,药油渗进了皮肤里,他这才擦了擦手,将瓶子又递给周妈妈。 “这几天在房中歇着,别到处乱跑,没伤到骨头,养养就好了。” 他对姚幼清说道。 姚幼清吸着鼻子点了点头,又问他:“王爷你没事吧?刚刚有没有被砸到?” 那盔甲掉的太快了,她根本没看到有没有砸到魏泓。 魏泓摇头:“没事。” 说着脱掉了自己的鞋,右脚袜子的足尖部位却染红了一片,吓得姚幼清与周妈妈同时惊呼:“王爷,你流血了!”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魏泓边说边随手将自己的袜子脱了下来。 他刚才光顾着姚幼清,脚上的鞋袜没有及时脱掉,现在袜子已经和伤处粘连到一起,脱下来的时候姚幼清看着都觉得疼,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 他却没事人一般将那染了血污的袜子丢到一旁,打算让人打盆水来擦擦就算了。 “这怎么可以?” 姚幼清急道:“流了这么多血,要让大夫看看才行啊!” 魏泓啧了一声:“这么点小伤,看什么看?” 说着就要让人去打水。 “不可以!” 姚幼清拉住了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两只眼睛仍泛着泪光。 “王爷你流血了,一定要看看才行的!” 很少有人敢对魏泓说不可以,也很少有人敢说让他一定要怎么怎么样才行。 女孩子的阻拦对他来说就如同被粘人的猫儿扒住了胳膊一般,轻轻一挣就挣脱了,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但他看着那拉着自己的小手,挂着泪痕的脸庞,拒绝的话终究没能再次说出口。 看看就看看吧,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再说了……这丫头难得关心他一回呢。 魏泓笑了笑,又飞快地将嘴边的笑意隐去,勉强点了点头:“随你吧。” ………………………… 李斗在王府前院有一处单独的院子,但他很少住,大部分时候都在军营里。 今日他跟着魏泓一同回城,因连日赶路实在是困极了,所以就直接住下了,没再赶往军营。 结果才刚躺下没一会,就被人叫了起来,说是王爷受伤了,让他立刻过去。 他睡得迷迷糊糊,把王爷听成了王妃,嘟囔了一句:“怎么会受伤呢?” 不是他耳朵不好,实在是刚被人叫起来脑子还不清醒,而且上川最安全的就是胡城,胡城最安全的就是王府,魏泓在哪里受伤也不可能在王府受伤。 那人回道:“当时只有王爷王妃两个人在屋子里,我哪知道?” 李斗一听这话,打了个激灵,立刻清醒了。 他们私下里都在打赌王爷和王妃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圆房,很多人在王爷搬去内院的当天便把手头的银子都压上了,笃定他一定当晚就会把这件事办了。 只有他一人坚定地跟随了崔颢的脚步,赌王爷那天不会圆房。 结果他们两人赢了,狠狠地赚了一笔。 这几日王爷急匆匆办完事回府,昨天休息的时候还在河边洗了个澡,于是又有很多人觉得他今天一定会圆房。 李斗跟上次一样,还是决定跟随崔颢,崔颢压什么他就压什么。 但崔颢这次也没有把握,说各半,他就也跟着纠结了,最后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赌了不圆房。 没想到这天还没亮呢,他就已经输了…… 李斗一方面心疼自己的银子,一方面觉得这种情况自己去不大合适,红着脸道:“这……我去不妥吧?” 那人嗨呀一声:“这府里就你一个大夫,你不去谁去?快点吧,都见血了!” 李斗听了却脸色更红,心道见血不是很正常吗?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他站在原地没动:“要不还是去请个女医吧,我去真的不合适……” 那人气急:“如今王爷王妃一起住在内院,又不是以前只有王妃一个,请什么女医?你快点!流了好多血,周妈妈催得紧,晚了我要跟你一起挨骂!” 流了好多血? 李斗脸上血色稍腿,有些发白,虽然仍旧觉得不合适,但还是跟着她一起去了,边走边小声嘀咕:“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到了正院,得知自己误会了,受伤的是魏泓,他这才深深地松了口气。 他上前看了看魏泓的伤势,将伤处仔细清理一番,上了些药裹起来,对满脸担忧的姚幼清道:“王妃放心,只是砸坏了指甲,对王爷来说不是什么大伤。” 姚幼清眼圈红红:“十指连心,肯定很疼的。” 若换做伤在姚幼清身上,李斗或许还会安慰一番,但魏泓常年在战场摸爬滚打,受过的伤不计其数,这点伤对他来说就真的只是小伤了。 但小伤如果不仔细将养,也有可能会变成大伤,尤其这样闷在鞋子里经常不透气的伤。 他犹豫片刻,最后看了看周妈妈:“还有些需要特别注意的事,周妈妈你到旁边来我跟你说一下,到时候……” “你直接跟我说吧。” 姚幼清打断。 魏泓不喜欢让婢女贴身伺候,住在内院的这段时间除了白日房中偶尔会留个下人端茶倒水,大多数时候都是把下人遣退出去,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在房中的。 若是与养伤有关的事,与其告诉周妈妈,还不如告诉她。 李斗沉吟片刻,点点头:“那请王妃移步到这边,我单独与您说。” 姚幼清刚才也磕伤了腿,因为魏泓已经给她擦过药了所以李斗不知道。 但魏泓是知道的,自然不会让姚幼清挪动,沉着脸道:“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这……” 李斗见他脸色不好,叹了口气,心道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于是他转头看向姚幼清,对她道:“王爷他有时候不爱干净,经常不换洗袜子,还会光着脚穿鞋。平日里倒还好,但这脚上受了伤若还如此,就容易把伤口养坏,所以麻烦王妃您近日多费心注意一些,让他勤换药的同时也记得勤换鞋袜,不然再好的药也是没用的。” 魏泓:“……” 41、说开(新增2300) 李斗望着将亮未亮的天,半忧半喜。 忧的是刚刚他从正院出来的时候王爷的脸色实在难看,估计回头他少不得要挨顿罚。 喜的是这次打赌又打赢了,能再赢一笔银子。 不过他刚才那些话也确实不是冤枉王爷啊,王爷本来就不爱换洗袜子啊。 每次他们在外行军的时候,王爷总是懒得带那么多东西,包裹里最多两套换洗衣物,又因为出门在外即便换下来也不一定能洗,所以这两套如果都穿脏了,那就只能继续穿脏的了。 军中人对这些大多不在意,因为真的没法在意,一旦打起仗来,能停下来喘口气都是好的,更别提洗衣服了。 刚洗干净的转眼就又是泥土血污满身,根本没必要。 但是就算衣服不能常换洗,爱干净些的人一般也会多带几双袜子,一来袜子轻便干得快,二来脚上总穿着鞋,长时间四处奔走又总是不换袜子的话特别容易捂出难以言喻的味道…… 李斗和崔颢就是军中难得非常爱干净的人。 李斗是因为自己是个大夫,习惯使然。 崔颢则完全是因为自己的原因,特别不能忍受身上有脏东西,尤其是血污。 这也是为什么他虽然武艺高强,但总是跟在魏泓身边做些文职,很少亲自动手杀人的原因。 若是真上了战场逼不得已倒也罢了,但平日里崔颢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用完的所有东西都要放回原位,身上的衣物永远一尘不染,连鞋子都没有灰尘的人。 魏泓住在前院的时候,有崔颢打理他的日常起居,行军在外时那些不好的习惯自然也就会改一些,看上去还是个干净整洁的王爷。 但在内院没崔颢盯着,李斗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偷懒,所以才想对周妈妈叮嘱一句。 哪知道王爷非让他当着他的面直接说,这可就怪不得他了。 李斗咧嘴一笑,摇头摆脑地回了自己的院子,魏泓则在正院沉着一张脸对姚幼清解释。 “我没有不爱干净,”他说道,“只是在外行军的时候带着太多换洗衣物不方便,实在没办法才那样,平常在王府都是日日更衣沐浴的。” “不然像他们那样带着一堆衣裳鞋袜,穿脏了再塞在包袱里一路带回来难道就干净了吗?” 说完脸色更加难看,心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有什么可解释的? 就算他真的不爱干净她又能怎么样?还敢嫌弃他吗? 姚幼清怯怯点头:“我……我知道了。” 之后让周妈妈将李斗留下的药收了起来,又给他找来了干净的衣裳鞋袜。 魏泓将衣裳和袜子穿上,让周妈妈退出去,拉着姚幼清躺了下来:“睡觉。” 姚幼清看看外面的天色,轻声道:“王爷,我不困了,你自己……” “嫌我脏?” 魏泓闭上的眼又陡然睁开,直勾勾地盯着她。 姚幼清赶忙摇头:“不是,我……” 话没说完,被人一把拉了下去,跌回床上,然后一条腿和一条手臂就搭了上来,将她整个圈进了怀里。 搭上来的那条长腿刚好碰到她的伤处,她疼的嘶了一声,魏泓又赶忙将腿收回去,但手还揽在她身上。 他以前虽也曾抱着她睡觉,但都是隔着两床被子,这还是头一次实打实的将她抱进怀里,除了几件单薄的衣裳,两人之间再无阻隔。 姚幼清显然不习惯,下意识推了推他想要挣开,却反而被人抱得更紧。 她因为刚刚李斗的话以为他这些日子都没沐浴,浑身僵硬的在他怀中闭着气,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才又大口喘息,但并没有闻到想象中的异味。 魏泓原本气闷的不行,但见她憋红了小脸,又忍不住觉得好笑:“臭不臭?” 姚幼清摇头:“不臭。” “昨天刚洗了澡的。” 他说道。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听着好像是特地为了回来见她才洗的澡,便又补了一句:“跟你说了我不是不爱干净,只是有时候赶路着急。” 姚幼清哦了一声,稍稍放松下来,但到底还是不习惯这样被人直接抱着,身子仍旧有些僵硬。 她等了一会,见魏泓呼吸渐沉,似乎是睡着了,便试着将他的手挪开,回到了自己的被子里。 魏泓原本不想松手,但想到她刚刚才磕伤了腿,现在要做什么怕也不方便,而一直这么抱着她自己也睡不踏实,就叹口气任由她钻回去了。 躺到柔软的床榻上,身边又有熟悉的香气陪伴,他消失的困意没一会就回来,沉沉睡去了,再醒来时竟然已近晌午,姚幼清也已不再他身旁。 他睡觉向来警觉,身旁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醒,这种事放在以前是不会发生的,可现在他连她什么时候起来的都不知道。 魏泓在床上呆坐片刻,出了会神,这才起身洗漱。 他回来的突然,又没有吃早饭,姚幼清估摸着他醒来就会饿,所以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饭食,今日的午膳就比以往都早了些。 魏泓与她一起吃了饭便出门了,姚幼清则想趁着这个机会再躺一会,好好地歇个午觉。 昨晚魏泓回来的突然,进门时带进来的寒意把她冻醒了,后来虽然她又被他拉着睡了一会,但那一会对她来说跟没睡也没什么区别,几乎是一直睁着眼到天亮的。 她在周妈妈的服侍下刚准备躺下来,却听人说有客来访,这客人竟然又是季二小姐。 姚幼清皱眉,坐起身来:“季二小姐还没回京吗?” 下人垂眸:“没有,跟之前一样递了帖子要见王爷,但王爷不在,所以就把帖子递到您这来了。” 姚幼清听了这话眉头皱的更紧,心中隐隐冒出一个猜测,又觉得不大可能。 可若不是这样,那她为什么要一直留在这里,还频频求见王爷? 若真是为了代父亲来探望王爷的话,都见过这么几次了,总该走了吧? 怎么非但没走,还又来了,而且还是大中午。 “这个时候登门做客,也太失礼了!” 周妈妈在旁说道。 姚幼清虽也觉得如此,但想到那毕竟是魏泓的客人,还是让她进来了。 ………………………… 季云婉从前院进来时发现这里正在修缮,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笑。 她说让修缮前院,王爷立刻就动工了,可见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的。 她看了一会收回视线,走到内院门口,这次等在这里的是赤珠。 前院下人见到她有些纳闷,问道:“赤珠姐姐,今儿个怎么是你来的?那些个小丫头都跑到哪去了?” 赤珠笑了笑:“我这不是有空吗,就刚好过来搭把手,反正最近我也闲得很。” 周妈妈为人谨慎,王府的老人之前一直不得她的重用,直到现在能去正院伺候的也只有寒青一人而已,其余皆在院外。 而赤珠在王妃嫁来的第二天就出言不逊犯了错,还被周妈妈罚了月例,之后虽然碍于她是王府老人没赶她走,但也把她当做不存在一般,无论大小事情从不使唤她,这也是王府人尽皆知的事。 下人只当她是攀不上王妃就把心思打到了季二小姐身上,心中嗤笑一声,但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说了句“有劳”,就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了,季云婉的脸色便沉了下来,边跟赤珠往里走边道:“不是让你除了那个姓楚的就给我传信吗?怎么到现在都没消息?她难不成还活着?” 她之前让人去饭庄给赤珠留了话,让她想办法除掉楚嬿,但是直到她今日登门,赤珠也没给她传过消息。 赤珠赶来就是想跟她说这件事,低声道:“我试过了,没成,被绾儿那小妮子坏了事!” “不过原本就算没要了她的命,也能毁了她的脸,偏偏王妃多管闲事给那姓楚的准备了上好的面脂,现在她脸上的伤已经基本看不出来了。” 季云婉斜睨她一眼:“所以呢?你就没办法了?” “不是没办法,”赤珠道,“但现在一时半会不能再有动作了,不然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三次还能吗?” “如今也就是王爷把内院全部交给王妃打理了,我才能找到可趁之机,不然若像以前那般到处都是王爷的人,我是万万不敢动手的!” “可即便是王妃,也没那么好糊弄,尤其她身边还跟着个周妈妈。” “何况近日王爷也搬到内院跟王妃住在了一起,我就更不敢……” “你说什么?” 季云婉忽然站住脚步,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赤珠道:“前院重新修缮,王爷就暂时搬回正院了,不过很快就会搬回去的。” 这话却糊弄不了季云婉,她面色阴鸷地道:“就算前院重新修缮,王府这么大难道没地方住了吗?王爷为什么要跟王妃住在一起?” 赤珠见她失态,扯了扯她的衣袖,拉着她往前走,示意她不要让人看出不对来。 “王爷毕竟是个大男人,就算一时心血来潮搬去跟王妃住那也是正常的,王妃毕竟是他的正妻。” “不过你放心,就王妃那个性子,肯定讨不了他的欢心!” “我刚才刚打听到她昨晚给王爷更衣的时候不小心把王爷的铠甲掉在地上,砸伤了王爷的脚,流了好多血,大半夜的急急忙忙请了大夫。” “所以你再安心等一阵,等……” 赤珠话没说完,就见身旁女子一阵风般从她身旁越了过去,直奔正院。 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明白她想做什么,赶忙阻拦,却被季云婉沉着脸推开。 “季二小姐!季二小姐!” 赤珠拉也拉不住拦也拦不了,眼见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旁人的注意,只能跺跺脚看着她进了正院。 ………………………… 姚幼清正与周妈妈说话,就听院中传来“季二小姐”的呼声,紧跟着季云婉就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虽然的确是她让人将她带进来的,但这般直接贸然冲进房中,不经下人引领,也未免失礼了。 姚幼清皱眉,正欲问什么,就听她率先发问:“听说你砸伤了王爷的脚?” 一句话之后,房中立刻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纵然姚幼清脾气好,轻易不动怒,这个时候也忍不住抿了抿唇,面色紧绷。 “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季云婉道,“我只是好心提醒你,王爷不仅是大梁的藩王,更是驻守边关的重将,是绝不能有半点闪失的!” “你身为他的王妃,理应好好侍奉他,而不是今日占了他的院子,明日砸伤他的脚!” 季云婉在京城时与姚幼清没怎么打过交道,仅有的几次见面也只是在一些聚会上,但彼此并没有什么交集。 她印象里的姚幼清柔弱胆怯,总是躲在人后轻易不显露头角,若非当年的太子如今的陛下看上了她,京城许多人只怕根本就不认识她。 来到胡城后她与姚幼清见过的那几面更加深了这个印象,觉得这个女人一无是处,连自己的丈夫当着她的面把宫里赏赐给她的东西送给别人都不敢吭声,注定只是个摆设而已。 这样的人就算身边的下人再如何得力又怎样?自己立不起来也一样还是个废物! 哪怕王爷一时新鲜不介意她是姚钰芝的女儿碰了她,以她的性子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就像她刚才闯进来质问她,她也只是娇娇弱弱地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但现在,这柔弱的女人却皱着眉头对她说道:“季小姐的好心应该用在别处,而不是关心别人的闺阁之事。” 声音仍旧泉水一般轻柔,说出的话却让人觉得格外刺耳。 季云婉一怔,面色羞恼。 “我姐姐当初是王爷的未婚夫,王爷好歹叫了我几年妹妹,我关心一番有何不可?” 姚幼清道:“与王爷定亲的是季大小姐,不是你,便是亲妹妹,也没有关心姐姐与姐夫闺中密事的道理。何况季大小姐已经故去,王爷如今的妻子是我,不再是你姐姐了。” 这几句正刺到季云婉的痛处,让她心口一阵抽痛,偏偏又找不出任何话来反驳。 姚幼清在她进来之前本还只是有些怀疑,现在基本已经确定了,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如一次把话说开。 “季二小姐,你出身勋贵世家,书香门第,该懂得礼仪规矩才是,未嫁之身久居别处而不归家,本就不妥,更遑论还频频出入王府,如今更是探听已婚男子的私事。” “你这般行径,不得不让我怀疑你是想来王府做王爷的妾室,但是别忘了……你可是季家的嫡女。” 大梁虽然民风开放,但门第之别嫡庶之分却由来已久,越是高门大户对这些就越是在意,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季云婉来了好几次,姚幼清却从没往这方面想过的原因。 她自己就是姚府的嫡女,知道家中是绝不会让她给人做妾的,跟她受不受宠没有关系,只跟这个身份有关,所以以己度人,才没想到季云婉会有这个念头。 季云婉脸上仅剩的薄薄一层面被她撕了下来,面色涨红,索性也把话挑明。 “我就是要嫁给王爷,你待如何?别忘了,你如今之所以能在王爷身边,全是因为先帝赐婚!他是逼不得已才娶你的!对你根本半分情意都没有!” 姚幼清并未因为她的话羞恼,而是摇了摇头。 “季小姐说错了,我与王爷的确是先帝赐婚,但以王爷的身份,他若坚持不肯,便是先帝也逼迫不得,是他自己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答应了这门婚事,我才会嫁到上川来。” “还有,唯正妻方有嫁娶之说,季小姐既是想做妾室,便是自己放弃了三书六礼,即便进门,也只有纳之一说,且只能一顶小轿从角门进来,便是喜服都不能用正红。” “更何况就算是做妾,你也该找人去与王爷好好说,问他答不答应,而不是背地里打听他房中之事。你这般逾矩,便是王爷知道了也不会高兴的。” 她一字一句明明带着怒意却又声音软糯,听上去似乎并没有威慑感,但季云婉却像是被她活生生扒掉了一层皮,双目泛红,指甲抠破了掌心。 “你有什么资格代他说话!你又不是王爷,你怎么知道他会不高兴?” 她恼羞成怒,高声吼道。 姚幼清皱眉向后躲了躲,也不知是被她的声音震的还是怕她的唾沫星子喷到自己脸上。 “既然如此,那我这就让人去问问王爷,看他忙不忙,他若不忙就让他回来一趟,你可以当着他的面问清楚。” “另外,有理不在声高,你不用如此大声说话,我听得见。” 说完便真要让人去问魏泓。 季云婉当然不敢真的让人去请魏泓,因为她也知道自己没理,不过是骤然听说魏泓受伤脑袋发热,又觉得姚幼清好欺负,这才一时冲动闯了进来。 但她又不想在姚幼清看出什么,正攥着掌心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门外忽然有人通禀,说是王爷让人送了东西过来。 房中僵硬的气氛暂时被打破,姚幼清让人把东西先拿进来,结果下人却搬进来几大箱。 “这是什么?” 姚幼清不解皱眉。 下人笑道:“王爷之前不是把宫里给王妃送来的赏赐扔了吗?怕您不高兴,就让小的们按照原样再去给您买新的。” “原本其实也不难找,但是王爷非要买双份补偿您,这就有点费事了。这不,拖到今天才给您送来。” 其实这些东西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崔颢叮嘱他们先收着,等季二小姐来的时候再送,所以才等到今日。 就连刚才那些话,也是崔颢教他们说的。 姚幼清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季云婉:“可是之前那些东西不是送给季二小姐了吗?” 为什么说是扔了? 她是真的不明白,季云婉则转瞬便想明白了,脸色顿时煞白,眼中泪水刷的涌了出来,转身便跑了出去。 盘香在后紧追:“小姐,等等我啊!” 42、误会(新增1000) 楚嬿在自己的小院中养伤,听说季云婉来了,怕姚幼清应付不了,便带着绾儿一起往正院去了,结果半路就险些和哭着跑出来的季云婉撞到一起。 绾儿惊呼一声冲过来挡在了她身前,这才险险让她没被撞到。 季云婉站定,看到眼前的是楚嬿,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贱人!” 绾儿立刻就恼了,张嘴要驳斥,被楚嬿拦下,自己站了出来,勾唇笑道:“比不过季二小姐你啊。” 如果说姚幼清刚刚是义正言辞的指责,那现在楚嬿这句无疑就是夹枪带棒的讽刺了。 季云婉一怔:“你说什么?” 她不是没听清,只是不敢相信王府的一个通房竟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楚嬿仍旧面上带笑,衬的她满脸泪痕的样子格外狼狈。 “我说,比不过季二小姐你。” “我好歹是王爷亲自带回府的,也是王爷亲自收房的,可不像季二小姐要拿着父亲的名帖才能进门,赖在上川数月没能成事还不肯走,丢尽了自己的脸,也丢尽了季家的脸。” 季云婉本就难看的脸色因她的话而更加狰狞,尖声道:“你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奴婢,凭着这张脸才侥幸入了王爷的眼罢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吗!” 楚嬿轻笑:“这话旁人说也就算了,季二小姐怎么好意思说呢?你自己不也是想凭着这张脸进门吗?怎么,没成事就嫉妒我啊?” 说着稍稍靠近她,压低声音:“我不仅没死,脸也没被毁掉,你是不是特别失望?” 季云婉汗毛倒竖,下意识推了她一把。 楚嬿顺势跌坐在地上,神情痛苦。 绾儿大惊,赶忙上前扶她,焦急询问:“娘子,你没事吧?” 说着又抬头质问季云婉:“你怎么动手打人呢?我们娘子身上有伤,要是牵动了伤处怎么办?” 在远处观望并未上前的其他人也纷纷围了上来,七手八脚的将楚嬿扶起来,看向季云婉的眼神多有不满。 季云婉的身份再高贵,对他们来说也只是个外人而已,这外人还既不招王爷喜欢也不招王妃喜欢,如今竟然还敢在王府公然动手。 楚嬿站起来,捂着肩膀颤声道:“无凭无据怀疑季二小姐是我不对,但您若觉得被冒犯了,向王爷或是王妃说明,让他们处置我也就是了,为何要对我动手呢?难不成是真的被我说中了吗?” 这话让周围的人一脸莫名,不知道他们刚刚说了什么。 季云婉则面色发白,猜出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此时自己说多错多,往后退了半步,扔下一句“我没工夫听你在这胡言乱语”就离开了。 绾儿忿忿地跺了跺脚,让人帮忙去把大夫请来,自己则扶着楚嬿说道:“娘子,咱们先回去让大夫看看你的伤吧?王妃那里改日再去好了。” 楚嬿本就是担心季云婉为难姚幼清才想过去的,眼下季云婉既然已经走了,她去不去自然也无所谓了,于是两人相携回到自己的院子。 回去之后绾儿要解开她的衣裳看看她肩上的伤,被她摇头拒绝了。 “没事,不疼,我刚才就是做做样子。” 绾儿恍然,低声问道:“娘子,你受伤的事真的与季二小姐有关吗?” “不知道,”楚嬿道,“我只是怀疑罢了,并无证据。” 绾儿啊了一声:“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啊?要是王爷知道真的派人去查了,查出来又跟季二小姐没关系怎么办?” “无所谓,只要他去查了就好。” 楚嬿说道。 “查出来没关系最多是觉得我无事生非训斥我几句,但若有关系……” 她说着笑了笑:“那季大人的名帖可就不好用了。” 别说是季大人了,就是搬出季大小姐来也没用。 王爷现在之所以还给季云婉几分薄面,耐着性子见一见她,无非是因为她除了赖着不走以外并没有做过什么其它过分的事,碍于季大人和季大小姐的面子他也不好将她拒之门外,所以只是跟她耗着,等她自己熬不住了离开。 但季二小姐的脸皮显然比他们想的都要厚,竟然这么久还不走。 王爷时常不在府里,并不是每次都能跟季二碰到,但王妃可是日日都在,总要被她纠缠。 虽然王妃心宽人善,但也没道理就活该被季二这种人缠上。 既然王爷找不到理由赶季二走,那她就替他找一个。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总会有办法的。 绾儿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说道:“刚刚季二小姐从正院出来的时候脸上的妆都哭花了!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想想就高兴!” 楚嬿也想到了季云婉刚才的样子,摇头失笑,往正院的方向看了看。 “或许是我多虑了,王妃也没那么好欺负。” ………………………… 正院,姚幼清让人把魏泓送来的那些东西收起来,然后就让周妈妈去查到底是谁泄露了昨晚的事。 很快,赤珠和另外一个三十来岁的仆妇就被带到了她面前。 仆妇连连叩首认错,说自己是收了赤珠的钱,这才一直帮她盯着正院。 赤珠也知道这次免不了被责罚,低眉顺眼地跪在那里,说下次不敢了。 姚幼清摇头:“没有下次了。” “你们若是犯了别的错,不小心打碎什么东西或是分内的事情没有做好,我或许还可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但你们身为王府的奴仆,却为了各自的利益擅自打探主子的私事,还将这些事情告诉旁人,这便是背主,是不忠。” “不忠之人我是万不敢用的,所以我已经让人去叫了牙行过来。你们以后就各自去别处谋生路吧,我这里容不下你们了。” 仆妇一惊,哭天抢地地呼喊起来,跪行过来想求姚幼清饶她一次,还不等靠近就被人拦住往外拖去。 赤珠也被人拖着往外走,挣扎的比那仆妇还厉害,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你们不能卖了我!我是王爷的下人,你们不能卖了我!” 可她的喊声并未让拖拽她的人松手,也没能让姚幼清犹豫。 她让周妈妈把两人的卖身契找出来待会交给牙行,就没再过问这件事了。 周妈妈处置了这两人后,又将府中其他下人聚集起来耳提面命一番,这才回到房中。 她进去的时候姚幼清正在练字,琼玉在旁伺候笔墨。 她走过去代替了琼玉的位置,笑道:“王妃生气了?” 练字能够平心静气,所以姚幼清虽然不是很喜欢,但每次生气不开心的时候都会练一会,让自己沉下心来放下那些不高兴的事。 姚幼清握着笔的手停了停,叹了口气,道:“我只是不明白,季家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女儿。” 书香门第,百年世家,教出的却是个不懂礼数不知廉耻的人,季家难道就是这样的家风吗? 周妈妈摇头:“咱们姚家跟季家的往来虽不多,但以前奴婢也是见过季大小姐和季二小姐几面的,” “季大小姐贤良淑德,才貌双全,相比起来她的妹妹确实不出众,但也并未听说过有什么不好的名声。” “不过既然都是季家的女儿,一个端庄贤淑,一个寡廉鲜耻,可见跟她们自己还是有关系的,家风门第并不是全部原因。” “这就好比……好比同一棵树上的果子,有大有小有酸有甜,总是不能尽善尽美的。” 姚幼清想了想,点了点头。 “季大小姐就是甜的那颗果子,季二小姐就是酸的那颗。” 周妈妈却再次摇头,故意打趣道:“要我看啊,季二小姐可不仅仅是酸,她是苦的那颗才对!” 姚幼清没忍住笑了笑,琼玉又忽然开口:“不对不对,她应该是被虫蛀掉的那颗!” 房中的气氛缓和下来,姚幼清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生气了。 魏泓回来后得知白日里的事,面色沉沉,对崔颢叮嘱道:“告诉门房,以后季二再过来不用让她进了,拜帖也不用递进来了,直接退回去,不许她再踏入王府半步,更不允许她靠近王妃。” 他已经给足季二面子了,但季二却得寸进尺,竟敢在王府里公然训斥他的王妃。 他自己都不舍得对那丫头大声说话,她又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做这种事? 崔颢应诺,正要吩咐下去,下人却又告诉了他们另一件事。 听说这件事之后,魏泓没再让崔颢立刻去传话,而是先把已经被卖出去的赤珠抓了回来。 ………………………… 翌日,季云婉来到上川之后头一次被魏泓主动邀请过去。 鲁家人兴奋异常,当即准备了最好的马车将她送了上去。 季云婉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但王府的人都已经来了,去不去根本由不得她。 她坐在车中一路惴惴不安地抵达了王府,在前院一处已经修缮好的小院里见到了魏泓。 魏泓当时正在处理公务,听到动静收起手上的军报,指了指房中的椅子:“坐。” 季云婉依言坐了下来,问道:“不知王爷找我来有何事?” 魏泓并未说话,只是看了眼身边的崔颢。 崔颢会意,立刻让人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带了进来。 那人披头散发,满身血污,身上的衣物因为受刑而破破烂烂,根本分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季云婉吓得惊呼一声,险些从椅子上掉下去。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魏泓冷声道:“怎么?不认识了?这可是你的熟人啊。” 随着他的声音,下人将那半死之人的头发拉了起来,露出其下面容,正是昨日还与季云婉说过话的赤珠。 “这是我府上的下人,我听说她和季小姐你关系很好,所以便将她送给你了,待会你把她一起带走吧。” 说着便让人把赤珠又带下去,抬到季云婉的马车上。 季云婉摇头想要阻止,却又哪里能拦得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人带走了。 心中的不安以及种种猜测得到证实,她从昨日就一直没怎么停过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你以前明明对我很好的……” 魏泓皱眉,声音沉冷,一丝温度也无。 “我何时对你好过?季二小姐怕是失心疯了吧?” 季云婉轻笑,神情哀怨凄冷。 “如今你娶了妻子,喜欢上了她,以前的种种就不认了吗?” “以前你每次回京都会给我和姐姐带礼物,送的都是我最喜欢最想要的,总是那么贴心,还一口一个季妹妹,便是偶尔姐姐跟你一同出游的时候带上我,你也从不会说什么,还对我温柔体贴关怀备至。” “我被退婚之后你还不忘表达关切,知道我喜欢弹琴,就大老远让人从上川送去了一把古琴过去,便是姐姐都没有!” “你若当真对我无意,又为什么做这些事,为什么要让我误会你对我有情意,不惜为了你放下脸面追到上川来!” 她说完之后别说魏泓了,就是崔颢都满脸震惊,觉得莫民奇妙。 “季二小姐,那你可真是误会了,王爷当初之所以给你送礼,全是看在季大小姐的面子上。” “是季大小姐总在他面前念叨你这个妹妹,又说季家家教森严,不让你们摆弄那些玩物丧志的东西,所以才托王爷四处寻找,借着送礼的名义给你们,这样季大人就不会说你们什么了。” “至于那把琴……也是季大小姐写了信还送了一大笔银子来,说你被齐家退婚,整日心情郁郁,但家中却不在乎,还斥责你不通达明理,央求王爷帮忙寻一把古琴给你开心。” “当然,这笔银子王爷是没收的,不过那也是因为不想花季大小姐的银子,而不是……为了你。” 季云婉脸上的哀怨悲戚全都僵住,半晌才动作僵硬地摇头。 “不可能……姐姐从没说过那琴是她求王爷买的。” “季大小姐当然不会说,”崔颢道,“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能攒多少银子,为了给你买把琴几乎全都拿出来了。” “你是她最心疼的妹妹,她怎么会告诉你呢?自然只会跟你说是王爷知道了给你买的。” “不过就算如此,一般人也不会觉得自己未来的姐夫对自己有意,而是会觉得自己的姐夫爱慕姐姐,才会爱屋及乌对自己好吧?” 除非是自己心里已经抱有什么绮念,才会生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误会来。 季云婉面白如纸,泪水翻涌。 “就算是因为姐姐,难道王爷当初对我真的就半点情意都没有吗?有哪个男人会每次出门都给自己未婚妻子的妹妹带礼物?你就从没想过这些吗?” 她不说后半句还好,说了后半句只换来魏泓一声冷笑。 “我的王妃养了一只狗,我虽然不喜欢这畜生,但看在王妃的面子上,还是时常给它买些它喜欢的肉干回来,这难道证明我对这只狗有意思吗?” 话音落,季云婉连眼泪都忘了流,呆呆地看着他,嘴唇隐隐发抖。 “你将我比做一只狗?” “不能这么说,”魏泓道,“那只狗虽然蠢,但好歹能看得懂人脸色,知道谁喜欢它谁不喜欢它。还有,它从不胡乱咬人。” 崔颢知道他这是在讽刺季云婉,忍不住低头憋笑。 季云婉怔怔片刻,却又忽然笑了,声音尖锐刺耳,真的失心疯了一般。 “说我看不懂人脸色,你以为你就看得懂了吗?” “姐姐她根本就不喜欢你,根本就不想嫁给你!是爹娘和族中人一致同意做主答应了高宗赐婚,她才身不由己不得不答应罢了!”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进京的时候她都在强颜欢笑,知不知她之所以总是带着我在身边就是因为不想跟你独处!婚期将近的时候她日日坐在房中发呆,根本连嫁衣都不想绣,还是我帮她一起完成的!她自始至终都不想与你成亲!” 魏泓的脸色刚刚还只是有些阴沉,现在则一片铁青,双拳渐渐握紧。 “你胡说。” “我胡说?哈……” 季云婉笑了一声:“我是她的妹妹,是她最亲近的人,是她自己抱着我说不满意这门婚事,但又没办法违拗爹娘,只能答应。” “你若不信大可让人去京城查一查啊,这对你来说很容易吧?” “还有,当初和齐家退婚之后我并没有心情郁郁,也并没有被爹娘斥责,可她写信过来却是这么跟你们说的,为什么?” 魏泓与崔颢沉默不语,季云婉继续笑道:“因为她根本就只是想告诉你我退婚了!想试探看看你对我是否有意,若是你改了主意想娶我而不是娶她,那就皆大欢喜谁都不用为难了!” “是你们一个想用我讨好对方,一个想用我来代替自己!是你们让我误会你对我有情意,误会我可以做秦王妃,这都怪你们!” 魏泓呼吸渐渐沉重,握紧的拳已嘎吱作响,额头的青筋都跳了出来。 崔颢知道他这是气急了,偏偏季云婉说完了季大小姐又开始说姚幼清,说她看得出来姚幼清也不喜欢他,不然早就主动讨好他了,又哪里需要他借口修缮前院自己搬回去。 崔颢听了赶忙让人将她拉了出去,生怕魏泓一失手把她打死在这。 季云婉却不断挣扎,人都已经被拖出去了,声音仍在传来。 “你喜欢的女人都不喜欢你,你喜欢的女人都不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魏泓:有一句mmp我一定要讲! 很正经的一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写到最后就是想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43、衣裳(新增700) 直到女人的嘴也被捂上,房中才彻底安静下来,不再有那恼人的声音。 但这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魏泓打翻茶杯踢倒桌椅的动静打破了。 崔颢无声叹气,站在一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跟随王爷多年,知道他向来要强,又好面子,季云婉刚才那番话无疑刺痛了他的自尊。 他生来身份高贵,多少女人趋之若鹜但都不被他放在眼里,唯独看中了季大小姐,以为对方也与自己情投意合,但到头来却都只是他一厢情愿,季大小姐根本就没喜欢过他,只是因为族中原因才不得不答应了这门婚事。 崔颢仔细回想当初跟随王爷一起与季大小姐见面时的情形,印象里的女子一言一行端庄舒雅,大方得体,从未流露出对王爷的不满,便是他也没看出她对这门婚事有什么不满意的。 但是今日听了季云婉的话再去细想,这端庄中似乎又确实没有什么男女之间的情意。 她与王爷见面时总是王爷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王爷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很少流露出女儿家的娇态,唯有偶尔提起妹妹的时候才会笑意盈盈。 之前他们都以为她这是教养使然,因为她与王爷毕竟还没成亲,在外男面前自然要维持最得体的样子,不会像在家人面前那般轻松自在。 可事实上她只是与王爷疏离而已,因为疏离所以得体,永远按照从小被教导的那样规行矩步,说最得体的话,露出最得体的笑容,半点错都不出。 但崔颢自认看人还是比较准的,无论她对王爷的态度怎么样,她对季云婉这个妹妹确实是真心疼爱的。 他记得王爷第一次给季云婉送东西是在一次上元灯会,季云舒与季云婉同时看到了一盏琉璃灯。 那琉璃灯虽然精致但是倒也不稀奇,稀奇的是琉璃灯中间摆着的不是灯烛,而是一颗夜明珠,价值连城。 魏泓自小在宫中长大,见过比这更大更好的夜明珠,自己封地上还有一颗,所以并不觉得那珠子有什么特别。 但他见季云舒喜欢,就想买下送给她。 季云舒自然是不肯要的,说家中规矩森严,从不让她们碰这些奢靡而又无用的东西。 之所以不让碰自然不是因为季家缺钱,而是他们对子嗣要求严格,无论是房中摆设还是衣裳首饰以及每个人的月例都是有定数的,免得孩子们养成奢靡成性的习惯。 魏泓却还是让人买了下来,对她道:“你告诉你爹是我送的,他就不会说什么了。” 说完不管她拒绝与否,就把那琉璃灯塞到了她手里。 季云舒拗不过他,只得接了过来,虽然知道这不大妥当,但是看着那琉璃灯时脸上还是难掩欢喜模样,可见心里其实是非常喜欢的。 但她的妹妹季云婉也很喜欢那盏灯,站在一旁满脸羡慕地看着,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那个时候的季云婉年纪小,纯粹就是羡慕而已,季云舒向来心疼妹妹,连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第一时间把妹妹护在怀里,见状犹豫片刻,转头问魏泓:“我可以将它送给我妹妹吗?” 魏泓怔了一下,旋即点头。 “可以,你开心就好。” 对他来说买这盏灯是为了让季云舒高兴,既然把灯送给妹妹也能让她高兴,那就随她去好了。 而且他封地上还有别的珠子,到时候再买一盏琉璃灯装进去让人给她送来就是。 季云婉受宠若惊,推脱几句见姐姐是真心让她,便欢欢喜喜地收下了。 所以认真说起来,那盏灯其实是季大小姐送给她的。 后来回到封地,魏泓并没有忘了这件事,让人把自己手上那颗夜明珠装在另一盏琉璃灯里给季云舒送去了,结果却被她退了回来,说一盏灯已经让他破费了,绝不敢再收第二盏,不然会被爹娘斥责。 魏泓送礼的初衷是为了让人开心,若是反而会给她带来麻烦,那就没必要了,便让人把珠子又收了起来。 那次之后,季云舒偶尔便会托魏泓给她的妹妹找一些她喜欢但是府上又不会给她买的东西,借着魏泓的名义送去,再由她转赠给她的妹妹,这样季淮安与季夫人就会允许她们收下,然后再给魏泓准备适当的回礼。 当然,她后来要的那些东西都并不贵重,只是些小玩意而已,诸如一个瓷娃娃,或是一套皮影之类。 魏泓并不能长住在京城,甚至都不能时常回去,自从十一岁离京之后总共也就回去过四五回而已,每次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他知道季家一定会因为和自己定亲而被朝中排斥,季云舒也很可能会受到牵连,在京中女眷中受到排挤,而他不在他们身边并不能帮到他们什么,心中自觉亏欠,所以能满足她的都会尽量满足她,凡她所求,无所不应,不管这请求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她妹妹。 崔颢相信季云舒起初也真的只是心疼妹妹,想尽量满足她的愿望,以她的为人和对季云婉的疼爱,应该是做不出故意诱导她喜欢王爷的事的。 何况这种事若是季云婉自己无心,旁人再怎么诱导都没用。 就像季云舒自己不喜欢王爷,这么多年都还是不喜欢,无论王爷对她多好,也无论旁人怎么说。 所以八成是季云婉不知何时对王爷动了心,被季云舒看出来,这才暗中试探撮合。 他甚至怀疑,是季云婉知道自己的姐姐不喜欢王爷之后,故意在她面前流露出什么,才让季云舒起了让妹妹代替自己的想法。 而王爷并不知道她们姐妹间的这些小心思,还像以前一样能满足她的都尽量满足她,她心疼爱护妹妹他就也帮她一起宠着她的妹妹,这反倒让季云婉误会了什么,觉得他真的是对她有情意的。 倘若真像她所想的那样王爷喜欢上了她,那这件事确实是皆大欢喜了。 王爷娶了想娶的人,季云舒不用再嫁给自己不想嫁的人,季云婉得偿所愿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而季家也依然保住了这门婚事,不过是换了个女儿而已,对他们来说是一样的。 奈何王爷从头到尾对季二小姐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崔颢想了想三人之间看似简单却又乱七八糟的关系,越想越觉得头秃。 再想到季大小姐,觉得她生前估计比自己还要头秃。 当初王爷给季家去信说不会因她守孝而退婚,会等到她除服后再成亲的时候,她心里应该很绝望吧? 但这些事崔颢并未能多想,因为暴怒的魏泓忽然抬脚就离开了前院,往内院的方向去了。 崔颢大惊,赶忙跟上试图阻拦。 “王爷,此事与王妃无关,您万不可迁怒她啊!不然今后再想挽回怕是就难了!” 王妃如今本来就对王爷还没有男女之情,若是王爷再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只怕她这辈子都不会动心了。 若还像以前那样王爷也没动心,两人各过各的倒也罢了,但现在明显王爷已经动了心,若王妃却被他一时冲动之下伤着了,那今后两人要怎么办? 他接连喊了几声,可魏泓在气头上,怎么会听他的,推开他就大步往前走去。 崔颢顾不得规矩,亦步亦趋地跟进了正院,想着倘若待会真有什么不对,拼着与他动手也要拦下他才行。 魏泓怒气冲冲进入房中,把正在房中低头摆弄什么的姚幼清和周妈妈吓了一跳。 他人高腿长,三两步就站到了姚幼清面前,张嘴便想质问她“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 可话到嘴边却没问出来,因为不用问他也知道她的回答,问出来了根本就等于是自取其辱。 他满心恼怒,面色前所未有的难看,目光扫到她手中的东西上,更阴沉几分。 姚家就真的穷到请不起绣娘找不到人做衣裳了吗?之前已经送去一件了,现在她又开始做第二件? 正想讽刺几句,却见那新裁剪的还未做好的衣裳旁边还有另一件衣裳,十分眼熟,正是他平日里常穿的。 “……这是在做什么?” 他沉声问道。 姚幼清看看周妈妈,又看了看他:“想给王爷做件衣裳,又不知道你的尺寸,就拿你以前的衣裳出来比一比。” 魏泓怔了怔,满身怒火也都跟着僵在了身体里。 提心吊胆的崔颢深深地松了口气,给周妈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房门关上,魏泓拿起那件衣裳看了看,问姚幼清:“怎么忽然想起给我做衣服了?” 姚幼清垂眸:“天气渐凉,想来不久后就要去仓城了,听说那边很冷,所以……所以我就给王爷做件衣裳御寒。” 若是换做以前,魏泓还真就信了,但有了刚才的事,再加上他跟姚幼清相处了一段时间,对她已经算是非常了解了,所以根本不信。 “周妈妈让你做的吧?” 姚幼清面色微僵,目光闪躲,抿着唇闭口不言。 魏泓又问:“这话也是周妈妈教你的吧?” 姚幼清闻言头垂得更低,小声道:“周妈妈不让说……” 可是王爷显然已经看出来了,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魏泓看着她轻蹙的眉头,紧抿的唇角,半晌没有说话。 姚幼清以为他生气了,正想着要怎么解释一下,他却忽然把她膝头的针线篓子和没做完的衣裳全都推到了一边,然后整个人就覆了上来,将她压在了罗汉床上。 针线篓子被打翻,姚幼清惊呼一声:“针……” 魏泓却并未理会,将她压在身下,埋首在她脖颈间,深深地吸了口气。 “嫁给我,你后悔过吗?” 他贴着她的耳畔问道。 姚幼清下意识摇头:“没……” 刚说一半,停了下来。 魏泓的身子因她的停顿再度僵硬,稍稍撑起身来,直视她的眼睛:“你后悔了?” 姚幼清面色讪讪,伸出手来,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但中间还留着一点缝隙。 “一点点。” 她说道。 魏泓:“……” 姚幼清解释:“就……之前听豆军医说你不爱干净的时候,还有……” 她面色微红后面的话没说,但魏泓明白了。 还有他闻她肚兜的时候。 他沉默半晌,心中怒火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泄了出去,趴在她身上,再次埋首在她脖颈。 “若是所有人都像你一般就好了。” “像我什么?” 姚幼清问道。 “傻。” “我不傻。” 姚幼清皱眉。 魏泓轻笑,在她脖颈上轻啄几下,放在她身侧的手来到她腰间,反复摩挲。 姚幼清在楚嬿提出离开的时候就担心他会找自己做这种事,此刻察觉出来,身子骤然紧绷,虽没有推开他,但也能看出紧张害怕。 魏泓的唇沿着她的脖颈一路来到耳畔,又滑到她的下巴,哑声问:“腿上的伤还疼不疼?” 女孩子正要张口说什么,又忽然反应过来,赶忙点头:“疼,特别疼!” 压着她的男人停顿片刻,无声叹气:“该傻的时候不傻。” 说完又在她耳边亲了一下,声音低沉暗哑:“过两天喊疼也没用了。” 他亲自给她上的药,知道伤成什么样,装也装不过去。 女孩闻言哭丧着脸如丧考妣,魏泓在她这神情中却并未觉得生气恼怒,反而有一丝莫名的舒爽,他勾着唇角坐起身来,谁知屁股才刚挨着床榻就低呼一声弹跳而起。 姚幼清忙起身看去,就见他屁股上扎着一根银亮的细针,针尾还挂着一条长线,仿佛一条细细的尾巴缀在他身后。 44、逗弄 魏泓皱眉回手把针拔了下来,丢回绣篓子里,眼角余光却扫到姚幼清在低头憋笑。 他俯身两手撑在床榻上,盯着她弯弯的眉眼:“你在笑我?” 姚幼清因他的动作不得不往后仰了仰,抿唇摇头,眼中笑意却还是忍不住溢出。 魏泓又贴近一些:“明明就是在笑我。” 姚幼清被他逼得又往后仰了些,轻声道:“都跟你说了有针。” “……所以是怪我自己喽?” 姚幼清笑出声,问他:“疼不疼?” 砸破脚趾对魏泓来说都不算什么,被针扎一下就像被蚊子叮了一般,自然不当回事。 他正要开口,又忽然话锋一转:“有点,要不……你帮我看看?” 女孩眼睛陡然睁大,面色羞红,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 魏泓朗声大笑,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压低声音:“改日一起给你看。” 崔颢听着房中忽然响起的笑声,微微错愕。 在他印象中,自从贵妃薨逝,就再也没听到过王爷这样大笑了。 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再像最初那般对贵妃的死难以释怀,但总归整个人还是阴沉了不少,和年少时鲜衣怒马肆意张扬的样子差了很多。 而且今日过来之前,他还刚生了一场气,可谓盛怒。 崔颢想想他刚才大怒的样子,又想了想现在大笑的样子,摇头失笑,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有点多余。 他转头看了看周妈妈,道:“王妃这性子……很好。” 说完笑着离开了,不再守在这里。 周妈妈听着房中的动静,亦是面带笑意。 这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说不准,大家都看好的婚事不一定就美满,而大家不看好的婚事也不一定就不幸福。 她和崔颢短暂交流的时候,房中的魏泓重新坐了下来,弯腰脱掉鞋子。 姚幼清有些紧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等他把鞋脱掉才看到他的袜子上又染了血迹,那明明已经止血的伤口竟然再次流血了! 她低呼一声,赶忙让人打水并把药找来,又坐回去问他。 “怎么又流血了?之前不是都已经止住了吗?” “刚刚不小心磕了一下。” 魏泓道。 他在前院发脾气的时候忘了脚上有伤,踢翻桌椅,就把本已愈合的伤处又弄裂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姚幼清皱眉,等他把脚上血迹擦干净后重新给他上了药,又学着李斗的样子将那拇指用伤布包裹起来,只是裹的不大好看。 魏泓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盯着她细长的睫毛和红润的嘴唇,忽然又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姚幼清吓了一跳,手上一松,刚裹了一半的伤布也跟着松开。 周妈妈正端着盛着血水的盆子往外走,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怎么了,王妃?” 姚幼清摇头,面色绯红,鼓着腮帮子瞪了魏泓一眼。 魏泓再次大笑,在周妈妈看不到的角度捏了捏她柔嫩的小手。 姚幼清不知道他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明明先前都不大亲近她的,今日却忽然又亲又摸。 她想挣开又不敢动作太大,怕被周妈妈看到,只能悄悄把手往外抽,却又拗不过魏泓抽不出来。 周妈妈是过来人,虽然看的不真切,但还是猜到了一些,笑着退了出去,将水盆交给一旁的下人后就回身带上了房门。 直到房门关上,房中再无旁人,姚幼清才松了口气,小声嘟囔:“王爷你不要这样,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 虽然夫妻间这种事是很正常的,但她还是不好意思让人看到。 魏泓再度凑近,声音低沉:“没人看到的时候就可以?” 暧昧不清的话语和喷洒在耳边的呼吸让姚幼清面色涨红,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发现了逗弄她的新方法,心情十分愉悦,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接过她手中伤布。 “我自己来吧,笨手笨脚的。” 说着三两下便将伤处裹好,重又穿上了鞋袜。 ………………………… 翌日,派去京城的丁寿回来了,向姚幼清禀明姚钰芝真的只是伤了腿,他去的时候已经可以拄着拐下地了。 姚幼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些,从他那里拿来姚钰芝写给她的亲笔信,眼眶泛红。 “爹爹一生劳碌,如今虽是因为伤病才退出朝堂,但能停下来歇一歇也好。” “是啊,”丁寿说道,“老爷忙了一辈子,早该歇歇了,之前怎么劝他他都不听,这次虽是迫不得已,但府上的人都觉得不是什么坏事。” “以前常管家总说老爷为了朝政不顾身体,如今老爷辞了官,每日都有他盯着按时歇息,一日三餐一顿不落,还精心准备了各种药膳调理身子。我看着老爷虽然受了伤,但仿佛还比以前胖了些呢!” 这话引得姚幼清轻笑,先前的担忧终于消散。 “常管家向来细心,有他照顾爹爹我是很放心的。” 丁寿跟着附和,还顺势故意凑趣:“您给老爷做的那件衣裳是按照以前的尺寸做的,现在虽然还勉强能穿,不过过些日子就不一定了,我看您最好是再给老爷重做一件,稍微做大一些,这样即便不合身他还能改,小了可就不好改了。” 那衣裳姚幼清早已让人送去,并未比丁寿晚几天,所以跟他前后脚到了京城,送衣裳的人今日也跟他一起回来了。 房中的气氛随着丁寿的话越发轻松起来,他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让姚幼清安心,这才退了出去。 周妈妈亲自将他送出去,待身边无人才低声问道:“老爷真的没事?” “也不能说没事,”丁寿道,“确实是伤了腿,因伤痛加上担忧王妃而身子消瘦。不过精神还好,每日都会逼着自己按时用膳服药休息,所以倒也没什么大碍。” 这人只要心里还提着一口气,就总能想办法撑下去。 姚钰芝放心不下女儿,也不敢罔顾自己的身体,反而将养的比以前还仔细。 周妈妈点头:“那就好。” 之后又问他宫里那位可有什么动静。 丁寿说没有,除了还是派人盯着姚家和偷看姚幼清的信件就没什么了。 说完又想起什么:“陛下要选秀了,不过这事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姚幼清已经出嫁,选不选秀都跟她沾不上边,所以两人都没有放在心上,又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散了。 ………………………… 丁寿回来的当日,另一人也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王府,就是久未露面的郭胜。 郭胜进入王府后发现前院正在修缮,皱了皱眉。 等得知魏泓因此而搬到后院之后,眉头就皱的更紧了。 当晚,魏泓回府,正准备像之前一样往内院走,却迎面遇到了正等着他的郭胜。 郭胜笑着走了过去,道:“王爷,属下回来了。” 说完又指了指周围:“这前院都已经修缮好了,您不用再去后院了。” 边说边指责那些工匠动作慢,磨磨蹭蹭,明明很快就能办完的事竟拖拖拉拉,他看到后训斥了他们一顿,让他们立刻把没做完的事做完,结果这才半天,就全部完工了,可见之前都在偷奸耍滑。 魏泓:“……” 他在寒风中站了半晌,额头青筋微跳。 “我的东西还在后院,我……” 郭胜咧嘴一笑:“放心,我全都让人给您搬回来了,一样不落。” 魏泓:“……” 作者有话要说:魏泓:……mdzz 那个……昨天说十二点前把剧情全部更新完的意思是更新完整的一章,不再过了十二点补剧情,并不是完本的意思……我……还有很多内容没写啊……捂脸……措辞不当让大家误会了以后注意 45、山洞 崔颢直到进府的时候都跟魏泓在一起,是在他去往后院的时候才跟他分开的。 他和魏泓分开后径直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走着走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王府的前院修缮了有些时日了,其实很早就可以完工,但他一直刻意让人拖着剩了一部分,想着等什么时候王爷王妃的关系彻底稳定下来了再说。 但他往里走的时候却发现这些痕迹全都没有了,先前没完工的地方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似乎一日之间就全部修缮完毕了。 他皱了皱眉,叫来一人询问是怎么回事。 那人说是郭大人回来了,嫌工匠们偷懒怠工,亲自盯着他们把没干完的活干完了。 崔颢心头一梗,又问:“郭大人现在在哪?” 下人还未回话,远远看到两个人影,抬手一指:“那。” 崔颢回头,只见魏泓郭胜一前一后走了回来。 前面的魏泓黑着脸面色阴沉,后面的郭胜昂首挺胸面带笑意,完全没有察觉出自家主子现在的情绪。 崔颢叹气,摆手让那下人退下去了,等两人走近后跟他们一起回到魏泓在前院的住处。 魏泓进去后听郭胜给他禀报一些琐事,听到一半就不耐烦了。 “若是没有要紧事就出去吧,我累了,要歇着了,这些有的没的你直接跟子谦说。” 郭胜确实没什么要紧事,闻言点点头便退下了。 他许久未见崔颢,出去后便拉着他要去喝酒,崔颢倒没推辞,带他去了自己的院子,让人搬了两坛酒上来。 郭胜拍开泥封直接就着酒坛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果然还是王府的酒好喝,我这半年在外面喝的酒都跟水一样,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崔颢笑着摇头,用酒勺将酒倒入碗中,小口酌饮。 他喝了几口想跟郭胜说些什么,郭胜却打个酒嗝先开了口。 “我说你最近在王府怎么当的差啊?就算前院要修缮,也不至于委屈王爷搬到后院去吧?” “那些工匠手头的活明明都快做完了,却磨磨蹭蹭东晃一下西晃一下,偷奸耍滑白混工钱,你也不管管?” “还好我今日回来看到了,盯着他们全做完了,不然王爷还不知要在后院住多久。” 说着又是几口酒灌了下去,嘴角漏出的酒将衣襟都打湿了。 崔颢皱眉:“你慢点,别把酒洒得到处都是把我屋子弄脏了。” 郭胜撇嘴,抓了几颗炒豆子扔到嘴里,嘎嘣嘎嘣地嚼。 崔颢在他嚼豆子的声音中再次开口:“没人能委屈王爷,王爷自己也不觉得委屈。” 这种隐晦的说法郭胜听得并不是很明白,但他了解崔颢,知道他话里有话,喝了口酒囫囵地把豆子吞下去,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王爷并不觉得住在后院委屈,他自己也想搬到后院去。” 郭胜一愣,紧接着手中酒坛咚的一声放回桌上:“你胡说什么?” 若非他手上有意控制着力道,只怕酒坛就要被他拍碎了。 “王爷老早之前就说了后院给那女人住,他搬到前院,照你这么说,他现在是想跟那女人一起住了?” 这怎么可能! 当初可是王爷亲口说的这女人就是娶回来当摆设的! 现在若在反口要跟她一起住,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崔颢捏了几颗豆子慢慢咀嚼:“你说的那个女人是王妃,是王爷的妻子,跟自己的妻子住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个……” 郭胜一句脏话险些直接骂出来,临要出口想起来那是自家主子,生生憋回去。 “王爷与姚太傅可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初之所以娶了他女儿也不过是因为先帝赐婚罢了!又不是真的打算把她娶回来当王妃的!” 崔颢点头:“你也说了,是与姚太傅有不共戴天之仇。” “王妃虽是姚太傅的女儿,但是对当年的事并不知情,王爷为了气姚太傅娶了她,已是耽误了她一辈子的婚事,就算是父债子偿,也该够了。” “够什么?” 郭胜怒道:“贵妃能因为王爷娶了他女儿就活过来吗?王爷能因此就找回自己的母亲吗?他女儿之所以会嫁给王爷,还不是因为他自己犯错在先!那是他活该,是他该付出的代价!” 崔颢见他脸上满是怒意,叹了口气。 “子义,我知道贵妃娘娘对你有恩,你对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崇敬几分,像王爷一般把她当做亲生母亲看待。” “可是你要知道,王爷从答应先帝赐婚的那天起,就只是打算把王妃扔在后院不理会而已,从来没有过其它苛待她的打算,不然当初你也不会因为欺上瞒擅作主张而挨鞭子,还被派出去半年都没能伺候在王爷身边。” “如今你好不容易回来了,难道还想再被发配出去吗?” 郭胜这段日子说是被派遣出去执行公务了,但魏泓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这其实就是变相的惩罚,因为那些事情大可以派别人去做,并不一定非要用他,往常他都是留在魏泓身边,紧急时刻才会派出去的。 之所以让他去是因为当初罚的那几鞭子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反倒是将他遣出胡城,不让他留在魏泓身边才是最大的惩罚。 他这一走便是半年多,近日才因魏泓打算去仓城了而将他调了回来。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算是让他长长记性,知道以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他若再犯这种严重的错,只怕就不是半年那么简单了。 郭胜听了崔颢的话,像是哑了火的炮仗,一腔怒火瞬间熄灭,顿时蔫了下来。 “可是当初明明是王爷自己说要跟那女……” “王妃。” 崔颢打断提醒。 郭胜皱眉,不情不愿地改口:“当初明明是王爷自己说要跟王妃分院而居的。” “那个时候王爷并没有跟王妃相处过,对她并不了解,”崔颢道,“如今了解了熟悉了发现合得来,想搬到一起住,这又有什么呢?他们本就是夫妻啊。” 郭胜眉头皱的更紧:“你怎么就知道王爷想?你问过他了?” “没有。” 崔颢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 郭胜立刻瞪大了眼。 崔颢笑了笑:“因为我不是你。” 郭胜:“……” 他虽然在人情世故上脑子没崔颢灵光,但现在大抵也反应过来了。 “那些修缮屋子的工匠……是你故意让他们拖延工期的?” 王爷好面子,就算后悔了肯定也不会亲口说出来的,八成是崔颢故意给他找的借口。 崔颢点头:“是。” 郭胜低声咒骂了一声:“也没人告诉我!要是早说的话……” 那他犯得着盯着他们干活吗?他又不是闲得慌! 崔颢笑道:“是我叮嘱他们不要多嘴,只要按照安排干活就好。” 这种事自然是不好说穿的,不然被王妃知道了岂不麻烦? 郭胜皱眉在桌上捶了一拳:“冤死我了!” 刚才从魏泓院子离开的时候他还没觉得他在生气,但现在知道了这些事再去回想,就知道他是生气了,所以才不想听他说话。 之前从京城回来的路上确实是他自作主张,就算被罚他也认了,不算冤枉。 这次他可是完全不知道,真以为王爷是因为前院修缮才搬到后院去的,所以才催着工匠把活干完了,谁知道还是犯了错! 崔颢轻笑:“无心之失,王爷不会罚你的,以后只要记得切莫再像之前那般擅作主张就好了。” 郭胜轻哼一声,嘟囔道:“拖延工期这种事肯定也不是王爷亲口对你说的,说起来你不也是擅作主张?怎么你总是没事,我就要受罚……” 后面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知道没底气。 崔颢脸上笑意不变,温声道:“因为你不是我。” 郭胜:“……” ………………………… 前院修缮完毕,郭胜派人去把魏泓所有东西都搬走的时候,姚幼清深深地松了口气,亲自盯着下人把魏泓的东西一样不落地收拾好搬回去了。 可她这口气还没松多久,第二天就在后院花园里被魏泓堵住了。 当时她正带着小可爱在花园玩耍,绕到假山后的时候忽然被人一把拉进了太湖石垒出的山洞里。 她吓得大惊,张嘴要喊,嘴巴却被捂住,身后的人低声道:“我。” 姚幼清听出是魏泓的声音,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回去,被他按着肩头转过身来。 “王爷,你怎么在这?” 说话间跟在后面的周妈妈已经看到这边,赶忙对身后的人摆手,让所有人都退开,把正在山洞外焦急的原地打转的小可爱也抱走了。 魏泓将姚幼清压在太湖石上,借着洞中有些昏暗的光线细细打量她,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摸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不好?我不在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姚幼清被他困在手臂和胸膛之间,赶忙摇头:“没……没有。” “没有?” 魏泓点头:“那就是睡得不好,今晚我来陪你?” 姚幼清头摇的更急了,说话都开始结巴。 “不不不……不用!我……我睡得挺好的。” 魏泓:“……” 姚幼清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愁眉苦脸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办。 魏泓看着她茫然失措的样子不禁失笑,伸手抚平她的眉头,凑过去在她脖颈上一阵啃咬,许久才微微喘息着抬起头来。 “过两天就启程去仓城,你好好收拾收拾东西,该带的都带上,可能要在那住很久。” 姚幼清杏眼圆睁:“这么快?” 魏泓唔了一声,在她唇角轻啄一下:“怕你在王府孤枕难眠,等到了仓城……” 他说着把手滑到她腰间轻轻摩挲,虽然并未做什么其他举动,目光却如狼似虎,补完刚才没说完的话:“我夜夜都陪着你……” 46、启程 秦.王府是魏泓自己的地方,但他去后院的时候却是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过去的,逗了姚幼清一会后又溜回去了。 他昨晚回到前院后其实就动了去仓城的念头,若只是他自己的话今日就可以走,但带着姚幼清,怎么也要留些时间给她收拾行李,这才决定延后两天。 两天而已,就当给她点时间让她好好准备准备休息一下,等上了路…… 魏泓斜斜勾起唇角,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对这趟仓城之行格外期待起来。 相比起他的期待,姚幼清就可谓沮丧了。 她倒也不是说特别抵触与魏泓亲近,只是相比现在这样,她更喜欢之前那种谁都不打扰谁的生活。 可是魏泓既然已经说了要去仓城,她也阻拦不了,只能让人收拾东西,两天后与他一起启程了。 马车早已套好,她过去时魏泓已在车边等她。 姚幼清走近准备上车才发现魏泓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个人正是她已经很久都没见到,前两日才回王府的郭胜。 也是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日派人来取走魏泓东西的郭大人就是指他。 姚幼清并不知道凌霜的真正死因是魏弛给的药丸,到现在都认为她就是延误了诊治的时机才会死去的。 虽然当时真正阻拦他们的是另一个人,但后来周妈妈得知背后指使的其实是郭胜,已将此事告诉了她,因此她对郭胜的印象很不好。 她脸上向来是笑意盈盈的,很少动怒,在见到郭胜的那一刻嘴角笑意却明显一僵,小脸紧跟着沉了下来,收回视线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魏泓跟郭胜站在一起,姚幼清这一扭头,就把他伸出去准备扶她上车的手也忽视了。 他眼看着周妈妈扶她上了车,收回手看向郭胜,低声道:“离马车远一点。” 说完自己也登上了车。 郭胜:“……” 若说前两日他还只是听崔颢说了说,但心中还对魏泓对姚幼清动了情这件事抱有怀疑,那现在就一点都没有了。 他是王爷的左膀右臂,除了之前受罚的那半年,基本都是跟在王爷身边的,现在王爷竟然让他离他远一点。 不,是离马车远一点。 但他自己也上了车,那不就是离他也远一点吗? 而且王爷以前是很少坐马车的,便是去京城这么远的地方也都跟他们一样骑马,现在只是去仓城而已,竟然跟王妃一起坐车! 郭胜震惊而又茫然,实在搞不懂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队伍启程,其他人都跟着向前走去,他落后几步才猛然回神赶忙跟上,随便凑近身旁一人,小声问道:“王爷他……现在每次出门都坐车吗?” “当然不是,”那人回道,“只有跟王妃出门的时候才坐车。” 郭胜:“……” 虽然已经猜到,但是当猜测被证实的时候他还是心头一堵。 那人大概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拍了拍他的肩。 “王妃人很好的,郭大人你该放下成见才是。” 郭胜闻言面色一沉:“她有什么好?竟连你们也开始替她说话了?” 那人轻笑:“王妃确实很好啊,夏天的时候怕我们被蚊虫叮咬,隔三差五就会让人在王府上下点驱蚊的草药,还准备了凉茶绿豆汤给大家解暑,每个人都配了凉簟,夜里能睡个好觉。” “天气冷了立刻给换上厚的被褥,连门帘子都给换了,还让人把所有门窗都检查一遍看是否漏风,免得夜里冻着。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大家能不喜欢她吗?” 王府的管事们虽然也会按照四季节气定时给府上的人更换衣裳被褥等物,但一般都是依着旧例准备,若非魏泓特别交代了什么,轻易是不会变动的。 但魏泓是高宗的儿子,当年宫中最受宠爱的皇子,如今大梁权势最盛的王爷,向来都是别人给他准备东西,他自己又怎么会心细的去考虑这些,也无非都是让下人寻着老规矩自己安排罢了。 可纵使他身边有崔颢这般心细如发的人,关心的也大多是军政之事,对生活上的这些细节并未这么在意过。 所以王府下人的生活虽然不差,相比起很多人家来说已经算是很好了,但也没这么细致就是了。 郭胜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这点小恩小惠就把你们收买了?王府以前亏待过你们吗?冬天没给你们准备厚被褥吗?你们若是要喝凉茶开口就是了,难道王爷还会不舍得这点银子吗?” 那人见他又要急眼,叹了一声。 “大家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怎么会真的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被收买?” “重要的不是东西本身,是王妃的心意,是她在大家没开口的时候就主动想到并且做到了啊。” “她既然嫁给了王爷,那就是王妃,就算王爷不喜欢她,那她起码也是姚家的大小姐,自幼出身高贵。” “像她这种身份的人,有几个愿意真心实意关心下人的?” 被人关照总是令人开心的事,换谁谁不喜欢? 郭胜皱眉:“你怎么就知道她是真心实意?说不定她就是故意用这种手段收买人心呢!” 那人哈哈一笑,察觉声音有些大又赶忙收声,压着嗓子道:“你与王妃相处相处就知道了,她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 “还有啊,她若真能靠自己的手段让包括王爷在内的所有人都对她俯首帖耳,那也算她自己的本事不是?这样的人按理说更配咱们王爷啊!” 他们之前不就说只有跟王爷一样厉害,能与他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只会端茶倒水绣花写字的人才配得上秦王妃的位置吗? 如若王妃真像他所说的那般,那应该正合他们的意啊! 郭胜眉头拧成一团:“她是姚钰芝的女儿,谁要跟她相处?” 那人轻笑:“随你,反正我是觉得王妃挺好的,她让我挣了不少钱呢!” “挣钱?”郭胜转头,一脸狐疑,“挣什么钱?” 那人察觉失言,支吾着不知怎么解释好,最后只能甩出一句:“你去问崔大人吧,他挣得最多!” 之后便一句都不肯多说了。 郭胜还欲追问,队伍却已经走出王府,大家纷纷上马,再要说什么也不方便了,于是只得暂时作罢,想着回头找崔颢问个清楚。 ………………………… 魏泓坐在马车上,懒懒地将手搭在椅背。 他人高马大,猿臂修长,这样张开双臂便将整个椅背都囊括了进去,包括坐在一旁的姚幼清。 姚幼清察觉到他的手落在了自己肩头,身子微微僵硬,试着轻轻扭动了几下想挪开,却被他宽厚的掌心直接包裹,顺势往怀中一带,整个人就跌入了他怀中。 她低呼一声想坐起来,奈何按在肩头的手如铁钳一般,紧紧不放,男人沙哑暗沉的声音同时在她头顶响起。 “今日起得早,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会?” 姚幼清忙道:“不……不用,我不困。” 魏泓点头:“我有些困,那我睡会。” 说着便将她稍稍扶起,靠过去埋首在她脖颈间,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姚幼清被他压在椅背上动弹不得,想起起不来,想动动不了,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被外面的人察觉,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魏泓还不老实,说是睡觉,却一直在她怀中乱动,埋在她脖颈间的脑袋不停磨蹭着,时而轻嗅,时而轻吻,甚至用舌头舔了舔她的耳根。 那动作虽很短,轻轻一下转瞬即逝,但姚幼清还是察觉到了,瑟缩着泫然欲泣。 魏泓本来只打算逗逗她,见她怕的厉害,笑着稍稍起身,打算在她唇角轻啄一下就停下来。 哪知道姚幼清正巧因他起身的动作动了一下头,这一下正吻到她的嘴唇上。 四唇相接,天雷地火,哪里还是浅尝辄止可以忍受的。 男人在女孩惊讶躲避的同时一把揽住了她的细腰,将她按回自己怀中,狠狠覆上了她的唇,瞬间夺走女孩的呼吸。 他头一次这样亲吻一个女人,以前虽然想象过,但不知道味道会这么好,一旦开始就难以停止,只会索要的越来越多,起初只是唇,后来是舌,以及她口中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吻了多久才停下,只知道唇齿间似乎都是她的余香,在她的喘息声中还想再次重来,却被女孩小小的手掌直接捂住了嘴,声音颤抖泪盈于睫:“王爷,不……不要这样好不好?会被人听到的……” 虽然他们坐在车上没人看见,但是马车周围都是人,动静大了谁知会不会被听去什么。 魏泓知道她脸皮薄,低笑一声,将她的手拉下来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好,不闹你了。” 再折腾下去只怕她真要掉金豆子了。 姚幼清松了口气,想坐的离他远一点,可男人虽然答应了不闹她,却也不肯放开她,仍旧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直到队伍停下休息,她借口下车走走舒展一下筋骨,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姚幼清下了车就直奔周妈妈的方向,拉着她往远处走,边走边回头看,生怕魏泓跟着自己。 魏泓失笑,没有强行跟去,只让人守在她身后护着她,自己则留在原地休息。 郭胜知道自己前两天又惹魏泓不痛快了,有心想要讨好,但又不想跟姚幼清打交道。 此时见姚幼清离开,就立刻凑了上来,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包肉干。 “王爷,我买了你最爱吃的肉干,你用一点吧?” 魏泓看着纸包上“陈记”的字样,刚刚还满是笑意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滚!” 作者有话要说:郭胜:我是不是要凉了? 47、羞耻(已修) 这肉干是郭胜前一日在街上偶然看到的。 他当时原本是想去买些别的东西,结果听到路人在说什么王爷王妃爱吃的点心和肉干,一时好奇,就跟去看了看。 两家铺子他都去了,卖点心的铺子门口“王爷”二字是后加的,卖肉干的门口“王妃”二字是后加的,他由此断定肉干才是王爷真正爱吃的东西,那点心不过是迎合王妃口味跟着尝尝罢了,所以最终他买了肉干。 他买肉干的时候还觉得自己难得聪明了一回,哪知道王爷又生气了! 郭胜一脸茫然的往回走,边走边自己打开纸包吃了一块。 挺好吃的啊,王爷为什么生气? 他满脸不解,正遇到在旁休息的崔颢。 崔颢看到他手中的肉干,挑了挑眉,但并没有说什么,自顾自地拿起水囊喝了口水。 郭胜走到他旁边一边嚼肉干一边道:“王爷就是心善,明明不爱吃这家肉干还由着他们挂着那种幌子,若换做是我……” 话没说完,正喝水的崔颢呛了一下,咳了半天才停下来,转头问他:“你把这肉干给王爷了?” “对啊,”郭胜道,“本来就是给王爷买的,谁知道他根本不喜欢,还把我骂回来了!” 崔颢扶额,小声给他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郭胜听后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原来这肉干根本就不是王爷爱吃的,是王妃的狗爱吃的! “那王爷为什么还让人挂着那样的幌子?那不是……” 那不是让人觉得他是狗吗? 他虽然脑子笨,但也知道后面这句是不能说出来的,不然让王爷知道了一定没好果子吃。 崔颢拍了拍他的肩:“先前那家点心铺子挂着的幌子王爷都没管,算是默认了自己也爱吃。” “若是让陈记肉干摘下来,那不就是说他不爱吃?” “不爱吃还经常去买,大家自然会好奇他为什么买,给谁买,那到时候……”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郭胜再傻也不至于听不懂。 王府的人不会多嘴主动跑去跟人说那肉干是王爷给王妃的狗买的,不让陈记摘下来也就没人会问。 让陈记摘下来当然也可以,只要叮嘱下人不许多嘴就是了,但叮嘱下人等于也让魏泓在王府下人面前丢了一遍脸,他才不肯做这种事呢。 掩耳盗铃虽然无用,但对于自己来说也是个安慰,最起码自己听不到那声音啊。 而且他身居高位,听到声音的人也不敢在他面前多嘴,那他就可以当所有人都不知道,没听见,管他真的假的,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 郭胜无语,手里拿着肉干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崔颢笑道:“你可以拿去给王妃,就算是主动示好跟她道个歉。” 郭胜眉头立刻拧的能夹死苍蝇:“她是姚钰芝的女儿,我可以看在王爷的面子上不为难她,叫她一声王妃。但是让我对她示好?做梦!这辈子都不可能!” 说完抬脚就走了。 崔颢叹气,但也无法,只能想着以后慢慢来。 郭胜离开后想把手上的肉干扔了,又觉得有些不舍得,毕竟是自己花钱买的。 正纠结的时候看到一只小白狗哒哒哒地跑到他脚边,抬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姚幼清这趟要去仓城很久,把小可爱留在胡城不放心,就也带上了。 队伍停下休息的时候小可爱也被下人带下车放风,闻到肉干的味道流着哈喇子就跑了过来。 下人准备将它抱走,被郭胜拦住,将肉干丢在了它面前。 他宁愿自己把肉干喂狗,也不拿去给姚幼清让她喂狗。 虽然结果是一样的,但对他来说过程不一样,整件事就都不一样。 小可爱高兴地叼起一块肉干吃了起来,郭胜拍拍手将手上的渣子掸了掸,转身离开。 谁知一转头就看到魏泓正在不远处沉着脸看着他,而崔颢在旁满脸无奈简直不知说他什么好。 把肉干给王妃和直接给王妃的狗这完全是两个意思啊。 他刚才才把这东西给王爷,转脸就自己去喂狗,这让王爷怎么想? 郭胜上前几步想解释,魏泓却扭头就走了,虽然没说话,但全身上下都透着一个意思:滚,滚得越远越好! 郭胜:“……” ………………………… 胡城到仓城之间不算很远,若是魏泓自己骑马疾行的话没几日就到了,哪怕动作慢也最多七八天。 但这次带着姚幼清,他有心带着她在路上多走走看看四处风景,最后慢慢悠悠走了小半个月才到。 路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唯一的意外就是一次停下休息的时候下人一时不察,把小可爱给弄丢了。 当时姚幼清忽然跑到魏泓面前问他:“王爷,你看见小可爱了吗?” 魏泓张嘴想说没有,脑子里却忽然灵光一闪,点了点头:“看见了。” 姚幼清两眼顿时一亮:“在哪?” 魏泓靠近她,盯着她的眼睛:“你不就是?” 本以为女孩听了会脸红心跳,哪知非但没有,还红了眼眶。 魏泓难得说这样的话,反而差点把人弄哭,赶忙解释:“我不是说你是狗,我是说……” 姚幼清吸着鼻子打断:“小可爱丢了!” 魏泓一怔,这才知道她急急忙忙跑过来是因为她的狗没了。 “别急,我这就让人去找。” 他说道,立刻派了人去四处搜寻,自己也带着姚幼清在林子里到处走。 “什么时候丢的?” 他边走边问。 “没多久,下人发现后不敢耽搁,赶紧来告诉我了,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就跑去问你了。” 魏泓点点头,安慰道:“就这么一会,它应该跑不远,没准一会就自己回来了。” 姚幼清眼眶仍旧红红,泪珠在里面来回打转。 “若是在府里就算了,我知道它就算再怎么跑也跑不出去,总能找到的。” “可这林子这么大,它若是被野兽叼去吃了怎么办啊?” 小可爱是家养的狗,生下来就被当做宠物精心喂养的,完全没在野外生存过,真碰上什么野兽的话根本抵挡不了,耽误的时间越长它就越危险。 魏泓知道她是真的很喜欢那只狗,找到它之前他说什么她怕是也听不进去,便不再多言,只是跟她一起寻找。 姚幼清心中着急,没注意脚下,走着走着差点被一根枯枝绊倒。 一旁的魏泓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小心。” 说着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周围都是下人,姚幼清下意识想挣脱,却听他低声道:“别动,附近可能有猎人布下的陷阱,你认不出来,我拉着你。” 姚幼清一心都在小可爱身上,又听他这么说,略微犹豫后果然不再动了,还转头满脸担忧地问他:“小可爱会不会掉进陷阱里啊?” 崔颢在后面听着,暗暗摇了摇头,心道王爷说鬼话的本事越来越好了。 虽然林子中可能真有陷阱,但这么多下人跟在身边,又都是常在路上行走的老手,看到了自然会出声提醒,带他们绕过去,还用得着他拉着王妃吗? 不过大家虽然都知道,但并没有人拆穿,全当没看见没听见。 众人找了一会仍旧没找到,姚幼清越发心急,一声一声地唤着:“小可爱,小可爱……你在哪啊快出来啊。” 崔颢微微蹙眉,若有所思,片刻后上前道:“王爷,属下带人去别处找找吧?” 魏泓身边人手足够,点了点头。 “去吧,分散开找,能快一些。” 崔颢应诺,点了些人跟他走了,临走前小声对郭胜道:“你辛苦些,跟着王爷。” 跟着王爷对郭胜来说怎么会辛苦,他巴不得呢,只是王爷最近不大喜欢他跟着。 他以为崔颢是特地给自己机会表现,用力点头,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亦是小声回道:“多谢!” 崔颢没有言语,笑着离开了。 郭胜代替了他的位置站到魏泓身后,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姚幼清虽然不喜欢他,但这个时候也不在意不关心这些,仍旧跟周妈妈等人一起唤着小可爱的名字。 眼见时间越来越长,小可爱却还是毫无踪迹,她红着眼睛对魏泓道:“王爷,你帮我喊一喊它好不好?你声音大,它说不定能听见呢。” 她刚才就发现了,虽然很多人都在帮她找小可爱,但除了姚家的下人以外,别人都只是找,很少有人帮忙喊,就算喊也声音很小。 她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那些都是魏泓的人,她不方便提出什么要求,便没有开口。 原本她也不打算求魏泓的,眼下实在没办法了,这才试着问问他。 魏泓面色一僵,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不是他不愿意帮忙,实在是小可爱这样的名字对他来说太羞耻了,根本喊不出口。 自从姚幼清买了这只狗,他从来就没叫过它的名字,都是直接叫“狗”的。 他身边的下人大多都是军中之人,也都是因为一样的原因才没开口,只帮忙闷头找。 姚幼清见他不语,知道他是不愿意,也不再强求,只是眼眶更红了几分。 魏泓皱了皱眉,忽然脚步微顿,想到什么,转头道:“郭子义,喊。” 郭胜一怔:“……王爷。” 他一个大男人,堂堂热血男儿,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将领,怎么能……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喊出“小可爱”这几个字呢? 可是魏泓并没有收回命令的意思,站在原地面色沉沉地看着他。 郭胜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小可爱……” “大声喊。” 魏泓道。 郭胜:“……小可爱!” 男人粗犷的声音穿透树林,将树枝上的枯叶都震掉几片。 散在四处的下人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这是郭胜的声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豁开脸面纷纷跟着喊:“小可爱!” 一时间,林中“小可爱”的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魏泓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姚幼清继续向前走。 郭胜面红耳赤,愤愤地转头看向崔颢刚才离开的方向。 崔子谦!你个王八蛋! 作者有话要说:崔颢:机智如我 48、仓城 一行人在林中找了许久,后来果然在一个陷阱里找到了走失的小可爱。 那陷阱不大,但颇深,估计是猎人为了捕捉兔子等个子不大但带有皮毛的动物的,因此陷阱里并没有插竹刺等物,不然小可爱跌下去只怕就要死了。 但是不知为何,躺在里面的小可爱却一动不动,听到姚幼清等人的声音也不理,看上去没有外伤却真像是死了一般。 姚幼清当时便急哭了,等人把它救上来发现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而已这才松口气。 李斗过来帮忙看了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它为什么晕了,后来觉得它嘴边的毛发有些湿漉漉的,摸了一下又放到鼻间闻了闻,顿时哭笑不得。 “它喝酒了啊?” 喝酒? 姚幼清以及一众姚家下人都是一脸莫名。 “我们从不给它喝酒。” 当初卖狗给她的孙老二特别叮嘱过,说不要给小可爱喝茶喝酒,就给它喝水就好,所以他们向来都只喂水,从不喂别的。 这时看管狗的下人忽然想起什么,道:“刚才郭大人给小可爱喂了些水……” 说着又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水,但总之是从他的水囊里倒出来的,我以为是水,所以就没管……” 自从那日小可爱从郭胜这里得了一包肉干以后,它就记住了这个人,下车放风的时候没事就跑到他脚边去。 郭胜起初有点不耐烦,还故作凶狠的要把它赶走,但也只是故作凶狠而已。 毕竟这是姚幼清的狗,姚幼清现在又是他们王爷放在心上的人,他真把这只狗怎么样了,等于把他们王爷也得罪了。 相比起崔颢和魏泓那种用肉干把它骗去关起来的狗贩子行径,这种虚张声势的凶狠显然并不能吓到小可爱。 它试探了几次发现郭胜并不真的对它动手,胆子就大了起来,吓都吓不走了。 久而久之郭胜便偶尔喂它些吃的,刚才还从自己的水囊里倒了些酒在掌心给他喝。 那水囊是他自己用的东西,他喂小可爱之前自己还喝了几口,下人自然不会担心有毒,也就没放在心上,谁知道里面装的却是酒。 郭胜在听李斗说小可爱喝了酒的时候心里便咯噔一下,下意识想往后躲,还没躲起来呢就被婢女指出来了,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挠了挠头:“我装的就是普通的酒,特别淡,都喝不出酒味。” 他们这些行伍中人一到冬日里就会带些酒在身上,用以御寒,因现在只是深秋,天气还没到特别冷的时候,他就没舍得装自己的好酒,不然也不会舍得喂给小可爱喝。 可是对于小可爱来说这酒却到底跟水不同,喝完以后不分东南西北晃晃悠悠跑到了林子里,一头扎进陷阱晕过去了。 魏泓瞪了郭胜一眼,没搭理他,带着姚幼清往回走。 郭胜站在原地垂头丧气,觉得自己最近特别倒霉。 崔颢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道:“下次注意就是了,走吧。” 郭胜皱着眉头肩头一扭,将他甩开。 “别理我!你个大骗子!” 说完绷着脸大步而去。 崔颢在后面摇头失笑,抬脚跟上了。 ………………………… 马车进入仓城的时候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姚幼清坐在车中听到外面人声嘈杂,还夹杂着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话。 她心中好奇,想掀开车帘看一看,又觉得在闹市中不合适。 虽然这些日子在郊外行路的时候魏泓经常掀开车帘让她看外面的景色,但这里毕竟人来人往,和那些地方不同,她又是以秦王妃的身份来到这的,怕给魏泓丢脸。 魏泓见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人声,知道她感兴趣,笑着掀起帘子吩咐外面的下人去给他买些东西,然后便将车帘挂到一旁再也没放下。 姚幼清看出他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小声道:“谢谢王爷。” 魏泓笑着贴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晚上好好谢我。” 一句话让姚幼清再次红了脸,他则低笑着坐了回去。 以前他总是被姚幼清无意中说出的话噎的不上不下气个半死,偏偏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不管他是忽视她还是对她恼羞成怒,她都不在意。 明明是一副柔柔弱弱风吹欲折的模样,却又仿佛钢筋铁骨刀枪不入,总能让他咬牙切齿。 后来他发现了,旁的事情她虽不在意,但因年纪小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在这方面就特别容易害羞,随便说些暧昧不清的话都能让她红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多亲亲抱抱她,那就更是脸红耳热,只会怯怯地缩在他怀里求他不要。 路上她求求他他还会听,但今日进了仓城,住进这边的宅邸,再要求饶可是就不管用了。 姚幼清刚刚还旺盛的好奇心因为他的话顿时消减几分,在车中有些坐立不安,但没多久她就再次被街上的人和景吸引住了。 正如魏泓所说,仓城四通八达,连接几处重要关隘,因此这里也是商人们喜欢的聚集地,来往客商繁多,每日不知有多少人要进出城。 以往边境混乱的时候这里尚且比其它地方繁华,更别说如今在魏泓的治理下上川太平已久,偶有作乱的敌军也很快就被镇压,所以来这里做生意的人就更多了,其中不乏一些异邦人士。 姚幼清好奇地看着那些或者肤色白皙金发碧眼,或者满头辫发宽额高鼻的异邦人,听他们说着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满是惊讶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两颗刚洗干净还带着水光的葡萄。 “王爷,仓城每日都会有这么多异邦人吗?” 她以前也见过这种人,但很少,像这样在街上随处可见的还是第一回。 魏泓点头:“仓城之所以叫仓城,便有满谷满仓之意,这里的谷仓之所以满,并不是指百姓耕种得来的稻谷粮食,而是往来贸易繁荣,光是商人缴纳的赋税便不知凡几。” “我来到上川之后之所以常来这里坐镇,也是因为不想这处繁茂之地受战乱影响。” “要知道这一座城带来的银钱,不知能养活大梁多少百姓。” 当然并不是真的只靠这一座城,还有周围的安定和官路的畅通,缺一不可。 这一切加起来才造就了这座城,造就了上川的谷仓,让他在朝廷故意拖延扣押军饷的时候可以自给自足,在别处有天灾人祸的时候可以放心周转。 仓城虽然不至于帮他养活了整个上川或是朔州,但无疑也是他银钱来源中重要的一部分。 姚幼清点头,喃喃道:“以前爹爹总跟我说,天下很大,每处都不一样,我那时并没亲眼见过,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后来来了胡城,又来了仓城,才知道这不一样指的是什么。” 即便都是繁华的城镇,但这种繁华也是不尽相同的。 京城的繁华是随着前朝开国皇帝定都在那里以后它自然而然形成的繁华,是皇室的象征,权贵的聚集地。 胡城的繁华是百姓安居乐业带着烟火气的繁华,更加平易近人,让人心生安稳。 而仓城则是海纳百川包罗万象的繁华,让人耳目一新,仿佛来到了新的世界,见到了新的天地。 “这里真好……” 她笑着说道,最后又加了一句:“王爷真的好厉害啊。” 魏泓闻言轻笑,眼里露出柔光,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功绩得到认可更让人高兴的了,尤其是这种发自内心毫不刻意的认可。 朝中那些人都只看到他拥兵自重占据了这一方繁华之地,却看不到他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 当年的上川虽不算贫瘠,但也没有这般繁荣,不然高宗要将这里赐给他做封地的时候,他们也不可能那么痛快的答应。 现在他费尽心力将这里打理的繁荣而又太平,让边境兵强马壮,外敌不敢来犯,让百姓过上了安稳富足的生活,再也不用担心随时会有人来劫掠,可这一切反倒成了他的原罪,成了他十恶不赦的根源。 做得好也不对吗?太优秀也有错吗? 那他们怎么不怪坐在宫里的那个人太无能,才没能让上川早早变成如今的模样。 魏泓很想将姚幼清拉进怀里亲一亲,又不忍放下车帘扰了她的兴致这才作罢,只是视线紧紧锁在她的脸上,再也没有挪开。 ………………………… 马车又走了一会,便来到了他在仓城的宅邸。 这座院子果然如他所说,并不很大,和胡城的王府远不能比。 姚幼清原本以为这里会和当初的王府一样,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是进去以后却发现并不是如此。 这宅院应该也是最近刚刚动工修缮过,四处都是崭新,尤其花园,跟王府的花园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些而已。 王府的花园是姚幼清按照自家花园的样子改建的,比真正的姚家花园大了些,这么比起来,眼下这个花园到是更像几分。 “我看你把王府的花园改的挺好,就让人把这边也按照那个样子改了改。” 魏泓在旁说道,微微抬着下巴,一副自己只是觉得那花园好看,并不是特地为她改动的样子。 姚幼清点了点头,眼角渐渐弯起,食指拇指轻轻扯住他的袖子,声音轻细,像羽毛轻轻滑过他的心间:“谢谢王爷。” 49、害怕(新增1000) 丁寿带人抬着姚幼清的东西一起走进了内院,自然也看到了这花园,不禁又想起在京城时姚钰芝对他说的话。 老爷说王爷是故意讨好王妃,想等王妃动心后在抛下她,让她伤心难过。 他回来后将这话跟周妈妈说了,周妈妈只是一笑而过,告诉他说不可能。 他问为什么,她说你自己多看看就知道了。 如今丁寿看着这园子,觉得周妈妈说的有理,老爷应该是多虑了。 不然若真如他所说的那般,那王爷也未免太入戏了吧? ………………………… 姚幼清一行人在路上慢慢走的时候,她从胡城带来的东西大多已经提前送到仓城了,只有路上要用的仍旧留着,刚被丁寿带人抬进来。 所以当她进入正院时,这里也已经布置好了,跟她在王府的屋子很像,也就是如她在姚家的闺房一般。 她坐在房中看周妈妈让人把她路上用的那些也都拿出来一一摆好,唇角弯弯浅笑。 当初之所以将王府花园改成姚府花园的样子,是因为她初来乍到,心中又忐忑不安,想住在熟悉的环境里,这样会觉得更加自在一些。 但是随着在上川的这些时日,她心中的不安已经渐渐消失,其实王爷根本没必要把这里也布置成王府的样子。 她从生下来就住在姚家,到现在嫁到上川,换了三座宅子却都是一个模样,想想觉得有些好笑。 但不管怎么说,王爷是为了让她舒心才这么做的,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总是好的,所以她还是很高兴。 下人在周妈妈的指使下很快就把东西放好退出去了,房中只剩姚幼清与魏泓两人。 魏泓起身去了一趟净房,出来后对姚幼清道:“走了一路累了吧?下人烧了热水,去泡一泡解解乏。” 很平常的一句话,姚幼清却听的耳根一热。 不是她自己胡思乱想,实在是这些日子在路上魏泓总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故意逗她,有些明明很正常的话到了他嘴里换个语气,再配上那动辄在她身上胡乱游走的大手,便羞的人面红耳赤。 “我……我不累,王爷你……” 话没说完,被魏泓拉起来抱进怀里,贴着她的耳畔道:“去看看,你肯定会喜欢的。” 喜欢? 喜欢什么? 这净房跟王府的有什么不同吗? 姚幼清不解,被他拉着一路走了进去。 只见净房中并没有浴桶,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子,池子里注满了水,水上飘着一片片花瓣,热气从花瓣的缝隙间升腾而起,宛如仙境瑶池。 池子一边的内壁上有两个拳头大的兽首,兽首悬于水面之上,张着嘴,口中空空。 另一边则挂着一根绳子,正好悬在池子上,让躺在池中的人一抬手就能够到。 魏泓走到挂着绳子的那边,拉了一下,另一边的兽首口中立刻吐出汩汩的热水,注入池中。 他再拉一下,那热水便徐徐停了下来,不再涌出了。 姚幼清站在池边睁大了眼,魏泓走过去道:“净房外面单有一间小房,下人可以在那边随时烧水,” “这根绳子另一头连着铃铛,和那间小房相通,拉一下下人就能听到,知道是要热水了,就会通过兽口把热水倒进来。” “再拉一下就是够了,下人就会停下,所以沐浴的时候池子里的水一直都是热的。” 他之前让崔颢叮嘱这边的下人把宅院修缮一下,崔颢交代下去之后虽不能亲自来这边盯着,但也督促他们尽快完工,因为王爷和王妃随时都可能过来住。 这边的下人不敢耽搁,日夜不停地修缮宅院,才有了今日的成果。 下人修缮完毕之后还特地去禀报了一声,将宅子里做了哪些变动一一告诉了他们,其中就有这净房。 魏泓当时听着便有些心猿意马,刚刚周妈妈他们退了出去,他第一时间就来这里看了看,结果十分满意,一出去就撺掇姚幼清来泡一泡。 姚幼清眼睛亮亮,说道:“这就像是泡温泉一样,好像把温泉池子搬到了家里。” “家里”两个字让魏泓眼中笑意更盛:“你若喜欢的话我回头让人把王府的净房也改成这样。” 王府的净房可比这边的大多了,池子也能挖的更大,活动的空间自然也就更多。 姚幼清正在兴头上,没想到这么多,闻言笑着点头:“好啊。” 说完又想到什么,指着池子底部问他:“王爷,池子里的水是不是可以从下面放走啊?” 魏泓点头:“洗完了让人把水放了把池子清理一遍就是了,很方便。” 不然一桶一桶的往外倒也太麻烦了。 他说完揽着女孩的腰,在她头顶低声道:“水都放好了,泡一泡吧。” 姚幼清欣然应下,却听他紧跟着又说了一句:“我可以陪你一起洗,你愿意的话。” 姚幼清赶忙摇头:“不……不用了。” 魏泓只是逗逗她罢了,闻言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叫来周妈妈等人伺候她沐浴。 这段时间一直走在路上,虽然不像当初从京城来上川的时候那么急着赶路,晚上都会好好休息,有时还会住在客栈可以洗澡,但毕竟还是没有在自己家里舒服。 此刻泡在满是热水的池子里,姚幼清满身疲乏都被洗掉了,对这个池子越发喜欢起来。 她沐浴后走出净房,让周妈妈帮她烘干头发,下人则去把池子里的水换掉。 房里烧了炭盆,暖融融的,一点都不冷,她刚沐浴完只穿了件单衣,头发披散在身侧,看的魏泓喉头一紧。 女人的发髻多种多样,头饰也是数不胜数,但不知为何,他却最喜欢看她柔顺的青丝披在肩头,半点首饰也无的样子,觉得这样的她才是最美的,正应了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就这样出神地看着他,直到下人告诉他说水放好了才去净房沐浴。 魏泓洗澡向来比姚幼清快很多,按理说没一会就会出来了。 但他这回泡在池子里,想着刚才刚看到这池子时脑海里浮现的那些画面,以及姚幼清刚刚沐浴出去时的模样,身子却越来越燥热,久久难以平息。 他忽然间就不想等到晚上了,一点都不想等了,舔了舔唇在池子里泡了半晌,直到听到外面周妈妈离开的动静,这才起身,胡乱的将身上的水擦干净,扯过衣架上的衣裳往身上穿。 穿到一半,他又忽然停了下来,想着何必要穿呢?反正待会还是要脱的。 于是他就只穿了条裤子,赤着上半身走了出去。 姚幼清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就见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净房走了出来,上半身空无一物,拧的半干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胸膛的线条滑落,消失在裤腰。 她小脸瞬间涨红,赶忙将头转了过去。 “王爷,你……你怎么不穿衣裳?” 魏泓轻笑,走到她身边:“热,懒得穿了。” 热? 怎么可能? 如今已是深秋,房中虽然烧了炭盆,但也只是暖和而已,绝没到热的程度。 姚幼清低着头不说话,魏泓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把头抬起:“给我擦头发。” 说着将手上干净的布巾塞到她手里。 姚幼清颤颤接过,仍旧不敢看他,闭着眼摸索着胡乱地擦,几次不小心扯到魏泓的头发。 魏泓啧了一声,索性又把布拿了回来。 “我自己来吧,等你擦完我都秃了。” 姚幼清讪讪垂眸:“对不起……” 魏泓自然不是责怪她的意思,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见她一直红着脸转着头不敢看他,问道:“为什么不看我?很丑?” 他的长相随了高宗,十分俊朗,自然是不会丑的,现在问的也不是长相,而是身上。 姚幼清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这才发现他肩背上遍布各种各样的伤痕,有新有旧,深浅不同,跟他俊朗的相貌大相径庭。 这些伤痕交错,虽不在她自己身上,但光是看到她都觉得疼,更不用说真正受伤的人。 “这是……战场上受的伤吗?” 她喃喃问道。 魏泓点头,又问:“很难看吧?” 他刚才只是找个借口让女孩睁眼看他而已,现在她真的睁眼了,他又忽然在意起她是不是真的觉得这副样子很难看。 姚幼清神情怔怔地看着那些伤痕,没再羞赧的收回视线,反而伸手轻轻摸了摸,指尖在一道一道伤痕上轻轻滑过。 之前她不小心用铠甲砸了魏泓的脚,留了许多血,魏泓却毫不在意,告诉他是小伤,不疼。 那时她觉得怎么会是小伤呢?她做针线的时候不小心被扎一下都会觉得很痛啊。 现在她知道了,那对他来说真的是小伤。 因为跟他身上这些伤比起来,那太不值一提了。 所以他是已经痛的麻木了,才觉得那点小伤根本不用在意吗? 姚幼清不知为什么红了眼眶,摇了摇头。 “不丑,一点都不丑。这是英雄的印记,怎么会丑呢?” 魏泓一怔,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英雄的印记…… 他这些年受了这么多伤,有轻有重,有些留下了疤痕,有些诸如跌打损伤一类随着伤愈便消弭无踪了。 他觉得只要不死不残就不是大事,所以并未放在心上,也只有刚才问她的时候才有那么一点点在意而已,但没想到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十余年风雨中摸爬滚打,来自敌国或者朝中人的明枪暗箭,在这一刻仿佛都无足轻重。 魏泓眼眶微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不受控制的涌出来。 他掩饰般的伸手将女孩往怀中一拉,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眸说道:“你刚刚摸我了。” 姚幼清哪想到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赶忙把放在他胸膛的手缩了回来。 “我……我没有,不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魏泓也不需要她解释,哑声道:“我要摸回来。” 说着便低头吻了上去,放在她腰间的手灵活地钻入她单薄的衣裳,像上攀去。 姚幼清身体陡然紧绷,脑海里一片空白,眼前只余男人近在眼前紧闭的双眼。 在路上魏泓不是没有碰过她,但都是隔着衣裳适可而止,从来没有这么直接。 她隐隐察觉到他想做什么,扭开头喘息着道:“王爷,我……我没有亲你。” 魏泓含糊的嗯了一声:“我亲你了,你亲回来?” 姚幼清并不是这个意思,拧着眉头缩在他怀里还想说什么,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直接压倒在了床上。 眼看着男人放下了床幔,姚幼清急红了眼。 “王爷,等……等晚上好不好?这般白日宣淫……怕是不妥。” “白日宣淫?” 魏泓挑眉,勾唇一笑:“我喜欢这个说法。” 说着就再次封住了她的唇。 姚幼清拗不过他,只能被迫承受,任由男人剥开了她的衣裳。 魏泓看着女孩白如凝脂的肌肤,手指随着视线一起在她身上扫过,时轻时重,间或忍不住轻轻啃咬。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喘息着再度去寻她的唇的时候却被她逗笑了。 “眼睛闭这么紧,害怕?” 姚幼清点头,又摇头:“不怕,周妈妈说眼一闭就完了。” 魏泓:“……没这么快。” 姚幼清当然知道不会真的这么快,那只是个说法罢了,但魏泓的话还是让她一阵紧张,睁开了眼。 “要很久吗?” 魏泓笑了笑,蹭着她的面颊低声道:“你若能主动些……说不定会快点。” 可姚幼清哪里做得出来,这话说了等于跟没说一样。 魏泓低笑:“睁眼看着我就好,不许再闭上了。” 他喜欢看她的眼睛,尤其喜欢她被他欺负时眼中水光盈盈茫然无措的样子。 可是没一会,他就后悔自己说的这句话了。 因为他刚脱下裤子,女孩就变了脸色,刚刚还只是紧绷的身子颤抖起来。 他以为她只是对于即将到来的事感到害怕,贴过去想安抚几句,谁知女孩眼圈一红,眼泪说流就流了下来。 “怎么了?” 魏泓一脸莫名地将她脸上的泪水擦掉。 他自认为已经够小心翼翼了,生怕过于急切粗鲁吓着了她,怎么还是哭了呢? 姚幼清流着泪瑟瑟发抖:“王爷你……跟图册上画的不一样。” 图册? 魏泓微怔,很快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忍笑道:“图册上画的是什么样的?” 姚幼清抽噎:“没这么大……” 一句话让魏泓朗笑出声,还没笑完就听她继续道:“也没这么丑……” 魏泓:“……” 50、准备 成亲前周妈妈给姚幼清大致讲了一下洞房花烛夜会发生什么,还给她看了一本羞人的小图册。 虽然姚幼清因为害羞并没有仔细看,只是草草地翻了翻,但对于上面的内容还是有印象的。 那上面画的和她现在所看到的根本不一样,差别太大了。 她不明白王爷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东西呢。 那丑东西看上去还格外狰狞,十分吓人。 魏泓哭笑不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好兄弟。 丑吗? 他还一直引以为傲呢。 可女孩显然很害怕,本就不是多么情愿的事情现在更加抵触了,若非被他压在身下躲不开,只怕要缩到床角去。 魏泓无奈叹气,吻了吻她的面庞。 “害怕就闭上眼,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姚幼清觉得自己怕是不大容易习惯,但还是点了点头,眼角犹挂着泪珠。 魏泓喜欢她安静柔顺的样子,喜欢她明明害怕但还是愿意顺着他的样子,动作也因此越发轻柔起来,但女孩的身体却仍旧紧绷。 他喘息着亲吻她的嘴唇,低声问:“不是都闭上眼看不到了吗,怎么还这么怕?” 姚幼清:“……我记得。” 魏泓失笑,看着她紧张的模样虽然有些不忍,但并未因此停下,试探着进入。 女人都是要经过这一步的,既然是迟早的事,那一时的不忍就没什么必要,他尽量温柔一些,不让她那么痛就是了。 可是片刻之后,他还是满头大汗地停了下来,不上不下地撑在她身上。 他知道她年纪小,身量也小,这稚嫩的身体并未完全长成,身前初见雏形的柔软也只是填满他半个掌心而已,需要格外谨慎小心地对待。 但他也只以为是需要小心而已,没想到不行。 毕竟大多女子都是在她这个年纪成亲的,甚至更早,还有的连孩子都生下来了。 可是他看着她痛苦的神情,感受着那根本无法再寸进的身体,知道眼下是真的不行。 或许她若心底愿意的话也是可以的,但她本就抵触,就算因为柔顺而没有拒绝,但身体的反应却是诚实的,完全没有丝毫要接纳他的意思。 这样的抵触对魏泓来说只是过程要艰难一些,他若坚持自然可以继续,只是对姚幼清来说无疑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而且还很容易受伤。 魏泓亲吻了她许久想让她放松,但都无济于事,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因为身下传来的疼痛而绷成了一根直线,随时要断掉一般,小脸惨白泪水打湿了枕头。 她之前听周妈妈说过会痛,但没想到会这么痛…… 这么痛的事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呢?她以后又要怎么习惯呢? 姚幼清低声抽泣,满脸泪痕的样子楚楚可怜。 魏泓到底是不舍得伤了她,喘息着退了出来。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别哭。” 说着躺到一旁,将她揽进怀里亲吻她的脸颊,宽厚的手掌在她细滑的脊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姚幼清缩在他怀里,泪水蹭到他的胸膛,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越流越多。 魏泓以为她是因为疼痛而落泪,放在她背上的手往下挪了挪:“还是很疼吗?” 他都已经停下了。 姚幼清下意识并拢双腿躲了躲,摇头哽咽:“王爷,我不是故意的……” 她知道夫妻敦伦是很正常的事,也不是故意要这样,但她真的很疼。 魏泓明白过来,笑着吻了吻她的唇。 “我知道,你太小了,我应该……提前做些准备。” 准备? 姚幼清不解抬头。 这种事还能怎么准备? 魏泓张看着她懵懂不知的样子,低笑出声,但并没有解释什么,又抱着她腻歪了一会才起身。 姚幼清的衣裳被他扔得到处都是,皱皱巴巴揉成一团根本不能再穿了。 他去箱笼里亲自给她挑了一身,又把她从被窝里扶起来非要自己给她穿衣。 姚幼清红着脸不肯,想把衣服抢过去,结果手臂伸出被子没能把衣裳抢到,还被魏泓顺势拉住把被子夺去了。 魏泓看着她面色羞红地抱臂坐在床上,本已渐渐淡去的情.欲又涌了上来,已经低头的丑东西再次蠢蠢欲动。 他将姚幼清的衣裳放到一旁,凑过去轻蹭她的鼻尖,低声诱哄。 “凝儿,我难受得紧,你帮帮我好不好?” 这是魏泓第一次叫她的乳名,也是第一次用这种恳求的语气对她说话。 姚幼清睫毛轻闪:“怎……怎么帮?” 魏泓笑了笑,拉起她一只手向自己身下探去,正如他刚刚对她做过的那般。 姚幼清察觉出来,脸上的血色顿时退去,下意识要把手缩回来。 那东西太丑了,她一点都不想碰! 可刚才还因为心疼她而停下来的魏泓这次却不肯再停,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好凝儿,很快就好了,你若不喜欢就闭上眼,我自己来。” 姚幼清声音颤颤:“那……那你用自己的手不就好了?” 魏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手吗? 姚幼清完全不解。 魏泓将她的手又拉近几分,喉中吞咽一声:“凝儿的手软。” 姚幼清:“……” 两刻钟后魏泓才停了下来,餍足地躺在姚幼清身上。 姚幼清面色绯红,白皙的肌肤上满是他留下的印记。 她见魏泓许久未动,实在忍不住说了一句:“王爷,起来吧?我想净手……” 实在是……太脏了。 魏泓笑着起身,在她唇边最后亲吻一下,又随手扯过一件衣裳将她手上先擦了擦,这才让下人打了水进来。 一切收拾妥当,也差不多该到用午膳的时候了。 姚幼清仔仔细细把手洗了好几遍,这才上桌,饶是如此还觉得好像没洗干净似的,拿筷子的时候都觉得别扭。 魏泓自己当然不嫌自己脏,随便洗了洗便上桌了,边吃饭边对她说道:“待会好好睡个午觉,睡醒了带你去见两个人。” 姚幼清嫁给他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要带她去见什么人,有些好奇。 “是什么人啊?长辈还是晚辈,我需要准备什么礼物?” 第一次见面总不好空着手,怎么也该准备一份见面礼才是。 “算是长辈吧”,魏泓道,“礼物就不必了,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算是长辈就不是真正的长辈,但能从他口中得到这样的称呼,可见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才对。 姚幼清因此格外谨慎起来,出门前精心打扮了一番,这才随他上车。 ………………………… 仓城很大,但他们去的地方离这座宅院并不远,没一会就到了。 姚幼清的马车直接驶入了一座宅子,路过宅子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匾上写着“李宅”二字。 下人将车马迎进去,直到二门前才停下。 魏泓率先下车,转身将姚幼清扶了下来。 自从那日在树林中找小可爱的时候他拉了她一回,后来他就总是拉着她一起走,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两人携手来到正院,未曾进去姚幼清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她起初还以为是宅子的主人或是谁生了病,进去后才发现并非如此,而是院中晾晒了许多草药。 一个老者正带个七八岁的药童在整理这些草药,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自己找地方坐,我这正忙着呢,没空招待你们。” 说话的态度十分随意,仿佛面对自家子侄,无疑就是魏泓口中的长辈了。 魏泓嗤了一声:“你这院子哪有地方坐?弄乱了你的东西又要唠唠叨叨。” 语气熟稔,对对方不客气的态度也并未生气。 虽然魏泓并没有介绍他的身份,但这里既然是李宅,主人似乎又是个大夫,姚幼清一下就猜到了他是谁。 果然,脑子里的思绪才刚刚一闪而过,魏泓便转头对她说道:“这是李伯,豆子的师父。” 李斗的师父李泰,姚幼清数次从李斗或是其他人口中听说过,据说医术十分高明,但一直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才终于得见。 李泰听到魏泓对人介绍自己,手中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姚幼清身上。 姚幼清见他看向自己,福身施礼,随着魏泓的称呼叫了一声李伯。 但不知为何对方却似乎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魏泓皱眉,道:“伯母呢?怎么就你自己?” 李泰这才回神:“在花园里忙呢,马上就过来了。” 李府不仅院子里到处都是草药,花园也是一样,别人种些花花草草,他们种些药草,自收自用。 李泰说完话收回视线继续忙碌,边忙便道:“你们进屋坐吧,我得把这些都弄完才行,不然你伯母待会回来要发脾气。” 魏泓点头,却没有跟姚幼清一起进屋,而是让人先把她送了进去,自己留下来走到李泰身旁,想把他拉到一边问他些话。 李泰不耐烦:“有什么话直说就是,忙着呢。” 说完见他不语,知道怕是什么不便让人听到的,便将小药童遣走了:“说吧。” 魏泓这才低声对他耳语几句,似乎是管他要什么东西。 李泰听完却差点跳起来,胳膊肘一不小心打翻了已经整理好的一堆草药。 但他此时却顾不上这些了,瞪着双眼问他:“你们成亲到现在都没圆房?” 说着下意识往他身下扫了一眼,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不言而喻。 51、选择(一) 魏泓面色一僵:“我好着呢,没毛病!” 没毛病一直不圆房? 李泰虽然没说,但眼里就是这个意思。 魏泓唇角微抿,皱眉道:“她是姚钰芝的女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啊,”李泰道,“可你刚才不是拉着人家手呢吗?” 他认识魏泓多少年了,若非喜欢的女人,绝不会主动与对方有什么亲密的动作。 可是既然喜欢,那怎么又一直没圆房呢? 魏泓拧着眉头又不说话了,觉得他跟郭胜一样榆木脑袋。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李泰恍然,试探着问了一句:“最近才拉上手的?” 魏泓:“……” 李泰啧啧两声,彻底明白过来了。 “以前不喜欢人家,记得人家是姚钰芝的女儿,现在喜欢了,是谁的女儿就无所谓了。” 魏泓:“……” 要不是李泰比他年长许多,现在大概会像郭胜一样被他骂回去,不,打回去了。 李泰可不在意他是什么脸色,摇头晃脑地看着他,喋喋不休地唠叨起来。 “不是我说你啊,你一个大男人,为了赌气娶了人家小姑娘,又把人家晾那么久,现在说变就变了,又是拉手又要圆房的。” “这也就是人家已经嫁了你没办法了,不然……” “我没晾着她!” 魏泓见他说个没完,沉着脸打断。 成亲那晚确实是他没去正院,但第二日他就有事离开胡城了。 后来回去,他当晚便去了姚幼清的院子,最后被她拒绝了。 虽然确实是因为他说话不好听的缘故,但她也是真的不想和他圆房,他总不好厚着脸皮留下来。 再后来也都是他一直在找借口过去,姚幼清从来都没主动过,认真说起来…… “那是她晾着你?” 魏泓:“……” 他面色沉沉,两颊肌肉因为咬着后槽牙而紧绷。 偏偏李泰还在继续:“胡说八道!你看看人家小姑娘娇娇弱弱的,是那种人吗?这种事也就你做的出来!” “……” 再听李泰说下去他怕自己真就要忍不住动手了,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打断了他的唠叨。 “把东西给我就行,哪那么多话!” 他以前要从李泰这里拿什么东西都是让崔颢或者别人过来的,但这次要的东西比较私密,又涉及到姚幼清,他就不想跟别人说,自己亲自来了,谁知道一来就被噎了好几回。 李泰撇嘴,走到东边的厢房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盒药膏,准备出去给魏泓的时候发现宋氏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和他说话。 宋氏是李泰的妻子,和老不正经的李泰不同,是个非常严肃的人。 她脸上少有笑容,两道略显深刻的法令纹让她看上去更加严苛几分。 厢房传来的动静让她转过了头,见李泰手里拿着盒药膏,问道:“你拿这东西做什么?” 李泰赶忙走过去,抬手指了指魏泓:“王爷要的。” 说着就把东西塞到了他手里。 魏泓本是想趁着宋氏不在让李泰把东西给他,谁知道正被她撞到了,脸上一阵发烫,还好常年奔走在外晒的肤色较深,看不大出来。 宋氏皱眉不解,但也没有多问,招呼他进屋喝茶。 姚幼清已经在屋里等了一会了,听到动静忙站起身来,与宋氏见礼。 宋氏看着她却是面色一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静。 李泰在旁轻咳一声,她这才回神,对姚幼清道:“王妃请坐。” 说完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了,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 但又似乎太久没笑过,笑容有些僵硬,看上去很不自然。 几人在房中坐了下来,聊了些家常。 宋氏平日是个话很少的人,今日难得多说了几句,说着说着还问姚幼清:“王妃今年多大了?” 她和李泰当初并未参加姚幼清的婚礼,只知道她是魏泓的仇人之女,并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年方几何。 姚幼清回道:“十五。” 宋氏点头,低声喃喃:“看着不像,我还以为只有十二三。” 说着不知为何往魏泓的方向看了看,视线落在他揣着药膏的袖子上。 魏泓知道她定然猜出自己要这东西做什么了,脸上比刚才还烫,耳根泛红,恼恨李泰也不知帮他瞒着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当着宋氏的面把东西给他了。 好在他本来就只是来拿个东西,顺便带姚幼清见见他们,现在东西拿了人也见了,不必久留,坐了一会就准备带姚幼清离开。 宋氏并未挽留,点点头让人送姚幼清出去。 魏泓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宋氏说道:“王爷留步,老妇有些话想单独与王爷说。” 魏泓:“……” ………………………… 房门关上,姚幼清被李泰带去花园看他们种的药草,说是景致虽然不如花草好看,但也别有一番趣味,她还可以试试自己挖药草。 姚幼清自然不会拒绝,跟他一同前往,离开了正院。 而留在了房中的魏泓则重新坐了回去,面色尴尬。 “不知伯母要与我说些什么?” 宋氏道:“我想问问王爷,近来可有要孩子的打算?” 魏泓微怔:“有了自然就要,没有倒也不急,我毕竟成亲也没多久,不急于一时。” 宋氏点头:“老妇多说几句,希望王爷不要介意老妇多管闲事。” “……您说。” “王爷若是不急的话,那不妨过两年再要孩子。” 说完见魏泓眉头微皱,解释道:“我知道您年纪大了,旁人在您这个岁数早已生儿育女。” “但王妃年幼,身子还未长成,这个时候诞育子嗣的话怕是对她身体不好,所以……您若不急,不妨再等等。” 魏泓闻言眉头皱的更紧:“我确实不急,但这种事……” 这种事他也说不准啊,又不是他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的。 “若是万一有了,总不好不要吧?那不是更伤身体?” “而且……大多女子不都是这个年纪成亲生子吗?我看她们……似乎也没什么事。” 宋氏笑了笑,这个笑比刚才的笑容自然很多,但却满是嘲讽。 “是啊,大多女子都是这个年纪成亲生子,但也有很多女子因此落下病根,甚至难产而亡。” “死了的都被忘了,男人们只看到活着的那些,自然觉得是没事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尖刻,不似刚才平静。 魏泓知道她并不是针对自己,只是想起了往事,并未责怪,坐在椅子上沉默着没有接话。 宋氏出了会神,继续说道:“我是见王爷对王妃似乎有几分怜惜这才多嘴,您若并不在意她的话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您若在意……那老妇便与您说些别的,您听了或许就不会觉得老妇危言耸听了。” “……别的什么?” “我女儿是怎么死的。” 魏泓:“……” ………………………… 姚幼清在花园里挖了一会药草就停下来了,因为她动作不熟练,挖出来的草药还没有小药童挖的好,反倒把药给毁了。 魏泓和宋氏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把小锄头放在一旁,跟那药童玩耍起来。 两人手里一人拿着一个草编的蚂蚱,十分开心,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直到他们走近才察觉,回过头来。 “伯母,王爷。” 姚幼清笑着唤道。 魏泓点头,跟李泰与宋氏夫妇打了声招呼准备带她离开。 姚幼清见状将手中蚂蚱交还给那小童,目光有些恋恋不舍。 宋氏看到了,问道:“王妃喜欢这个?” “王妃喜欢,”不等姚幼清说话,小童就道,“我们刚才一起玩了很久呢,她还问我这是怎么编的,可惜我不会。” 姚幼清讪讪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玩过这些东西,觉得新鲜,一时好奇就问了几句。 宋氏笑道:“一些小玩意罢了,都是豆子给他编的,王妃若是喜欢的话我回头让他编些给你送去。” 姚幼清哪好意思麻烦别人,赶忙摇头。 “不用不用,我就是……就是一时新鲜。” 宋氏闻言笑而不语,亲自将他们送了出去。 当天傍晚,豆子就亲自去了一趟魏泓的宅邸,送了一篓子草编的蚂蚱蜻蜓等物给姚幼清,说是他师母让送来的。 姚幼清连连道谢,等他走后在房中摆弄了许久。 她最喜欢其中一个蝴蝶,放在掌心爱不释手,边看边道:“豆军医可真厉害,不仅医术好,还会编这些东西。” 魏泓本来只觉得这些是小玩意,并不在意,她喜欢玩的话就玩好了。 但听到她夸赞的这句,脸色却沉了下来。 “这有什么厉害的?不就是些草吗?” 他沉声道。 “我觉得很厉害啊,”姚幼清道,“我就不会呢。” 说完又问魏泓:“王爷会吗?” 魏泓:“……” 不会。 但他若是想学的话肯定很快就学会了! 他从小就聪明,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编些草又怎么能难得倒他?不过是他以前不稀罕学罢了! 姚幼清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捏着蝴蝶上下晃了晃,嘟囔道:“所以啊,咱们都不会,豆军医会,那就很厉害啊。” 魏泓面色沉沉,没再接话,等姚幼清去做别的事的时候将那蝴蝶拿起来看了看。 这有什么难的?他拆开看看很快就能明白是怎么编的了。 于是他探头往外看了看,见姚幼清没回来,就把那蝴蝶拆开研究了一番,想着待会再复原就是了。 结果那些草在他手里却成了一团乱麻,拆开以后怎么也复原不了。 没多会,姚幼清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魏泓一急,手忙脚乱的将被拆开的蝴蝶藏在袖子里,把桌上其它东西胡乱地往小篓子里一扫,等姚幼清进来后对她说道:“别玩了,今日很晚了。” 姚幼清哦了一声,点点头把篓子收到一旁。 魏泓在她身后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想着明天让豆子再给她编个一模一样的放进去,这样她就发现不了了。 结果一抬手,匆忙放进袖中的蝴蝶不小心掉了出来,落在地上一声轻响。 姚幼清回头:“……” 魏泓:“……” 作者有话要说:太赶了今天,想写的剧情没写到,明天还要早起出门,今晚也补不了了实在抱歉发一波红包补偿大家 另外关于“车”的问题在这里说下作者比较怂,不敢开大车,不然被锁文修改是小,上升到三次元的话会很麻烦实在没这个胆子顶风作案 我会尽量让男女主在合理范围内多些互动,但大火车什么的八成是没有的,所以……嗯……大家不要太期待…… 52、选择(二)新增700 那蝴蝶姚幼清虽然很喜欢,但也不至于为此跟魏泓发脾气, 她把掉在地上已经难以分辨本来面目的草团捡了起来,叹道:“王爷怎么像小孩子一样,弄坏了东西就偷偷藏起来。” “不过是只草编的蝴蝶罢了,我又不会说您什么,何必呢。” 语气无奈,仿佛她才是年长的那个人,魏泓反倒是年幼的孩子。 魏泓梗着脖子不承认:“我没想藏,只是怕你看到了又要哭,所以才收起来。” 姚幼清秀眉微蹙,鼓着腮帮子反驳:“我才没有总是哭呢。” 哥哥们从小就说她是爱哭鬼,那分明就是胡说八道,她……她才没有! 魏泓轻笑,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道:“白日是谁在我身下哭个不停的?眼睛都红了。” 姚幼清大窘,又羞又恼地看着他,却不知说什么好。 魏泓笑着将她揽进怀里,亲吻她的面颊,被姚幼清气鼓鼓地躲开,他就转而轻咬她的耳朵,在她还想闪躲的时候一把将她抱到床上。 姚幼清以为他又要做昨晚没做完的事,身子紧绷。 但魏泓却并没有立刻压下来,而是亲了亲她,道:“等我一会。” 说着起身去门外对下人叮嘱了什么,这才又回到屋里,将白日从李泰那里拿来的药膏取了出来。 姚幼清不明所以:“王爷,这是什么?” 魏泓低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两刻钟后,下人端来了一碗汤药,放下后就退出去了。 姚幼清还以为魏泓病了,满脸关切。 “王爷哪里不舒服吗?” 魏泓看了看她,将那汤药端起来。 “这是……避子汤,李伯母亲自配的。” 姚幼清微怔,旋即恍然。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与王爷不和,王爷就算待她还不错,也不见得就想要她生下的孩子。 但当魏泓亲自给她端来这碗避子汤,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也说不上是哪里难受,就是觉得心口有点堵得慌。 但她并未说什么,伸手便要接过。 魏泓就怕她胡思乱想,赶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想让你生孩子,是伯母说女子太早诞育子嗣不好,于女子本身和腹中胎儿都很危险,所以……建议咱们过两年再要孩子,这样对你对孩子都好。” 姚幼清伸出的手一顿,想起白日宋氏留下魏泓单独说话,这才明白他们说了什么。 她心中小小的不痛快转眼便消散了,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喝。” 说完便接过药碗放到唇边喝了一口。 结果这一口喝完之后眉头顿时拧在一起,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很难喝吗?” 魏泓在旁问道。 姚幼清从小就不爱喝药,这药汤的味道又格外不好,所以才会让她险些没忍住吐出来。 但她还是强忍着将嘴里那口药汤咽了下去,道:“没事。” 说完正准备一口气灌下去,手中药碗却被魏泓端走,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他刚才闻着是觉得这汤药不太好闻,但既然是药,大多都不好闻的,不好喝也很正常。 可是尝完之后他才知道这药汤是真的很难喝,连他这个向来喝药不眨眼的人都觉得味道十分不好。 他端着碗绷着脸不说话,姚幼清又将碗重新拿了过去,道:“没关系的,我一口气喝完再吃颗蜜饯就好了。” 声音轻轻柔柔,和平日一样乖顺。 魏泓看着她将碗重又放回了嘴边,闭着眼睛打算一口气把药喝完的样子,心头一滞,伸手便将碗夺了过来。 “不喝了!” 姚幼清吓了一跳,冷不防被他洒了一身汤药。 魏泓将碗哒的一声放回桌上,走过去闷头拿帕子给她擦拭衣裳。 姚幼清看着他,小声道:“可是不喝的话,万一有了孩子……” 那总不好不好要吧? 魏泓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将帕子扔到一旁,抬头看向她的小脸,再次想起宋氏说过的话。 宋氏年轻时因怀孕伤了身子,生下一个女儿后就再没能怀过别的孩子了。 好在她和李泰感情和睦,李泰也没生过再娶或者纳妾的心思,两人便将这唯一的女儿如珠似宝地养大了。 他们的女儿和姚幼清很像,这种像并不是说相貌,而是给人的感觉。 她们同样身量娇小,柔柔弱弱,从小就被当做掌上明珠,没经受过任何风吹雨打,是爹娘的心头肉。 女儿长大后他们本想招赘,这样李家的子嗣得以绵延,女儿也依然在他们跟前,他们能看着她成亲生子,还能帮着照顾孙子孙女。 但那小姑娘却与邻家的男孩青梅竹马,暗生情愫。 男孩也有意娶她为妻,可他自己也是家中独苗,父母是肯定不会同意入赘的。 李泰夫妇为了女儿最终让步,同意将膝下唯一的孩子嫁过去,想着两家住得近,又知根知底,也算是桩不错的婚事。 就算将来男方家里要搬家,不住这里了,左右他们两口子住哪都无所谓,大不了跟着搬去就是了。 男方父母也并非全然不明事理的人,答应将来若是女孩生了两个儿子,便将小的那个记到李家,随李家的姓,继承李家的香火。 双方皆大欢喜,婚事很快定下,女孩成亲后也很快就有了孩子。 “那时候我跟你李伯都是很高兴的,”宋氏说道,“但是没多久我们就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女孩有孕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靠着李泰一手好医术才总算把胎像稳了下来,两家人也才松了口气。 后来女孩有孕大概八个月的时候,李泰被人请到隔壁镇上出诊,起初本来担心女儿不想去,听对方哭求许久,又想着女儿这边看着暂时安稳,产期也还早,这才答应下来。 他去了之后给病患诊治完就立刻往回赶,却在路上碰到一个产妇,胎像不正,奄奄一息,眼看就要一尸两命。 医者仁心,他虽挂念女儿,却还是停了下来,试着救治那产妇。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李家家丁却骑着马疾驰而来,看到他后立刻勒停马匹,连滚带爬的跑到他身边,告诉他说他的女儿提前发动了,情况十分危急,宋氏让他赶快回去。 李泰动作一顿,当时便僵住了。 那产妇的家眷则在旁呼天抢地,求他留下来帮帮忙,不然他们夫人就真要去了。 一边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边是自己的女儿,这选择其实很容易。 就算他当时立刻就走,谁也不能说他什么,毕竟在另一头等着他的是他的血脉至亲,是他唯一的女儿。 他浑身颤颤,站起来想走,但看着那已经隐约露头的孩子,最终还是不忍心,对那家丁道:“等等,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很快的,再给他一点时间就行了! 家丁急得直跺脚,不顾主仆身份在旁大吼。 “那是大小姐啊!是您的亲女儿啊老爷!” 李泰一边流泪一边继续为那产妇接生,口中不停念叨。 “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等等,再等等……” 他的女儿一定可以等住的! 一刻钟后,产妇终于生下了孩子,母子平安。 李泰顾不得擦去身上的血迹,也没空听对方的感激,马车也不用了,骑上下人的马便往回赶。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就在他进门前不久,他的女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看着满床的血迹,跪在房中嚎啕大哭,但不管怎么哭都救不回自己的女儿了。 纵然一身医术再高明又如何?所谓的活死人肉白骨从来都是假的。 人死了就是死了,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 从那之后,宋氏脸上再无笑容,几乎跟李泰断绝了夫妻关系,一度大吵大闹要与他和离。 李泰自然是不肯的,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边,多年后两人的关系才终于有所缓解,但也再难回到从前了。 “后来我就知道了,男人是靠不住的,指望着别人永远不如指望自己,所以我也开始学习医术。” 宋氏道。 “我专攻千金科,尤其是与女人生产有关的事情。” “我看了许多书,问了许多人,虽然多年来医术一直平平,但有一点我是肯定的。” “那些难产的妇人大多年幼,反而是年纪大些的女子平安产子的更多些,生下来的孩子早产的也相对少。” “所以王爷若是喜欢王妃,最好不要让她这么早就生孩子。” 她说着神色更黯淡几分:“我的孩子当初就是在她这个年岁成了亲有了身孕,然后……”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别说是孙儿,她连女儿也失去了。 若是她早知道这样对自己的女儿不好,当时就算拼着让女儿落个老姑娘的名声,也要让她晚几年再成亲。 即便成了亲,她也不会让她那么早要孩子。 “但王妃毕竟不是我的女儿,也不是我的儿媳,我说的再多也没有用,要怎么选还是看王爷自己。” 魏泓沉默半晌,问她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女人暂时不会有孕。 于是宋氏给了他这副避子汤的方子。 “是药三分毒,这避子汤虽是你李伯多番钻研后配出的方子,毒性已经最小,但常喝也还是难免伤身,所以王爷要酌情酌量。” “还有,将来你们若是想要孩子,最好提前让王妃再调理一番,将这些避子汤攒下的毒性去掉。” 魏泓当时便皱了眉头,一再确认那毒性是否真的可以去掉,会不会有损姚幼清的身体。 宋氏告诉他只要不常服用就没事,比如一个月喝个两三回,那毒性根本积攒不下来,自然也就没什么事。 若喝个十副八副的,多少肯定就会留下一些。 意思就是让他最好不要经常跟姚幼清行房。 因为一旦行房就势必要喝这避子汤,那毒性就会日积月累越来越多。 魏泓起初本想着克制自己,尽量让姚幼清少喝一些,一个月一两副就可以了。 但刚才他亲自尝了一点,又见女孩明明不爱喝还强忍着往下灌,突然就一口都不想让她喝了。 她可以为了他喝自己不爱喝的汤药,做自己不爱做的事,他为什么就不能为她忍一忍呢? 以前没成亲也没收通房的时候那么多年不是也忍过来了吗?为什么现在不可以? 魏泓将姚幼清抱在怀中,轻蹭她的面颊。 “我们想些别的法子,不会有孩子的。” 别的法子? 姚幼清抬头,正想问他什么法子,就感觉她又拉着自己的手往他身下探去。 姚幼清脸色微变,连忙摇头。 “我……我不想……” 那东西又脏又丑,她每每想起都觉得手上黏答答的没洗干净似的,难受死了。 魏泓低笑,放下床幔。 “这可是你自己不愿意的,那我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姚幼清见他一脸坏笑,本能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但因为自己经历的少,完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片刻之后,床边掉下几件衣衫,床幔也随着账中人的动作轻轻晃动起来。 魏泓看着女孩光洁的脊背,纤细的腰肢,双目因为欲.念而微微泛红,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从她腋下绕了过去,轻拢慢捻。 女孩因他的动作嘤咛出声,羞红了脸,眼角隐约泛起泪光。 他张嘴叼住她的耳垂,哑声道:“刚刚谁说自己没有总哭的?嗯?” 女孩求饶般的轻唤:“王爷……” 轻细颤颤的声音让魏泓眸光更深几分,喘息道:“好凝儿,腿并拢些……” 53、杂耍(新增1800) 京城,魏弛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正在紧密筹备着,符合年龄又未曾婚配的大家闺秀几乎都登记在册。 季家本来以为这件事跟他们无关,因为他们府上一共就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已经超出选秀规定的年龄范围。 这次选秀对于女子年龄的要求和旧例一样,是十三到十八岁,而季云婉前些日子刚好年满十九。 当时季淮安还松了口气,觉得避了过去,不然季云婉如今根本不在京城,又一门心思想留在胡城不回来,他就算派人去找,万一她心不甘情不愿拖拖拉拉耽搁了,被人发现她并未去探望姑母,而是去了胡城的话,那季家必然受人耻笑,皇帝那边更是无法交代。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最终的名单里竟然有他的女儿! 魏弛以季云婉贤良淑德,才貌俱佳为由,破格将她放到了名单里。 许多人对他此举想不明白,但明不明白都不重要,不影响他们颂扬称赞这位坐在皇位上的人。 “这是陛下对季家的关照。” “这是陛下知晓季家定因曾与秦王议亲一事惴惴不安,安抚老臣。” “陛下贤德。” “陛下胸怀宽广。” “陛下实乃明君,是我大梁之福!” 一片赞颂声中,到季家登门拜访的人也一夜之间多了起来。 因为在众人眼中破格即意味着内定,不然魏泓为什么将季云婉的名字放到名单里呢? 只是写上去走个过场吗?那岂不是落个沽名钓誉的名声。 “陛下这是为了笼络人心。” 季淮安的妻子曹氏说道。 “将婉儿选进宫去,大家就都会觉得他不计前嫌,不在意咱们曾与秦王议亲的事,觉得陛下是个贤德大度的明君,正如现在这样。” 朝中与秦王有来往的可不止他们一家,而他们家好歹是因为亲事才有来往,有些人可是实实在在的秦王党,在先帝没登基的时候一度想拥立秦王登位。 奈何高宗自始至终也没松口改立太子,这些人在先帝登基后便都受到了冷落,有些如今的境地甚至还不如季家。 经过这么些年,这些人想必已经吃够了苦头,若是此时陛下再给些甜头,那他们就会像闻到甜味的蚂蚁,自己摸索过来,成群结队源源不断。 “若是如此那就好了,”季淮安道,“我就怕陛下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 曹氏道。 “总不能是他真的喜欢婉儿吧?” 说完自己都笑了起来。 陛下当初喜欢姚小姐的事可是人尽皆知,他们婉儿若是能入了陛下的眼那早就入了,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季淮安在房中不安走动,沉声道:“我怕是陛下发现了什么。” 曹氏微怔,明白过来之后脸色一变。 “不会吧?婉儿虽然在秦王这件事上偏执了些,但不是那不知轻重的孩子。宫里人去王府送赏,她知道了定会想法子避开的,绝不会没眼色地往上撞。” “若真是不小心撞上了,那她也一定会写信告诉咱们,不会什么都不提的。” 但她之前的来信里从没说过,那应该就是没碰上。 “再说了……陛下若是因此恼了咱们季家,那应该会发火或是更冷落咱们才是啊,怎么反倒要把婉儿选进宫呢?” 季淮安眉头微蹙,心中有一个猜测,但眼下不能确定所以也就没说,直接跳过刚才的话,问道:“派去接婉儿的人走到哪了?” 曹氏回道:“这才走了四五天,就算日夜不停地赶路肯定也还早呢。” 季淮安沉着脸嘱咐:“再多派些人去!一定要尽快把婉儿带回来!她若不愿意的话,绑也要给我绑回来!” 曹氏闻言不大情愿:“用不着吧?选秀这么大的事,婉儿听了肯定知道轻重,不会不回来的。” “不会?” 季淮安声音陡然拔高,横眉倒竖。 “她为了秦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起初说的是三个月,你看看这都几个月了!我写了多少信,催了多少回,她回来了吗?” 自从他这个女儿离开了京城,就像飞出笼中的鸟儿,再也不受他控制了。 曹氏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还不是你自己答应她去胡城的。” 当初这件事连她都不知道,是季云婉与季淮安商定后才告诉她的,她想劝阻也已经来不及了,季淮安定下的事从不会因她的意见而更改。 季淮安一噎:“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先把婉儿接回来要紧!” 于是季家便又派出了一波人去接季云婉,比前一次更急。 可是没过几天,季淮安便改了主意,不再打算接回季云婉了。 那日大朝会后,他正准备回家时,在宫中被一个匆忙赶路的太监撞到。 这太监连声给他道歉,还随口与他攀谈了几句,说起自己前些时日奉命去胡城给秦王妃送赏,在那里无意看到一个与季二小姐有几分相似的人。 “奴婢当时险些认错了!还以为您要将季二小姐送去给秦王做妾呢。” “后来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原来是秦王殿下身边一个通房,长的与季大小姐神似,与二小姐也就有几分相似,奴婢这才花了眼!” 那太监说着还往自己脸上不痛不痒地打了一下。 “您看奴婢这点小人心思,竟因一时眼花就怀疑季大人您背着陛下与秦王往来。” “可是季家书香门第,就算真想结亲,又怎么会把女儿送去给人做妾呢?” “何况当初秦王与季大小姐的婚事本也是高宗赐婚,跟季大人您也没什么关系,并非您自己想与他结亲的,对吧?” 太监的声音本就尖细,最后两个字又故意拉长了声调,像是蝎尾的毒刺,狠狠针扎进了季淮安的耳朵里。 他因这毒刺打了个哆嗦,面色发白两腿发软,贴身的衣衫短短片刻便被打湿,额头亦是渗出了一层冷汗。 太监恍若未觉,仍旧笑看着他。 季淮安僵硬地点了点头:“是,当初的婚事……全是高宗做主。” 太监轻笑颔首:“我就说嘛,季大人对陛下向来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这般背主之事的。” 说完对季淮安施了一礼:“既然如此,那奴婢就先告退了,大人慢走。” 直到那太监走远,季淮安才在寒风中回过神来,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了季府。 ………………………… “你说什么?” 曹氏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给婉儿办丧事,说婉儿死了?可她明明还活着!” “现在是还活着,”季淮安道,“但她必须死。” “为什么!” 曹氏不复往日平静,高声嘶喊。 “只因为那太监说看到个与婉儿相似的人吗?可他也说了那是秦王的通房,秦王身边也确实有这么一个通房,婉儿也写信说过的!” “说不定……说不定他看到的确实就是那个人呢!” “他看到的是谁你真的不清楚吗?” 季淮安戳破她的自我安慰。 “我为官数十载,头一次有太监不小心撞到我,偏偏这人还就是去过胡城的,还在胡城见到了一个与婉儿相似的女子!一切就这么巧吗?” 曹氏嘴唇颤颤,半晌没说出话来,再开口时声音哽咽。 “可那也不一定非要婉儿去死啊,咱们可以……可以偷偷把她藏起来!” 她说着自顾自地点头:“对,藏起来!只要以后不让她出现在京城,离这边远一点就是了!” 换一个身份在别处成亲生子,哪怕这辈子母女都难以再相见,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就好啊! “藏不了……” 季淮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情颓败,头上的白发似乎都多了几根。 “陛下既然发现了婉儿,就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愿意放过的话就不会故意派人来警告我。” “咱们季家和胡城那边一定已经被人守住了,不管做什么都会被他知道的。” “他就是在逼咱们自己做出选择,是放弃这个女儿给他出气,还是赔上整个季家。” 曹氏泪如泉涌:“那就只告诉大家她死了不行吗?哪怕让她在外面自生自灭……也总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啊。” “求你了老爷,求你了,给婉儿留条活路吧!我已经没了一个女儿,不能再没了另一个啊!” 季淮安亦是红了眼眶,但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并未让步。 “这次选秀的名单上有婉儿,陛下因此名声大振,就算是看在这一点,他暂时也不会动咱们季家,但前提是婉儿的事要处理的让他满意。” 否则他将季云婉在上川的事宣扬出去,季家的声誉就彻底完了,到时他就算动了季家,旁人也不会说他心思狭隘容不下人,只会说季家两面三刀,活该受难。 可到底怎样才能让魏弛满意呢? “只有婉儿死了,他才会满意。” 不然季云婉若是回来,他就要将她选进宫去。 但他把季云婉放到名单里的目的并不是如此,季家若想趁机把女儿送进去,非但得不到好处,还给今后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所以季云婉决不能回到京城。 可是选秀大事,非死非伤非残是一定要参加的。 仅仅伤了残了但还能被季家好好养活一辈子,这可以消除魏弛的怒火吗? 不能。 从选秀开始,魏弛就是想让季家作茧自缚,不仅不能攀上秦王这根高枝,还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而他这个帝王,自始至终没亲自动过一根手指头,还博得了朝野上下的一片称赞。 真是好心思啊…… 季淮安面色沉沉,曹氏则仪态全无,扑过来扯住他的衣襟。 “我不管!我不管!当初是你让舒儿与秦王结亲,这次也是你让婉儿去上川找秦王!都是你这个做爹的错,凭什么要让我的女儿去死!” “把婉儿还给我,把我的婉儿还给我!” 季淮安被她拉扯的来回摇晃,解释安抚的声音全被盖过,最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大声吼道:“把婉儿还给你以后呢?季家呢?嘉祺呢?全都一起去死吗?” 季嘉祺是曹氏的儿子,也是季淮安的长子,今年十四岁,自幼聪慧,眼看就能支应门庭了。 曹氏动作一顿,几缕鬓发散落下来,脸上的妆容也因为泪水而变的模糊,看上去格外狼狈。 季淮安将她的手甩开,沉声道:“嘉祺和婉儿,你自己选一个。” 曹氏站在原地呆愣片刻,忽然转身冲进内室,哭嚎着扑倒在床上。 “我的婉儿啊……” ………………………… 仓城没有宵禁,即便夜晚也依旧十分热闹。 魏泓知道姚幼清对这座城镇感到很新奇,就像她刚到胡城的时候一样,于是只要一有空就时常带她去街上逛逛。 这日他是晚上带她出来的,正好碰到一个表演杂耍的,姚幼清看着连连称奇,直夸对方厉害。 那表演杂耍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面相俊朗嘴又甜,因此格外受妇人们的喜欢,总能得到不少打赏。 姚幼清心思单纯,注意力完全在对方的杂耍上,根本就没注意到那人长相。 但魏泓却不这么觉得,见她在这站了许久都不走,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在姚幼清又跟着人群拍手叫好的时候皱眉道:“这种杂耍真正耍的好的人都是白天出来的,只有手生怕被发现的才会晚上出来,因为晚上天色暗看不清。” 姚幼清睁大双眼:“真的吗?我以为这个人就已经很厉害了,原来还有更厉害的啊!” 她完全看不出人家的绢花和手帕之类的东西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就好像真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魏泓听她又夸赞对方,脸色更不好了。 “这有什么厉害的?没见识。” 说完察觉自己语气不好,面色微僵,想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 正担心姚幼清生气,却听她说道:“我就是没见识过啊。” 京城的瓦子里虽然也有这些杂耍,但她只听哥哥们说过,从没亲眼见过,因为爹爹不许她去那些地方,更不许她晚上出门。 曾经听过但并未见过的东西今日终于得见,姚幼清当然开心,扯着魏泓的衣袖笑着又添了一句:“谢谢王爷带我出来长见识!” 说话时两眼弯弯,眼中映照着街边的烛火,清亮而又灼人。 魏泓心口一缩,像是行走在冬夜里的人陡然遇到明亮的火光,急切靠近时不小心被烫了一下,但这灼痛感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都是熨帖与舒暖。 他出神地看着女孩,女孩则又转头看向杂耍,侧脸映在他眼里,如诗如画。 那日之后,魏泓自己闲来无事便会学一些杂耍,然后告诉姚幼清街上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起初姚幼清还觉得很厉害,可后来她就渐渐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些东西不知道的时候还有新鲜感,知道了就觉得无趣了,再看的时候就会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不像最开始那么好玩。 “我都不敢再说什么厉害了。” 姚幼清趁魏泓不在的时候跟周妈妈发牢骚。 “王爷太争强好胜了,我说什么厉害他就学什么,现在除了那些异邦话,他几乎什么都会了。” 从编兔子蝴蝶到各种杂耍,魏泓现在信手拈来。 这也确实佐证了他之前说的话,他学东西真的很快。 周妈妈在旁低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与其说王爷是争强好胜,不如说是心眼小,听不得王妃夸别人聪明厉害。 姚幼清两手拄头叹气,等魏泓又要带她去逛街的时候都有点不想去了。 但在家里闷着也没什么事,她最终还是跟魏泓一起出了门。 街上和往日一样热闹,姚幼清闲闲地往两边看,忽然看到一块空地上,正有人在表演杂耍。 她对那杂耍并不感兴趣,原本是想走开,但忽然又想到什么,两眼一亮,脸上少见地露出一抹俏皮的神色,指着那边道:“王爷,那个好厉害!” 魏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面色便僵住了。 只见那边正在表演一个杂耍,十分古老且庸俗:胸口碎大石。 作者有话要说:魏.争强好胜.泓&姚.皮一下很开心.幼清 话说大家的知识储备真的好丰富,昨天的书评区简直了……鱼肠羊肠猪尿泡……你们懂得比我还多……捂脸 但是我想了一下猥琐闻肚兜+不爱干净光脚穿鞋+用动物内脏当tt的男主形象……最终放弃了,太可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天太困了细节和错字明天再修改哈大家晚安摸摸哒 54、初见 魏泓有一瞬还以为姚幼清真的喜欢这杂耍,但他很快又想起这样的杂耍大街上几乎每日都有,她若真喜欢的话肯定早就说了,又怎么会等到今日。 他转头看向姚幼清,见她暗自憋笑,脸上竟有些从未见过的顽皮模样,心中明白过来。 “你故意逗我是不是?” 姚幼清没忍住笑出了声:“真的很厉害啊,王爷要不要学?” 说完知道魏泓肯定要闹她,向前跳了几步要跑开,但还是晚了一步,被魏泓抓住手腕拉回去。 “我不会这个,但我会些别的,等回去了要不要试试看?”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姚幼清听他的语气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向后闪躲着连连摇头。 魏泓却笑着继续说道:“胸口抱凝儿,我特别擅长,包你喜欢。” 暧昧的话语,加上又是青天白日在大街上,让姚幼清立刻红了脸,看看四周见没人听见,这才又气鼓鼓地看向魏泓。 “王爷你……你真是……” “真是什么?” 魏泓低笑。 姚幼清说不出来,委屈羞恼的样子逗的魏泓大笑出声。 距离这里不远的酒楼里有人听到笑声探出了头,看到街上两个人影后微微一怔。 “这就是秦王妃啊……” 身后的下人也跟着往外看了看,道:“正是,跟画像上画的一模一样。” 连城摇头,拿起酒壶仰头往嘴里倒了口酒,咽下去后摆了摆手。 “比画像上看着更小些,也更漂亮。” 他跟魏泓相识多年,上川乃至朔州的生意都少不得靠魏泓帮衬。 魏泓成亲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先帝赐婚,仇人之女,那仇人和他到底有什么过节虽然打探不到,但两人的关系用水火不容来形容绝不为过。 有这样一个父亲,那王妃想得到魏泓的青睐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这样一个王妃,对连城来说也是毫无用处的,别说讨好了,连结识的必要都没有。 所以他除了在魏泓大婚时送了一份礼,就再也没有过任何表示了。 直到那次他在胡城小竹楼的露台上见魏泓时顺手带了两包点心,最后被魏泓吃光了。 他买那点心纯粹是觉得好玩罢了,原想着没准还能给魏泓添点堵。 哪知道堵没添着,还发现了别的有意思的事。 这位秦王妃可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不讨秦王的欢心,相反好像还挺被他看重。 魏泓看重的人连城可以没见过,但绝不能不认识,尤其是女人。 不然哪日他这张英俊的天怒人怨的脸要是不小心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他不知对方身份跟人勾.搭上了怎么办? 所以他立刻就让人画了秦王妃的画像给他送去。 他手下的那名画师虽然技艺精湛,但也不敢在胡城的大街上一直盯着秦王妃看,便只是匆匆一瞥,记下来后赶忙回去凭着印象画了下来。 画上的人和眼前的人在相貌上相差无几,但到底还是少了几分灵动,显得死板而又沉闷。 “我见过不少画比人好看的女子,人比画好看的可是很少呢。” 连城坐在二楼的窗边一边饮酒一边品鉴。 下人没有他历尽千帆的本领,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在旁跟着附和。 “这么说起来似乎的确是比画上好看些,跟秦王倒也般配。” 连城啧了一声:“瞎了吗你?哪里般配了?” “……” 不般配吗? 下人不解。 连城指着那边继续说道:“这要不是知道是夫妻,我还以为是当爹的带着闺女出来了呢。般配什么啊?老牛吃嫩草!” 下人赶忙低声提醒:“公子,您小点声,仔细被秦王的人听去了。” 秦王虽然离这里有段距离听不见,但这里是仓城,他的眼线遍布,周围肯定不少。 连城挑眉:“被听去了我还要你们干什么?” 他敢在这里说话,就是知道周围是安全的,能被人看到但一定不会被人听到。 下人一想也是,闷头不再多话。 连城又喝了几口酒,看到街边有人对崔颢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崔颢便走到魏泓身边转述给了他。 魏泓边听边往连城所在的方向转头看了一眼,连城见状挥动拿着酒壶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咧嘴无声大笑。 楼下有人看到这边的动静,女子含羞带怯的呼声随之响起。 “连公子!” 连城便收回视线向楼下女子挥手挑眉,轻佻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是自显风流。 姚幼清听到这边的声音,下意识回头,被魏泓按着脑袋转了回去。 “没事,就是有个疯子,不用理。” 疯子? 听着不像啊…… 姚幼清不明所以,但也不是非要看不可,见他这么说便不再回头了,与他一同携手离去。 魏泓的动作被连城看个一清二楚,退回去关上窗对身边下人说道:“知道他为什么不让王妃看我吗?” 下人知道这句话该怎么回答,立刻笑着接道:“因为公子英俊潇洒姿容不凡,令人一见难忘,他怕王妃看见你之后就再难忘怀了!” 连城满意地点头:“还有呢?” 还有? 下人舔了舔唇,编不出来了。 连城一拍桌案:“因为他知道自己貌丑无盐,生的没我好看!” 说完哈哈大笑,听的身旁下人讪笑着擦了擦额头的汗。 公子今日喝的真是有点多了,飘的太厉害了。 ………………………… 回府之后,魏泓便将周妈妈等人关在了门外,没让他们跟进去。 姚幼清见状本能的紧张起来,下意识离开魏泓身边倒退两步。 “王爷,你……你要做什么?” 魏泓虽然晚上从不留下人在房中伺候,但白日里为了方便姚幼清,还是会让周妈妈或是琼玉留下来的,不留的话,那就是……就是打算做坏事。 虽然这些时日姚幼清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的亲近,但她还是比较抵触青天白日做这种事。 魏泓一边解开外袍一边向她走去,在她即将撞到落地罩的时候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困在自己的胸膛和落地罩之间。 “刚刚不是说了回来给你表演我擅长的杂耍吗?嗯?忘了?” 姚幼清摇头:“这……这才不是……” 话没说完,被男人一口噙住了唇。 两人的衣衫从外间一件件散落在地,一直到内室床边。 魏泓疏解后压在姚幼清身上轻咬她的锁骨,脸上神情不似最初尝试时那般餍足,皱着眉头不满地低声嘟囔。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脑子特别木……今天更个短小哈 明天白天会修改这两天错字大家看到更新不用点真正的更新还是在晚上 55、叮嘱 深秋的山路上疾驰着一架马车,车上坐着季云婉和她的婢女盘香。 马车已经走了十来天了,盘香这小半个月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过去一天说得多。 自从那日被秦王从王府赶出来,小姐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阴沉沉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不过好在他们就要回京城了,等回了京小姐进宫当了娘娘,过去的事也就烟消云散了,总有一天会忘记的。 当秦王妃固然好,但是当皇帝的妃子不是更好吗? 盘香心里这么想着,但面上并不敢流露,怕小姐听了发脾气。 这日一行人又遇到了一波从京城而来迎接季云婉的人,盘香见了之后笑着对季云婉道:“小姐,您看老爷他们急的,生怕您不回去似的。” 说到最后察觉失言,忙捂住了嘴,怯怯地看着季云婉。 但季云婉并没有生气,听外面的人相互打了招呼,然后隔着车帘给她见礼。 “今晚又不能进城歇息吗?” 听来人说晚上不进城继续赶路,盘香掀起帘子问了一句。 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城镇,他们原定今晚进城休息休息的。 那人笑着回道:“这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小的们定是要在那之前将小姐送回去的,不然就是失职,还望小姐和盘香姑娘体谅我们。” 盘香知道这怕是季淮安夫妇吩咐的,虽然觉得歇一晚也不碍什么事,但还是没再说话了,准备放下帘子坐回去。 原本一直没开口的季云婉这时却忽然出声,道:“我身体不适,今晚进城歇息,明日再走。” 车内车外的人均是一怔,盘香急道:“小姐,你不舒服吗?怎么也不说一声,奴婢也好早让他们停下歇息啊。” “没事,”季云婉道,“就是接连赶路晚上又没睡好,头晕的慌,找家客栈好好歇歇就是了。” 盘香听了连连点头,车外的人却面色为难。 “小姐,若没大事的话您看能不能忍忍,等回了京再……” “忍?”季云婉道,“忍出毛病了你负责吗?还是你们想带个半死不活的人回去,让我在选秀的时候出丑,丢了季家的颜面?” 那人张嘴要说什么,被一旁的人拦下。 “小姐既然不舒服那就听小姐的,就一晚耽误不了什么事。” 边说边对那人使眼色,对方只好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行人按照原定的路线进了城,找了一家最好的客栈住下。 盘香和季云婉一起住在一间上房里,进去后便要将季云婉常用的东西从包袱里拿出来,被季云婉拦住了,将她拉到远离门窗的地方小声说了几句话。 盘香听后双目圆瞪:“这……” 才刚刚发出一点声音,就被季云婉紧紧捂住了嘴。 “小点声!让人听见了我们现在就得死!” 她从知道选秀名单上有她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但那个时候还只是怀疑,不太确定。 而且她觉得就算陛下想对她怎么样,爹娘毕竟是她的亲生父母,应该会想办法护着她才对,最起码会保她一命。 但如果他们想保她,就不会带她回京城,更不会在刚离开会州地界的时候就又派出一队人来迎她。 这队人与其说是刚好在这碰上他们,倒更像是提前等在这的。 当初季云婉离开京城的时候说的是去探望姑母,而姑母所在的地方并不在上川,所以她一定不能在通往上川的路上出事,不然被人发现了说不清楚。 但是离开了会州就没关系了,不管是从上川回来还是从姑母家回来,都是要经过这里的。 她死在了这里,就可以说是她死在了从姑母家回来的路上。 反正从那次会州水患之后周边就时常有流民聚众为匪四处劫掠,到现在都还时有发生,他们前些日子还听说又有人在行夜路的时候被山贼杀了。 “你是我的贴身婢女,我死了他们一定也不会放过你。不止是你,这趟跟我出来的人怕是都回不去。” “要么跟我离开,要么留在这里等死,你自己选。” 盘香两股战战,面白如纸。 “小姐,老爷夫人他们……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啊,怎么会……怎么会想要杀你呢?” 她声音很小,一方面不大相信,一方面又怕外面的人听见,真的闯进来现在就了结了他们。 “不是他们想杀我,”季云婉道,“是陛下想杀我。” “他们为了给陛下一个交代,放弃了我。” 身为季家的女儿,从懂事起她就知道,对于父亲和族中人而言,永远是家族的利益为重。 当初她也正是利用了这点,说服父亲送她去上川。 如今陛下也是利用了这一点,让父亲放弃了她。 盘香神情怔怔,眼中满是惊惧和茫然。 季云婉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故意骗她,等溜走后就再回到上川,对她说道:“我那日在王府和秦王如此争执,还怎么可能回去找他?” “何况选秀大事,我不回去便是欺君之罪,秦王又怎么会顶着这样的罪名收留我?” 盘香愣怔许久后僵硬地点了点头:“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当天傍晚,季云婉借口累了吃过饭便歇着了,结果房中没多久就忽然着起了大火。 主仆两人惊惶地从房中跑了出去喊人救火,整个客栈都因此而慌乱起来,住客们纷纷跑出房间,挤作一团。 季家的下人忙上前救火,忙乱间不知是谁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小姐呢?” ………………………… 滚烫的热水从兽口灌入池中,魏泓背靠在池壁上,怀中抱着小小一团的姚幼清。 他用自己的臂膀圈着她,细碎的吻时不时落在她肩头后背,隐在水面下的手在她身上来回游走。 姚幼清刚才都快睡着了,被他一番折腾又清醒过来,扭动一下身子,嘟囔道:“王爷,我不想泡了……” 她又热又困,一点都不想再留在这池子里了。 魏泓唔了一声,趁她回头时候亲吻她的唇,吻够了才松开,抱着她从池子里走了出去。 自从半哄半迫着姚幼清跟他一起泡了一次澡之后,只要他在府中,就再也不让周妈妈他们进来伺候她沐浴了,一定要跟她一起洗才行。 姚幼清拗不过他,周妈妈等人也不好说什么,便由着他去了。 今天在池子里泡的实在有点久,姚幼清昏昏欲睡,趴在床上任由魏泓给她擦干头发,听他说过两天他就要去巡边了。 这句话之后姚幼清陡然清醒过来,下意识翻身,又被魏泓按了回去。 “别动,头发没干呢。” 姚幼清便又趴了回去,偏着头问道:“什么时候啊?两天后就是王爷的生辰了,我还想给王爷煮碗长寿面吃呢。” 魏泓微微一笑,俯身贴近她:“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啊,王爷说过的。” 姚幼清道。 魏泓在她头顶吻了一下:“过完生辰再走,不耽误吃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姚幼清还以为他是过完生辰的第二天才走,结果到了那天才知道,原来他真是吃完面就要走。 “这么急吗?” 姚幼清一边让人给他整理东西一边问道。 “边境有些异动,我也是昨天刚知道的。” 魏泓道。 他当时其实就想走,为了等这碗面才留了下来,让郭胜先带人去了。 姚幼清点头,让人抓紧收拾东西,免得耽搁他的行程。 魏泓本想说不用这么麻烦,随便装两套衣裳就好了,但想到这是女孩的一番心意,便没开口。 自从母妃去世之后,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女人在他离开的时候给他准备行李。 姚幼清让人把东西收好,亲自将他送了出去,临出门时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魏泓看出来,以为她是有什么关切的话羞于启齿,笑着将旁人遣退,道:“想说什么?说吧。” 她见状这才犹豫着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小声叮嘱:“王爷,我让人准备了很多袜子,你记得……要勤换袜子啊。” 魏泓:“……” 56、家书(已修改)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魏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的铁青。 “就这个?没别的了?” 今日可是他的生辰,临行前她就叮嘱他勤换袜子,不说点别的了? 姚幼清想了想,又道:“希望边境安稳,没什么大事。如果……如果真的打仗的话,王爷一定要小心,不要再受伤了。” 她说着看了看他的胸膛,面色担忧,仿佛隔着衣裳看到了他身上那些旧伤。 魏泓的脸色这才好了些,抚了抚她的头。 “放心,没事的。” 姚幼清点头,在他翻身上马眼看就要离开的时候又喊了一句:“王爷,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魏泓骑在马背上的身子微微一顿,下意识勒紧缰绳。 崔颢等人都不解看着他的时候,他又从马背上陡然翻了下去,三两步走回姚幼清身边,拉着她的手就往内院走。 “有东西忘了拿,跟我回去一趟。” 姚幼清还没回过神就被他拽了回去,一脸莫名地往回走。 “什么东西忘拿了啊?很重要吗?” 若是如此的话她以后得记着点,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提前装进去。 魏泓没说话,只闷头往回走,身后的崔颢等人也都面面相觑,最后小声议论起来。 “王爷出行带的东西向来少,能有什么东西忘了拿?” “我看他是想把王妃带去。” 有人笑道。 但说归说,他们也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巡边跟剿匪可不一样,那是真有可能随时打起来的。 而且面对的也不是流民聚集而成的土匪,而是跟他们一样身经百战的大金将士。 这些人疯起来没有底线,见人就杀,进城就屠,能抢走的一律抢走,抢不走的一把火烧了也不给大梁百姓留下。 王爷把王妃宝贝的紧,又怎么舍得把她带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子谦,你觉得王爷是拿什么去了?” 有人小声问道。 崔颢摇头:“不知。” 不是他故意卖关子,是真的不知道。 王爷若是拿东西,大可让下人去,何必亲自跑一趟,还拉上王妃一起? 他怕他不是拿东西,而是去做什么别的事了。 可是都这个时辰了,再不走的话今日怕是就赶不上子义他们了…… 崔颢这边皱眉抬头看天色的时候,魏泓拉着姚幼清一路回到了正院,进门后啪的一声便将房门关上了。 拿东西哪里用得着关门? 姚幼清一下警觉起来。 “王爷?你……” 刚开了个头,就被魏泓扛起来直接扔到了床上。 即便床榻柔软,冷不防被人扛起又扔下,姚幼清也一阵头晕眼花。 回过神时魏泓已经压了下来,先是埋头在她脖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便沿着她的下巴一路吻到嘴唇,大手也从她衣裳的后摆探了进去,在她身后一阵摸索。 姚幼清以为他又要青天白日做那种事,而且还让外面那么多人等着,赶忙伸手推他。 魏泓这次倒没有坚持,顺从地起了身,只是起身同时手上轻轻一拽,将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抽了出去。 姚幼清察觉,慌忙按住胸口,却根本来不及,贴身的肚兜已经到了他手里。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面色绯红。 “王爷,还我!” 魏泓作势给她,在她伸手来拿的时候又往回一收,在她唇边飞快地亲了一下。 “借我用用,回来还你。” 说完笑着转身离去。 他一个大男人,这种东西拿去肯定不是用来穿的。 姚幼清红着脸抓着衣襟从床上站起来,一路追到内室门边,连喊了几声让他还给自己他都不听,最后气地跺脚。 “你拿去就别给我了,我不要了!” 回来还她她也不要了! 谁知道他拿她的肚兜做了什么乌七八糟的事! 魏泓听了非但没有回身,还拿着肚兜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朗声大笑,直到开门前才将肚兜塞到了自己怀里,大步而去。 周妈妈听着屋里的动静,一脸莫名,进去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王爷拿走了什么,只知道自家小姐羞恼异常,气的眼睛都红了。 等在前院的崔颢原以为魏泓很久才能回来,没想到进去没一会就出来了,好像真是去拿什么东西了似的。 他与几个同伴面面相觑,但也不好多问,便翻身上马跟魏泓一起离开了。 ………………………… “这鬼天气,还不到冬月就冷成这样了。” 上川边境的一处营地里,一个身着棉服的将士搓着手道。 旁边的人也是忍不住跺了跺有些僵硬的脚,把手放到嘴边哈了口气。 “天气这么冷,那些金人今年怕是要不安分了,咱们估计有的要打。” “打就打吧,”先开口的人道,“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全当是暖身子了,正好爷爷站在这嫌冷呢。” 旁边那人嘿嘿笑,正想再说什么,看远处有人骑马而来,忙闭上嘴绷直脊背站直身子。 “郭大人!” 两人同时对来人行礼。 郭胜下马点头,将缰绳扔给他们,自顾自去了最大的一座营帐。 那是军中议事的地方,魏泓白日里只要不在外面巡逻就会在这里办公。 他过去时崔颢有事不在账中,只有魏泓一人坐在案前书写什么。 听到动静,魏泓抬起了头,手中的笔也随之停了下来。 “长淮关可有什么异状?” 郭胜此次是代他去长淮关巡视了,今日刚回来。 而长淮关是通往仓城等地的重要关卡,所以他一回来就直接来给魏泓回话了。 “没什么事,”郭胜回道,“今年天气不好,大金那边的日子不好过,本来都集结了军队准备来咱们大梁打劫了,结果他们皇帝不争气,病了一场。” “大皇子和四皇子为了争夺权势,把能调回都城的兵全调回去了,剩下的那点真打过来的话还不够给咱们塞牙缝的呢,自然也就不敢来了,所以今年冬天应该是没什么战事了。” 大金的皇位之争由来已久,可惜他们皇帝跟高宗一样是个命长的,虽然身体不如高宗,一年里大半年病着,但拖拖拉拉这么多年也没死,膝下的皇子们野心和胃口却都越来越大,一个个想尽办法试图谋夺皇位,其中以大皇子和四皇子声势最盛。 大金兵权有半数被这两人掌握在手里,剩余半数在老皇帝手中,严防死守驻扎在都城附近,防止儿孙们哪日把自己反噬了。 如今两位皇子的兵马赶往都城,老皇帝的兵马本就不在边境,边境反倒空了下来,大梁这边自然也就不用担心有大战发生了。 魏泓点头,又问他可还有别的事。 郭胜想了想,把自己觉得比较重要的其它事也都说了一遍。 说完后魏泓又问:“就这些?没了吗?” 郭胜皱眉,觉得王爷今天问话问的特别仔细,好像跟以前不大一样。 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不一样,但王爷问了他就仔仔细细都说一遍总不会有错,于是就把那些并不重要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都说了。 谁知说完后魏泓还问:“没了?” “……没了。” 郭胜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了,如实回道。 坐在桌案后的魏泓面色微沉,但最终并未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郭胜松口气,笑着点头。 “那属下就先出去了,豆子和木头他们好多人的家眷都写了家书送了东西过来,长淮关的人托我带回来了,我给他们送去,送完马上回来。” 长淮关是通往这处营地的必经之地,除了军报以外,家书等东西也都必定要经过那里。 一般会有人定期从那边把东西送来,但倘若有人去巡视,那边的人也会把东西直接让巡视之人顺路捎回来,这样大家可以少等一段时间。 郭胜这回就顺路带回了不少东西,刚才因为要给魏泓汇报军情,就直接过来了,现在准备回去把东西分给大家。 他说完后转身就要走,身后本已不再开口说话的魏泓却又忽然出声:“不用回来了。” 郭胜一怔,动作缓慢地转过身去。 魏泓继续说道:“以后你就负责外面的事吧,近身伺候的事让子谦来就是了。” 郭胜再傻也听出这话不对劲来了,但有了之前被罚离开半年的经历,他不敢再对魏泓的话有什么质疑,只能点头退了出去,离开营帐后心里却委屈的不行,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出去后正好在路上遇到了办完事回来的崔颢,拉着他说道:“我被王爷赶出来了!” 他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除了王妃薨逝的时候,还从没被赶出来过呢! 崔颢皱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郭胜将刚才营帐里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完问他:“王爷为什么赶我出来?我做错什么了?” 崔颢:“……大概是你……不够善解人意吧。” 善解人意? 郭胜听到这几个字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从来不善解人意,以前也没见王爷把我赶出来啊!” 说话时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而且王爷有话向来是直说的,也从来不需要什么善解人意啊!” 崔颢摇头,拍了拍他的肩:“现在需要了。” ………………………… 姚幼清在府里闲来无事,除了偶尔去街上逛逛,便是去李泰夫妇那里探望他们。 因为就在魏泓走后不久,李泰曾让人偷偷过来传话,说宋氏很喜欢她,问她能不能多去看看她。 姚幼清左右无事,就答应下来,没事就往那边跑。 宋氏后来看出什么,对她说道:“总跟我们这些上年纪的人待在一起很无趣吧?王妃没事的话可以约上一些年轻人一起出去玩玩,不必总陪在我这个老婆子身边。” 仓城繁荣,在这里置办了宅院的官宦人家也不少,家中不乏年轻女眷。 只要姚幼清一句话,这些人肯定都会蜂拥而至,围在她身边。 姚幼清听了却赶忙摇头:“王爷在的时候从没有人递帖子要见我,王爷一走却一窝蜂的都冒出来了,每日递帖子的人络绎不绝,门房都要挤不下了。” “可见他们是知道王爷不喜欢跟他们有什么私下里的往来,便想趁王爷不在的时候来结交我,进而结交王爷。” “我身为王妃,怎么能不顾王爷的意愿私下结交官宦人家的女眷呢,到时候跟谁亲近一些跟谁疏远一些都不合适,索性就一个都不见。” “可我整日待在府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人家也不合适,所以还不如到伯母这里来避一避,既可以找些事做,也不用整日面对那一摞摞的帖子。” 她说着挽住了宋氏的胳膊,娇声道:“伯母不要赶我走。” 起初她确实是因为李泰的话才来的,但时间长了也是真的喜欢他们夫妇。 她的母亲和哥哥都已离世,仅剩的爹爹也因为她嫁到了上川而见不到面。 李泰夫妇待她很好,亲近又随和,让她觉得仿佛回到了曾经身在闺阁,养在爹娘膝下的日子。 宋氏听到女孩撒娇的声音,一颗多年来坚如磐石的心都化成了春水,笑意在脸上漾开。 “我哪里舍得赶你走,是怕你在这里待着无趣。” 他们这宅子冷清得很,算上李斗一共也就三个主子。 李斗这几年还因为跟随魏泓而时常行走在外,留在这里的日子少之又少,整座宅院也就越发冷清起来,除了他们两个老家伙就只剩下下人了。 那些下人还都大多半聋半哑,能跟姚幼清玩到一处的也就小药童果儿。 姚幼清摇头:“一点都不无趣,我跟伯父伯母学会了辨别很多药材,还会简单的炮制了,这些我以前都不会呢。” 宋氏笑问:“你喜欢这些?” “喜欢啊,”姚幼清道,说着又晃了晃宋氏的手臂,“我更喜欢伯母!” 虽然母亲和哥哥去世后父亲对她比以前更好了,但她那时毕竟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好总缠在父亲身边跟他撒娇。 而且父亲有很多事情要忙,她也不想给他添乱,就比以前更加乖巧懂事,父亲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让她做的一概不做。 她自己都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拉着长辈的袖子跟对方撒娇,听对方笑着哄自己了。 宋氏因姚幼清的话笑得合不拢嘴,哪还能看出半点曾经严苛冷漠的模样,拍着女孩子的手道:“你不觉得无趣就好。” ………………………… “师母很高兴,所以师父也很高兴,说起来真是要多谢王妃。” 边境营地里,豆子正巧碰到魏泓,笑着对他说道。 李泰给他写的家书里说了很多姚幼清跟宋氏相处的近况,当然主要是站在宋氏的角度说的,说宋氏如何高兴,脸上整日都带着笑。 “师父以前写信都只是简单叮嘱几句问一问我的近况,这次写了整整三页纸,可见心情真的很好。” “听说王妃还准备给师母做套衣裳,选的料子颜色很鲜亮。” “自从师父师母的女儿过世后,师母就再也没穿过颜色鲜亮的衣裳了,整日荆钗布裙,连年节时也不例外。” 豆子兴高采烈地说着李泰夫妇的变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五岁的时候就被李泰捡回来,这么多年虽然一直是以师徒相称,但在他心里其实早已把李泰夫妇当做他的父母了。 如今他们高兴,李斗自然也高兴,见到魏泓就没忍住多说了几句,还是崔颢后来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叫他闭嘴,他这才不明所以地停了下来,随便找了个借口跑开了。 魏泓沉着脸回了自己的营帐,心头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这些日子虽然也从崔颢口中得知了姚幼清的一些近况,但都是诸如王妃一切都好,王妃时常去李宅与李大人夫妇作伴等等,并不像豆子口中的那么鲜活仔细。 那明明是他的妻子,却活在别人的信里,这算怎么回事? 而且他和姚幼清成亲这么久,姚幼清从没在他离开的时候给他写过家书,也没给他送过东西。 以前也就罢了,那时他们的关系确实不亲近,但现在…… 现在除了没正经圆房,他们和寻常夫妻也没什么区别了吧?她怎么就不知道写封信问候他一下,让人捎点东西来表示一下关心呢? 还是在她心里根本就不关心他?到现在她还是觉得是他强迫了她,这门婚事对她来说是不情不愿的? “王妃心里还是关心王爷的。” 崔颢在旁说道。 “您看她给您缝制的衣裳比您其它的衣裳都厚实,可见是怕您冻着。” 姚幼清这次给魏泓收拾行李的时候,把自己给他做的那件衣裳也带上了。 魏泓出去巡视的时候不舍得穿,只在营帐中的时候才穿穿。 有一次众将领都到营帐中议事,魏泓扯着衣襟说热,让人把炭盆摆远一点。 说完还念叨了一句:“女人就是麻烦,做个衣裳做的这么厚。”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王妃给他做的衣裳,有脑子转得快的当时就说王爷王妃夫妻情深,王妃是因为关心王爷才会把衣裳做的这么厚。 魏泓那时听着虽然高兴,但现在却高兴不起来了。 那是周妈妈让她做她才做的,根本就不是她自己想做的。 但是给宋氏的衣服一定是她自己想要做的,不用问他也知道!就像当初她给姚钰芝做衣服一样。 这些话魏泓虽然没说,但崔颢也大概猜出来了。 因为那日魏泓盛怒之下去往后院的时候他也跟过去了,就站在门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崔颢也不知该怎么劝才好了,只盼着自己派去仓城的人能尽快抵达,赶紧带着王妃的家书回来。 ………………………… “家书?” 姚幼清眉头微蹙,看着眼前的人。 “也不拘是家书,”那人笑道,“旁的什么也都可以,只要是您想带给王爷的,都一起给属下好了。” “属下正好有事回来一趟,刚才去李大人那的时候他们让我带了些东西回去给豆子,其他几个兄弟的家眷也托我带了东西,我就想着要不来您这也问问,看您有没有什么要给王爷带的,正好我一就带回去了,省的回头再单独送。” 说着还拍了拍自己拎在手里的一个鼓囊囊的包袱,以示真的有很多人托他带了东西。 旁人都关心自己在边境的亲人送了东西,姚幼清自然不好不送,不然岂不是让人看出她在跟魏泓赌气? 于是只得点了点头,让他等等,自己回屋写信去了。 其实前些日子她就想过要给魏泓写信,但又想到他走前拿走自己肚兜时的样子,就气的又把笔放下了,一个字没写。 现在有人来问,她想想也觉得没必要再置气了。 王爷虽然在房事上很出格,总是做些让她羞恼的事,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不好。 姚幼清这么想着,落笔时便由衷地写了些关切的话,不多时便将信写好,轻轻吹了吹晾干。 准备放到信封里的时候,她又想到什么,眼珠轻转,提笔在结尾加了一句,加完后仔细将信封好,一想到魏泓看到最后那句话时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来人接过她亲笔写的家书和一件御寒的斗篷,笑着告退了,一路疾驰赶回边境军营。 魏泓当时正在处理公务,听说姚幼清送了家书和斗篷来,动作微顿,但并未抬头。 “放在那吧,我待会看。” 崔颢点头,将东西放下便退出去了。 帐帘一放下,魏泓便迫不及待地伸手要将家书拿过来。 谁知手才刚伸出去,已经放下的帐帘又被人从外面掀起,崔颢探头道:“王爷,刚才忘了跟您说,连公子那边派人把今年的出息送来了,说是让您核对完之后尽快回复他,他过些日子可能要离开一趟,短时间内回不来。” 帘子掀起的同时,魏泓伸出的手像被蜜蜂蛰了似的又迅速缩回来,摸了摸自己的头,作势整理本就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知道了。” 崔颢这才再次放下帘子退了出去,等帘子落下后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帐中,魏泓又等了片刻,确定没人来打扰了,这才将家书拿过来拆开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姚幼清是个不擅长隐藏自己心思的人,如果是被人要求刻意写什么关怀的话语,那一定漏洞百出,很容易被看出来。 但这封信句句流畅通顺,没有半分刻意的痕迹,也确实是她自己平日说话的语气,可见真的是她自己写的,没人干涉指导。 魏泓心口堵着的那口气总算纾解散去,唇边渐渐浮现笑意。 这笑意在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却又一僵,面色微微凝滞。 只见通篇关切的家书结尾,女孩问了一句:王爷今日换袜子了否? 他看着那比前面其它字迹都稍大一些的字,很快明白过来姚幼清这是故意气他,不禁摇头失笑,扯过一张信纸,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当天便让人送回去了。 姚幼清收到回信,上面只有两句话。 没换,等着回去臭你。 姚幼清看着那封信笑出了声,写了更短的一封回信过去。 魏泓打开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三个字:臭王爷! 臭字写的格外大,占了半张纸。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修改完了……松口气…… 百密一疏,就昨天发布前没点字数统计,结果就出错了……实在对不住大家我这就去发红包 57、保命 季家下人察觉季云婉逃走,立刻去追,在门口找人询问的时候有人说看到季云婉与盘香往北边去了。 北边是通往京城的方向,南边则是他们来时的方向,通往上川。 按理说季云婉逃走之后更有可能往南走,但他们当时惊乱之下谁都没有怀疑,当即追去,到了北城门才知道那两人根本就没从这里出城。 一行人只得又去别处打听,等终于从南城门守卫那里得知有两个和他们描述的十分相符的女子行色匆匆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城门已经过了下钥的时间,官兵说什么也不给他们开门。 “小姐一定是故意挑着这个时间逃走的!” 有人说道。 卡着时间在城门关闭前引火烧了客栈,做出走水的样子,然后趁乱逃走,马不停蹄跑出城去,临走前授人以钱财让人给他们指出了错误的路。 等他们回过神发现被骗,又无法确定她到底是已经离开还是还在城中,就只能盲目搜寻。 待查清楚她真正去向的时候城门八成已经关闭,没有上峰的命令,守城官兵绝不会给他们打开。 “肯定是你刚才多嘴被她看出什么了!” 那人低声斥责自己身边的同伴。 同伴也是一脸烦躁:“要我说就应该以老爷夫人的名义直接把她带走,不进城的话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这时候咱们说不定都办完事往回走了!” 可是互相指责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被原本跟在季云婉身边的那些人看出什么的话还更麻烦,于是他们说了几句就停了下来,打算拿着名帖去府衙请人出面下令打开城门,让他们出去寻人。 准备回京选秀的秀女丢了,让府衙开一下门也不为过,想来会答应的。 但他们刚露出这个打算,就被跟季云婉一起离开京城的那些人阻拦。 “官府知道小姐是要参加选秀的秀女,若是派人一起去找怎么办?你们这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小姐不愿参加选秀逃走了吗?” “那传出去可是大不敬之罪!整个季府都要受到牵连!” 被拦住的人心说季府现在已经被牵连了,不然他们也不会被派到这里。 但那人的话有一句却戳到了他们心窝子上,就是万一官府派人一起找怎么办? 一起找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知道小姐逃走过一回,找到人后官府再派人一路跟着把他们送回去,那麻烦可就大了。 “可是总不能就这么让小姐跑了吧?到时候不能把人带回京城交差,不一样是大不敬之罪!” 虽然他们要带回去的是尸体,但道理是一样的。 刚才说话的人皱了皱眉,往城外看了看。 “这天寒地冻的,她们两个女子跑不了多远。” “而且小姐肯定是往上川的方向跑,明早再追也是一样的!咱们这么多人,还怕追不上她吗?” 旁边有人点头,但也有人小声嘟囔。 “万一真找不到呢?还有……小姐今晚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出事了正好,还省得他们动手了,反正他们本来就是要推脱成意外的。 先前准备去府衙的人这会反倒宁愿等一宿了,于是一行人在南城门附近找了地方落脚,翌日一早就向城外追去。 城门外天不亮就聚集了许多百姓,有进城探亲的,有纯粹路过的,更多则是从乡下挑着担子进城做买卖的。 他们一大早就守在这里,只等开了城门就进去。 哪知城门刚一打开,就从里面冲出来一队骑着马的家丁,挥舞着马鞭呼喝着将他们斥退,然后扬长而去。 人群被他们挤的东倒西歪,有人低声抱怨,有人骂骂咧咧嘴里说着难听的话,说完后陆陆续续进了城。 盘香和季云婉裹着从别人那里换来的破衣烂衫混在人群中,前后脚进入了城门。 直到钻入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周围再无旁人,盘香才腿肚子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小姐,还躲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万一……万一他们发现咱们根本不在前面,又折回来怎么办?” 这城里一共就这么大点,真要找人的话肯定能找到的! 更何况他们两个女子无依无靠,根本无处可去,住在客栈之类的地方肯定也会引人注意,更容易被找到。 季云婉从小生长在季家,父母对她的要求虽然严格,但也从没委屈过她,她又何曾这样站在外面吹过一夜冷风? 但现在她没有时间为父母的狠心感到悲戚,更没有时间自怜自艾。 她必须要想办法活下去,忘掉一切其它事情,先把命保住再说。 “陛下既然在胡城就发现了我,肯定那时就派人盯着我了。” 她边说边看了看四周。 “季家的人会跟丢了我,但他们一定不会。” 这话非但没能安慰盘香,反倒让她毛骨悚然。 “小姐,那……那咱们……咱们是不是要死了?” 老爷派人来杀她们,不就是因为陛下想让她们死吗? 陛下想让她们死,现在看到她们逃出来了,又怎么会放过她们? 季云婉呵出一口寒气,动了动因为寒冷而僵硬的指尖。 “陛下想让我死,所以我才要死。陛下若不想我死,我才有机会活。” 盘香听不懂,哭道:“小姐你在说什么啊?陛下难道还会改主意不成?” 就算他改了主意,她们也等不及了啊! 季家的人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察觉不对折返回来,到时候她们就是死路一条了! ………………………… 宫中,魏弛正在房中逗弄一只鹦鹉。 这鹦鹉是朝中一位官员进献给他的,前两天才刚送来,虽然品相不太好,尾巴上不知为何秃了一点,但他极是喜欢。 因为这鹦鹉不仅会说话,还很聪明,教它点什么话它很快就能学会。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魏弛给它喂了点食,小东西便油嘴滑舌连说了几遍陛下万岁。 “若是幼清在就好了,”他看着笼子里的小家伙笑着说道,“她向来喜欢这些小东西,若是看到了肯定会很高兴。” 这话他自己说说就罢,宫人不便接,便只是垂头笑着不说话。 外面这时有人通禀,说是刘福来了。 魏弛点头,对宫人摆了摆手:“把小东西带去花园晒晒太阳。” 宫人应诺,拎着笼子走了出去。 出门后,他那干儿子迎了上来,接过他手中鸟笼,拎在手中跟他一起向御花园走去。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小内侍回头看了一眼,问道:“干爹,陛下怎么把季二小姐接到宫里了?难不成真想把她留在身边啊?” 刚刚跟刘福一起来的就是季云婉,魏弛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偷偷带到了宫里。 年长的宫人啐了一口,小声道:“放屁!那季二小姐当初可是想去给秦王做妾的,陛下能看得上她吗?” 内侍缩了缩脖子:“那……” “行了,”宫人打断,“赶紧找个地方把鹦鹉挂上去,季二小姐这辈子也不可能做宫里的主子,你就别操这些闲心了!” 内侍诶了一声,忙找了个阳光好的地方把笼子挂了上去。 另一边,魏弛将一封信轻轻放到桌上,看着被刘福带进来的女人。 “你说……秦王妃心里还挂念着朕,有何凭据?” 魏弛之所以让人把季云婉带来,就是因为她写了封信,故意留在屋子里让派去盯着她的人看到。 这封信暂时保住了她一命,让她得已活着跪在魏弛面前。 “臣女的凭据就是这半年多以来在胡城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一切,陛下若信,便是凭据,陛下不信,便无凭无据。” 她沉声道。 魏弛轻笑:“说来听听。” 季云婉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最后道:“陛下若想查证其实也不难,王府虽不好进,但有关王府的事也不是全然打听不到。” “□□何时修缮了内院,又是相隔多久修缮了前院,修缮前院花费了多少时间,是不是有意拖延,这些在胡城随便问一下就能知道。” “秦王妃远嫁上川,按理说若能得到秦王垂青应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又为何要在秦王已经示好的时候还对他不冷不热,让他不得不想出这种法子搬去内院呢?” “除了她心中还挂念着您,臣女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了。毕竟……当初所有人都知道您与秦王妃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非先帝赐婚,如今秦王妃本该是相伴在您身侧才对。” 魏弛听了她的话并没有立刻出声,似乎是在思索什么,又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很久之后他才稍稍倾身,说道:“既然朕想知道的现在都已经知道了,你对朕来说就没用了,那朕为何还要留你一命?” 季云婉闻言抬头,精心装扮后的面容展露在魏弛面前。 “臣女作为秀女确实是没什么用,因为陛下并不喜欢臣女这张脸。” “但臣女自认姿容尚可,这张脸在宫中虽没用,说不定在别处能派上用场呢?” “就算是现在没用,将来也没准用得上呢?” 进宫前季云婉就曾想过,要怎么让魏弛留下自己的性命。 可是想来想去,除了这张脸,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魏弛觉得她尚有用处,进而改变主意了。 所以这趟进宫她也并没有全然的把握,只是赌。 就连这赌局的胜算她都很少,脸上精致的妆容全靠脂粉撑着,脂粉下的面色实际早已苍白如纸。 魏弛看着她的脸,视线落在她的唇上。 季云婉被季家人追杀,根本就不敢露面,更别提出去买东西。 因此她现在用的脂粉还是当初魏弛赏赐给姚幼清,又被魏泓当做垃圾直接扔给她的那些。 她得知真相后本气恼地把桌上正用的那些当场就砸了,让盘香把剩下那些也都拿去扔了。 但盘香不舍得,把最珍贵的几样偷偷藏了起来,这次还顺手装到了她们带出来的包袱里。 季云婉虽然恨急了这些东西,但这次为了见魏弛,还是用了。 那些胭脂很难得,尤其是其中的口脂,颜色很难调配,便是身为皇后的朱氏都没有几盒,所以魏弛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忽然朗声大笑,拍案道:“好,既然如此,那朕就留你一命。” “不过季云婉是必须要死的,所以从今日起,你就不是季云婉了。” 活着的季云婉要进宫为妃,而他并不想要这样一个妃子,因此她还是要“死”,只是“死”的是名字,是身份,但性命好歹保住了。 季云婉垂眸,唇角微抿:“是。” 魏弛唤来刘福,将她带了出去,等他们离开之后自己又陷入了沉思,直到宫人将鹦鹉带回来才回过神,遣退旁人后走了过去,拿起一根羽毛逗笼子里的鸟儿玩耍。 “朕就知道,幼清心里是有朕的,她还挂念着朕。” 他一边逗弄鹦鹉一边喃喃说道。 笼子里的小东西叨了一下他伸过去的羽毛,忽然张嘴:“放屁!放屁!” 作者有话要说:《表姑娘》飞来的小鹦鹉哈哈哈哈…… 58、趣事 魏弛脸色当即一变,砰地一声扯开笼子的门就要把里面的鹦鹉抓出来捏死。 那小东西却灵性得很,似是看出他要对自己不利,在他伸手的同时用自己的尖喙在他虎口狠狠一啄。 魏弛吃痛,下意识缩回了手,低头一看被啄过的地方竟然鲜血直流。 宫人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高呼让外面的人传唤太医。 魏弛眼角余光看到鹦鹉从笼子里飞了出来,一把将他推开。 “抓住它!给朕抓住它!” 可那鹦鹉最后到底还是飞走了,除了在他手上留下一个伤口,什么都没留下。 送来鹦鹉的官员本是想讨好魏弛,哪想讨好不成反而被一只鸟连累。 他连声喊冤,说自己绝没教那鹦鹉说过什么污言秽语。 但这鹦鹉刚送来没几天,除了魏弛之外就只有他近身的宫人才能伺候,等闲人想碰都碰不到。 宫人知道这是魏弛的鹦鹉,绝不可能教他说“放屁”这样的话,因此魏弛笃定是这鹦鹉被送进宫来之前就学会了。 那官员百口莫辩,最后只能认罚。 ………………………… 大金内乱,上川边境因此安稳下来,百姓不用受战乱之苦。 魏泓在边境营地又守了一段时间,经多方打探确定今年冬天不会有大的战事之后便回到了仓城。 他回去时没有提前通知姚幼清,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结果到了才发现姚幼清根本不在家,而是去了李泰夫妇那里。 “……她是打算住在那了吗?” 魏泓嘟囔道,转身便去了李宅。 李家宅院往常十分冷清,若不是进来看到人的话还以为这宅子根本就没人住。 但今日才刚走进内院,一阵嬉闹声便从里面传来,若非确定这就是李宅,魏泓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放慢脚步,让身后的下人也都停了下来,探头从院墙上的花窗向内看去。 只见药童果儿正拿根绳子在尾端拴了个草编的老鼠,拖在地上到处跑,小可爱在他屁股后面一个劲地追,姚幼清与李泰夫妇则在旁边看着咯咯地笑。 他们身旁不远处是刚跟魏泓一起回到仓城不久的李斗,想来那老鼠就是他编的。 果儿有时会故意停下来,等小可爱马上就要抓住老鼠的时候又把绳子往前一拽。 眼看就要到爪的老鼠又跑了,小可爱急得嗷嗷叫,迈着小短腿又开始追。 魏泓皱眉,随口念叨一句:“蠢狗。” 他声音不大,里面的狗却陡然刹住了脚,竖着耳朵戒备地四处乱看,边看边倒退着往姚幼清脚边缩,口中嗷呜嗷呜的低声呜咽着。 李泰夫妇不明所以:“小可爱这是怎么了?” 果儿眼珠转了转,扯着老鼠童言无忌。 “是不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了?” “胡说八道,”李泰叱道,“青天白日的哪来的什么脏东西?” 果儿缩着脖子瘪了瘪嘴:“前院刘叔告诉我的,他说狗能看到人看不见的脏东西。” “脏东西”魏泓:…… 李泰正准备再呵斥果儿几句,就见院墙后忽然走出了个人。 身形高大,相貌熟悉,总是黑着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八万两银子。 “还真有脏东西……” 他改了口喃喃道。 魏泓:“……” 姚幼清正蹲在地上安慰小可爱,忽然听到一旁的李斗唤了声王爷,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从远处走来。 “王爷!” 她站起身惊喜地唤道。 魏泓黑着的脸因为女孩欣喜的神情和语气而缓和,笑着走到她面前。 “我回来了。” 姚幼清点头,眼中亮亮,脸上欢喜雀跃不加掩饰。 以前魏泓回来时她也会笑着站起来迎他,但都是规规矩矩温婉清浅的笑,就像面对其他任何人时一样,就像…… 像曾经的季云舒一样。 但现在他能明显看出她的笑意深了几分,从眼底流露出来,和以往只是浮于表面客气规矩的笑完全不同,这是期盼他回来,因为他回来而感到高兴的神情。 从前魏泓觉得女人就应该像季云舒那般大方得体恪守本分才对,现在才知道原来当一个女人真心喜爱依赖一个男人的时候,应该是这样的。 所谓的大方得体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自家人面前哪有那么多得不得体? 如果一个人能一直在另一个人面前保持最得体的样子,那就是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没把他当做自家人。 魏泓看着女孩的笑脸,很想把她揽进自己怀里揉一揉,但碍于还有旁人在场便没伸手,只是眼睛仍旧盯在姚幼清脸上,有些挪不开。 李泰见他眼珠子都快黏到女孩脸上了,在旁啧了一声:“小可爱怎么见了你就躲?你平常是不是老欺负它?” “没有没有。” 姚幼清赶忙帮魏泓解释。 “王爷对小可爱很好的,还经常给它买肉干吃,小可爱以前也很喜欢王爷,还总往王爷的书房跑,后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不过王爷真的没欺负过它!” 李泰轻嗤:“没准他就是在书房里欺负过小可爱!或者就是他把小可爱抓过去的!” “这……” “我没有。” 魏泓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是崔颢抱过去的,不是他,他既不承认也不心虚。 姚幼清点头:“王爷不会的。” 小可爱:“嗷呜……” “好了。” 宋氏见李泰还要说话,开口打断。 “王爷刚回来,进屋喝口热茶吧,若是不嫌弃的话中午不妨就在这里跟我们一起用膳好了,我让豆子交代厨房多添几道菜。” 魏泓以前偶尔也会在这里吃饭,便没客气,直接点头应了下来:“那就有劳伯母了。” 说完跟几人一起往正院走去。 李泰夫妇走在前头,魏泓与姚幼清肩并肩走在后面,李斗则直接去了厨房。 魏泓伸手想去牵姚幼清的手,被她笑着躲开,他又去牵,女孩又躲。 两人无声笑闹着,最终还是被魏泓得逞,拉着她走了一路,直到进门前才松开。 宋氏让人上了茶,问了几句边关的近况,见豆子还没回来,便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你们自己在这里坐一坐。” 走了几步见李泰还在椅子上喝茶,转头说道:“你跟我一起去。” 李泰从茶杯里抬头:“我去干吗?” 宋氏也没解释,只是眉眼微沉:“去不去?” 李泰赶忙放下茶杯:“去。” 周妈妈走到门口帮他们撩起了帘子,之后自己也顺势退到了门外。 姚幼清此时若还看不出来他们是故意离开好让她和魏泓独处的话那就是傻了,忙站起来想叫住他们,却被魏泓一把拽回去直接抱在了腿上。 “王爷!” 她红着脸要起来,被魏泓箍着腰牢牢按住。 “他们都是过来人,知道咱们新婚燕尔,这才让咱们单独说会话。” 姚幼清急道:“咱们都成亲这么久了,哪里是新婚燕尔!” 魏泓:“……小别胜新婚。” 说完见女孩还欲挣扎,在她耳边笑道:“别怕,有人靠近的话我能听见的。” “可是……” 话没说完,被男人按向胸口:“我刚回来,你闻闻臭不臭?” 姚幼清一怔,旋即失笑,真凑过去闻了闻,然后摇头:“不臭。” 魏泓也跟着笑了起来,低头在她脖颈上一阵乱蹭:“凝儿还是这么香。” 他下巴上新生出了一截短短的胡茬,扎的姚幼清直躲,娇声笑道:“王爷别闹,好痒啊。” 她不说还好,越说魏泓越是故意闹她,还忍不住在她唇上亲了几下。 姚幼清面色绯红,双手撑着他的胸膛。 “王爷……让我坐回去好不好?这是在伯父伯母家……” 魏泓虽然不舍得放手,但还是笑着应允了,在她唇角又啄了一下便放她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倒是还想再亲近亲近,但再让女孩坐在他腿上蹭几下,他怕自己待会就要出丑了。 可是人虽然坐了回去,手却还是被他拉着,因为常年习武而带着硬茧的大手时不时在她指尖或是掌心轻轻揉捏。 姚幼清挣了几下没挣开也就算了,拉着手总比被抱着坐在他腿上强。 她半倚在方几上问魏泓边关有什么趣事,魏泓想了想,随便跟她说了些乱七八糟的。 比如谁去外面巡视的时候不小心跌到了泥潭,滚了一身泥,等回到营地的时候那些泥都干了,成了泥壳,整个人弄得跟叫花鸡似的。 又比如军营里有匹母马生了小马驹,还很罕见的一胎生下了两个。 这些对很多女人来说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她们也不喜欢听。 但姚幼清却觉得新奇而又有趣,因此听得津津有味,随着魏弛的讲述时而笑出声时而睁大眼,神情专注认真。 宋氏回来时便听到她清泉般欢悦的笑声,走进来笑问道:“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姚幼清跳着过去拉住了她的手,满脸欢喜。 “王爷答应送我一匹小马驹,还答应教我骑马!” 她在京城的时候就想学骑马,但是爹爹觉得太危险了,而且女孩子学了也没什么用,就没让她学。 宋氏听了跟姚钰芝一个反应:“骑马?这……有些危险吧?” “不危险,”魏泓在旁接道,“有我在。” 姚幼清正在兴头上,两眼晶亮似有星光,跟着点头。 “对,有王爷在,不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头疼所以昨天想着早点睡吧不熬夜了,结果做梦听了一晚上的数学课,头更疼了…… 所以……还在上学的小天使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啊!如果成了学霸,将来你们不管梦到听什么课都不会头疼的…… 来自数学渣的痛苦感悟。 59、脚丫 “缰绳不用抓得这么紧,手臂放松。” 仓城郊外的树林里,魏泓坐在马背上对他身前的姚幼清道。 他说了要教女孩骑马,于是今日一大早就来到了这片树林。 崔颢挑选了一匹温顺的母马给姚幼清,这匹马无论从性格还是体形都更适合她,对于初学的新手来说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魏泓让姚幼清先给马儿喂了一块豆饼,与它熟悉熟悉,然后就带着她骑了上去。 新手第一次骑马时大多难免紧张,更何况姚幼清还是个女孩子,又素来胆小。 她身子僵直地坐在马背上,小脸紧绷,如临大敌。 魏泓看着觉得有点好笑,放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 “别怕,很简单的。” 姚幼清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按他说的去做。 这匹马虽然看着没有别的马那么高大,但毕竟是匹成年马,对姚幼清来说也不算矮。 好在有魏泓在身后揽着她,她坐的还算稳,也就没那么害怕。 魏泓带着她先慢悠悠地遛了一会,等她习惯之后才让马儿小跑起来。 姚幼清的身子随着马匹的动作上下颠簸,魏泓在后笑道:“也别太放松了,腰背还是要用点劲,不然待会小心把脑袋晃掉了。” 女孩被他的话逗得咯咯笑,依言稍稍绷紧了脊背。 “对,两腿夹紧马腹,马跑得快的时候屁股稍微抬起来一点,别坐那么瓷实。” 他说着在女孩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姚幼清大惊,下意识勒紧马缰,回头又羞又恼地瞪他一眼。 “王爷!” 魏泓低笑:“没事,这附近没人。” 他特地挑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让人提前来探查一遍,确定没人后围了起来,专门带姚幼清来骑马。 周妈妈和琼玉被留在了马车里,现在这附近除了他和姚幼清,就只有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的崔颢和隐在暗处的护卫。 那些护卫的职责是保护他们的安全,确定没人靠近这里,所以都戒备地盯着外围,根本不会往这边多看一眼。 而姚幼清一个半点武艺都没有的女子,压根就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崔大人还在后面呢!” 姚幼清道。 “他看不见。” 魏泓回道。 且不说崔颢在他们身后,确实看不见他对姚幼清做了什么。 就算真看见了他也会当没看见。 该瞎的时候瞎该聋的时候聋,这是崔颢跟随魏泓多年练成的自觉。 “冷不冷?” 魏泓扯过自己身上的斗篷,往女孩身上裹了裹。 现在其实并不是学骑马的好时候,天太冷了马一跑起来冷风便刀子般的往脸上刮。 要不是他当时脑子一热答应下来,女孩又热情高涨说自己不怕冷,他都不打算来了,想等到开了春再说。 姚幼清摇头,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周妈妈给我找了最厚的衣裳穿,王爷又不知从哪给我弄来一顶皮帽子,一点都不冷。” 这帽子是用当初连城送来的上好皮毛做的,魏泓自己很少戴,这回正好给姚幼清用了。 但是女孩脑袋小,带着有点大,还在里面又裹了个别的帽子才合适。 魏泓看着她摇头晃脑的样子,笑着伸手去拉她握着缰绳的手,两只小手果然冻得冰凉。 “我来牵缰绳,你把手缩回去捂一捂,捂暖和了再接着学。” 姚幼清想说不用,但魏泓已经不容分说把缰绳接了过去,一手握着绳子一手绕过她身前,将她的两条臂膀也圈在了自己怀里。 她回头看了看,眯着眼睛笑了笑:“谢谢王爷。” 魏泓看着她的笑脸,没忍住又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不待女孩开口便率先说道:“今日学半个时辰,学够了咱们就回去。” “半个时辰?这么短?” 姚幼清皱眉。 “对你来说不短了,”魏泓道,“时间太长了你回去会腿疼的。” 可是半个时辰后,姚幼清一点都不觉得腿疼,缠着魏泓还想再学一会。 往常这种小事魏泓都会答应她,但这次却没应下来,在她耳边道:“你现在不觉得疼,回去了就知道了。” 姚幼清当时不明白,直到下了马坐车回城,到了王府再从车里下去的时候才知道魏泓说的没错。 原本并不疼的两条腿都酸痛起来,尤其大腿内侧,酸胀无力,她下车时险些没站稳崴了脚。 好在魏泓有先见之明,扶她下车的时候就揽了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她这才没跌到地上去。 “为什么会这样啊……” 姚幼清一边捏着自己酸痛的腿一边说道。 魏泓扯了扯嘴角:“刚才是谁缠着我说还要再学一会的?” 说着直接把女孩打横抱起,向内院走去。 姚幼清吓了一跳,忙挣扎起来。 “王爷,你放我下来!我可以走!” 魏泓不仅没放,两手反而抱得更紧。 “府里又没外人,怕什么?你别乱动,小心摔下去了。” 说完见女孩还要挣扎,压低声音道:“再乱动我就亲你了。” 怀中女孩这才安静下来,不再出声,因为害羞直接把头扎进了他怀里,好像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了似的。 魏泓朗声大笑,一路将她抱进房中,放在了床上,顺手就脱了她的鞋子。 这动作让女孩警觉,赶忙抬脚,正俯身要靠近的魏泓就被她的足尖抵住了胸膛。 “王爷你要干什么?我……我腿疼。” 言下之意她现在不想做那些事。 魏泓失笑:“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女孩红了脸不说话,魏泓握着她的脚腕将她的腿挪开,凑过去道:“就是因为你腿疼所以我才要看看,万一磨破了明日就不许去了,等什么时候养好了再说。” 姚幼清一怔:“应该没有吧?” 她只是觉得酸痛,并没有刺痛,那应该就是没磨破。 “不看看怎么知道?” 魏泓说着便去解她的腰带。 他虽然已经让人在马鞍上加了厚厚的垫子,但这丫头细皮嫩肉的,谁知道管不管用? 姚幼清忙伸手阻拦:“我……我自己看看就是了,王爷你……” “我又不是没看过。” 魏泓推开她的小手,三两下便将她的裤子褪到了膝下。 姚幼清面色涨红,又拗不过他,只能匆匆看了一眼,然后赶忙并拢了腿:“没磨破。” 魏泓自然也看到了,点点头站起身去找药油想给她揉一揉,这样会舒服一点。 谁知等找到药油回来,女孩又把裤子穿上了。 他站在床边哭笑不得:“动作挺快啊你?脱了。” 姚幼清摇头:“我自己来就好,或者……或者让周妈妈她们来也行,不用王爷你……” “你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 魏泓坐下来打断。 女孩鼓着腮帮子半晌不动,见他又要伸手这才哼哼着不情不愿地把裤子半褪下来。 魏泓将药油倒在手里,像之前给她揉磕伤的小腿一般在她两腿内侧轻揉。 这药油是军中的常备药,李泰最得意的作品之一,不仅能治疗跌打损伤,对于缓解肌肉的酸痛也有良效。 他本是为了让女孩好受一点才给她擦药油,但擦着擦着心绪就开始有点飘摇起来,掌心无意识地渐渐往上。 姚幼清察觉不对赶忙阻止:“王爷,这里……这里不疼。” 魏泓回神,这才又将手挪了回去。 好不容易把药油擦完,姚幼清松口气要把裤子重新穿上。 男人将药油随手丢到一旁后却俯身便压了上来,封住她的唇一通狂吻。 姚幼清被堵住了嘴说不出话,等他终于把唇挪开能出声的时候喘息着道:“王爷,你刚才不是说……不做这些的吗?” 魏泓呼吸粗重,大手熟门熟路地扯开她的衣裳。 “我什么时候说了?” 他只是说要给她擦药油,可没说擦完药油什么都不做。 姚幼清仔细回想,无言以对,只能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可是我腿疼……” 魏泓动作微顿,伏在她身上喘息不定。 他之前离开仓城很久,昨日刚回来,虽然昨晚已经抱着女孩亲近了一番,但显然是不够的。 这些日子的思念和夜半时分那些克制不住的绮念让他恨不能时时刻刻把女孩抱在怀里。 但是她腿疼,再像以前那般折腾她确实是不大合适。 魏泓吞咽一声,在她唇边亲了一下,哑声道:“用手好不好?” 姚幼清最讨厌用手摸那丑东西了,皱着眉头连连摇头。 魏泓却实在是有些按捺不住,半哄半迫着让她帮自己纾解了一回。 事后他见天色还早,离午膳还有一段时间,抚着她的脊背道:“我让人放水,咱们去池子里泡一泡。” 姚幼清的衣裳此时已经全被他解开了,身上有他的汗水还有他亲吻时留下的痕迹,手上腿上更是一片黏腻的污浊。 让她就这样随便擦擦就用午膳她也难受,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热水不多时便放好,池子里升起蒸腾的水汽。 魏泓带着姚幼清一起走了进去,像以前一样把女孩抱在身前,给她洗净身上的痕迹后便抱着她懒懒的不动了,只下巴垫在她的头顶,时不时轻蹭几下。 姚幼清也有些疲惫,在他怀中扭了几下身子,想找个舒服的角度靠一靠,结果挪动时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准备抬起来时却不知为何又踩了一下,很轻,只是把脚放在他宽大的脚背上,然后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般,睁着圆滚滚的眼睛惊诧道:“王爷,你的脚好大啊!” 她可以把自己的脚全部踩在他的脚背上! 魏泓挑眉,抬腿把脚露出水面:“大吗?” “大啊,”姚幼清说着把自己的腿也抬了起来,“比我大好多!” 两条腿紧挨在一起,男女之间的区别一目了然。 若说魏泓的腿像结实粗壮的树干,那姚幼清的腿大概就是最纤细柔嫩的树枝。 更不用说那两只脚的大小了。 这么一看魏泓也觉得差别确实很明显,笑道:“你的脚怎么这么小?” 说着用自己的脚碰了碰她白嫩的脚丫。 姚幼清反驳:“明明是王爷的脚太大!” 说完也碰了他一下。 魏泓不甘示弱又用脚轻轻碰她,女孩也跟着用足尖点了回去。 净房中响起两人的笑闹声,伴着哗啦啦的水声。 走到内室想催促两人出来用饭的周妈妈无奈摇了摇头,又笑着转身退出去了。 60、震惊(新增2400) 崇明元年的第一场雪在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来临,人们一早醒来,就看到天地间变成白茫茫一片。 雪下的不算很大,但也在地上房顶上积了薄薄一层,让孩子们发出了惊喜的欢呼,大人们也露出欢喜的笑容。 “瑞雪兆丰年,来年会有好收成。” 周妈妈站在院子里笑道。 小可爱不知道是不是头一次看到下雪,已经撒了欢地跑了出去,在院子里踩出一堆梅花印,把姚幼清逗得直笑,也跟着跑了出去,专门往没被下人扫掉的地方跑。 “王妃快回来,”周妈妈跟过去伸手拉她,“仔细着凉。” 姚幼清侧身避开她的手,又在雪地里踩了一下,边踩边道:“没事的,我就玩一会,马上就回去。” 周妈妈嗔了她一眼:“这么大了还玩雪,若是不小心着了凉,王爷回来知道了还不定怎么责罚我们。” 边关虽无战事,但魏泓还是会定期出去巡视,巡视地点不定,一次十来二十天,然后再回到仓城歇个十天八天。 前几日他又离开了,如今府里就只有姚幼清自己而已。 “……我以前都没怎么玩过嘛……” 姚幼清踩着脚下咯吱作响的雪地说道。 她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后来更是因为一场风寒过世了,据说那时也是个雪天。 因此父亲一直就不大喜欢她玩雪,每次看到总要皱着眉头连声叮嘱,说容易着凉不要玩,快回屋里去。 姚幼清是个听话的孩子,见爹爹担心也就乖乖回屋了,但心里到底是有些舍不得,即便回去了也总是坐在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往外面看,有时还会伸手接外面飘过来的雪花。 可惜能从廊下飘进来的雪花很少,就算接住了也很快就化掉了,她就只能坐在暖融融的室内隔窗望着。 如今嫁到上川,姚钰芝不在身边,魏泓也不在,没人管她,她便赖在外面不想回去。 周妈妈无奈摇头,让琼玉去把她的斗篷拿来。 琼玉应声转身而去,姚幼清在后面踮着脚道:“顺便把王爷给我做的手套也拿出来。” 那手套是魏泓让人比着姚幼清的手给她做的,为了方便她学骑马的时候戴着不冻手,眼下正好可以拿来玩雪。 周妈妈闻言又嗔她一眼:“踩一踩也就算了,你还想拿手玩!” 姚幼清吐了吐舌头:“就玩一会嘛,我待会回去喝姜汤就是了。” 周妈妈失笑,让她只能玩一会,待会到了用早饭的时候就回去。 姚幼清乖巧点头,接过琼玉拿来的手套戴上,又披上斗篷戴上兜帽,蹲下来攒了一个雪球,放在地上滚到了小可爱脚边。 小可爱看着滚过来的雪球先是戒备地往后退了退,然后见它半晌不动,试探着伸出爪子碰了碰。 雪球被它轻轻推动一下,它吓得又往后一缩,见它又不动了,试探着又推一下。 连续几下之后发现这东西并不可怕,它摇着尾巴欢喜地跳了几下,伸出两只爪子往雪球上一扑。 雪球不结实,被它一下扑碎,只余几个小雪块。 小可爱一下愣住了,歪着头站在原地一脸莫名,还用爪子扒拉了几下那堆雪块。 姚幼清被它逗得笑出了声,琼玉也在旁跟着笑,攒了个雪球又滚过去。 两个女孩逗着一只狗玩的忘乎所以,周妈妈在廊下看着她们,脸上露出慈爱笑意。 自从来到上川,小姐不仅没有因为这桩婚事变得闷闷不乐,还越发活泼起来,跟在京城的时候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倒也不是说她变化大,只是她以前一直被拘束着,性子里那些活泼的天性都被压制,如今王爷什么都顺着她,老爷又不在身边管着她,她便成了本来的她,真正的她。 若是老爷看到,应该也会高兴的吧…… 周妈妈这么想着。 京城的姚钰芝没有看到这些,也无法得知他看到后是否会高兴,但他现在很不高兴是真的。 “这是胡闹!” 他与几位同年和学生坐在一起,愤愤拍案。 “南燕与大金开战,与我大梁何干?为何要无端兴起战事!” “我们也是这么说的。” 一位年轻的官员说道。 “但南燕此次趁着大金内乱,一举拿下大金三郡十八城,眼看着要直接攻占到榆淮地带。” “朝中有主战派蠢蠢欲动,都道不能让南燕就此坐大,应出兵共伐大金,避免将来南燕攻占榆淮之后顺势借道侵犯我大梁边境。” “可是且不说这种事还没发生,我们以此为由出兵毫无道理,最重要的是榆淮距离我大梁还有好一段距离,而且那里原本就是南燕的国土,只是数十年前被大金占去了,如今又被南燕夺回去罢了。” “他们两国因为领土之争而战,我们横插一脚算怎么回事?” “是啊,”有年长的人在旁附和,“我们在朝堂上反驳他们,他们却说我们不懂得未雨绸缪,等南燕打上门的时候再想反击就晚了。” “可若照他们这么说,周边各国谁没有随时打上门的可能?难道因此就要主动征战?讨伐四方?” “我看他们就是想怂恿陛下趁机从大金分一杯羹,还偏要找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姚钰芝面色沉沉:“陛下答应了?” “还没有,”年长的人回答,“不过看样子有些犹豫,正是因此我们才来找你。” 姚钰芝闻言轻笑,抚着腿道:“找我又有什么用?我一个辞了官的废人。” “恩师可千万不要这么说,您是三朝元老,在陛下还是太子时便是他的太傅,而且……” 而且还差点成了他的岳丈。 最后这句年轻人反应过来没说,顿了一下道:“即便您辞了官,陛下对您还是很敬重的,也只是去了您御史台的职位,太傅之衔一直给您保留着。您若肯劝他一二,想来他是肯听的。” “是啊敬渊,我们今日来找你也是这个意思,想让你劝劝陛下。” “陛下跟你的关系一向很好,你去劝他最合适了。” 姚钰芝膝下无子,唯一的女儿还嫁到上川去了,可谓光棍一条。 别人去说都可能会被怀疑有什么私心,但姚钰芝是肯定没有的,所以他说的话最容易让魏弛信服。 众人再三恳求,姚钰芝也确实不希望大梁陷入战事,于是答应下来。 送走了众人,常管家面露忧色。 “老爷,您都已经辞官,何苦再掺和到这些事情当中呢?” “何况……何况陛下若真想兴兵,那就说明他不仅仅想做个守成之君,您去劝阻怕是也没什么用,还会让他心生芥蒂。” 姚钰芝摇头:“我虽已辞官,但不能因此就对朝中事全然不管,不然今后我若想知道什么,也不会有人愿意告诉我。” 别的事他可以不知道,但朝中有关上川的消息他一定要了解,因为他的女儿还在那里。 他若想知道这些,就不能和过去的同僚断了往来,也不能在他们遇到难处的时候置身事外,不然今后谁又肯帮他呢? 更重要的是…… 姚钰芝走到一扇屏风前,看着挂在上面的舆图,视线落在会州等地,面色沉重。 “我大梁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国库已经接连数年入不敷出,全靠当年高宗在位时打下的家底撑着。” “就算陛下有逐鹿天下之心,想做个一统江山流传千古的皇帝,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真正的明君应该懂得审时度势,而不是一味的穷兵黩武。 眼下南燕大金打得火热,虽然看似是南燕占了上风,但这些年来南燕的国力如何也是有目共睹的。 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大战让他们险些灭国,就算之后缓过了一口气休养生息,以他们如今的兵力,也绝不可能一口气把大金吞下去。 最好的时机应该是等他们两败俱伤都喘不过气的时候再动手,那时能得到的利益最大,付出的代价也最小,而现在急于掺和进去,劳民伤财不说,能不能在南燕大金的军队都囤压在边境的时候得到好处还不一定。 姚钰芝忧心忡忡地进了宫,魏弛免了他的礼又赐了座,等他说明来意后沉吟片刻,像以前在他身边求学时一般抿了抿唇,面色腼腆。 “说起这件事……朕其实也正想去请太傅,让太傅帮个忙呢。” 帮忙? 姚钰芝皱眉:“什么忙?” 魏弛道:“朕也觉得如今南燕大金军队都囤压在一处,此时从那边发兵并不妥当,所以……朕想让十四叔从朔州发兵,与南燕一起形成夹击大金之势。” “大金内乱,又有南燕牵制,十四叔从朔州发兵定然无往而不利。” “如此一来咱们就可避开南燕大金的大批兵马,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夺取大金,这样朝中无论是主战还是主和的人应该都可以接受。” 主战的人是为了扩展大梁国土,给大梁争取最大的利益。 主和的人是为了减少大梁的损失,不让大梁因战事而劳民伤财民不聊生。 倘若有一个折中的法子可以让大梁即便征战也不会产生太大影响,那么主和派就也能被说服。 “大金这些年时常侵扰我大梁边境,咱们出兵也不算师出无名。” “而且十四叔倘若能从北面收服大金,将大金领土变为我大梁领土,那将来就再也不用担心金人扰边,岂不一劳永逸?” 这道理谁都懂,但是从南燕与大金交战以来,朝中自始至终无人提出,就是因为知道提了也没有用。 自古以来便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说法,上川乃至朔州兵马都尽在秦王掌控之中,他若不想接朝廷的军令,有的是办法可以拒绝,朝中人谁提出让他出兵谁就要想办法说服他。 可是谁又能说服秦王? 没有。 当初太.祖皇帝建国,打到上川边境之后便没再继续征战,原因就是前面大片领土都贫瘠荒废,无论是天气还是土地都不适合百姓居住。 便是边境上以游牧为生的金人都不喜欢在那里放牧,可见是个真正的不毛之地。 虽然越过那片地方,前方就有相对富饶的城镇和土地,但相应的驻守的兵马也就多了起来,想要攻下需要投入的兵马和辎重也就越来越多。 秦王当然可以趁着大金兵力虚弱的时候攻打过去,但相应的,他的身后也就空了出来。 一旦他的兵马离开朔州,就等于将自己的大本营拱手让给了朝廷,朝廷若是掐断他的补给,他便会陷入绝境,反而成为被夹击的那一个。 想要说服秦王,就要先保证朝廷不会对在背后对他下黑手。 但谁又能保证呢? “朕可以保证,”魏弛对姚钰芝道,“朕保证攻下大金后还将上川作为十四叔的封地,绝不收回。” “只是朕说的话……十四叔不一定会信。” 他说着满含期盼地看向姚钰芝,“所以太傅,朕只能求你了,求你写封信帮忙劝劝十四叔,让他为朕,为大梁出一份力吧。” “陛下怕是在说笑吧?” 姚钰芝回府后,常管家皱眉道。 “您与秦王有仇的事众所周知,您说的话秦王又怎么会听呢?” 姚钰芝虽然名义上是魏泓的岳丈,但这个岳丈仅仅是因为先帝赐婚而已,魏泓心里可从没把他当做岳丈,更不会因为娶了他的女儿就对他言听计从。 “陛下知道,所以让我写信给凝儿,让凝儿去劝他。” “这……这不是一样吗?” 常管家道。 秦王不喜欢老爷,自然也不会喜欢老爷的女儿,老爷正是因此才每日忧心忡忡,对小姐在上川的生活担忧不已。 “这就是秦王的奸诈之处!” 姚钰芝愤愤道。 “陛下不过是派人去了上川一次而已,现在连他都相信秦王真的对凝儿动了心!凝儿天真无知,又怎会知道那男人的下作手段!还不定怎么被他哄去了呢!” 他说着红了眼眶,心口一阵抽痛。 常管家默然片刻,叹了口气。 “且不说秦王对小姐的心思到底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他也不会因为小姐的几句话就出兵伐金啊。” 秦王若是那种耳根子软会因为女人的枕边风就做出这种决定的人,那他也不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做这么久了。 “我知道,”姚钰芝道,“陛下也知道,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想让我说服秦王。” “那他是为了什么?” 常管家不解。 “为了坐实我桀骜不驯拥兵自重,不将朝廷和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的名声。” 魏泓看着姚钰芝写给姚幼清的信说道。 “他知道我绝不会出兵,到时候就可以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他已经想尽了办法,软的硬的都试过了,但我就是不听。” “这样就算将来他要对我做些什么,也不会有人说他翻脸无情鸟尽弓藏,而会说我罪有应得。” 虽然魏泓跟先帝魏沣之间几番较量,可以说是明目张胆地得罪了对方,但魏弛登基后,魏泓还并未对他做过什么,所以他不好主动对魏泓先下手。 一是他现在确实没这个本事,二是他是魏泓的亲族,更是晚辈。 当初他爹杀那些兄弟的时候还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呢,别说他要对自己的亲叔叔动手了。 “黄口小儿,用的都是他爹用过的法子。” 魏泓冷笑道,说完又加了一句。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养儿缘屋栋。” 姚幼清蹙眉:“王爷你别这么说。” 魏泓听了面色一沉,拿着信的手紧了紧:“为什么不能说?” 她难道还惦记着他那个侄子? 正暗暗咬着后槽牙,就听姚幼清说道:“陛下是先帝的儿子,先帝是高宗的儿子,你这么说不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魏泓一噎,旋即失笑:“你说得对。” 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眉头微挑。 “你不觉得我是在故意抹黑陛下?” 姚幼清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微微一怔,张了张嘴似是不知道怎么说,犹豫片刻后才低声道:“我觉得……陛下或许……做得出这种事。” “为何?他不是对你很好吗?” 按理说她应该很相信他才是。 姚幼清低头,手指扯着自己的衣袖。 “陛下的确对我很好,但是……他不该对我这么好。” 魏泓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女孩似乎在回忆什么,目光有些飘远。 “古语有云,发乎情止乎礼。我与陛下当时男未婚女未嫁,他对我那么好,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跟他有什么,就连爹爹也这么觉得。” “虽然他的本意可能是好的,但是……这也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 魏弛当时身为太子,身份尊贵,他不加掩饰的对姚幼清好,流露出对她的情意,谁还敢上门提亲? 姚幼清那时只是觉得压力很大,但并未多想。 今日魏泓让人给她送来了父亲的书信,信上让她劝王爷出兵伐金,她才觉得他的心思或许并不是那么简单。 这封信虽然的确是爹爹亲笔所写,但却不是姚家的人送来的,而是跟着军令一起被宫中人送来的,信上内容更是怎么看都不像是爹爹会主动提出的事。 因为他向来反对妇人插手朝廷之事,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劝王爷出兵呢? 在他眼里,王爷又怎么会是那种因为她几句话就改变主意的人? 这信若不是爹爹自己想写的,那就是有人逼他写的,写信的用意怕是正如王爷所说的那般。 姚幼清据此再回想当初的事,这才觉得魏弛那时或许就是有意让人知道他喜欢她,不敢靠近她,这样她就没办法嫁给别人了。 魏泓眸光微凝,紧紧盯着女孩的侧脸。 “你不喜欢他?” 姚幼清摇头:“陛下对我虽好,但我一直都只是把他当做哥哥而已,并无男女之情。” 这话让魏泓脸上露出了笑意,心中一阵舒畅。 姚幼清自己说了半天,又忽然想到正事,焦急道:“那王爷你该怎么办啊?真的要违抗军令吗?” 魏泓勾唇一笑,将那封信拍到桌上。 “让我出兵也可以,先把这些年欠朔州的军饷补齐再说,不然我缺粮短兵的,怎么出征?” 姚幼清闻言瞪圆了眼:“朝廷拖欠朔州军饷吗?” 魏泓点头,摸着下巴粗略估算一下。 “少说也有百万两吧。” 女孩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那王爷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魏泓笑着拉过女孩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穷过来的。” 说完见她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笑道:“放心吧,只是最初几年很穷,现在已经好了。” 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朔州早已不是曾经的朔州,现在的他也不是曾经的他。 姚幼清点了点头,叹道:“王爷真厉害……” 这句夸奖里又包含了一些心酸,仿佛亲眼看到他这些年的不易。 魏泓笑着将她又抱到腿上亲吻一阵,伸手想从衣摆探入她后背的时候被她拒绝,抓着他的手腕道:“王爷,我已经……把那个放到你包袱里了,你不要闹我了。” 自从头一次抽走姚幼清的肚兜以后,魏泓每次离开时都要从她身上抽走一件。 姚幼清羞的满面通红,却又挣扎不过,只能气鼓鼓看他得意地拿着肚兜离开。 今日魏泓又要走了,他一伸手姚幼清就知道他要做什么,这才赶忙阻拦。 魏泓低笑:“我就要你身上穿的这件,这件才有凝儿的味道。” 说完又要把手伸进去。 姚幼清皱着眉头连连摇头:“就是我身上穿的,早上才换下来的,真的,不信我拿给你看!” 魏泓挑了挑眉,看女孩拿过给他收拾好的包袱,打开一角果然看到一个粉色的肚兜,看花色确实是她今早穿的那件。 “今日这么自觉?” 他笑道,伸手把重新系好的包袱接了过来。 “还不都怪王爷,每次都拿走……你走了我又要去换新的,周妈妈都看出来了。” 姚幼清低声嘟囔。 魏泓大笑,把她拉过来又亲了几下,闻够之后才拎着包袱走了。 这个包袱里带的东西很少,都不是魏泓路上常用的东西,所以他直到营地才打开,免得被别人看到了。 可是当他打开包袱把那肚兜拿出来一看,却发现那肚兜的颜色和花样虽然和姚幼清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但却大了不止一点点,根本就不是她的尺寸。 魏泓额头青筋一跳,莫名地将那肚兜往自己身上比了比,果然不大不小正合适,就像是比着他的身子做的似的。 “臭丫头,”他拿着那件肚兜咬牙道,“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说话间外面有人唤他,说是几位将军已经到了议事的营帐,就等他过去了。 魏泓应了一声,随手用一件别的衣裳把这肚兜挡住便转身离开了。 众人在营帐里说完了最近的军情,散去后魏泓独自一人留下处理积攒的军务。 他查阅军报查到一半发现有些不对,其中一份有关钱粮的数目对不上,仔细翻看之后才想起这跟另一份应该是对应的,那份他在路上看到觉得存疑,就先单独收起来了。 恰逢此时郭胜来他送东西,他顺嘴道:“子义,帮我去我的营帐拿一份军报,就放在桌上了,进去就能看见。” 郭胜点头,转身去了他的营帐。 他很久没有近身伺候过魏泓,拿到军报后看到他的营帐乱七八糟,皱了皱眉。 “我这才多久没在王爷身边伺候,怎么现在连衣裳都没人给王爷叠了?” 说着便走到床边想把魏泓乱堆的衣裳给他整理好。 谁知才刚拎起一件,就从下面掉下一件粉色的肚兜来。 郭胜大惊,慌忙捡起想放回去,拿起来却发现这肚兜奇大无比,都可以当新娘子的盖头了! 哪个女人会穿这么大的肚兜? 反正王妃肯定不会! 但王爷身边除了王妃也没别的女人了啊…… 那这肚兜是…… 郭胜鬼使神差地拿着那肚兜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差点吓晕过去。 他的身材跟魏泓差不多,只比他矮了一点,这肚兜他比着差不多刚刚好! 他忽然间仿佛明白王爷为什么不让他近身伺候了,涨红着脸将那肚兜又放了回去,用刚才的衣服重新压好,往回走的时候一路都在想王爷是什么时候染上了这种奇怪的癖好。 不等想出个所以然,已经到了议事的大帐,低着头把军报递给魏泓便要离开。 魏泓还有事要跟他说,开口道:“子义,你……” 郭胜:“我什么都没看见!” 魏泓:“……” 作者有话要说:郭胜:我是不是要被灭口了? 加更啦感觉自己棒棒哒细节和错字明天再修改哈太困了大家晚安 61、取名 紧闭的房门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琼玉红着脸离开门前,对刚刚被赶出来的小可爱招了招手。 “小可爱,来,我们在这边玩。” 刚刚王爷回来了,一进屋就关了房门,还把除了王妃之外的人和狗全都赶了出来,一看就是要…… 要做羞羞的事。 青天白日的琼玉不好意思站在门口听着,索性带着小可爱到院子里玩,等里面叫人的时候再过去。 房中,魏泓将姚幼清压在身下,按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压在头顶。 “胆子挺大啊,敢拿那种肚兜来骗我!” 害得他被郭胜那个棒槌以为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最近见了他连话都不敢说了。 姚幼清非但没有因他的动作感到害怕,反而笑出了声。 “王爷穿着可还合身?” 魏泓低头在她唇上啃了一下:“还说!今日非好好收拾收拾你不可!” 他说着在她脸上一通乱啃,蹭了她一脸的口水不说,下巴上的胡茬还扎的她又疼又痒。 姚幼清笑着闪躲,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停下来时女孩趴在了男人身上,还在咯咯直笑。 直到男人的手从她腰间往下滑去,她才羞红着脸半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却被他又立刻按了回去。 “我们还没试过这样呢。” 魏泓说道,手上越发不老实起来。 姚幼清哪里挣得过他,忙道:“王爷,你不是说这次回来给我带小马驹的吗!” 之前刚出生的小马驹太小了,还没断奶,不适合带给姚幼清,所以这件事就先拖下来了。 前些日子魏泓托人找到了一匹大宛良马的马驹,写信告诉了姚幼清,说这次给她带回来,她就一直期待着,眼下正好借机提起。 魏泓轻笑,坐起身来:“马驹什么时候不能看?栓在那又跑不了。” 说着又把女孩抱了过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姚幼清几番挣扎不过,抓着他的衣襟哀哀恳求:“王爷,求你了……” 说话时秀眉轻蹙,微微噘着小嘴仰头看着他,分明是在撒娇。 魏泓半边身子都酥了,再次感慨姚钰芝那个老古董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娇甜可爱的女儿。 他轻抚女孩的面颊,拇指在她白嫩的肌肤上摩挲几下:“再说一遍。” 姚幼清便晃着他的衣襟又轻轻细细地说了一句:“求你了。” 魏泓眸色微深,舔了舔牙根,低头在她唇边狠狠亲了一下,强压下自己的欲.望,抬手在她屁股上轻轻一拍。 “暂且放你一马。走,带你去看小马驹。” 姚幼清赶忙从他腿上下来,笑着整理好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跟魏泓一起走出了房间。 那马驹因是给姚幼清的,所以就关在了内院一间单独的马厩里,方便姚幼清时常去看它。 姚幼清隔着老远便看到马厩里关着一匹小马,松开魏泓的手鸟儿般飞了过去,扑在马厩门口。 “它好漂亮……” 这马驹虽小,却已然可以看出几分神驹风范,皮毛油亮,脖颈修长,四肢匀称骨骼健壮,浑身上下除了额头有一小块白色斑点,其余地方均是乌黑。 两只眼睛尤其漂亮,像两颗又大又圆的紫葡萄。 魏泓走过去道:“这是大宛马的马驹,我让人千挑万选的,长大以后不会输给赤羽。” 赤羽是魏泓的坐骑,身姿挺拔威风凛凛,远非寻常马匹可比。 “它现在还小,你从小养着它将来它自然就会跟你亲近,认你为主人。” “不过好马也要有好料才行,不然也会养废。” 说着指了指站在马厩旁的下人:“我专门配了个养马的小厮给你,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或者直接交给他就是了,肯定出不了错。” 下人闻言立刻上前两步,躬身对姚幼清施礼。 姚幼清点头,对魏泓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她想亲手摸一摸这匹马儿。 “进去干什么?我让人给你牵出来就是了。” 魏泓说道。 下人立刻打开马厩的门,将里面的小马驹牵了出来。 这马驹虽然一看就不是成年马,但对于姚幼清来说个头其实也不算太小,只是还不到使役年龄,最好不要驼重物罢了。 她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脖子,马儿或许是刚到新的地方还不太适应,打个响鼻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蹄子在原地不安地挪动几步,但因为缰绳还在下人手里,所以并没能挣脱开。 姚幼清好像看出它的不安似的,手上动作更轻,一边顺着它的鬃毛一边轻声细语地道:“不怕不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躁动不安的马驹片刻之后便安静下来,任由她抚摸,甚至还主动把自己的头往她掌心蹭了蹭。 魏泓在旁看着,唇角微微勾起。 这丫头似乎生来便很容易和这些动物亲近,就连他那匹向来脾气不好的赤羽都对她很温和,她喂什么它就吃什么。 “王爷,它有名字吗?” 姚幼清摸着马儿问道。 “没有,”魏泓道,“军中的马都是主人自己取名字,你喜欢什么就给它取什么好了。” 反正小可爱已经被那只狗叫了,她总不可能再取个什么让人叫不出口的名字吧? 魏泓正想着,就见姚幼清眼中一亮,俏声道:“那就叫小乖乖吧!” 魏泓:“……” “不好听吗?” 姚幼清见魏泓半晌没说话,回头问道。 魏泓:“……你高兴就好。” 负责养马的下人在旁憋笑憋的辛苦,低着头生怕被魏泓看见。 ………………………… 没过几天,小乖乖跟姚幼清就彻底熟悉了,和她亲近得不得了。 姚幼清几乎每日都会带它出去玩,有一日还带上了小可爱一起。 可惜小可爱虽然很喜欢小乖乖,总爱跟在它屁股后面,但小乖乖却似乎不大喜欢小可爱,对它爱答不理。 这日姚幼清又带着一狗一马一起出门,在树林里闲逛的时候小乖乖被小可爱跟的烦了,忽然跑了起来。 小可爱撒丫子就追,又如何追的上一匹马? 姚幼清在后面看的笑弯了腰,两手放在嘴边喊道:“小可爱,别追了,你腿这么短,追不上的!” 小可爱脚下一顿:“嗷呜……”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早点睡更个短小明天加更补偿大家哈摸摸哒 62、留信 冬去春来,崇明元年三月,魏泓带着姚幼清回到了胡城。 南燕在这期间一举夺回了数十年前丢失的故土,且并未就此止步,而是仍旧囤压重兵在两国交界,蠢蠢欲动。 魏弛曾下旨让魏泓从朔州出兵,此举一出,朔州各地纷纷上折,哭爹喊娘的叫穷,说朝廷拖欠了他们多年军饷,每逢有什么惠民减赋的政.策也从不惠及他们。 为了如数上缴赋税,他们只能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想尽办法才能抠抠索索勉强度日,不给朝廷增加负担。 如今朝廷要他们出兵,他们不敢违抗,但真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粮草兵器全部短缺,除了军户不得不参军,没有年轻人愿意应征入伍,就连民夫都征不上来,嫌军中日子过得还没有自家好。 若是一定要让他们出兵伐金的话,那希望朝廷能补齐之前欠下的军饷,并准备充足的粮草辎重,不然他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心无力。 这样的折子雪花般飞到京城,几乎将魏弛的龙案堆满。 “以前怎么不见他们哭穷?这个时候到一个个都冒出来了!” “是啊,这些折子写得几乎一模一样,一看就是有意为之,他们就是故意找借口不想出兵!” 魏弛让人将来自朔州的奏折给大臣们传阅,引起朝中人一阵愤愤不平。 就像他明知魏泓不会出兵还是下达了军令,魏泓明知他是故意为之还是直白的予以了回击,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告诉他,朔州就是在他的掌控之下,他一句话整个朔州都不会派出一兵一卒,他能奈他何? 虽然魏弛的本意就是要坐实他拥兵自重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事实,彰显出他的“狼子野心”。 但魏泓如此直白的回应还是狠狠地打了他的脸,让他难堪。 即便达到了目的又如何?魏泓根本不屑于他的这些小手段,就像不屑他的父皇一样。 “朝廷拖欠朔州多少军饷?若是不多的话先想办法从别处补齐就是了,到时候看他们还找什么借口!” 有年轻的官员沉声道。 这话说完户部的人险些跳起来:“你说得轻巧,从哪里补?近年来各地天灾不断,赈灾粮款流水般的支出去,又不得不减免赋税让受灾之地的民众能缓一口气。” “好在这些年大梁还算太平,从军务上能省一些钱,这才足够周转。” “眼下除了朔州,还有其他地方的军饷也多多少少拖欠了一些,若是补了朔州,其它地方也都上折子让补齐怎么办?到时候从你的俸禄里补吗?” 朝廷拖欠军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分多少而已,这点便是身为皇帝的魏弛也是知道的。 那年轻官员被堵的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说要一口气都补上,事分轻重缓急,先把朔州补上,其他地方再等一等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别的地方就堵不住了,而且这些来自朔州的折子本意根本就不是要钱,而是拒绝出兵,所谓的军饷不过是借口罢了。” 有人在旁打圆场道。 他们这些官员虽然很多并没有亲自去过朔州,但也知道朔州兵强马壮,靖远军更是以一当十,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 不然先帝当初登基之后也不会第一个就要对秦王动手,结果没能得逞不说,反倒激怒秦王,跟朝廷彻底翻脸,就差直接举起反旗了。 这些年大梁其他地方天灾人祸不断,朔州倒是顺风顺水,秦王兵马也越发壮大,有人私下里甚至说秦王才是天意所归。 朝廷若是把银子拨过去,那等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秦王最后就算是出了兵,这仗怎么打,打成什么样,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可年轻人血气方刚,非但没有就此住口,还继续道:“就是因为知道是借口所以才要补啊,这样秦王就没有借口了!” “那我们岂不是被秦王要挟,如了他的愿?今后是不是谁都可以用这种法子威胁朝廷?动辄就违抗军令不尊圣旨?” 户部的人怒道。 “那不都该怪你们户部没有按时拨下军饷,才让他有理由可以威胁朝廷?你们倘若每年都按时拨下军饷,他如今又怎么会以此为借口?” 两边的人吵了起来,间或夹杂着几句市井粗话,一边说一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边说另一边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政。 负责监督维持朝堂秩序的监察御史吼的嗓子都快哑了也没人理,朝堂上争执不断,却都是互相指责,最后谁也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自然也就没办法让秦王出兵。 直到南燕和大金的战事告一段落,大梁始终未曾派出兵马,主战派闹了一阵发现魏弛虽然没直接驳回他们的意见,但暂时似乎也没有出征的打算,便只能偃旗息鼓,免得被他厌烦。 ………………………… 姚幼清离开胡城半年,再回来时发现一切如旧,只是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秋千。 她看着那两人坐着都还有富余的秋千,对魏泓道:“王爷,是你让人搭的秋千吗?” 魏泓点头:“我去别人府里的时候看到他们花园里有秋千,就让人在这也搭了一个。” 王府的院子大,院中还有一棵古树,树下可以纳凉,撘一架秋千在这里刚刚好。 “可是为什么要做的这么大啊?” 姚幼清不解道,说着还伸开手臂比划了一下。 这秋千比她双臂展开的距离还宽,坐两个人都富余。 魏泓笑了笑,凑近她耳边。 “等到了夏天我们就在这里纳凉,我枕着你的腿躺在秋千上,你一边给我打扇一边给我念书,岂不快哉?” 这也是他为什么让人把秋千搭在了院子里,而不是花园的原因。 花园人来人往姚幼清肯定不好意思,而且以后他们若是有了孩子,总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这样。 姚幼清小脸一红,瞪他一眼:“我才不要!” 说着进屋去了。 魏泓笑着跟上,又带她去看了净房的水池。 他之前就答应过她要把王府的净房改成跟仓城一样的水池,他们不在的这半年下人早已经改好了。 “这水池好大啊!” 姚幼清进去后惊呼道。 王府的净房大,水池自然也就更大,她觉得自己都可以在里面凫水了。 她想到这眼中一亮,转头问魏泓:“王爷,你会凫水吗?” 魏泓点头:“会啊,怎么,你想学?” 姚幼清嗯嗯两声,拉他的手:“你教我好不好?” 魏泓低笑:“学凫水的话这池子还是小了,顶多在这教你怎么飘起来,回头我带你去蜀凉山的庄子上学,那有条河,学凫水正合适。” 姚幼清既有些向往又有些担心:“那……会不会被人看到啊?” 就算是自家的庄子,山上的河跟房间里的水池毕竟不一样,她怕自己浑身是水的样子被人看了去。 魏泓大笑,揽着她的腰将她箍进自己怀里。 “谁敢看?我把他的眼珠子挖了!” 姚幼清抬头:“我说正经的呢!” 魏泓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放心吧,你去的时候我让人提前把附近围起来,肯定没人看见。” 姚幼清闻言点头,又问他什么时候去。 “现在不行,天凉水也凉,等夏天的时候再带你去。” 两人说定后便又回了内室,周妈妈这时过来对他们道:“王爷,王妃,楚娘子昨日离开了王府,临行前留下了一封信。” 说着把那封信递了过来。 之前楚嬿自请离去,但后来因为受了伤就暂时留了下来,姚幼清让她养好伤之后再走。 再后来姚幼清随魏泓去了仓城,这期间楚嬿养好了伤,但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直到前些日子听说他们即将回来才收拾好了行李,昨日知道他们今日即将抵达,这才赶在他们回来之前走了。 魏泓皱眉,下意识以为那封信是写给自己的,开口道:“人都走了留书信做什么?拿去丢了吧。” 楚嬿在王府的时候他虽然算是待她不错,但也仅仅是因为那张脸不曾亏待她而已,从未真正动过什么男女之情。 如今因为知道了当初他与季云舒之间那场婚约的真相,他连对那张脸仅有的怜惜都没了,也根本就不想看这封信。 周妈妈怔了怔,面色有些为难。 “王爷,这封信……是写给王妃的。” 魏泓:“……” 他低头仔细一看,只见那信封上的确写着“王妃亲启”几个字。 可是他的通房走了为什么要给他的王妃留信? 说他坏话吗? 姚幼清也有些不解,伸手接了过来,将里面的信拿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魏泓用眼角余光去扫信纸上的内容,却因为中间隔着个炕桌看的不是很清楚,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仔细分辨上面的字迹。 结果还不等他看清,姚幼清已经看完了信转过头来。 他赶忙坐了回去,轻咳一声,道:“她说我什么你都不要信,我没喜欢过她,也没亏待过她。” 姚幼清皱眉,又把信的内容扫了一遍。 “王爷,楚娘子并未在信里提起你啊。” 魏泓:“……” 63、比如 姚幼清直接把信递了过去:“她说她闲来无事跟丁叔一起打理了我在上川的铺子,信里都在说这些铺子的事。” 之前离开胡城的时候姚幼清并未把丁寿也带去,而是让他留在了这里。 没想到楚嬿这段时间竟然跟丁寿一起帮她打理铺子,而且似乎做的很好。 虽然姚幼清对这种事并不擅长,但多少也学过一些,能看出个大概,从楚嬿信中的言辞间可以看出她真的下了功夫。 魏泓皱着眉头把信拿过去看了一遍,发现上面几乎通篇都在说姚幼清那些铺子的事,告诉姚幼清有哪些铺子的收益和前景都很好,应该重点照看,哪些铺子前景一般,若是没有那么多精力打理的话可以放弃。 另外她还说了一些铺子存在的问题,有些她已经和丁寿一起盯着整改了,有些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解决的,让她不要着急,慢慢来就是,不要因为短期内看不到收益就把不该放弃的铺子放弃了。 末了还殷殷地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每日三餐定时,天冷记得添衣,并表达了自己浓浓的不舍。 魏泓从头看到尾,直到最后“祝安好”也没看到上面出现“王爷”两个字。 楚嬿别说是说他坏话了,根本自始至终提都没提他,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你跟她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纳闷道。 若不是姚幼清是个女人,他都怀疑楚嬿是她的通房才对。 “没有啊,”姚幼清道,“我跟楚娘子并不算很熟悉。” “……” 不熟悉她这么关心你? 魏泓一脸莫民奇妙,又忽然想到城中的那些百姓。 说起来她跟那些百姓也不算多么熟悉,不过是平日里简单的问候关切几句,就能轻易讨得对方欢心。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这个王妃不只是容易跟动物亲近,跟人也很容易亲近! 一股危机感在魏泓心中油然而生,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以后要让她离外面那些男人远一点,尤其是连城那种不三不四的东西。 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魏泓不过是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就有人来告诉他说连公子找他,约他老地方见。 他点点头将信还给姚幼清,对她道:“我中午不在府里用膳了,你吃过饭睡个午觉好好歇歇,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姚幼清乖巧点头,将他送到门口,又让人把丁寿叫来问他关于那些铺子的详细事宜。 ………………………… 小竹楼的露台上,连城照例左拥右抱好不自在。 魏泓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挥退了那些女妓,道:“我以为你要过些日子才会回来。” 连城给他倒了杯酒,推过去:“这小竹楼里那么多美人等着我,实在不忍心离开她们太久,只能办完事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一解美人的相思之苦。” 说着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口干了。 “美人美酒,这才是我向往的日子啊!” 魏泓冷笑,仰头把他刚才给自己倒的那杯喝了,又拿过酒壶满上一杯,一边倒酒一边说道:“差不多就行了,见好就收,胃口太大小心把自己撑死。” 连城执杯的手微顿,眼中泛起笑意,若有所思的将酒杯转了转,看着里面清亮的酒液沿着杯沿微微晃动。 “王爷是怎么做到一直如此冷静的?这大好的江山,遍地膏腴,难道你就从来没动过心思吗?”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周围,这一指意味的不止是胡城,上川,朔州,而是更多。 魏泓再饮一杯,道:“志不在此,且我曾经立下重誓。” 连城啧啧两声:“王爷是个重诺之人。” 说完又摇头叹息:“只是不知这诺言还能守多久,我可是听说京城那位跟先帝一样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已经开始在朝中败坏你的名声了。” 魏泓朗声大笑:“我在朝中有什么名声可言?还怕他们败坏吗?” 连城认真想了想,最后点头:“也是!” 魏泓不再跟他耍嘴皮子,将专程带来的一张舆图拍在了桌上,随手圈了一片地方。 “这里,归我,其他地方你能拿下多少是你的事,我不管。” 连城皱眉:“王爷刚才还说我胃口大,你这胃口可也不小啊!” 魏泓轻笑:“我吃得下,你管呢?” “……没得商量了吗?再让我一些可好?你看如果以这里为界,那……” “没得商量。” 魏泓直接打断。 “你既然回来找我,那就说明剩下的都是你自己吃不下的了,没我配合你想多占一点都不行。” “要么合作双赢,要么就保持现在这样也挺好,反正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连城沉默良久,最终再次叹气。 “王爷果然志不在此。” 志在此处的人说不出这样的话。 “那就这么定了。” 魏泓在舆图上轻轻拍了一下,手掌落在自己刚才说的那片地方。 连城点头:“定了。” 伸手落在另一边。 ………………………… 魏泓与连成一起吃了午饭,又商议了许多细节,这才回到王府。 他本以为姚幼清在午睡,到了才发现她并未休息,而是在看一些账册。 魏泓皱了皱眉,正准备问她怎么不好好休息而是看这些东西,就见她招手唤自己过去。 “王爷你来看,楚娘子好厉害啊。” 说着将手中账册摊开放在他面前。 “不过短短半年而已,她就让我的铺子盈利比以往多了三成,丁叔说若是按楚娘子走的时候交代的那些去做,今后挣的还会更多的。” 魏泓低头看了看,将几本账册对比一番,果然差别很明显。 他以前知道楚嬿是个商户之女,但并不知道她在这方面有什么出色的才能,就算是看了她留给姚幼清的信,也只是觉得她对这方面有所了解,但并没觉得有多出彩。 毕竟论起经营,他身边的好手也不少,一般人并不能入他的眼。 但这几本账册摆在眼前,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楚嬿确实很有天赋。 “的确不错。” 他难得肯定地说了一句。 姚幼清跟着点头,喃喃道:“真是可惜,楚娘子明明这么有才能,却因为家道中落成了王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通房。” “倘若她没有遇到那些难事,想必会是个很厉害的女子,如她爹娘期盼的那般凭一己之力支应起门庭。” 魏泓不置可否,将那些账册又放了回去。 “人各有命,你就别替她感怀了,她既然有这个本事,想必去其他地方过得也不会差。” “但愿吧,”姚幼清低声道,又转头看向魏泓,“王爷,你今后若是再收通房的话可千万别找个跟我相似的。” 魏泓一噎:“我什么时候要收通房了?” 说完想起楚嬿,眉头一拧。 “我当初是因为没成亲才收了她的,还是她自愿的,我又没逼她。” “我知道,”姚幼清道,“可是你因为她与季大小姐长的相似就收了她,这样对两个人都不好啊,季大小姐若是活着的话心里肯定也会不舒服的。” “……为什么?就是因为长得像所以不是应该更好接受一点吗?” 当初就是因为楚嬿跟季云舒长的相似,他觉得就算季云舒知道了也能明白她是因为喜欢她才收了楚嬿,且成亲前就送出去了,应该不会太在意才是,怎么到了姚幼清嘴里却反过来了? 姚幼清听了眉头皱的比他还紧:“王爷你怎么会这么想?就是因为长得像所以才会更不舒服吧?比如……” 她张嘴差点直接拿朝中的成兰公主做例子,还好话到嘴边想起那怎么也是魏泓的侄女,这个比方不太合适,便改口道:“比如史书上曾说有些公主除了驸马还豢养了许多面首,倘若是王爷你尚了公主,那……” “我是皇子,怎么会尚公主?” 魏泓沉声道。 “我就打个比方嘛,假如你不是皇子……” “那我也不会尚公主!” 魏泓再次打断。 “哎呀我就是打个比方!” 姚幼清急的拍了拍他的手。 “假如你尚了公主,成了驸马,但是成亲前公主因为喜欢你却又暂且不能和你在一起而找了一个和你相似的面首,那你心里难道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魏泓顺着她的话想了想,想完之后脸都绿了,晚上应邀出门赴宴的时候连饭都没怎么吃下去。 做东的人看了看桌上的饭菜,问道:“王爷,是饭菜不合口味吗?我让人再做些别的菜式上来?” 魏泓摇头:“不用,我就是……有点反胃。” 64、河沟 四月的京城绿意融融,各家女眷之间来往不断,茶会花会轮番举办。 十七这日是个好天气,皇后朱氏携新进宫的几位妃嫔在清水苑举办宴会,邀请勋贵世家的女眷们共同赏花。 魏弛原本答应了来露个面,以全朱氏颜面,但是当朱氏派人去请时,却被告知他已经有事离开了,让朱氏自己带着女眷们宴饮就是。 已经等在厅中的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魏弛此举让朱氏有些下不来台。 好在朱氏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只说了句“陛下身为一国之君,理当以国事为重”,便将此事揭过了。 宴会继续进行,并未出什么其它的岔子,但回宫后朱氏身边的宫女难免还是愤愤不平。 “陛下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却转身说走就走了,就算是军中来了急报,再多走两步来打个招呼不行吗?” 魏弛今日并不是没有去,而是正准备露面的时候忽然有人来请他回去,说是朔州有急报传来。 他当时距离举办宴会的花厅只有一步之遥,哪怕是不留下赴宴只露个面说一声,朱氏也不会如此难堪,可他却转头就走了,毫不犹豫。 朱氏对着镜子摘下了头上的钗环,笑道:“陛下能来自然好,来不了也没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这关系到娘娘的脸面啊!” 宫女接过她的钗环放回去道:“他若一开始就说了不来倒也没什么,答应了您却又没有来,而且还是到门口的时候转身走了,今日赴宴的那些女眷回去后背地里还不定要怎么笑话您……” 更别提宫里那些新选进来的妃嫔了! 朱氏身为后宫之主,若是在宫中没了威望可怎么行?将来如何弹压的住那些女人? 但朱氏自己却不以为意,笑道:“我这个皇后本来就是个笑话,还怕再被人多笑一笑吗?” “何况这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是笑话呢?谁又比谁好一点?” 魏弛登基之后原本应该立刻将朱氏迎进宫,但他却迟迟没有动作,直到姚幼清跟随秦王离京之后才把她接了进来。 他嘴上虽然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看出他这是不想在姚幼清还在京城的时候把别的女人接到宫里。 这让朱氏当时就被京中人好一番嘲笑,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 因此当魏弛决定选秀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朱氏这个本就虚有其名的皇后更加坐不稳了。 可是魏弛选秀之后也没有对任何一个新进宫的妃嫔表现出多余的兴趣,他按着家世给这些女子定了位份,又按着位份依次去每个人那里,雨露均沾,从不偏袒任何一个。 没有偏袒就意味着没有宠爱,没有宠爱就不敢恃宠而骄更不敢主动生事,所以后宫的女人无须朱氏多管就一个个安分守己谁也不敢有半点不规矩。 就算今日的事落人笑柄又如何?谁敢当着她的面笑?谁又敢因此就挑衅她身为皇后的权威? 同样是笑话,她这个笑话好歹还有皇后的位份。 “可今日坐在那的若是姚小姐的话,陛下一定不会说走就走的……” 宫女小声嘟囔道,心里到底还是替自家主子不值。 先帝驾崩前做了两件事,一是将姚小姐许配给了秦王,一是将她们小姐定为了太子妃。 这太子妃看似荣光,可谁不知道陛下心中属意的是姚小姐? 京城因此多有流言,说她们小姐这皇后之位是捡来的。 天知道她们朱家从上到下也没人稀罕这个皇后之位,明明是先帝强买强卖。 朱氏听了却笑着摇头:“咱们这个陛下啊,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便是姚小姐又如何?当初还不是被他说放弃就放弃了? 如此“情深”,换做她她可不稀罕。 ………………………… 魏弛从清水苑离开之后第一时间回了宫,召集了几位重臣议事。 朔州的奏报就放在眼前,上面的内容却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金人犯境,朔州镇安军奉朝廷之命出征抵御外敌,将金人赶出大梁国境,并趁敌人逃窜之际追出数百里,一举攻下大金丰城等地。” “秦王出兵了……” “不是秦王,是镇安军。” 镇安军不是朔州兵马吗?朔州兵马还不就是秦王兵马? 这话在那官员脑子里想了想,但并未说出来。 “金人如今自顾不暇,怎么会从朔州南侧攻打我大梁呢?” 那不是主动生事吗! 眼下大梁不派兵攻打大金大金就应该谢天谢地了,又怎么会主动对大梁发动战事? “上面说是有一队金兵逃窜时进入了我大梁边界,镇安军为了将他们赶出去就出动了兵马,然后……” 然后发现金人守备虚弱,就顺势把他们赶到了百里之外。 说得好像大金境内一人没有,夺取丰城等地如探囊取物一般。 呸! 放屁! 胡说八道! 看过军报的人心里都啐了一声。 丰城要地,就算大金和南燕开战,又岂会因此就守备松懈? 当初陛下明明是让秦王从上川境出征,如今他却从反方向越境而出,这分明是无令擅自出兵!还打着守卫疆土的名号! 可眼下丰城已经被打下来了,从丰城往东更有大片富饶土地,要还是不要? 这个答案太简单了,根本不用想。 不要就立刻下旨让镇安军回防,不得再前进一步,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借机责罚秦王。 一来秦王没有直接出兵,二来镇安军已经明白说了是金人犯境在先,就算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个借口,但谁也没有证据。 没证据就不能定罪,勉强定罪反而让人心寒,毕竟镇安军已经打下了丰城,这是大功一件。 可镇安军的功就是朔州的功,朔州的功就是秦王的功,哪怕朝中人嘴上不说,心中却也都明白,秦王此举功在社稷。 魏弛前脚刚在朝中败坏了他的名声,他后脚就凭着实打实的战功又打了魏弛的脸,就好像亲自站在他面前告诉他,那些阴谋诡计都没有用,凭本事说话才是硬道理。 “陛下应派人监军才是。” 有人提议道。 “没错,还应派人接手丰城等地防务。” 秦王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藩王,不是国君,他打下的土地是大梁的,大梁的土地是陛下的,理应交给陛下才是,不交就是造反,是谋逆! 魏弛尚未说话,他们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 魏弛知道,这又是新一轮的博弈。 镇安军善战,丰城富饶,大金被南燕牵制了兵马左支右绌,短期内无法抽调更多兵马驰援,此时无论谁去都是唾手可得的功劳。 谁能借此机会把自己的人安插过去,谁今后在朝中就能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这殿上的人并不是真正关心他这个君主,也不是真正关心大梁社稷,像姚太傅那样真正的忠正之臣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像这些人一样,关心的是自己能从这件事中得到多少好处。 可笑他身为一国之君,却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面对秦王高高在上随手扔来的肉骨头,只能张嘴叼住,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殿中众人都看向他,他看穿了他们所有的心思,却只能缓缓点头。 “众卿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 胡城郊外,崔颢将魏弛派出的监军和接手丰城等地防务的人选告诉了魏泓。 魏泓听了微微挑眉:“季淮安?” “是,”崔颢点头道,“陛下力排众议钦定的人选。” 魏泓轻嗤一声:“他这是做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 季云婉回京途中“意外”身亡的消息魏泓已经知道了,至于这“意外”是怎么来的,魏泓自然也知道。 舍弃一个女儿换家族平安,这确实是季淮安能做出的事。 但没想到他那个侄儿还真的在季云婉死后开始提拔季家了,这可不像他的风格。 “属下已经让人去查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 崔颢道。 魏弛此举确实有些异常,为了以防万一他当时便让人去打探其中有没有什么别的他们不知道的事。 魏泓点头,又道:“只要朝廷的人不胡乱插手,就不用管他们,让镇安军继续往东行进,按之前说好的攻到蘅水以西,战局稳定后就撤回朔州境内。” 大金这些年仗着兵强马壮频频骚扰大梁边境,屠戮大梁百姓,如今因为内乱被南燕打个措手不及,魏泓就算没有谋夺天下的打算,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给他们一个教训。 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这片领土据为己有,而是为了缓解朝廷如今的窘境。 蘅水以西土地富饶,是大金的粮库之一。 若是将这里攻占下来成为大梁国土,一来可以削弱大金国力,二来可以给大梁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 所以他在派兵之初就曾叮嘱,万不可侵扰当地百姓,破坏当地良田,为的就是将这里完完整整的打下来,不影响今年的收成。 魏泓虽然和朝廷素来不睦,但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一日是大梁的藩王,就一日和大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朝廷那边如果被外敌抓住什么可趁之机,他在朔州也不会安稳。 崔颢应诺退了下去,魏泓抬脚便回到了姚幼清身边。 他今日是带着姚幼清出来玩的,刚才朝廷那边有消息传来,才临时离开去和崔颢说了几句话。 姚幼清正给赤羽喂一块泡软的豆饼,见他回来对他说道:“王爷,我们去找找小乖乖和小可爱吧?他们两个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小乖乖和小可爱经常在林子里乱跑,但并不会跑远。 而且这附近是魏泓的地方,很安全,所以姚幼清并不是很着急。 魏泓点头,看了看赤羽又看看她。 “要不要骑我的赤羽试试?” 小乖乖以后长大了肯定和赤羽差不多高,她可以先跟他一起试一试。 姚幼清诶了一声:“可以吗?我听说赤羽认主啊。” “试试看,我看它跟你挺亲近。” 魏泓说道,让人在旁牵着赤羽的缰绳按着它的脖子,自己亲自将姚幼清抱了上去,防止它忽然闹脾气把女孩摔下来。 但是赤羽自始至终动都没动,任由他把姚幼清抱上了马背。 魏泓笑了笑,自己也翻了上去,坐在姚幼清身后摸了摸赤羽的脊背。 “它果然跟你很亲近。” 姚幼清笑着俯身抱了抱马儿的脖颈,蹭了蹭它的鬃毛:“赤羽真乖。” 说完坐直身子按魏泓之前教他的牵住缰绳去踩马镫,踩了几下没踩到,低头看一眼,瘪着嘴回头。 “王爷……我踩不到马镫。” 魏泓看着女孩委屈巴巴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看她脚下,不禁失笑:“我来吧。” 说着接过缰绳,自己驭马,跟她一起在附近寻找小乖乖小可爱的踪迹。 ………………………… 小可爱此时正在胡城郊外的一条小河沟边,眼巴巴看着对面的小乖乖。 它刚才跟着小乖乖跑了一路,结果到河边的时候小乖乖一跃就跳过去了,它却只能在原地打转。 郭胜闲来无事,跟着他们跑过来,眼看着小乖乖跳过去,小可爱差点刹不住脚一头栽进河里。 他哈哈大笑,下马走过去,看小可爱倒退几步又往前冲,似乎也想跳过去。 可是这条小河沟对小乖乖来说虽然很短,一跳就过去了,但对小可爱来说却是难以逾越的距离。 偏偏小乖乖跳过去之后就不走了,故意挑衅似的在河边慢慢溜达,时不时低头啃几口草,偶尔还抬头看小可爱一眼,一点也不像刚才为了甩掉它一路狂奔的样子。 小可爱试着冲了几次都迫不得已在河边又停下来,急得原地打转。 郭胜笑的乐不可支,笑够之后将小可爱抱了起来。 “我把你扔过去。” 这里离对岸其实很近,轻一点摔不到小可爱。 他在对面找了一处草木茂盛的地方,想冲着那个地方扔。 结果扔的时候不小心手滑了一下,没把小可爱扔过去,直接把它丢到河里了。 小可爱扑通一声掉到水里,沉了一下之后又浮起,赶忙扑腾着四个爪子往岸上爬。 郭胜先是一怔,旋即大笑,前仰后合腰都直不起来了。 谁知笑了没几声,身后传来一声马蹄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有些熟悉的女声:“小可爱!” 郭胜回头,就见魏泓带着姚幼清骑马而来。 两人走近停下,急急下马。 姚幼清冲到河边,一把将爬上岸的小可爱抱了起来。 魏泓脸色铁青,看看浑身湿透的狗又转头去看郭胜。 郭胜:“……这是个误会……” 65、家常 “你还笑?有什么可笑的!” 郭胜看着弯腰捧腹的崔颢,怒道。 崔颢实在忍不住,笑趴在桌上。 “你说你……没事扔王妃的狗干什么?” 他去找人交代些事情的工夫,回来就听说郭胜又闯祸了。 一问他干了什么,说是把王妃的狗扔河里了,因此被罚了半年俸禄。 得亏小可爱没什么大事,抱上来擦干净烘干了身上的毛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好狗,一点没有生病,不然郭胜指不定还要受什么别的责罚。 “我那是想帮它过河!” 郭胜道。 “它非要追王妃的马,我看它过不去,好心帮它!” 崔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就是这么跟王爷王妃解释的?” 郭胜点头:“他们都不信我!” 不说这句还好,说完崔颢笑得更大声。 “就算是为了帮它,你也不想想,你把它扔过去容易,可它自己要怎么回来啊?” 郭胜微怔,神情有些茫然。 他没想这么多。 崔颢笑着摇头:“所以啊,王爷王妃怎么会信你?别说他们了,我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尤其是听说他把狗扔到河里之后还站在河边哈哈大笑,正被王爷王妃看到了,王爷就算是为了给王妃出气,肯定也要罚他一番啊。 崔颢当时有事不在场,但这不影响他想象当时的画面,越想就越是忍不住要笑。 “别笑了!” 郭胜气得涨红了脸,说完见他还笑,猛地站起了身,环顾四周,忽然走到多宝阁前将上面摆着的东西一个个推歪。 崔颢赶忙起身阻拦:“子义!你别动我东西!” 边说边将被郭胜弄乱的东西摆回原位。 可他摆的哪有郭胜推得快,眼看着他把自己整整齐齐的架子弄得乱七八糟,然后愤愤地转身走了。 崔颢摇头笑骂一句“混账东西”,将那些被他弄乱的东西一件件重新摆好,时而后退几步时而又换个角度仔细调整,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将多宝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 大金因为被南燕与大梁合围,左支右绌,在战局中节节败退,最后只能退守郁江天堑,眼睁睁看着大片国土落入他人之手。 镇安军如魏泓要求那般打下蘅水以西便停了下来,没再寸进一步。 跟随在他们身边的朝廷官员这时胃口却大了起来,想让他们越过蘅水,将蘅水以东也据为己有。 但是镇安军抵达蘅水西的同时,蘅水东已被南燕占领,如果攻打过去,面对的就不再是大金兵马,而是南燕兵马。 “大人们还是先跟朝中商议一下,看咱们大梁是否做好了同时与南燕大金开战的准备,别回头贪功冒进得不到好处不说,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们现在之所以能够一切顺利,就是因为与南燕形成了合围之势。 两国虽然没有正经派出使者商议过什么,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们的配合一直很默契。 这默契一旦打破,就不再是他们两国一起合围大金,而是三国之间的混战,到时候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如今是仇敌的南燕与大金会不会共同调转矛头来攻打他们大梁。 主战的官员还想再说什么,被季淮安拦了下来。 “还是问过陛下之后再说吧,贸然出兵若是惹下什么祸端,咱们都担待不起。” 那人见他开口,这才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给京城的魏弛写了折子。 好在魏弛并没有因为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很快回了消息,让他们不要与南燕交恶,驻守在原地就好,以蘅水为界和南燕互不侵扰。 这个驻守指的自然是让朝廷兵马驻守,而不是镇安军。 镇安军在战事一结束就被要求立刻撤回朔州,路上不得耽搁,否则军法处置。 “这磨还没卸下来呢就急着杀驴了。” 有人私下里笑道。 “呸!你是驴我可不是!” 一旁的同袍笑骂。 但说归说,他们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朔州。 不是因为朝廷的命令,而是因为魏泓是这么交代的。 ………………………… 镇安军势如破竹攻打大金,朝廷一边因他们的勇武而振奋,一边又堤防着他们受秦王怂恿反噬朝廷的时候,魏泓正在庄子上悠闲地带着姚幼清学凫水。 他原本是打算带姚幼清直接在河里学,但因为之前姚幼清问他会不会被人看到,他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决定让人在庄子上挖了个池子。 这池子宽十余丈,引山上活水灌入,周围全部用围墙围了起来,只有一面留了扇拱门。 姚幼清在这里凫水,绝不用担心被人看去。 池子挖好之后天也暖和了,他就带姚幼清去庄子上暂住了一段时间。 姚幼清刚看到池子的时候好一阵兴奋,可是等到真的下水学,就没那么高兴了。 学凫水没有不呛水的,纵然魏泓保护的再周到,她还是呛了好几下。 她再一次被呛到的时候,魏泓拍着她的背皱眉道:“别学了,反正学了也没什么用。” 这年头学凫水的要么是生活在江河边的人,要么是他们这样行军打仗的人,姚幼清哪个都不占,纯粹是一时好奇起了兴趣罢了。 既然是兴趣,学不学都无所谓,反正她平日里身边都有人跟着,不会发生什么意外落水的情况,即便真的发生了,也有会水的下人第一时间营救,出不了事。 姚幼清摇头:“我想学,当初……当初我大哥就是不小心溺死的,虽然我知道自己不一定会遇到这种事,但是学会了总归没什么坏处嘛。” “而且王爷特地给我建了这个池子,我若不学的话岂不浪费了?” 魏泓对他两位兄长的死略知一二,闻言点了点头,轻抚她的头顶。 “坚持不下去的话就歇歇,慢慢来,我们在这住几个月,总能学会的。” 但姚幼清最后并没有学这么久,没几天就掌握了要领,可以让魏泓松手自己游一段了。 半个月后便如同水里的鱼般自由自在,能一口气从这头游到那头。 魏泓跟她一起在庄子上住了约莫一个月,这才在她生辰的前几日回到了王府。 回去的原因是李泰夫妇让人送来消息,说要从仓城过来给姚幼清庆生。 “这也太麻烦伯父伯母了。” 姚幼清坐在秋千上倚着魏泓说道。 魏泓将她揽在怀里,手里拿着一把她之前从街上买来的蒲扇,不轻不重地摇晃着。 “胡城和仓城之间的距离不算远,倒还好,他们正好顺路来看看豆子。” 姚幼清点头:“那我们这次索性留伯父伯母住一段时间好不好?等到了冬天我们再一起回仓城多好啊。” “我之前也曾提议让他们直接住在王府,但伯母不太愿意,你这次若能说服她的话倒也好。豆子总要跟在我身边跑来跑去的,府里有个信得过的大夫我也放心。” 李泰夫妇都很喜欢姚幼清,若是他不在的时候,他们一定也会像照顾亲生女儿一样照顾她。 老两口身边有姚幼清陪着,豆子也不用总是牵挂。 “好,”姚幼清笑道,“等伯母来了我问问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些琐事,姚幼清渐渐泛起困意,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靠在魏泓怀里睡着了。 前院派人来传话,说连公子约他见面的时候,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女孩打扇,闻言皱了皱眉,看看躺在他腿上睡的正香的女孩,小声道:“让他等着。” 下人闻声离去,他手中停下的蒲扇随之再次晃动起来,清风徐徐,给熟睡的女孩驱散暑意。 66、捅破 “在午睡?” 连城挑眉,看着来回话的王府下人,毫不客气地道:“叫起来啊!就说我找他,你们王爷肯定不会责怪你们的!” 下人笑而不语,没接他的话茬。 连城看着他讳莫如深的神情,恍然地点了点头。 “不是自己午睡吧?” 下人仍旧只是笑,并不回答他的话:“您若不急就先在这里等一等吧,王爷睡醒了自会过来的,小的先告退了。” 连城嗤了一声:“我着急也没用啊,他又不来。” 下人笑着退下,权当没听见。 连城坐在露台上,看着桌上自己特地带来的好酒,摇头叹气。 “成了亲的男人就是无趣!” 相伴左右的随侍在旁点头,问道:“公子,我去把春红柳绿桃花银杏都给您叫来,让她们给您弹琴唱曲?” 连城正要点头答应,又咂咂嘴摆了摆手。 “算了,我也正好在这歇个午觉,待会王爷来了叫我一声。” 说着在铺着凉簟的柔软毯子上躺了下来,不多时竟真的沉沉睡去了。 ………………………… “起来。” 魏泓用脚碰了碰躺在凉簟上的人,低着头说道。 连城咕哝一声翻了个身,半睁开惺忪的睡眼,挠挠头坐了起来。 “王爷,你睡醒了?” 魏泓到他对面盘腿坐下,拎起桌上酒壶。 “今日怎么没叫竹楼里的姑娘们陪你,自己在这睡觉?” 连城把他刚倒好的酒抢了过去,咂了一口。 “我长途跋涉至此只为见王爷一面,王爷却娇妻在怀,置我于不顾。我实在是伤心欲绝,无心狎.妓啊。” 魏泓听到最后差点一口酒吐出来,放下酒杯抬头看他。 “我看你是被马踢坏了脑子吧?” “那倒没有,”连城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过确实也是受了点伤,我这细皮嫩肉的差点没撑住,能活着回来见王爷真是不容易。” 说着掀开袖口给魏泓看他手臂上一条不足寸长,已经浅的快要看不出来的伤痕。 “瞧瞧,你瞧瞧,这么丑的疤痕我哪好意思让姑娘们看见!万一吓着她们怎么办?” 魏泓把他的手推开,嫌弃两个字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 连城心疼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放下衣袖。 “说起来王爷你身上有那么多疤,王妃看着就不觉得丑吗?” 他与魏泓相识多年,还曾一起在炎炎夏日里跳到河里洗过澡,亲眼见过他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 魏泓听了轻嗤一声,微微抬起下巴。 “我这是为了保家卫国受的伤,是英雄的印记,怎么会丑?只有那些眼界窄小见识浅薄的无知女子才会说丑。” 这回换做连城差点一口酒吐出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魏泓。 英雄的印记…… 连他这么不要脸的人都不好意思说这种话夸自己,魏泓竟然说得出口! 他默然片刻,道:“这该不会是王妃说的吧?那个什么英雄的印记。” 魏泓没理他,直接跳过这个话题。 “你现在还有工夫在我这里闲逛吗?就不怕自己总逗留在外,被别人摘了桃子?” 连城嗤笑:“他们没那个胆子,有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别的不说,最起码钱要比我多才行吧?不然如今这么大的开销,谁承担的起?” 打仗最需要的是什么?钱。 将士们需要吃饭,需要配备好的武器和马匹,天冷了要有御寒的衣物甚至酒水,粮草辎重一样不能少。 而这些辎重又需要大量民夫搬运,民夫也要吃饱饭才能有力气。 到最后说来说去都离不了钱,没了钱即便能够靠着一时的狠劲占得上风,时间长了也势必被拖垮。 这也是为什么魏泓来到上川之后除了练兵,一直致力于开垦田地,打通商路的原因。 “你自己心里掂量好就行,虽然对我来说跟谁合作都一样,但换个人的话我还要重新谈,太麻烦了。” 魏泓说道。 连城眨眼:“我知道王爷舍不得我,放心吧,我也舍不得王爷!” 魏泓瞥他一眼,冷声道:“别总是嬉皮笑脸的,万一哪天你真的出了事,你手上的那些东西我能抢过来的都会抢过来,绝不会手软。” “反正便宜了别人也是便宜,不如便宜了我。” 连城点头:“一样一样,所以王爷你也要保重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喝光一壶酒之后才谈起正事。 末了魏泓离开,连城站在露台上目送他离去,待他的身影消失后又坐回毯子上,自言自语。 “英雄的印记……” 说完连呸三声:“娶了媳妇了不起啊?” 瞧他那副得意的样子! ………………………… 李泰夫妇两日后抵达胡城,坐着马车从东角门直接驶入王府,在二门前才停下。 姚幼清得知他们即将抵达,一早就已经等在这里,见到他们之后欢快地跳了过去。 “伯父,伯母!” 宋氏笑着拉住她伸过来的手,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不是让你好好吃饭吗?怎么还是这么瘦?” “我有好好吃的,一顿都没落下,”姚幼清道,“不信你问周妈妈。” 周妈妈笑着上前一步:“王妃没有忘了您二位的叮嘱,一直仔细照顾着自己,最近的饭量还比以前大了些呢,但就是不长肉,奴婢也发愁。” 自从有了小乖乖之后,姚幼清便时常出去遛马,后来更是跟王爷住到了庄子上,没事便去池子里凫水。 或许是活动量大的缘故,她饭量也渐长,但却不见长肉。 个子倒是稍微长了一些,但站在王爷面前还是小小一团。 宋氏听了周妈妈的话微微颔首:“待会让你伯父给你把个脉,不然我不放心。” 之前姚幼清在仓城的时候,只要去了李泰府上,李泰夫妇必定要给她把平安脉。 李泰在的话就李泰亲自来,李泰不在就宋氏来。 姚幼清点头,挽着宋氏往里走。 “那伯父伯母跟我进去吧,别站在这里说话了。” 几人说着便向正院的方向走去。 从花园直接穿过去的那条路比较近,姚幼清习惯走这边,便带着他们也从这里走的。 李泰与宋氏都曾经来过王府,李泰有一段时间更是时常出入这里,对这很了解。 但眼下走进来,却发现这里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但是看上去又很眼熟。 “这……王府怎么和你们在仓城的院子一模一样?” 李泰问道。 他曾经去仓城姚幼清他们的住处,见过那花园。 眼前这花园和那个花园如出一辙,只是大了很多而已。 姚幼清笑了笑,神情有几分羞涩。 “我刚嫁到上川的时候对这里不太习惯,就把花园按照娘家花园的样子改了改。” “后来搬去仓城,王爷怕我住不惯,就把那里也改成这样了。” 原来如此…… 李泰点了点头,宋氏亦是面露欣慰,在旁说道:“王爷倒是有心了。” 姚幼清眼中带笑,穿过花园跟他们一起回到了正院。 宋氏方一坐下,茶都还没喝一口就让李泰给姚幼清把脉,确定她身体康健一切安好后才端起了茶杯,一边喝茶一边跟她聊起了家常。 “凫水?” 宋氏听姚幼清说她前些日子在学凫水,有些不解。 “学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就是想学嘛,”姚幼清道,“左右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事,王爷又刚好会,就让他教我了。” 说着又满脸欢喜地给她讲魏泓在庄子上给她挖了一个大水池,让宋氏有空的话可以跟她一起去看一看,顺便还可以在山上住几天。 说到这自然就提起了让李泰夫妇留下在胡城暂住的事情,宋氏闻言果然皱了皱眉,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姚幼清见她似乎不大愿意,问道:“伯母是换了地方住不惯吗?我可以让人专门准备一个院子,把那里布置的像您与伯父在仓城的住处一样。” “那倒不是,”宋氏道,“只是……” 只是住在别人府上到底没有住在自己家里自在,而且以前王府又几乎都是男人,连婢女都很少,她就更不愿意了。 但眼下王府已经有了女主人,还是个娇俏可爱与她亡故的女儿有几分神似的小姑娘,她很是喜欢。 既然如此……那住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她还能时常照看着她,也能时常看看豆子,免得在仓城那边不放心。 宋氏想了想,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头道:“罢了,你若不嫌我们老两口麻烦,那我们就在这里住下了。” 姚幼清大喜,当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他们去看给他们准备的院子。 宋氏有些诧异:“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姚幼清连连点头:“我想着伯父伯母若是答应的话,那立刻就能住下来了,也不用在临时布置,所以就让人提前先准备了一下。” 但是刚才跟他们说的时候却并未提起,想来是怕他们实在不愿,又不好意思违背了她的好意,勉强住下。 宋氏失笑:“那就去看看。” 那院子果然跟李泰夫妇在仓城的院子很像,宋氏只大概看了一眼就知道姚幼清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她和李泰把这次随行带来的东西放在了这里,一切都安置好之后姚幼清才离开,让他们好好歇一歇。 宋氏坐了一路的马车,早已经累了,没一会便睡着了。 李泰则惦记着一家自己以前最喜欢的小酒馆,也不知道这么几年没来那酒馆关了没有,于是等宋氏睡着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独自一人上了街。 胡城和他印象里的样子差不多,变化不是很大,名不见经传的小酒馆也依然坚挺地存活着,卖的酒水虽不怎么样,几样下酒的小菜倒是可口。 李泰一壶黄酒下肚,哼着小曲从酒馆走了出来,摇头晃脑好不惬意地往回走,结果还没走回王府,天上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且越来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 街上行人作鸟兽散,李泰也不得不赶紧找了个地方避雨。 他躲进了路边的一家铺子里,铺子的伙计并未因他是进来避雨的而赶他走,还主动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老先生您喝杯茶暖暖身子,可别冻着了。” 李泰接过道了谢,看着外面的雨势嘟囔道:“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啊?刚才还好好的呢。” “可不是吗,夏天的天气就这样,刚刚还晴空万里呢,转眼就下起雨来了。” 伙计顺势跟他攀谈起来,说着说着便不动声色地开始介绍自家铺子的东西。 李泰听到“陈记肉干”几个字挑了挑眉:“你家就是陈记啊?” 伙计两手一拍:“您也听说过我家的肉干是不是?我们这可是王爷最喜欢的肉干!跟李家的……” “什么?” 李泰一惊,出声打断。 “这不是小可爱最喜欢……” 话没说完,回过神来,猛地闭上了嘴。 但还是晚了,“小可爱”三个字被伙计听了去。 姚幼清的狗是在街上当着许多人的面买下来的,她还不止一次带着狗一起出来玩过,胡城很多人都知道她的狗叫“小可爱”。 李泰:“……我什么都没说过。” 伙计:“……我什么都没听见。” 作者有话要说:连城:娶了媳妇了不起啊? 魏泓:了不起:) 今天有点困,加更放到明天哈我看明天能不能……能不能写出三章…… 一个随时要倒的flag……希望不倒,倒了发红包 orz…… 67、感谢 雨过天晴,李泰已经从陈记肉干的铺子里离开,但并没有带走他留下的让人烦恼愁闷不知如何是好的消息。 伙计仔细回想之前自家铺子刚换上幌子后不久王爷来买东西时的神情,也总算明白了他当时为什么忽然沉了一下脸。 原来并不是因为没加上王妃的名字,而是因为…… “都怪我不会看脸色!” 他说着抬手往自己脸上打了一下,内疚懊悔自责,更多的是担忧,怕掌柜辞退自己,因为当初就是他提议模仿李家点心铺子用王爷的名号给自己做招牌的,反正王爷确实常来,他们也不算招摇撞骗。 可谁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个误会,王爷不是来给自己买肉干的。 掌柜的脸色虽然不大好看,但并未言辞狠厉地指责他。 “这也不能怪你,当初换这面幌子我也是同意了的。何况王爷自己看到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把王妃的名号也加上,谁知道他这是……” 这是给狗买的呢? 伙计哭丧着脸:“那小的这就把这面幌子拿去烧了,把以前的幌子重新挂上。” “烧什么烧?” 掌柜道:“烧了等回头有人问起的时候怎么说?说以前是咱们误会了,这肉干不是王爷爱吃的,是王妃的狗爱吃的?” 那岂不是全城都知道了? 到时候王爷非但不会高兴,只怕还会更加恼怒。 “那……那咱们怎么办啊?” 伙计问道。 掌柜看了看放在面前的幌子,沉吟片刻。 “咱们这幌子挂了这么久,王爷王妃明明知道却从未拆穿过,也没让摘下来,甚至还是时常来买,那就说明不想让人知道这其中内情。” “因为知道了不仅王爷丢人,咱们这铺子怕是也干不下去了。” 王爷王妃爱吃的肉干和王妃的狗爱吃的肉干完全是两码事,就算后者同样沾了王妃的名号,但人和狗毕竟是有区别的。 就算那是王妃的狗,也没几个人愿意说自己爱吃的东西跟狗一样。 到时候他们陈记肉干的生意就会一落千丈,无须王爷开口就难以为继。 “这是王爷王妃的善意,”掌柜道,“他们这是知道咱们老百姓做生意挣点钱不容易,不忍心咱们因为一个误会就经营不下去。” 所以不仅没拆穿,还帮着他们全了这个名声,应了这个招牌。 伙计听得半知半解:“那依掌柜您的意思,这幌子……” “重新挂上去。” 掌柜说道。 伙计啊了一声:“这……行吗?咱们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如今知道了……” “谁知道了?知道什么了?反正我是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掌柜接连问了一连串。 伙计张着嘴愣了半晌,明白过来。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刚才说漏嘴的那位老先生回去肯定不会多嘴的,当时铺子里又没有旁人,只要他和掌柜的不说,这件事跟以前一样,大家心照不宣,谁都不会戳破。 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咱们这是维护王爷的颜面,也是成全他们的善意。有人问起就说这幌子有些破损了,刚才拿下来重新修补了一下。” 伙计应声而去,将那幌子重新又挂了回去。 ………………………… 魏泓对陈记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两日后与李泰夫妇一起给姚幼清过了十六岁的生辰。 女孩长大一岁,看上去却似乎没什么变化似的,还是那般孩子气的娇俏可爱,在李泰夫妇来了之后心情更加愉悦起来。 这日魏泓带他们一起去了蜀凉山的庄子上,姚幼清迫不及待地带宋氏去看了她的大水池,说要凫水给宋氏看。 魏泓原本打算一起去,但出门时候被崔颢叫住了,只得对宋氏道:“劳烦伯母照看着凝儿些,让她最多游半个时辰就上来,别贪玩着了凉。” 宋氏点头:“你去忙吧,有我看着她你放心。” 魏泓道了谢,等她们走后来到书房。 “没查到?” 他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崔颢垂眸:“是,谁都不知道陛下为何会突然重用季家,咱们的人多方打探,都没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因为季家舍弃了女儿投诚就抛开过往的芥蒂重用对方,这绝不是魏弛的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崔颢因此才让人留意查探,但并没有得到什么结果。 “季府自己似乎也对此事感到莫名,季大人私下里还曾让人帮忙打探陛下忽然启用他的原因,但也是一无所获。” “这件事若想再继续查探的话就只能动用咱们留在宫里的人了,可是自从贵妃薨逝,先帝将咱们的钉子拔了许多,如今剩下的都是至关重要的,动一个就可能少一个,甚至更多。若非必要的话……属下不建议出动他们。” 当年先帝打着高宗遗诏之名逼死魏泓生母,事后为了防止魏泓报复,将宫里的人从上到下调查了一番,祖孙三代都扒出来了,连刷恭桶的都没放过,但凡是可能跟他有关系的人全部换掉。 这个方法虽然笨,却也很管用,魏泓安插在宫中的人折损大半,剩下的也大多不在重要的位置上。 这些年为了保住他们,双方几乎没什么来往。 如今魏弛的举动虽然奇怪,但对魏泓并不能直接构成什么威胁,崔颢觉得这些人还是留着以防万一,将来真出了什么大事的时候再用。 不然哪日魏弛魏泓真的翻了脸,他们在宫中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魏泓点头,不以为意。 “那就不用查了,反正像季家这样靠卖儿鬻女出头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至于宫里的人……暂时不要动,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崔颢应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魏泓以为没别的事了,但他却跟他说起了这次的一个意外收获。 “季家那边虽然没打探到什么,但是咱们的人却偶然发现姚家被陛下派人盯上了,府里府外都安插了眼线。” 魏泓听了差点笑出来:“他盯着姚家干什么?难道还以为我会跟那姓姚的一起合谋害他吗?” 别说姚钰芝向来迂腐,可谓愚忠,根本就做不出这种事。 就是他真的转了性有这个意思,他也不稀罕跟他合作啊。 崔颢垂眸不语,魏泓见状脑子里闪过什么,明白过来,脸色越来越黑。 “他偷看王妃寄去京城的信件?” 崔颢点头:“是。” 应该不止王妃寄过去的,还有姚大人写给王妃的。 魏泓听完气的呼吸粗重几分,鼻孔都大了。 他那么讨厌姚钰芝都从来没偷看过他和姚幼清之间往来的信件,没看他是否在信里说过他什么坏话。 魏弛身为一国之君,竟然为了儿女私情做出这种事! 儿女私情几个字又让魏泓脑中微微刺痛,想起之前魏弛与姚幼清之间的过往。 虽然姚幼清并未喜欢过他,但魏弛却是实实在在对姚幼清动过心思的。 魏泓一想到他到现在都没把这份心思放下,就觉得如鲠在喉。 “您若不放心的话,不如以后送信都派咱们的人去,这样就不会被陛下截去了。” 崔颢提议道。 现在给京城送信的都是姚幼清从姚府带来的下人,这些下人防不住宫中的人,但魏泓身边的人可以。 魏泓却并未立刻应下,而是思索片刻,然后扯着嘴角摇了摇头。 “以后再说,他不是爱看吗,那就送给他看。” ………………………… “给爹爹写信?” 姚幼清从池中上来换了衣裳烘干头发,坐在魏泓身边不解。 “王爷是有什么事情要我跟爹爹说吗?” “没有,”魏泓随手拈起她一缕头发放在手中把玩,“就是想着你上次给他写信好像已经有些日子了,该再写一封才是,免得他担心。” 姚幼清满脸不信:“您怎么会主动想到让我给爹爹写信呢?肯定是有事吧?” 她现在跟魏泓的关系虽然很亲近,但也没忘了她与自己的父亲是不和的,又怎么会主动提起给他写信呢? 魏泓知道她一定会怀疑,但并没有跟她解释,因为知道解释了她肯定就不写了。 “你就写吧,记得在信里夸夸我。” 他随口道。 姚幼清噗嗤一笑,还以为他是觉得她以前和父亲往来的书信中说了他的坏话。 “我以前写信也时常夸你的,可从没说过你不好,爹爹也没有!” 她都已经嫁过来了,姚钰芝说魏泓再多不好也没用,只会让她心里更加担忧害怕,所以他只是在书信里一再叮嘱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若是受了委屈就写信告诉他,除此之外再没提过别的了。 而姚幼清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结怨,但还是希望他们的关系能缓和一些,所以给姚钰芝写信的时候总会告诉他魏泓对她很好。 她知道对于父亲而言,王爷不管在军政上再如何优秀,也不如对她好能让他更加安心。 魏泓点头,拿来信纸放到她面前,又把笔塞到她手里。 “那就再夸夸我,我看看你怎么夸的。” 姚幼清失笑,提笔写了起来,写着写着魏泓却在旁摇头。 “这样不好,你再多夸夸我。” “……王爷想让我怎么夸?” 姚幼清问道。 魏泓想了想,索性自己提笔写了一封,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姚幼清在旁看着脸都红了:“不要不要,我写不出来这种东西……” 可最后到底还是被魏泓死缠烂打地哄着抄了一份。 “爹爹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我写的。” 姚幼清抄完之后说道。 魏泓将信上的墨迹吹干:“没关系,是你的笔迹就行了。” 姚幼清哭笑不得,看着他把信装好寄了出去。 ………………………… 书信照例由姚家的下人送往了京城,姚钰芝和魏弛前后脚收到了。 只是一个收到的是姚幼清亲笔写的,一个收到的是下人誊抄的。 姚钰芝看着眼前书信,气的老脸涨红,呸了一声。 “这定然是那竖子逼着凝儿写的!真是……真是不要脸!” 写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不堪入目! 宫中,魏弛面色阴沉,手中薄薄的信笺被他的手指捏烂,留下几个窟窿。 窟窿旁隐约可见娟秀字迹,诸如:王爷英姿俊朗,是天下最好的男人,这天下男儿我只倾慕他一人。 又如:我们春日赏花冬日赏雪,相伴日出日落,离了王爷我一日都活不了。 通篇黏腻的语句最后更是如此写道:感谢先帝赐婚,感谢陛下成全,让我觅得此生挚爱…… 68、畅想 “陛下,一定是秦王发现我们截取了信件,故意逼着姚小姐写的。” 刘福躬身道。 魏弛何尝不知,但看着这几行字还是脸色铁青,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十四叔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他喃喃道。 他这位十四叔似乎从不知道什么叫隐忍,什么叫退让。 谁招惹了他,他就直接当头一棒打过来,让对方长长记性。 可是到底谁才是这天下之主?谁才是一国之君? 魏弛坐到这个位置上已近两年,自认殚精竭虑没有片刻懈怠。 会州水患他得知后即刻派人赈灾,惩处了瞒而不报的官员,减免当地赋税,镇压流民聚集而成的山贼,为了做出表率连宫中的用度都减了几成。 南燕大金开战,尽管他也想做个开疆扩土流传千古的帝王,但为了不让百姓陷入战乱,为了让连年亏损的国库能缓一口气,他并未强行出兵,只是让边境严加巡防,避免战事扩及到大梁境内。 他生怕自己做的有一点不好,配不上这个他用自己心爱的女人换来的皇位,可到头来他又得到了什么呢? 朝中人前脚还在声讨秦王拥兵自重,后脚就因为一个蘅水之地而忘了他的桀骜。 可若不是大梁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他守着一个烂摊子实在不敢贸然出兵,又何尝轮得到秦王去做这些? “秦王……秦王……” 魏弛喃喃念着魏泓的封号,忽然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掀到了地上。 “这到底是谁的大梁!是谁的天下!” 他为什么要有这样一个十四叔呢? 皇祖父为什么一把年纪生下了这么一个儿子,还赐他封号为秦? 自从大梁建国,秦晋齐楚这四个无比尊荣的封号就从来没有人用过,这几乎已经成了一个默认的规则。 但是高宗年老之际,却因为一时高兴而给自己的幺儿从中选了一个作为封号。 当时多少人出言反对,高宗一概不理,坚持定了这个封号,并亲自教导。 而这个他予以厚望,生而封王的孩子,果然不负期待长成了他想象中的样子。 可是这天下既有国君,又何须秦王? 他此举又让身为国君的帝王该当如何? 魏弛两手撑在桌案上,双目猩红,越发明白当初他的父皇为何一心想要除掉十四叔。 不仅仅是因为十四叔年富力强,还因为他实在是太碍眼了! 殿中的宫人大气也不敢出,刘福也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许久后,魏弛才抬起头来,眼中血丝未退:“笔墨。” 宫人立刻将刚才被他打翻在地的东西收拾好,递笔研墨。 片刻后,魏弛写好一封书信,交给刘福。 “给舒宁姑娘送去。” 刘福应诺,接过信退出了宫殿。 ………………………… “陛下偷看我的书信?” 姚幼清要再次给姚钰芝写信的时候,魏泓才将此事告诉了她。 女孩听后满脸怒容,拧着眉头气鼓鼓道:“他怎么能这么做呢!” 身为一国之君,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她都已经成亲了,按辈分还是他的婶婶,他却半路拦截她的家书! 一想到曾经的书信都被魏弛看过,姚幼清就气愤不已。 虽然她并没有写什么不该写的内容,但这也不代表他就可以偷看啊。 魏泓轻抚她的头,安慰道:“以后我让人给您送信就是了,保证他一个字都看不到。” 他若连送封信都不能保密的话,这些年也就白当这个王爷了。 姚幼清点头,又忽然想到魏泓之前亲笔写完让她誊抄的那封信,恍然大悟。 “王爷你上次写的那封信……是故意拿来气陛下的是不是?” 难怪他写了那么多腻歪的话,最后还加了句感谢先帝感谢陛下。 魏泓笑着承认,神情得意。 “谁让他要偷看呢?气死他!” 姚幼清无语:“王爷,你何必如此呢?陛下原本就忌惮你,你还故意写这样的信,不是会激怒他吗?” “我写不写这样的信他都忌惮我。” 魏泓道。 上次之所以不告诉姚幼清信被偷看的事,就是因为怕她知道后不想他激怒魏弛不肯写。 可是他来到上川十余年,早就已经看得清楚明白了。 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忌不忌惮他,跟他是否隐忍退让根本就没有关系。 他当初也曾顾念着兄弟之情,顾念着君臣之分,老实本分地做一个藩王,为大梁镇守边关,从不与朝中人产生什么纷争。 他们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他不计较不在乎甚至一再让步。 可结果呢?换来的是什么? 是猜忌,是谋害,是让他与母妃天人永隔,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而他因为手里有兵权好歹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其他皇兄却是一个个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赐死了。 从那之后他就知道,隐忍退让并不能让心怀恶意的人止步,反而会让他得寸进尺更觉得他好欺负。 只有让对方真正忌惮自己,忌惮到心怀畏惧不敢轻易动手,他才能更加安全。 魏弛登基以来虽然还没有做过什么真正伤害他的事,但他已经露出了这个意图,不过是因为心有顾忌所以不敢直接动手罢了。 如果有机会,他绝不会放过他这个皇叔的。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忍气吞声,明知他想除掉自己还跟他做出一副叔侄和睦的样子呢? 姚幼清明白魏泓的意思,叹了口气。 “他毕竟是皇帝,我怕他对你不利……” 魏泓轻笑,将她揽进怀里。 “放心吧,我能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你。” 说着轻抚她的小腹:“将来也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姚幼清面色微红,嘟囔道:“说得好像现在就有了似的。” 魏泓笑声低沉,埋首在她脖颈。 “总会有的,到时候生个女儿,不知道会不会跟你一样生来带香……” 姚幼清笑着往后躲:“那要是生个香喷喷的儿子怎么办?” 魏泓皱眉,很认真地想了这个问题,最后摇头。 “不要,儿子宁可臭一点。” 姚幼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跟王爷你一样吗?” 作者有话要说:网审终于过了,真不容易……我还以为要明天才能修改了…… flag倒了发一波红包吧哈哈哈哈哈…… 69、巧遇 “我怎么就臭了?你闻闻,你闻闻” 魏泓说着又凑过去,两人闹作一团。 姚幼清笑过一阵推开他,问道:“王爷你说,我该不该把陛下偷看信件的事告诉爹爹?” 魏泓揽着她的腰道:“你不想告诉他?” “也不是不想,”姚幼清叹口气,有些无奈,“只是陛下是爹爹的学生,爹爹对他向来很看重,也很信赖,如果知道陛下做出这种事,他一定会伤心难过的。” “可若不告诉他……我又怕他一味相信陛下,对他毫无防备。” 魏泓眉头微挑:“你怕陛下会对你爹不利?” “倒也说不上吧……” 姚幼清喃喃道。 “我只是觉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陛下既然跟我和爹爹以前想的样子都不太一样,那……那我们也不该再用以前的心思对待他才是,不然万一哪天不小心触怒了他却还不自知怎么办?” 她以为温和可亲的太子哥哥并不是想象中的太子哥哥,父亲以为尊师重道心怀天下的学生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个学生。 不管他是以前就如此,还是登基后才变成这样的,他们再像以往那般和他相处都不合适了。 尤其是爹爹…… “我好歹嫁来了上川,跟京城离得远,这辈子估计都不会跟陛下打什么交道了。” “可爹爹不一样啊……他就算辞了官,也还住在京城,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哪怕现在不用上朝,跟陛下肯定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联系的。” “人们常说伴君如伴虎,爹爹性子耿直,我怕他吃亏……” 魏泓轻笑,把笔递给她。 “你这不是已经有决定了?写吧。” 对姚幼清来说没有什么比姚钰芝的安危更重要了,比起为了不让他伤心难过而隐瞒他,她肯定更在乎他能否平安。 姚幼清看着蘸好了墨的笔,点头接过,字斟句酌地思量怎么才能尽量委婉地把这件事告知父亲,让他知道真相的同时也不至于太伤心。 写到最后,她又忽然想到什么,对魏泓道:“王爷,不如我劝爹爹搬出京城吧?” 就算不能搬到上川,哪怕离京城远一点也好啊。 魏泓却笑着摇了摇头:“不可能的,就算你爹愿意,陛下也不会答应。” “为什么?” 姚幼清不解。 “爹爹都已经辞官了啊,就算他仍旧挂着太傅之衔,不便来到上川,离开京城难道还不可以吗?” 魏泓:“……不可以,因为他是你爹,而你嫁给了我。” 魏泓在京城已经无亲无故了,可谓了无牵挂。 如今他跟京城唯一的联系,就是他的岳丈在那里。 虽然这个岳丈与他有仇,在很多人眼里有和没有一样,但总归是聊胜于无。 而且他不一定会因为姚幼清而对姚钰芝示好,但姚钰芝作为父亲却很有可能为了女儿向他低头,这是正常人都会有的想法。 魏弛如此忌惮他,又怎么会放姚钰芝离开呢?哪怕只是离开京城而已。 不然一旦他对姚钰芝失去了掌控,就要担心姚钰芝转投到他这个女婿的阵营里,成为他的臂膀。 姚幼清恍然,失落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 这封信送去京城的时候,姚钰芝一看来送信的人是不是姚家下人,而是魏泓的人就觉得不太对劲。 他戒备地看了那送信人一眼,以为魏泓这是又写了什么东西故意来气他。 等信拆开后才知道,原来是魏弛拦截信件的事被发现了。 “王爷说既然是家书,那就没有给外人看去的道理,所以以后都由我们来给您送信,您有什么回信的话也让我们直接带回去就是了。” “另外您若愿意,我们就留两个人在这里,免得您想寄信的时候没有信得过的人。” “当然,您若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魏泓想留人在这里一方面是为了方便姚幼清与姚钰芝之间的书信往来,一方面也是震慑魏弛,告诉他他的眼线已经被发现了,让他以后少盯着姚家,盯着也没有用。 不过对姚钰芝而言,在府里留下他的人跟留着魏弛的人估计也没什么区别,他都会觉得是眼线。 姚钰芝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并未直接说出口,而是犹豫了一下。 “你先出去吧,我要想一想。” 他虽然不喜欢在府里留着魏泓身边的人,但能跟女儿之间自由通信的诱惑对他来说也是很大的。 上川离这里太远了,他一个文官又没什么武艺超群的下人,真有什么事想联络女儿的时候连送出消息都很难。 那人也没急着得到回应,恭谨地应了声是退下了。 房门关上之后,常管家才道:“老爷,看来王爷上次那封信是故意写来气陛下的。” 之前姚钰芝还以为那封信是魏泓写来气他的,今日才明白过来,原来那小子那时就已发现了陛下途中截取信件的事,所以才写了那么封信故意给他看见。 “我看他真是……闲的没事做了!” 姚钰芝道。 写那样一封信除了激怒陛下能有什么用呢? 他一个藩王,激怒陛下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王爷就是想出口气吧,”常管家笑道,“这确实是他的性子能做的出来的事。” 秦王桀骜不驯,大梁谁人不知? 让他明知自己妻子书信被截还忍气吞声当什么都没发生,那才真是天方夜谭。 姚钰芝冷哼一声,打开信看女儿给他写了什么。 因为早就已经知道魏弛派人监视了他,甚至知道他还曾想要杀了姚幼清,所以他并未觉得很失望。 或者说早就已经失望过了,如今已是波澜不惊,魏弛再做出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倒是女儿在信上通篇小心翼翼的安抚和劝慰让他一阵熨帖,眼眶泛红。 “我的凝儿还是这么体贴懂事……” 常管家轻叹,递了帕子过去。 “那您可要将药丸的事情告诉小姐?” 姚钰芝看着信笺许久,沉默不言,最终摇了摇头。 “我在京城,她怕我有危险才不得不提醒我。” “但她在上川,天高皇帝远的,只要秦王不为难她,陛下也休想为难她。” “既然如此……就不要让她平添烦恼了。”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如今就算让她知道了又如何呢? 除了恼恨陛下的狠心,惋惜凌霜的死,还能怎么样? 尤其凌霜可以说是代她死的,她知道了还不定怎样伤心难过。 常管家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门外。 “那……王爷的人,留下吗?” 不留下的话他们是被陛下盯着,留下了是被王爷盯着。 就算王爷说这些人只是为了方便送信,但他们一定也会将姚府发生了什么告诉王爷,这是显而易见的。 姚钰芝闻言又不说话了,比刚才沉默的时间更久,半晌才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道:“留下吧。” 常管家其实也是觉得留下来好,见他松口也跟着松了口气。 “王爷好歹算半个自家人,总比……” 没说完姚钰芝就跳了起来,瞪眼打断。 “什么自家人?谁跟他自家人?我这都是为了凝儿!” 常管家赶忙改口:“是是是,老奴失言了。我是说……王爷的人好歹能保证将书信顺顺利利送到王妃手里,您以后再想给王妃写什么,就不用战战兢兢斟酌再三了。” 姚钰芝这才重新坐了回去,哼了一声提笔回信。 宫中,魏弛得知这次上川那边换了送信的人并不觉得奇怪。 毕竟上次魏泓就已经发现了,不可能再任由他继续拦截姚幼清的家书。 但他没想到,魏泓竟然还在姚家留下了两个下人。 “应该是咱们在姚府安插了眼线的事也被秦王察觉了,他借着方便送信为由把人留下,如此一来……以后不仅姚大人送往上川的信件咱们看不到,姚府发生什么……咱们怕是也不容易知晓了。” 刘福躬身说道。 魏泓的人一定会立刻把他们的眼线揪出来,然后要么赶出去要么找借口除掉,他们就算知道也没什么办法。 因为那是姚府,姚府用什么下人又怎么处置犯了错的下人都是他们自家的事,便是魏泓这个皇帝也没道理干涉。 “宅子里的人留不住就算了,外面的人不能撤,我要随时知道太傅去了哪里,决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魏弛沉声叮嘱。 刘福应诺,见他没别的吩咐便退了下去。 ………………………… 胡城,连城在小竹楼的露台上枯坐半晌,再次得到魏泓不能来的消息。 “王爷答应了带王妃去城外放纸鸢,正准备出门呢,您若没什么要事的话就四处逛逛,等晚上他回来了我再让人去找您。” 准备出门那就是还没出门,完全可以先来一趟或者索性就把放纸鸢的事情推掉。 但对如今的魏泓来说陪妻子放纸鸢显然比来跟他这个朋友喝酒重要多了。 连城咬了咬后槽牙:“纸鸢哪里不能放?王府难道没花园吗?花园里跑不开吗?” 下人笑了笑:“花园再大也不如山上大啊,何况王爷确实已经答应了王妃,您来晚了一步。” “这跟早晚没关系!” 连城愤愤:“他就是翻脸不认人!娶了媳妇忘了兄弟!” 战局暂稳,他知道肯定没什么大事,既然没有大事,那在女人和兄弟之间他就选择了女人! 真是闻着伤心见者落泪啊…… 王府的下人笑笑没接话,直接道:“那没事的话我就先告退了,您可以在小竹楼里玩玩,或者去别处走走,王爷大概晚饭时候就回来了。” 连城看着他离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当初好的跟我穿一条裤子,现在把我说扔就扔了!呸!” 随侍在旁憋笑,等他说完问道:“公子,那您是叫姑娘们来唱曲儿啊?还是去别处走走啊?” 连城咂了咂嘴,眼珠转了转。 “他不是让我四处逛逛吗?那我就逛逛吧!” 连城这一逛就逛出了城,正逛到魏泓眼前。 他远远地便听到一阵马蹄声,正纳闷谁会在这个时候走这么偏僻的地方,就看到连城带着几个人打马而来。 “呦,王爷,这么巧,在这碰见您了!” 连城下马笑道。 魏泓脸色微沉,想挡在姚幼清身前不让她看他已经来不及。 “这就是王妃吧?久仰久仰。” 连城看着被魏泓挡住大半边身子的女人,笑着拱手。 姚幼清站在魏泓身后福身回了半礼,又小声询问:“王爷,这位是……” “在下连城,”不等她说完对面的男人便主动说道,“价值连城的连城。” 姚幼清觉得这名字很有趣,忍不住想笑又忽然想到之前在仓城的时候曾听人在街上喊“连公子”,当时魏泓扳着她的脑袋不让她看,说那就是个疯子,听语气像是认识却又并不想让她见到的人。 若是她猜的没错,应该就是眼前这个男子了。 魏泓目光沉沉,一点都不想让姚幼清跟他多说一句话,对她道:“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想来是有事才……” “对,没错!” 连城打断:“我跟王爷是多年的交情了,八拜之交,没事就一起吃个饭喝个酒逛个青楼什么的。” 70、软肋(新增1000) 林中安静片刻,所有人都因为连城的话微微一怔。 魏泓更是面色一变,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连城似乎这才回神,赶忙哦了一声。 “王妃你别误会,王爷虽然常去青楼,但从不狎妓!真的,我可以为他作证!” 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就好像是两个一同偷盗的贼被抓住后给自己的同伴相互作证,非但不能让人信服,反倒更加坐实了魏泓常去青楼的说法。 魏泓这时怎么还看不出他是故意的,双拳紧握随时要打人的样子。 “你要疯去别处疯去,别疯到我面前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说完又转头看姚幼清:“你别听他胡说,是他自己每次都把见面的地方定在青楼,我只是应邀去跟他喝几杯酒。” “对对对,”连城在旁附和,“真的只是喝酒,从来不找女人!” “你闭嘴!” 魏泓吼道,额头青筋直跳。 连城耸耸肩撇撇嘴,一副“你不让我说那我就不说了”的样子,气的魏泓恨不能一拳把他捶进土里。 姚幼清并未因连城的话露出什么异样,对魏泓笑道:“既然王爷与连公子有事,那就先去忙吧,我可以自己在这玩。” “不忙,不忙。” 魏泓还未开口连城便道。 “我就是正好走到这碰见你们,过来打个招呼,这就走了。” 笑话!他刚惹了魏泓,这个时候不走还把他拉去谈什么正事,只怕正事还没谈就先被他打死了! 他说着拱拱手:“王爷王妃慢慢玩,我就不打扰你们的雅兴了。” 之后真就骑马离开了,只留下自己刚才说的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魏泓等他走后脸色依然不大好看,小声对姚幼清解释:“我真的没有总去青楼,更没在那留宿过。” 他堂堂王爷之身,整个上川乃至朔州都在他掌控之下,真要喜欢什么女子还用得着去青楼吗?直接带回府里不就好了? 姚幼清轻笑:“我知道的。” 魏泓见她似乎真的没往心里去,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问道:“你相信我?” “当然信啊,”姚幼清道,“王爷就算去了青楼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瞒着我呢?” 她从京城远嫁而来,在上川半点依靠没有,所谓的王妃也不过是个名号,魏泓说她是她就是,魏泓说她不是她就只能在内宅里孤独终老。 他们的关系看似对等相互依存,实际从她嫁来的那天起就处于弱势。 面对这样一个对自己毫无威胁的人,魏泓有什么必要为了这种事隐瞒她? “何况那连公子一看就不正经,他与王爷之间,我当然信王爷了。” 魏泓听了心中一阵熨帖,尤其最后一句比前面那句还让他高兴。 “你觉得他……不正经?” 连城长了一张让人一见难忘的脸,便是身为男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相貌确实十分出众,甚至可谓万里挑一。 再加上他性格爽朗为人大方,又向来会哄女人开心,不知多少女子对他倾心不已。 魏泓的长相随了高宗,在男人里也算是很英俊的了,但跟连城比起来,他也知道自己还是差点的。 不过看眼前女孩的样子,似乎对连城的相貌并未太过留意。 姚幼清对连城的长相确实不太在意,因为那跟她没什么关系。 再好看对她而言也只是个不熟悉的陌生人而已,那么是美是丑又如何呢? 而且爹爹从小教导她不要以貌取人,她就更不会在乎这种事了。 再说了…… “正经人哪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故意说这样的话啊?” 这里这么偏僻,距离大路都不知道多远了,若非像他们这样特地找个清净的地方游玩,谁会专门往这种地方钻。 这巧遇也未免太巧了。 魏泓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的凝儿火眼金睛,一眼看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姚幼清皱眉躲开:“王爷,跟你说了很多次不要总在外面弄我的头发了,弄乱了很难梳的!” 说完又问:“王爷怎么会跟连公子成为朋友的?我看他在你面前很随意的样子,可是没听说有什么人家姓连啊。” 身为王妃,姚幼清为了避嫌虽然不太跟那些官员的女眷打交道,但该了解的还是了解的。 那位连公子跟王爷这么熟悉,以兄弟自居,那身份应该不低才是。 可她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到谁家姓连。 魏泓伸出的手顿了顿,并未再落到她的头顶,而是放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是个商人,很会赚钱,我最艰难的那几年他没少帮我。” 虽然是为了互惠互利,但对当时的魏泓来说,连城确实帮了他大忙。 姚幼清啊了一声:“难怪我没听说过他。不过能帮王爷这么大的忙,那这位连公子想来也很厉害了!” 说完又道:“王爷出身尊贵,能跟一个普通商人称兄道弟,可见也是个胸襟宽广,不以家世地位待人的人,王爷也很好!” 大梁虽然不像前朝那样将商人视为下九流,但千古流传下来的身份之别还是很明显的。 商人的地位即便比以前高了些,对于世家大族出身的人来说还是看不上眼。 魏泓对此并未解释什么,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连城身份特殊,虽然也不是不能告诉姚幼清,但说了之后她肯定免不了要胡思乱想,没有必要。 “不是说放纸鸢吗?让人把纸鸢拿出来吧。” 他揭过这个话题,跟女孩说起了玩乐之事,不想她掺和到这些男人之间的事情中。 她只要永远开开心心心的,像现在这般在他身旁无忧无虑的玩耍说笑就够了,别的事他自会解决,无须她烦恼操心。 ………………………… 连城骑马离开后并未立刻回城,而是一边慢悠悠地溜达一边摸自己的脸。 “是我老了长的没有以前好看了吗?” 随侍赶忙在旁道:“没有!公子还是像以前一样英俊潇洒貌美如花。”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面随身携带的靶镜伸到了连城面前。 连城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一如既往。” 可是既然一如既往…… “那刚刚王妃怎么都没多看我一眼呢?” 就算是已经成了亲,见到他这样的绝世容颜,怎么也该多看一眼吧? 可是以连城多年的经验判断,刚刚姚幼清看他的眼神确实没有任何惊艳或者迷恋,甚至连腼腆都没有,就像是看待街上任何一个普通人。 他连城是普通人吗? 必须不是! 随侍想了想,道:“大概是……王妃眼神不好吧,要不她怎么看上王爷了呢?” 跟他们公子比起来,王爷可真是半点不会讨女人欢心,用公子的话说就是个大棒槌。 连城轻笑,斜睨他一眼。 “让王爷听见了小心你的狗命!” 随侍笑了笑:“当着王爷的面小的自然是不敢说的,也就是在公子面前才敢说几句实话。” 不会溜须拍马的下人不是好下人,尤其是身为公子的下人,旁的本是都先往后靠一靠,哄公子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连城果然又笑了笑,笑过之后摇头。 “他们是大梁先帝赐婚,可不是王妃自己看上王爷的。就王爷那个狗脾气,哪个女人会自己看上他?没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估计他都娶不着媳妇!” “而且……王妃看没看上他我是不知道,他现在可真是看上这个王妃了啊……” 他认识魏泓这么多年,何曾见他这般紧张兮兮小心翼翼地跟旁人解释什么? 这个人桀骜强势从不屑于解释,谁想要他解释谁的拳头就要硬过他。 王妃那么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女人,若非他自己把她放在了心上,又怎能得他如此对待。 “他比我想象的更在意这个女人……” 连城喃喃。 随侍脸上不正经的神色也少了几分,问道:“那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谈不上好坏。” 连城看向远方南燕的方向。 “咱们又没打算用这位王妃做什么,那他们之间感情如何就无足轻重。” “但是以前的王爷是没有软肋的,现在他有了。” 随侍垂眸略作思索:“那还是不好,万一哪天别人利用他的软肋呢?” “那对咱们来说正好啊,”连城笑道,“坐收渔翁之利。” 他就怕大梁不乱呢,不乱的话他只能维持现状,不敢轻易有什么别的动作。 但是大梁若乱了……那能占到的便宜就太多了。 “不过我跟王爷好歹兄弟一场,肯定还是会向着他的!” 连城笑道。 随侍脸上也恢复笑意:“公子向来仁义。” “那当然!” 连城道,说完又想起刚刚姚幼清没有被他绝世的容颜倾倒,啧啧两声。 “这王妃跟王爷一样是个棒槌,大棒槌配小棒槌,倒也算般配。”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操作失误丢了全勤,虽然注定没有了,但还是想保住今天的小红花,这是我最后的倔强……:) 想偷个懒更两千,写多了没收住…… 71、借钱 傍晚时分,魏泓回到胡城便直奔小竹楼。 正醉卧在一个美人怀中听歌赏舞饮酒作乐的连城见他黑着脸走了上来,蹭的一下从美人怀里跳起来四处逃窜,边逃边喊:“王爷!王爷手下留情啊王爷!” 伴着喊声魏泓已经冲了过去,两人眼看着便要打在一起。 女妓们惊呼着四散而去,丝竹声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凌乱的脚步声,不小心磕碰到桌案的撞击声,碗碟落在地上的碎裂声。 这些声音消失,露台上只余魏泓与连城两人,连连城的下人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连城被魏泓拽着衣襟压在墙上,脸上却并没有被他捉住的惊慌,咧着嘴笑道:“我就开个玩笑,至于生这么大气吗?” 魏泓拽着他衣襟的手稍稍向上提了提:“下次再敢胡乱开这种玩笑,我就让你回不去南燕!” 他对连城的身份虽然早已知晓,但很少当着他的面直接提起,眼下说出这种话来想来是真的有几分生气。 连城拍了拍他的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放开我,我这衣裳都要被你抓皱了。” 魏泓松开手,瞪他一眼坐回桌边。 连城整了整被他弄的凌乱的衣衫也跟着坐了过去,刚刚消失不见的下人这时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将地上桌上的狼藉收好,之后才又退下了。 连城刚才还说不说了,一坐下来又开始嘴欠。 “我也没在王妃面前说什么啊,就是说几句实话而已。” “再说了,男人逛逛青楼又怎么了?你那王妃不会这么小气吧?” 魏泓将手中酒壶往桌上一磕,冷眼看着他。 连城摆手:“好好好不说了,我自罚三杯还不行吗?” 说着拎过酒壶就要给自己倒酒,被魏泓把酒壶又抢回去。 “要罚去外面打酒去,这一壶醉太白还不够我喝的呢!” 连城叹口气摇摇头:“我带来的酒到不给我喝,这是什么道理?” 说归说,也没有再去要那壶酒。 魏泓连饮几杯,过够了酒瘾才问他:“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连城道,“就是吧……你也知道我近来开销很大,所以就想……” “我没钱。” 不等他说完魏泓便打断。 连城面色一僵,坐直身子嘶了一声。 “我说你这毛病能不能改一改?朔州如今兵强马壮库里的存银估计比大梁国库都多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一毛不拔呢?” 魏泓执杯的手一顿:“你算我的存银?” 连城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我跟你做了这么久的生意,别的不说,自己经手的那些总是算得清楚的吧?” “朔州近年来风调雨顺商路畅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朔州了。” “何况王爷你又怎么会只跟我一个人做生意?肯定还有别的路子,林林总总加起来必然不是一笔小数目,你现在没准比我还有钱呢!” 和大梁国库只出不进比起来,魏泓这边可谓日进斗金。 连城粗略算算就知道他手头肯定有不少钱,绝不再像当初那般连将士们的饷银都要东拼西凑,恨不能从自己的用度里扣了。 魏泓轻笑一声:“连兄说笑了,我便是再有钱又怎么能和你比?你可是名副其实的南燕首富,我不过是从你指缝里挣点零头罢了。” “什么首富不首富,王爷你光看见我挣得多了,没看见我花的更多啊!要不是实在撑不下去,我……” “反正我没钱。” 魏泓咬死不松口,说来说去就是“没钱”两个字。 连城翻个白眼:“行了,我也不跟你借钱了,这么着吧,今年该给你这边的出息你容我减三分成不?” 连城每年都会固定给魏泓拿一笔银子,挣得多就多拿点,挣得少也要按照定好的最低数额给他。 也就是说他挣得多魏泓挣得也多,他亏了魏泓也不管,该给的钱还是要给他,一分都不能少。 让魏泓让出一部分今年的收益显然比直接让他把已经到嘴的银子吐出来容易一些,魏泓听后点了点头。 “可以,不过明年你要多加一分把欠下的补上。” 总而言之白拿是不行的,借了多少就要连本带利地还给他。 连城眼睛快翻到天上去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还不值这么点银子吗?” “不值。” 魏泓回答的毫不犹豫。 连城啐了一声:“你对你那王妃不见这么小气?戴最好的簪子用最好的口脂,穿的衣裳用的都是宫里贡品才有的料子。” “你跟她成亲才多久?跟我又认识多久了?” 魏泓丝毫不因他的话感到愧疚,理直气壮地道:“那是我的妻子,我养着她理所当然。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花钱养你?” 这话连城竟然完全反驳不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无奈道:“你不是志不在此吗?既然如此挣这么多钱干什么?若换做我是朝中那位,我也忌惮你!” 一个兵强马壮能征善战还致力于敛财的王爷,哪个做皇帝的不忌惮? 魏泓嗤笑:“我就是要让他们忌惮,那些他们不忌惮的人,现在都已经死了。” “就像连兄你,最开始谁都不忌惮你,那时他们又曾善待过你吗?” 连城是南燕皇帝的庶子,母妃身份不高,在怀他的时候还是怀的双生子。 南燕皇室一直认为生下双生子是不祥之兆,尤其是两个性别相同的孩子,这预示着将有灭国之灾。 于是她的母妃在怀着身孕的时候就被迁出了皇宫,要确定生下来的是一男一女才可带回宫去,如果不是,必须要溺死一个。 最终生下来的孩子是两个男孩,连城幸运,是没被溺死的那个。 可即便他回了宫,南燕皇帝依然不喜欢他,皇室宗亲也都欺辱他。 直到他想尽办法凭借自己的本事在南燕占据了一席之地,那些人才不敢再像以往那般将他随意踩在脚下。 魏泓的话让连城想到自己之前的生活,摇头笑了笑。 “也是,这世上人大多欺软怕硬,王爷防患于未然也是应该。” 魏泓点头,正想着若没什么事他就回去了,都已经准备从毯子上站起来了却又忽然想到什么。 “你盯着我的王妃看干什么?” 连城一愣:“啊?我什么时候盯着她了” “没盯着她你怎么知道她穿了什么戴了什么,还知道她用了什么口脂?” 连城:“……”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新增了大家晚安 72、嫉妒 连城常年流连于花丛中,见到女人,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人就会下意识多看两眼,观察对方穿戴和喜欢用的胭脂水粉。 一来可以通过这些大概了解对方的身份地位,二来可以投其所好送些对方喜欢的东西。 哪想到这习惯在见到姚幼清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带出来了,还一时嘴快在魏泓面前说漏了嘴。 “我……我真没盯着她,就打招呼的时候正好看到了。” “正好就看到她的口脂了?” 魏泓反问,面色越发阴沉。 衣裳首饰这些也就罢了,一眼扫过去有个印象都还正常。 可口脂这种东西若不仔细看几眼怎么能分辨的出来? 一个大男人盯着女儿家的口唇细细观察,安的什么心? 连城百口莫辩:“我真的不是有意看她的,就……” “今年的出息只能减两分,回头让人把文契送给我。” 魏泓说着站起身就要走。 连城赶忙拉住:“王爷!王爷!刚才咱们说好的不是三分吗?你怎么说改就改呢?” 魏泓不理他,挣脱开要下楼。 连城亦步亦趋:“王爷!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 “一分。” “……我错了,两分就两分。” ………………………… 魏泓回府时姚幼清正在房中与宋氏说着什么,见他回来宋氏便没多留,起身离开了。 等她走后,魏泓把姚幼清拉到自己身边,仔细看了看她唇上的口脂。 姚幼清不明所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怎么了?我嘴上粘了什么东西吗?” 魏泓没说话,只是仍旧盯着她看,然后忽然把她的手拉开,低头便吻了上去。 男人的吻霸道热烈,在女孩唇边来回辗转。 姚幼清唔了一声,起初还任由他亲吻,后来便忍不住伸手推拒,等他终于松开后皱着眉头伸手擦自己的嘴角。 “王爷你干什么啊!我的口脂都被你吃掉了。” 魏泓看着女孩有些红肿的唇,将她再次抱进怀里。 “以后这口脂别用了。” “为什么?这不是你送我的吗?” “……我让人照着宫里送来的样子买的,不好看,改天我送你新的。” 姚幼清以为他是又跟京城那位较起什么劲了,觉得自己用什么口脂也无所谓,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魏泓最是喜欢她柔顺乖巧对自己千依百顺的样子,又低头在她唇边一阵轻啄,亲了一阵才问道:“伯母刚才在跟你说什么?我怎么好像听她提起了豆子。” 说到这个姚幼清眼中微微一亮,笑道:“豆军医年纪不小了,但一直没有成亲,伯母相中了琼玉,想让我帮着试探试探,看琼玉有没有这个意思。” 琼玉虽然只是她身边的一个丫鬟,但是一直备受她宠爱,是所有下人中除了周妈妈以外跟她最亲近的人。 宋氏以前在仓城的时候就跟琼玉打过交道,这次住在王府跟她走的更近了,暗中观察了许久,对这个女孩越看越满意,这才来找姚幼清说项。 姚幼清作为琼玉的主子,虽然可以直接替她做主,但这种事还是你情我愿的好,所以还是要问问琼玉的意思。 魏泓点头:“那把琼玉叫进来问问不就是了?” 说着张嘴便要唤琼玉进来,还未发声就被一双小手紧紧捂住了嘴。 “王爷!伯母才刚走,这个时候把琼玉叫进来,她不一下就猜到伯母刚才跟我说什么了?” 魏泓皱眉,等她把手放下后说道:“本来就是伯母提起的啊,知道了又怎么了?” 姚幼清嗔他一眼:“琼玉是我的丫鬟,整日跟在我身边,倘若她知道了这件事是伯母提起的,最后这事又没成,那她以后见到伯母和豆军医的时候多尴尬啊。” 别人见面尴不尴尬之类的从来不在魏泓的考虑范围之内,所以他也根本没想这么多。 但姚幼清既然在意,他也愿意考虑一下。 “那改天我找个理由把豆子叫上一起出去,让他打扮的精神点,你让琼玉看看满不满意。” 姚幼清轻笑:“好,将来这件事若成了,我替琼玉谢谢王爷!” 魏泓听了眉头微挑,低头轻蹭她的鼻尖:“怎么谢我?” 低沉沙哑的声音让女孩面色微红,鼓了鼓腮帮子。 “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魏泓低笑,咬了咬她的耳朵,趁势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惹的女孩脸色更红,在他怀中皱眉摇头:“不要不要,我才不……” 不等说完,抗议声便被男人吞进腹中,只于娇弱喘息。 ………………………… 魏泓与姚幼清原定半个月后去城外一座山上的佛寺里上香,到时候让豆子一起,回程路上找个地方歇一歇顺便试探一下琼玉。 结果到了当天,马车都已经出了城,魏泓却临时有事被人叫走了,只留下了豆子和一众护卫。 以前他不在的时候姚幼清也时常自己出门,并没有当回事,一行人便继续向山上走去,哪想到途中却迎面和另一队人马碰到了一起。 这队人正是连城和他的一众随从,双方碰面后连城当即拉紧缰绳,不等走近便对着马车高喊:“王爷,真巧啊,我们又碰上了!” 这回真是偶然遇到,可不是他故意来找事的。 但是当他走近,才知道原来魏泓并不在车中。 “王爷这可真是的,怎么能让王妃自己一个人出门呢?多危险啊!” 他故意皱着眉头说道。 豆子在旁呵呵笑:“有我等随行,不危险。” 在胡城周围,身边跟着三十多个靖远军,若是还能让王妃出了事,那这里就不是胡城了。 连城没理会他,说完兀自对马车里的人道:“王妃,连某这厢给你见礼了。” 说着坐在马背上隔着车帘对姚幼清拱了拱手。 他打了招呼,姚幼清自然要回,但她一个女眷,夫君不在旁边,并不想直接和连城这样虽有才华却也不大正经的人面对面,于是只是坐在车中道:“连公子不必……” 话没说完,连城忽然一脸惊恐地低下头去,连连摆手。 “王妃可千万别掀开帘子!我可是不敢多看你一眼了,上次相遇不过是跟你打了个照面说了几句话,王爷就大发雷霆,险些把我眼珠子挖了。我今日若再看几眼,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语气夸张便是看不到他的动作也知道他要么是夸大其词要么是胡说八道。 姚幼清坐在车中没吭声,连城并未因她的沉默而停下来,又抬起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生有潘安之貌,王爷嫉妒我也是在所难免,但……” “王爷没有嫉妒你。” 车中女子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自说自话。 连城微微一怔,就这么停顿的片刻,那女声再次传来。 “王爷不是这般以貌取人的庸俗之辈,自然是不会嫉妒你的。” “而且我觉得……他比你生的好看,就更没必要嫉妒你了。” 连城长到这么大,还头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另一个男人比他好看,说这话的还是个女人! 他额角一抽,险些张嘴冒出一句“你是不是瞎”? 话到嘴边好歹还记得这是魏泓的王妃,扯着僵硬的嘴角道:“王妃的眼光……真是与众不同。” 姚幼清始终没有掀开帘子,就这么坐在车中继续道:“连公子相貌虽好,但是作为一个……” 后面的话似乎有些不妥,被她咽了回去,跳过去道:“但是你未免太白了些,少了几分英武之气。” 豆子等人差点忍不住直接笑出来,连城则是脸色铁青,若非顾及着她的身份,就要冲过去把她从车里抓出来让她睁大眼睛仔细看看,他和魏泓到底谁才更好看了。 还是他身边的下人怕他激怒之下和这位耿直的秦王妃发生什么争执,低声提醒他王妃应该是要去什么地方,让他不要耽搁了对方行程。 连城这才皮笑肉不笑地把路让开:“我还有事急着进城,就不与王妃多说了。” 姚幼清点了点头,让周妈妈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他们离开之后,连城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马暗暗咬牙。 “她刚才是想说作为一个男人我太白了是不是?” 但大梁本就是读书人地位最高,而现在许多读书人又盛行簪花敷粉,像他这样肤白貌美的男人才应该是最受女人欢迎的才是! 这秦王妃到底是什么眼光,才会觉得魏泓比他好看? “公子您别生气,这秦王妃的眼光异于常人,您何必因她的话动怒呢?” 有人劝道。 “就是,黑了有什么好看的啊,”另有人在旁接道,“那秦王黑的像块木炭似的,鼻子眼睛都快分不出来了,也就秦王妃看惯了才会觉得他好看。” 连城闻言点头,面色稍霁。 有人见状为了哄他高兴,立刻跟道:“什么木炭啊,我看他黑的像块墨锭!” “不不不,明明是黑得像只乌鸦!” 连城再次点头,又看向身旁一人。 这人张着嘴半天也想不出还能打什么比方,最后急道:“黑得像……像……像没点蜡烛一样!” 73、单身 路上发生的事魏泓后来自然从部下口中得知了,包括姚幼清对连城说的那些话。 他将女孩抱在腿上,笑问道:“凝儿不喜欢肤白的男人?” “倒也不是不喜欢,”姚幼清道,“只是我从小生长在姚家,虽然爹爹是个读书人,但两位哥哥却都想习武从军。” “可是我们姚家书香门第,爹爹膝下又只有他们两个儿子,怎么可能允许他们都去入伍呢?” “所以最后大哥作为兄长选择了让着弟弟,自己走仕途支应门庭,二哥则可以按照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即便如此,大哥也一直坚持习武,而且跟二哥一样不喜欢那些敷粉的男子,觉得他们失了男子气概。” “我自幼和他们待在一起,便也觉得还是像王爷这样的男人好看些,那些涂脂抹粉的男人虽也有很多人喜欢,但我不喜欢就是了。” 连城虽然并未敷粉,但肤色白皙,也不是姚幼清喜欢的类型。 他若不上赶着到姚幼清面前多嘴,姚幼清自然不会主动找他说什么,可他非要跑到马车前说那几句话,这才被姚幼清当面驳了回去。 魏泓也曾经听说过一些关于姚家两个儿子的事,据说这两人学识都还不错,虽比不上姚钰芝,但也比寻常人强多了。 姚家次子想要从军,可惜眼看着年满十三准备入伍的时候,偏因为一场疾病去世了。 长子好不容易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却因一场意外溺水而亡,姚家自此之后便只剩下姚幼清一个女儿。 “你很喜欢你的两个哥哥是不是?” 他抚着女孩的头问道。 每每提起自己的兄长,姚幼清言语中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自豪和崇敬,如今更是连对男人的欣赏都是跟哥哥们说的一样,可见与他们是极亲近的。 姚幼清点头:“我娘过世的早,我虽然对她还有些印象,但并不深刻了,倒是对两个哥哥的印象更深。因为自从娘亲不在,爹爹又忙,不能时常陪伴我,便几乎都是他们在陪着我,每次我闯了什么祸,也都是他们护着我。” “我小的时候爹爹怕我在外面吃坏肚子,不许我买外面的吃食,他们便自己买来尝过,确定没事后再背着爹爹偷偷给我买回来,我对街上的那些吃食和外面的很多事情其实都是从他们那里了解到的,说一句是他们把我一手带大也不为过。” 魏泓看着她眼含笑意地追忆自己的兄长,想起之前他以剿匪为由带她出门时,为了隐藏身份两人以兄妹相称。 那时女孩第一次叫他泓哥哥就多看了他两眼,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有不同的意义。 哥哥这两个字对她而言不仅仅意味着兄长,更意味着她全心全意信赖倚靠的人。 尽管在那之后姚幼清便没再这么称呼过他了,但他知道在她心里一定已经把他当成了跟她的哥哥们一样值得相信值得依靠的人,这点从她的一言一行和在外人面前对他的维护就能看得出来。 魏泓心中没由来地升起一股暖意,吻了吻她的额头。 “以后换我来照顾你。” 姚幼清没说话,只是笑着蜷在他怀里,揽住了他的腰。 魏泓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在她头顶蹭了蹭,这才问起琼玉和李斗的事。 姚幼清笑道:“琼玉脸皮薄没直说,不过我看她应该也是满意的。” 她隐晦地跟琼玉提了提,琼玉只是红着脸往李斗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说一切都由她做主,只要不让她远嫁,将来成亲后还能伺候她就行了。 李斗是魏泓身边的人,姚幼清又是魏泓的王妃,琼玉若嫁给他自然还是能跟在姚幼清身边的,那这件事就没什么不妥之处了。 “我想回头在胡城给琼玉置办一套宅子,再赠她两间铺子做她的嫁妆,等成亲前脱了她的奴籍,这样配给豆军医便也不算高攀了。” 姚幼清说道。 琼玉虽是她的宠婢,却到底还是个奴婢。 而李斗即便在军中的职位算不得高,却也是有官职在身的,倘若传出娶了个婢女的名声会让人笑话,但若琼玉恢复良籍的话就没关系了。 魏泓点了点头:“李宅在仓城,你在胡城给她置办一套宅院,这样将来他们两边都能住,倒也方便。” “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让人去安排,找到了合适的宅子告诉你。” 姚幼清嫁过来虽然已经有些时日,但论起对胡城的了解,自然还是比不过魏泓的,于是点点头:“那就麻烦王爷了。” 魏泓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不麻烦。” ………………………… 宅子的事魏泓安排下去之后就没再管,下人若是办好了自然会来告诉他。 这日他与姚幼清一起上山遛马,看着已经长大一圈的小乖乖在山上四处跑,屁股后面依旧跟着白绒绒的小可爱。 不过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小乖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小可爱不顺眼,一马一狗的关系好了很多,有时候它还会停下来等一等小可爱。 姚幼清一边在林中跟魏泓携手漫步,一边看着它们在不远处蹦跳嬉闹,心情亦是非常愉悦,脸上始终挂着笑,尤其当看到李斗有意无意地往停留在马车附近的琼玉那边瞟的时候。 “听伯母说豆军医对这门亲事也是愿意的,那我就放心了。” 她笑道。 魏泓轻嗤一声:“白给他个漂亮媳妇,他有什么不愿意的。” 姚幼清轻笑,想起什么,又道:“之前我没想过这些事,也就没留意,这次伯母为豆军医求娶琼玉,我才想起王爷身边似乎不止他一个人没成亲,崔大人也没成亲,这是为何?” 说到这个魏泓忽然笑了笑,说道:“他性子不好,娶不着媳妇。” “这怎么可能?” 姚幼清睁大了眼:“像郭将军那样的娶不着媳妇还说得过去,崔大人怎么会娶不到呢?” 正拿着一份急报走来的郭胜陡然站住了脚:“……” 为什么他娶不着媳妇就说过的过去了? 74、洗脸 姚幼清并不知道郭胜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听到了自己和魏泓说话。 她只知道当郭胜把那封急报给了魏泓之后,魏泓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王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面色担忧地问道。 魏泓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你先跟周妈妈他们在这玩吧,我回去一趟。” 姚幼清摇头:“我跟你一起回去。” 魏泓平日里虽然也时常板着脸,但很少露出这么难看的表情,想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既然如此她也跟着一起回去的好。 反正她只是出来遛马的,小乖乖已经在山上玩了一会了,应该也玩够了,把它和小可爱带回来一起走就是了。 魏泓想了想,点点头:“好,那你先跟我回车上,我让人去把马和狗带回来。” 姚幼清嗯了一声,跟他一起往车边走,两人坐上车没一会小可爱和小乖乖也被带了回来,一行人便往胡城的方向驶去。 ………………………… “连城呢?死了吗?就这么看着南燕兵马闹事?” 回府之后魏泓没有跟姚幼清一起去内院,而是直接来到了前院书房,啪的一声把那份急报拍在了桌上。 郭胜眉头紧皱:“不知道,子谦已经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话音落,崔颢便大步踏入房中,向来平静的脸上亦是少见的有几分阴沉。 “王爷,联系不到连公子,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他自己的人马现在也一团乱,铺子虽然都还在正常经营,但私下里都在暗中派人寻找他,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能联系到他了。” 郭胜听了眉头皱的更紧:“这些人倒真是沉得住气,自家主子丢了还一声不吭地做生意!连个招呼都不跟咱们打!” “估计是怕咱们趁机占什么便宜吧。” 崔颢无奈道。 王爷与连公子虽是互利互惠的关系,但因为立场问题,注定不可能真的毫无保留,多少都有些提防着对方。 连城失踪,他的那些部下若是将这件事告诉魏泓,魏泓帮着找人还好,若他非但不帮忙还趁火打劫,将来连城若是回来了定会治他们的罪。 他们没有把握,自然也就不敢告诉魏泓。 郭胜啐了一声:“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要这么说的话,我还怀疑这次的事说不定就是他们主子背后指使的呢!” 他只是心直口快随口一说,说完见崔颢神色晦暗不明,目光中隐隐有些担忧,不禁一怔。 “……不会真是他吧?” “应该不是。” 魏泓沉默片刻后说道。 “就算连城想要跟我翻脸,也不是现在这个时候,更不会用这种方法。” 以连城的性格以及他们对彼此之间的了解,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他彻底铲除,他是绝对不会轻易动手的。 而“失踪”的人除非真的死了,否则最终总会出现。 他现在若是用这种愚蠢的理由跟他撕破脸,将来重新出现的时候就不怕他报复吗? 崔颢点了点头:“这个可能性确实比较小,不过我们还是要提防一二。另外我已经派人在朔州境内搜寻连公子下落,只要他在他们的地界,一定能把他找出来。但就怕……他不在这。” 连城虽然经常在大梁境内逗留,但他毕竟是南燕人,在南燕的时间还是更多一些。 他若在大梁出了什么事魏泓这边还能帮上些忙,南燕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还有,王爷,若连公子真是出了意外……您打算怎么做呢?” 远的不说,近的这场战事,他要如何处理? 魏泓看了看桌上的急报,眉眼沉沉。 这份急报是从蘅水那边送来的,上面说南燕忽然调转兵力攻打已经被大梁占领的蘅水以西,镇安军从那边撤回来之后,朝廷留驻在当地的兵马不堪一击,眼看就要被攻破了,上面询问他是否派兵协助朝廷拱卫蘅水,还是暂且按兵不动,看看形势再说。 但战事一旦开始便瞬息万变,一日之间就可能扭转整个局势,谁知道这么等下去他们当初帮着打下来的蘅水是不是就要被朝廷那群败家子又拱手送出去了。 可上次他们出兵好歹还能用朝廷之前的军令当借口,而且当时蘅水还是大金领土,打下来了是好事,朝廷哪怕有所非议也不会让他们把到嘴的肉吐出去。 但现在蘅水以西已经归属大梁,交给了朝廷打理,他们此时再要越境出兵,就要背上朝廷的骂名,魏泓说不定也要被安上谋逆造反的罪名。 “要我说王爷你就别管了。” 郭胜道。 “咱们已经帮朝廷拿下了蘅水,他们自己守不住怪谁?若是您再出兵帮忙,他们不记您的好反而污蔑构陷您怎么办?” 他说到这脑中难得灵光一闪,啪的一声拍了下大腿。 “说不定这就是朝廷的诡计!等您忍不住无令出兵了就把谋逆的罪名扣到您头上!” 就像当初先帝让贵妃殉葬,就是为了逼魏泓无召回京,然后借机除掉他。 崔颢转头看了看郭胜,难得露出一个赞许的眼光。 郭胜挺着胸脯自鸣得意,这档口外面却有人来报,说京城来人传旨,命秦王迅速率领五千兵马驰援蘅水。 房中几人均是一怔,面面相觑,直到那圣旨摆到面前都还有些没回过味来。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崔颢喃喃道。 此次南燕出兵衡水以西,朝廷不敌,他思来想去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朝廷兵马真的不堪一击,无法抵御南燕兵马。 要么就是郭胜刚才说的,他们故意做出败走之势,然后等王爷派兵驰援就构陷他无令出兵,届时再以谋逆之罪对他进行征讨。 即便王爷不出兵,朔州境内任何一支兵马出兵都能被他借机除掉,到时候就算不能一次扳倒王爷,他也可以先将王爷手中兵马削弱一些。 可眼下朝廷竟然直接下旨出兵,给了他们正当的理由,完全不必担心事后被追责。 “难道真的是打不过?” 崔颢有些不解。 郭胜好不容易猜到一点结果又被否定了,嗤了一声:“那还真没准,我跟朝廷那些兵接触过,一个个酒囊饭袋,只知道吃喝,放在咱们朔州根本不叫兵!” 可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魏泓究竟去不去。 “之前让咱们全权负责攻打大金,咱们以军饷为由拒绝了。这次他们只让咱们出兵五千,剩余还是朝廷来处,一应粮草辎重也由朝廷供给,王爷若是不去……只怕也会落下罪名。但若去的话……我怕还有别的什么阴谋诡计。” 总之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魏泓再次沉默,许久后抬手按住那份圣旨,指尖在上轻点。 “朝廷有命,莫敢不从,但我那皇侄若以为把我带出朔州就能除掉我,那就大错特错了。” 别说五千兵马,他身边只要跟着一两百靖远军,就别想除掉他。 他既然做了决定,崔颢便没再反驳,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 姚幼清后来才知道魏泓要领军出征,心中担忧更胜。 “为什么蘅水之战要派你从朔州赶去呢?朝中难道没有其他将领了?” 她并不知道之前蘅水是魏泓派人打下来的,所以也不明白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为什么那边出了事,却让魏泓从这里出发过去驰援。 魏泓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你夫君厉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这才求着我去。” 可这话根本就哄不了姚幼清,她眉头依旧紧促,抓着他的衣袖道:“王爷你别跟我开玩笑,是不是……是不是朝廷想要对你做什么?” 她才不信偌大一个朝廷竟然找不出一个能带兵的将领了,更不相信离了魏泓朝廷就守不住国土。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大梁早就覆灭了,又如何能撑到今日。 说得再难听一点,坐在皇位上的又怎么会是那位呢?不早就换人了? 魏泓知道她虽然在人情世故上并不通透,总是反应慢半拍,但对于一些大事却很聪明,不是那么好骗的,于是索性也不再瞒她。 “我不知道朝中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要对我做什么,但陛下这次的旨意找不到空子钻,我若借口不去只怕不好。” 说完见女孩眼圈都开始泛红,拉起她的手在唇边吻了吻。 “不过你放心,我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也不是好欺负的。” “陛下这才登基多久?屁股还没坐热呢,想对我下手还嫩了点,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此次出征要么是简单的守住蘅水,要么就是他与魏弛之间的又一次较量。 若是前者那一切好说,打完仗他立刻回来。 若是后者,那他就再打一次他的脸,让他知道什么叫疼,以后不敢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他。 姚幼清红着眼睛鼻音浓浓:“他为什么就不肯放过王爷你呢?王爷明明从没有觊觎过他的皇位啊……” 魏泓无声轻叹,将女孩抱进怀里。 “有些人就是这样,得到的越多越害怕失去。因为害怕失去,就想把每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都铲除。” 姚幼清靠在他胸前,眼角红红:“王爷,你要小心。” 魏泓点头,凑到她耳边道:“我还想跟凝儿生个漂亮的女儿呢,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姚幼清眼角的红蔓延到面颊,抿了抿唇,小声道:“那……我们现在生?” 抱着她的男人一怔,回过神后呼吸陡然间粗重几分。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孩,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边辗转轻吻,两手箍的越来越紧,最终却还是深吸一口气松开。 “伯母说最好等到十七岁以后……还差一点,就快了,我再等等。” 说完又咬她的耳朵,含混不清地嘟囔:“而且我若今日与你圆了房……这仗只怕没法打了。” 他怕自己每晚都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是女孩香甜可口的样子。 姚幼清面色更红,也不知自己刚才怎么就如此大胆说出了这样的话,微微点了点头细弱蚊蝇的嗯了一声。 “那……等王爷回来。” 魏泓低笑,抱着她往床边走,边走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姚幼清起初不大愿意,后来被他死缠烂打说自己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让她就让着他这一回,她这才红着脸答应了。 翌日一早魏泓便领兵出征,率领五千靖远军直奔蘅水方向。 战事紧急,他几乎一刻不停地赶路,路上不忘让崔颢继续派人查找连城的踪迹。 可连城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竟真的一直都找不到,无论是南燕还是大梁,均没有他的消息。 魏泓听了皱眉低声咒骂一句:“这蠢货不会真死了吧?” 崔颢也是无奈,摇头叹道:“谁知道呢。” ………………………… 另一边,南燕与大梁交界,连城正躲在一处废弃了不知多久的破庙里,身上脏污不堪。 “秦王这个乌鸦嘴!之前说让我别出事,我果然就出事了!” 他一边啃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一边说道,往日里白皙的面庞此时满是泥污,身上衣裳也都破破烂烂,上面沾染的血迹已经发黑,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公子,你喝口水吧。” 下人递了个水囊过去,连城接过灌了一口,将堵在嗓子眼的干粮勉强咽下去了。 “等回头我去了大梁,一定要问问他那张嘴是不是开过光,怎么这么灵验呢?” 南燕朝廷本来全在他控制之下,谁知道他这次回国时候却忽然就被人追杀,而且对方可谓不遗余力,和以往派刺客暗杀完全不同,这次完全是撕破脸皮要将他置于死地了。 “我这么有钱,他们全都靠我养活,怎么敢跟我翻脸呢?” 连城百思不得其解。 杀了他固然能得到一些好处,但即便他死了,那些人也休想拿到属于他的东西,这对他们来说是得不偿失的事情,所以这些年想除掉他的人虽然不少,但真敢动手的寥寥无几。 “大概失心疯了吧。” 下人道,吞下一口干粮后摸了摸不大舒服的嗓子。 这些年跟着公子吃香的喝辣的,饮食穿着无不精细,这些干粮现在吃起来已经觉得剌嗓子了。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公子,这地方不能多待,咱们还是歇一会就赶紧离开吧,不然被人追上就完了。” 这些日子他们四处奔逃,身边死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越来越少,倘若不能及时逃到安全的地方,可能就真要一命呜呼了。 连城又喝了几口水,站起身拍怕屁股:“走。” 仅剩的十余人离开破庙,向大梁境内走去,边走边道:“说起来真是可笑,咱们明明是南燕人,却要到大梁境内才能保住性命。” 南燕境内也不是不能待,但现在几位皇子联手追杀他们,各处关卡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连城一露面还来不及调集自己人马就被发现了,躲都不好躲。 反倒是大梁,那些皇子们插不上手,连城却有不少人马可以调动。 “还好我当初有远见跟秦王合作,不然现在还真是不太好办。” 连城擦了擦脸上的泥污,说话间看到不远处有条河,眼中一亮。 “等等我,去那边洗把脸。” 属下对于他这种生死关头看见河还想洗脸的做法也是万分无奈,只能跟着走了过去。 连城鞠了几捧水把脸上洗净,对着河面照了照,确定不像刚才那样满脸脏污之后才满意地站起身,再次翻身上马跟他们离开了。 一行人快马疾驰,穿行在山路间的时候遇到几个干完农活回家的老农。 双方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当回事,直到半个时辰后有人从破庙的方向追来…… 这些人目光凶悍,路过一处村庄的时候随便找人问了几句话,问的正是连城一行人的踪迹。 连城身份便是再怎么低微,也好歹是南燕皇子,他们不能拿着他的画像明目张胆的四处追杀,便只是靠言语叙述,问的也很简单:“有没有看到有人骑马经过,差不多都是二十来岁,其中一人长的非常好看。” 这条路上时常往来车马,他们若说前两句估计对方还不确定说的到底是谁,但听到最后一句,战战兢兢的老农立刻点了点头,不假思索地道:“有,半个时辰前往那边去了。” 说着伸手指了指连城离开的方向。 75、勾结 “他们为什么总是能找到我?” 连城再次藏了起来,气急败坏。 他明明已经藏的很隐蔽了,而且在一个地方从不多留,为什么还是会被人不断地追上? 那些人总不会是明目张胆拿着他的画像到处找人问吧? 跟在他身边的下人也是无语,瘫坐在一旁呼哧喘息。 “许是秦王的嘴真的开过光吧?太灵验了……” 连城咬牙将身上衣裳撕开,把手臂上一处伤口随便裹了裹,又让下人帮他系好,只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便道:“再忍一忍,过了前面的河就好了。” 下人便也都站了起来,与他一起骑着马继续奔逃,直到终于越过南燕国境进入大梁,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让人去查,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为什么我那几位兄弟忽然失心疯的要除掉我。” 下人领命而去,连城则在自己一处十分隐蔽的宅子里落了脚,进去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烧水,好好洗了个澡。 他洗完对着镜子照了照,又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确定没有什么异味之后点了点头:“差点就臭成秦王那样了。” 说完转身走到床边,扑通一声栽倒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才醒。 醒来时有人急急来报,说宫中的事还没查清,但另一件事急需让他知晓。 “怎么了?总不会是咱们南燕跟大梁开战了吧?” 下人两眼圆瞪:“公子怎么知道?” 连城一口茶喷了出来,把洗完澡才换的衣裳又弄脏了,满脸不可置信。 “他们真的疯了啊?” 下人看出他刚才只是随口瞎猜,擦了擦被他喷到脸上的水渍,道:“疯没疯不知道,只是听说他们从蘅水东攻打大梁,大梁驻军不堪一击,不得不求助于秦王,让秦王率领五千靖远军驰援。” 此话一说,本就满脸震惊的连城彻底愣住了。 南燕毫无征兆的向大梁开战,大梁兵马不敌,最终派出秦王前往,这一切怎么看都未免太巧合了…… 他面色铁青,握着茶杯的手险些将杯子捏碎。 “我南燕朝廷有人跟大梁勾结……” 下人知道这一消息的时候也有这才猜测,但并不敢确定,这才等他一醒便立刻告诉他了,此刻见他笃定,便也跟着确信下来。 “那公子现在打算怎么办?让人联系秦王,将此事告知他吗?不然他怕是会误会是您在暗中操控一切。” 他们之所以立刻就能确定南燕与大梁勾结,是因为这件事确实太过巧合,而且并不是他们做的。 但秦王即便知道巧合,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他们暗中捣了鬼,或许反倒会因为他们的消失而怀疑他们。 连城向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上少见的一片阴沉,将茶杯放回到桌上,垂眸沉思许久。 “王爷对我还是有几分信任的,应该不会立刻怀疑我,你们还是先查清朝中到底怎么回事,等确定后我再联络他,不然现在也说不清楚。” 下人点头应诺,躬身退了出去,连城则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面舆图前,在前面占了半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半月后,南燕与大梁的战事还未结束,大金忽然集结数万兵马,来势汹汹的从上川边境攻来。 往年大梁与大金虽也频有战事,但因为魏泓坐镇边关,金人屡屡受挫,所以已经很久都不敢发动大的战事,只在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才派出轻骑来迅速劫掠一番,即便如此还不是次次都能如意,时常打劫不成还被驻守在边境的靖远军抢了战马,挂尸城墙以儆效尤。 今年魏泓刚一离开,他们却迅速集结,就好像跟南燕商量好了似的,要一起瓜分掉大梁。 下人得知后立刻将这一消息告知连城,和他一起站在了舆图前。 “公子,属下都看糊涂了,如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南燕发动战事太巧,大金发动战事更巧,就好像一边故意将魏泓引开,一边趁势出击拿下上川一般。 可是即便魏泓走了,他的靖远军还在上川呢,这些兵马又岂是寻常兵马可以相比的? 就算魏泓没有亲自坐镇,大金也不可能真的攻下上川。 既然如此,那他们图什么? “我也有些糊涂了。” 连城看着舆图道。 “我先前以为是咱们南燕跟大梁朝廷勾结,想要谋害秦王,现在看着又像是咱们南燕跟大金勾结,想要拿下大梁。” 下人皱眉:“会不会是咱们朝中有人太贪心,两面三刀同时和两边合作,想从中浑水摸鱼?” 连城摇了摇头:“咱们南燕和大金是世仇,数十年前就水火不容,如今更甚。” “而且就在前不久大金才刚从咱们手里吃了那么大的亏,又怎么可能立刻就这么放心的跟咱们合作,还真的派出数万大军和靖远军开战?” 他说着又隔空在舆图上圈了一下朔州的位置:“何况大金不会不知道,他们根本就不可能从这边占到什么好处,就算是要合作,他们也不可能答应这样的条件,自己直面靖远军,反倒让咱们南燕占便宜。” 合作的前提是双方互赢,大金跟南燕合作占不到好处,那就没有合作的必要,所以说…… “这件事倒更像是大梁朝廷有人跟咱们和大金同时合作,而且不知许了对方什么好处,这才让他们愿意出兵。” 下人一愣,明白过来后不可置信:“公子你是说……大梁皇帝?这……不会吧?秦王好歹算是大梁自己人,就算他们之间互相忌惮,也不至于因此就联合另外两国一起除掉他吧?” 要知道如今的合作伙伴转头就可能变成敌人,尤其是金人向来不讲信用,眼下跟他们合作容易,将来想再将他们赶走就难了。 连城轻笑:“你错了,就是因为秦王是大梁自己人,所以那位陛下才更可能这么做。” “自古以来被外敌推翻的皇帝有多少?被自己人推翻的皇帝又有多少?” “很多时候……自己人的威胁才更大啊,就像我的兄长们急着除掉我一样。” 76、安心 大金攻打上川的消息传到连城耳中的同时,魏泓在蘅水境也得知了此事。 崔颢郭胜当时都在他帐中议事,听闻这一消息均是神情一怔。 “金人怎么会忽然攻打上川?疯了吗?” 郭胜一脸不解。 崔颢也是眉头紧皱,脸色十分难看。 “咱们那位陛下……真是比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这话可谓直接点名了是魏弛在背后捣鬼,郭胜闻言面色一僵。 “你是说……是陛下暗中跟南燕与大金同时联手?” 大金跟南燕可不同,那是个跟大梁国力相当,且异常凶悍的国家。 即便之前的战事中他们吃了些亏,让南燕和大梁占了些便宜,这也不意味着他们就比南燕大梁势弱,可以放松警惕了。 跟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等他们真的进入大梁境内,是绝不会再把到嘴的肉吐出来的。 而且金人向来残暴,又因先前大梁占领了蘅水一事而嫉恨着他们,若是边境城镇被他们攻占,城内百姓势必遭殃。 魏弛身为大梁皇帝,难道想不到这些问题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崔颢道。 “大金算准了时候等王爷离开才发兵,但除了咱们那位陛下,谁知道王爷什么时候会离开上川?” 虽然南燕对衡水西发动了战事,但他们并不能预测大梁朝廷一定会派魏泓越境出征,只有亲自下达这道命令的魏弛才知道,所以从中作梗的人一定是魏弛。 “可是我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 崔颢皱眉思索,面带不解。 “陛下虽然登基未满两年,但应该也不会天真的以为只要王爷离开了上川,上川就守不住了。” “而且就算他不知道,金人跟咱们打了那么久的交道,也不会不知道这点。” “就算王爷不在上川,只要靖远军还在,上川就不会失守,那么他们也就无法从中占到什么好处,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答应跟陛下合作呢?” 郭胜只擅长打仗,并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勾心斗角,听完之后觉得头都要秃了,皱着眉头不说话。 两人都看向魏泓,用眼神询问他可知道魏弛这么做的用意。 魏泓单手扶额看着桌上的军报,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明白。” 这件事乍一看上去像是魏弛为了削弱他的实力而与大金联手,让大金或是他自己的兵马趁势攻占上川。 但他若是真想这么做,当初就应该让他把靖远军的主力全部带到蘅水这里才是,这样上川守备空虚,才更容易被攻破。 可是若没有绝对让人信服的理由,魏弛是不可能自己派兵攻打上川的,不然就算他要出兵,朝中一众大臣也不会同意,那些带兵的将领也不一定会答应,最后一个闹不好他就反噬了自己,反而将这些人推到了魏泓这边。 大梁朝廷不出兵,魏泓这次带走的又只有五千靖远军,上川剩余的兵马只需要守住与大金接壤的边境就可以,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照目前的形势来看,魏弛此举似乎只是想把他困在蘅水,但并不想真的让金人把上川占去。 可是把他困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他既不敢杀他也不敢对上川兴兵,那这件事不是毫无意义吗? “我这位皇侄的心思还真不大好猜了……” 魏泓喃喃道。 “那王爷现在有何打算?是按兵不动还是尽快办完这边的事回去?” 其实南燕那些兵马对魏泓来说根本不足为惧,若是手里的兵将真的听他指挥,很快就可以稳定这边的局势,然后回到上川。 但问题就是除了他自己带来的五千靖远军之外,其他兵马看似听他调配,实际总是消极应战,跟南燕保持势“均力敌”的对峙之势,这才让战事一直拖延。 可若战事不结束,他就不能自行回到上川,不然便是抗旨不遵,便是临阵脱逃。 “上川暂时应该没什么大碍,让子义回去领兵坐镇就是了,这边我……” 话没说完,帐外有人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从上川而来的书信,但并不是军报,而是姚幼清寄来的家书。 “大概是王妃也听说了边关战事,担心王爷,所以写信来问。” 崔颢笑道。 郭胜没说话,心里轻嗤一声,暗道问了又有什么用,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想出什么办法解决吗? 暗忖间魏泓已经遣退那送信之人,将书信拿出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越看越慢,脸上神色也愈发温柔,甚至隐隐露出笑意。 崔颢有些好奇信上写了什么会让王爷在这个关头露出这种神色,但既然是家书,他也不方便多问,便只是安静地站在帐中,并未多嘴。 但没一会魏泓便自己对他们说了信上的内容,听完之后别说崔颢有些诧异,就连郭胜都是满脸不可置信。 “王妃要去仓城?” 仓城连通边境几处重要关隘,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但也正因为如此,边关一旦失守,这里也是非常危险的。 去年魏泓虽然带着姚幼清一起去那边住了半年,但那是因为他自己亲自坐镇,确定边关安稳,即便真的发生了什么战事他也可以第一时间把姚幼清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可眼下他不在,金人又大军压境,就算靖远军的主力还在那边,她一个女孩子又如何知道这些军政之事,怎能确定边关不会失守?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写信来告诉他她要去仓城。 “她知道我被困在蘅水一定离不开,上川虽有靖远军镇守,但百姓们习惯了我在那里。眼下我不在,这次大金派出的兵马又格外多,纵有靖远军宣告边关安稳无碍,但百姓依旧惶惶,所以……她代我去仓城,以安民心。” 魏泓曾对她说过,他之所以每年冬天都亲自去仓城,就是为了有乱则平乱,无乱则安民心。 如今有乱,民心更需安定,他去不了,她作为妻子,代替他去。 女孩娟秀笔迹跟她的人一样柔柔软软,看上去没什么力道,写在信上的每一句话却像是直接刻在了魏泓心里,让他一个字都忘不掉,又像是柔韧的蒲苇,将他紧紧缠绕,密密包裹,整个人都跟着柔软下来。 “王妃外柔内刚,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子。” 崔颢由衷赞道。 魏泓笑着点头,将刚才的决定改了。 “子谦你带人回去吧,子义留在我身边。” 郭胜闻言双眼一瞪:“为什么?” 刚刚还说让他回去呢! 而且领兵打仗这种事,向来都是交给他的啊! 魏泓没理他,又低头去看信,好像看多少遍都不会腻似的。 崔颢垂眸应诺然后把郭胜拉了出去,对他道:“王妃去了仓城,无论是谁回去之后肯定都少不了要跟她打交道,边关战事就算她帮不上忙,定然也要及时告知她,你与王妃素来不合,王爷怎么会让你去?” 郭胜明白过来,恼恨却又无奈。 他确实不擅长跟女人打交道,更不擅长跟王妃打交道,只能皱着眉头嘟囔几句作罢。 帐中,崔颢与郭胜离开之后,魏泓又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看到后来往帐帘的方向瞟了瞟,听着动静确实没人靠近,这才低头做贼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天青色的肚兜,放到鼻端嗅了嗅。 他的小妻子不仅生来带香,还心怀天下,明明那么胆小却还是愿意在这种时候代替他去往仓城。 他忽然在心中再次感慨这世上的事不可捉摸,谁能想到他当初只是因先帝赐婚娶回来的仇家之女,如今却成了他的心头肉,让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胸口温热,像是冬日的暖阳照在心间,将他寒铁般的心也融化。 魏泓埋首在那肚兜中,唇角微勾,喃喃轻唤:“凝儿,我的凝儿……” 77、背锅 姚幼清将信寄给魏泓之后便启程前往仓城,同行的还有李泰夫妇。 临行前她一再劝说宋氏和李泰留在这里,夫妻俩谁也不肯答应。 “我们的家本来就在仓城,没道理凝儿你去了,我们反而留在这。” 宋氏道。 “是啊,”李泰亦在旁说道,“有靖远军镇守,上川必然无虞,你不用担心我们跟你回去会有什么危险。” “而且这次我们来胡城住了这么久,熟识的人都知道我们是跟你和王爷在一起,若是你自己回去了,却把我们留在这,旁人知道了更要多疑,反而不好。” 姚幼清犹豫片刻,见他们坚持,最终还是答应下来,跟他们一起出发,但并未一路同行。 胡城与仓城之间的距离不算远,若是连夜赶路的话数日便到,但李泰夫妇年事已高,姚幼清不愿让他们跟着她路上吃苦,到了晚上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在途中的驿站休息,自己则先行前往了仓城。 李泰夫妇本还想跟着,在她一再劝说下才终于答应停留下来,等天亮再赶路,于是一行人便在这里分开。 ………………………… 姚幼清一路吃睡全在车上,除了马匹实在跑累了需要休息的时候才跟着停下来歇一歇,几乎片刻都没有停留。 这日又接连赶了四五个时辰的路,队伍在一条河边短暂休整,姚幼清也跟周妈妈和琼玉下了车,舒缓因为长时间坐车而有些麻木的腿脚。 “如今边关战局稳定,王妃其实没必要这么着急赶去。” 周妈妈在旁说道。 她不是不能吃苦,只是不舍得看姚幼清吃苦受罪。 这些日子姚幼清整日在车中颠簸,晚上连觉都睡不好,赶路赶的比当初从京城嫁来上川的时候还急。 她明显能看出她其实不大舒服,这两日脸色一直不太好,但却忍着什么都不说,坚持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仓城。 姚幼清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胳膊,对周妈妈道:“前些日子来通禀消息的人周妈妈你也见到了,如今战局虽然暂且安稳,但王爷不在上川,这让很多人不安,有些客商听说大金数万兵马压境,第一时间就离开了仓城。” 这些客商对战事以及其他一些可能影响到他们生意的事情往往是最敏感的,当有利可图的时候他们就会如蜜蜂归巢般往一个地方汇集,当可能发生的灾害来临,他们又会一哄而散,离开的比任何人都快。 因为他们跟当地的百姓不同,往往没有什么难以舍弃的亲朋或是祖产在这里,收好行囊转身去别的地方赚钱对他们来说是一样的。 “仓城客商很多,每日进城的百姓一多半都是商人,他们一离开,仓城就等于空了一半,往日热闹的街巷上必然会空旷不少,本地百姓看到这样的情况必然更加惶惶,离开的人也会越来越多,所以我一定要尽早赶去。” “我虽然不能代替王爷上阵杀敌,但好歹是他的王妃,身份摆在这里,只要我在,他们就知道仓城是安全的,如此一来也就不会再急于离开了。” 战事若真的危急,她当然会立刻让人组织民众疏散,迁往安全的地方。 但眼下一切都在掌控中,远没到需要放弃仓城地步,民心惶惶迁去别处不仅没有任何用处,还会造成更大的恐慌,让人以为靖远军已经守不住边境了。 “我明知此次战事来的突然,不合常理,却帮不上王爷什么忙,只能搬到仓城住下来,最起码……可以让他一直辛苦维护的上川官仓暂时不受影响。” 仓城仓城,满谷满仓,这里若乱了,对魏泓来说一定多少会产生一些影响。 姚幼清不想让他回来之后就看到一个百姓减半,空空荡荡的仓城,不想让他一边被朝廷困扰着,一边还要担心这边的事情。 周妈妈叹气:“那您好歹现在多歇一会,不然没等到了仓城自己先病了,那不是更麻烦吗?” 姚幼清点头,跟她一起沿着河岸散步,舒展身上筋骨,一众随从及靖远军则散布在各处,看似随意地四处溜达,实际将这里团团围住。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过后,远处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听上去人数不少,四散的靖远军纷纷竖起了耳朵,向来人的方向看去。 待那队人进入视线之后,有人认出为首的人有些眼熟,之前曾在连城身边见过。 那队人也看到了他们,走近后勒马停下,双方打了招呼。 “周大哥,”为首之人轻点马腹走向姚幼清身边的一个靖远军领队,“好久不见啊。” 那领队抬头看他一眼,微微点头,神情放松几分但还是有些戒备。 “赵伍?你小子不是被连公子留在隔壁了吗?怎么跑到这来了?” 这个隔壁指的就是南燕,虽然没有明说,但双方都知道。 赵伍苦笑:“别提了,公子失去踪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们也不是不知道。” “前些日子我们打听到他被人追杀着一路逃到了大梁边境,只是不知道到底逃到哪去了,也不知道究竟是死是活,只能派出大量人手寻找,这不是连我也被派出来了吗。” 连城直到现在都杳无音讯,这件事跟在魏泓身边的很多人都知道。 领队想说他如果是逃到了朔州境内,那肯定就安全了,就算不联系王爷也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系自己人,没联系的话要么是没逃到这边,要么就是死了,又或者所谓的失踪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编出来的,这次南燕在蘅水生事就是他家主子搞的鬼。 但前面的话显然不方便当着对面的人面说,后面的话也轮不到他来说。 王爷现在暂且没有怀疑连公子,甚至允许他的人继续留在朔州,那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就按他的吩咐办事就是了,没必要说多余的话做多与的事,所以他只是在心里嘀咕了几句。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耽误你办正事了,你继续赶路吧,我们歇一会也要走了。” 赵伍点头,在马背上对他拱了拱手:“改日有空再与周大哥喝酒,到时候我们不醉不归。” 领队回礼,往旁边走了几步把路让开,看着他带人继续前行。 眼看着这队人马就要离开的时候,他们却在经过离姚幼清最近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拔出兵器迅速围了过去。 领队大惊,拔刀奔了过来,边跑边喊:“保护王妃!” 随着这一声令下,短暂惊讶的靖远军回过神来,纷纷围拢过去,双方人马缠斗在一起,兵器撞击声与刀刃入肉声不绝于耳。 姚幼清不是没有面对过打斗的场景,之前魏泓带她去剿匪时,靖远军就曾经跟山贼起了冲突,但那和现在完全不同。 当时的山贼对靖远军来说不过是群刚学会拿刀的乌合之众,而且有魏泓在身边护着她,别说尸体了,她连血都没怎么见到。 可眼下不过短短片刻,她身边便多了好几具尸体,有对方的,有自己人的,血肉模糊死状可怖。 周妈妈和琼玉亦是吓坏了,跌跌撞撞地护着她往后退,领队则一边杀敌一边吼道:“带王妃先走!” 靖远军中立刻分出几人护着姚幼清往马车的方向去,可是不等靠近,对方已经有人一刀刺在拉车的马匹的马臀上,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扬蹄而去,将马车也一并带走了。 那赶走了马车的南燕人转头便冲着姚幼清的方向来了,谁知走出没两步,就被一匹黑色的骏马从身后撞倒,马儿扬起的前蹄直接落在他的大腿上,让他痛呼一声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王妃,上马!” 护着姚幼清的靖远军道。 姚幼清抓住小乖乖的缰绳,回头去看跟在她身边的周妈妈和琼玉,还未开口就听她们说道:“王妃,快走啊!” “可是你们怎么办?” 姚幼清惊惧交加,满眼含泪。 “你快走吧,别管我们了!” 琼玉与周妈妈急道。 已经上马的靖远军催促:“王妃快跟我们离开这,这些人是冲你来的,你离开了,他们自然不会在这里多做纠缠。” 姚幼清这才擦了眼泪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周妈妈与琼玉一眼,跟几个靖远军一起打马离开了。 ………………………… “你说谁派人劫走了秦王妃?” 大梁与南燕交界的一处小城里,连城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下人讪讪道:“您。” “我呸!” 连城一口气骂了好几句脏话,这才灌了口茶重新坐了下来。 “赵伍这混账东西是被谁收买了?竟背着我做出这种事!” 下人摇头:“不知道,跟您有仇的人这么多,谁都有可能收买他。”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您该怎么跟王爷解释啊?” 连城自己当然知道这件事不是他做的,可魏泓不知道,在魏泓眼里赵伍就是他的人,他的人劫了王妃,无论如何他都要负责。 “这幕后主使之人是想一箭双雕,劫持了王妃的同时挑拨我与王爷的关系,最差也能逼我现身。” 他若想解除这个误会,势必就要亲自找魏泓说清楚,到时候他的行踪就暴露了,他们又可以满天下追杀他了。 “那……公子您现在作何打算?” 下人问道。 连城又低声咒骂一句,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找到王妃然后给他送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虐凝儿很快就回来了 78、立威 崔颢离开衡水后直奔仓城方向,想要先跟姚幼清打个招呼,告知她魏泓这边一切安好,然后再立刻赶往边关。 谁知他刚离开两日,就碰到一个从上川急忙赶来的兵将。 兵将从身后追上他们,身上还染着血,冲到近前马匹尚未挺稳就翻身而下,踉跄着扑到他跟前。 “崔大人!王妃……王妃被人劫走了。” 崔颢一惊,脸色大变,抓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一把拉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被谁劫走了?” “就在上次王妃派人给王爷送信说要去仓城之后,在胡城通往仓城的路上,被连公子的人劫走的!” “当时连公子身边的赵伍带人和王妃的车队迎面碰上,佯装偶遇,结果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忽然动手。” “周大哥带着一众兄弟御敌,让人护着王妃先逃了出去,但他们有备而来,在前面也有人潜藏伏击,最后……最后保护王妃的兄弟全都战死了,王妃不知所踪。” 崔颢面色青白,在初冬的寒风里硬是出了一身冷汗。 “这么大的事,为何不直接去告诉王爷?” “我们去了,但朝廷那些人拦住我们不让送信,好像已经知道我们是来告诉王爷王妃被人劫走的消息,而不是有什么军情似的。” “我们见怎么说都说不通,无奈只能硬闯,然后……” 兵将说到这哽咽着红了眼眶,想哭却又不敢耽误正事,擦了擦眼角的泪继续道:“然后他们便下了杀手,小八拼死护着我逃了出来,自己却被那些人杀了。” 崔颢抓着他的手收了回来,却仍旧紧紧地握着,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 “你带四百人回去给王爷报信,我带余下的一百人回上川。” “告诉王爷让他不要心急,这些人劫持王妃一定是有目的的,既然有目的就不会伤王妃的性命,王妃即便被他们抓去了暂时也是安全的。” “让王爷务必处理好衡水之事后再回去,上川那边有我,我一定会立刻派人寻找王妃踪迹,绝不会让她出事。” 他这次回上川,魏泓从带去衡水的五千靖远军中抽掉了五百人做他的护卫,免得朝中人暗中捣鬼,路上对他进行拦截。 眼下他抽出四百人,只带一百人回去,虽然少了一些,但也有把握平安抵达。 兵将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些人若还拦着我们不让送信,我就带着兄弟们打进去!” 两个靖远军他们敢直接动手杀死,将来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但四百个他们绝对不敢,而且即便有那个心,也没那个本事,这四百人里总有人能闯到魏泓面前。 何况两边如果真的发生了冲突,不等他们赶到魏泓面前魏泓就会知晓,到时候他们想瞒也瞒不过去了。 崔颢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你了。” 这人从上川赶来,又在衡水险些被杀,肯定早已经累了,但王妃的事他比这里的其他人都更清楚,还是让他去说比较合适。 而且到了王爷那边他没准还有空能歇两天,跟他去上川的话反而要从现在开始又昼夜不停地赶路,只会更累。 兵将应诺,拱手道:“那属下这就走了,上川那边就有劳大人了。” 崔颢点头:“去吧。” 五百人的队伍就这样分成了两队,一队向着来时的方向折返回去,一队星夜疾驰赶往上川。 ………………………… 蘅水西,军中主帐,魏泓陡然推翻眼前桌案,双目爆瞪怒吼一声。 帐外隔着老远的人都听到了这动静,感受到他突如其来的怒火。 “一国之君,为了劫持一个女人,竟不惜与敌国勾结!他这个畜生!” 郭胜等人站在帐中一句话都不敢说,暗自庆幸还好周围都是靖远军自己人,不然这话被旁人听了去,只怕立刻就会给王爷扣个大不敬的罪名。 但王爷这话骂的却也没错,陛下怎么说也是大梁的皇帝,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种事呢? 先前他们都不理解他这次为什么会联手南燕大金两国发动这场看似毫无意义的战事,现在王妃被人劫走,才明白过来他这么做的理由。 原来牵制住王爷,牵制住靖远军,只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以为他是对上川对王爷有所图谋,然后趁王爷身在衡水,靖远军主力又调往边境提防着大金的时候,寻找机会劫走王妃。 就算上川境内还有其他靖远军驻守,但只要调走了主力,他们得手的机会就更大。 “都怪属下等办事不利,没能保护好王妃。” 来送信的那人道。 郭胜眉头紧皱,沉声道:“换做以往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主要是这次谁都没想到陛下是冲着王妃去的,而且动手的还是连公子的人!” 别说郭胜这种榆木脑袋,就连崔颢这回都没想到魏弛的目标是姚幼清。 要知道魏弛可是一国之君,他费了这么大的周折,不知许给南燕和大金什么好处才让他们配合,到头来却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这听上去就像是个笑话。 他若真的这么喜欢她,连家国天下都可以置之不顾,那当初又为什么要放弃呢? 一众人都是十分莫名,但现在去纠结这个已经没用,最重要的是把人救回来。 “王爷,子谦说的对,现在上川那边有他,您还是要先把蘅水的事情解决了再回去,不然岂不正中陛下下怀,让他有了处置您的理由?” 虽然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次南燕大金出兵有异,王妃失踪的事也跟陛下有关,但没有直接证据,他们就不能指责他。 而王爷身为军中主帅,若是现在为了王妃立刻赶回去,违抗军令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魏泓面色阴沉,指节握紧咯吱作响,沉默片刻后抬起了头。 “点兵,出征,迎战南燕。” ………………………… 这次出征的结果和之前一样,朝廷兵马就跟着靖远军一起出去跑了一趟,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出力,还不停地拖后腿。 魏泓看着这些如同一盘散沙般的兵马,并未强行指挥他们继续作战,而是下令鸣金收兵。 以往每次鸣金收兵之后,朝廷兵马和靖远军都会泾渭分明地分开,在各自的地方休息,但这次魏泓却没像以往那般带着靖远军直接回自己的地方,而是将刚才出战的所有人都集结起来,包括他们的将领,然后当众指出他们消极应战,没有拼尽全力。 一名武将笑了笑,道:“王爷这话怎讲?战场上两军对垒,一个不注意便是你死我活,谁敢糊弄事?我们自己不要命了吗?” “就是,咱们跟南燕对峙这么久都没分出胜负,可见对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您不能因为打不过就觉得我们应付差事啊。” 有人笑道。 魏泓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摆了摆手。 郭胜见状上前一步,二话不说直接一刀捅进了其中一人小腹。 鲜血从这人腹部汩汩涌出,周围一片哗然。 被捅的人低头不可置信地看了那冰凉的刀刃一眼,又抬头看看魏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不等出声便感觉那把刀又被人噗的一声拔.了出去,失去依托的身体顿时一软,瘫倒在地上。 “你……你竟然敢杀了郑将军?” 刚才开口说话的另一人颤声道,下意识退后几步,他和那姓郑的将军麾下的兵将也都紧跟着绷紧了身子,茫然而又慌张地看向四周的靖远军,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竟已经被靖远军团团围住。 魏泓微微抬起下巴,扬声道:“为将者在战场上理应身先士卒率军杀敌,郑勇数战未曾斩下一个敌军头颅,每每收到军令应当变阵之时行动迟缓,数次导致延误军机,当斩!” “你……你胡说!” 郑勇麾下一名校尉梗着脖子道。 “我们明明及时变阵了,是……是王爷你下令太快,我们有时候才跟不上。” 魏泓冷眼看着他:“那为什么靖远军每次都可以?” “这……” 对方哑口无言,魏泓又道:“自己犯了错不思悔改,还推卸责任,质疑上官,当众顶撞,当斩。” 话音落,站在那校尉不远处的靖远军拔刀便劈了过去。 这人或许没想到他真的敢连斩两人,一时反应不及,放在刀柄上的手都没来得及把刀□□挡一下,就被人一刀从颈侧斜劈下去,几乎砍掉半边肩膀。 喷溅的鲜血染红了身旁几人的面颊,人群更加恐慌,挪动着越靠越拢,外围离靖远军近的已经下意识拔刀做出防御之态。 好在没多久军中的文官就到了,先前那同样与魏泓辩驳过的将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奔了过去。 “大人们!你们快看看,王爷竟然把郑将军杀了!” 每一个王朝除了开国之初以外几乎都是重文轻武,建国已百余年的大梁也不例外。 魏泓敢随便杀一个武将,但一定不敢随便杀一个文官,所以这将官才会找这些人庇护。 几个官员也是听说了这边的事赶来的,但他们只知道魏泓杀了一个郑勇,没想到这么短短一路赶过来的工夫,他竟然又杀了一人! “秦王!你好大胆!” 有人怒斥道。 “郑将军是陛下派来助你击退南燕的,你竟敢杀了他?” 魏泓并未因他们的到来而露出半点惊慌,面色依旧沉冷,开口问道:“这军中谁是主帅?” “是你,但……” “既然我是主帅,那斩杀几个消极应战延误军机的将领又如何?” “不管郑勇是谁,他既然被陛下派来听命于我,那就要按照我的要求出站迎敌,他犯了错延误了军机我就有权处置。” “你说他延误了军机有何证据?” 躲在文官身后的那名武将道。 “对,有何证据?” 几名文官也跟着开口。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次的目的就是为了拖住秦王,但所谓的消极应战根本拿不出实证,没有证据就杀人,这便是秦王的不对,是他的罪! “证据就是杀了这几个带头的人,我五日之内便能击退南燕。” 魏泓说道。 这话听着似乎牵强却又有理,但即便有理也是歪理,岂有用杀人的方法来证明对方有罪的?若是对方无罪,那最后岂不是白死了? “是该死还是白死,杀了就知道了。” 魏泓道,说着让人把那名将领也拉出来斩了。 “大人救我!” 那人躲在一名文官身后。 那文官虽不在意这人死活,但也不能眼看着魏泓杀人立威,怒道:“秦王!你敢!” 魏泓扯着嘴角冷笑一声:“我有何不敢?” 伴着这句话,郭胜上前一把将那官员拎开,砍向他身后武将。 79、逃走 那武将自然不肯就此认命,横刀挡下郭胜一击,又将另一名文官拉到自己身前,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就把人硬扯过来当做了自己盾牌,趁着这个工夫转头对自己麾下兵马以及其他几个将领喊道:“你们还不帮忙在等什么?秦王现在敢杀我们,接下来就会对你们动手!” 靖远军虽然骁勇善战,但他们人数却比靖远军多,真打起来还不一定是谁吃亏。 就算事后朝廷追责,他们也可以异口同声的把责任推到秦王身上,说是他麾下的靖远军哗变,这才引发了此次事情。 被靖远军围起来的其他人此刻都在犹豫不决,彼此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隐隐有被鼓动之势。 因为他们跟那武将一样都是朝廷兵马,在之前的战事中都曾经消极应战,秦王若敢杀了那几人,确实也有可能再对其他人动手。 但不待他们有进一步的动作,魏泓便再次高声道:“我知道大家之前之所以消极应战并不是自己的本意,而是这几人暗中怂恿,只要在接下来的战事里大家做到自己该做的,之前的事情就既往不咎。” 说着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对他们道:“你们是这几人的下官,他们的位置就由你们暂时代替,但是……” 他话音一顿,又转头看向众人:“若是有人做得比他们好,那就可以代替他们。若是有人发现他们跟他们的上官一样消极应战,也可以找我举告,一经查实立刻斩首,包括眼下你们的上官也是。” 这话让人群再次骚动,但看向彼此的目光跟刚才已经大不相同。 刚才是生命受到威胁犹豫着要不要拼个鱼死网破,现在是摇摆不定,不知道魏泓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抓着文官的武将怒喊道:“你们休要听他胡说!你们又不是靖远军,如何擢升全听朝廷任免,他根本就做不了主!” 如今朝廷有意拖着秦王不让他回到封地,那么谁帮他回去了谁就是朝廷的仇人,别说得到擢升了,不被记恨着就不错了。 原本动摇的人群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刀,忐忑地看着周围靖远军。 魏泓面色仍旧不变,点头道:“他说的没错,我的确不能直接任免你们的官职,但是朝廷对武将的擢升不是向来都靠军功说话吗?” “如今我是你们的主帅,我虽不能直接擢升你们,但可以保证如实上报你们的军功,绝不偏袒任何人。” “我送往朝廷请功的折子可以提前张贴出来给你们看,若有不实之处当场便可指出,倘若将来朝廷没有论功行赏,那就是朝廷不公。” “但是我相信,朝廷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令人寒心之事,对吗,几位大人?” 他说着刻意看向那几个文官。 几人目光闪躲不说话,既不敢说对也不敢说不对。 说对就意味着跟所有人保证了将来一定会论功行赏,倘若来日没有按照现在答应的对这些人进行封赏,那他们势必会闹事。 说不对就是当众告诉众人朝廷不公,即便他们立了功也得不到封赏,那将来真有什么战事的时候,谁还会拼尽全力去杀敌? 几个人谁也不敢轻易开口说话,唯有那被人抓住当人肉盾牌的官员还在扯着嗓子对身后的人嘶喊,让他赶快放开自己。 但他也没有再喊太长时间,因为郭胜等魏泓说完话之后立刻给其他几个靖远军使了个眼色,几人骤然围拢过来,将那武将层层包围。 这武将虽以文官为质,却也不敢真的自己亲手杀了这人,进退两难间被靖远军找到空子,从背后一刀捅进了胸腹之间。 这等于是当着几位文官的面处决了他,也让在场其他人都明白,这些文官护不住他们,若是不按照秦王说的去做,说不定不等明日他们就死了。 这般威逼利诱之后,别说五天,仅仅三天对面的南燕就被他们打的退了兵。 而且对方显然没想到他们会忽然真的进行反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最初的几场战事里吃了大亏。 三日之后,魏泓立刻便要启程赶往上川,临行前被那几个官员拦住,道:“王爷,陛下派你来守蘅水,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王大人说笑了,陛下是派我来击退南燕,并不是让我来守蘅水,战事结束我本就应该回到上川。如今南燕已经退兵,我又为何不能离开?” “这……这才短短数日,他们只是暂时退兵而已,谁知道过几日会不会又卷土重来?” “那依王大人的意思,南燕随时有可能攻打过来,我就应该随时在这里待命了?这么说的话,我是应该常驻在这里了对吗?” 让秦王常驻蘅水,这话谁敢说? 陛下当初下旨都只说让他击退南燕,不就是怕他战事结束后找借口赖在这不走吗? 现在倒好,他反而以此为由要离开蘅水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如今所有兵马都听你号令,你若走了,若再出了什么乱子怎么办?” “我将子义和靖远军留在这里,自己只带走两百人,只要一切还按照之前的规矩来办,就出不了乱子。” 说着面色一沉:“让开!” 他急着回上川,没工夫在这跟人耍嘴皮子。 这些官员奉命来拖住他,哪里想让他走,堵在门口不肯离去。 魏泓皱着眉头听他们喋喋不休,面色越来越沉,最后怒吼一声:“滚!” 几人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魏泓便撞开他们直接挤了出去。 他们眼看着他离开,却谁也不敢真的派人阻拦,最终任由他离开了蘅水。 ………………………… 姚幼清坐在一堆枯草上,面前是一个水囊和一块干粮。 那日护着她逃出去的靖远军都战死之后,她就被人劫持着一路向南,如今已经走了四五天了。 这些人并没有杀了她,也没有虐待她,但也不肯放她离开,一刻不停地盯着她,即便看似随意的散落在四处,也总是刚好将她围在中间。 姚幼清起初哭过,哭累了便不哭了,因为哭也没有用,这些人并不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对她心软,还浪费力气让她没办法冷静下来想办法逃走。 从这几日的路线来看,她估摸着还没有离开大梁境内,王爷的人应该还在四处寻找她。 因为这些人经常改换路线,一看便是没到他们能彻底掌控的地方。 必须要尽早想办法逃走才行,不然等真的离开了大梁,她再想逃跑就难了。 赵伍见姚幼清一直没动,走过来道:“王妃,你吃一点吧,待会马上又要赶路了,你不吃东西没力气。” 姚幼清没说话,沉默片刻后拿起干粮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一行人准备再次启程的时候,她忽然说肚子疼,想去方便。 女儿家当着外男的面说这些话自然是不好意思的,但这几日她身边除了男人还是男人,已经顾不得脸面了。 赵伍皱了皱眉,似乎看穿她的意图,道:“王妃还是老老实实跟我们走的好,别想耍什么花招,免得吃苦受罪。” 姚幼清低着头,捂着肚子小声道:“我真的不舒服,你们刚才给我的水太凉了,我以前从没喝过这么凉的水。” 刚才的水是赵伍他们刚从河里打上来的,确实很凉,他闻言打量她一会,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谎,最终道:“那你快一点,我们没那么多时间耽搁。” 姚幼清点头,在河边一处茂盛的芦苇丛后蹲了下来,过一会果然老老实实地出来了,并未借机逃跑。 赵伍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些,带着她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一整日,姚幼清面色一直不好,陆陆续续又让他们停了好几次,每一次时间长短不同,但每次都回来了,一点要逃走的意思都没有。 当他们再次在一条河边停下稍作休整的时候,她又捂着肚子急匆匆去了芦苇后。 这次谁都没当回事,因为相比起四面都可以逃走的山林,对秦王妃这种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来说,河边反而不容易逃走。 毕竟小姐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会去学凫水呢? 直到两刻钟后他们还没见人出来,这才站在远处问了一声:“王妃,你好了没有?” 芦苇丛中悄然无声,开口询问的人隐隐觉得不对,又喊了一声,见还没人答话,这才快步走了过去。 摇荡的芦苇丛后空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只有女子为了方便逃走匆忙脱下的厚重外衫以及首饰钗环,至于那个怯懦胆小一路要么哭要么闷不吭哼的女子,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80、重逢 寒风迎面吹打在脸上,姚幼清哆嗦着抓着胸口的衣襟在山路上狂奔。 初冬的天气穿着厚重的外衣还不觉得冷,但从冰凉的河水里游过一圈爬上来之后就全然不同了。 原本还可以忍受的风变的寒冷刺骨,只需轻轻拂过就让她瑟缩不已,不过片刻就脸色发白嘴唇发青。 她头痛欲裂,却丝毫不敢停留,因为她不知道身后的追兵多久会发现她不见了然后追上来,若是被那些人追上,她怕是再也没有第二次逃走的机会了。 崎岖的山路对她来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漫长,一眼望不到头,仿佛永远都走不完。 可她必须走,再难也要走,因为她此刻根本没有退路。 为了防止鞋底在地面留下的水渍引来追兵,在路过一处路口的时候她还故意在自己所走的反方向留下了一些带水的脚印,然后再从没有路的灌木丛中穿行回去,希望能以此延长追兵追上她的时间。 就这样走了约莫两刻钟左右,她的头越来越痛,身体已经有些麻木渐渐不听使唤。 她觉得自己可能就要撑不下去了,脚步越发沉重,偏偏这时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姚幼清以为是追兵来了,身子一抖,本能地躲到一旁的草丛中,捂着口鼻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眼中满是惊恐。 但是当那声音靠近之后,这惊恐却渐渐变成了惊喜,她看着从远处嘚嘚跑来的马儿,呜咽一声从草丛中扑了出去。 “小乖乖!” 独自奔走在山路上的马儿收住脚步,在她跟前停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姚幼清泣不成声,抱着小乖乖的脖颈不撒手,冰凉的面颊终于在马儿的身上找到一丝温暖的热度。 那日她本是连人带马一起被掳走了,后来那些掳走她的人觉得小乖乖跑得太快,又十分认主,不肯让别人骑,就打算杀了它,免得姚幼清骑着它逃走。 姚幼清一再恳求,又威胁说他们若敢杀了小乖乖她便自戕,那些人这才作罢,只是将小乖乖赶走了。 没想到这么久,它竟然一直都在试图跟着她,现在还真的找到了她! 姚幼清抱了抱小乖乖,便踩上马镫翻身上马,一路向北而去。 她虽然不记得这些天走过的所有的路,但知道那些人一直在带着自己往南走,既然如此,往北走一定没错,那边就是她来时的路! 人骑在马背上,风比自己行走在路间时要大很多。 姚幼清咬紧牙关强忍着刀刃般刺骨的寒风,尽力俯身贴近马背,用小乖乖身上的温度让自己暖和一些。 她一路走一路盼着能早些碰到个心善的路人,最好还是个妇人,不然自己现在这般模样,实在是太不得体了。 可是她骑马走了半个多时辰,却仍旧是一个人都没碰到,身上的寒意却已经入骨,让她再难支撑下去,视线渐渐模糊,身子也摇摇欲坠,随时都要从马背上跌落的样子。 ………………………… 连城带着人沿途追赶赵伍的踪迹,正在一处河边查看他们留下的马蹄印记的时候,却听到不远处有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声音不急不缓。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就见一匹黑色的马儿独行在山路间,背上驮着一个娇小的女人,而那女人浑身湿透,形容狼狈,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秦王妃?” 跟他一同回头看去的人有人认出了姚幼清,诧异地道。 连城面色一沉:“都转过去!” 下人听令,赶忙转过身去不再多看,连城则快步向姚幼清走去。 姚幼清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似乎听到有人喊自己王妃,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睁开眼看了看,就从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连城的身影。 之前掳走她的人她虽然不认识,但是听靖远军当时跟他们说起了连城,知道那些是连城的人,所以当看到连城的瞬间,她原本连睁开都很困难的双目陡然瞪圆,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直起了身,调转马头。 连城一怔,回过神赶忙喊道:“王妃,别走!我是好人!” 喊完之后发现女孩跑得更快了…… 连城无法,只得骑上自己的马追了上去,没跑出多远就追上了。 不是他的马快,而是姚幼清掉头走了没几步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身下的马匹似乎知道主人已经体力不支,渐渐停了下来,就在它停下的同时,姚幼清身子一歪坠下马背。 若不是马儿及时停下,这一下只怕要摔得不轻。 连城翻身下马,疾步走到她身边,将她翻转过来,解下自己的斗篷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捂了起来,这才喊道:“成宇,快来给她看看!”。 ………………………… “公子,王妃的状况已经好些了。” 一座不起眼的小城里,名唤成宇的下人对连城说道。 连城看着床上仍在昏迷的女子,点了点头:“她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不确定,不过等烧彻底退下去应该就醒了。” 他们救下姚幼清的时候姚幼清已经不知在寒风中走了多久,整个身子都冰凉,若非连城身边带着会医术的下人,再拖一会只怕就真有性命之忧了。 但即便如此,姚幼清还是不可避免的病了一场,发起高烧,额头的温度现在才渐渐有减退的趋势。 连城松了口气,起身对一旁的婢女道:“好好照顾她,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婢女点头应诺,他这才转身离开了这间房间。 出门后,成宇问他:“公子,咱们是不是立刻派人通知秦王找到了秦王妃,免得他着急?” 眼下秦王妃的身子不好,不便挪动,自然也就无法将她立刻送还给秦王,但派人去通知一声还是可以的。 连城听了却摇了摇头:“太早了,等过些日子的,不然如何显示出咱们历尽千难万险才把秦王妃救下?” 太容易的事是不会被人记住的,更何况之前劫走秦王妃的人里面还有他的部下。 就这么容易把人送回去了,无法洗清他身上的嫌疑。 成宇恍然,没再提这件事,躬身退下给姚幼清煎药去了。 一日后姚幼清才醒,醒来后满目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婢女见她醒了,大喜,边笑边往外跑:“公子,王妃醒了!” 公子这个称呼让刚刚醒来的姚幼清想起了自己晕倒之前的画面,顿时遍体生寒,想要坐起身来逃走,才刚刚撑起身体却又因体力不支而倒回床上。 这档口连城已经在婢女的引领下走了进来,见她想要起身赶忙道:“王妃刚刚大病一场,身体还未痊愈,就不用起身相迎了。” 姚幼清:“……” 连城见她一脸懵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好了不逗你了,你好好歇着吧,我真的不是坏人。” “之前劫走你的那些人除了领头那个,其他都不是我的人,是我那部下背叛了我,这才发生了这样的事。” “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我这里出了纰漏,所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因此才一路寻着他们的踪迹追查你的下落,在那条河边遇见了你。” 他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女孩并未立刻相信,仍旧忐忑而又戒备。 “既然你能找到我的踪迹,为何不告诉靖远军,让他们帮着一同寻找?” 如果他告诉了靖远军,或是随便一个能跟王府联系上的人,现在在她身边的肯定就是她熟悉的人,而不是连城他们了。 既然那些人都不在,只有连城的人在这,就说明他可能根本就没通知王府,那他说的话就很可能是假的。 连城向来满嘴跑马,胡话张口就来,却因没想到女子的反应这么快而被噎了一下。 事实上他为了不让靖远军的人比他早一步找到姚幼清,不仅没有联系他们,甚至故意破坏了赵伍他们留下的痕迹。 没想到才说了几句话,就险些被女孩拆穿了。 算起来他这是第二次被她噎到了,上次是因为她的耿直,这次是因为她的机敏。 连城叹了口气,心道这女人怎么这么不好糊弄,但嘴上却又不得不应付,道:“你应该也听说了我之前失踪的事,那是因为……” “没听说。” 连城:“……王爷平常什么都不跟你说吗?” “重要的事会跟我说。” “……” 那就是说他不重要了? 连城觉得这个女人还是昏迷的时候比较可爱,看上去乖乖巧巧的,身上还自带一股清甜香气,但只要一醒过来,一张嘴说话,就能把人气死。 秦王平日里是怎么跟她相处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懒得再解释了,直接道:“总之清者自清,等见到王爷的那天你就知道这次让人掳走你的人确实不是我了。” 之后他便又离开了房间,只让那婢女依旧留在这里伺候她。 姚幼清无法分辨连城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但是在她身体大概痊愈之后,连城便带着她启程说要将她送回魏泓身边,而路上也确实是在往北走,只是因为一直在被人“追杀”,时不时便要想办法隐藏踪迹,所以行路十分缓慢。 ……………… “王爷,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崔颢前脚才到仓城,魏泓后脚就回来了。 他觉得自己一路上就走得够快了,王爷没跟他差多长时间,说明走得更快,路上休息的时间也比他更短。 魏泓没有多说,直奔主题:“有王妃的下落了吗?” 崔颢刚听完下人的回禀,对他道:“暂时没有,不过应该快了。刚刚他们对我说,王妃失踪后小可爱一直焦躁不安,后来不知是谁想到让它去找王妃的踪迹,竟然还真就派上用场了。” 他说着将一支发簪放到了魏泓面前:“这是小可爱发现的,让人认过了,确实是王妃被劫走的那天佩戴的。” 同时找到的其实还有一件衣裳,但是崔颢不敢给魏泓看,甚至都不敢告诉他。 因为发簪还可以理解为王妃为了让人找到自己而故意在途中丢下的,衣裳就不可能了。 留下衣裳要么是她想办法换下衣裳逃走了,要么就是……发生了什么不测。 在不确定是哪一种结果之前,崔颢一个字都不敢对魏泓提。 魏泓点头,又问:“狗现在在哪?” 既然是小可爱找到了这些东西,那现在离姚幼清最近,最有可能找到她的应该就是小可爱。 崔颢说了个地方,魏泓抬脚就要走,崔颢道:“王爷,您好歹歇一会吧,属下先带人赶过去。” 魏泓现在脸色难看的吓人,两眼布满血丝,下巴满是青涩胡茬,一看便是多日没有休息了。 但他并未理会崔颢的话,仍旧坚持亲自去找,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小可爱的所在。 ………………………… 连城再次听到马蹄声的时候眉头紧皱,满脸不耐,一边去牵自己的马一边对身旁的人道:“我不是说做做样子就行吗?”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是因为被追杀才藏了起来,他这些日子一直让人在身后扮做追兵的样子追赶他,这样等见到魏泓的时候他就可以让姚幼清给他作证,他真的是逼不得已才如此的。 谁知道刚才刚演完一出戏没多久,现在马蹄声又响起来了,为了不让姚幼清发现他不得不把戏接着演完。 下人也觉得这两场戏挨得有点近了,对他道:“待会属下偷偷去后面告诉他们一声,让他们今天演两回就行了,这样咱们也能好好歇会。” 连城点头,谁知道这下人却一去不复返,反倒是原本应该在他们身后的马蹄声忽然从前面传了过来,就好像是抄近路绕过去堵住了他们一般。 连城隐隐觉得不对,想要掉头却已经来不及,跟对方打了个照面。 魏泓在那头双目赤红地看着他,神情阴鸷:“真的是你?” 连城:“……误会,这都是误会。” 81、衷肠 姚幼清就跟在连城身后,在队伍停下时就看到了对面的魏泓,眼中顿时迸发出一阵光芒。 “王爷!” 她惊喜地唤了一声,打马上前。 魏泓瞳孔骤缩,握着缰绳的手一紧,生怕连城对她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好在连城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也没阻拦她向他的方向跑来,短短一段距离姚幼清不一会就骑马过来了,等马儿一停下就翻身而下。 魏泓先她一步下马,在她停下的时候已经到了她的马边,她下来时正好跳进他怀里,被他紧紧抱住。 往常姚幼清是很不好意思当着外人的面跟魏泓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的,但眼下她已经把这些全都忘了,眼里心里都只有跟前这个人,这个胸膛宽厚,像棵大树般坚实可靠的男人。 在扑进他怀里的一瞬间,这些日子的恐惧忐忑全都没有了,只余迟来的委屈和重逢的欢喜。 泪水泉涌般地从她眼底冒了出来,她缩在男人怀里低声哽咽:“王爷,我终于见到你了……” 她这些日子即便比最初被掳走那几日过的好些,连城对她也算照顾,但她仍旧一刻也不敢放松,生怕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人算计了,所以连睡觉也不敢睡得太死,怕等自己一觉醒来就不知被带到哪去了。 她时刻提防着,时刻戒备着,时刻关注前进的方向,就是想赶快见到魏泓,如今总算是见到了。 魏泓抱着失而复得的娇妻,两手箍的死紧,下巴和嘴唇在她头顶轻蹭。 “是我不好,凝儿,是我不好,我没能好好护着你,让你受委屈了。” 他曾夸下海口一定会保护好她,将来还会保护好他们的孩子,这才过了多久?就让她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 他都不敢想这些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面对那些歹人她又该多害怕? “咳,咳!” 连城见他们拥在一起你侬我侬,故意咳了两声打断。 “王妃啊,你先跟王爷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啊,不然他要乱箭射死我了。” 姚幼清一离开他们身边,靖远军就立刻抓起马背上的弓箭弯弓垃弦,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们,只等他们有什么不轨之举的时候直接乱箭射过去,把他们全都射成刺猬。 姚幼清闻言看了他们一眼,从魏泓怀中稍稍直起身来。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将自己从被人劫走之后到现在的经历都说了,包括自己怎么逃出来的,怎么遇见了小乖乖,还有怎么遇到了连城,以及这几日连城带着她四处奔逃的事。 “对对对,我也不容易啊。” 连城在那头接道。 “我自己还被人追杀呢,还要带着你的王妃逃命,好几次差点被人追上。” 魏泓理都没理他,对姚幼清道:“这些日子一定累坏了吧?这里离梧桐镇不远,我带你去那歇歇,等你歇好了再回仓城。” 姚幼清乖巧点头,又问:“周妈妈和琼玉呢?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都没事,只是很担心你,我待会让人送个信回去告诉他们你没事,他们也就放心了。” 姚幼清再次点头:“别忘了跟伯父伯母也说一声,他们一定也很担心我。” “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好像完全把连城这个人忘了似的。 连城心里虽然不大爽快,但也知道现在魏泓一定正在气头上,还是不要惹怒他为好,便老老实实安静如鸡地待在一旁,等他们往梧桐镇去的时候才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梧桐镇很大,魏泓一行人进去之后直奔城东一座宽敞的宅院。 连城觉得这路线有些熟悉,当魏泓在那座宅子门口停下的时候,他就更熟悉了。 “这不是我的宅子吗?” 他走过去说道。 他在南燕和大梁的很多地方都有私产,梧桐镇的这座院子就是他的私产之一。 原来魏泓刚才说的要来梧桐镇歇歇,是要来他的宅子里歇歇? 魏泓没接他的话,直接斜睨他一眼,道:“开门。” 连城:“……” 合着要住他的宅子,还这么理直气壮,就像要回自己家一样? 连城气的肝疼,抬手指了指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的注视下又把手收了回去,挠挠头对身边人道:“去叫门!” 他认识魏泓多年,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惹什么时候不能惹,比如现在这样一看就很久没有好好休息,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时候就绝不能惹。 下人领命,上前叫门,不一会院门便打开了。 魏泓带着姚幼清走了进去,真像进了自己家一样,让连城住前院,自己带着姚幼清往后宅的正院走去。 连城咬牙忍了,强撑出一个笑脸,让下人领他们进去。 等他们走后,他见下人在一旁打量自己,怒道:“看什么看?我这不是怕他!是看他身边有女眷让着他!” 下人赶忙低头挪开视线:“是,是,先前王妃养病的时候,公子就是把最好的院子给了她的,眼下王爷虽来了,但也不好让王妃跟他一起住在前院,自然是要去内院的。” 连城嗤了一声,瞪他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收拾屋子去!” 他常用的物件都在正院,前院东西少,想要住的舒服少不得要重新布置一番。 下人领命而去,连城收回目光,又对另一人叮嘱:“让人在内院盯着点,王爷若是找我的话立刻来告诉我,不得耽搁。” 下人应诺,连城这才暂时去歇下了,但他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没把魏泓等来。 ………………………… 魏泓到了正院之后,一坐下就先让李斗给姚幼清把脉,看看她身体是否安好。 李斗仔细把过脉之后回道:“王妃身体没什么大碍,想来连公子身边的成宇的确是给她认真诊治了的。” “不过如今毕竟已是冬日里,王妃那日又受了冻,眼下看着虽没什么事,却还是要注意防寒保暖,不然身体是禁不住一次次的折腾的。” “这就像是滴水穿石一样,一滴两滴自然看不出什么异状,时日久了次数多了,难免会留下痕迹的。” 姚幼清点头:“成宇也是这么说的,还说让我平日不要总是坐在屋里歇着,天气好的时候就出去多跑一跑动一动晒晒太阳,这样对我的身体更有好处。” “是,一味娇养对身体其实反而不好,还是要适当地走动一下才好。” 魏泓点头,确定姚幼清身体无碍,这才让李斗退下了,等他带上房门出去之后再次将姚幼清抱了起来,放在腿上,埋首在她脖颈间。 他就这么默默地抱着她,疲惫的身体像是陡然卸去了千斤重担,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姚幼清觉得有点沉,但并没有躲开,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沉重的脑袋,细软的小手在他身上轻拍。 “王爷这些日子四处找我,一定也很辛苦吧?” 一句话让魏泓眼眶一热,险些涌上泪光。 他直起身将女孩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不辛苦,我是你的丈夫,你不见了,我找你是应该的。” “何况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遭此一难,倘若当初我不是那么大意,多留些人在你身边,也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姚幼清摇头,神情有些黯然。 “谁能想到陛下会做出这种事呢,说起来……倒是我牵连了王爷。” 若不是为了找机会掳劫她,陛下也不会故意把王爷支走。 魏泓微微一怔,轻抚她的面颊。 “你猜到了?” 姚幼清眸光低垂:“这并不难猜。” 因为一切都太巧了。 魏泓轻叹一声,再次将她抱紧。 “话也不能这么说,若不是我当初一时赌气答应了赐婚,后来这一切的事情岂不是就都没有了?” 她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大梁的皇后,宠冠后宫,那么魏弛自然也就不会来他这里抢人,也不会害她担惊受怕这么些日子了。 姚幼清抬头,清亮的双眼眨了眨。 “那王爷是后悔娶我了?” 这话听着耳熟,像他之前问她后不后悔嫁他。 魏泓知道她这是在逗自己开心,轻笑一声,轻蹭她的额头。 “娶了凝儿,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他虽然喜欢姚幼清,但多少还是有些端着架子,很少会说这样直白的话。 一是因为他性格本就如此,不习惯把这种甜言蜜语放在嘴边。 二是因为姚幼清是姚钰芝的女儿,他即便知道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也一再告诉自己要将他们区别对待不能混为一谈,但还是不太愿意在她面前直接承认自己的情意。 这其中带着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让他即便对她再好,也仍旧藏着一些别扭,不愿将那些情意诉之于口。 但那些小小的别扭因为这次意外全部消失了,又或许仍旧还在,但已经变得不值一提。 比起那些,眼前这个人对他来说才是更重要的。 姚幼清笑了笑,靠进他怀中:“嫁给王爷,也是凝儿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82、主客 下人烧了热水来给两人洗澡,往常魏泓只要跟姚幼清在一起,就总要缠着她一起洗。 但眼下他已经近半月没有好好洗漱过了,身上脏的不行,便让姚幼清先去,自己等她出来后再去。 姚幼清点头进了净房,沐浴过后出来却听到一阵鼾声,走近才发现原本坐在床边的魏泓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衣裳鞋袜都没脱,两条腿还搭在外面。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低头看着熟睡的男人,伸手将他鬓边散落的碎发抿到耳后。 这些日子她虽流落在外,但自从遇到连城一行人之后,最起码吃穿有所保障,休息的时间也算充足,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上川,但知道大方向是对的,所以比最初刚被掳走的时候还是放松了很多。 但王爷始终没有她的消息,一定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这种担心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放大,越积越多,他过的说不定比她还要紧张。 姚幼清脱掉他的鞋袜,试着将他的腿挪到床上去。 但男人睡得死沉,一点都没有要跟着自己往上挪一挪的意识,她费了半天劲也挪不上去,只能去外面找人帮忙。 崔颢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但多少还是比魏泓强一点,最起码不像他那样连休息时间都合不上眼。 这宅子是连城的,他们不可能自己住在前院,让魏泓姚幼清被连城的下人伺候着住在后院,所以也全都跟了进来,住的离正院都不远,他更是直接住在了耳房。 姚幼清出来找人时他刚好洗完澡在烘头发,听到动静随便把头发挽了一下,披了件外衫就过来帮忙了。 他先是帮着姚幼清一起把魏泓挪到床上,又让下人打来了水,要简单的给他擦一把脸。 姚幼清接过打湿的帕子,道:“我来吧。” 说着坐到床边,一点一点给魏泓把脸擦干净。 原本相貌俊朗的男人因为多日来的奔走寻访而狼狈不堪,面颊微陷,眼圈发黑,下巴上更是长出了一截不短的胡茬,一看就很久没有修剪过了。 她心疼地看着他,一边给他擦脸一边问道:“你们找了我很久吧?很辛苦对不对?” 崔颢垂眸:“是我等保护不周才害的王妃被人掳走,本就该由我们再将您找回来才是。” “只是王爷比我们担忧更甚,我们在偶尔休息的时候尚能合一合眼,王爷因为挂念着您,一刻都不得安心,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说起来比我们更累。” 姚幼清眼圈微红,抿了抿唇,低头给魏泓擦手的时候险些哭出来。 魏泓常年习武,又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多年,手掌本就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一般细嫩,上面布满了老茧和一些粗糙的纹路。 如今这粗糙的手上更多了许多冻疮和冰口,想来是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面骑马寻找他,长时间被冷风吹打着导致的。 她又转头看了看崔颢手上,见上面果然也有一些冻疮。 崔颢见她视线扫过来,将手往袖中拢了拢,道:“我们都是些粗人,皮糙肉厚,早已经习惯了,王妃不必放在心上。” 姚幼清没说话,把魏泓的手脚都擦干净之后对他道:“劳烦崔大人去豆军医那帮我拿些治冻疮的药来,我给王爷涂上,大人自己待会也涂一点吧。” 崔颢点头应诺,自去找李斗拿药膏,过去时候李斗却已经跟魏泓一样衣裳也没换脸也没洗栽在床上就睡着了。 他连喊了几声也不见豆子有什么回应,便伸手去推他。 “豆子,先给我找找治冻疮的药膏再睡,王爷那等着用呢。” 说完床上的人依旧没反应,鼾声如雷。 他嘶了一声,眼珠微转,凑近他耳边,拔高声音:“豆子,琼玉来了!” 刚刚还睡得像死猪一样的人蹭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紧张而又茫然。 “哪?在哪呢?” 边说边一手擦自己的脸一手整理衣襟,生怕自己现在的邋遢样子被琼玉看到了。 崔颢摇头失笑:“给我一盒治冻疮的药膏,王爷要用。” 李斗哦了一声,起身去药箱翻找,找到后递给他,见他拿了药膏就要走,睁着迷糊肿胀的双眼又问:“琼玉呢?” 崔颢背着他摆了摆手:“你梦里呢,自己找去吧。” 李斗混沌不清的脑子这才终于明白过来他刚刚是胡说八道的,但也没工夫跟他计较这些,打个哈欠又拖着面条似的双腿栽回到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姚幼清拿到药膏后对崔颢道:“崔大人也快去休息吧,我这里没事了,这些日子辛苦你和其他的靖远军了。” 崔颢躬身施礼:“不辛苦,那属下就先行告退了,王妃若有事的话让人喊我一声就行。” 姚幼清点头,崔颢这才退了出去,离开时不忘转身把门带上。 回到耳房后他本想直接躺下睡觉,但又想起自己沐浴时刚洗干净的双手刚才又是碰过魏泓又是碰过豆子,而这两人都没更衣,身上穿的还是不知多少日没有换洗过的脏衣服,便叹了口气强忍着困意又把手重新洗了一遍,这才走到床边躺了下来,脑袋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一旁的正房中,姚幼清将那药盒打开,用手指从中挑出一点药膏,仔细涂抹在魏泓的伤口上。 这期间原本十分警醒,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醒来的男人始终半点反应没有,只有鼾声一阵阵响起,可见真的是疲惫至极,也对身旁的人十分放心,这才陡然间卸去了连日来的压力,陷入沉沉的睡梦之中。 姚幼清将他两只手的冻疮处都涂了药膏,脱了鞋袜躺到他身边,看了一会男人的侧脸,又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然后闭上眼笑着睡去了。 前院,连城从白日等到黑夜,确定魏泓真的没有找他,绷着脸又生了一肚子闷气。 “真把这当自己家了?我倒成了等着主人接见的客人了?” 主人不高兴了就不见他,把他扔在这晾一天! 下人在旁嘀咕道:“怎么说这也是公子您的宅子,王爷倒也真放心住在这,就不怕咱们趁他睡着的时候做点手脚。” “他怕什么啊?” 连城气的声音都高了几分。 “这是我的宅子,但是他的朔州!这么多人看着他跟我一起来了这里,他若在这出了事,我能跑的了吗?” 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连城不是光脚的,他还想回南燕,还有大业想要完成,不可能只为了除掉魏泓就豁出一切,所以魏泓才有恃无恐,一点都不担心住在这会有什么危险。 何况这宅子里除了前院这些人是他的,内院包括外面里三层外三层都是魏泓的人,真要动起手来,还不等近魏泓的身他就先成了刀下鬼了! “睡觉睡觉!他不找我我还不等他了呢!明日想找我我也不搭理他了!” 说完三两步走回内室,扯开被子就躺了进去。 ………………………… “王爷,有什么话不能等天亮了再说吗?” 连城昨晚刚说过不理魏泓,早上天还没亮就被他从床上拽起来了,头发都没梳就穿着件中衣坐在了他面前。 魏泓把他拉起来之后自顾自地坐在桌边倒了杯茶,仰脖便灌了下去。 连城刚起来也有些口干,见他喝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迷迷糊糊往嘴里送,结果才刚喝了一口,又噗的一声吐出来。 “这是凉的啊……” 他身边向来有下人伺候着,除非真是荒郊野外实在没办法,不然清晨第一杯茶一定是刚好能入嘴的温度。 想来是魏泓来得突然,下人还没来得及换热茶,就被他拎起来喝了。 连城不知道,跟着喝了一口才发现不对,嘟囔道:“王爷你也太不讲究了,冬日里的大清早怎么能喝凉茶呢。” 说完见魏泓还要喝第二杯,拦住他把下人叫了进来,让人去换一壶热的进来。 魏泓口渴,不想等:“哪那么多讲究?” 说着要把茶壶拿回去,连城不给:“那可不行,我跟王爷你不一样,我是个精致的人!” 茶壶便被递到了下人手里,不多时换了壶热茶回来。 下人走后,魏泓又接连喝了好几杯茶,这才说起正事。 “你为什么会被人追杀,赵伍又为什么会带人来到大梁,掳走我的王妃,你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给我说一遍。” 虽然昨日姚幼清已经大概说过了,但魏泓知道,她一个弱女子,能自己逃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对这背后牵扯的各种事情,以及许多细节她不一定能说的清记得准,所以还是要从连城这边问。 连城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人追杀,说来也是奇怪,我自己也派人查呢,却查了许久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我那几个兄弟就像是抓到什么天大的把柄似的,忽然失心疯地一起追杀我,更奇怪的是我消失这么久我父皇竟也没找过我!” 他从小就不受宠,父皇并不喜欢他,有时候一年半载想不起他也很正常,但这都是以前的事了。 自从他靠着自己的实力一步步站稳脚跟,将南燕的大半财力都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就没有人敢小觑他了,这其中也包括他的父皇。 按理说他忽然失踪,就算眼下南燕的各项事宜都还正常运转,但他应该也会担心一直找不到他会带来什么可怕的后果才是。 可他就像是再次忘记了他这个儿子似的,不仅没派人找他,甚至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所以我一直没有露面,就是想等查清之后再说,免得再被那些人跟在屁股后面到处跑。” “这次要不是为了救你的王妃,我也犯不着暴露自己的行踪让他们找到我。” 魏泓瞥了他一眼:“是你的人掳走了我的王妃,你本就该对此负责。” 连城一噎:“是是是,我这不就是知道自己脱不了干系,所以第一时间就出来寻找王妃的下落了吗?还好现在完璧归赵了,不然我这回真是要冤死了!” “赵伍现在在哪?你可知道?” 魏泓问道。 “不知,我那日本已经快追上他了,结果王妃自己逃出来了,我想着赵伍那厮虽然可恨,但还是王妃的安全要紧,就先护着王妃逃走了。” 姚幼清当时冻的昏迷过去,哪容得他再去找赵伍寻仇,他直接快马加鞭带她到最近的城镇休息诊治了,不然现在还给魏泓的姚幼清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不过你放心,等我将来找到那混账东西,一定……” 话没说完,崔颢从内院来找魏泓,告诉他王妃醒了。 刚刚还在跟连城说话的魏泓爆竹似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转眼就消失在了门口。 连城目瞪狗呆,回过神后大怒。 “当我这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秦楼楚馆啊?” 魏泓一颗心都在姚幼清身上,没理他。 崔颢则稍停一步,回头笑道:“连公子不要这样自污,这里若是秦楼楚馆的话,那您成什么了?何况……我们王爷不好南风。” 连城:“……” 这到底是谁的家?是谁的家! 83、回程 “王爷不必急着回来的。” 姚幼清坐在床边轻声说道。 “我只是醒了看您不在随口问问,不是有事找你,你若忙的话就先去忙吧,不用管我。” 她刚刚半梦半醒间察觉身旁的人不在,去净房看了眼也没有,虽然知道在这里应该出不了什么事,但这些日子的经历还是让她有些不安,披衣去外面问了一声。 谁知问过没多久,魏泓就立刻赶回来了。 “本也没什么事,就是和连城闲聊几句,正好也说完了就回来了。” 魏泓道。 说完又看了看天色:“还早,要不你再睡会?我去净房洗个澡。” 他从昨天白日一觉睡到今早,醒来后看了一会熟睡的女子就去连城那了,连水都没喝一口,澡也没洗,现在身上还脏着。 姚幼清点头:“那你去吧,我也不睡了,在这等你,正好让厨房早些做早饭,王爷你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 她昨天也睡得很早,眼下根本就不困,还不如早点吃饭。 魏泓笑着道了声好,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这才去净房沐浴了。 他洗了两桶水才出来,等头发烘干的时候早饭也正好送了过来,坐在桌边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姚幼清看着他直笑,捧着粥碗两眼弯弯。 魏泓也不怕在她面前丢人,仍旧大口大口地吃饭,边吃还边给她夹了一个酱肉包到碟子里。 “你也多吃点,吃饱了歇一会咱们就启程回仓城了,我待会先让人去给你找一架舒服些的马车。” “这么快?” 姚幼清从碗中抬头,有些诧异。 “你没歇好吗?”魏泓道,“那就再等两日,不急。” “不是,”姚幼清摇头,“我是怕王爷没歇好。你这些日子比我还累,昨日才到这里,今日就走,撑得住吗?” 魏泓眼中泛起柔光,拉了拉她的手。 “我们行军打仗有时比这还累,能歇半日都是福气,如今已经歇了一整日,足够了。” 姚幼清听他这么说,又想到上川边境此刻还有战事,他作为镇守这里的藩王应该也是担心的,便没再多言。 吃完饭后魏泓让姚幼清在屋里再歇一会,等马车来了再走,自己则去书房与崔颢说话了。 蘅水那边刚刚传来消息,说万事皆安,让他们不必挂心,崔颢先将这件事对他说了,才又说起别的。 “王爷大清早就去找连公子问话,是不是还对他有所怀疑?” 魏泓喝了口茶,点头:“连城这些年虽然确实曾经帮助过我,但我们毕竟不是同一个阵营,真的涉及到与自己利益休戚相关的事,他不一定就会继续帮我,说不定还会选择背弃我。” “而且他这个人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指不定就觉得王妃好骗,故意让她帮忙洗清自己的嫌疑呢。” 崔颢轻笑:“那他可是打错主意了,咱们王妃一点都不好骗。” 提起姚幼清,魏泓面色温和很多。 “是,她虽没有直接跟我说不相信连城,但也没有帮他说什么好话,可见心里也是有疑虑的,只是拿不太准,所以索性不开口,免得影响我判断。” “我更没想到她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能自己想办法逃出来,而且真的成功了。” 即便魏泓没有亲眼看到,也知道那些掳走她的人定会对她严加看管,要逃出去并不容易。 可她真的做到了,只是为了逃走而把自己弄的狼狈不堪,受了不少的苦,若非被连城等人遇到,说不定就冻死在外面了。 想到这魏泓又不是那么高兴了,宁愿她乖乖地跟别人走,等着他去救他,也不愿她冒这种风险。 崔颢微微颔首:“那王爷是相信王妃此次被人掳走的事与连公子无关了?” “这件事我姑且能相信确实不是他所为,但其他的事他一定还对我有所隐瞒,尤其是找到王妃之后为何不联系我。” 刚刚他去找连城问话,连城对他前些日子失踪的事虽然做出了解释,但救下姚幼清之后的事却没细说。 以他的性子,真的如此辛苦为了解救姚幼清而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被人追杀的话,肯定会喋喋不休说个没完,没说就证明知道他已经有所怀疑,不敢多说,怕说多错多。 “总之,以后他们那边也防着些,毕竟如今的局势……跟以前已经全然不同了。” 崔颢了然,心情莫名的有些复杂,沉重中却又有些轻松。 他们跟随王爷多年,知道朝中的天子是如何忌惮他,上到先帝,下到如今这位陛下,都把他当做眼中钉肉中刺。 王爷虽然因为当初在高宗面前立下重誓,不曾主动做出争夺皇位之举,但对方若是把他逼急了,也不代表他就真的会因为那个誓言而任人欺凌。 所以这些年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当逼不得已之时,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朔州即刻就会做好攻打朝廷的准备。 眼下他们只是缺少一个名目,一个合理的理由。 朝廷若是自己把这理由送上门来,就别怪他们王爷不顾叔侄情义,让宫中那位怎么坐上皇位的再怎么爬下来。 崔颢从魏泓的书房离开后,便着手开始进行各种安排。 整个朔州甚至朔州周边一些地方都加强了戒备,各路兵马随时可以出动。 姚幼清对这些并不清楚,等马车套好后就跟着魏泓一起往仓城的方向去了。 出门前他们发现连城也带人跟了上来,魏泓皱眉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跟着你安全啊。” 连城咧嘴一笑。 “这大梁境内,没有比王爷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跟着你我就不用担心再被人四处追杀了。” 魏泓瞥他一眼,没理会,扶着姚幼清上了马车。 连城见他自己也要坐上去,赶忙喊道:“王爷,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坐我的车吧?我还有许多话想跟你说呢。” “我没有跟男人一起坐车的习惯,有什么话等停下休息时候再说吧。” 魏泓淡淡道,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中。 连城:“……” 什么叫没有跟男人一起坐车的习惯?直说你就是想跟王妃坐一架车不就好了? 他哼了一声转身上了自己的车,一路跟在魏泓一行人身后。 因为带着姚幼清,魏泓赶路并没有很快,每晚都会按时休息。 他们走了约莫两三日的时候,先前从连城身边离开的那个下人终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还知道回来啊?真不容易,我当你们都死了呢。” 那日魏泓等人在身后追赶,他还以为是自己留在后面扮做追兵的人入戏太深,就派了个人去告诉他们歇一会再追。 谁知道追来的却是魏泓,而他那些扮做追兵的下人,和他派去后面传话的下人全都不见了。 眼下回来的就是传话的那个。 那人讪讪地笑了笑:“我们发现是王爷追了上来,实在赶不及回去跟您汇合,不然肯定当场就要被王爷抓包,所以……就只能暂时躲起来了。” 明明都是连城的人马,距离那么近,却分两波走,一看就不对。 倘若后面那波还有一个姚幼清认识的,前几日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人,那就更是八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于是他们当机立断藏了起来,直到今日他才装作是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与他汇合了。 连城大概也猜到了原因,嗤了一声并未责罚。 那下人松口气,又邀功般的对他说了另一件事。 “公子,我们找到了赵伍!从他口中总算明白几位殿下为何这般肆无忌惮地追杀您了!” 他将从赵伍口中得知的一切转述给了连城,连城从最初的震惊,到最后有些失神,怔怔许久没有说话。 下人也不敢出声,只是恭谨地站在一旁,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他口中一声似悲似叹的声音。 这日连城心情很不好,连去魏泓那里故意找茬的心思都没了,直到傍晚一行人在附近一座城镇停下来歇息,才决定去找魏泓辞行,好抽空去见一见赵伍。 可是他去的时候,魏泓却已经带着姚幼清上街了。 留在客栈的下人对他笑道:“王爷看今日天色还早,就带着王妃去街上逛逛,想来不多时就回来了,您不妨回去等等他。” 连城倒也不是急着离开,就想等魏泓回来了当面跟他道个别。 结果他好不容易把魏泓等回来,还没说话就听魏泓问道:“有急事吗?” “倒不是急事,就是……” “不急的话待会再说吧,我跟王妃正要用膳。” 姚幼清也在旁边,赶忙说道:“没事的王爷,你先去办正事吧,我等你回来了再吃。” 魏泓摇头,握了握她的手。 “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左右他也没什么急事,吃完饭再说也是一样的。” 说完看看连城。 连城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对,没事,你们先吃吧!吃完再说也是一样的!” 魏泓又去看姚幼清:“我就说他没事。” 连城:“……” ………………………… 下人见连城回来,以为立刻就要走了,谁知却听自家主子说道:“你们做好准备,待会王爷可能要打死我,记得护着我逃走。” 下人一惊:“公子,你要干什么?” 连城理了理自己的鬓发:“没什么,就是心情不太好,看他不顺眼。” 下人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要做什么,但也知道他肯定又要招惹魏泓,哭丧着脸在旁劝道:“公子,你就别闹了,这好歹是在别人的地界,您……您就不能老实点吗?” 连城轻笑一声:“我可不当老实人,老实人最容易被人欺负了。” 下人见劝不住,只得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其他的同伴,院中响起一阵高高低低的哀嚎声。 半个时辰后,魏泓那边来人告诉连城说他用完饭了,让他有什么事可以过去找他说。 连城点头跟了过去,一进院门就高声喊道:“王爷,走啊!狎妓去啊!” 守在门口的崔颢:“……” 房中的魏泓:“…… 84、替代 “殿下!” 梧桐镇连城的宅院里,赵伍被人带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满面愧疚:“属下有罪。” 连城手中拖着一盏茶,拿了许久已经凉了。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将那盏拿在手中半晌却一口没动的茶又放了回去,伸手虚扶一把。 “这也不是你的错,你也是被人蒙蔽了而已,无需自责。” 赵伍闻言愧疚更甚,忿忿咬牙,重重捶了一下地面。 “殿下知晓我被人蒙蔽而不责怪与我,秦王却定不会完全不责怪殿下。” “毕竟这次他们亲眼看到是我带人把秦王妃掳走了,所以我还是给殿下添了麻烦,让殿下为难了,这都是我眼拙愚笨的错!” “不妨事,”连城道,“我与王爷多年故交,他就算对我有疑,也知道我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蠢事的,只是以后会防着我些,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任我罢了。” “不过这也不打紧,我们之间本来就是相互提防的关系,这信任迟早是要消失的,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赵伍垂首:“晚一天自然还是比早一天要好的,说来说去都是属下的不是。” 连城轻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不说这个了,你跟我说说我的那个……弟弟,他真的那么像我?” “是,”赵伍回道,“跟您生的一模一样,连说话的声音都很像,若非如此属下也不会被他蒙蔽,真的听了他的命令带人来掳走秦王妃。” 那日下人告知连城,赵伍之所以会带人掳劫秦王妃,是因为南燕如今也有一位三殿下,而且跟连城长得一模一样。 就是因为这位“三殿下”下令,赵伍才会冒险进入大梁,掳走姚幼清。 “当时我们只听说是殿下您寻回了生母,还跟着高兴一番,谁知道事实根本就不是如此。” “那位嘉妃娘娘确实是您生母没错,但那位殿下却不是您,而是早该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溺死的另一位皇子。” 当初连城的生母因为诞下双生子被视为不详,溺死其中一子后,长子虽然得以回到宫廷,她这个母亲却并未跟着一起回去,而是以不详之身不便侍奉在陛下身边为由自请离去了。 她出身低微,南燕皇帝本也不是多么喜欢她,再加上她又诞下了带有不详征兆的双生子,便由她去了,丝毫没有挽留。 为数不多的几个知情人都以为她是因为皇帝下令溺死她的一个孩子而感到心寒才不回宫,但实际上她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另一个孩子才选择不回来。 而那时被溺死的那个其实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她算着日子找了一个与自己产期相近的穷困农户,给了对方一笔银子,等自己快生的时候就让那农妇喝了一碗催产药,让她跟自己前后脚生下了孩子,用她的孩子代替了自己的。 刚生下来的孩子大多看不出相貌如何,无法分辨是不是她亲生的,而且就算是双生子,也不一定就长得一模一样。 那些派去跟在她身边的人本就觉得这是个苦差,根本不在意她和两个孩子的死活,也没有整日跟在她身边严加看守,等孩子生下来之后亲手溺死了一个也就回宫交差了,并没放在心上。 那个本该在多年前死去的孩子就这样活了下来,由曾经只是一个贵人的嘉妃亲自养大了。 而连城则被送进了宫,并且从小就听宫里人说自己的生母在生下他和弟弟之后不久就因为血崩而过世了,根本不知道她还活在世上。 “属下等人都以为您是打探到了娘娘还活着的消息,因为心疼她所以将她接了回来,还让陛下封她为妃。” “没想到……没想到原来这根本不是您的意思,而是陛下和几位殿下联手,想用那位假的三殿下代替您,掌控您如今留在南燕的一切!” “只怪属下当初未曾仔细分辨,看到那张脸就相信了他是您,这才铸下大错!” 说着又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下头,额头转眼便青红一片。 “既是长得一模一样,那确实是难以分辨的,你不必如此,快起来。” 连城道。 赵伍不起,仍旧在地上叩首,悔恨交加涕泗横流。 连城叹气伸手去扶他,赵伍这才顺势哽咽起身,另一手正要抬起时却陡然睁大了双眼,身子一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殿下,你……” 余下的话没说完,随着腰腹间又一阵刺痛向后倒去。 鲜血从他的腹部汩汩涌出,一把匕首插在上面,只露出一截刀柄,其余全部被刺了进去。 与此同时另一把匕首从他袖中掉落出来,哐当一声落在他身旁。 连城冷眼看着他,神情再不似刚才那般亲近随和,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 “秦王都知道我不会做这种蠢事,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会不知吗?” “我那弟弟即便和我长得再像,这么短时间内行为举止也绝不可能完全相同,你分辨不出就是真蠢,该死,分辨得出却还听令行事,就说明你已不再忠于我,更该死。” 说完唤来门外的下人,沉声道:“带出去,斩下头颅留着给秦王交差,其余尸身剁碎了拿去喂狗。” 赵伍躺在地上瞪眼抽气,还未死全就听他交代了对自己尸身的处理方式,口中却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这么被人拖了出去,只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这血痕也很快就被清理干净了,就好像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赵伍也从未来过一般。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连城又在屋里呆坐了许久。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还活着,因为从小宫人就告诉他他们已经死了,他对此从未怀疑过。 如今这两人不仅活着,还被重新接回了宫里。 连城轻笑,自言自语:“我有母亲和弟弟了。” 他自懂事以来就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母亲和弟弟都已经亡故,宫里其他兄弟姐妹都算不上他真正的兄弟姐妹,而父皇对他来说也是不存在的,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他,最长一次他曾经有三四年没有见过父皇的面,即便是阖家团圆的宫宴他也想不起来他,或者想起了也当没想起。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艰难而又顽强地活了下来。 因为对其他人来说他没有任何威胁,偶尔还能被当做逗趣的乐子随时骂几句踩一脚。 他像是用来给那些人解闷的玩意儿,在欺辱和唾骂声中长大了。 下人虽然不愿打扰他,但听到这句还是忍不住开口。 “公子,嘉妃和那位……那位殿下,他们替代了您。” 母子兄弟团聚固然值得高兴,但二十余年的分离,亲情脆薄如纸,禁不起半分考验。 曾经的嘉贵人选择让长子进宫,自己留在次子身边抚养他长大。 如今的嘉妃选择带次子回宫,取代了长子的位置。 她是被人蒙蔽了不知道这会给自己的长子带来什么?还是心知肚明却仍旧如此? 连城脸上笑容微微僵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他们以前一定过的很辛苦,我原谅他们一次。”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都原谅他们一次。 下人闻言不再说话,垂眸轻叹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嗯烂俗替身梗 待会去医院输液,输完回来应该还能码一章男女主圆房另外庆祝新年在下章发一波红包摸摸哒 85、好酒 魏泓以为连城很久都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了,没想到还不等他走到仓城,这个臭不要脸的又跟上来了,约他在他们歇脚的城镇中的一家青楼见面,说有东西给他。 “让他滚!”魏泓道,“东西留下,人滚得越远越好!” 上次他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让他去狎妓,然后立刻便跑了,闹得整个客栈都知道他这个王爷是个留恋风月之地喜欢狎妓的人。 还好凝儿相信他,没当回事,不然他非追他二里地打死他不可! 下人支吾道:“属下说了,但他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一定要亲自交给您,您若不去的话……那他半个时辰后就带着东西走了。” 魏泓皱眉,犹豫中姚幼清在旁劝道:“若真是什么要紧事王爷你就去一趟吧,没事的,我不在意。” 魏泓不知道连城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给自己,心中虽然不喜他总是在姚幼清面前胡说八道的毛病,但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临走前对姚幼清道:“我拿了东西就回来,绝不耽搁。” 姚幼清失笑:“好,那我在这等你。” 魏泓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才走了,走到大门口却又停下脚步,原地站了一会,转头对身边的下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折回去了。 “王爷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东西没拿吗?” 姚幼清见魏泓忽然折返,不解问道。 魏泓摇头,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凝儿跟我一起去吧。” 姚幼清一惊,赶忙摇头。 “不不不,我不能去,爹爹最讨厌兄长们去青楼喝花酒了,每每知道都要斥责一番,若是被他知道我也去了,那……那肯定会不高兴的。” “他又不在这,怎么会知道?” 魏泓道。 “何况召妓作陪才叫花酒,我们不召女妓,就只是普通宴饮而已。” “那些有名的青楼在白日里其实就是寻常的酒楼,里面的女妓也有许多清倌,只是在宴饮上弹个琴唱个曲倒几杯酒罢了,很多官场中人平日也时常在青楼宴请宾客的,你爹就是……” 迂腐两个字被他及时咽了回去,停顿一下道:“总之你与我去一次就知道了,我真的从不召女妓作陪的。” “我信王爷的,你不必带我一起去,而且……我一个女子,出入那种地方毕竟是不方便的,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没关系,我让人给你准备了一套衣裳。” 魏泓说着让下人把备好的衣裳给她拿了过来,只见是一身十几岁的少年穿的男装,看大小姚幼清穿着应该正合适。 他拿过来在她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换上我看看。” 姚幼清起初不愿,魏泓见状贴在她耳畔道:“那我给你换。” 说着就伸手去解她的衣襟。 姚幼清赶忙摇头:“不要不要,我自己来!” 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那身男装换上了,换上后竟发现意外的合身。 这身男装是她喜欢的天青色,因是冬装,领口还滚了一圈毛边,趁的她白净的小脸愈发可爱。 魏泓看着她怔了怔,伸手轻抚她的面颊。 “我的凝儿果然穿什么都好看。” 姚幼清面色微红,有些不自在地整理身上的衣裳。 “王爷,真的要我跟你一起去吗?其实……” 话没说完,便被魏泓堵住了嘴。 他吻了半晌才松开她,道:“待会到了地方就跟在我身边,哪都不许去,也不许往别的地方多看,知道了吗?” 凝儿这副相貌,别说那些个贪图女色的,只怕是那些有分桃之癖的人看了也会喜欢,他可不想让那些人的眼珠子一直盯在她身上。 姚幼清点头应下:“知道了。” 两人便成着马车到了连城所说的那家青楼,进门后直接上了二楼的一个包间中。 连城一看魏泓把姚幼清也带来了,险些一口酒喷出来。 他想说几句揶揄的话,又记着自己之前招惹了魏泓一回,他现在八成还没消气呢,就没敢太过分,只是跟姚幼清打了个招呼,便对魏泓道:“王爷,我带来的东西……不便给王妃看啊。” 魏泓以为他又要挑拨,眉眼一沉。 “我能看的东西我的王妃都能看,你要么就直接拿出来,要么就立刻离开,以后再也不要踏入朔州半步!” 连城啧啧两声:“这可是你说的。” 之后转身对身旁人道:“去,把赵伍的人头拿来。” 此话一出,姚幼清下意识往魏泓身边一靠,抓紧了他的袖子。 魏泓咬牙,一边拍抚着安慰姚幼清一边对连城道:“你就是要给我这个?” “对啊,他是掳走王妃的罪魁祸首,王爷当初特地交代,让我抓到他之后一定要把他的尸身交给你,可那么大个尸体带着实在是不方便,烂了臭了的也麻烦,我就只留了一颗脑袋给你带来了。” “最近天气凉,这脑袋还新鲜,王爷若不嫌弃可以拿他泡酒!” 他越说越过分,吓得姚幼清缩在魏泓身边直哆嗦,眼眶都红了。 “你闭嘴!” 魏泓怒道,让崔颢先带姚幼清去了隔壁另一间屋子,自己留在了这里。 连城嘴上虽然那么说,但也不敢真的把姚幼清吓着,直到他走了才让人把装着赵伍头颅的木盒了了过来。 魏泓认得赵伍,确定是他后把木盒又盖上,递给身边的下人:“拿去喂狗。” 下人怔了一下:“王爷,您说哪只狗?” 因为姚幼清养了一只狗,现在说到狗,他身边的下人第一个想起的都是小可爱。 正好小可爱最近也一直跟在他们身边,下人这才多问了这么一句 但若是让王妃知道他们给小可爱吃了这种东西的话…… 下人不敢想,魏泓也不敢想。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听了这话深吸一口气:“拿去烧了。” 下人应诺,这才带着那木盒出去了。 房门关上,魏泓问连城:“你是怎么找到他的?他有没有交代到底为什么要掳走我的王妃?又是谁让他这么做的?” 连城叹气:“不是我不给你问,这家伙自打背叛我的那天起就知道落我手里定然没好,所以一看自己逃不掉了就立刻自尽了,我一句都没问出来。” “他身边的那些人也都是死士,宁可自裁也绝不泄露主子的消息,跟着他一起死了,压根没跟我们动手打,直接拔刀就刷刷刷往自己脖子上抹!我们想抓两个活口严刑逼供都不行!” 他边说边手舞足蹈地接连做了几个抹脖子的动作,看的魏泓一脸嫌弃。 “那你这次自己跑过来找我干吗?就送一颗脑袋?” “不是,”连城摇头,“我来跟王爷道个别。” “……你上次已经道过别了。” 那次连城虽然乱喊了一嗓子,但是被人追出去的时候还是又回头告诉那些追他的人,让他们帮忙给魏泓告个别,说自己要去找赵伍了。 “上次是上次的,这次是这次的啊。” 连城道。 “上次是为了去找赵伍跟王爷道别,这次是决定回南燕了来跟王爷道别,不一样的!” 魏泓沉默着看了他片刻,冷冷道:“连城,你是没别的朋友了吧?” 连城:“……” ………………………… 姚幼清独自去了旁边的另一间屋子,有青楼的丫头立刻过来询问她需要什么酒水茶点。 那丫头年纪不大,平日是专门伺候楼里当红的姑娘的,知道今日这屋里来的是贵客,才被叫来帮忙招呼一二,热情地给姚幼清介绍了他们这里最好的吃食。 姚幼清随便点了几样点心干果,说到茶水的时候,却转了转眼珠。 “给我来一壶酒吧,要你们这里最好的酒!” 她以前在家里喝的都是女眷们常喝的果酒,哥哥们告诉她说那根本不叫酒。 后来她想尝尝真正的酒,但爹爹和周妈妈他们都不让她喝,她至今一口都没尝过。 来了上川之后,王爷有时也会小酌几杯,却也不给她喝,今日有了机会,她就想尝一尝,只要少喝几杯不喝醉就是了。 崔颢并不知道魏泓从不给姚幼清喝酒,听她要酒也没当回事,等酒水点心都上来之后让人验过没什么问题便都留在了桌上,自己退到屋外去守着了。 房中只余姚幼清一人,她笑眯眯地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这酒果然跟她以往喝的不同,刚喝下去时觉得有些辣嗓子,但是回味又甘甜。 她喝了几口觉得也不像哥哥们说的跟果酒的区别那么大嘛,就又喝了几杯,等到微微觉得有些头晕的时候便停了下来,不敢再喝了。 可是过了一会,她就发现这酒跟寻常果酒果然不同,喝完身上莫名的有些燥热,冬日里竟让她想脱掉外面的衣衫凉快一些。 她唤来崔颢让他叫人把屋里的炭盆撤了,崔颢见她脸色红的有些不正常,皱了皱眉,顺手拎了拎桌上的酒壶。 酒壶里的酒还剩了大半,按理说王妃不该醉成这样才是。 他心下觉得不对,没有直接让人撤掉炭盆,而是问那丫头这酒是用什么做的,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让人喝醉。 丫头也是一愣:“这就是我们楼里的醉梦春啊,喝完倒不是那么容易醉,只是……只是在房事上可以助助兴而已。” 崔颢面色陡然一沉:“谁让你们给王……公子上这种酒的?” 丫头吓得一哆嗦,满脸委屈。 “是王公子自己要最好的酒,我们楼里最后的酒就是醉梦春,往常来的客人只要说好酒……都是上醉梦春的!” 何况今日这小郎君如此俊俏,她以为是同行的另一位爷自己养的小倌,专门带在身边寻欢作乐的呢,听他刚才说要好酒也就没多想,直接上了醉梦春。 崔颢脸色铁青,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他让那丫头退了下去,又让其他人守住房门,决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里面的人出来,这才冲到隔壁,直接推开门闯了进去。 魏泓正跟连城说话,见他忽然一反常态地推门而入,心中一沉:“王妃出事了?” 崔颢点头,又摇头:“您跟我出来就知道了。” 习武之人大多耳聪目明,他怕在这里说被连城听见了。 魏泓立刻起身跟了出去,待得知前因后果后面色亦是铁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谁让你给她喝酒的?” 崔颢不敢辩驳,将他带到了姚幼清的那间房间。 魏泓到了门口却没直接进去,而是问那个被他们扣在这里的哆哆嗦嗦的丫头:“你们楼里这醉梦春可有解?” 丫头赶忙点头:“有的有的,为了防止客人误食,专门留了解药的,只是煎药要要些时候,还请老爷等一等。” “煎好了立刻送来。” 魏泓说道,不等那丫头回话便进了房中。 崔颢看着砰地一声关上的房门,站在门口比刚才还震惊。 这种助兴的酒大多性子不烈,只要王爷跟王妃行房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解药? 他恍惚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竟然到现在都还没跟王妃圆房? 他们还以为他去年带王妃去仓城的时候就已经圆房了呢…… 魏泓一颗心都牵挂着姚幼清,没注意到自己没圆房的事被察觉了,进去后直奔姚幼清身边。 “凝儿,你怎么样?” 姚幼清刚才也听到那丫头的话了,知道自己喝了不该喝的酒,生怕魏泓训斥自己,扯着他的衣袖道:“王爷,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你别生气……” 魏泓这时候哪还顾得上责备她,温声问道:“可有什么不舒服?” 姚幼清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热,能不能把炭火熄了啊?” “那怎么行?炭火熄了房里就冷了,你身上又正热着,一冷一热会着凉的。” 说着看了看她身上:“热就脱一件,这房里现在没外人,有我在他们不会进来的。” 姚幼清实在热得有些难受,便听他的话将外衫脱去了,懒懒地靠在魏泓身边一动不动。 魏泓轻声安抚她,熟悉的声音和气息却非但没能让她平静下来,反而越发燥热,呼吸声也渐渐加重。 她撑着身子从他身边坐起,与他隔开一段距离。 魏泓大概猜到一些,又问:“是不是……不舒服?” 姚幼清抿了抿唇,缩到一旁摇头抱膝。 “没事的,我……我再脱一件衣裳就是了。” 说着便将身上的夹袄也脱了,却不知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衣的样子落在男人眼里反而热了他的眼睛。 魏泓吞咽一声,又挪到他身旁,将她揽进怀里。 “药还没来,我先帮你缓缓可好?” 这种事除了解药还能怎么缓? 姚幼清明白过来,连连摇头:“不……不用,我等解药就是了。” 魏泓却没松开她,手掌在她腰侧轻抚:“傻丫头,怕什么?我们以前不也时常这样?” “可是……唔……” 男人含住了她的唇,打断了她后面的话,大手也顺势探入了她的衣襟。 姚幼清饮了酒,哪禁得起这样的撩拨,不多时便在他怀中软做一团。 魏泓原本只想着浅尝辄止,像以往一样与她亲近一番,等解药来了再给她服下就是了。 可是女孩的身子如此娇软,喘息声接连不断地响在他耳边,嘴上说着不愿,身子却因那酒的缘故忍不住往他身上靠,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他的手掌下滑,感觉到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动情,脑中不禁想着要是就这样与她圆了房多好,她还能少受些苦。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克制不住,魏泓呼吸陡然加重,吻也越来越深,最后抱起女孩便像床边走去。 床幔放下,姚幼清被他温柔地放倒在床上,以为他要像以往那般对待自己,却见男人俯身再次压上来之后对她说道:“可能有些疼,凝儿乖,忍一忍。” 姚幼清神志有些模糊,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直到那痛楚传来,才终于明白他是何意。 ………………………… 青楼的小丫头煎好药之后立刻便送了过来,到门口时却被崔颢拦住:“不必了。” 丫头愣了一下,旋即隐约听到房中传来的一点动静,心中恍然,委屈又生气,心道既然如此刚才为何对她凶巴巴的,还让她去煎药? 但这话只在心里想想罢了,到底不敢说出来,端着药碗便又离开了。 房中,魏泓许久才停下来,喘息着伏在姚幼清身上,亲吻她细滑的脖颈,哑声道:“好点没?” 姚幼清:“……”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元旦快乐本章红包掉落 86、宁静 北风呼啸,窗外树枝草叶被吹得哗哗作响,但房中的人并没有听到这些。 魏泓已经带着姚幼清回了客栈,洗漱过后两人躺在床上,食髓知味的男人忍不住再次将女孩娇软的身子揽进怀里,一再索求。 他实在是欲罢不能,只觉得跟如今这样实实在在的欢爱比起来,之前种种纾解根本是隔靴搔痒,已经完全不能满足他现在的欲念了。 他身材高大,覆在女孩身上时几乎能将她全部遮盖,女孩娇小而又柔软的身体被他随心所欲地摆弄着,时而拢住她的腰,时而抬起她的腿。 他爱极了她那把纤细的腰肢,尤其是将她翻过身去让她趴跪在床上时,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勾勒出她精致的曲线,让他红了眼睛,将她的身子撞得颠簸颤颤。 女孩受不住他的力道,趴倒在床榻上,满面红潮的求他停下,眼中盈盈含泪。 这画面让魏泓眼中更热,将自己的臂膀绕过去揽住她,贴着她的脊背道:“快了,好凝儿,就快了。” 房中炭火烧的正旺,暖融融的室内帐幔轻晃,床铺也跟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盆里的炭火时不时哔啵两声爆出火花,映照在帐幔上纠缠不休的影子两刻钟后才终于停了下来,伴随着男人一声满足的叹息。 魏泓将姚幼清拢在自己怀里,胸膛贴着她的脊背,虽然已经停了下来,却还是忍不住亲吻她的耳珠和脖颈。 姚幼清初承雨露,此刻已是疲惫不堪,猫儿般蜷在他怀里,任由他亲吻抚触,一动不动,只在他宽厚手掌又蠢蠢欲动的顺着她的腰腹往上攀去时轻哼了两声,扭了扭身子。 “王爷别闹了,我真的好累啊……” 魏泓也知道她是初次,必定是禁不起自己这般折腾的,虽然胸腹间的欲念再度燃起,但还是忍住了,收回手稍稍起身吻了吻她的面颊。 “我去叫水给你擦擦身子,你躺着别动。” 姚幼清咕哝一声,心说自己现在就是想动也没力气了,这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似的,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魏泓没让旁人进来,自己从门口接了水放到一边,拧了帕子给姚幼清擦拭身体。 女孩白嫩的肌肤上满是他留下的印记,有他留下的黏腻,还有他留下的指痕和浅浅牙印。 他看着她腰间那几个青红指印,有些愧疚,轻抚道:“疼不疼?” 刚刚失控地亲密让他没有留意自己的力道,如今看着那痕迹不免心疼。 姚幼清摇头:“不疼的,就是累。” 她从没这么累过,感觉比小时候习字还累,比学骑马学凫水还累。 她说着又去看魏泓:“为什么王爷你不累?” 明明……明明王爷才是出力的那个,为什么他看上去不仅不累,还红光满面精神十足的样子? 魏泓轻笑,俯身贴近她,滚烫的胸膛若有似无地和她贴到一起。 “不累,凝儿若有精神,我还可以继续……” 姚幼清赶忙摇头:“不要了,我……我要歇着了。” 魏泓笑着在她唇边轻啄几下,将她身上全部擦净之后才将水盆又交给了门外的下人,自己吹熄烛火躺到了姚幼清身边。 房中陷入黑暗,男人再次将女孩抱进怀中,轻拍她的脊背,像哄孩子般哄她入睡。 姚幼清又累又困,已经有些睁不开眼,但残存的理智还是让她问了一句:“王爷,我是不是应该服一碗避子汤?” 魏泓抱着她的手微微一僵,片刻后重新落了下去。 “不喝了,如今离你十七岁也没多久了,而且伯母一直在给你调养身子,说你身体不错来着,便是现在真的怀了孩子……想来应该也没什么大碍,生下来就是了。” “而且……就这一次,应该也不会那么巧就有了吧?” 他早就想要一个孩子了,只是宋氏说女子太早生育不好,这才拖着一直没跟姚幼清圆房。 如今既已圆了房,那孩子便也随缘吧,没有就算了,有就生下来。 避子汤这种东西对身体多少还是有些害处的,能不喝还是不喝了。 姚幼清点头,往他怀里蜷了蜷,闭上眼沉沉睡去了。 魏泓听着女孩均匀的呼吸声,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又在黑暗中看了她许久,手指在她面部的轮廓上轻抚,久久未眠。 成亲近两年,他终于彻底的拥有了她,这让他兴奋地睡不着觉,只想就这么一直看着她,看一辈子才好。 那些朝廷间的争斗,国与国之间的较量与制衡,这一刻都暂时得以从他脑海中抽离出去,世间仿佛只余他们两人。 魏泓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独自在暗夜中享受这份闲适的宁静。 呼啸的北风仍在继续,房中却始终暖意融融。 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合上了眼,抱着女孩的手臂又紧了紧,这才渐渐陷入了睡梦之中。 ………………………… 三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仓城。 周妈妈与琼玉见到姚幼清喜极而泣,拉着她细细询问她可有受伤可有任何不适,确定她真的没事后才放下心来,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流,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姚幼清宽慰她们许久,直到李泰与宋氏来了才让她们暂时下去休息了。 李泰夫妇这些日子也一直挂心着姚幼清,虽然早已听人来通禀过说她已经平安,但心里到底放心不下,得知她进了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两位老人拉着女孩自是又一番关怀,宋氏不放心还让李泰又亲自给姚幼清把了脉。 李泰把过脉后点头,说的话与之前成宇跟李斗说的都一样,可见她的身体真的没什么大碍。 时近正午,魏泓留了他们一起用膳,饭菜上桌前却将宋氏叫了出去,说是有些话要单独跟她说。 宋氏不明所以,跟了出去,待得知是他一时没忍住与姚幼清圆了房,嗔他一眼。 “你不是答应等到她十七岁吗?” 魏泓虽然惯常厚脸皮,在长辈面前,而且还是个女性长辈面前,说起这些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此事确实是我的错,我与伯母说这件事就是想让伯母帮忙多照看着些凝儿的身子,若是她真的有了身孕……还请伯母一定助她平安生下孩子。” “凝儿对我很重要,我不希望她有任何闪失。” 宋氏蹙眉,虽然心有怨怪,但想着魏泓与姚幼清成亲已近两年,能忍到现在已是不易了,便没再多说,只告诉他以后尽量挑姚幼清月事过后的那几日与她行房,其他日子避开些,这样也不容易受孕。 魏泓听了一怔:“既然有这种方法……伯母为何不早告诉我?” 宋氏目光挪向别处:“这法子也不一定就是万全的,最保险的还是不圆房。” 所以她一开始压根就没把这事告诉魏泓。 魏泓心下郁闷,却也知晓她是为了姚幼清好,无奈点头。 “我知道了,那以后……” 后面那句“尽量挑那几日与凝儿行房”的话他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拱手道:“凝儿若是有孕,就劳烦伯母多多照看了。” 宋氏点头:“这是自然的。” 两人说完话这才又回到房中,跟李泰与姚幼清一起用了午膳。 87、分道 北风一路吹过上川,朔州,来到京城的宫墙里,又被厚重的帘幕遮挡在屋外,徒劳呼啸。 刘福跪在魏弛的寝宫里,双手奉上一封书信,但魏弛并未立刻让人去接。 “只有信吗?” 他沉声问了一句。 刘福垂眸作答:“是,只有信,南燕的人未能把姚小姐平安交到我们手上,说是即将逃出朔州边境的时候又被秦王带人把姚小姐劫走了。” 魏弛眉眼沉沉,这才让人去把那封信拿来。 宫人应诺上前将信接过,递到他面前,他看过后淡淡一笑,随意将信又丢回到桌上。 信上的内容跟刘福说的一样,但要详细很多,仔细描述了他们如何艰难地从上川掳走了秦王妃,眼看就要逃脱的时候,却被秦王带人追了上来,死伤惨重,秦王妃也被人重新带了回去。 话里话外都在推卸责任,虽然没有直说,但意思却很明白,就是怪他们没能拖住秦王,这才让此次的事没能成功。 “这些南燕人一个个如同草包一般,这么好的机会都被他们错过了,此次一无所获不说,还让秦王警觉,以后再想将姚小姐带来只怕难了。” 刘福说道。 “也不算一无所获,”魏弛道,“最起码确定了一点,舒宁之前说的没错,朕的十四叔……对这门亲事并非那么不满。相反,他很在意。” 不然不会一听说王妃出事便急着赶回去,甚至不管不顾杀了三个武将。 如果这点是真的,那么当初季云婉所说的幼清心里还挂念着他,应该也是真的。 她不喜欢十四叔,任凭十四叔对她再好也不屑多看他一眼,甚至想要跟他分院而局。 魏弛想到这些,看着那封信也觉得没有那么不顺眼了,却不知姚幼清其实是自己从赵伍等人手上逃走的,南燕不想让他知道是他们疏忽大意把人又弄丢了,这才说是被秦王带人劫了回去。 他指尖在那封信上轻点了几下,道:“经此一事,十四叔必然更提防朕,若不趁这次机会除掉他,以后只怕更难得手……”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拖了。 他跟十四叔之间必有一战,与其以后再寻找机会,不如借助这次南燕大金之乱。 廊下的灯笼被吹得左摇右晃,房中的人在密谋着一场涉及三国的巨大阴谋,大梁的百年安定就此打破。 ………………………… 魏泓在仓城并未停留太久,就马不停蹄地去了边关。 有他亲赴战场,又有姚幼清坐镇城中,这座繁华的城镇在短暂的冷清之后又迅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大家都以为,只要他回来了,这场战事应该很快就能结束才对,但魏泓并没有这么乐观,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叮嘱崔颢让朔州各地增强戒备,严加防范。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对的,大金军队在他抵达战场之后虽然短暂的安静了一段时间,没有发动攻击,但很快便又卷土重来,且聚集的兵马比之前更多。 “看来陛下是打算借此机会彻底除掉王爷了。” 崔颢在帐中皱眉说道。 魏泓冷笑一声:“且随他去,以为笼络了大金帮他出兵就能扳倒我了吗?白日做梦!” 上川乃国之边境,真有什么闪失的话就算朔州其他地方来驰援也是合理的,魏弛作为皇帝不好责罚。 有整个朔州的兵马在手,再加上他这些年一直加固城防,各地兵马粮草充足,防御工事也都完备,大金想从这里攻破他们痴人说梦。 除非魏弛能够像之前那样让南燕和大金一起配合他,而且是实打实的配合,真刀真枪的出战,否则单凭大金是绝不可能从他这里讨到便宜的。 但现在既然连城还活着,且已经打算回到南燕,那么南燕很快就会重回他的掌控,不会再任由那位燕帝和几个皇子拿着他的兵马胡来。 没有了南燕从旁协助,魏弛自己又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背上叛国之名与大金一起对他发兵,朔州兵马应付大金绰绰有余。 毕竟大金也不可能真的为了攻打上川就拼尽举国之力,把全部兵马都调到这里来。 崔颢点头,又道:“既然南燕那边暂时安定了,不如把子义和其他靖远军的兄弟们调回来吧,留在那里也是浪费。” 朝廷根本就不是守不住蘅水,而是故意做出弱势引王爷前去而已。 如今他们的计谋已然落败,靖远军也已经在那里镇守了一段时间,做足了样子,此刻撤回说得过去。 魏泓想了想,微微颔首,让他传令去了。 ………………………… 会州某地的一座庄子里,本应回到南燕的连城坐在房中烤着炭火,听下人给他报告最新的消息。 “大梁的这位皇帝真是有趣,屁股还没做热就想扳倒他的皇叔,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他爹当初一辈子都没能做到的事,他以为自己登基两年随随便便就能做到了吗?” 下人在旁转了转眼珠,说道:“公子,大梁先帝在位总共也没几年,算不得一辈子都没能做到。” 高宗在世时偏宠秦王,当时身为太子的魏沣虽可上朝听政,甚至帮高宗打理了一些政务,但论起对秦王的处置,他是半点权利没有的。 直到他登基,他才算是真正掌握实权,可以想方设法地处置他看不顺眼的兄弟们了。 而且那时的他比现在这位皇帝还心急,才刚刚坐上皇位就对秦王动了手。 结果没得手不说,还惹了一身腥,从此被秦王记恨上了,又花了几年才认清自己拿秦王确实无可奈何的事实,渐渐安分下来,不再轻易去招惹他,甚至死前还不忘给自己的儿子铺路,让秦王娶了姚钰芝的女儿。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秦王不仅没有如他所愿苛待姚幼清,引姚钰芝不满,如今还将那王妃宝贝的什么似的,连去青楼都带着,就差直接栓裤腰带上了。 连城撇撇嘴:“命短也是一辈子啊!谁让他自己沉迷炼丹的?活该!” 下人笑着应了声是,不再多言。 连城烤着火发了会呆,不知在思索什么。 直到天光渐暗,隐在厚重云层下的太阳被黑暗吞噬了最后一分光芒,他才忽然出声,自言自语般地问道:“你说……一个蠢皇帝和一个精明能干的王爷比起来,还是前面那个更好对付吧?” 下人一怔,从他这话里隐隐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没敢像平日那样随便搭话。 从公子与王爷分别后没有直接回南燕,而是住到了这里,他们就觉得他可能是有些别的什么打算。 如今……他终于要做出决定了吗? 房中寂静无声,连城再次陷入沉默,许久后才轻叹一声,抚了抚已经被他摸出一层油光的木椅扶手。 “我是真把他当好兄弟,但亲兄弟明算账,我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不过是刚好有段路交会在了一起,同行一段而已。” “如今……也该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这便是彻底做出了决断。 下人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跟他这么久也已经习惯了他的突然,只是问了一句:“那公子有什么打算?” 连城作出决定之后就恢复了往日吊儿郎当的神态,不再像刚才那么严肃沉闷,随口道:“不回南燕了,找个合适的机会让王爷知道我已经死了,南燕宫里那个不是我。” 下人起初不解,但很快明白过来。 “您是想……借着那位殿下的手,助大梁皇帝除掉王爷?” 南燕有五位皇子,除了连城都有封号,纵然是没有封号的连城,也被称为三殿下。 没有封号没有序齿的,就只有连城那个刚回到宫里没多久的弟弟了。 若是南燕朝廷协同大梁皇帝除掉了秦王,那么到时候公子只要回去拿回自己的位置就是了,到时候一切依然是他的。 若是大梁皇帝无用,与南燕和大金同时联手都没能除掉秦王,反而被秦王夺去皇位的话,到时公子还是回去,只要以那位假的三殿下的名义出现就是了。 秦王以为他死了,自然不会怪到他头上,只是两人以后就彻底是陌生人了而已,过往种种全部烟消云散。 连城嘶了一声:“话说的那么难听作甚?我这怎么就叫助他除掉王爷了?我不过是不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罢了。” 但不插手就意味着放任,所以他心里其实到底还是知道自己理亏。 下人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说这个,又问他:“那公子打算藏到哪去?要是被王爷知道您还活着的话……那他怕是真会让您变成个死人的。” 想想也知道秦王若知晓自己被他欺骗背叛会是如何动怒,到时怕是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这个连城刚才已经想好了,双目微狭唇角微勾。 “灯下黑,哪里最危险我就藏到哪去。” 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下来,下人立刻便去准备了。 房中只余连城一人,他脸上那轻松随意的笑容消失,似乎有些疲累的靠坐到椅背上,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晦暗神色。 炭火轻响,男人低垂着头,唇角微微动了动。 “我再也没有朋友了……” 88、正统 京城的街道上繁华依旧,大多数百姓并不知道上川等地发生了什么,即便知道也不在意。 那里离他们太远了,远的就好像天边一样,是他们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地方。 只要战事没有波及京城,只要这天子脚下的一方天地还是安稳的,他们就可以继续安享太平。 就连朝中的许多官宦人家这时也没有看出什么征兆,只当是皇帝与秦王之间的再一次博弈而已。 这种博弈从先帝开始就不止一次,他们已经习惯,并未放在心上。 但还是有少数人,在今冬的北风中闻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硝烟味。 姚钰芝作为姚幼清的父亲,自然也在其中。 “你们老实告诉我,你们王爷最近在做什么?他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他将魏泓留在这里的两个靖远军叫来问道。 这两人是两兄弟,分别叫陈田陈苗。 陈田笑看姚钰芝一眼,反问:“大人问这个做什么呢?就算王爷真有什么打算,您还打算帮他不成?” 既然不打算帮他,那问了又有什么用? 他们作为魏泓的部下,明知他不会帮忙还把主子的消息告诉他,这不是傻吗? 姚钰芝也知道自己从他们口中怕是问不出什么,但还是说道:“我对他怎么样并不在意,但我是你们王妃的父亲,不管他要做什么,只希望不要牵连到我女儿!” “大人说笑了,”陈苗道,“王爷王妃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何来牵连一说?” 姚钰芝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他当初并不想把女儿嫁给秦王的原因。 抛开他与秦王之间的仇怨不说,陛下与秦王定然是难以相容的,到时候他的女儿作为秦王妃又该如何自处呢? 陈田见他满面愁容,鬓发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在他们停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肉眼可见的加深了几分,虽是跟他不大能谈得来,但还是轻叹一声道:“大人放心吧,王爷对王妃极为爱护,无论如何一定会保护好她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听说王妃被人掳走就急急忙忙……” “你说什么?” 姚钰芝忽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王妃被人掳走了?” 陈苗瞪了自己大哥一眼,对姚钰芝道:“大人别听他胡说,我大哥他……” “什么时候的事!” 姚钰芝根本不理会他,拉着陈田衣袖的手不放,红着眼睛大吼一句。 陈田面色尴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弟弟。 陈苗无奈,将他的衣袖从姚钰芝手中扯出来,对他道:“您先坐回去,坐回去我们慢慢跟您说。” 说着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回了椅子里,这才将姚幼清被人掳走的事娓娓道来。 他并没有讲述其中的细节,因为那些细节他也不是很清楚,但从这简单直白的话语中姚钰芝也不难想象自己的女儿曾经经历过什么。 他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着长大的女儿,胆小怯懦平日里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儿,竟然被人掳劫险些带出大梁。 姚钰芝面色惨白,捂着心口连喘了几口气,还是常管家赶忙塞了一颗药丸到他嘴里,又端了杯水来伺候着他服下这才好些。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气息稍稍平稳后他问道。 陈苗回道:“王妃不愿您担心,自然是不会告诉您的,不然她肯定早在信里给您写了。” 姚幼清平安后立刻便给姚钰芝写了信,生怕送的迟了让他察觉这些日子她发生了什么,还催着送信的人路上快些,一定要赶在往常的日子送给他。 那封信姚钰芝已经看过,确实完全没提她曾被人掳劫的事,而他这个父亲竟也未能从她的言语中察觉出任何不对。 “至于王爷,关于您的事他向来听王妃的,王妃不愿告诉您,他也不会让我们在您面前多嘴。” 陈苗道。 “而且……王妃没说,我们直接跟您说,也不知您会不会信。” 他们是魏泓的部下,魏泓又与姚钰芝素来有仇,他们上赶着告诉姚钰芝这件事倒好像是专门为了王爷找他邀功似的。 他若信还好,若不信,那反倒加深他和王爷之间的误会,得不偿失。 姚钰芝自嘲轻笑:“信,我信,不然我还能信谁呢?陛下吗?” 他说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眼角流下两行泪来,竟似疯癫一般。 陈田陈苗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常管家也吓坏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让人去请大夫,就见姚钰芝大笑几声之后又是大哭,接连拍了几下桌案,边拍边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看上去虽然仍旧情绪激动,但好歹正常了些。 他并没有失态太久,哭笑过后擦了擦泪,抬起仍旧有些颤抖的手。 “你们放心,我不会告诉王妃我知道了这件事的。” 若是他写信去问的话,姚幼清势必担心他忧虑之下会不会影响身体,陈田陈苗也会因为说漏嘴而受到责罚。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拱手施礼:“多谢大人。” 姚钰芝摆摆手:“下去吧。” 两人应声告退,临走时将房门关好。 他们走后,姚钰芝靠在椅背上满面颓然,眼中的泪虽已擦去,眼角却依旧通红,眼中血丝隐隐浮现。 “我还是……小看了陛下。” 他许久才喃喃道。 “我以为……给凝儿下毒,偷看凝儿与我往来的信件,已是极限了,却不知……人心似井,站在井口往下看,永远不知道这井到底有多深。不亲自饮上一口,也不知这井水有多毒……” 对于之前那场战事他心中其实也多有疑虑,很多地方一直想不通。 如今得知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的事,才总算是明白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相信了陈氏兄弟所说的话的原因。 因为一切刚好和之前的时间对上了,那些不解之处也都全部能说通了。 陛下为何要调遣秦王去蘅水东,大金为何忽然攻打上川,秦王为何忽然连斩三将匆忙离开,全都有了解释。 而他身为三朝元老,太清楚若非有利可图,大金南燕是绝不会帮朝廷出兵引开秦王和靖远军主力的。 一国之君,大梁之主,卖国通敌,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常管家在旁轻叹:“好在王妃吉人天相,平安无事,不然……” 他眼眶也是忍不住泛红,但怕自己失态让老爷也跟着又难过起来,便忍住了,强颜欢笑地道:“咱们小姐是自己从贼人那里逃走的呢,这换做以前老奴可是想都不敢想!” 那个娇娇弱弱,一切都由他们打点好的大小姐,不仅能在王府独当一面,还能临危不乱自己逃走,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姚钰芝胸口郁气也稍稍纾解,想到另一件事。 “她还说,要代秦王去仓城安定民心……” 虽然后来途中被人掳走了,但这话确实是她自己亲口说的,现在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常管家笑着点头:“王妃长大了,有老爷当年的风范。” 姚钰芝却是摇头苦笑:“我宁愿她永远都是个孩子。” 说完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隔着窗扇看到了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这天下要乱了……” 常管家垂眸:“老爷何去何从?” 姚钰芝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自言自语低声喃喃:“我效忠皇室正统,错了吗?” 真的错了吗? ………………………… “正统?” 成兰长公主倚在暖阁的美人榻上轻笑一声,对这两个字嗤之以鼻。 寒冷的冬日里她依旧只穿了一身单薄的杏黄衣衫,身段玲珑,藕臂半露,姿态妩媚,一个相貌清俊的面首正跪坐在脚踏上给她捶腿,另有几名同样俊美的男子或端茶或抚琴,室内丝竹声声,暖如春夏。 “我的好嬷嬷,这天下哪有什么正统啊?咱们大梁的开国皇帝就是从前朝昏君那里夺来的皇位,在那之后大梁才叫大梁,皇室才姓了魏,之前这天下正统可是姓赵的。” “若再要往前追溯,前面那些皇帝哪个不是篡权夺位?真要说什么正统,怕是只有尧舜二帝才当得起吧?” 照顾了她二十余年的孔嬷嬷嗔她一眼:“长公主休要胡言,您可也是姓魏,魏氏若不是当今正统,那您成什么了?” “所以啊,”成兰道,“嬷嬷你刚才那话也是错的。陛下跟秦王既然都姓魏,那他们两个谁当皇帝不都是一样的吗?这天下还是姓魏啊。” “既然姓魏,那我就依然还是公主,有什么区别呢?” 孔嬷嬷叹气:“就算如此,长公主也不必急着站队啊,若最后赢的那个人不是秦王呢?” 说到这,成兰笑的更厉害了,头上几支步摇跟着乱颤,珠光闪闪。 “当初我跟着陛下,是因为他没有招惹过十四叔,以十四叔的性子也不会主动来招惹他,那他的皇位就是稳的,跟着他准没错。” “如今他闲自己屁股下面那把龙椅硌得慌,非要找十四叔生事,还真当十四叔是泥塑的,随他揉捏呢?” “若真把十四叔惹怒了,他能坐稳了龙椅我就跟他姓!” 孔嬷嬷轻笑:“长公主又糊弄老奴了,您本来就跟陛下一个姓。” 成兰笑着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倚在她身上。 “嬷嬷你在宫里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陛下和秦王之间孰优孰劣吗?” “这天下若真的乱起来,秦王的胜算肯定比陛下多,我若不早做打算,等秦王真的入主京城可就来不及了。” 孔嬷嬷揽着她的肩,目光慈爱。 “这天下事没有绝对,我是怕万一没能如你所愿,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这有什么空不空的,秦王没能成事那我就继续跟着陛下。只要我小心些,不让陛下知道我做了什么不就是了?” 孔嬷嬷轻抚她的肩头:“长公主知道,老奴说的不是这个。” 成兰:“……我不知道。” 孔嬷嬷:“崔大人……” “嬷嬷,”成兰起身打断,“我与那崔子谦不过露水情缘而已。” 说完察觉自己语气似乎太生硬了,又靠坐回去,悠悠吐出一口气,红唇轻启。 “等改日秦王若真的登上帝位,看在他是秦王身边人的份上,他若愿意呢,我就让他再伺候我一回。怎么说也是我第一个男人,虽说不中用吧。” “长公主!” “好了嬷嬷,”成兰再次打断,“我做这一切都是为我自己,不为其他任何人。” 不为任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尽量减少这种一章没有主角的情况今天刚好赶上了…… 89、帅旗 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崔颢打了个喷嚏,一旁的下人立刻拿来一件斗篷给他加上。 “天寒,大人莫要冻着了。” 说着将斗篷给他系好裹紧。 崔颢抬眼看向远方,伸手揉了揉跳动不止的眼皮。 “不知为什么,我这心里总是觉得不安。” 算着日子子义应该已经快到了才对,但至今他还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是他就快到了懒得让人提前传信回来,还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呢? 崔颢叹气,转身要往回走,走出没两步就听身后有马蹄声传来。 他猛然回头,一骑快马隐约出现在视线里,越来越近,是他们分散在外的斥候。 那斥候在崔颢面前急急停下,踉跄着下马。 “大人!郭将军与其他四千余众靖远军兄弟遇南燕突袭,被困虎头寨,生死不明!” 斥候语气焦急眼眶泛红,因为那些靖远军中也有他同生共死的兄弟。 崔颢面色一僵,再次回身,直奔魏泓的营帐而去,走着走着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斗篷在他身后上下飞扬。 几封书信很快从营地送了出去,方向各不相同,有送往京城的,有送往距离虎头寨不远的一处堡寨的,还有送往南燕的。 大梁的这个冬日注定不能平静,虎头寨漫延的鲜血像是一点星火,落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之后越燃越烈,彻底引燃了三国之间的战火。 郭胜险些在这把火刚烧起来的时候就死了,饶是最后侥幸活了下来,身边四千余众兄弟也只剩了数百。 他血战三日才得以脱困,附近堡寨竟无一施援。 但凡其中任何一处能派兵支援他一二,那些南燕兵马都不会如入无人之境的在大梁土地上把他打成这样。 脱困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仅剩的兵马强行敲开了离得最近的同峰堡的大门,将正在被窝里与官妓厮混的将官拎了起来,裤子都不给他穿一条,直接带到了高台上。 台下三千余名当地兵将被满身血污的靖远军围在一起,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有胆子大的梗着脖子质问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造反吗?” “是啊,刚刚强行翻上城墙逼着我们开门,现在又抓了我们王大人,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王忠在寒风中哆哆嗦嗦抖如糠筛,嘴皮都紫了,颤声道:“我……我要参你们靖远军目无法纪,你们……” 话没说完,郭胜挥刀便斩去了他一条臂膀。 鲜血喷涌而出,高台上一片血红,台下刚刚还议论纷纷的人顿时噤若寒蝉,王忠更是惨叫一声像只肉虫般扭动起来,可惜另一条胳膊还被一旁的靖远军死死抓着,未能倒在地上翻滚。 郭胜的眼比他的鲜血还要红,手中提着染血的刀,看向台下。 “南燕兵马直入我大梁境内,王忠视若无睹,不曾派出一兵一卒捍卫我大梁国土,当不当斩?” “当斩!” 六百余众靖远军齐齐喝到,嘶哑的声音穿透夜幕,震的地面都跟着颤了颤,让那三千多名兵将也都随之一颤,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郭胜手起刀落,再次斩去王忠一臂,又问:“你我同为大梁将士,我等在外浴血杀敌,三日方得脱困。王忠身为此处将官,见同袍血战而归却闭门不应,当不当斩?” “当斩!” 又是一刀落下,这次直接砍下了王忠的头颅。 热烫的鲜血从高台漫延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血腥气在四周弥漫开来。 “王忠食我大梁俸禄,对国不忠,对同袍不义,今日我斩他于此,自会上报朝廷原因。” “现尚有南燕残余兵马逃窜在外,我等身为大梁将士,自当为国分忧,将异国兵马驱逐出境!” “今日起,靖远军留驻此处,与尔等共同对敌!不将燕人赶出大梁,誓不返还上川!” “凡有不从者,皆视为王忠之党,即刻处斩!” 说着看向远处城墙上:“插旗!” 这声音被其他人一声接一声地传了过去,一直留在城墙上没有下来的一名靖远军将手中旗帜稳稳插进墙垛。 红底黑字的靖远军大旗迎风招展,即便在夜色中无法仔细分辨,却也能一眼看出与旁边其它旗帜的不同。 这无异于宣告同峰堡现在由靖远军接管,但当地驻军却不敢反驳,更没人敢站出来对这些靖远军做什么。 一来这些人已经杀红了眼,什么疯狂的举动都做得出来,刚才就已经杀了他们的将官王忠。 二来这些靖远军若是死在外面那自然与他们无关,但若死在了同峰堡内,秦王知晓了是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朝廷军令尚未来,先前王忠只让他们不必理会外面的靖远军,并未让他们与对方敌对。 如今王忠已死,郭胜又是以退敌之名进驻这里,谁有理由又有胆子反抗呢? 同峰堡便这样被靖远军占领,王忠的尸首则被郭胜下令分别送往了周围其它几处堡寨,以儆效尤。 ………………………… “子义的胆子也太大了。” 崔颢在帐中笑道。 魏泓看着眼前的军报,也跟着笑了笑:“他向来胆大,也还好他胆大。” 他听说郭胜等人被围困在虎头寨之后就明白,这是魏弛迫不及待要对他下手了。 但他不明白南燕兵马为何还没回到连城的掌控中,竟打了他的靖远军一个措手不及。 一味的相信连城必然是不行的,他当时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个打算是他不愿做却不得不做的,就是同时面对南燕大金,甚至大梁的兵马。 大梁朝廷眼下没有理由对他发兵,尤其是在南燕大金同时对他开战的时候。 魏弛若在这时候明目张胆的攻打朔州,便是要跟外人一起毁了大梁,无须他去争去夺,他的皇位也坐不稳,而且必将遗臭万年。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明里暗里的给他使绊子,比如这次假意未能守住边境让南燕兵马入内,击杀郭胜和他带领的靖远军。 崔颢与郭胜是魏泓的左膀右臂,这点众所周知,杀了他们虽然并不能动摇他的根基,但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打击,若是能顺便再削弱他一些兵力,就可以算是一举两得了。 但魏弛毕竟还是提防着南燕,所以并未敢真的让他们深入腹地,只是刚好让他们进入了郭胜一行人的回程之路。放进来的南燕兵马也不多,估计是算着刚好能杀掉郭胜等人。 只是他没想到靖远军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最终还是让郭胜他们赢了,虽然代价十分惨重。 倒是那些南燕兵马所剩无几,被死战的郭胜等人打的四处溃逃,又让他找到了借口以此为由留在了同峰堡,占领了那里的位置,将堡内兵马也都据为己有。 魏泓当时本就想是让离那里不算远的一处兵马去驰援,救下郭胜等人后顺势留在那里,再用同样的理由从朔州分派其它兵马过去将周围一线全部掌控,免得朝廷再趁机从背后给他捅刀。 没想到郭胜跟他想到一块去了,拼死一搏为他抢得了先机,占据同峰堡之后又威逼利诱说服了其它几处堡寨,让他的兵马进驻的更为顺利。 如今朝廷因之前让南燕兵马入境一事反而陷入被动,朔州兵马以当地驻军无能为由不退,誓要保卫大梁国土。 魏弛偷鸡不成蚀把米,一边懊恼南燕兵马无用,一边暗恨魏泓借机派兵,但一时半刻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再等待时机。 ………………………… 崇明三年正月,上元节未过,金人便大举派兵围攻上川,南燕伺机而动,由朔州南亦发动了战事,朔州被双方人马形成合围之势。 好在之前魏泓已经派兵驻扎在朔州附近的各处紧要关隘,又有郭胜一直留在那里坐镇,朔州才没在南燕大金的围攻下被占去什么便宜。 这场战事一直僵持到崇明三年三月也没什么变化,魏泓虽然勉强还能应付,但同时支应两边也确实十分疲累。 他因战事而许久没有回到仓城,也未与姚幼清见面,直到整整过了三个月,见战局暂时应该没什么变动,才匆匆赶回去看了她一眼。 彼时姚幼清正在房中绣着什么,他回去时她都没有听见,仍旧神情专注,直到他走到近前才惊喜地抬头:“王爷!” 魏泓一把将女孩抱进怀里,埋首在她脖颈深吸一口那熟悉的香气,这才似无奈似委屈地说了一句:“许久未见凝儿了,之前带去的肚兜都没有你身上的味道了。” 姚幼清起身红着脸捶了他一下,男人笑着握住她的粉拳,拉她在床边重新坐下,问道:“绣什么呢?” 看她手中这块布大得很,不像是寻常衣裳,倒像是斗篷之类的,可是这料子做斗篷似乎又不大合适。 姚幼清笑着将那块布拿起来,道:“我才刚开始绣,你猜猜?看能不能猜出来。” 说着又给他看她已经绣好的两个不起眼的角落,分别在这块布的两面,一处绣了一个小小的“胜”字,另一处则绣了个“安”字。 魏泓不愿扫了他的兴,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布料展开之后,他看着那颜色,又估摸了一下大小,心中一动,一股暖意莫名地涌了上来,浸入四肢百骸。 “这是……帅旗?” 姚幼清笑着点头:“王爷许久没有回来,我着实担心得很,又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就想绣一面帅旗给你,盼着王爷平平安安,百战百胜。” 数月来的疲惫以及对朝廷的恼恨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魏泓将那未完成的帅旗放下,再次将女孩抱进怀里,轻吻她的额头:“好凝儿,有你在家中等我,我必定是要平安归来的。” 90、红豆 房中暖意融融,魏泓抱着姚幼清亲吻片刻,实在有些按捺不住,贴着她的耳畔低声问了句什么。 姚幼清揪着他衣襟的手微微一紧,低着头小声道:“王爷,你……你是算着日子回来的吧?” 魏泓低笑,声音暗哑。 “那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了?” 说着便去解女孩的衣襟。 自上次圆房后他就再未碰过她,天知道他这些日子想起她时有多难熬。 女孩在房中穿的不多,他三两下便将她身上的衣裳剥掉,在她肩头锁骨留下片片痕迹,喘息着又将她打横抱起,从罗汉床上抱到了卧榻上,放下床幔。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床幔后传来,几件衣裳接连从缝隙间滑落下来,有男人的外衫中衣还有女儿家的裙子肚兜。 他迫不及待地覆了上去,沉沉压下时换来女孩一声轻呼和秀眉轻蹙。 女孩紧致如初,他喘息着亲吻她许久才得以肆意挞伐,及至晌午才抱着她去净房的池子里草草清洗一番。 出来时下人摆好午膳退了出去,姚幼清却赖在床上一动不动根本不想吃,只想躺着睡一觉。 魏泓怕她饿着,坚持将她拉了起来抱在膝头一口一口地喂了吃。 姚幼清扭头:“不要,那我自己坐过去吃好了。” 她虽不想动,但也不至于连吃饭的力气也没有啊。 魏泓却抱着不撒手:“我喂你。” “王爷,我又不是小孩子!” 两人一个扭捏一个坚持,到底还是魏泓的厚脸皮占了上风,坚持把她抱在腿上吃了顿饭,喂完她还缠着她喂给自己吃。 姚幼清故意把筷子拿偏一些蹭了他一嘴的油,见他嘴角都是油光忍不住咯咯地笑。 魏泓也不恼,转头把那筷子上夹的肉吃了,然后忽然就贴了过来,在她脸上一通乱亲。 房中嬉笑声不断,一顿饭下来两人均是满面油光,又净了脸去花园里慢慢溜了一圈才去歇午了。 床上的被褥已经换了一套,魏泓抱着姚幼清贪恋地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听女孩在自己耳边低语。 “王爷,正好你这次回来了,我想问问你豆军医和琼玉的婚期能否定下?” “豆军医无父无母,是被伯父伯母养大的,我们原本打算过了年就把他们的婚期定下来,谁知道……年还没过完,战事便开始了。” “伯父伯母怕你身边离不开人,也不敢轻易做主,所以……” “没什么离不开的,随时都可以。” 魏泓道。 “战事虽紧,但也不是连成亲的时间都没有,而且豆子这么大了,伯父伯母虽不是他亲生父母,但胜似亲生父母,定然也是希望他能成家立业,留下后嗣的。” “早点成亲留下个孩子,哪怕今后真的跟我在战场上出了什么……” “王爷!” 姚幼清堵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后面的话。 魏泓看着女孩眉头轻蹙担忧又不悦,嫌他说了不吉利的话的样子,笑着将她放在自己唇上的指尖含进嘴里轻轻咬了咬。 女孩指尖一酥,下意识要抽回来,被他握住将那几根纤纤玉指全部亲吻一番才又拉着放在了自己胸膛。 “你若不嫌时间太赶的话就近挑个日子把他们的婚事办了就好,我能留下来就尽量留下,实在留不下来也没关系,豆子这个新郎官留下就好了。” “军中那么多军医,他离开一些时日也不打紧,反正聘礼什么的伯父伯母早已给他准备好了,琼玉的嫁妆和宅院不也都置办好了吗?只差一场婚礼了而已,等他们成了亲再让豆子去边关也是一样的。” “或者干脆等琼玉有了孩子再去,都随他们,我身边自有别的军医照料,不碍事的。” 姚幼清点头:“那我待会问问琼玉,王爷你也问问豆军医,这事索性就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魏泓答应下来,说待会给她问问。 姚幼清没什么旁的要说了,便闭上眼蜷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房中安静下来,魏泓抚着女孩的肩,想趁她还未睡着前问她几句话,几次动了动嘴唇却都没能问出口。 如今时局易变,他跟朝廷之间势必免不了一战,只是眼下都缺一个合适的理由和契机罢了。 姚钰芝是大梁三朝元老,忠直而又迂腐,就算是因为先帝赐婚而把女儿嫁给了他,也绝不会因此就背叛朝廷投入他的阵营的。 若是到时候……到时候他和她的父亲之间起了什么冲突,她会如何选择呢? 若是她必须在他们二人之间选择一个,她……会选谁呢? 魏泓不忍也不敢问。 不忍姚幼清为难,不敢听她的回答。 那是养育了她十几年的父亲,她又向来孝顺,连听他说一句他的不好都要不高兴,若是…… 魏泓闭了闭眼,抱着女孩的手臂紧了紧。 他知道她既然已经嫁了她,那今生就是她的人了,不管来日他与姚钰芝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心里又作何选择,最后还是会留在他身边的。 可他不想与她离心,不想她与自己之间有什么抹不去的隔阂。 一想到她在自己身边闷闷不乐强颜欢笑的样子,他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似的,喘不过气来,等她睡醒后又缠着她闹了一场才算将那些胡思乱想暂时抛开了。 ………………………… 姚幼清好不容易从床上爬起来后就将琼玉叫进来问了问她有什么打算。 琼玉红着脸道:“奴婢……奴婢都听王妃的。” “这件事我可给你做不了主,”姚幼清道,“婚期太仓促的话说起来到底是委屈了你,显得对你不够敬重。” “但如今战事四起,情况特殊,要往后拖的话我也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会不会耽误了你。所以啊这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琼玉低垂着头:“奴婢……奴婢不委屈。” 姚幼清点了点头:“你不愿受委屈,那就往后拖一拖吧……” “不是,”琼玉赶忙道,“奴婢是说……我不觉得委屈,我知道李大人夫妇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知道豆军医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不会故意委屈我看轻我的。” 姚幼清噗嗤一笑,看向一旁的周妈妈。 “周妈妈你看,她明明心里已经有主意了,刚才还让我给她拿主意!” 周妈妈也是跟着低笑,琼玉明白被她捉弄了闹了个大红脸。 “王妃你打趣我!” 说完转身跑了出去,留姚幼清和周妈妈在她身后失笑。 但她们都没想到,琼玉这边答应了,另一头的李斗却没答应。 魏泓跟姚幼清说起这事时有些尴尬,琼玉则直接脸色煞白。 “他为何不答应?” 姚幼清代琼玉问道。 魏泓耸了耸肩:“我也不知,他说要自己找琼玉说,现在正等在外面呢。” “不必说了,”琼玉道,“我也不是非他不嫁!” 说着对两人施礼告退,红着眼睛离开正房便要回自己的房间。 李斗等在院门口,见琼玉出来还以为她是来跟自己说话的,对着女孩咧嘴一笑。 谁知女孩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抬脚便向一旁的耳房走去。 李斗眼见她就要进了房门,也顾不得失不失礼,三两步冲过去拉住她。 “我有话跟你说。” “你干什么?” 琼玉挣扎:“放手!我没话跟你说!” 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李斗讪讪地笑了笑,对她们摆摆手。 “我跟琼玉说几句话就回来,马上就回来。” 说完竟拉着她就向外走去。 他力气大,琼玉连挣了几下没挣开,就这么被他带出了院子。 周妈妈听到动静站在房门口看了一眼,回去对姚幼清道:“王妃,豆军医……把琼玉带走了。” 姚幼清已经听到了,眉头微蹙。 魏泓在旁说道:“放心吧,没事的,豆子有轻重。” 话虽如此,但姚幼清还是让周妈妈派人跟去看了看。 ………………………… 李斗把琼玉带到花园,在假山后一处避人耳目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琼玉低头揉了揉手腕,他见状赶忙道:“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说着又要拉起她的手来看看,被琼玉躲了过去。 “你既不想娶我,又有什么可说的?” 琼玉道,声音恼怒又带着几分羞愤。 “我……我不是不想娶你。” 李斗解释。 “我就是怕你误会才想着来亲自给你解释,免得旁人说不清楚,谁知道……你这急脾气,连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要进屋去。” 委屈巴巴倒好像琼玉欺负了他似的。 琼玉胸口郁气稍散,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也觉得自己刚才确实有些太急了,却又不愿就这么承认是自己的不对,梗着脖子道:“那……我就是这样的急脾气,你不喜欢就算了。” “我喜欢。” 李斗立刻接了一句,说完一愣。 琼玉也是愣了一下,两人同时红着脸低下了头。 “师母说……我就是性子太慢了,磨磨蹭蹭什么都不急,跟你……正合适。” 他又喃喃地补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成亲?” 琼玉问。 “不是不想成亲。” 李斗抬起头来,面色有些凝重。 “你跟在王妃身边,对如今的情势应该也是了解的。” “南燕大梁围攻朔州,朝廷非但没有帮上半点忙,还一直在拖后腿。” “当今陛下与王爷不和,我们虽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场战事是他引起的,但心里其实都很清楚。” “他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头,后面就一定会对王爷动手,到时候王爷要面对的就不止南燕大金,还有咱们自己的朝廷……” “如今应付两边王爷尚且能够勉力维持,但等到了那时……谁都不知会发生什么。” 琼玉听了他的话心头一沉,心中恍然明白了什么,怔怔站在原地。 李斗看着她继续说道:“师父师母想让我早日成亲其实也是想……想着万一有什么不测,好歹能留下一条血脉,但是……我若真的出了什么事,留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岂不艰难?” “我愿意的。” 琼玉仰起头,眼角通红泪光闪闪。 “我不愿意,”李斗温声道,“我不想你受苦。” 他自己是受过苦的人,五岁便被爹娘抛弃,在街头过了一段孤苦无依的日子,亲眼看到自己的妹妹死去,又亲手埋了她,若非师父好心救了他,他现在或许也早就已经死了。 从妹妹死的那天起,他在这世上本就已经没什么所谓的血亲了,如今又何必为了一条所谓的血脉耽误了一个女子一辈子。 他赤条条地活着,也赤条条的走,没什么不好,不必再留下过多牵绊。 “等战事结束了,我若平安,自当八抬大轿迎你进门,”李斗道,“但我若是……” 他说着顿了顿,自己也不太想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便直接跳了过去。 “到时候你清清白白地嫁人,也不会落人口实。” 琼玉瘪嘴,泪水从眼角滑落,又匆忙擦去。 李斗不太会哄人,见她落泪挠了挠头,干巴巴地站了一会,问道:“我刚才没弄伤你吧?” 说完顺势拉起她的手看了看。 琼玉想说没有,正要把手抽回来却感到有什么东西被套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她低头一看,见是一串红色的手串,用红豆穿的,每一颗豆子都差不多大小,圆润整齐。 李斗支吾道:“我……我自己穿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戴着玩吧,不喜欢摘了就是。” 琼玉眼角还挂着泪,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将那手串放到眼前,伸手摸了摸,轻声道:“喜欢的。” 91、余香 “瞧瞧,瞧瞧,”周妈妈拉着琼玉的手笑道,“刚刚还不肯跟人家说话呢,一转眼带着人家送的手串回来了。” 琼玉哎呀一声把手挣脱出来,红着脸道:“周妈妈你就别打趣我了。” 周妈妈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这脾气在我和王妃面前也就算了,以后嫁去了别人家,可不能这样。” “好在人家豆军医是个明事理的,不跟你计较。不然你刚刚一句话都不听人家说,人家要是也不高兴不说了,那这桩婚事不就黄了?” 琼玉摸了摸头:“我……我已经改了很多了,凌霜去前叮嘱我收敛脾气切忌急躁,要好好照顾王妃,我一直记着呢。” “刚刚……刚刚就是一时心急,忘记了……” 周妈妈轻笑,拉着她坐了下来。 “你和凌霜都是好的,若是她还活着的话,王妃定然也会给她找一门好亲事的,只可惜……” 提起凌霜,两人神情都有些黯然。 周妈妈嗨了一声:“瞧我,这本是你的喜事,提这个做什么。” 说着又拉起琼玉的手:“不过豆军医既然与你说了这些话,可见是真心待你的,你以后嫁过去了日子定然也能过得好,这我就放心了。” “等待会见了王妃,让她改日跟李夫人商量商量,就算婚期暂时定不下来,这六礼能走的还是提前走了的好,这样将来等战事结束了就立刻选个吉日成亲,也不显得仓促。” 琼玉红着脸点头:“都听你们安排,我怎样都行的。” 说完才想起自己回来后就没去正屋,周妈妈又跟她在这待了好一会,起身看向窗外。 “王妃那边有没有人伺候?我……” “用不着你去,”周妈妈又把她拉了回来,“王爷刚把我赶回来,他自个儿在屋里伺候呢。” 说完两人均是扑哧一笑, 魏泓不喜欢下人在屋里,这回许久未曾与姚幼清见面,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更是粘人得很,恨不能关起门来就跟姚幼清两人待在里面不出来,一应端茶倒水洗漱沐浴都自己来了,连梳头都亲自给姚幼清梳,到让他们一众下人都落得清闲。 不过这样的清闲并没有很久,因为魏泓只在仓城待了两天便又离开了。 离开这日姚幼清亲自去送他,一直送到城门口看着他渐行渐远,高大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小点,再也看不到了,这才恋恋不舍的回身坐上了马车。 离城门不远的一处偏僻角落,一个满身脏污的流浪汉缩在残破漏风的毯子里看着这边,乱糟糟缠成一团的头发遮盖了大部分面容,隐约可见其下可怖伤痕。 姚幼清的车帘被风吹开,无意看到这落魄的流浪人,让琼玉将自己放在车里的点心拿去给他了。 琼玉应声拿起点心盒子就要下去,又被姚幼清叫住。 “这毯子也拿给他吧。” 车里放着炭盆,这毯子她根本用不上,是魏泓怕她冷才让人放到车里的。 琼玉将毯子也接过去,和那点心盒子一起放到了流浪汉面前。 流浪汉见她靠近瑟缩了一下,等她放下东西才明白过来,连连拱手道谢,口中却只发出呜呜声。 琼玉歪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说了句不用谢,又转身回到了车上,对姚幼清道:“王妃,那是个哑巴呢。” 姚幼清因她的话又看了看那流浪汉,见对方还在一个劲的拱手道谢,笑着点了点头,放下车帘,让车夫继续赶路,没再停留。 “以往仓城虽也有些乞丐流民,但不像现在这样多,也不像现在这样落魄……” 她喃喃道,心中思量什么。 周妈妈在旁点头:“想来是因为战事的缘故,许多人无家可归,又听说仓城富庶,前有王爷镇守边关,又有您在这里亲自坐镇,便都聚集到这来了。” “那要这样说的话,以后岂不是更多?” 琼玉接道。 边关虽然并未告急,战事胜多败少,但总归还是有败的。 打胜了尚有伤亡,更不用说战败的时候了。 那些离战场近的百姓能往这边逃的都拖家带口逃了过来,路上也保不齐会遇到什么意外,有人平安抵达,有人流离失所。 姚幼清想到这里眉头轻蹙:“一定会越来越多的。” 说完又撩起帘子看了眼外面,面色忧虑。 “眼见着天气越来越冷了,就这么放任不管的话,那些人怕是要冻死在街上。” 周妈妈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问道:“王妃是想开设粥棚?” 姚幼清点头:“我那点心毯子能帮一个人,却到底是有限,总不能遇到一个我就给人家一盒点心一张毯子,且不说我没这么多毯子,就是那盒点心,吃完了也就没了,以后怎么办?” “不如开设粥棚,每日按时施粥,让他们一直都能有口饭吃。” 周妈妈觉得这个主意好,笑道:“自古以来有战事或者有天灾的时候官府都是要开设粥棚的,京城里那些官眷也会跟着出一份力。” “如今您嫁给了王爷,这里是王爷的封地,他在前线镇守边关,您在这里开设粥棚赈济流民,倒也是桩美谈。” 姚幼清叹气摇头:“什么美谈不美谈,我倒希望这样的美谈永远没有,大家都能吃饱穿暖,不用靠施粥度日才好。” “会的,”周妈妈握了握她的手,“等战事结束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像从前一样了。” 姚幼清嗯了一声,这件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回去后她叫来前院那些管事,跟他们仔细商议起施粥的事宜,除了粥棚之外还决定在城中比较空旷的地方建几处临时的暖棚。 “这些暖棚不用太精致,但一定要暖和,能让流民平安过冬就好,至于人手……” 她想了想,说道:“不要去招民夫了,就从流民里面选吧,让他们自己建暖棚。” 管事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姚幼清解释道:“以前我曾听爹爹和哥哥们提起过,说曾经有地方因为施粥反而闹出了乱子,有些流民白吃白喝还惹是生非,闹得当地百姓不满,频频发生冲突。” “既然如此,那就给他们找些事做,除了那些老弱妇孺确实使不上力的,其他人按照出了多少力来领粥,没出力的就不给粥,这样谁都说不出话来。” “而且暖棚是他们自己建的,将来也不会因为对这里不满意那里不满意而生出口舌之争。” “暖棚建好了再安排一些别的事让他们做工,做什么自己选,工钱按天结就是了,这样当地百姓也不会觉得他们白占了便宜,心生不满。” 说完怕还有什么没想到的,又问几个管事可还有其它需要注意的地方。 那些最容易引起事端的基本都已经被她想到了,管事们没再说旁的,只商量了一些细节,便将诸多事宜安排下去了。 ………………………… 街头,姚幼清的马车离去之后,哑巴流浪汉将点心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点心出了回神才拿起一块放到了嘴里。 这一块还没吃完,旁边便不知从哪里涌出两个高瘦的流民,一把将他膝头的点心盒子夺了过去,还啐了一口。 一块浓痰啐到哑巴头顶,黏在他糟乱的头发上,那流民抱着抢去的点心盒子嘿嘿一笑。 “又聋又哑的,吃这么好做什么?早日死了省几口粮吧!” 说着抓起一块点心塞到了自己嘴里,又给自己的同伴分了一块。 他那同伴囫囵的将点心吞了,又伸手去扯哑巴身上崭新的毯子。 哑巴却没像刚才任他们拿走点心那样把毯子拿走。 那人扯了一下没扯过来,再扯一下还是没能拿到自己手中,嗨呀一声。 “你劲还挺大啊?” 说着一脚踹了过去。 哑巴被他踹的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手中毯子也随之被拽了出去,没能保住。 那人抢去毯子之后嗤笑一声,将他身边原本那块满是漏洞的破毯子又用脚勾了过来,弯腰扯住一角往哑巴头上一盖。 “你还是用这个吧!” 说完与同伴扬长而去。 哑巴躺在地上半晌没动,也没将那块又脏又臭的破毯子拿开。 没人看到毯子下他双眼晶亮,不似平日浑浊暗淡无光,此刻那布满疤痕的脸上神情阴鸷,甚是可怖。 他垂在地上的手紧了紧,许久后才艰难地坐了起来,将头上毯子缓缓扯下,又像之前那般蜷在墙角缩成一团,任谁都能欺辱的样子。 只是他蜷起时状若不经意的将刚刚抓过毯子的那只手放在膝头,靠近鼻尖闻了闻。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香,来自那毯子的主人,有些熟悉的清浅香味。 …………………… 哑巴在墙角坐了许久,直到夜幕渐沉,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才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平日落脚的地方躺下歇息。 这地方有不少流民,但最暖和的地方早已被别人占了,他只能去那冷风一个劲往里灌的风口。 另有一个跟他差不多的人已经蹲在了这,两人似乎熟悉了,那人见他过来还让了让,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低声问道:“公子,我饿了一天了,你有没有什么吃的啊?” 连城躺在地上:“吃个屁,我还饿着呢。” 刚说完,就听噗的一声,一阵臭气迎面扑来。 他此刻正在风口,那人为了给他挡上点风又蹲在他前面,可想而知这臭气几乎是从鼻子直接灌了进去。 连城蹭的一下从地上坐了起来,脸色铁青,要不是记得自己现在“又聋又哑”,就要破口大骂了。 那下人缩了缩脖子:“我……我今天有点闹肚子,没忍住。” 连城咬牙瞪着他,半晌才把怒意强压下去,躺回去道:“去给我宰两个人,顺便带点吃的回来。” 下人诶了一声,扶着墙慢悠悠站了起来,跛着脚走了出去。 92、施粥 约莫一刻钟后,离开的下人又回来了,坐下后悄摸摸地塞给连城两个馒头。 连城躺着把馒头掰碎了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动作很轻,从背后看上去就好像压根没动一样。 他一边吃着馒头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这么快就把人宰了?动作挺利索啊。” 下人讪讪一笑:“没……没宰呢,刚才忘了问您宰谁了。” 连城一噎,又一口冷风灌进嘴里,呛咳起来。 这动静惊动了远处几个已经睡着的流民,有人醒来皱着眉头烦躁地冲这边喊:“哑巴,你要死啊?大晚上干什么呢!要咳滚一边咳去!让不让人睡觉了!” 喊完旁边有人笑着提醒:“他不仅哑,还聋,你跟他喊他也听不见啊,还不如跟他旁边的小跛子说呢。” “跟他说有什么用?也是个不顶事的废物。” 那人嘟囔道,裹着身上的毯子又转身睡去了。 周围再度安静下来,下人因为不能让人看出自己跟连城的关系,始终一动不动也没去帮连城拍拍背,夜风里像块石头似的蹲在那一动不动。 连城缓了一会喘过气,拍着胸口无声叹息。 要不是因为在朔州境内怕被魏泓和他身边的人认出自己,不能带以往跟在身边的老人,他是说什么也不会带这个蠢货出门的。 不过想想自己刚才也忘了叮嘱他杀谁,好像也挺蠢的。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道:“秦大头和牛老三。” 说完又补了一句:“他们身上应该带了块毯子,找个地方收好藏起来,回头通知仓城的人去取。” 南燕对大梁开战以后,果然不出他所料,魏泓开始四处寻找他的踪迹,朔州各地的城门守卫处都分发了他的画像,虽然没有直接张贴出来,但守城官兵也在暗中对进出城的人进行核查,还有人时常拿着画像在街上走动,恨不能长八只眼睛把他从人堆里挖出来。 相比起来,反倒是上川的核查没有那么严格,尤其是胡城仓城这两个他以前常去的地方。 因为这里的很多人都认识他,不必拿画像也能认出他。 这也让他们都以为他就算要藏也不会藏到这里,放松了警惕。 连城在朔州各地的铺子还在照常经营,只是被魏泓的人严加看管了起来,所以他轻易不联络他们,但真想联络也不是联络不了,小心些不被发现就是了。 进入仓城之后他还一次都没联系过他们,想看看这些自己人走在大街上是不是也认不得他。 如果他们都认不出来,那魏泓他们肯定也认不出来,他就算是彻底瞒住了,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如今数日过去,确实没有人认出他,仓城的部下甚至都不知道他进城了,也没必要再强撑着试探了,不然他怕自己真的冻死饿死在街上。 下人应了一声,准备再溜出去一趟,临走前连城道:“算了,宰一个吧,一下宰两个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虽说是街头的流民,但同时死两个还是有些引人注目,要是为了那两个不值钱的狗东西把自己暴露了就不划算了。 下人微微点了点头:“那宰哪个?” “毯子在谁那就宰哪个。” 连城言简意赅的吩咐了一句,末了又叮嘱:“小心点。” 下人心头一暖,正要说什么,就听他继续说道:“别把毯子弄脏了溅上血。” “……是。” ………………………… 翌日,牛老三被人发现死在街头,死的地方跟他平日落脚的地方离得不远。 那是一条脏污的泥巷,寻常百姓和富贵人家很少往这边来,但对于流民来说却是一处遮风挡雨算得上暖和的地方了,一直被牛老三他们几个霸占着,只有他们“自己人”才能住,旁人想住都要按规矩每日“上供”才行的。 泥巷拐角是他们起夜时方便的地方,牛老三就死在那里,歪倒在一处污秽旁边,脑袋上一个已经干涸的血窟窿,血窟窿旁是一块染血的石头。 被人发现时他的尸体都已经凉了,从头上涌出的血洒在地上结成红色的冰。 巡城官兵听说这边死了人,过来看了一眼捏着鼻子直摆手。 “往日就跟你们说不要在这里方便,你们非不听,看看,死人了吧!” 牛老三鞋底沾着一些泥土和秽物,旁边地面上一道滑痕,看上去就像是起夜时不小心踩到别人方便时留下的秽物然后滑倒了,刚巧脑袋磕在了地上的一块石头上,这才死了。 官兵皱着眉头让人把尸体抬走,对周围的流民道:“王妃决定今日起在城中开设粥棚,半个时辰之后开始施粥,你们到时候都可以去领碗粥喝。” 这话让周围的人眼中一亮,心头大喜,哪还顾得上地上的牛老三,纷纷道:“太好了,太好了!以后有粥喝了!” “是啊!再也不用去街上乞讨了!” 还没高兴完,就听那官兵又道:“但是!只有第一碗粥是白给你们的,喝完这碗粥之后,除了老弱妇孺,确实出不上力的,其他人都要帮着做工,搭建暖棚。” 流民们一怔,议论声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官兵又继续道:“这暖棚盖好了也是你们自己住,所以你们要是想偷懒呢也可以,我们不管,但以后暖棚要是不暖和可怨不上别人,都是你们自己闹的。” 他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届时无须他们督促,这些流民就会互相监督着把暖棚结结实实地盖好,谁偷懒那就是害得大家都受冻,必然要被群起而攻之。 流民一听暖棚是建来给自己住的,更欣喜了。 “没想到不仅有粥喝,竟然还有地方住了!王妃真是个善人!” “王妃大善人,王妃活菩萨!” 有人带头跪下来叩拜,更多人也跟着跪下。 官兵忙摆手:“行行行了,王妃又不在这,拜什么拜?要拜待会见了她再拜。” 流民们应诺,纷纷起身,除了秦大头和他的几个“亲信”以外都很高兴。 秦大头他们往日住在这里,虽然没有暖棚暖和,但吃着别人的供奉,一日里也饿不着,有时甚至吃的还不错,比喝粥还强些。 既然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白吃白喝,还能吆五喝六地使唤别人,他们又哪还愿意去花力气做工换粥喝? 相比之下倒是那些平日被他们使唤的人实打实的高兴,因为今后再也不用为了换一处比较暖和的住处而被他们使役了。 大家高高兴兴地问了施粥的地方在哪里,便准备向外走去,还没转身却又被官兵叫住,指着地上那些污秽道:“你们把这给我收拾干净了!不收拾干净谁也别想喝粥!自个儿吃喝拉撒弄得哪哪都是,还等着别人给你们擦屁股不成?” 说完留了两个部下在这盯着,自己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流民哪敢不应,连连应诺,手脚麻利地把这些污秽就地埋了,确定清理干净之后才去了粥棚,排队领粥。 ………………………… “施粥?” 连城眉头微挑,但因为脸上疤痕和头发遮挡的缘故,这细微的表情旁人并不能看到。 下人嗯了一声:“就在城南,离这不远,公子,咱们也去吧?” 连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自然是要去的。” 他们现在也是流民,听说施粥不去才显得奇怪。 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他们相隔一段时间一前一后的去了。 连城“又聋又哑”,按理说是不可能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的,所以他去的晚,错过了第一次施粥,到那时正赶上晌午的粥。 早晨整齐的队伍这是有些凌乱,几个流民正挤在前面闹事。 “不是说老弱妇孺病患残疾都可以直接来领粥吗?为什么我不可以?” 说话的人边说边捂着肚子:“我这肚子是真的疼啊,都疼了好几日了,根本就没力气做工,为何不给我粥喝?” “是啊,都说王妃菩萨心肠,我看也未必!”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兵却像没看到似的,任由他们胡言乱语也不理会。 连城低着头站在队伍的最尾端,实际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前面的动静,眉头微蹙稍稍抬眼看了看前面。 粥棚后面有扇屏风,姚幼清就坐在那里,此刻想必也正听着。 这样可不行啊…… 连城心道。 施粥固然是件好事,但碰到这种胡搅蛮缠的人也很麻烦,不及时处理的话以后人人效仿,岂不乱套。 他正想着,就见一架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随着这架马车靠近,屏风后的人也走了出来。 姚幼清走到车前,亲自将车上人扶了下来,挽着其中一人的手臂往回走,另一名老者则跟在一旁,亦是与她有说有笑。 来的这夫妻俩正是李泰夫妇,姚幼清将他们带到粥棚后对那几人说道:“李大人和李夫人是城中有名的大夫,跟随王爷多年,你们去街上随便找人打听打听就会知道。” “既然你们说自己有病,那便让他们给你们看看到底有没有病。若是有,自然是不必做工,可以直接领粥喝的,若是没有却在这里生事,那便罚你们头半个月做两份工才能换一碗粥,以儆效尤。” 话音落,几人顿时哑巴般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李泰与宋氏给几人把了脉,他们一个个吃着别人的供奉,盖着比别人都暖和的毯子,自然是没有大碍的,于是都被罚去先做工再领粥,不然今天就没有粥喝。 这几人被打发了,姚幼清又对排队的其他流民道:“为防这样的事再次发生,以后我每日都会派一个大夫来这里坐诊,即便不是李大人和李夫人,也一定是真正医术高明的大夫。” “若是大家真有什么不适,可以找他们问诊,患病期间的粥也可以直接来领,诊金和药钱由我来出。但若像刚才那几个人那般无病闹事,就会受罚,也希望大家记得这点。” 排队的流民们听说还有大夫可以看诊,甚至有免费的汤药,更高兴了,直呼王妃仁善。 连城仍旧低着头,唇边却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早该想到的,这丫头当初能自己从赵伍手中逃走,就不是个没脑子的人,又怎么会应付不了几个泼皮无赖。 他将身上的毯子又裹了裹,摸到粗糙破旧的布料才想起这不是昨日她给他那条。 裹紧毯子的手又松开,他抬眼朝前看去,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跛着脚向李泰夫妇走去。 那是他的部下,就是最近跟在他身边的那个。 连城心头一紧,正担心他会不会未经自己授意就做出什么蠢事,就见他坐下来伸出手放在桌案上,对李泰说了两个字:“腹痛。” 连城:“……” 丢人现眼的东西! 93、进府 没有了闹事的人,排队的流民按顺序一个个去领粥,喝完粥又自去做工,继续搭建上午已经开始动工的暖棚,老弱妇孺扛不动木料钉不动木桩的就帮忙端茶倒水递个东西,一切都井然有序,再没生出什么乱子。 连城前面的人越来越少,没一会就到他去领粥了。 他早上没有来,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负责在旁登记的人就问了一句:“叫什么?” 问完之后没听到回答,那人下意识抬起了头,仔细一看才发现他脸上布满了可怖的疤痕,吓得往后闪躲一下,回过神发觉自己此举不妥,这才轻咳一声又坐正身子,不再盯着他的脸看,重又问了一句:“叫什么?” 谁知还是没有得到回答,这满连疤的男人像是没听见似的,仍旧抬着手等粥,其他什么都不管。 “官爷,这人又聋又哑,您说什么他听不见的,就算听见了也回答不了。” 有认识“哑巴”的人在后面解释道。 那文吏一怔,看看连城又看看自己手中名册。 “那我这要怎么登记啊?” “我们都叫他阿丑,官爷您就登这个名字就是了,这年头有碗粥喝就不错了,哪还能计较那么多啊。” 文吏也没什么别的法子,想了想便把这个名字登上去了,又从旁边拿过一个新的号牌递给连城,连比划带说地告诉他,下次拿着号牌来领粥。 姚幼清原本在另一侧与宋氏说话,这边许久没动的队伍以及文吏的动作引起了她的注意,看到连城的侧脸后啊了一声。 “这不是昨日那人吗?” 宋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凝儿认得他?” “到也算不上认得,只是昨日送王爷出城时刚好看到了,给了他些吃食。” 说着对一旁的琼玉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琼玉应诺正要过去,又被姚幼清叫住。 “顺便问问我昨日给他的毯子哪去了?怎不见他用,又裹上这破毯子了?” 琼玉点头小跑过去,没一会又走了回来,眉头微蹙,低声道:“王妃,这人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所以咱们的人才费了些工夫跟他解释下次要拿着号牌来领粥。” “至于您给他的毯子……奴婢没问出来。” 一个又聋又哑的人,她要怎么问啊? 刚刚比划半天那人也没看明白似的端着碗一动不动,根本没法沟通。 宋氏闻言在旁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也不必问了,我看那毯子八成是被人抢去了。” 琼玉两眼圆瞪:“那是王妃给他的,那些人怎么敢……” “怎么不敢?” 周妈妈接道:“这人又聋又哑,难不成还能来找王妃告状吗?” 琼玉愤愤地跺了跺脚,鼓起了腮帮子。 姚幼清亦是皱起眉头,道:“是我思虑不周了,早该想到以他的处境是守不住那些东西的。” “那咱们把抢了他东西的人找出来,狠狠惩治一番吧!” 琼玉道。 姚幼清摇头:“这些流民许多都是家中突然遭难才沦落至此,在今日之前为了活下去或许都或多或少的做过一些不妥当的事,若真是什么害人性命的事我去追究也就罢了,为了一条毯子大动干戈,只怕人人都要自危。” “现如今他们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再为了这种事乱起来就不好了,而且……就算我此刻为他出头,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他,若是因此让旁人嫉恨上他反而对他更加不利。” 琼玉恍然,虽然心下觉得有些不忿,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就这么放他在这里我也不大放心,”姚幼清道,“你去叮嘱这里的管事帮忙多照看着他些,免得他又聋又哑的生活上多有不便。” 琼玉诶了一声又转身跑开了,办妥之后才回来。 半个时辰后,见这里一切顺利没什么大事,姚幼清便和宋氏一起去了李宅,在那里用了晚膳才回府。 李泰则在粥棚坐了半天诊,翌日换了宋氏去,又过一日换了别的大夫。 城中一些官宦人家和富商早就想结交姚幼清,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这回见她亲自出来施粥,纷纷跟随,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这粥棚倒是没让姚幼清操什么心,办的越来越好。 城中的大夫们也都知道她曾在众人面前说过会请真正医术高明的人去坐诊,凡是能去的,最起码证明了医术是受到她和李泰夫妇的认可的。 姚幼清本人以及宋氏的认可对他们来说倒没什么,但李泰的认可却可以算是至高的赞誉了,所以但凡能走的动路坐得住的大夫,这次都抢着来帮忙坐诊,连诊金都不收。 最后由李泰亲自选了几人,轮番坐诊,一人一天倒也不累,还得了好名声,皆大欢喜。 数日后,简单的暖棚也大体建好了,虽还需要再完善一些,但已经可以住人。 流民们欢欢喜喜地搬了进去,就此安置下来,仓城街头巷尾那些乞讨之人一时绝迹,倒显得比之前还要太平些。 姚幼清每日都会去粥棚附近看一看,哪怕停留的时间不长,但好歹露个脸让大家知道她还在,以安民心。 这日她像往常一样又来到这里,途经暖棚旁边时却无意发现自己之前叮嘱管事们多家照看的那个流民并没有待在暖棚里,而是裹着他的破毯子蜷在暖棚外面睡觉。 姚幼清皱眉,走了过去,让琼玉将他推醒,问道:“你为何不去里面待着,要待在这?” 说着指了指暖棚又指了指这里。 连城正打盹忽然察觉有人靠近,但为了显示自己又聋又哑,并未作声,直到来人靠近轻轻推了推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受到惊吓般赶忙坐了起来。 姚幼清见他缩成一团不说话,便让人叫来了管事,询问原因。 管事面色讪讪:“王妃,不是我们不帮忙照看他,也不是暖棚里的其他流民欺负他,实在是……他不仅又聋又哑,还……” 他说着顿了顿,看了连城一眼,想起他根本听不见自己说什么,这才继续道:“还面容尽毁,脸上疤痕十分可怖。” “暖棚里有不少人拖家带口,其中不乏年幼的孩子。孩子们见了他就害怕哭闹,怎么劝也劝不住,所以……所以我们只能单独把他安排在一个角落,又隔了帘子。” “既是隔了帘子,他又为何会躺在这?” 姚幼清问道。 管事无奈:“有几个大些的孩子顽皮,总是撩起帘子故意把他的面容露出来吓唬别人,我们虽斥责过,他们也有所收敛,但有时还是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瞎胡闹。” “刚刚他这模样又把一个孩子吓哭了,那孩子哭的脸红脖子粗险些背过气去,阿丑看见就自己出来到这里睡觉了。” “阿丑?” 姚幼清眉头皱的更紧。 管事怕她误会自己故意欺负这人给他乱起名字,赶忙解释:“他又聋又哑报不出自己的名字,当初登记的时候有认识的人说大家都叫他阿丑,这名字就一直用下来了。” 一个无法说出自己姓甚名谁的人,可不是别人给他安什么名字他就只能用什么名字吗? 姚幼清明白过来,半晌无言。 管事也有些头疼,出声道:“属下以后再盯紧些,不让那些孩子靠近他了。” 姚幼清摇头:“这里人多事杂,你们总不可能十二个时辰一直盯着他,只要他还留在这,这种事就难以避免。” “那……王妃的意思是?” “让他去府里吧,随便找个什么差事,若是什么都干不了,也无非是多养一张嘴罢了,在我眼皮子底下总不会有人欺辱他的。” 管事了然,点了点头,低头一拍连城肩膀。 “你小子好福气啊!还不快向王妃谢恩!” 蜷成一团的哑巴被他拍的身子一歪,缩的更紧了。 “嗨,我又忘了,你小子听不见!” 说着将连城从地上拎了起来,比划道:“王妃,要带你去府上,你,有福气啦!” 连城被他拎着瑟瑟发抖:不,我并不想去!放开我! 这样子被琼玉以为他是害怕,笑道:“周管事你快放开他吧,瞧把他吓的!” 边说边将他拉到自己这边,指了指马车。 “待会跟着我们走,以后再也没人欺负你啦!” 让我被人欺负吧!我不怕!只要不让我去你们的府邸随便怎么被人欺负都行! 鬼知道他进去以后万一被发现要怎么才能逃出来? 那不是……瓮中捉鳖,关门打狗吗? 他认识魏泓这么多年,为什么从不去他府上,见面都是在外面,不就是怕不小心翻脸了逃不出来吗? 现在怎么……怎么要被他媳妇带进去了? 连城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发自肺腑真情实感,然而并没有人看到。 他遭乱的头发挡住了眼,一声不吭被人拎着小鸡崽子似的塞到了下人坐的马车上,一路驶入了魏泓在仓城的府邸。 院门一关,连城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自己不是进入了一座宅院,而是钻进了一头野兽的血盆大口。 跟在他身边的下人远远看他上了马车,一脸莫名,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联络了他们在仓城的人,把这个消息告知了他们。 连城的铺子里,几个下人聚在一起。 “公子当初说了,哪里最危险他就藏到哪里去,没想到如今竟然藏到秦王家里去了!” “公子厉害!” “公子大勇啊!” 而“大勇”连城此刻则在魏泓的宅子里一脸懵逼: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94、赐名(新增2000) 马车停下,姚幼清带着周妈妈和琼玉准备回内院,带回来的那个哑巴则安排在前院,让人随便给他找个住处。 府里多了个人也无非是多出张嘴而已,管事并不在意,点头应下之后问了一句:“不知这人可有姓名?我们该如何称呼他?” 外面的人都把这哑巴唤做阿丑,姚幼清不喜欢这个名字,略微思索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四王之王也,树德而济同欲焉【注1】……就叫他阿树吧。” 管事应诺,将哑巴带了下去,自给他安排了住处,因他身上又脏又臭还让人打了水来给他洗澡。 但这哑巴却不知为何忽然又跑了出去,蹲在姚幼清刚才离开的二门前一动不动。 下人比划着劝了半天要将他带回去,他不肯,见有人来拉他,还死死扒住了垂花门不撒手,口中呜噜呜噜含混不清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座宅子不大,里面的人听见了,将这事告诉了姚幼清,没一会姚幼清便自己走了出来,问道:“怎么了?” 下人将这哑巴不肯进屋洗澡的事说了,姚幼清眉头微蹙,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正不解时见哑巴忽然又蹲了下去,咬破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画了几笔,姚幼清隐约看出什么,惊讶道:“你会写字?” 说着忙对身边的人道:“去拿纸笔来,别让他在地上写了。” 这里写字说话都不方便,姚幼清让人将他带到了花园的暖阁,这才将纸笔递给了他。 连城将刚刚在地上没写完的两个字重新写了一遍:多谢。 姚幼清笑了笑,拿起另一支笔写道:举手之劳。 之后又问:你姓甚名谁?家在何方?族中可还有亲眷?我让人护送你回去。 连城摇头,回:战事忽起,举家遭难,唯我独活,落于贼手,后因…… 他写到这顿了顿,似乎难以下笔,片刻后才再次提笔蘸墨:因不堪受辱,自毁容貌,流落至仓城,幸得夫人垂帘,将我带到此处。但……某宁可流落街头,也实在不想单独与几个男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万望王妃体谅,让我回到城中暖棚吧。那里人多,即便白日我不便住在里面,晚上有个落脚之处也是好的。 姚幼清从他字里行间仿佛亲眼看到了一个家族的没落,以及族中有学识的子嗣骤然遭逢大难,流落在外的场景。 尤其是不堪受辱,自毁容貌几个字所流露出的苦痛。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楚嬿,眉头拧的更紧。 “我先前认识一个人,跟你的经历类似,她……她很好,只可惜……” 说到一半才想起这人是听不见的,摇头失笑,又觉得自己没必要提起。 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人,就算有类似的经历,也没什么可说道的。 这样残酷的经历不值得回味。 于是她再次提笔,道:没关系,你若不喜欢与人同住,我让人单独给你找一间屋子就是了。这宅子虽然不大,但空屋总还有几间的。 连城看着她再次推回自己面前的纸,半晌无语。 这不是有没有空屋的问题,他真的想回暖棚去啊! 可惜眼下他找不到任何别的借口,只能咬牙回了几个字:那就多谢夫人了。 姚幼清笑着回:不客气。 回完又问他刚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姓甚名谁?我该让人怎么称呼你? 连城在易容改扮前就已经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稳妥的身份,即便写出来让人去查也绝不会查到什么。 但鬼使神差的,他看到这行字后并未用那个名字,而是写道:过往姓名,不必再提,如今既已入了夫人府上,还请夫人赐名。 姚幼清只当他是不愿再想起过往,点了点头道:那就叫你阿树可好? 连城:好。 重新安排了房间之后,连城住到了一个单间里。 屋子不大,但好在不必跟其他人挤在一起,那么跟旁人碰面的机会也就少些,被发现的可能也就更小。 更重要的是……不用担心有人夜半三更偷偷来揭他脸上的伤疤。 这疤痕是成宇用牛胶等物帮他熬制粘上的,虽然做的以假乱真,但毕竟还是假的,隔几天就要重新粘一回,不然没准什么时候就掉了。 他还得想办法什么时候再从这找些备用的东西来,不然迟早要完。 连城坐在浴桶里叹了口气,虽然无奈却又感到几分舒适。 好些日子没洗澡了,如今总算能好好泡一泡,这若不是魏泓府上,是他自己的府邸就好了…… 他闭着眼让自己暂时忘记这困局,享受此刻的悠闲,昏昏沉沉间却无意想到姚幼清给他赐名时说的那句话。 四王之王也,树德而济同欲焉。 这位秦王妃……对朝中那位亦是不满了啊,不然不会无缘无故的想到这句话,还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阿树。 连城笑了笑,又往浴桶里沉了沉,嘴唇贴着水面无声念道:“阿树……” ………………………… 魏泓在边关听说了姚幼清开设粥棚的事,写信回来将她夸奖一番,感谢她为自己分忧,让后方安顿。 姚幼清收到信时正在粥棚的屏风后与宋氏说话,下人把信递来之后她迫不及待地便打开看了一遍,看完却是叹了口气,神色并不见如何高兴。 宋氏在旁问道:“怎么了?是边关战事又有什么变化吗?” 姚幼清摇头:“我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说。” 宋氏了然,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笑道:“没说应该就是没什么事,你不要多想。” “不是的伯母,”姚幼清道,“王爷向来报喜不报忧,倘若真的没什么事,他一定早早就告诉我了让我放心,他若没说……那就证明形势不好,他不愿让我忧心才不提。” 所以满纸都是夸她开设了粥棚,却绝口不提与战事有关的事。 宋氏其实多少也猜到一些,因为李斗近来的信也是这样的。 但他们又不能亲赴前线打仗,除了在这里忧心,还能怎样呢?只能自己安慰安慰自己罢了。 连城因为能写会算,被姚幼清带来这里帮忙检查誊录一些账目,此刻就坐在另一头的一张桌子前,埋首写着什么。 他身旁是一个打杂的下人,是他自己留在仓城的人见他竟然来粥棚帮忙,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才想办法安插进来的。 那人一边研墨一边低声道:“公子,你既然已经出来了,那就别回去了呗?” 他们已经知道连城被带去魏泓府上纯粹是个意外,并不是他自己想去的。 既然不是自己想去,如今又有机会出来,那就偷偷溜走岂不正好? 连城没有抬头,手上始终在忙个不停,嘴唇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当我不想?那王妃心善得很,怕我又聋又哑不方便,时时刻刻让人盯着我,我稍微走远两步就立刻有人跟上来,往哪跑?” 这都几天了?他倒是想跑呢,问题是也得跑得掉才行啊。 “那现在怎么办啊?万一王爷什么时候回来了,他跟您那么熟……认出您怎么办?” 连城也在头疼这个,皱眉道:“他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回来,而且……应该认不出来吧?你们当初不都没认出我吗?” 下人扯了扯嘴角:“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要是……” “行了,”连城打断,“想不出法子就别在这废话,当我多爱在那待着似的。” 说着挥手将这人赶走,不让他再靠近。 他脾气古怪,不喜旁人靠近,这几天已经接连赶走好几个人了,大家也没觉得奇怪,只随便看了这边一眼就没再理会了。 连城闷头继续誊录那些平日里根本不用他过目的简单账目,心烦的不行,偏偏这个时候旁边还传来一阵狗叫。 姚幼清把小可爱带了出来,这只狗之前见过连城,也不知是认出来的还是怎的,在院子里的时候见到他就会冲他叫,出来了还冲他叫。 连城是个聋子,自然“听不见”这叫声,就没理会。 小可爱冲他吼了一会,见他不理,哒哒哒跑开了。 这细碎的脚步声并没有跑远,而是在连城身后停了下来,低头写字的连城皱眉,极力控制着才没让额头青筋跳起来。 果然,他没一会就听到一阵哗哗的水声,这个狗东西又在他身后尿尿了! 这已经不是这只蠢狗第一次在他脚边尿尿了,几乎每次都会打湿他的衣摆,偏偏他还要装作不知道,等别人提醒才能做出恍然的样子。 这次也不例外,等那只蠢狗尿完走了,又过了半晌他要跟姚幼清回去的时候,才有人看到他被尿湿的衣裳,拍了拍他的肩提醒。 姚幼清自然也看到了,给他道了歉又斥责了小可爱一番。 小可爱睁着滚圆的眼,也不知听懂没听懂,嗷呜叫唤一声,将姚幼清伸过来指着它鼻子的手舔了舔。 连城心里恨不能把这只狗炖了吃狗肉,还要强颜欢笑的用随身的纸笔写:无碍,回去换身衣裳就是了。 写完把纸递到姚幼清面前,姚幼清才看了一眼,那纸就忽然被小可爱叼住一角,用力一咬,嘶啦一声便扯碎了。 连城:…… ………………………… 半月后的一个雨夜,连城以为一时半会不会回来的魏泓忽然敲响了院门,顶着风雨回到后院。 姚幼清当时睡的正香,醒来见他衣衫尽湿,骤然见面的喜悦转瞬即逝,皱着眉头坐起身来。 “王爷你怎么淋成这样?快让人放点热水好好泡一泡去去寒,待会再喝一碗姜汤。” 说着便吩咐下人去准备,免得魏泓着凉受寒。 下人应诺而去,净房里很快便响起水声,池子里不一会就放满了热水。 魏泓把姚幼清抱在怀里,身上打湿的衣裳将她的衣衫也浸湿,蹭着她的面颊喃喃道:“凝儿陪我。” 说完不由她拒绝便将她抱了起来,向净房走去。 说是沐浴,他却把姚幼清压在池子上亲近许久,池中水声阵阵,直至小半个时辰后方才停下,而他犹未将女孩放开,就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时不时还轻动一二,惹她喘息娇吟。 姚幼清无力地趴伏在他肩上,面色潮红。 “王爷这次怎么又忽然跑回来了?” 魏泓一边亲吻她一边低声道:“算着日子觉得能回来了,就回来了。” 这话却没能糊弄住姚幼清,她稍稍起身,直视着他。 “出事了对不对?” “……没有,我就是想你了,所以……” “王爷,”姚幼清打断,“你不是会为了这种事就轻易撇下战事回来的人,何况这个理由上个月已经用过了。” 接连两个月只是因为思念她就从战事紧急的边关赶回来,这绝不是魏泓会做出的事。 魏泓微怔,将她再次揽进自己怀里。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南燕兵马大肆进犯,子义那边……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姚幼清两眼顿时圆睁:“这还不是大事?” 魏泓赶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子义现在不在朔州境内,我说的撑不了太久是指他现在守着的地方,改日若真是遇到什么麻烦,他退守回朔州自然就没事了。” “只是……如今他守着的几座城,只怕就要落入燕人手中了,我这心里,到底是觉得不太舒服。” 就算那不是他镇守的地方,但也是大梁的国土。 何况虎头寨一线被围,等于朔州的防线也缩小了一圈,这对他来说也是不利的。 姚幼清秀眉轻蹙:“就没有旁的办法守住那里了吗?” 魏泓摇头:“我兵力有限,不能都消耗在那里,若是朝廷的兵马能派上用场的话倒是可以一搏,但是……” 他说着苦笑,再次摇头。 若非朝廷故意放纵,又怎会有今日的局面? 魏弛那个混账东西大概是疯魔了,看他被围困数月也没有受到什么致命的打击,便越发放纵起南燕来,这才导致涌入的南燕兵马越来越多,竟眼看着要将子义等人逼退了。 “若是能找到连城就好了,那南燕就不足为虑,我只要专心应对大金就可以了。” 顶多再多一个朝廷,但朝廷没有合适的机会是绝不会主动对他开战的。 姚幼清听了却是不解:“为什么找到连公子就能解决南燕的问题了?” 她只知道连城是一个来往于南燕与大梁之间的商人,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魏泓之前是不愿她知道自己掌控着整个朔州,甚至和南燕的皇子有所往来,怕她因此觉得他欺瞒了她,觉得他真的像她爹爹所说的那样有造反之意。 但近来他试探着与她提了多次关于朔州的事,没见她太过排斥,如今也就大胆地说出来了。 “连城其实不姓连,而姓齐,是南燕的三皇子。” 姚幼清一惊,半晌没说出话来,心里飞快地闪过许多过往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串了起来,总算明了。 “原来如此,我就说……我就说他怎么会如此大胆,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王爷。” 原来不仅是因为他跟王爷的关系好,还因为身份的缘故,他有恃无恐。 “那他现在去哪了?” 姚幼清回过神后问道。 魏泓摇头:“不知道,可能死了吧。” 他让人去查过,南燕如今确实有位三皇子,但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 当初他的部下在南燕边境曾见过连城一面,连城那时还开玩笑说让他们帮忙护送他回京,但是当时自然谁都没有当真。 就在那之后不久,南燕京城里的人也来信告诉他说见到了连城。 按时间来算,连城便是会飞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边境飞回京城去。 但魏泓自己的部下是不会对他说谎的,所以南燕就有两个连城…… 魏泓当时便猜到了应该是那个传闻中多年前就已经被溺死的孩子并没有死,取代了连城的位置,也猜到了连城前些时日为何会被追杀。 可是猜到了也没有用,这是南燕自己的事,他无法插手。 而从那之后他就和连城彻底失去了联系,再也找不到他了。 找不到他的原因可能有两种,一是他死了,被自己的父母兄弟谋害了。 二是……他装死,用假的那个代替自己行事。 两相比较,魏泓宁愿他真的死了。 姚幼清虽然不知道双生子的事,但他能感觉到魏泓这次回来心情十分不好。 她趴在他肩头,想安慰他又不知如何开口,便只是用脑袋在他脖颈轻轻蹭了蹭。 魏泓抱着怀中猫儿般的人,轻吻她的耳朵和脖颈,又顺着她的面颊去寻她柔软的唇。 池水的水再次晃荡起来,直至水温渐凉,他才抱着女孩走出水池,重新回到了床榻上。 刚刚未曾结束的欢.爱却仍未休止,又过了许久方才随着窗外渐小的雨声停歇…… 作者有话要说:【注1】:四王之王也,树德而济同欲焉——出自:《齐国佐不辱命》 95、背影 夜雨让天气变得凉爽而又舒适,连城难得睡了个懒觉,第二天在床上翻来覆去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直至快到晌午才伸个懒腰慢悠悠爬起来。 以往姚幼清每日中午都会去粥棚与流民们一同用粥,他估摸着这会应该就快出门了,便收拾好在屋里等着。 谁知左等右等也没把人等来,便起身走到外面看了一眼。 门外也正有人拎着食盒要进来,见他推开门直接将那食盒塞在了他手里,道:“王爷昨晚上回来了,王妃今儿个估计晚点才去粥棚,你先吃点东西,待会出门时候叫你。” 说完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转身便又走了。 反正只要把饭给他拿来不饿着他就行,至于什么时候出门,他们都是要听王爷王妃的,他听不听得见不重要,出门时候跟着就是了。 连城抱着手中的食盒,僵在原地半晌没动。 好在这院子里的人都去吃饭了,没人注意到他,他便这么站了片刻才又转身回到屋里。 进去后他随手关上了房门,坐到桌边把食盒放下,趴在桌上暗暗咬牙捶了几下桌子。 他昨天才说秦王应该一时半刻不会回来,今日他就回来了! 老天爷这是故意跟他作对吗? 连城倍感绝望,午饭都没吃几口,只盼着能不用跟魏泓照面才好,若是照面了可千万别被认出来,不然魏泓估计要亲手打死他。 他吃过饭把食盒和碗碟又给厨房送了回去,回屋继续等着,这一等就等到傍晚,粥棚要放今日的最后一次粥的时候才来让人喊他出门。 好在他坐的是下人的马车,魏泓跟姚幼清单独坐一架马车,在到达粥棚之前压根就没多看他一眼。 …………………………………………………… 自从仓城开设粥棚之后,闻风而来的流民便越来越多,不过所幸边关战事还算稳定,聚集了一些人之后近来来的便渐渐少了。 魏泓过去时大家都已经从暖棚或是别处做工的地方回来,依次排队领粥,井然有序,他远远看着欣慰地点了点头。 “早听说你这粥棚办得好,今日亲眼见着才知道是什么样。” 大梁开设粥棚的次数也不算少,他也曾亲眼见过,或多或少都会有些问题。 起初听说姚幼清要开设粥棚时他还担心了一段时间,怕她遇到麻烦,让管事们多多帮忙。 后来这边的管事告诉他说王妃处理的很好,根本无需他们过多干涉。 今日一见果然是很好的…… 他的凝儿总能做出一些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排队的流民不知是谁先听说王爷来了,有人喊出了声,紧跟着大家的视线便都转了过来,纷纷跪地叩拜。 粥棚中一时间人声喧闹,大家倒把领粥的事情忘了。 魏泓伸手,道:“大家都起来吧,我只是正好回来了就过来看看,你们往日如何今日便还如何便是,别耽误了用饭的时辰。” 说着亲手扶起一个老者,其余人这才跟着起身。 队伍恢复了秩序,大家一边排队一边还在念叨着多亏王爷王妃行善,不然他们可能就要饿死街头了。 魏泓听着他们的感激之言,转头笑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姚幼清,温声道:“都是因为王妃做得好,我才能在战场上无后顾之忧。” 那些人听出他是在夸奖姚幼清,便也跟着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王妃这些日子如何辛苦,如何每日都来亲自盯着施粥事宜。 姚幼清被夸的有些脸红,抿唇轻笑扯了扯魏泓的衣袖。 “王爷,我带你去暖棚看看吧?” 虽然被人夸奖是很高兴的事,但被这么多人围起来夸,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魏泓有心给她做面子,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反驳她,点点头便跟她一起去了暖棚。 已经坐到自己的桌前整理今日账目的连城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暗暗低头撇了撇嘴。 算起来这两人成亲也已经两年多了,怎么还这么腻腻歪歪的,不腻吗? 他心中腹诽的时候,魏泓已经跟姚幼清去了距离这里不远的暖棚。 这些暖棚是流民们亲自建的,看似简陋却又暖和结实,他只随便看了一圈便知道一定没有偷工减料,是认认真真搭建的。 “既给他们找了事做让他们安顿下来,又不让城中百姓对他们太多排斥,凝儿你这法子用得好。” 难民固然可怜,但一味的施舍不仅会助长他们白吃白拿的习惯,城中原本的居民也会心中不平,觉得白白被他们占去了自己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会州水患时流民便地,却有许多地方并不愿开城门接纳他们的原因。 姚幼清笑道:“多亏了王爷你留给我的那几个管事帮我,不然我自己一个人应付不来的。” 魏泓轻笑:“还知道帮他们请功,难怪他们一个个都死心塌地的跟着你,总是写信给我夸你。” 御下也是一门学问,姚幼清学的不见得多好,但她贵在以诚待人,魏泓的那些部下又各个忠心,她真心实意的对待他们,他们自然也都真心敬重她。 两人在暖棚里逛了一圈,与几个已经早早喝完粥回到这里的流民说了几句话,这期间连城一直坐在外面整理那些账目,随手翻看的时候无意看到一处错处,皱着眉头认真核算起来。 正专心时冷不防一阵风刮来,将他桌上几张没用镇纸压住的纸吹了出去。 他赶忙蹲下去捡,那只与他不对付的蠢狗偏在这时又跑了过来,刚好踩住其中一张。 连城眼看着他那脏兮兮的脚丫子在上面印了几个梅花印,差点没忍住抓过桌上的砚台砸过去。 他辛辛苦苦刚抄好的东西,这蠢狗几脚就给他踩废了! 他狠狠地瞪了小可爱一眼,从它脚下把那张纸抢了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越擦越脏,只能忍着脾气又去捡别的,想着待会重新抄。 可是另几张纸还没捡起来,就听到小可爱又绕到他身后尿了一泡,而他只能“专注”地捡眼前的纸,才能不让人看出自己不是个聋子。 魏泓与姚幼清从暖棚出来时就见到远处一个人影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捡着什么,第一眼看去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下意识往那边走了几步。 姚幼清见状跟了过去,道:“他就是阿树,我跟王爷说过的,那个跟楚娘子经历类似,又聋又哑但能写会算的流民。” 魏泓的确听说过此事,因知道姚幼清心善所以并未放在心上,此刻见到这人,却不知怎的……竟一下想到了连城。 不过这人的肩膀和腰身似乎都比连城宽些,看着也不完全一样。 而且……连城就算再怎么大胆,也不可能藏到他府上去吧? 魏泓还想再靠近一些仔细看看,未等近前却看到那人身后的衣摆尽湿,身下一片水渍。 他啧了一声,脚步一顿。 “不是说只是毁了容貌又聋又哑吗?这怎么……还尿裤子呢?” 连城:“……” 96、不怕 姚幼清一看便知道八成又是小可爱干的,她无奈地对魏泓解释,又让人带连城去车上换身衣裳。 连城趁着这工夫赶紧跟人向马车的方向走去,魏泓虽知道了不是他自己尿的裤子,但想到是被狗尿了一身,也不大想靠近他了,只让人把他刚才整理的账目拿来。 下人应诺去把他桌上账目全部拿了过来,魏泓仔细地看了半晌没说话。 姚幼清知道他自己也是管账的一把好手,当初刚来到封地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他自己亲自打理的,上川能有今日的模样,也少不了他这些年的悉心经营。 后来日子渐渐稳定了,每年都会有固定的收益,他这才将这些事渐渐甩了出去,只定时从崔颢那里看一看总账。 她以为他是不放心自己这边,怕账目出什么问题,所以才看看,在旁笑道:“王爷可看出什么纰漏?” 魏泓将几本账来回翻了个遍,尤其是那个叫阿树的哑巴亲手整理的,仔细翻看许久之后才摇了摇头。 “没什么纰漏,他整理的很好,有些核算的错处还及时发现并修改了。” 这账上的字迹跟连城的字迹并不相同,看来是他想多了,那个哑巴阿树应该就是个寻常难民。 姚幼清听了笑得更开心了:“我让周管事他们也都看过阿树整理的账目,他们也都说好,可见阿树真的是有这方面的才能的,就像楚娘子一样。” 魏泓并不想跟她讨论自己很久以前的通房,就随便找了个话题将此事带过了。 四处都看了一圈,又在屏风后坐了一会,喝了两碗粥之后他们才坐上马车又回到了府中。 ………………………… 边关战事危急,魏泓停留两日便再次启程了。 他这次要暗中前往虎头寨一带,亲自说服几个镇守在大梁与南燕交界处的将领共同对敌,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因此才想着在出发前来看看姚幼清。 如今人已经看过了,也不好再耽搁,一大早便命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王爷此去多加小心,若能成事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千万不要勉强,一定要保重自己。” 姚幼清担忧地道。 出了朔州便不再是魏泓能完全掌控的地方了,就算那些将领顾忌着他的身份和兵权,轻易不敢把他怎么样,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跟朝廷勾结在一起陷害他。 魏泓要去见的自然是自己信得过的,有一定把握的人,但时局易变,谁知道在利益有所冲突的时候,那些人还会不会保持初心,像当初一样对他坦诚相待呢? 姚幼清心中不安,但也知道他此行是为了大梁的安危,便没有开口劝说阻拦,只是一再叮嘱他要小心谨慎。 魏泓笑着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放心吧,我有轻重。” 姚幼清点头,没像上次一样把他送出城门,免得引来太多人围观,暴露了他的行踪。 连城听说魏泓走了,恨不能点几个爆竹庆祝一番,既高兴今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也高兴这两日魏泓竟然真的没认出他! 他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都没认出来,这让连城先前的担忧全部变成了得意,对着镜子看自己这张布满“疤痕”的脸的时候,竟然觉得格外顺眼。 原本像座牢笼似的宅子对他来说也变成了一座寻常宅院,心想住在这也没什么不好吗,饿不着冻不着的,有姚幼清的关照所有人还都特别让着他,日子简直不要过得太滋润。 早知道他当初就直接藏到这里来了,何必在街上风餐露宿那么长时间呢? 连城心中暗喜,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加专注于自己如今的身份,好像他真的成了秦王府邸中一个又聋又瞎的记账人,而不是南燕的三皇子了似的。 日子就这样平淡无波的过了半个多月,直到大金那边隐约发现坐镇军中的“秦王”好像并不是魏泓本人,开始大肆进攻试探的时候,才又起了波澜。 魏泓走前就曾告诉姚幼清可能会发生什么,但有崔颢在这边,让她放心不会出现什么大乱,最多是大金的攻势比以前更猛些而已。 姚幼清自认心中已经有了准备,对这场战事多少也算有些了解,但当边关的崔颢让人送了一批暂时无法再上战场的伤兵回来时,她才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战争是什么。 边关多有伤兵,伤不重的养一养下一场还能接着打,但有些伤重的可能就这辈子再也上不了战场了。 随着战事越来越紧,拖的时间越来越长,伤兵自然也就越来越多,而边关到底地方有限,每日又要忙于打仗,没有那么多工夫安置这么多重伤员。 可这些人是为国奋战才负的伤,自然是要好生抚恤的。 崔颢听说姚幼清在仓城搭建了暖棚,把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就让人送了一批重伤的伤兵回来,拜托姚幼清帮忙安置。 姚幼清自然不会推辞,在这些伤兵抵达之前就让人又辟出了一块地方安置他们,又从流民中选拔出一部分人,专门负责照顾他们,等他们伤愈后再安排护送回各自家中。 被选拔出来的流民每日能拿的工钱比其他人还要多,又知晓这些伤兵是奋战在前线,为保护他们这样的普通民众才负伤,因此更加尽心尽力。 姚幼清以往每日都会去粥棚,如今这些伤兵来了,她作为王妃自然也要去探望一番。 伤兵需要照料,尤其需要好大夫,李泰和宋氏第一日便也都来了,还有其他一些擅长处理外伤的大夫也跟了过来,穿梭在这些人之间,给他们查看身上的伤势。 能被送来的都是伤处已经大致处理过,确定不致命,但也无法上战场的,也就是残疾居多。 姚幼清看着那些或是少了胳膊或是少了腿的人,面色发白。 尤其当缠裹在他们身上的伤布被揭开,露出其下可怖伤处的时候。 她亲眼看到一个也就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躺在床上痛呼,身下一条小腿只剩一半,其余部分不知去了哪里,而少年还在一边摸着那条腿一边不停喊着脚疼,脚疼。 可他早已经没有脚了…… 姚幼清眼圈一红,倏地转身跑了出去,掩唇扶住门框,肩膀微抖。 她以为经过之前被人掳劫的事,亲眼看过那些血腥的场面,她已经可以淡然面对这些事了。 可是她错了,即便是经历过,她也还是无法淡然。 刚才那少年才十六七岁,若是生在太平年代,正是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注1】的年纪,可如今…… 姚幼清眼角落下泪来,周妈妈在身后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抚。 “王妃若是害怕的话就别进去了,里面有那么多大夫,还有很多人帮忙,忙得过来。” 姚幼清摇头,强忍住泪水擦了擦眼角。 “没事,我不怕,我可以的。” 说着便要往里走。 周妈妈赶忙拦住:“王妃,别勉强自己了。” 姚幼清倔强摇头:“我真的可以,一定可以的!” 说完坚持走了进去。 连城一直跟在她身后,看她进去又出来,此刻再进去,心中无声叹了口气,也抬脚跟上。 片刻后,姚幼清却在另一名伤者换药时再次跑了出来,站在廊下痛哭抽噎,眼角的泪擦都擦不过来。 “我不可以,怎么办啊……我不可以。” 连城:“……” 作者有话要说:【注1】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李白《少年行二首》 97、活着 连城实在不知道魏泓这是娶了个什么妻子,说她胆小吧被人掳走还能冷静地寻找机会自己逃回来,说她胆大吧却随随便便就能被吓哭,一哭起来就跟开了闸的水坝似的,让人担心她会不会把眼珠子都哭出来。 周妈妈觉得让姚幼清就这么在这里哭不妥,拜托李泰夫妇帮忙多盯着些,自己扶着她上了马车,回到了府邸。 连城出门时向来都是跟在姚幼清身边,便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他以为经过这日的事,姚幼清应该不会再去了,直接派人代表自己时常去看看就是了。 但第二日姚幼清在粥棚转了一圈之后还是又去了安置伤兵的地方,试探着往里走了走。 并不是每时每刻都会有伤兵拆下伤布换药的,昨日也是因为他们刚来,路上许久未换的药确实该换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可怖的场景。 今日大部分人都只是安静地躺着,个别需要时时刻刻派人盯着的重伤员则集中安置在了一处。 姚幼清进去时,那些躺着的人看到她还跟她打了招呼,甚至有人硬撑着想要坐起来,被她赶忙拦住。 “你们受了伤,就不必见礼了,不然因此牵动了伤口的话,我倒成了罪人,以后都不敢来了。” 那伤兵笑笑躺了回去,感谢她给安排了这么好的住处,还有人照料,说当初离开边关的时候崔大人就告诉他们王妃和善,一定会妥善的安置他们,来了之后发现果然如此。 姚幼清摇头:“不必谢我,你们都是王爷的部下,又是为国奋战方才负伤,我身为秦王妃,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伤兵脸上笑意又真诚几分,犹豫着问了一句:“属下……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王妃……可否帮忙?” 姚幼清点头:“你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帮你办到。” 那伤兵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属下不会写字,不知王妃能否找个会写字的帮我写封家书,送到我家中去,好让我的妻儿放心,知道我还活着。” “自从我受伤之后就再也没给他们送过信了,我怕他们着急。” 边关书信来往并不是很方便,以往没打仗的时候还能定期寄送书信,战事开始之后就不再像之前那般稳定了,驿站送战报还来不及,他们的家书哪有工夫随时寄出去。 姚幼清的家书之所以能按时送给魏泓,是因为仓城这边本来就有很多事务要随时向他汇报,把家书跟这些文书一起寄过去就是了,不必浪费多余的人力。 但这些寻常兵将却不行,他们的家书想送出去就要单独派人才行,而边关有那么多兵将,若是人人都写一封家书,还要按时寄送出去,那要浪费的人力物力就太多了。 姚幼清明白他心中惦记自己的家人,点头道:“当然可以,我的婢女就会写字,你想写什么就告诉她,让她写好了连同家中住址一起交给我就是了,到时候我派人给你送去。” 说完又看向周围其他人:“你们若是有什么想写的,也都可以一并写了,回头我让人一起送。” 这话让几个一直竖耳听着这边动静的人都眼中一亮,纷纷开口说自己也想给家里寄封信。 但还有些人仍旧目光暗淡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大好儿郎忽然成了残疾,此生或许都没什么指望了,便是写信给家人了又能如何呢?让他们知道自己变成了残疾,今后再也无法征战在外,甚至可能要靠他们养活了吗? 若是如此,还不如当初就马革裹尸死在战场上呢。 有人欢喜有人忧,但房中沉闷的气氛好歹缓和了一些,还有人大着胆子问姚幼清,能不能换个男人帮他们写信。 姚幼清不解:“为何?我的婢女写字也很不错的。” 那人面庞有些泛红,挠了挠头道:“有些话……不方便对女人家讲。” 姚幼清还以为他是说什么夫妻间的隐秘之言,正要答应,就听一旁有人笑道:“老曹,你是怕你媳妇看到送去的信上是女人的字迹,拿着棒槌杀到这边来揍你吧?” 被换作老曹的人呸了一声:“俺媳妇好得很!向来对俺言听计从的,你少在这胡说!” 两人的对话让周围又响起一阵笑声,姚幼清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道:“那我待会让周管事找个会写字的小厮来帮你们写信好了。” 老曹连连道谢,旁人一个劲起哄,说王妃不该惯他这臭毛病,帮他写信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那最先问到写信事宜的人在笑声中又问了一句:“王妃,不知这信……大概多久能寄到?” 这么多人要写信,若是挨个送的话,轮一圈也不知多久才能轮到自己家。 若是等他们伤好了都可以回家了那信还没送到,那也就没意义了。 姚幼清刚才就已经想好了,闻言回道:“放心吧,仓城有很多商队,即便到了现在他们也没有停止经营。” “等你们把信写好了,我让人按照住址大概分一下,再去城中找顺路的商队帮你们送过去,肯定比派人走驿站一个一个地送要快很多。” “若是实在没有商队到达的地方,我再派人给你们单独送。” “不过你们记得在信里可千万不能提及边关的战况,不然这样的信我可是送不出去的。” 倘若这些家书被有心人截了,从中打探到什么,姚幼清万死难辞其咎。 但好在他们的信都是让她安排的下人代笔,下人自然知道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只是现在提前跟他们打个招呼,免得他们觉得下人不尽心帮忙。 “王妃放心,俺们虽然是些大老粗,但这些还是知道的。” 老曹粗声粗气地说道,脸上还因为能给自家媳妇写信而带着笑意。 姚幼清点头,正准备让人去找周管事安排此事,就忽然听到一旁安置重伤员的地方传来一声惨叫。 她吓了一跳,原本在这边说说笑笑的伤兵们也都紧张地看向那边,关切担忧。 负责今日值守在这里的大夫立刻拎着药箱走了过去,掀开帘子坐到那伤者床前,仔细检查他的伤口。 那伤患可能是躺久了不舒服,刚才没忍住动了动,结果不小心将伤处又崩裂了,鲜血再次涌涌而出。 姚幼清上前几步,却在帘幕前再次停了下来。 从帘子的缝隙中可以看到染血的伤布被大夫麻利的解下来丢到了一旁,上面的血迹映在姚幼清眼里,让她不敢再靠近。 可以后送到仓城的伤兵一定会越来越多,若是她每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就离开,那让人怎么想? 她强忍住站在原地没动,不让自己像昨日一般转身就逃。 可是那伤者痛苦的呼声,以及地上刺目的血红,都让她脸色发白,握紧的双拳隐隐发抖。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哑巴阿树却忽然掀起帘子走了进去,帮那大夫按住了伤者因为疼痛而不断挣扎的身体,也正好挡住了地上那团染血的伤布,隔绝了她的视线。 姚幼清松了口气,抿唇站在帘幕外,暗恼自己胆小。 听到里面动静的其他伤兵则叹了口气,道:“小九的大哥前些日子刚在战场上战死了,如今他又成了这样……” 他皱眉摇头说不下去了,姚幼清却已经听到,转头看了过去。 “他的大哥……死了?” “是啊,”那人道,“好在他家中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不然……那以后可怎么过啊。” 一个儿子战死,一个儿子废了,家中的顶梁柱一下塌了两个,若没有其余的儿子能立起来,这一家老小可该如何是好。 姚幼清闻言目光微黯:“我也有两个哥哥……他们也都死了。” 这话让众人再次沉默,一时间房中除了那伤者的痛呼和大夫忙碌的声音,就再没有旁的什么声响了。 老曹等人瞪了刚才说话的那人一眼,怪他说错话惹的王妃伤心,正想着该如何安慰的时候,就听她又喃喃道:“若是他们还活着,哪怕是少了胳膊,断了腿,只要活着……我也是高兴的。” 只要活着一家人就好歹还能在一起,那么再怎么艰难,也总能想办法过下去的。 可是她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说着又抬头看了看那帘幕后面,心道这若是她的兄长受了伤躺在里面,她会因为害怕而躲在这里不敢进去吗? 不会的,一定不会。 那她现在是在怕什么呢? 姚幼清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之后,后面的步伐似乎就顺利了很多。 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选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定,亲眼看着大夫给那伤者止血换药,甚至帮忙递了个药瓶给他,再也没有因为害怕而转身逃离。 帘幕外,原本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没动的一个伤兵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许久才低声开口:“我也想写信。” 之后又有人跟着道:“我也想。” 残废固然可怕,但他们好歹还能活着见到家人,而他们的家人一定也想见到他们。 哪怕是少了胳膊,断了腿,只要活着……他们定然也是高兴的。 98、威胁 又一场雨洒落京城,姚钰芝的腿如今一到这种天气就会疼痛难忍,因此一直关在房里没有出门。 陈田像根木桩般守在房门口一动不动,直到看到自己的弟弟从外面走进来,才上前两步,低声问道:“外面怎么样?有什么动静吗?” 陈苗摇头,将伞收起来正要说话,房门却忽然打开了,常管家站在里面道:“陈小兄弟,老爷请你进去说话。” 陈田点头把伞交给自己的兄长,抬脚走了进去,对坐在床上休息的姚钰芝施礼。 “老爷有何吩咐?” 姚钰芝摆摆手:“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外面出了什么事?” 陈苗微怔,并没有立刻开口,姚钰芝道:“你最近频频往外跑,想来是外面有什么不对吧?” “若真是有事你不要瞒我,我知道了也好帮着想想法子。总归如今我人在京城,院里有你们盯着,外面又有陛下盯着,是跑不了的,你们怕什么?” 陈苗道:“大人多虑了,我之所以没告诉您就是因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最近守在您这院子附近的暗哨越来越多,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出去多看了几回。” 姚钰芝皱眉:“暗哨增加了?” “是,多了一倍不止,就好像……好像是防着您从这里逃离似的。” 魏弛一直在防着姚钰芝离开京城,这点他们早就已经知道了。 这姚府出去的每一个人,哪怕是负责采买的丫鬟小厮,也会被人紧紧盯着,谨防姚钰芝被人伪装改扮后带出城去。 更不用说姚钰芝本人乘坐马车出门,那必然是被全程跟随,绝不可能踏出城门半步的。 可是眼下姚钰芝根本从没想过要逃离的事,也并未做出什么引人误会的举动,魏弛忽然增加暗哨,实在是显得有些奇怪。 姚钰芝左思右想,只想到一个可能。 “你们王爷……是不是要来京城了?” 这其实只是个隐晦的问法,他实际的意思是你们王爷是不是要跟朝廷反目,彻底撕破脸皮了? 只有这种情况才会让宫中那位担心秦王会不会派人来把他救走,免得将来他被拿捏住成了人质,影响他攻打京城。 担心有人营救才会更加严密的看守,不然姚钰芝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了。 陈苗摇头:“我们从未得到过这种消息,而且王爷若真是要来,绝不可能这么轻易走漏风声,我们都还没知道就先被陛下的人知道了。” 所以肯定不是姚钰芝想的这样。 可若既不是和朝廷反目,也不是姚钰芝自己要逃走,那他为何忽然有这么大的动作呢? 陈苗不解,离开姚钰芝的房间后便写了封信,将近日发生的事详细禀明,然后偷偷交给留在京城的其他人帮忙送出去了。 如今姚府被围的如同铁桶一般,他怕自己或是陈田出去送信的话这院子里不小心出什么事,因此并不敢轻易离京。 魏泓此时已经离开上川去暗中游说虎头寨附近的将领,行踪隐秘,便是自己人也不是谁都知道他在哪里。 送信的人即将进入上川境内时才知道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便转而又往边关而去,直奔崔颢的所在,打算把这封信交给他。 ………………………… 仓城的伤兵送走一批又来一批,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姚幼清从起初害怕不敢靠近,到后来已经能淡然视之,甚至在人手不够的时候跟着一起帮忙了。 她跟李泰夫妇学过几日医,把脉看诊虽然不行,但一些简单的包扎还是能做好的,寻常草药也能辨别清楚。 这日又送来一批伤兵,忙碌过后她身上染了些血迹,一时却也顾不上换,等好不容易能歇一会的时候便走到外面透了口气。 周妈妈见她衣裙上染了血污,道:“王妃,奴婢扶您去马车上换一身吧?” 姚幼清摇头:“换了待会没准又要弄脏,索性等回府后再说吧。” 他们这些大家闺秀勋贵女眷平日里出门在外身上脏了一点都要立刻换掉,不然便是失了颜面,失了体统。 但如今这种境况,谁还顾得上这些呢? 她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大家行色匆匆,再没了往日的闲适,即便商铺照旧经营,茶楼酒肆的戏台上依旧有人咿咿呀呀的唱曲,还是有很多事都和以往不同了。 如今放眼望去,也只有那些年幼不知事的孩童依然能为了一个糖人或是一个泥娃娃或哭或笑了。 “真希望这场战事能早点结束……” 她喃喃道。 战事若是结束了,就不再有那么多无家可归的流民,也不再有那么多流血受伤的兵将,百姓们就能过回曾经平静安泰的日子了。 连城跟在她身后,听她细声轻语,视线也在街上扫了一圈,之后又垂眸低下头去。 魏泓与大梁皇帝之间必有一战,只是现在还缺一个合理的借口而已。 魏弛缺一个能向朔州发兵的借口,魏泓缺一个可以讨伐魏弛的借口。 他们都在等,等抓到彼此切实的把柄,一击致命,绝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在这个借口没有找到之前,他们就会一直僵持,可若僵持太久,对他们谁都没有好处,反而会让南燕和大金占了便宜。 所以连城估摸着应该不会拖太久了,但最后到底谁输谁赢…… 连城又抬头看了看姚幼清的背影,若有所思。 若是魏泓赢了,一切如姚幼清所愿,回到以往。 若是魏弛赢了……她这个昔日王妃,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照那个大梁皇帝之前勾结敌国派人来掳劫她的性子,她或许会被他关到宫里变成他的禁脔。 而就目前的形势看来,一旦让魏弛占得先机,魏泓在三面夹击之下赢面很小。 连城睫毛轻颤几下,脸上一抹晦暗神色一闪而过。 他脚下动作稍慢,落后了姚幼清几步,在她跟周妈妈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并未及时跟上,拐过去之后才看到一个年幼孩童正站在姚幼清面前跟她说着什么。 那孩子很小,四五岁模样,姚幼清与他说话时低下身来,谁都没有在意,也就没人看到他塞了一张字条到姚幼清手里。 姚幼清不明所以,想问那孩子什么,孩子却像是身后有人盯着似的,转身又跑走了。 周妈妈皱眉,问道:“王妃,这上面写了什么?” 姚幼清摇头,当着她的面将字条打开,映入眼帘的字却让两人同时面色一僵,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姚幼清受到惊吓回头看去,见是哑巴阿树跟了上来,这才松了口气,紧张地吞咽一声对周妈妈道:“周妈妈,我累了,今日就早点回去吧。” 周妈妈赶忙应诺,扶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眼看着快到马车时,姚幼清却不小心在一块石墩旁崴了脚,蹲下身来停留片刻,才由周妈妈扶着继续向前走去,坐上了马车。 连城一直跟在他们身后,隐约看到姚幼清似乎从那石墩下面拿了什么,像是一封信,但又不确定。 他心下莫名却也不好问,便跟车一起回去了,想着回头让自己的人查一查刚才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 姚幼清一路都没有将那封信拿出来,直到回府之后,房中只有她跟周妈妈两人,她才颤抖着将信打开,信的旁边则放着刚才孩子塞给她的那张字条,上面写着:若想姚大人无碍,不要声张,自去马车前石墩下取信。 想来是送信的人没办法把信亲自送到她手中,才想出了这种法子。 姚幼清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但打开之后大概扫了一眼,便知道是谁派人送来的了。 “陛下竟然……竟然让您去京城指证王爷?” 周妈妈满脸惊骇,却又不敢大声,说话时嘴唇直抖。 这封信并不是魏弛亲笔,但上面的内容一定是他亲自吩咐的。 信的前半部分都在讲述他自登基以来的诸多辛苦无奈,后半部分才开始写秦王结党营私拥兵自重,先前无端派兵攻打蘅水,以至大金不满,在上川边境频生战事,惹的南燕也想来分一杯羹,这才导致了如今整个朔州被围困的局面。 还说秦王狂妄自大又多疑多虑,不肯让朝廷兵马前来援助,坚持独自应敌,陷整个朔州的百姓于危难之中。 她作为秦王妃,如果愿意亲自出面指证秦王,那么朝廷就能顺理成章地削掉秦王的爵位和兵权。 届时秦王不再掌兵,由朝廷派人进驻朔州,这场战事也就很快能够结束了,她也可以回京与父亲团聚了。 “他……他这是打量着咱们都是傻子吗?” 分明是朝廷不肯派出一兵一卒驰援朔州,还一直在背后拖后腿,如今却颠倒是非黑白,把责任都推到了王爷身上。 姚幼清面色惨白,视线落在信的后半段,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话 ——太傅甚是思念姚妹妹,因担忧妹妹在上川过得不好而日渐消瘦。朕亦然。 最后三个字被她直接忽略了,前面那句却揪住了她的心。 “他在威胁我。” 她颤声道,眼圈泛红。 魏弛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一定放心不下父亲,也一定不忍战事持久,生灵涂炭。 他威逼利诱,让她自己主动回到京城,这样他就不必再花大力气来派人带她回去。 周妈妈恍然:“难怪……难怪上次他费了那么大的周折想把您掳走!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之前魏弛勾结南燕大金调虎离山,趁魏泓不在试图掳走姚幼清。 当时魏泓等人都觉得他失心疯了,身为一国之君竟然为了儿女私情做出这种事。 原来他不止是为了儿女私情,还为了扳倒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 就算姚幼清当初是由先帝赐婚才嫁给了魏泓,就算魏泓与她父亲素有仇怨,但她只要嫁了过去,那便是秦王妃了,这个身份登在皇室玉碟之上,谁也改变不了。 由秦王妃亲自指证秦王拥兵自重,多次擅离封地,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力的证词吗? 即便没有其他证据又如何?有她这个身份,有她当着满朝文武亲口说出的话,那便足够了。 99、光棍 春日渐暖,姚幼清却因手里那封信而遍体生寒。 那寒意从她指尖漫延到手臂,又浸透全身,直入心肺。 周妈妈看着她颤抖的手指,伸手握了上去。 “王妃,王爷派人在京城护着老爷呢!不会有事的!” 姚幼清摇头:“陛下乃一国之君,大梁之主,他纵然不能无缘无故地派人闯进家中谋害父亲,却可以找借口把他召进宫去。” “一旦进了宫……是生是死,就都是他一句话的事了。” 魏泓的人纵然可以在姚府护着姚钰芝,却无法阻止魏弛召他入宫,更无法跟他一同进宫。 姚钰芝年事已高,从女儿出嫁后又一直身体不好,还跛了一条腿,这是京城众所周知的事。 到时魏弛就算真的杀了他,随便编个理由说是病故了,或是不小心跌倒摔伤以至亡故了,也没人能说什么。 姚家上下已经没有别人了,没有亲族会为他出头。 就算姚钰芝是三朝元老,故旧甚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没有谁会为了他去质疑皇帝。 当然,在姚幼清没有去京城之前,他暂时还不会对他做什么。 因为姚钰芝若真的死了,他也就无法再威胁她了。 姚幼清眼角落下泪来,把那信纸放下,无力地靠进了周妈妈怀里。 “周妈妈,我爹爹……一生效忠朝廷,连母亲和哥哥们过世的时候,都未曾懈怠过。” “可是……他的忠心,他的恪尽职守,他数十年如一日的操劳勤勉,换来的就是这些吗?” 换来先帝驾崩前算计着将他唯一的女儿远嫁。 换来陛下如今利用他的性命来威胁他的女儿? 周妈妈眼中亦是含泪,伸手轻拍她的肩背,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姚幼清在她怀中哭了片刻,抽噎声渐止,红着眼睛喃喃低语。 “人人都说,天子乃是受命于天,我不信。” 周妈妈一怔,低头看向她。 “王妃,你……你想做什么?” 姚幼清却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道:“我不信是老天让他这样对待我的父亲,不信是老天让他勾结敌国发动了战事,不信天道会如此不公,让忠臣蒙冤,生灵涂炭。” 她说着松开了周妈妈,端坐回去,再次看向那封信。 “君要臣死,臣就一定要死吗?天子让我做什么?我就一定要做吗?” “若是天子……错了呢?”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细,带着女孩子特有的娇软,但脸上神情却极其郑重,让周妈妈打了个激灵。 “王妃……你到底要做什么?” 姚幼清抬头,仍旧泛红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不是想让我去京城吗?我去就是了。” ………………………… 连城想去查一查那个跟姚幼清说话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姚幼清那日回府之后就“病”了,再也没出门,他也就没机会出去,见不到自己的下人,更遑论让他们去查这件事了。 三日后,姚幼清“病愈”,却没有去粥棚和安置伤兵的地方,而是提出要去边关。 这个提议太突然了,管事们纷纷劝阻,说边关战事频发,王爷如今又不在那里,她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姚幼清道:“就是因为王爷不在,所以我才想去看看。” “说起来王爷走了也有一段时间了,边关送来的伤兵越来越多,可见战事艰难。” “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去看一看,多多少少能安定一些军心的话也是好的。” 管事们都知道她一向尽心尽力为魏泓分忧,一直住在仓城没走就是为了安定民心,让大家知道她还在,仓城无虞,上川无虞。 “可是……从这里到边关路途虽不算太远,但怎么也要走上些日子呢,这若是……若是您像上次一样出了什么事,那我们担待不起啊!” 有人担忧道。 “上次是个意外,”姚幼清道,“那时我们都没想到竟有人敢在上川境内掳劫我,我身边带的人少,加上对方又是连公子的人,所以一时大意了。” “这次我多带些人,快去快回,看一眼就回来,不会出事的。” 管事们仍旧不大愿意,但她坚持,如今魏泓崔颢等人又都不在这里,没人能拦得住她,于是最终这趟行程还是定了下来,当天就收拾好行装套好马车准备启程了。 临走前姚幼清对琼玉说道:“如今仓城事多,粥棚和伤兵们都需要多加照看,你就留下来帮我盯着这边吧,让周妈妈陪我去就是了。” 琼玉一惊,顿时瞪圆了眼。 “那怎么行?既是出远门,我怎么能不跟在王妃身边呢?” “再说了,这边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只要照章办事就出不了差错,我又何必留在这里?” 关于那封信的事情姚幼清和周妈妈都没告诉她,一是怕她性子急躁说漏了嘴,二是她还年轻,又与李斗订了亲,他们想让她就留在这里,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生,不要掺和进来。 “傻丫头,”周妈妈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王妃让你留在这是为了替她镇镇场子,每日去粥棚那边露个脸,让人知道王妃真的只是去边关走一趟,很快就回来,免得大家误会边关战事出了什么差错,以为王妃自己逃走了。” 琼玉恍然,但眉头依旧紧皱。 “那周妈妈你留下来不也是一样的吗?” 反正她们两个都是王妃身边的熟面孔,不管谁留下来都可以代表王妃啊。 周妈妈挑眉:“好吧,要这么说的话那便你跟着王妃去吧。不过我可先说好了,如今战乱四起,就算是这回带的人多,也不见得就什么事都没有。” “若是途中真的发生了什么,你可千万不能慌乱,一定把王妃照顾好,可别帮不上忙不说,还倒给王妃添乱!” 琼玉啊了一声,犹豫片刻后支吾道:“那……那还是我留下来,周妈妈你跟着王妃吧。” 说完又解释一句:“我不是怕有危险,我是怕……怕自己遇事不够冷静,照顾不好王妃。” 周妈妈年长她许多,又向来沉稳,在姚府的时候就是她们一众丫鬟仆妇的主心骨,到了这里更不用说了。 若必须要选一个人陪着王妃,那还是周妈妈更为妥当。 姚幼清笑了笑,拉着琼玉的手道:“留在这里不比跟在我身边轻松,你辛苦些多多照看着,也一样是在帮我的忙。” 琼玉点头:“王妃放心吧,我一定会把这里照看好,每日都去粥棚转转的,伤兵那边我也会常去帮忙,前几日李夫人还夸我包扎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呢。” 周妈妈轻笑,调侃道:“她这是看自己未来的儿媳妇,怎么看都满意!” 宋氏虽不是李斗亲生母亲,却也没什么差别了,说句儿媳也过得去。 琼玉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含羞带怯不再开口。 姚幼清拉着她走到妆台前,指着上面放的一口小箱子道:“我在里面放了些东西,你若遇到了大麻烦就把它打开,交给周管事他们,他们自会按照上面写的去办。” “不过若是没什么大事的话就别开了,留着下次再用。” 琼玉不疑有他,用力点头。 “王妃你们不是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吗?那这东西我估计是用不上了,我现在对仓城的事务也很熟的,绝不会出错!” 姚幼清笑着轻抚她的头,目光带着几分不舍:“那就好。” ………………………… 距离虎头寨数十里的一处山林里,魏泓和几十个靖远军狼狈地藏在一处隐蔽的洼地。 他们身上满是泥污,头发脏乱,像是从泥地里打了个滚又爬上来的,若是姚幼清在此处的话,大概会想到魏泓之前给她讲的那件趣事。 不过眼下这种情况可算不得什么趣事了。 “孟孚这个龟孙,前脚答应咱们出兵应敌,后脚就把咱们的行踪透露给朝廷,险些就被他害死了!” 郭胜咬牙道。 魏泓轻笑:“早就料到可能会出现这种状况,倒也没什么。” 因为料到所以早做准备,虽然狼狈但还不至于陷入绝境。 只要他妥善的藏好,不被朝廷那些走狗抓回去就是了。 至于说看到了他……有什么证据? 随随便便谁说一句看到他出现在了封地外就要治他的罪,那他早就死了。 没有铁证,谁也别想给他定罪。 “就是,”李斗在旁说道,“等回头找个机会宰了那姓孟的,把他的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看谁还敢背地里做这种事!” 郭胜哈哈笑了两声:“看看,连豆子这么好脾气的这回都被逼急了,可见那孟孚真不是东西!” 有人立刻在旁打趣:“郭将军,豆子这不是气孟孚两面三刀,是气他害咱们陷入险境,让他差点就不能回去娶媳妇了!” “对,琼玉姑娘还在仓城等着他呢,他心里牵挂的很,天天盼着战事赶紧结束好把人家娶进门。” 郭胜皱眉:“儿女情长!大丈夫理当心怀天下征战四方!天天想着这些有什么意思?” 说完见李斗也不理他,嘿了一声一拍他肩膀。 “我跟你说话呢!” 李斗瞥他一眼,满脸嫌弃。 “跟你这种光棍没什么可说的,说了你也不懂。” 郭胜:“……” 作者有话要说:很快团聚哈这个剧情不会太多团聚后就是日常居多了姚爹跟男主对手(互怼)戏要开始了哈哈哈…… 100、追问 在姚幼清抵达前就有人先一步去告诉了崔颢她要边关的消息,崔颢得知的时候她已经在半路了,想阻拦也来不及,只能无奈地让人把魏泓的营帐又收拾了一番,让她来了之后可以在这里暂时歇一下脚。 等姚幼清快到的时候,他又亲自迎出数十里,将她接了过来。 如今虽然已是春日,但边关看上去却依旧荒凉。 这荒凉并不是因为人少,相反,这里的人很多,非常多,但这些人却几乎都是兵将,寻常百姓大多已经搬离了。 崔颢迎到姚幼清之后就带着她沿着官路往回走,途中路过一座荒废的城池,姚幼清突发奇想想去城楼上看看。 这里四面都是靖远军,绝不会有大金兵马,也就没什么危险,崔颢想着既然她都来了,那便随她去吧,于是点头带她上了城墙。 姚幼清站在城墙上,放眼望去,四野空旷,草木繁盛而又凌乱,随风摇曳间明明展示着茂盛的生机,却让人觉得这里更加空旷了。 她摸着残破的墙垛,指尖轻抚上面的灰尘,耳边的风声似乎变成了城墙无力而又悲伤的叹息,一声声回响在耳边。 “我之前听王爷说过战乱时边关慌乱,城池凋敝,以为自己已经有所了解了。” “如今亲自来一趟,才知道自己以前知道的,猜想的,都不急实情万一。” 崔颢垂眸道:“王妃无须感怀,这里只是一座小城,百姓很少,因四周没什么屏障,不方便建造什么大型的防御工事,王爷便提前让人告知这里的民众撤离了。” “如今他们都很安全,只是暂时离开而已,等战事过去了,还会回来的。” 魏泓如今虽然不缺钱,但也不可能把每一个地方,每一座城都重新加固一遍。 有些地方本就不是什么军事要地,只因当地百姓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已经习惯了,不愿搬离,所以才在这里居住。 这样的地方大梁有很多,上川也不少,可能一个地方只有几十或是几百人,总不能因为他们住在这,就分散兵力驻守每一处。 魏泓就是兵力再多,也禁不起这样拆分。 眼下这个城墙还是他出钱出力号召当地百姓一起帮忙建造的呢,若是碰到小股兵敌军多少可以抵挡一阵,等到援兵赶来救援。 但若是如今这种动辄数千兵力的战事,这城墙就派不上什么大用了,还是提前安排百姓撤离才是正道。 姚幼清也不知听没听见他说的话,仍旧怔怔地看着远方,许久才轻叹一声。 “我不喜欢这样的大梁……” 崔颢微怔,眸光轻闪,但并未再开口说什么。 片刻后周妈妈提醒姚幼清城墙上风大,让她不要久留,她这才走了下去,重新上车前往营地。 营地的将士们也听说了王妃要来,见过的四处吹嘘自己跟王妃打过交道,王妃是个多好多好的人。 没见过的满心好奇,抻着脖子等崔颢一行人回来。 崔颢是去接王妃的,他回来了王妃自然也就回来了。 所以当守在营地入口的人看到他的身影之后,这消息立刻便在营地传开了,整个营地顿时喧闹起来。 不过闹归闹,规矩还是有的,他们各有各的职责,便是今日没有战事,也不能在营地里四处乱跑。 何况来的是王妃,是王爷的结发妻子,他们哪敢一拥而上去入口围观。 就算是王爷不在这里,被崔大人看见了也要好一顿罚的! 这喧闹便只是停留在营地内,并未将刚来到这里的姚幼清吓到。 “王妃,这边请,我让人将王爷的营帐收拾出来了,您可以先去歇歇,喝口茶再来营地里巡视不迟。” “等到傍晚时候我便派人把您送往离这最近的城镇,让当地县令的女眷照顾您,您想多待几日呢就多待几日,若觉得无趣尽早回去也好,这里毕竟不是您的久留之地。” 姚幼清点头:“我就来看看,过两日就走,不会给崔大人添麻烦的。” 崔颢笑道:“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您来这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想来便是王爷知道了,也不会责怪您的。” “只是这边战局虽然暂时稳妥,我却也不敢保证真的就一点变故没有,回头若真有什么紧急军情,我怕我顾不上您。” “嗯,我知道的,”姚幼清道,“我没打算久留,来这里看看就走。” 崔颢甚是欣慰她的知情知趣,亲自将她送入了营帐,让人伺候了茶水,等她歇了一会说想去四处转转的时候才又亲自陪同着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那些好奇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兵将终于得见王妃真容,欢喜地同她打了招呼,又目送着她从自己眼前离去,往别的地方去了,所经之处都是一片热闹。 人群中有人见她面善,大着胆子上前一步,问道:“王妃,我刘大哥前些日子被送到仓城去了,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旁边立刻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你瞎问什么?送去仓城的伤兵那么多,王妃怎么可能都记得住?” 能帮忙妥善的安置就已经很不错了,谁还能顾得上一个个亲自照料? 姚幼清闻言果然皱了皱眉,但并没有立刻离去,或者说自己不记得了,而是问了一句:“光我知道的姓刘的伤兵就有好几个,你说的是哪个?” 那人被同伴拉了一下本已经不敢再问了,见她又反过来问自己,支吾道:“就是……就是胳膊被人齐根斩断,脸上有这么大一块麻子的那个。” 他这么一说,姚幼清就想起来了,恍然道:“你说刘家三郎啊?他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断了的胳膊肯定是长不回来了。” “不过我看他并没有因此自暴自弃,还开玩笑说还好自己是个左撇子,断的是右手,不然还得重新习惯用另一只手洗漱吃饭。” “我离开的时候他已经能出门走走了,想来再过不久就可以归家去了。” 那人听他不仅说出了刘三郎这个称呼,还知道他是个左撇子,便知道她不是骗自己的,不可置信的同时又满脸激动,眼圈瞬间便红了。 “多……多些王妃!刘大哥他人很好的,这次也是为了救我才……” 他说着低下头去擦了擦泪,哽咽道:“知道他没事我就放心了。” 姚幼清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送去仓城的人都很好,会有人妥善照顾他们的。” 那人含糊的嗯了一声,不敢再开口,怕再说话就忍不住哭出声来了。 周围的人见她竟然记得一个普普通通的伤兵,心中更敬重几分,大着胆子与她说话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等她四处都走了一圈再次回到营帐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还是崔颢怕她站那么久说那么多话嗓子疼,才示意大家不要再多嘴,让她得以回去歇息的。 但人虽然进了营帐,外面的议论声却依旧不止,有人小声嘀咕道:“王妃看上去好小啊,也就十四五吧?不知道的怕还以为是王爷的闺女呢!” “呸!让王爷听见了打死你!”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笑道。 “王妃嫁给王爷的时候好像是十四五,那现在应该有十六七了。” “啊?看着不像啊。” ………………………… 众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帐中的姚幼清没有让崔颢立刻离开,而是拦住了他,道:“崔大人,我有些话想与你说,你现在可否有空?” 崔颢点头:“有空,王妃你说。” 姚幼清让周妈妈给他搬了把凳子,这才道:“说起来大人可能不信,我这次之所以过来,其实是因为前几日做了个不好的梦。” “……王妃梦到什么了?” 崔颢问道。 “我梦到王爷被人围困,有性命之忧,醒来后想找人问问王爷的近况,但王爷行踪隐蔽,仓城的管事和护卫们并不知道他在哪里,思来想去,也只有问崔大人了。” “可我又怕书信来往让人截了去,知道王爷不在上川,这才不顾劝阻自己跑了过来。” 崔颢恍然,他就说王妃不该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这次忽然要来边关未免也太突然了。 要知道这跟她之前要去仓城可不同。 仓城好歹离边关还有些距离,不冲破前面的防线是绝不可能直接杀过去的。 但这营地可是每时每刻都可能会有危险,她一个女人家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还要让他们分心保护她,贸然前来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哪怕她是好心。 不过这个梦…… “倒也真是巧了,”他说道,“王爷前些日子确实遇到些危险,不过如今已经平安,顺利回到朔州境内了,想来不日便会回来。” 姚幼清随着他的话情绪起伏,因前半句而瞪圆了眼,听到后面那句才又松了口气,紧绷的肩松懈下来。 “那就好。” 那就好…… 她不过是随便编了句谎话罢了,不想王爷竟然真的曾遇到危险…… 崔颢轻笑:“王妃与王爷夫妻一体,心有灵犀,我作为部下也实在是为他感到欢喜。” 姚幼清低着头抿了抿唇,握着杯子的手轻轻摩挲。 “哪有什么心有灵犀啊,巧合而已。” 这话听着像是与魏泓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似的,崔颢不禁蹙眉,正纳闷就听她继续道:“若真是心有灵犀的话,我早就知道他与我爹爹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了,又怎么会至今仍与王爷隔着一层,整日担心将来与爹爹见面时不知夹在他们中间该怎么办才好。” 说完红着眼睛看向崔颢:“崔大人可否告诉我,王爷与我爹爹到底因何结怨?”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揭晓当年旧事应该会有二更最近争取多写一点把这段剧情赶快写过去顺便还上个月的债 101、旧事【二合一】 崔颢没想到姚幼清会忽然问起这个,半晌无语,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该不该回答。 虽然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初跟王爷一起进京的那些亲信都知道,但……他不确定是否应该告诉王妃。 姚幼清见他不语,垂眸道:“我知道这是为难崔大人了,王爷没告诉我的事情,让你告诉我,被他知道了定然要不高兴。” 她说着停了停,再度抬眼。 “那崔大人只回答我一个问题可好?王爷之所以与我爹爹不合,是不是……与贵妃的死有关?” 饶是崔颢养气多年,面对诸多场合都能淡然自若不透露半点情绪,此刻也忍不住变了变脸色,嘴角僵硬面露震惊。 王爷若是没跟王妃提起过当年的事,那必然是半点都不会提的。 若是提了,那绝不会仅仅只告诉她与贵妃的死有关,让她自己凭空猜测越发不安。 换做姚大人亦然。 那王妃又怎么会知道这些?是谁跟她多嘴了? 姚幼清看着他的反应,泛红的眼睛浮现泪光,低声喃喃:“看来是真的了……” 她收到那封信之后准备回京,周妈妈为了劝她,将当初魏弛送给她的那瓶药丸有毒的事情告诉了她。 “陛下心思狭隘,当初仅仅因为您被赐婚给王爷,便想要对您下毒手,这次您若回去……他一定不会放过您的!” “没关系,”姚幼清因骤然得知凌霜是被魏弛害死而哭了一场,但当说到自己的事时却神情木然,“我本也没打算活着回来,只是可惜了凌霜……” 那个从小就跟着她,冰雪聪明沉稳能干的凌霜。 “可是……可是王妃就不想想老爷吗?您若是回了京城,又不按陛下说的去做,那老爷怎么办?” “爹爹不会有事的。” 姚幼清道。 “我是出嫁女,早已冠上夫姓,爹爹又是三朝元老,陛下的太傅,门生遍地,在朝中颇有威望。” “我不去,陛下可能会因为恼怒而暗中杀了他。我去了,他反倒要小心翼翼保证爹爹不能出任何意外,不然大家第一个就会想到是他动的手。” “只要他还想坐稳皇位,就不能因为我而迁怒爹爹,不然……不等王爷攻入京城,他便人心尽失,先落了下乘。” 周妈妈鼻头发酸,眼眶泛红。 “可您若出了事,老爷还怎么活得下去啊!” 老爷一辈子未曾纳妾,只有一个正妻,与夫人感情和睦,又生了两儿一女,本该是十分美满的才对。 奈何老天爷要跟他作对,妻儿先后离去,如今只有王妃这么一个女儿了。 若是王妃也…… 姚幼清眼中的泪滴落下来,又很快擦去。 “正如周妈妈刚才所说,当初仅仅因为先帝将我赐婚给王爷陛下就要杀了我,这次我回京就算真的按照他说的做了,他难道就会放过我了吗?” “何况爹爹为人中正,若知道我为了保全他而做出昧心之事,一样是过不下去的。” 她说着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脸。 “我做了正确的事,对得起爹爹对得起王爷也对得起天下万民,爹爹一定也会为我感到高兴的。” 周妈妈无声落泪,见她心意已决实在是难以挽回,便决定与她一同回去,并索性将从丁寿那里得知的魏泓与姚钰芝之间的仇怨也对她说了。 姚幼清因此得知了魏泓当初曾经去过姚府,还想要杀了姚钰芝,但最终被崔颢阻拦的事。 当然也知道了魏泓心里清楚她将王府花园改成了姚家花园的模样,却并未动怒,还将仓城府邸的园子也照着那里改动了。 但当初姚钰芝只对丁寿说魏泓是因为贵妃的死而记恨他,其中详情却并未对他细说,所以姚幼清也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和贵妃的死有关,但究竟有什么关联,她并不清楚。 贵妃是死在宫中,那么这件事就一定也发生在宫中,除了亲自经历过的姚钰芝以外,怕是就只有魏泓他们知晓了。 去京城前她想把这件事问清楚,这才在崔颢面前开了口。 但她心里也知道,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她让周妈妈给崔颢倒了杯茶,道:“大人不必担心是别人对我说漏了嘴,我只是最近心中不安,便多想了想,觉得……王爷并未不明事理的人,若真的只是一些朝政上的争论,他不至于记恨我爹爹这么多年。” “能让他记恨这么久的,想来必然是什么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再算算他们结仇的时间……除了贵妃的死,我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别的了。” 崔颢喝了口茶,润了润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的嘴唇,犹豫着该如何开口的时候,听姚幼清又继续道:“我虽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我爹爹他……他绝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就算是效忠朝廷效忠先帝,也不会助纣为虐帮他加害贵妃的,这其中怕是有什么内情,改日……” 她想说改日让崔颢帮忙在魏泓面前说一说,又怕让他听出什么,改口道:“改日大人若是有空,劳烦帮我查一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好解开我爹与王爷之间的仇怨。” “至于我刚才问的那些……大人不方便说就不必说了,当我没问过好了,我也不会在王爷面前多嘴的。” 崔颢心里确实是不想跟她说这些的,但她如今都猜出了与贵妃的死有关,不告诉她怕她回去更要胡思乱想,便道:“当年我亲自追着王爷去了京城,那些事倒也不必查了,我都很清楚,告诉王妃也无妨。” 姚幼清抬头,低垂的睫毛掀了起来,一颗心也紧跟着提起,呼吸凝滞。 崔颢道:“王爷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王妃,就是怕你知道了之后一心向着姚大人,与他有了罅隙,但如今……王妃与王爷已经相处了这么久,想来也知道王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会觉得我们说的话是在骗你,或是因此就疏远他了,对不对?” 姚幼清点头,也不知为何忽然想哭,声音轻细带着些哭腔。 “不会的,我……我知道王爷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 崔颢笑了笑:“那就好。” 说着将当年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高宗驾崩后,当时身为太子的先帝登基。先帝早年间十分温和,在王爷未曾前往封地前对他也算不错,但随着王爷的权势日渐加重,他也开始忌惮起来。” 忌惮的结果就是甫一登基便假传高宗遗诏,命当时的淑妃殉葬。 高宗向来宽厚,也从不支持活人殉葬,朝中众臣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先帝命人作证,说这是高宗临终前的口谕,众人即便明知这不可能,却也找不到证据反驳。 何况他们做了一辈子官,怎么看不出新帝这是想要逼秦王无诏回京,好借口削他的爵位夺他的兵权,所以更不敢挡了他的路,便是姚钰芝这样的中正之人,苦劝无果后也只能放弃了。 “王爷明知这是陷阱,但为了娘娘也不得不回去,当即便带人暗中离开了上川。而先帝说是让娘娘殉葬,却一直刻意拖延着,等王爷前去。” “娘娘自己也知道这是先帝的诡计,想要在王爷抵达京城之前自戕,如此一来王爷知道她已经死了,也就不会急于入京,被先帝抓到把柄。” “可先帝既然走了这步棋,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又怎么会允许她轻易去死,便派人一直紧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连寻死的机会都不给她。” 好在魏泓并非什么天真无知的少年,虽然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但为了提防新帝,早已在宫中安排了一批忠心的部下,散布在宫中各个角落。 这些人找机会迷晕了宜景宫的眼线,让淑妃换上宫女的衣服,从华阳门出去,其中一个从宫外来的与淑妃年纪身形都相似的女子又换上了她的衣裳,在宜景宫点了一把火,将整座宫殿付之一炬。 熊熊大火燃烧了起来,宫人发现时一片慌乱,都以为是淑妃为了阻止秦王进京而自焚了,忙着叫人来灭火。 而淑妃此时已经穿着宫女的衣裳靠近了华阳门,眼看再走几步便能离开这里,逃出这座宫殿,逃出这个皇城。 可是一切就是这么巧……那晚是姚钰芝在宫中当值。 姚钰芝在值房中浅眠,睡得不踏实,夜半醒来觉得房中憋闷,便起身出去走了走,这一出去,就看到远处一片火光。 他大惊失色,赶忙往着火的方向走去,为了方便抄了一条近路,那条路……刚好便是淑妃走的那条通往华阳门的路。 姚钰芝看到三个宫人迎面走来,下意识便走过去想要问问他们是哪里走了水,眼下情形如何,可是走了两步便觉得不对。 这三人是两个内侍和一个宫女,这夜半三更的,他们怎么会走在一起,而且不是往走水的方向去,反倒往宫门的方向走? 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宫女的脸上,一眼认出这竟是高宗的嫔妃,秦王的生母! 与此同时,走在淑妃身旁的两个内侍也是猛然抬头,眼中杀机顿现,身子前倾,疾走几步便能捂住姚钰芝的嘴,扭断他的脖子。 “住手。” 内侍冲出去的同时,淑妃开口道。 两人身形一顿,虽有所犹豫,但还是没再轻举妄动,而是退回到了她身边。 姚钰芝一口凉气直入心肺,踉跄着退后两步,抬手颤颤地指着她。 “你……你想逃走?” 淑妃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对身边的人道:“你们先去拐角那里等我吧,我与姚大人单独说几句话。” “娘娘,不可!” 两人异口同声。 “没事的,”淑妃温声道,“姚大人为人正直,不会对我一个女子动手的,何况那拐角离这也不算远,真有什么事你们再赶来不也一样吗?都聚在这让人看到了,只怕一眼就要认出来。” 就像刚才一样。 “杀了他,立刻逃出去,就不用担心被人看到了。” 其中一人低声道。 淑妃摇头:“不可对姚大人无礼。姚大人是我大梁重臣,岂能说杀就杀了?再说他若平白无故地死在这,你们以为宜景宫的那场火还瞒得过去吗?” “可是……” “去吧。” 淑妃打断,不让他们再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闷不吭声地退到了拐角后,但一直在暗中盯着这边,只要姚钰芝有什么异动,他们立刻便会冲过来。 等他们走了,淑妃才又看向姚钰芝,轻声问道:“姚大人可否放我离开?” 姚钰芝面色仍旧青白,嘴唇几番翕动,才有些僵硬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淑妃似乎已经料到了他的回答,面色平静,并未流露出什么失望之色,但还是试图说服他。 “大人跟随先帝数十年,对他的为人应该也是了解的,他绝不会下旨让活人殉葬,不管是我,还是别人。” “而且先帝驾崩那日,我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你们进宫前才离开,他若真说让我去陪他,无须旁人多言,我必定追随而去,但他真的未曾说过这样的话。” 姚钰芝半晌无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自然是知道这不会是先帝的遗命的,可是…… “你是秦王生母,你若离开,秦王从此便再无辖制。他这些年本就拥兵自重,视朝廷于无物,若是连你也被他带走了,那他今后岂不更加肆无忌惮?” 淑妃颔首:“我明白大人的担忧,但大人你细想想,我儿去上川这些年,可曾做过半点于朝廷不利之事?你们说他拥兵自重,可也正是他屡次击溃大金,让金人不敢来犯不是吗?” “你们说他视朝廷于无物,也无非是因为想让他交出兵权而他没有交。” “但上川本就是他的封地,那里的兵马也是他奉先帝之命一手组建的,便是先帝也未曾说过什么,你们却因为他兵权在握就忌惮他,觉得他居心叵测,这对他来说公平吗?” 姚钰芝嘴唇紧抿,眉头紧皱。 “既为藩王,就该安分守己才是,历朝历代藩王掌兵后作乱的事还少吗?先帝就是太宠溺秦王,才纵的他无法无天,半句规劝都听不进去。” 便是高宗在世时,姚钰芝也跟他说过一样的话,他当着皇帝的面都敢说,当着淑妃的面自然也敢。 淑妃无奈摇了摇头,轻笑道:“好,那撇开这些不说,只说我的生死。” “姚大人,你明知陛下假传先帝遗诏,也还是要帮他吗?” “我……我不是要帮他,我只是……” 姚钰芝不知如何解释,在寒冷的冬夜里口干舌燥,仿佛后宫的那场火已经烧到了这里似的。 淑妃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大人想让我留在这里无非是想牵制我儿,让他不要跟朝廷作对。” “可陛下如今却是利用我主动引我儿前来,逼他与朝廷作对。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帮他吗?” “我不是要帮他!” 姚钰芝再次说道,语气加重,却越发觉得无力。 他何尝不知道陛下此举不妥,但……但他身为人臣,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淑妃从这里离去? 淑妃轻叹一声,视线看向远方。 宜景宫的方向越来越嘈杂,这嘈杂声不像之前聚在一起,而是越来越分散,似乎整个皇宫都喧闹起来。 她知道,这是有人察觉那场火不对,开始四散到各处寻找她了,想来再过不久,就会有人找到这边来。 她收回视线,再次看向姚钰芝。 “大人,我可以向你保证,就算我离开京城,我儿也不会做出对朝廷不利的事,请大人放我离开可好?” 姚钰芝沉默半晌,最终仍旧摇头。 “不行。” 纵然淑妃向他保证了又如何?秦王重兵在手,将来若是坚持要对朝廷出兵,淑妃一介女流难道还拦得住吗? 何况女人都是向着自己的孩子的,她现在即便保证了,也不代表将来就不会反悔。 淑妃眼中最后一道光芒熄灭,点了点头。 “是我为难大人了。” 姚钰芝垂眸不语,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衣袖。 淑妃看了看拐角的方向,道:“我可以跟大人回去,但希望大人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跟我一起来的那两个下人实在无辜,他们也不过是跟随我多年,尽忠职守罢了。” “倘若旁人问起,大人就说我是自己走过来的,身旁并没有旁人,可好?” 姚钰芝想了想,点头答应:“好,只要你跟我回去,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有脚步声向这边渐渐靠拢。 藏在拐角后的内侍皱眉准备冲出来带着淑妃赶快离开,就见他跟在姚钰芝身后向这个方向走来。 三十多岁的女人容貌端丽,抬头对他们笑了笑,说了句:“别出来”,然后忽然便一头向墙角撞去。 一朵血花在墙上炸裂,被远处的火光映照着格外鲜艳,刺的人双目生疼。 102、愚忠 姚幼清痛哭失声,泪如泉涌,似乎亲眼见到了那场照亮夜空的火,以及宫墙上刺目的红。 她双目通红,痛不能已,因当年的真相而抽噎不止。 “对不起,对不起,我爹爹他……他真的不是……” 她想要解释,却知道无论怎么解释都是没用的。 人死不能复生,她便是说的再多,也无法更改当初的结局。 淑妃距离宫门只有一步之遥,明明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只因为遇到了她的爹爹,她便再也无法逃离,再也没能见上自己的孩子一面。 而王爷心急如焚地赶去,却仍旧未能救出自己的母亲,眼看着就快抵达京城的时候却得知母亲的死讯,他心里又该有多恨。 换做谁能不恨呢? 便是姚幼清自己,也知道同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她是没办法不恨的。 虽然设下阴谋诡计的是先帝,可最终亲手把淑妃送上绝路的却是她的父亲。 她知道父亲的本意并不是要助纣为虐,但这些话说给崔颢他们听又有什么意义? 在伤者面前解释自己这么做的缘由都只会成为推脱责任的借口,与其解释,不如直接道歉来的妥当。 所以她便没再说后面的话,只是不停地重复对不起。 崔颢轻叹:“王妃不必说我也知道姚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身为朝廷命官,又向来极为忠心,绝不会做对朝廷不利的事。” “王爷兵权在握,我等跟随他多年自然知道他并无不臣之心,只是想让大梁兵强马壮能够抵御强敌,但姚大人却并不知道。” “身为大梁的朝臣,高宗留给先帝辅佐他的几大重臣之一,无论先帝当时是否假传高宗遗诏让贵妃殉葬,他都不会因为一时心软,又或贵妃说了几句什么就让她离京。” “可是王妃……我们就算心里再清楚,也做不到不埋怨他,不记恨他,那毕竟……是王爷的生母啊。” 姚幼清哭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当初她的娘亲因病去世她尚且难过许久,怪老天爷将母亲夺了去,何况王爷知道是她的父亲在宫门前拦住了他的母亲。 崔颢见她哭的厉害,心中也是不忍,道:“倘若当时贵妃碰上的是别人,对方兴许当面答应放她离开,等她走了再立刻去禀报给陛下,找个借口推脱自己未能及时阻拦,既立了功又不得罪王爷,但姚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就像魏泓所说,他太过正直,正直的近乎迂腐,若非高宗是个识人善用之人,就他这个性子,换别的皇帝怕是早就把他罢了官,贬黜到不知哪里去了。 高宗的信任和赏识成就了他,却也给他带来了祸患,让他不知变通,在新帝和如今这位陛下面前吃了不少亏,一再被利用,连女儿的婚事和性命都成了他们巩固皇位的筹码。 “但也正因为他不是这样的人,王爷冷静下来后虽然仍旧记恨他,却并未再为难过他。” 当年淑妃自戕,就是因为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不想魏泓再为她进京,被朝廷抓到把柄。 魏泓若是还未抵京便知道了她的死讯,再来已是无用,自然会调头折返,回到上川,再谋后事。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回去的时候,他却一怒之下孤身一人独闯京城,潜入姚府,险些杀了姚钰芝。 崔颢第一个发现他不见了,当即快马追了上去,好险在他就要把姚钰芝掐死的时候拦了下来,一再规劝,说姚钰芝若是死了,明日一早就会惊动整个京城,届时宫里那位必然猜到他就在附近,借着姚钰芝的死大肆派兵寻找追杀他。 他带出来的人马不多,偷偷潜入过来已是不易,在这般围剿之下想要平安回到朔州几乎不可能。 魏泓一门心思要杀了姚钰芝,哪里听得进去,还是崔颢搬出已经亡故的淑妃,说娘娘自戕就是为了让他平安回去,他这般冲动行事,反倒浪费了娘娘的一片苦心,他这才红着眼睛停了下来,没再对姚钰芝动手。 而崔颢虽然救下了姚钰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觉得他不该死,只是他不想让自家王爷为了泄愤而陷入险境罢了。 那时姚钰芝的次子刚刚死去不久,家中只剩一个长子和一个年幼的女儿。 女儿家或许可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要在家里就是安全的,但他的长子总要出门,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家里,崔颢便用那长子的性命威胁他,告诉他他们在京城还留有一些人手,倘若他将王爷来过京城的消息透露出去,他就派人杀了他的儿子。 后来等他们离开,姚钰芝确实没有去宫中多嘴,称病告了一段时间的假,在家中休养了些时日,直至脖子上的淤痕全部退去才重新上朝。 众人都以为他是因为次子的死太过伤心才会如此,并未多想,等先帝从别处得知魏泓很可能来过京城的时候已经晚了,魏泓都不知道回到上川多久了。 这些事崔颢并未对姚幼清说,因为他并不知道姚幼清已经知晓他们当年曾去做姚府的事。 他看着姚幼清双目通红的模样,温声劝解:“其实之前先帝赐婚,姚大人原本也可以不答应的。” “他妻儿具丧,只剩你这么一个女儿了,除了你之外在这世上便再没有任何牵挂了,哪怕是抗旨不遵,先帝和陛下碍于他的身份,也不会真就把他怎么样。” “这毕竟是儿女亲事,又不涉及到两国和亲,便是皇帝也没有硬逼着朝臣嫁女的道理。” “但他明知自己被先帝算计,却还是忍痛答应下来,明知这对你不公平,但为了先帝为了朝廷,还是让你出嫁了,可见确实是个没有私心,一心为公之人。只可惜脑子不够灵活,又不懂得变通,不知道遇到先帝和陛下这样的人,一味忠心退让是不能换来什么好结果的。” “不过若不考虑这些,单论对朝廷的忠心,他也确实值得人高看一眼。” 也正是因为姚钰芝答应了这门婚事,崔颢才明白当初他威胁他的那些话不一定管用。 他之所以没有去宫中告发他们,怕是自己心中也有所愧疚,在忠心与道义之间彷徨了许久,不知该如何自处。 可多年来根深蒂固的习惯还是让他选择继续对朝廷尽忠,哪怕明知先帝和陛下的一些行径不妥。 但是为官之人,一个个嘴上说着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真正能做到的,又没有私心的又有几个呢? 就人品才学来说,姚钰芝其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只可惜这样的人遇到明主时才能尽显才能,遇到昏君只会被当做绊脚石,或者是用来冲锋陷阵的牺牲品。 姚幼清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抽噎着擦去眼角的泪。 “多谢大人体谅,我……我不能为爹爹辩解什么,但是子不言父过,我也不能说他什么。” “只希望……希望将来……” 她想说她若不在了,希望王爷能看在这两年的情分,多少照看爹爹一二。 可是既不敢这就让崔颢知晓她要离开,也开不了这样的口。 姚钰芝对魏泓来说与杀母仇人无异,让他去照看他……这要求未免太过分了。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崔颢以为她是担心将来跟姚钰芝见了面,王爷会为难他,笑道:“王妃放心吧,有你在,王爷便是心中再不爽快,也不会对姚大人太过分的。” 姚幼清扯了扯嘴角,艰难地露出一个笑脸,端起一旁的茶。 “多谢了,以茶代酒,敬崔大人。” 崔颢便也拿起手边的茶,抬了抬手,一饮而尽。 只是他没想到,这杯茶竟比酒还醉人,饮过之后没多久,他便眼前一花晕了过去。 103、抉择 崔颢醒来时脑中依旧昏昏沉沉,有短暂的片刻不知身在何方。 他扶着额头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躺在魏泓的营帐里,昏睡前发生的一切一股脑钻进脑袋里,顿时打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踉跄着跑到门口。 “王妃呢?” 守在帐外的下人正在打盹,骤然被他惊醒吓了一跳,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我问你王妃呢!” 崔颢扯着他的衣襟重复道。 他很少会在人前失态,这般模样把那下人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半天才捋直舌头。 “王妃……走,走了啊。” “走了?去哪儿了?” “去达县了,不是您说让她傍晚就去那边住吗?” 下人说话时见他神情一直不对,隐约觉出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不等他再问便继续道:“她临走前说与您聊起了一些关于王爷的往事,您心中感怀多饮了几杯酒,醉倒了,让我们不要打扰您。” “然后,然后就带着来时的那些人往达县去了。” 崔颢咬牙,一把将他的衣襟放开。 “王爷不在,我代他统率阵前兵马,怎么可能让自己醉酒!你们一个个都糊涂了吗!” 不是醉酒那就说明姚幼清说了谎,崔颢是被她下药迷倒的。 那人明白过来,心中越发忐忑,支支吾吾地道:“若是别人这么说,我们自然是不会信的,但……但这话是王妃说的,我们……就没有怀疑。” 那个温和亲善,对每个人的问话都耐心细致的回答,在仓城搭建粥棚救治伤兵,甚至对很多伤兵的情况都非常了解,一看就经常去探望他们的王妃,怎么会……怎么会迷倒了崔大人,还对他们撒谎呢? 崔颢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原本就还有些胀痛的脑袋此刻更疼了。 姚幼清本就性格单纯,又长了一张天真稚嫩人畜无害的脸,别说军中这些直肠子的兵将了,就是他这个向来自诩心思深沉戒备心强的人也没有防备。 他吸了口气,稳下心神。 “派人去达县看看王妃到底去没去那里,若是没去,即刻查清她的去向,以及什么时候离开的,查清后立刻回来告诉我!” 下人知道事关重大,转身便要离开,又被他叫住。 “王妃走前可还说了别的什么?” 那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只说您醉倒了,她让人扶您在帐中歇了下来,其他什么都没说。” 崔颢皱眉点了点头:“去吧。” 站在门边的身影便如一道风般离去了,迅速融入到夜色里。 崔颢心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的有些喘不过气,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更加不安。 王妃用药迷晕他,一定是为了瞒着他做某些事,而且这件事需要一定的时间,最好他知道的越晚越好。 什么事需要时间呢? 只有……离开。 这个离开自然不会是去达县又或回到仓城,而是去别的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她若是压根没进达县,或者一到达县就想办法逃走了,那距离现在起码过去四五个时辰了。 四五个时辰……若是快马疾行,能走出很远很远的距离了。 崔颢头痛欲裂,转身回到帐中想喝一口茶,又想起那茶里有药,也不知换没换掉,便又准备回自己的营帐。 可是还没等再转过去,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书信,他刚才急着出去问那下人到底怎么回事,竟没有注意到。 崔颢立刻上前将那封信拿起来,只见上面写着“崔大人亲启”几个字。 他将信封打开把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一口气堵在心口,扶着椅子无力地坐了下去,半晌都没找回自己的呼吸。 姚幼清在信上说自己被魏弛威胁,让她回京作证秦王确实拥兵自重,并多次擅离封地,不然她的父亲就有性命之忧。 这两年王爷待她虽好,但她也不能因此就不顾父亲的安危,只能对不起王爷。 还说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一旦她在朝堂上做了证,朝廷必然会立刻削掉王爷的封号,夺去他的兵权,并打着平叛的旗号调集兵马对朔州发兵。 如今朔州被南燕和大金围攻,若是不提前做好准备,等朝廷兵马也加入进来的话,只怕支撑不了多久。 崔颢看着信上的内容,双目泛红,牙关紧咬,握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这时帐外却有人急匆匆跑了进来,说是京城那边送来了信,原本是要给王爷的,但王爷不在,便送来给他了。 崔颢闷不吭声地把信接了过来,看过之后脸色越发难看,忽然一拳砸在了桌上,将桌上的杯盏都震了下来,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这封信正是陈苗寄来的那封,上面说了魏弛不知为何忽然在姚府周围增加了大批暗哨的事。 “晚了一步……就晚了一步!” 崔颢面色阴沉,将手中信纸攥成一团。 倘若这封信能早一点到他手里,他又怎么会猜不出王妃在做什么打算?又怎么会着了她的道,被她一杯茶水便迷晕过去? 这两年多以来王爷虽起初待王妃算不得好,但后来却是真心实意地对待她,她明知朝廷若也对朔州发兵,朔州很可能应付不来,却还是选择了放弃王爷? 要知道朔州百姓何止百万,她此举不仅是陷王爷于危难,更是将这百万百姓的性命也舍了出去! 为了她的父亲,她就能将其他人都舍弃吗? 崔颢扯着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笑意中又带着几分嘲讽。 “一个是为了尽忠,一个是为了尽孝,这父女俩……还真是血脉相连啊。” ………………………… 连城在姚幼清离开后的第三天才找到机会跟自己的人搭上话,让他们去查之前跟姚幼清说过话的那个孩子到底是谁,受了谁的指使,跟她说了什么。 仓城的孩子很多,事情又发生在几天前,而且当时他的下人并不在场,没看到那个孩子长什么样,颇费了些工夫才总算找到了那孩子。 “就是仓城本地一户寻常人家的孩子,年纪小家里穷,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听人说帮忙给王妃送个东西就给他买糖吃,便给王妃塞了个纸条,至于上面写的什么他不清楚。” “那个给他买糖的人他也不认识,连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一问三不知。” 那孩子年小家贫,连纸都没怎么摸过,更别说识字了,自然不会知道上面的内容。 又因为年纪小,只关心买糖这件事,根本不会刻意去记对方的长相。 想来那收买他的人也正是看中了这点,这才选他帮自己送那张纸条。 “从这孩子身上查不出什么,我们便去查了些别的,别说还真查出来点。” “仓城虽然没什么异动,但咱们南燕却有。” “据说大梁皇帝又派人给大皇子送了封信,紧接着大皇子就派出一队人马去咱们南燕和大金交界了,似乎在等什么人。” “另外他还派人潜入了大梁,而那个人前些日子就出现在了离仓城不远的地方。” “因您之前交代过,您不在的时候让大家就先顺着陛下和大皇子的意思,就当宫里那位三皇子真的是您,只要不涉及咱们根基的,他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以咱们的人就当不知道这事,没有揭穿他。” “虽然眼下并不能确定就是那人给王妃送了字条,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连城低头誊写账目,握笔的手虽然没停,但随着他的话却变得越来越紧,手背青筋浮现,脑中将先前所有事都串联起来。 姚幼清看到字条后并未声张,而是装作崴脚去石墩下拿了一封信。 让她不敢开口告诉旁人,还顺从地自己去取信,那一定是受到了什么威胁。 魏泓权势滔天,但凡是在朔州境内的事情,他都可以帮她解决。 他解决不了,又刚好能威胁到姚幼清的,一定是在朔州之外。 而朔州之外姚幼清唯一的牵挂……就只有她的父亲了。 再结合姚幼清收到信后不久便不顾劝阻离开仓城去了边关,而南燕又派人等在了与大金交界。 “……大梁皇帝拿她父亲的性命威胁她,让她从大金绕道南燕,自己回京城去。” 在旁研墨的下人微微颔首:“原来如此,这皇帝还真是对王妃志在必得啊。” 上次强掳不成,这次就逼她自己回去。 因为事不关己,这人语气轻松,并不怎么在意。 但连城被疤痕遮挡的面皮下却神情阴鸷,手上书写的动作越来越快,沉声道:“派人去大金边境把那队人替下来,务必救下王妃。” 研墨的下人手上动作一顿,险些没控制住手上的力道把砚台打翻。 他很快回过神来,收敛了脸上震惊的神情,低声道:“然后呢?殿下打算如何?” 连城的下人出门在外时很少会直接称呼他为殿下,在大梁境内就更少了。 这一声殿下不是为了以示敬重,而是提醒他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自己当初选择假死时想要做什么。 救下秦王妃很容易,但救下来之后呢? 是送回来?还是藏起来? 不管哪种,他假死的事情都藏不住了,之前种种安排也就都白费了。 这回换做连城动作一顿,笔尖的墨落在纸上染了一个黑点。 不救姚幼清,她去了京城八成要被魏弛关起来当做禁脔。 救了姚幼清,他假死之事便会被发现,今后就不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南燕对朔州发兵了。 不然秦王将来若在这场战事中胜了,绝不会放过他,放过南燕。 连城将那张写废的纸团成一团,随手取了另一张开始重新誊抄,直到这页纸快抄完,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细几不可闻。 “不必去了。” 104、求死(新增2400) 魏泓说服了几个将领出兵迎战南燕,暂保南面无虞之后便又潜回了朔州。 他原本可以直接去往边关,但因为想见见姚幼清,便快马疾行绕了一段路,先去了仓城。 谁知还未到仓城,便听说王妃代他去巡边了。 魏泓得知后皱眉轻斥了一句:“胡闹!” 但心里又多少有些自豪,这斥责听起来便言不由衷,让周围部下忍不住低笑。 既然知道姚幼清不在仓城,那再绕过去就没必要了,他们就又折返回原路,奔向边关,但是到了那里依旧没见到姚幼清。 “王爷,王妃也是身不由己,您……不要太难过了。” 崔颢把姚幼清临走留下的那封信递给魏泓看过之后说道。 他心里虽然埋怨愤恨,但不愿魏泓难过,这才会这样说。 魏泓看着手中的信,指节青白,沉默了不知多久。 他将那信上的内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似乎不把每一个字刻进眼里,就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而那些字也真的一笔一划从纸上刻进了他眼中,让他双目泛红,一根根血丝从眼眶爬了出来,几乎将两眼填满。 他忽然想到之前他没能问出口的问题,若是有一天他和姚钰芝之间必定会有一场不可调解的矛盾,她会站在谁那边? 即便当时没问出来,现在他也知道答案了。 她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她的选择。 魏泓极力克制着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开口时却还是让人听出了一丝狼狈。 “就只有这一封信吗?没有……别的了?” 就算是要走,难道就只给崔颢留一封信,没什么要单独对他说,对他解释的吗? 崔颢摇头:“没有,想来是她知道有愧于您,所以不敢跟您说什么。” 那日姚幼清离开之后崔颢还派人去达县看了一眼,结果等他派去的人到了才发现,王妃将一个婢女迷晕过去换上了她自己的衣裳放在床上,她则换了婢女的衣裳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溜走了。 达县比营地上安全,跟随在她身边的靖远军又不方便去女眷居住的后院,她在自己人的帮助下轻而易举就伪装成下人的模样走出了房间,又由周妈妈带着借口去探望一个本地的亲戚离开了县令府邸。 他们刚进府时姚幼清就跟人说过自己的两个婢女要去探亲,晚上就住在亲戚家不回来了,县令府上的人也就没有多心,把他们放走了。 要不是崔颢派了人去查看,到天亮那些人都不知道王妃已经不在府中。 而姚幼清短暂停留过的那间房间也被下人仔细翻找过,确定除了来时的行李外就再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 “王妃赶在城门下钥前离开了达县,直奔大金兵马所在的方向,我们发现的太晚,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当然,倘若他坚持要把人追回来,拼着跟大金厮杀一场也要将她拦截,不一定就不能把人成功夺回。 可这也要王妃自己愿意回来才行。 一个自己选择离开的人,他要怎么带她回来,又要怎么跟将士们解释,头天下午还温柔可亲地在这里跟他们说笑聊天的王妃今日就跑到大金那边去了? 边关虽然危险,但也没到金人入境把王妃掳走了他们却还不知道的地步。 “因事关重大,属下暂时没有对外声张,达县那边也让人守口如瓶,不得透露半句,只等您回来再做定夺。” “但是……这件事终究是瞒不过去的,尤其是在王妃入京为陛下作证之后。” 届时天下皆知秦王妃在京城,除非他们能像连公子的父兄一样找来一个跟王妃长的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不然绝对是瞒不住的。 可王妃是姚钰芝唯一的女儿,上哪凭空给她变出个姐妹? 魏泓又是许久没说话,崔颢看着心里实在难受,对他道:“王爷,这门亲事说起来从最初就不是您的意愿,如今也不过是……不过是回到以前而已,没什么区别,您就当……当从没认识过王妃好了。” 魏泓扯了扯嘴角,低声喃喃:“也好,也好。” 他与魏弛之间必有一战,如今她去了京城,去了魏弛身边,就算将来他入主京城,也可以保证绝不会伤害她。 但她如果一直留在他身边,倘若将来魏弛赢了,可不一定会放过她。 魏泓将那封信缓缓放下,似乎有些疲累了,对崔颢道:“你出去吧,我想歇一会。” 崔颢应诺,躬身退了出去。 他因帐中低沉的气氛而憋闷许久,出去之后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眼前众多对这件事还一无所知的兵将,心里升起一股无力之感。 站了片刻正打算回自己的营帐,却见远处有人对他招手,正是这次随着魏泓一起回来的李斗。 崔颢知道他想问什么,虽并不想回答,但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果然,站定后就听李斗支吾着问道:“崔大人,琼玉她……她是不是也跟王妃一起离开了?” 琼玉是王妃的贴身婢女,若是王妃走了,按理说她肯定也走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可还是想问一问,确定一下。 崔颢摇头:“我让人去仓城看过了,她还在,而且仍旧每天都去粥棚和伤兵那边帮忙,对这件事似乎一无所知,王妃应该是想着你们两个已经定下婚约,特地瞒着她把她留下了。” 琼玉是个藏不住事的,她若早知道王妃要离开,绝不可能做到面不改色仍旧每天笑嘻嘻出现在人前。 她能一直这样就说明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王妃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告诉她。 “之前王爷没回来,我怕她知道后闹得人尽皆知,或者不去粥棚了,被人察觉什么,乱了军心民心,就没跟她说。” “如今王爷既已回来了,就算被大家知道也不会太乱,等他歇过之后做出决断,你就亲自跑一趟,把这件事告诉她吧。” “至于你们之间的婚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王爷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让你娶她的。” 但最后到底娶不娶,又或琼玉嫁不嫁,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李斗便是昼夜不停地赶路也没觉得像现在这么累过,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回道:“我知道了。” 当天下午,他和崔颢便一起启程去了仓城,因为魏泓说这件事瞒不住,而仓城胡城两地的军民又与姚幼清向来亲和,怕他们骤然得知后出什么乱子,让崔颢过去稳一稳。 仓城离得近,他们便先去了仓城。 姚幼清走后琼玉自己一个人守着宅子,宋氏怕她觉得无趣,便时常叫她去府上吃饭。 这日是李泰去粥棚当值,府中只有他们两人,琼玉吃过饭服侍宋氏歇下,说自己还要去粥棚看看,便离开了,走到门口时刚好和李斗崔颢碰在一起。 琼玉见李斗回来了,又惊又喜,但不好意思让人看出什么,就先对崔颢施了礼,问她王妃在边关如何,为何还没回来。 崔颢对人一向和善,便是真有什么不满也很少会表现在脸上,这会儿却实在是无法维持以往的风度,冷冰冰沉着脸一声不吭。 最终还是李斗说明了其中缘由,琼玉听后不可置信。 “不,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崔颢轻笑:“王妃亲自让人给我倒的茶,还留了亲笔信,你要看看吗?” 就像当初姚钰芝不肯放贵妃离开一样,他能理解其中的原因,但无法不埋怨。 这次他也能理解王妃面临的艰难抉择,可无法做到原谅,甚至忍不住出言嘲讽。 “放心吧,你家小姐去京城帮陛下作证,陛下一定会善待她的,她不会有危险,说不定因为立了功还能得到封赏呢。” 危险两个字让琼玉打了个激灵,想到什么,神情顿时激动起来。 “怎么会没危险……怎么会没有!当初王妃只是因为被先帝赐婚嫁给王爷,陛下就赐了有毒的药丸给她想要毒死她!如今王妃都嫁给王爷两年有余了,他怎么可能善待她?” “若是……若是王妃死了,那老爷也活不下去了啊!那……那……” 琼玉脑中一片混乱,整个人都开始忍不住发抖。 崔颢与李斗听了面面相觑,问道:“你说什么毒药丸?” 琼玉声音发颤:“就……就之前……凌霜,兔子,还有……老,老鼠。” 她紧张的什么都说不清楚,李斗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轻声道:“琼玉,慢慢说,别急,你慢慢说,我们听着呢。” 琼玉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以及他眼中关切的神情,总算清醒过来,眼圈一红,眼泪刷的一下就涌了出来,哽咽着将之前从京城到上川一路上发生的事说了。 “陛下心思狭隘,见不得自己心仪之人嫁给别人,王妃去了京城必死无疑!” “而且……而且周妈妈跟着她一起离开的,既然是去京城,那她肯定会提前把这件事告诉王妃!” “王妃明知如此还是去了,她……她这就是去求死啊!” 崔颢李斗对这件往事全然不知,听过之后具是满脸震惊。 琼玉哭着拉住了李斗的袖子:“你救救王妃,你们救救王妃啊!她会死的!” 李都一边安抚她一边看向崔颢,崔颢此刻脑子也难得的乱了几分,正把这件事细细捋清,就听琼玉忽又说道:“箱子,王妃临走前留下了一个箱子!” 那箱子里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不等两人反应过来转身就跑,把马车都忘了,还是李斗追上来拉住她才停下,跟他们一起乘车去了魏泓的府邸。 下车后琼玉急匆匆跑到正院,把那箱子拿了出来,当着崔颢李斗的面打开。 只见箱子里放着两封信,一封已经打开,是魏弛让人送来威胁她的那封,另一封封着口,写着“王爷”亲启。 崔颢将那封信先放到一边,又看向箱子里另外一样东西:“这是什么?” 除了那两封信之外,箱子里还有一块叠的整整齐齐的布。 琼玉将那块布拿了出来,展开后很大,竟赫然是一面帅旗。 这帅旗就是之前魏泓曾看到的那面,因姚幼清又是搭建粥棚又是安置伤兵事忙,足足绣了一个多月才绣好,想着等魏泓下次回来的时候亲手交给他。 琼玉当初看着姚幼清绣的,对这面帅旗很熟悉,此刻看到却摇了摇头。 “不对,这颜色不对……” 她不用说崔颢也看出来了,靖远军的大旗是红底黑字,而这面帅旗上的字却是明黄色! 明黄色乃天子御用【注1】,平民百姓虽然不是完全用不得,但都只是用来做配色,点缀一下还可以,不允许大面积出现。 不过红底黄字的帅旗大梁也有,而且不止一支军队在用,所以这倒也不过分,并不一定就代表什么。 可接下来琼玉的话,却让崔颢知道这颜色确实有特殊的意义,并非姚幼清觉得好看随便改的。 “这帅旗当初都已经绣完了,上面的字用的明明是黑线,如今却变成黄色了……” 绣完了再改,就说明是刻意为之。 刻意将黑色的字改成黄色,这意味着什么? 崔颢心口再次堵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将那帅旗叠好重新放了回去,连同两封信也一并收好。 “我把这些东西给王爷送去,你……” “我要跟你一起去!” 琼玉哭着打断。 “我要见王爷,我要亲自去见王爷!” 她要求王爷救救王妃,一定要救救王妃!不然王妃和老爷就真的要没命了啊! 崔颢舔了舔干涩的唇,点了点头,刚刚抵达仓城不久就和李斗又一起原路折返了,还带上了琼玉一起。 为了尽快抵达边关,琼玉没有坐车,让李斗带她一起骑马,等到营地时她两条腿都磨破了,裤子和伤口黏在了一起,却什么都顾不得,抱着箱子踉跄着朝魏泓的营帐而去。 魏泓吩咐了不让人打扰,此时正坐在桌边,对着桌上的东西出神,神情呆滞目光空空,眼中血丝多日也未消退。 琼玉在李斗的搀扶下到了营帐门口,守在门口的下人伸手阻拦,被她推开。 那人面色不悦要把她拉住,豆子赶忙挡在他与琼玉之间:“急事!急事!” 这一转眼工夫琼玉便冲了进去,就见魏泓坐在桌前不知想着什么,连她进来都没察觉。 而那桌上则摆着一排肚兜,颜色各异,样式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注1】并不是历朝历代的龙袍都是黄色,有不少朝代都是别的颜色,这里只是为了剧情设定为明黄哈 105、大义 姚幼清生而带香,魏泓之前每每跟她分别时总是喜欢抽走她贴身的肚兜。 因他平日在姚幼清面前总是不正经,她不知道他私下里拿这些肚兜做过什么,所以但凡他拿走的,她是断不会再穿了,久而久之魏泓就攒了好几件。 这次她离开了,魏泓又没回仓城,身边只有这些东西是她留下来的。 刚刚他又想起她,就把这些肚兜摆出来看了看,哪知道正被琼玉撞见了。 魏泓察觉帐中进了人之后赶忙伸手在桌上一糊,把那些肚兜全部揽到了自己腿上,绷着脸看着她。 “谁让你进来的?” 琼玉因刚刚看到的景象怔了一下,李斗这时走了进来,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被魏泓凶狠的模样吓到了,想要去拿她手上的箱子代她交给魏泓。 愣在原地的琼玉以为有人要抢她的箱子,下意识抱紧,回过神看清是豆子之后才松了口气,但仍旧没把箱子交给他,而是自己向前走了几步,将那箱子放在了桌上,将先前对崔颢李斗说过的话全部对他说了一遍。 魏泓听完之后将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书信和帅旗都拿了出来。 琼玉流着泪看着那帅旗道:“王妃离开仓城之前在府里关了三天,一直是周妈妈伺候,都没怎么叫我进去,说是不想过了病气给我,这样若是周妈妈也不慎病倒了,我还能替换着去照顾她。” “我那时候没多想,等看了箱子里的东西才知道,她那三天肯定是把自己关在屋里改这面帅旗。” 因为不想让她知道,所以才称病没有出门,也不让她进去伺候,免得被她发现端倪。 魏泓这些天脑子里一直乱哄哄的,虽然日常事务都在照常处理,脑子里萦绕的那些纷乱思绪却挥之不去,让他时常盯着帐顶盯到天亮,一整宿都合不上眼。 琼玉的突然出现以及她说的那些话让他乱成一团的脑子似乎冻住了,越来越僵,里面的东西也一点点消失不见,一片空茫。 他摸了摸帅旗上的字,将魏弛威胁姚幼清的那封书信随便扫了一眼之后就打开了另一封,拆信时指尖微不可查地颤抖,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他以为姚幼清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受到威胁时的害怕担忧,决定回京时的决然坚定,以及更多的对他的期望和不舍。 可当那封信打开,上面却只有一句话。 嫁给王爷,是凝儿此生最幸运的事。 头上似有一块巨石轰然一声砸了下来,将魏泓僵硬空白的脑袋重重砸在桌上。 他额头抵着桌案,胸口如同被巨石贯穿,五脏六腑绞成一团,痛的撕心裂肺,呼吸都变得困难,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出来,将紧贴在他脸上的信纸洇湿,晕染了纸上的墨迹。 疼痛过后,那抽离的思绪终于又重新找了回来,如同一根根丝线,游鱼般一股脑钻进了他脑子里,琼玉哭着求他去救王妃的声音也终于传进了他耳中。 魏泓猛地站起来要往外走,一起身放在腿上的肚兜撒了一地,又忙蹲下去捡,全部塞到袖中之后才冲出了营帐。 崔颢就站在帐外不远处,见他出来牵着赤羽走了过去。 “王爷,马匹已经备好,另点了一批兵马随行,此刻也都已在营地入口等候。” “大金与南燕交界,以及南燕与大梁交界我也都已经派了人去巡查,看能不能在他们交接时找到王妃的踪迹。” “不过各国边境相接的地方都不止一处,有些边境线很长,而且……王妃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就算他们绕路要耗费些时日,找到的机会怕是也很渺茫,所以王爷还是直接去京城的好。” “若是有人半路找到了王妃,他们自会派人去追赶您的,到时您再折返就是了。” “子义那边我也让人送了信去,让他提前安排好兵马,随时听令,若是京城有什么异动,或是您在途中遇到了什么事,他可以第一时间发兵。” 魏泓点头:“这里就交给你了。” 崔颢躬身应诺:“王爷放心,属下必定竭尽全力抵御大金,不负王爷所托,不负王妃大义。” 魏泓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正欲打马而去,却听崔颢又道:“王爷,王妃来边关时曾登上樊城城墙,见四野荒凉,城中凋敝,说了一句话。” “她说,她不喜欢这样的大梁。” 魏泓握着马缰的手一紧,唇角微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待马背上的人影渐渐远去,消失不见,崔颢才转身向军中的主帐走去。 那日王妃说那句话时他以为她只是随便感慨一句,并未多想,便是后来看到她留下的那封信,也没有想起这件事。 直到去了仓城,听了琼玉的话,看到那面帅旗,才知道她话中的深意。 她不喜欢这样的大梁,不喜欢好好的城池因战事而荒废,不喜欢原本安乐的百姓因战事而惨遭涂炭。 可是只要战事一日不结束,这样的状况就一日不会停止。 但朝廷和王爷都缺一个对彼此发兵的借口,没有这个借口,就没办法让四海皆应,没办法奠定胜局。因此他们才会一直对峙,迟迟没有动作。 王妃此去京城不仅仅是为了姚大人,还为了让这场战事尽快结束,让城池能恢复以往的繁荣,让百姓能过回安定的生活。 所以她愿意去京城,用自己的性命给王爷铺路。 为此她甚至刻意留下了那样一封书信,让他误会她是要背叛王爷,只有这样他才不会第一时间派出大量兵马去寻找阻拦她。 等她走远,他们就算知道了实情,也拦不住了。 崔颢眼眶发酸,恼恨自己竟然就这样相信了那封信,完全没有怀疑。 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冷静,与子义不同,不会因为王爷与姚大人之间的旧怨就苛待王妃。 可是就算没有苛待,他心里到底也还是记着,还是介怀的。 因为介怀,才觉得她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 崔颢掀开帐帘,在桌案前坐了下来,呼出一口浊气,将一份军报翻开,认真批阅起来。 眼下再想这些已经没用,与其不断责备自己,不如处理好眼前事物,让王爷可以安心去找王妃,让王妃能早日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没写到想写的剧情,太困了熬不动了明天再写哈大家晚安 106、三证【二合一】 姚幼清一路车马颠簸,从大金辗转南燕,终于进入了大梁境内。 南燕与大梁风物相近,不似大金那般一眼就能看出差别,若非前些日子跟在她身边护送的人马又换了一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大梁边关虽被战事所扰,但腹地却依旧繁华,仿佛这天下仍旧是以往那个太平盛世,没有任何变化。 可是姚幼清知道,一切都不同了,便是眼前这些繁华,也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她从掀开一条缝隙的车帘看向窗外,自言自语道:“我本就是大梁人,如今却要从大金绕道南燕回到这里,真是可笑。” 周妈妈在旁轻叹一声,不好接话,怕被车外的人听出什么,便从小几上拿起一块点心递给她。 “小姐吃块点心吧,您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眼看着离京城越来越近了,您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在朝堂上作证啊。” 自从离开边关后姚幼清胃口就一直不大好,这几日吃的更少了。 可周妈妈说的没错,她既然要去朝堂作证,就要让自己好好的抵达京城才行,于是接过点心打算吃一点。 那点心递到唇边,还未碰到嘴唇,外面却忽然响起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刺耳的大笑,以及众多争抢谩骂声。 她动作一顿,从车帘向外看去,见自己所乘坐的马车正路过一条十字街的街口,街口另一边有家酒肆,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倚在二楼窗边,笑得前仰后合。 正对着窗扇的街道上聚集着七八衣衫褴褛的乞丐,你争我夺地争抢着她们刚才从楼上撒下来的几把炒豆。 豆子滚的到处都是,乞丐们跪在地上虫子般乱爬,有人抓起地上几颗豆子看也不看塞到嘴里,却不慎被夹在其中的一颗石子崩了牙,顿时满嘴血水,抬手去擦时蹭的满手都是。 楼上的妇人笑的更大声了,指着那人道:“有赏,有赏!” 妇人身边的丫头立刻笑着应是,转身下楼去给那崩了牙的乞丐送赏钱。 乞丐则欢天喜地地对楼上的妇人谢恩:“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姚幼清拿在手中的点心再也吃不下去了,放下车帘的同时将点心也重新放回了攒盒里。 早听闻大梁曾有富贵人家在街上撒豆为乐的事,李斗就是因为捡豆子的时候被李泰遇到了而捡回来的。 没想到十余年过去,这种有违道义的取乐的把戏竟仍未断绝。 她闭眼靠到了周妈妈身上,一语不发,一路上再也没往车外看过。 之前战乱的景象是不忍看,眼前虚浮的繁华是不愿看…… ………………………… 姚钰芝自辞官之后就再也没有参加过朝会,虽然太傅的官衔魏弛仍旧给他保留着,但也只是个虚职而已,不必上朝也不必去衙门点卯,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会象征性地邀请他进宫,一同参加宴饮,以示对老臣的敬重和厚待。 这日一早,宫中却忽然来了人,说是要请他入宫,一同参加朝会。 姚钰芝心头一沉,看向那宫人。 “我已辞官许久,陛下怎么会忽然让我去参加朝会?” 那人笑道:“这个奴婢就不知了,只听说是有什么大事需要大人帮着一起做决断。大人虽已辞官,但毕竟是三朝元老,陛下的太傅,他遇到大事拿不定主意,难免还是要向您讨教。还请大人赶快更衣,随我们一同进宫,免得陛下等得急了,我们不好交代啊。” 陈氏兄弟就站在姚钰芝身边,闻言皱了皱眉。 陈苗道:“我们老爷身体不适,怕是不便入宫,还请公公回去禀明陛下,并非是他不愿去,而是实在去不了。” 那宫人并未因他代姚钰芝开口而不悦,脸上仍旧挂着笑,掐着尖细的嗓音道:“姚大人身体一向不大好,这个陛下也知道,因此也觉得劳烦大人不合适。” “可今日实在是事出紧急,陛下这也是没法子了,这才派我们来请大人进宫。” 说着指了指门外:“这不,连御辇都派来了,就在外面等着呢。随行的还有太医,大人若是身体不适,太医立刻就能给您诊治,绝对耽误不了。” 又是御辇又是太医,这么大的阵仗是非让姚钰芝去一趟不可了。 陈田陈苗心知事出反常必有妖,但却没办法强硬阻拦。 如今大梁还是魏弛当政,只要他一天是这大梁的天子,身为臣民的姚钰芝就必须去,不然就是抗旨不尊。 姚钰芝看着那宫人笑眯眯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 “你们稍后片刻,我换身衣裳。” 宫人应诺,退了出去,陈田陈苗则没跟着一起出去,而是留在房中,对姚钰芝低语:“陛下怕是没憋什么好屁,大人进宫容易,能不能出来可就不一定了。” 若是以往有人在姚钰芝面前这样说当朝皇帝,他必定是要大怒斥责一番的,可现在他已经生不起这个气了,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御辇都来了,人人都知道我进了宫,想来他轻易不会对我做什么。” “何况就算我想不去,也推不掉啊,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田陈苗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叮嘱他朝会结束后就找个借口赶紧回来,又趁他去内室更衣的时候嘀嘀咕咕地议论,到底什么事非要让他参加朝会。 这个时候正是朝会的时辰,魏弛自己尚且在上朝,自然不会是要单独见姚钰芝,那么那个宫人就没有说谎。 可是姚钰芝都辞官这么久了,什么事非要他去听听才行? “我若猜的没错,应该是与你们王爷有关的。” 姚钰芝换上许久未穿的官服,走出来说道。 “我辞官之后什么事都不管了,唯一能和我有所牵连,又事关重大的,也就只有你们王爷了。” 陈田陈苗自然也想到了,可他们确实没收到王爷的什么消息,上次送去给王爷的那封信也还没有回音。 若真是与王爷有关,那一定不是他们王爷要做什么,而是陛下要做什么! 姚钰芝出门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不管你们当初为何而来,但帮着我和王妃送了不少信件,将陛下安插在府中的眼线也赶了出去都是事实。” “等我离开后,你们也就离开吧。” 陈苗张嘴要说什么,被他抬手打断。 “我不是要赶你们走,也不是真的觉得进宫就一定有什么危险,只是眼下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提前做好准备罢了。” “你们离开姚府,若是我平安回来了,你们再回来就是。若是我没回来,你们也好见机行事,不然若是被人围困在这府里,想要出去可就难了。” 魏泓在京城一定还有别的人马,但在这府中就只有陈氏兄弟二人而已。 陈田陈苗出去与别人汇合,就不会有什么危险,若是留在这,就不一定了。 哪怕魏弛找不到借口对姚府其他人动手,也一定会想办法杀了他们两个。 他们兄弟本就不是他姚家的人,若是因他而死在了姚家,他便又欠了魏泓两条命。 同样的事有一次就够了,他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陈田陈苗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亲自将他送了出去,然后便没再回到姚家,而是转身离开了。 ………………………… 虽然魏弛派了御辇来接姚钰芝,但姚钰芝以自己已经辞官,当不起陛下如此厚爱为由并未乘坐,最终还是坐了自己的马车入宫。 他以为魏弛必然是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过让他进宫的事了,可等他到了之后才发现,殿中文武百官均是满脸震惊,对他要来一事似乎全然不知。 魏弛在众人的议论声以及诧异的目光中让人给姚钰芝赐了座,待他坐定才道:“朕前些日子收到一个消息,事关我大梁国祚,心中惴惴不安,几日未眠。” “但因事关重大,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又不好开口,这才未曾对众卿言明。” “今日那证人便会入京,亲自在朝堂上作证,因那证人与姚太傅极为熟悉,朕这才将太傅请来,也算是做个见证。” 说着又看向姚钰芝,温声道:“打扰太傅了,还望太傅多多担待,等此事一了,朕即刻派人送你回府。” 姚钰芝确根本没注意到这句,耳边全是他刚才说的那句“与姚太傅极为熟悉”。 什么人与他极为熟悉?又能来这里做什么证? 他心中莫名慌乱,坐在椅子上看着殿门的方向。 可那证人却迟迟未到,直至半个时辰后,才终于在一个内侍的引领下缓缓走来,出现在人前。 姚钰芝看着那抹身影走近,双目陡然瞪圆:“凝……” “大人慢些。” 一旁的内侍浅笑着按住了他的肩膀,动作看似轻柔,细白的手指却如铁爪,将他牢牢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姚幼清进殿后也看到了他,眼眶登时一红,泪光翻涌。 有人认出了她,殿中喧闹声更盛。 “秦王妃?” “秦王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就是那个证人吗?” “她要证什么?” 百官议论纷纷,监察御史几次未能震慑住,还是魏弛开口,这些官员才终于安静下来。 “朕刚刚所说的证人就是秦王妃,前些时日朕得到消息,说秦王再次擅离封地,出现在上川以外,甚至离开了朔州,暗中斩杀了镇守在虎头关附近的孟孚孟将军,只因孟将军在追击一队南燕兵马时进入了朔州边境。” “朔州本是我大梁国土,他秦王封地本只在上川而已,何况如今朔州被南燕大金同时围困,我大梁兵马本就该同心协力,共同对敌。” “可秦王却将整个朔州视为他私有之物,只因孟将军越境就将他斩杀!” “朕虽然心知肚明,却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定他的罪,只能任由他肆意猖狂,为一己之私谋害朝廷命官,陷大梁于危难,置百姓于不顾。” “好在秦王妃是姚太傅的女儿,自幼知书达理,不忍因秦王之故让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因此趁他不在封地时离开了上川,愿意主动站出来作证,证明他确实拥兵自重,并数次离开封地。孟将军死时,他就在虎头关附近,虎头关的兵马虽未抓到他,但他们看到的那个人,确实是秦王无疑。” 他说着看向姚幼清,等着她开口。 魏弛一直觉得自己跟姚幼清当初是两心相许的,姚幼清一定也像他喜欢她那样喜欢着自己,只是因为先帝赐婚而无奈放弃了。 后来她嫁给魏泓,他心中一直不大爽快,像是嗓子里卡了根刺般,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但是后来因季云婉的话,他觉得她心里还是惦记着自己的,一想到她明明人在魏泓身边,心却一直在他这里,他就不觉得那么难受了,反而还觉得有些得意。 尤其当他知道魏泓对她动了情的时候。 魏弛相信姚幼清是向着自己的,对她这趟来京城的目的也没有怀疑,毕竟她和她父亲的性命如今都握在他手里,她就算是对他之前送去的那封带些威胁意味的信不满,也绝不会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 这丫头向来胆小,他最清楚不过了。 姚幼清自进殿之后就一直看着姚钰芝,直到此刻才收回视线,却并未直接回应魏弛的话,而是喃喃道:“自战事开始以来,边关民不聊生,田地荒芜,城池凋敝,不知多少将士死于战场,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家人。” “而那些在家中等着他们凯旋的亲族,很多等到最后却只能等到一块腰牌,几件他们生前穿过的衣裳,以及一些抚恤的银两。” “至于当初那个活生生的人……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别说见最后一面了,便是尸体也埋骨异乡,无法葬入祖坟,只能在已故的亲人墓旁竖一个衣冠冢,聊以慰藉。” 她声音轻细,语速缓慢,将自己亲眼所见所闻说了出来,让人随着她的话想到了边关的惨状。 魏弛并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殿中自有他的心腹顺势说道:“这都是秦王的错,若非他坚持不让朝廷兵马进驻朔州,如今又怎会是如此模样!” “是啊,秦王拥兵自重才导致了今日之事,理当速速削去他的爵位,夺了他的兵权,不然朔州危矣,大梁危矣!” 这片附和声中姚幼清再次开口:“可就在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的时候,高官显贵们却仍旧饮酒作乐,宴饮出游,全然不受影响。”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毕竟边关暂时还算安稳,总不好因噎废食,因为边关有战事发生,就如国丧般禁歌禁舞,闹得人心惶惶,反倒让百姓慌乱惊恐。” “但是……将士们保家卫国,尽力护百姓周全,高官显贵们却在街上撒豆为乐,以看流民争抢为趣事,这又算什么?” 先前附和的官员立刻义愤填膺:“秦王治下如此不严,真是枉费高宗当初对他的栽培与信任!” “不,”姚幼清道,“不是在上川,撒豆之事,是我在来京城的路上看到的,在鳞州潍城。” 话音落,朝堂上瞬间安静,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姚幼清在这时终于抬头,看向了座上的魏弛。 “我并非自愿前来作证,是陛下以家父的性命威胁我,让我以巡边的名义前往边关,自行进入大金境内,再由金人将我交给南燕,从燕地进入大梁。不然我一介女流,无兵无权,怎么可能因为自己想进京作证,就避开王爷耳目,如此顺利的来到这里?” 此话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魏弛面色陡然一变。 “你……胡言乱语!” 有人高声斥道:“陛下一国之君,向来爱国爱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姚幼清知道自己说话的机会不多,全然不理会,自顾自地道:“我虽只是一介女流,却也读过几本圣贤书,分得清是非,辨的出黑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自我嫁入上川以来,见百姓莫不爱戴王爷,王爷亦是爱民如子,无论边关是否有战事,每年必会搬去仓城住一段时间,亲自巡边,以安民心。” “上川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再如何显贵的官员,也绝不敢在街上撒豆为乐,更别说他们的亲眷!” “陛下要我来证王爷有罪,我不知王爷何罪之有!若一定要我证,我只能证些旁的给你。” 魏弛的心腹听到这里猜出她定不会说什么好话,忙道:“把她拉下去,把她拉下去!” 说话间姚幼清的声音已经响起。 “一证,证秦王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让边关安稳,百姓安泰,多年来未曾有半分懈怠。” “二证,证秦王忠心耿耿,镇守边关,恪尽职守,从未有半分不臣之心。” “三证,证秦王事必躬亲,身先士卒,是无愧于天地的大英雄!” 她一辈子从未用这样大的声音说过话,一字字一句句穿透每一个人的耳朵,即便被人拉住也不肯停。 宫人拖拽着她往外走,她犹自挣扎着不停重复:“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夫君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直至宫人堵住了她的嘴,这声音才终于消失,但却又仿佛始终都在,萦绕在殿中,迟迟不去…… 107、谬言 朝会上没有秘密,所有在这里发生的事,说过的话,很快就会在京城的各大世家中传开。 若是像先帝给秦王与姚幼清赐婚时那般故意安排人四下散播,那便传的更快了,往往朝会还没结束,京城大街小巷可能就都已经知道了。 今日的朝会出现这种天大的丑闻,秦王妃直指当朝陛下勾结南燕大金陷害秦王,可谓是大梁开国以来头一遭,朝会还未结束,有消息灵通的就已经知道了殿上发生的事,这其中也包括成兰长公主。 成兰当时正在抚琴,几个面首在房中用其他几样不同的乐器跟着弹奏,丝竹声声,好不悦耳。 可是一曲未完,孔嬷嬷便急匆匆走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琴声骤停,其他声音也跟着纷纷停了下来,众面首或站或坐垂眸不语。 成兰眉头紧蹙,按在琴上的手指险些将琴弦勾断,直至指尖传来一阵锐痛,这才赶忙缩回了手。 “嬷嬷没听错吧?那秦王妃当真这样说?” “奴婢也是这么问那来传话的人的,他说绝对没错,秦王妃确实这样说的。” 成兰沉默许久,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头始终紧锁。 “我倒看错这位姚大小姐了,过去只当她娇软柔弱,胆小怯懦,没想到也是个硬气的。” 孔嬷嬷亦是轻叹:“虎父无犬女,这姚大小姐到底是姚大人的女儿,是他一手带大的,必然也受些影响。” “只是眼下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证陛下与南燕大金勾结,只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等朝会一散,魏弛就会要了她的命。 寻常犯人尚需衙门里走一遭定罪,她这可是凭一己之言当朝指证当今天子。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以她的性子能为了秦王做到如此地步,说明秦王必是待她极好的。” 秦王与姚钰芝素有仇怨,却还能善待他的女儿,那必定是极其看重她。 “她对秦王很重要。” 成兰断定。 孔嬷嬷跟随她多年,无需她多说就猜出了她的用意。 “长公主想要救她一命?可是恕老奴多嘴,秦王妃都已经进京,秦王那边却半点动静都没有,保不齐是他们默许这样的,咱们若是救了秦王妃,可不一定讨好。” 以秦王的能耐,怎么可能这么久都没发现秦王妃离开了封地? 发现了却并未阻止,也未派人来救,那就真的有可能是默许了。 若是默许,那就是故意要用秦王妃的命来给自己铺路。 秦王妃死在京城,死在陛下手里,对他们反而更好,救了秦王妃反倒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说不定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呢,”成兰道,“赌一把吧,我觉得……十四叔不是那样的人。” “再说我就算想救秦王妃,也只能是帮着拖延一段时间而已,倘若最后他真的没有来救,那秦王妃还是一样要死的。” “早死晚死都是死,他若真有别的计划,那也没什么影响。” 孔嬷嬷无奈摇头:“长公主是觉得秦王不是这样的人,还是崔大人效忠的人不会是这样的人?” 成兰眉梢一挑:“嬷嬷怎么又扯到他?我是想给自己搏一把,若十四叔真的不舍得我这位婶婶,我救了她那可是大功一件!比从龙之功也不差什么了!” 说着让她去给宫里的人带几句话,免得她再提起跟崔颢有关的话题。 ………………………… 姚幼清从朝堂上被拉下去后关进了一间偏殿,由两个宫女守在房中,另有一干侍卫守在门外。 她刚刚说的话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除了魏弛的几个心腹一直在不断重申她是血口喷人污蔑天子以外,朝堂上竟一时无人敢说话。 而作为姚幼清生父的姚钰芝则在她被带走的时候下意识起身想要阻拦,还未等站起来就后颈一痛晕了过去。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姚幼清身上,没人看到他被打晕,直到姚幼清被带走,他身边的宫人才故作惊慌地道:“姚太傅被秦王妃气晕了!” 魏弛因突发的变故面色铁青,若非这是在朝堂之上,刚才可能就要冲过去掐死姚幼清了。 内侍的话让他回过神来,敛去脸上阴鸷的神情,沉声道:“带太傅下去医治。” 宫人应诺,将姚钰芝带了下去,他那几个心腹在斥责姚幼清血口喷人之后就说应该将她赐死,免得她再口出恶言,污蔑当今天子。 可姚幼清毕竟是姚钰芝的女儿,姚钰芝又是三朝元老,素有贤名,朝中不少人或是他的门生或是他的同年,与他关系甚笃,知道他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且对其极其疼爱,便还是冒着触怒魏弛的风险开口道:“事情尚未查清便赐死秦王妃,只怕不妥。” “这有什么可查的?周大人难不成信了那秦王妃的鬼话,觉得是陛下与南……” 那人说到一半察觉后面的话不便出口,舌头拐了个弯,道:“觉得是陛下逼迫秦王妃来的吗?” 如果承认了这个,那就是相信了姚幼清是从大金南燕绕道而来,也就意味着相信了魏弛与敌国有所勾结,那可就不仅仅是触怒他那么简单了。 替姚幼清说话的是一个老臣,魏弛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殿中其他人,解释道:“朕从未逼迫过秦王妃,是她自己派人来告诉朕说要来京城作证,指证秦王拥兵自重,擅离封地。” “朕得知时她已经离开朔州了,未免她被秦王发现,遇到什么危险,朕这才派人去迎了迎,在鳞州接到了她。至于在那之前她是怎么过来的,朕并不清楚。” 为了让朝臣相信她是自愿来的,他甚至没有提前将她接入宫中,而是等她甫一入京,就立刻让人将她带到了朝堂之上,就是为了证明他并未与她私下见面,也并未指使她什么。 不想她却当着众人的面反咬了他一口! 那老臣并未因他的话而退回去,站在原地继续道:“秦王妃方才所说确实匪夷所思,令人难以信服,但有一点她说的确实没错。” “她一介女流,无兵无权,是不可能凭一己之力瞒着秦王来到京城的。” “陛下既然没有威胁她,那就更应查清在鳞州之前是谁一路护送她,是谁助她平安抵达,如此才能证明她是胡言乱语,届时再定罪也不迟。” “倘若现在就急着将她杀了,她刚才所说的谬言传了出去,那岂不让人误会陛下是要杀人灭口?到时候人都已经死了,陛下百口莫辩,反倒让秦王钻了空子啊!” 这话说的似乎有理,但魏弛和他的心腹都知道姚幼清说的每一句话都属实,确实是他威胁逼迫她前来作证的,便是他们一路行踪隐藏的再好,有心人真要查的话也没准会查出些什么,万一最后露出端倪让人察觉,那局面就更难收拾了。 “周大人真是说笑!既是谬言,又怎么会有人相信?” “没错!秦王妃这种当朝污蔑陛下的人,就该立刻诛杀!不然以后人人效仿,谁都来污蔑陛下几句,陛下非但不能杀她还要自证,那朝堂岂不乱了套?” 朝会上的争论持续很久,守在偏殿外的宫人听闻之后摇了摇头。 “说再多都没用,以咱们陛下那个脾气,下了朝必定就要了秦王妃的命,不然难解他心头之恨啊。” 一旁的小内侍皱眉道:“也不一定吧?秦王妃毕竟是姚太傅的女儿,而且还跟咱们陛下有旧,说不定……” 他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挤眉弄眼道:“说不定表面上对外宣称她死了,然后暗中收了她呢。” “呸!” 那宫人啐了一声。 “以前还有可能,如今她犯下这样的错,陛下哪还顾得上这些?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心这么大呢?” 小内侍忙连声应是,又小声嘀咕道:“姚太傅可真是够倒霉的,辛苦一辈子,到来头妻儿全死了,唯一的女儿不仅不争气,还要连累他也丢了性命,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宫人嗤了一声,斜睨他一眼。 “秦王妃是秦王妃,姚太傅是姚太傅。就算秦王妃犯下大错,陛下也不会因此牵连他的,不然岂不更落人话柄,让人觉得他是要赶尽杀绝?你没见刚才姚太傅晕了陛下还派太医给他诊治吗?” 姚钰芝为人中正,对朝廷忠心耿耿,说他的女儿背叛朝廷会有人信,说他背叛朝廷那是绝对没人相信的。 何况秦王妃嫁到上川没多久他就辞了官,早已不管朝事了,他若真有心要襄助秦王,那就应该保住自己的官职,在朝中站稳脚跟才是。 一个效忠皇室数十年,已经辞了官的三朝元老,先帝钦点的太子太傅,因他女儿的几句无稽之言就把他也杀了,那大家反倒更相信他女儿说的是真的了。 越是这时候,越要善待他,如此众人才会相信陛下行的正坐得端,杀秦王妃只是因她口出恶言,污蔑天子,并不是为了杀人灭口。 小内侍恍然地点了点头,之后眉头却皱的更紧。 “可是……姚太傅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若是秦王妃死了,他还能活?” 宫人微怔,旋即微微颔首,眼珠轻转,暗自思量着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男主上线 108、拖延【补齐】 关于秦王妃的生死至散朝也没有定论,但很明显的是,除了魏弛自己的那些心腹外,没什么人支持立刻处死她。 这些人要么就如那老臣般打着为魏弛好的旗号替姚幼清说话,要么就是一声不吭,哪边都不站。 这对魏弛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现象,不帮他开口,就证明这些人心中多少已经有了疑虑,或者说有了自己的打算。 先前魏弛与魏泓之间虽僵持不下,但魏弛是天子,就算朔州兵强马壮,就算魏泓与军中诸多将领关系都不错,但以他一己之力,也不一定能斗得过朝廷。 毕竟魏弛还占着“正统”这两个字,只要他没有犯什么大错,没被人抓住什么把柄,那跟他作对就意味着谋反,无论成败,都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说不定还会被写进史书里,记上一笔,族中世世代代都抬不起头做人。 便是与秦王关系再要好,甘愿冒这种风险帮他的也只有极少数。 但刚刚秦王妃在朝堂上闹了那么一出,虽未言明,却直指当今圣上通敌叛国,为了除掉秦王与南燕大金合作,这件事若被证实了,那“正统”也无法保住他的皇位。 届时各地将领追随秦王对朝廷发兵,朝廷失了军心民心,还拿什么与他对抗? 这种状况下若还追随陛下,那不是反倒成了佞臣,名节不保? 有了这层考虑,敢直接开口支持赐死姚幼清的自然少之又少。 魏弛因为朝臣的反应而十分恼火,却又奈何他们不得,因为眼下的情形完全是他自己造成的。 其实若只有姚幼清一己之言,朝臣们不一定就会信服,会产生这样的顾虑。 但之前秦王被调虎离山困在蘅水,以及南燕大梁同时对朔州发兵,这一切都太巧了,早已惹人怀疑,只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大家只是私下猜测,并不敢明面上表现出来罢了。 如今姚幼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了这样的话,魏弛便是想瞒也瞒不住,想来用不了多久,这番言论就会传的到处都是。 待各地将领得知秦王妃出现在了京城,并知晓她在朝堂上的证言正好印证了之前的猜测,那追随秦王的人必定比以往多出很多。 魏弛知道这个时候姚幼清若是死了,他更说不清楚了。 但她若活着,再说出别的什么,或是被人一再要求追查她从上川来京城的路线,以及护送她的人马,那他的麻烦会比现在更大! 所以他宁可她现在就死! 宫人见魏弛从正殿的方向气冲冲地走来,直奔姚幼清的所在,便知道他怕是容不得她继续活着,迈着小碎步跟上去,在他身后低声道:“陛下是想杀了秦王妃吗?” 魏弛面色阴沉,理都没理他,仍旧脚步不停地向关着姚幼清的房间走去。 那宫人本想慢慢说,见他如此只得急急开口。 “秦王妃死了倒不打紧,但姚太傅若也死了,那对陛下怕是大大的不利啊。” 听到这句,魏弛总算有了些回应。 “朕已经派人给他医治,不会让他死的。” 说话时脚步未停,想杀姚幼清的心丝毫没有减少。 那宫人哎呦一声叹道:“陛下,姚太傅就这么一个女儿了,她若死了,那姚太傅能活吗?” “就算太医现在保住了他的命,他若一心求死,那……咱们也拦不住啊!” 直到这句,魏弛的脚步才猛地一停。 朝堂上那些人便是给姚幼清求情,也不会直接开口,而是打着为他好,证明他的清白的名义。 至于因为姚钰芝年迈,膝下又只有一个女儿,让他因此原谅姚幼清这样的话,他们是说不出也不能说出口的。 姚幼清可是当朝“污蔑”天子,这罪名若是成立,任她是谁也必死无疑。 用这种借口给她求情,那不就是说天子的颜面不重要,即便他被污蔑了也没什么,碍于老臣的面子也必须要原谅吗? 这是无视国家法纪,也是当众打魏弛的脸。 也只有这种心腹宫人才会对他说这种话了。 魏弛站在廊下脸色铁青,半张脸在阳光下,半张脸在阴影里。 “那贱人背叛朕,还当众说出那样的话,难道朕还要留着她的狗命不成?” “陛下,”宫人道,“秦王妃已经进了宫,她的命就握在了您手里,您什么时候要都是一样的,何必急于一时呢?” “与其现在就杀了她,不如想办法先将眼前的难关度过,等这件事情了了再杀她,不是一样?” 魏弛眉头紧拧,双目微狭:“你有什么好办法?” “奴婢倒没什么好办法,只是觉得如果秦王妃和姚大人此时都死了,那陛下就陷入了僵局,朝中人必定议论纷纷,不管您怎么解释他们的死因,都不会有人信的。” “与其如此,不如留着秦王妃,让她翻供!” “说得轻巧!怎么让她翻供?” 魏弛道。 “她既然大老远从上川过来,还说出了那番话,那就是已经抱了必死之心!岂是说翻供就翻供的?” 宫人笑了笑:“秦王妃虽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但姚太傅是她的父亲,她又向来孝顺,若是姚太傅因她受苦,那她真能无动于衷,视而不见吗?” 魏弛将他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摇了摇头。 “没用的,姚太傅那颗脑袋就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若知道朕用他胁迫他的女儿改口,自己就先行了断了!” 而姚幼清知道父亲死了,就更不会改口了。 宫人想了想,道:“那就不让姚太傅知道,只让他知道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就行。” “只要秦王妃活着,他就一定不舍得死,只要他不死,秦王妃就有所顾忌,那一切就不是没有转圜的可能。” “若是她愿意作证说自己是受秦王指使而来,故意栽赃您,那如今的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到时候姚幼清是如何来的京城,在鳞州之前是谁护送,就都能说得通了,只要都推给魏泓就是了。 魏弛知道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是…… “谁知她拖到何时才肯改口?她一日不肯朕就要等一日,一月不肯朕就要等一个月吗?” 时间拖久了,不等她翻供魏泓就先以她之前的那些话为由发兵了! “这……要不派人去劝劝秦王妃?以往她在京城的时候向来胆小,这次估计也是憋着一口气才敢在朝堂上胡言乱语,想来撑不了多久。” 以前姚幼清作为成兰公主的伴读,曾经在宫里待过一段时间,宫人对她多有了解,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 魏弛虽不愿等,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法子了,只能暂且答应下来,想着若是过几日她还不愿答应再说。 结果不出他所料,他派去劝姚幼清的人全都无功而返。 姚幼清被人盯着不能寻死,便默默地听着他们说话,不吵不闹却也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一句话都不回应。 两天下来她几欲晕厥,却仍是不肯松口,顽固堪比她父亲。 再这么下去只怕事态会越来越糟,当初提出这个意见的宫人连声叹气。 “这姚小姐以前不这样啊,怎么嫁给秦王两年多,也变得跟她爹一样了呢?” 看着娇娇软软的,浑身骨头硬的像铁打的一般,怎么啃都啃不动。 他那干儿子也跟着叹气,咂摸两声道:“要不……让惠妃来试试?这女人跟女人或许更好说话呢?” 惠妃是魏弛一个心腹的女儿,让她来既不用担心被人知道真的是魏弛逼迫姚幼清来作证的,也不用担心她走漏消息。 宫人却皱眉摇头:“李大人他们尚且劝不动秦王妃,惠妃怎么可能劝得动?她跟秦王妃半点交情都没有,又向来是个嘴笨的,三句话能先把自己气哭了。” 内侍无奈,站他身边发愁。 宫人片刻之后却又想到什么,两手一拍。 “惠妃不行,但有个人合适啊!” 于是半个时辰后,成兰长公主就被接入宫中,进入了那间关押姚幼清的偏殿。 又过了一会,殿中两个看管姚幼清的宫女被她打发了出去,偌大的房中只余她们二人。 成兰长公主与魏弛向来亲厚,如今里面又只有他们,姚幼清若死了,她必然是要担责任的。 宫人们知道她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定会好好看着姚幼清不让她出事,这才放心退了出来。 又半个时辰过去,她才唤了宫女进去,自己从殿中出来了。 “怎么样?秦王妃可曾开口?” 宫人急匆匆上前问道。 成兰勾唇一笑:“带我去见陛下吧,秦王妃说了些话,我要转告他。” ………………………… “记恨朕?” 魏弛皱眉。 “是啊,记恨您,”成兰道,“您当初为了皇位放弃了她,这次又为了扳倒秦王而威胁她,她原本对您还有些情意,但被您一次次的伤了心,变成了恨意,又料定她越是说了那样的话您就越是不敢伤害姚太傅,这才反过来帮助秦王。” 魏弛沉默许久,眉头紧蹙:“……那她要怎样才肯放下这些恨意,才肯帮朕?” “这个她可没说,不过既然有恨有怨,那想来还是在意您的,只要让她解开了这个心结,让她改口翻供也就不难了。” “陛下您……就对她好一些,像以前一样对她好,让她记起您从前如何真心待她,知道如今这般也是不得已,并没有真的伤害她的意思,她说不定就松口了。” 魏弛眉头依旧紧锁:“那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也不一定要太久,”成兰道,“这女人啊一旦把身子交出去了,心也就交出去了,您找个合适的机会,趁气氛好的时候让她从了您,哪怕是半推半就,等天一亮啊,就什么都好说了,只要不是像这次一样直接逼迫她就行。” 成兰虽未成婚,没有驸马,但府中有许多面首,说话向来口无遮拦,魏弛早已经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她说的这些话,并没有那么容易办成。 “幼清是姚太傅的女儿,向来循规蹈矩,便是真对我还有些情意,也不会轻易委身于我的。” 他但凡露出一点意图,或是让她发现他用了别的法子,诸如给她下药之类的,她当场便能自尽。 “循规蹈矩?” 成兰皱眉,语气不屑,似是对这种大家闺秀很是看不上,嗤了一声道:“那就纳她为妃,给她个名分好了?” “胡言乱语!” 魏弛斥道。 “她早已被先帝赐婚嫁与秦王,如今是秦王妃,朕怎么可能纳她为妃?便是朕肯,满朝文武也不肯!” 成兰撇嘴:“也不一定非要走明路啊,随便哄哄她,让她开心就好了。她自己肯定也知道自己不能光明正大的嫁给你,不会强求的。” 话音落,殿中陷入沉默,魏弛许久后才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 成兰公主的车架离开皇宫,缓缓驶入了公主府。 回屋后她并未让面首进来伺候,有些头疼地躺在孔嬷嬷腿上,让她给自己揉揉脑袋。 孔嬷嬷笑看着她,道:“看长公主的样子,秦王妃的事应该是办妥了?” 若没办妥她此时应该已经气急败坏在屋里跳脚才是,而不是这样躺在她身上。 成兰唔了一声:“最近的一个吉日是十日之后,秦王妃能不能活命,就看秦王能不能在这十日内赶到了。” 再长的时间她也没办法帮他继续拖延了,魏弛不会等那么久的。 孔嬷嬷点头:“长公主已经尽力了,其余的听天由命吧。” 她这厢松了口气的时候,陈田已经带着两日前从朝堂上突然传来的消息一路辗转,直奔朔州,途经一处无名小镇时又忽然停了下来,没再前行。 魏泓看到姚幼清留下的帅旗与书信之后便暗中离开朔州一路潜行至此,离京城只有五六日的路程了。 陈田将自己所知所闻悉数讲来,跟在魏泓身边的人听了之后具是一阵沉默。 虽然已经猜到王妃是来赴死,但是亲耳听到她说的那些话,还是让人心头一震。 刚停下来休息不久的魏泓再次启程,换了匹快马继续向京城赶去。 而原本以为至少可以等到十日后的成兰还没等时间过去一半,就听说魏弛打算与姚幼清行房了。 她先前把看守姚幼清的婢女遣出去,告诉她她或许有办法拖延一段时间,等秦王来将她营救出去,但是需要她先在魏弛面前虚与委蛇。 可姚幼清心存死志,根本就没想让人来救,何况她也知道,眼下魏弛不敢动她父亲,是因为她当朝指证了他,他怕落人话柄才不敢轻易动作。 但她若逃走了,那将父亲又置于何地?今后魏弛若再用父亲威胁她,她又该怎么办? 这些话她并未跟成兰说,但成兰心思活络,略一思索便猜出来了,告诉她说现在看守姚钰芝的就有她的人,到时候她可以帮忙把姚钰芝也救出去。 姚钰芝脱离了魏弛的掌控,她又已经在朝堂上证明过魏弛是什么样的人,既给魏泓铺了路,又能把父亲救出去和她团聚,共享天伦之乐,那活着自然是比死了要强。 可姚幼清虽然天真单纯,关键时刻脑子却清醒得很,根本就不相信成兰的话,抬头冷眼瞧着她。 “我若没记错,成兰长公主与陛下向来亲厚,当初之所以指我做伴读,也是为了帮陛下把我召进宫来。” “不仅如此,你还曾骗我去京郊游玩,然后引陛下与我相见。” “现在你这般好心帮我,究竟是真的想救我出去,还是跟陛下联手,想用我把王爷骗来?” 成兰一怔,旋即失笑,伸手在她额头点了一下。 “以前看着你蠢笨蠢笨的,没想到也不傻吗?” 姚幼清被她戳的往后仰了一下,皱眉坐正,又不说话了。 成兰笑道:“我这个人向来趋炎附势,朝中众所周知。当初之所以帮着陛下,是因为陛下是太子,十四叔又没有谋权篡位的打算,那我自然是站在太子那边了,这样才能保得住我的荣华富贵啊。” “可如今陛下跟十四叔撕破脸,你又帮十四叔在朝堂上指证陛下通敌叛国,陛下人心尽失,哪里还斗得过十四叔?我自然要帮着十四叔救你了!不然来日他若登上皇位,我这个长公主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姚幼清自认嫁给魏泓之后已经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有崔颢那般聪慧又温润的,有郭胜那般耿直又忠义的,也有豆子那般平和亲善的,便是厚颜无耻如季云婉那般的人,她也是见过的。 可就算是季云婉,也是被拆穿之后才露出真面目,起初也是做出一副大家闺秀温婉端庄的模样。 像成兰长公主这般直言自己趋炎附势,还说的理直气壮丝毫不以为意的,她真是头一回见,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成兰笑了笑,手肘支着桌子单手托腮。 “这人啊,要懂得审时度势未雨绸缪。正是因为我以前帮陛下骗过你,所以现在才更要帮你,这样就算十四叔知道了以前的事,那我也算是功过相抵了,起码他是不会为难我的。” “至于你说的担心我和陛下合谋,利用你把他骗来,那可真是多虑了。” “你愿意冒死在朝堂上说出那些话,必然是对十四叔有所了解的,无论是他的为人还是实力。” “他若真要救你,那一定现在就已经在路上了,便是我不跟你说这些话,他一样会来。” “他若不打算救你,等上十天半月他也不会来,那你到时候再求死也是一样的,跟现在的结果有什么差别呢?” “何况以十四叔的本事,他既然敢进京救人,就绝不怕有来无回,这京城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困不住他的。” 她说完见姚幼清依旧不语,知道她心中仍旧戒备,但对她刚才的话应该多少还是听进去了的,便自顾自地交代了拖延时间的法子,让她再等十天。 这十天她不用特地做什么,只要保重好自己,不激怒魏弛就可以。 然后成兰便离开了偏殿,转头又对魏弛说了姚幼清因爱生恨的那番话,让魏弛误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哄姚幼清几天,再挑选最近的一个吉日给她补办一个“婚礼”。 魏弛病急乱投医,就算不耐烦也会答应的。 十天内只要秦王派了人来,就一定会把姚幼清和姚钰芝一起救走,根本不用她出手。 成兰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在姚幼清面前说什么帮她救她父亲根本就是骗她的。 若是宫外她或许还能想想办法,宫内她可就真是没辙了。 但秦王只要在意自己的王妃,就不会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威胁。 哪怕他跟姚钰芝素有仇怨,为了这个他也会把姚钰芝救走。 只是姚幼清当局者迷,太在意自己父亲和丈夫之间的过往,想不到这点罢了。 成兰自以为算无遗策,十天内一定风平浪静,可没想到魏弛急于让姚幼清翻供,刚过了四天就提出要跟她“完婚”,还骗她说明日就是个好日子。 “秦王妃被关在宫内,陛下笃定她不知道哪日才是吉日,所以随口胡诌这么一句骗她。” “好在秦王妃是个聪明的,没有当场揭穿他的谎言,不然陛下必定猜出您在中间撒了谎。” “只是如此一来……秦王妃怕是活不过明日了。” 孔嬷嬷皱眉说道。 当初长公主想出这个法子只是缓兵之计,让陛下能等上十天,又不在这期间伤害秦王妃。 可他若真要跟秦王妃行房,那秦王妃必然是死也不会答应的,到时候要么是陛下一怒之下杀了秦王妃,要么是秦王妃不堪受辱自裁。 成兰深吸一口气,双拳紧握,半晌后又无力地松开。 “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秦王至今没来,说不定真如嬷嬷所说……他默许了。” 默许秦王妃去死。 孔嬷嬷叹气,正想安慰她几句,却见她忽然抬手就将茶盏摔在了地上,砸的满地瓷片,怒声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之后气冲冲地回了内室,砰地一声关上房门,也不知是在气秦王,还是在气别的什么人。 ………………………… 宫人将姚幼清居住的宫殿重新布置一番,外面看上去一点没变,里面却插上了红烛,换上了龙凤被褥,挂上红绸,俨然一副婚房的样子。 姚幼清漠然地看着他们布置这一切,一动不动,直至傍晚将近,宫女催促她换上嫁衣,她这才缓缓起身,却并未去更衣,而是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外。 这宫里的四方天空太小了,一点都不好看,还是上川的河流山川,热闹街巷更好看。 可惜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姚小姐,更衣吧。” 宫女再次催促。 姚幼清点头,跟她走到了衣架旁,却趁她去取嫁衣的时候,抬手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白日里她装作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趁宫女不注意时偷偷留下了一片碎瓷片,一直藏在袖子里。 只要狠狠地往脖子上一抹,她就可以去见母亲和哥哥了。 可魏弛留在她身边的宫女不止一个,那取嫁衣的宫女虽没看到,另一个宫女却不敢掉以轻心,时时刻刻盯着她,见她忽然抬手,怕有什么不妥,立刻扑上去将她那只手死死按住。 眼看着瓷片已经蹭到脖子,力气小的姚幼清却挣不过那宫女,只划破了脖子上一点油皮。 她红着眼睛挣扎,抬不起手便用脖子往瓷片上蹭,但其他宫女这时也反应了过来,一拥而上,硬生生掰开她的手,将那瓷片夺了过去。 几个宫女又气又恼,却又不敢将她如何,只得苦口婆心地劝说她,试着让她换上那身大红嫁衣。 可姚幼清根本听不进去,挣扎着一心求死,宫女总按着她也不是办法,怕一不小心力气大了伤着她,只好先将她绑上,然后派人将这边的事告诉魏弛。 彼时魏弛本已打算过来,却因一桩急事被人叫走了,和几个心腹关在议事厅中不许任何人打扰。 宫女找不见人,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为首一人道:“先将嫁衣给姚小姐换上再说吧,总归陛下交代咱们的差事咱们办好就是了。” 说了让姚小姐换上嫁衣,那她们就给她换上嫁衣,至于姚小姐自己愿不愿意,等陛下来了亲眼看看就知道了,也怪不得她们捆绑强迫她。 其他几个宫女点了点头,几人合力给姚幼清换上了嫁衣。 姚幼清挣扎不过,待衣裳被人换下时已近虚脱,又被人重新用绳索绑上,为了防止她咬舌自尽,甚至连嘴也被堵住了。 这身嫁衣是民间的样式,与宫中的吉服不同,宫女给她换好之后将盖头往她头上一盖,便又各司其职守在了房中。 姚幼清双手被绑缚在身后,眼前只余大片的红,泪水从眼中一滴滴滑落,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她不怕死,可她不想死前受辱。 她一想到魏弛待会可能会对自己做什么,就恶心的五脏六腑都恨不能吐出来。 可她身单力薄,在这些宫女面前,竟连求死都不能…… ………………………… 稍早些时候,魏泓一行人终于抵达京城三十里外的一处隐秘山坳。 这处山坳里有一座荒坟,坟头的荒草长了半人多高,此刻荒坟被掘开,露出下面的真容,不见棺木,只有一条阴暗潮湿的通道。 跟在魏泓身边的人道:“王爷,真的要用这条密道吗?这是贵妃薨逝后咱们挖了五年才挖通的,仅此一条,若是现在用了……以后真有什么急事,可就再用不得了。” “是啊王爷,宫里的人送来消息,说王妃暂时还安全,咱们再等两日想别的法子也是一样的。” 当初贵妃死于距离华阳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事后魏泓冷静下来,便决定挖一条密道,以备不时之需。 这样不管将来他跟宫中那位起了什么冲突,进可攻退可守,都不至于像母妃一般被困死在宫里。 这密道只能用一次,一旦被发现,就会立刻被封上,绝没有用第二次的可能。 他的部下理解他急于解救王妃的心情,但对于这样一条可谓决定了大局胜败的密道,他们还是不舍得轻易用掉,尤其昨日刚收到宫里的消息,说王妃五六日内暂且无虞。 五六天的时间足够他们想出别的法子救她了。 但魏泓却摇了摇头,因长途跋涉昼夜赶路而消瘦的脸颊上目光坚定。 “我一刻都不想让她多等了。” 她那么胆小,如今在宫里的每一刻对她而言都是煎熬。 京城永远都在这,不会跑,他随时都可以攻打。 但他的凝儿只有一个,万一她真的出了什么事,他终此一生都不能再寻回她,就像再不能寻回母妃一样。 他已经错过了一次救回至亲的机会,决不允许自己错过第二次。 109、相见 “确定是秦王本人吗?” 议事厅里,魏弛沉声问道。 刚刚宫外忽然传来消息,说秦王两日前曾出现在瓦安沟附近。 出现在瓦安沟就意味着离京城不远了,甚至此刻可能已经抵达京城周围。 刘福垂眸应是:“绝对没错,就是秦王本人。” “只可惜当时只有两名斥候发现了他,他身边又带着不少心腹干将,那两名斥候知道凭自己的本事拿不下他,只得一个去请兵,一个继续跟随。” “等那请兵的斥候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另一个斥候却已经被秦王的人发现,死在了密林里,秦王的踪迹也就此不见了。” “他们苦寻无果,立刻派人来京城传话,让陛下早做准备。” 魏弛嘴唇微抿,面色紧绷,双目中燃着两簇火光。 秦王从上川远道而来,一路却未被发现半点踪迹,可见带的兵马一定不多,是为了营救他的王妃悄悄潜行至此的。 兵马不多就意味着无法跟京城的大军抗衡,纵然靖远军以一当十,也终究还是普通人,没有三头六臂。 倘若他们被人数远多于自己的兵马围困,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陛下!机不可失!一定要趁此机会除掉秦王啊!” “是啊陛下,只要秦王一死,秦王妃之前在朝堂上说的种种言论也就不足为虑了!” 秦王妃愿意冒死揭露陛下行径,不就是为了秦王吗? 若是秦王死了,那又有什么意义? 到时候黑的白的都是活着的人说了算。 魏弛抬眸,眼中火光更盛。 厅中有人继续说道:“秦王无召回京,已是死罪,陛下别犹豫了,应速速派兵将他捉拿才是!” “不行!” 一旁有人开口否决。 “秦王妃在京城,前些日子又在朝堂上说了那番话,此刻将秦王出现在京城附近的消息散播出去,众人都会觉得他是来营救王妃的。” “近来军中本就因为秦王妃来京一事而多有动摇,若是让那些跟秦王熟识的卫军先一步找到了他,保不齐会不会暗中将他放走。就算是最后他们真的把人抓了,也一定不会伤他性命,而是把他送进京城。” “到时候以周大人为首的那些人定然不会允许陛下轻易杀了秦王,而是会要求他上朝对峙。” “他说得越多,对陛下越不利,所以……他最好就死在京城外面!死的悄无声息才好!” 没人知道秦王来了京城,也就没人能证明魏弛不经三司会审便私自杀了他。 便是将来朔州的人前来质问,没证据的事情谁会承认?他们还能说是朔州污蔑他们,趁机找借口对朝廷发兵呢。 “陛下,夜长梦多,决不能让秦王活着进京啊!不然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那人拱手道。 魏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朕听闻……近来各地多有匪盗,沿途打劫商旅过客,有残忍的马贼土匪杀人越货,男女老幼皆不放过。” “既然如此,也是时候该派兵剿匪了,免得人心惶惶,百姓不敢出门探亲,商贾不敢外出行商。” 他话锋转得太快,有人没反应过来,但有那头脑精明的,立刻便明白了什么意思,接道:“没错,臣听闻前几日就在距离京城只有数十里的一条官路上都出现了土匪,抢的还是一户官宦人家!” “天子脚下竟敢如此嚣张,的确该好好惩治他们一番了!” 魏弛点头:“那明日早朝便将此事提上议程吧。” 至于是否真的有人在京城附近打劫了官宦人家并不重要,他只是需要一个调动兵马的借口而已。 就算没有此事,他们说有,那随时都能有。 只要等到明日朝会,有人提出此事,他便能借着剿匪的名义寻找魏泓的下落,暗中杀了他。 当然,派去“剿匪”的都是他的心腹军队,不会有其他的卫军。 众人明白过来纷纷点头,都觉得这个主意好,今晚先联系那些将领让他们派些人暗中寻找,明日再派出大军集中寻找,就不信找不到秦王的下落! 总归秦王带的人少,也不必担心他能在三两日内便闯入京城。 即便是闯入京城,也不可能冲进宫中把秦王妃带走。 当年贵妃死后先帝便将这宫里的宫人上上下下几乎换了个遍,秦王妃别说是走到华阳门了,便是想走出关押她的那间宫殿都难。 他们笃定秦王此刻一定还未进京,而是在寻找偷偷救走秦王妃的方法,所以聚在一起专心致志地商议“剿匪”的人选,可还未等人选敲定,外面就忽然响起尖利刺耳的惊呼:“不好了!不好了!秦王带人杀过来了!” 厅中众人均是一怔,旋即乱成一团,有人急匆匆向门口奔去想要逃命,也有人回过神立刻护到魏弛跟前:“保护陛下!” 走到门边的人在这声呼喊中也猛然惊醒,拉开门后脚步一顿,没有离开,而是抓住那个正要冲进来的宫人,做出自己只是来找人问话的样子。 “秦王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宫?你乱喊什么?” 别说是进宫了,按理说便是进京也不可能啊! 他要救人那就不可能单枪匹马而来,身边怎么说也要带几百人吧? 几百人进京,能逃得过城门守卫的眼?那他们都瞎了不成! 那宫人却满脸惊慌,指着外面颤声道:“真……真的杀过来了!他……” 话没说完,被疾步而来的刘福一把拉开。 刘福将宫人拉开后又推开了挡路的官员,径直走到魏弛面前。 “陛下,秦王不知何时在宫中挖通了一条密道,率三百人从密道进入宫中,直奔您这里而来。” “好在他们人数不多,臣已命人将这里牢牢守住,必能保护陛下安全。” 厅中官员及魏弛都松了口气,但旋即想起什么,急道:“秦王妃那里呢?可曾派人守住?” “陛下放心,那边臣也已经派了人过去,绝不会让他们将秦王妃带走!” 刘福办事向来是稳妥的,魏弛心下稍安,但仍旧不能完全放心,坐在厅中烦躁地等着外面的消息。 魏泓人手有限,绝不可能在这宫中杀到他跟前来,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姚幼清和姚钰芝被他救走。 若是这两人被救走了,他今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可以拿捏他的东西了,那他必然肆无忌惮,随时都可能对朝廷开战。 偏偏姚幼清那个贱妇前些日子还在朝堂上胡言乱语,给了秦王发兵的借口! 秦王此时若要对他宣战,响应的人必然比之前多出很多,对他而言也就愈发难对付了! 魏弛皱眉坐在桌前,心烦意乱正想派人出去问问时,一个宫人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声音嘶哑地道:“陛下,秦王……秦王的人带了干柴和火油!把通往外面的几条路全都堵住了!连附近的宫殿也都烧了!外面……外面现在全都是火!到处都是火!都是火啊!” 这宫人显然被吓坏了,说着说着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魏弛等人刚刚放下一半的心又倏地提了起来,悬的比刚才还高。 偏偏此时又有宫人跑了进来,说刘福刚才派去调兵围守宝清殿的人被半路截杀,消息没能传出去。 刘福眉眼一沉,转身向外走去,站在门口往四周一望,果然见四处火光,竟把这里团团围住了! 魏弛紧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来,面色骤然一变,一只手狠狠握住了门框。 秦王根本没想和他的人马厮杀,而是故意放火困住他! 四周火势猛烈,单靠水龙局【注】是绝不可能扑灭的,此刻见到大火的人一定都围过来帮着灭火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姚幼清姚钰芝,能把他这个一国之君平安救出去就谢天谢地了! 便是有人想起那两人,派去的人一定也很少,魏泓这会说不定都已经闯进宝清殿,把人救走了! 他愤愤咬牙,一拳捶在了门上,甩袖便又回到厅中,纵然知晓秦王计谋,却也无可奈何。 ………………………… 姚幼清盖着盖头,看着眼前刺目的红,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抽噎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身上的力气在先前的挣扎中几乎流光了。 她被绑缚着坐在床边,手腕因挣扎而被绳索磨破了皮,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可还未等真的晕倒,就听外面的宫女忽然喊道:“走水了,那边走水了!” 房中的宫女听到动静也跑了出去,见外面果然一片火光,离这里虽远,但看上去火势很大。 “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什么会……” 这句话没有说完,便化作一声惊呼被堵在了嘴里。 只见一队兵马宛如神兵天降,忽然从外面闯了进来,不待她们反应便已冲到近前,为首一人则大步进入殿中,看也不看她们。 这宫殿是有侍卫日夜值守的,此刻能被这些人闯入,说明侍卫一定已经死了,而她们却半点动静没听到! 宫女尖叫着四散躲避,进来的兵马有人将她们驱赶至一旁,有人则跟着为首之人进入了殿内。 魏泓事先已经知道姚幼清被关在这宝清殿,所以让人扮作他的样子去往议事厅,自己则换了普通兵服直接来到这里。 但他没想到,一进来却到处都是艳丽的红,就像是……就像是要办什么喜事! 他心口一抽,三两步跑进内殿,就见一个女子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床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肩膀还在随着抽噎声时不时地颤抖。 魏泓胸口钝痛,抬脚向她走去,那女子听到脚步声不知来人是谁,剧烈地挣扎起来,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魏泓忙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掀开她的盖头。 “凝儿,是我!” 姚幼清从红肿的双眼中看清眼前来人,泪水顿时翻涌而下,待口中布团被取出后呜咽着一头扑进他怀里:“王爷!” 作者有话要说:水龙局:清朝消防队名称,此处仅借用,不代表本文背景 110、离京57.8% 魏泓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妻子,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双目通红,手臂微抖,直到此刻亲眼看到她,亲手抱住了她,听到她的声音,感受到她的体温,一直高悬的心才总算是落回了胸腔,回到原位。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进来的部下低声道:“王爷,咱们该走了。” 他们虽然用一场大火困住了魏弛,将宫中大部分人也都吸引了过去,但毕竟还是人少,敌众我寡,能早些逃脱还是早些逃脱的好,免得待会赶来这边的人越来越多,密道被人堵住就麻烦了。 魏泓点头,将姚幼清扶了起来。 “可还能走?走不动的话我背你。” “能走。” 姚幼清道,说完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能说出口。 魏泓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道:“放心,你爹那边我也已经派人去救了,只是离这里稍远。咱们先走,等他们救下他之后自会追上来的。” 说完拉着她便向外走去,一刻也不在这里多留。 姚幼清一怔,看着男人因消瘦而变得越发锋利的侧脸,泪水再次滚落。 ………………………… 另一边,冯穆等人也带兵闯进了关押姚钰芝的地方,拉起他便要离开。 姚钰芝这几日被魏弛以身体不好不便挪动,需要由太医照看着静养为由,把他关在了宫里。 刚才他得知外面起火,便觉得事有不对,猜测会不会是魏泓的人潜入宫中了。 此刻见到冯穆他们,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但他并未欢喜能逃出去,而是挣开了冯穆的手。 “感谢诸位前来相救,但我并不打算从宫中离开,你们回去后告诉秦王是我自己坚持要留下,他不会怪你们的。” 冯穆皱眉,正要说什么,就听他继续道:“另外,见到秦王之后烦请你们帮我带几句话,就说……” “当年之事我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无论是为国,还是为君,站在我的立场,我当时都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但贵妃确实因我而死,我欠他一命,拖了这么多年,一直也没有了结,今日便将这条命还给他。” “往后我们之间两清,再无任何恩怨,只盼他善待王妃,不要因我而迁怒她,就当……当王妃没有我这个父亲吧。” 冯穆闻言眉头皱的更紧:“姚大人,我不知道你口中说的事是什么事,但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如今王爷给我的命令都是让我把你救出去,既然如此,我就不能不从。” “还有,王爷若是因你迁怒王妃的话,就不会千里疾行亲自来救她,还叮嘱我们把你也带出去,你的担心实在是没有必要。” “与其现在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你不如立刻跟我离开,将来还能跟王妃相聚,共享天伦之乐。” 姚钰芝听说魏泓竟然是亲自来的,眼中微亮,欣慰地点了点头。 能亲自赶来,那他想来真的是很看重凝儿的。 可再好的夫妻感情,有那么一桩杀母之仇横在中间,也难保不会出现问题。 以前他在京城,不出现在秦王与凝儿面前,秦王或许不会时常想起,便是想起了,眼不见为净,也就放过去了。 可他若被救出去,京城是肯定留不得了,将来必然会被他们接去身边。 眼下秦王与凝儿情意正浓,为了她能暂时放下过往恩怨。 可是以后呢? 等日子平淡下来的时候。 等他想起贵妃之死,像以往一样对他冷嘲热讽,凝儿出于孝心维护他这个父亲的时候。 他还能一直都像今日这般,不提过往,把她放在心尖上捧着吗? 姚钰芝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以往因为一直牵挂着她,放心不下,这才不敢轻易言死。 如今知道秦王真的待她一片真心,他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若是可以,他当然也是想与女儿共享天伦之乐,将来含饴弄孙,看着女儿儿孙满堂。 可秦王不是普通的女婿,他们之间更有解不开的仇怨,将来他登基为帝,凝儿便是他的皇后,而他作为“岳父”,便成了国丈。 一个害死了新帝生母的国丈。 姚钰芝知道自己会变成一根刺,扎在凝儿与魏泓之间。 魏泓想不起来还好,想起来了,随时都能疼上一阵,疼的多了,看到他的女儿会不会就厌弃了呢? 他不敢让凝儿冒这个险。 他宁愿死,换凝儿今生无虞,让魏泓记得的,永远是她绕经大金南燕而来,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称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时的模样。 想到这里,姚钰芝笑了笑,对冯穆道:“年轻人,你若真是为了你们王爷好,就不要再执拗于救我出去了,我活着离开对你们王爷没什么用,反而是死在这里更好。” 这世上除了凝儿以外,魏弛怕是最不想让他死的人了。 以前他死了或许还不打紧,但有了凝儿前些时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他死了魏弛便百口莫辩,不管怎么解释,都会被人怀疑是杀人灭口,届时便又给了魏泓一个出兵的理由,对他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冯穆了然地点了点头:“您说的有理。” 姚钰芝以为他听进去了,温声道:“放心,我不会立刻就死的,等你们走了,过几日我在……” 话没说完,眼前的年轻人忽然靠近,扬手便在他后颈一劈。 姚钰芝眼前一黑,当即晕了过去。 冯穆顺势将他扛在了肩上,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边走边道:“废话怎么那么多呢!” 一行人沿着来路迅速返回,在途中碰到一个面色白净的小内侍。 刚刚就是这小内侍帮他们支走了一队禁军,省去了他们不少时间,让他们能免于和人缠斗,直接来到这里。 小内侍自称是成兰长公主的人,说长公主有命,若是秦王入宫营救王妃,能帮就尽量帮一点。 冯穆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忙,但兵贵神速,如今这种情况,能尽快办完事出宫自然还是快一点的好。 只是不知这小内侍为何半晌没有离开,现在还站在这里。 内侍缩着脑袋躲躲藏藏,见到他们之后才赶忙跑了过来,对看上去面善又是首领的冯穆道:“将军,您……您给我一刀呗?” 冯穆:“……?” 他一脸莫名,小内侍忙道:“宫里乱成这样,刚才禁军又看见我出现在这附近了,回头清查起来,我身上要是一点伤都没有,那说不过去啊。” “您给我一刀,最好是看上去特别惨,但不要命的那种,让我能糊弄过去。” 冯穆明白过来,一手扛着姚钰芝,一手举起了刀。 内侍闭着眼睛下意识又喊了一句:“别伤脸!奴婢以后还要在宫里吃饭呢!” 现在立功不就是为了将来能有更好的前途吗?脸若是伤了,可就不能再在宫里伺候了! 冯穆:“……” 他挥刀在内侍胳膊上留下一道伤口,道:“多谢了!” 内侍捂着伤口惨白着脸摇摇头:“没,没事,将军快走吧,待会可能就要有人过来了。” 冯穆点头,扛着姚钰芝继续向前走去,一行人没多久便进入密道,如预期那般顺利离开了京城,而宫中的大火却烧了整整一晚,毁掉的宫殿无数,不知要花费多少银两才能重建成原来的模样。 魏弛虽被部下护着从火中逃了出来,却也灰头土脸,狼狈至极,还被烟尘呛坏了嗓子。 待得知姚钰芝姚幼清父女二人均被救走之后,更是气的涨红了脸,额头青筋根根凸起,没忍住气急败坏地嘶喊了一声。 这一喊把本就不大好的嗓子喊的更不好了,整整三天没能说出话来,险些成了个哑巴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更新问题在这里跟大家解释一下哈因为本人手速渣+强迫症,周围只要有点动静就几乎码不了字,很难集中注意力,所以一般白天都码不了多少字,大部分时候是等家里没人,或者晚上家人都睡了以后才码,更新时间就会比较晚,之前调整了几次都没调整过来,我也头疼得很 最近章节节奏打乱,经常一章分两次发是因为之前有一天发新章的时候不小心漏了一段内容,导致那天更新差了几十字没拿到全勤。同一本书一个月只能请一天假,也就是说我这个月因为操作失误,把这一天给用掉了…… 为了保全勤,我最近一般是十二点前写了多少就先发多少,这样十二点前的字数可以算在当天的更新里,我的全勤保住了,已经订阅的小天使看新增内容也不必花钱,只是点回去找之前的断点可能比较麻烦 这样以后我但凡新增,发布之后都在标题栏标上百分比(对照app页面上的那个数字),大家按照这个数字直接翻到那页就能看到新的内容了 实在嫌麻烦的小天使可以自动订阅,然后第二天早上再看这样可以花最少的钱看最完整的内容不用二次往回翻 111、合身 66.0% 郭胜在虎头寨附近严阵以待,听闻魏泓带着姚幼清平安逃出京城,很快就会抵达这边的时候,立刻将手中能调动的兵马全部调动起来,迎出了百余里。 自从王忠因不让靖远军进城而被郭胜斩杀,孟孚因勾结朝廷出卖魏泓而被挂尸城墙之后,虎头寨附近就再没有人敢跟凶名在外的秦王作对了,最多是不亲近也不排斥,作壁上观而已。 如今听闻秦王与朝廷彻底翻脸,朝中还传出了当今天子通敌叛国,为构陷秦王而勾结大金南燕带走秦王妃的消息,原本置身事外的很多人便都做出了选择,偏向了秦王这边。 即便是依旧谨慎小心不敢轻易做决断的,也不敢帮朝廷阻拦秦王,一个个关起门来,只当不知道他从自己的地界里逃了过去。 魏泓一路有惊无险,身后从京城而来的追杀者虽多,但前行的途中却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拦,顺利摆脱追兵,与郭胜等人会和。 “王爷放心,这里虽然还没到朔州地界,但已然跟咱们自己的地方没什么两样了,孙刘两位将军也都已经向咱们投诚,将家眷都送到咱们朔州去了,您可以安心在这里歇息几日。” 孙刘两人在魏泓当初亲自来说服他们出兵迎战南燕的时候没有出来帮忙,如今嘴上说投诚,自然不会轻易被人相信,但是将一家老小都送到朔州,交到魏泓手上就不一样了。 魏泓闻言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不是你逼着人家把家眷送去的吧?” 为了让对方证明自己的忠心,要求他们把家眷都送去朔州,这还真是郭胜能做出来的事。 郭胜赶忙道:“这可不是我逼他们的,是他们自己主动提出来的!赵大人他们还都觉得他们二人狡猾奸诈呢!” 今时不同往日,魏泓火烧皇宫,险些困死魏弛,想来过不了多久,朝廷就会派兵攻打过来,以谋逆之罪要斩杀他。 魏泓必定不会束手就擒,双方少不了一场厮杀。 而虎头寨一带与朔州紧邻,是前往朔州的必经之地,届时很可能会成为战场,家眷留在这里反而危险。 若是以往魏泓与朝廷之间胜负难分的时候,他们自然不会将家眷送往朔州。 但如今有了姚幼清在朝堂上的那番证词,魏泓的赢面大大增加,朔州反而成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们此时将家眷送去,既表明了忠心,又给自己的亲人找了个安稳的托身之所,何乐而不为呢? 魏泓紧皱的眉头稍松,道:“那就找个干净的住处收拾一下,我带王妃歇几日再走。” 在不能确定绝对安全之前,他几乎一直在带着姚幼清赶路,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姚幼清身子娇弱,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整日在马背上颠簸,已是瘦了一大圈,他早想停下来让她好好歇歇了。 郭胜应了声是,又道:“属下带了架马车过来,您……您带王妃坐车吧。” 说着让人把那马车赶了过来,停在他们近前。 魏泓看到马车,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扶着姚幼清坐到车中。 郭胜以往不喜欢姚幼清,见面就算称呼一声王妃,也只是应付事而已,态度并不见得多恭敬。 此刻见魏泓扶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少见的将自己总是在她面前扬着的下巴低了下去,再没有了之前的敷衍应付。 两人上车后,他翻身上马走到车旁,道:“启程。”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向前走去,直到他们歇脚的地方才停下。 ………………………… 姚幼清在车上便睡着了,是被魏泓抱下的马车。 她昏昏沉沉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期间似乎醒来过,见魏泓就躺在自己身边,便又踏实再次睡去了。 彻底清醒过来已是一日之后,魏泓正拿着帕子给她擦脸,见她睁开眼忙停下,道:“我吵醒你了?” 姚幼清缓缓摇头,茫然四顾,撑着身子坐起身来。 “我睡了很久吗?” “不久,我也才刚醒而已。” 魏泓道。 姚幼清点头,蔫蔫地靠进他怀里,似乎直到此刻还没从之前的经历中回过神来,要靠他身上的温度才能告诉自己那场噩梦已经结束了,她已经安全了。 魏泓将帕子扔到一旁,轻抚她的脊背,道:“累的话就再睡会,我陪着你,哪都不去。” 怀中人却并未再睡,就这么在他怀中靠了许久,才将这些日子想说但一直不得空说的事情对他说了。 魏泓听完之后眉头微蹙:“你是说……是成兰帮你拖延了时间,才等到我们去救你?” “是,我起初也不太信,但是……又舍不得王爷,就试了试,还好真的把王爷等来了。” 魏泓抱着她的手微微一僵,旋即越收越紧,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是啊,还好真的等到了,也还好他在那日及时赶过去了。 若是再晚一天,晚一步,他的凝儿都不知要面临什么。 尽管已经过去有些时候了,但他想起那日的场景依旧觉得恍若昨日。 高燃的红烛,大红的喜服,盖着盖头的新娘子…… 那是他的妻子,却险些“嫁”给了别人。 “这个成兰,就会出这些馊主意!” 魏泓低声道,声音忿忿。 说完也知道自己是迁怒,沉默半晌,呼出一口浊气,自责道:“是我不好,凝儿,是我不好。” “我若一开始就信你,立刻就来找你,又怎会让你等到那时?说白了……还是我自己心里信不过你,觉得你……真的会离开我。” 姚幼清摇头:“不怪王爷的,若换做我是你……我也会是一样的。” 谁能全然相信一个和自己有杀母之仇的仇人的女儿呢? 现在想想,他当初能放下芥蒂善待她就已经很不易了。 世人都说不该迁怒,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魏泓轻吻她的发顶,将她抱的更紧几分:“凝儿,你是我的命。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做这种事了好不好?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不要做这种事了。” “除了你,我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 那些皇亲国戚都不是他真正的亲人,只有父皇,母妃,凝儿,才是他的亲人。 父皇母妃都已不在,他仅剩的只有凝儿一个了。 姚幼清知他是想起了贵妃,伸手环住他的腰,故意轻声说道:“自然不会有下次了,我胆子没那么大,这次吓坏了,下次可不敢了。” 魏泓知道她是在哄自己开心,笑着在她唇边吻了吻,跟她说了另一件事。 “你爹爹一切安好,只是他们出宫晚,身后追兵跟得紧,若是追上来跟咱们同行的话,人太多太显眼,不好逃走,所以便分道而行了。” “如今冯穆带他直接去仓城了,我知道你肯定想赶快见到他,但是……我可能要在这附近停留一段时间,等我办完事,再带你一起回去找他好不好?” 朝廷接下来一定会有一系列的动作,他要将这里的一切安排妥当,确定没问题之后再离开。 可是父女天性,姚幼清又向来孝顺,定然想尽快见到父亲的。 他不是不能派人先将她送回去,但他……不想。 魏泓以前不是没有跟姚幼清分开过,有时分开的时间甚至比这次更长,但没有哪次像这次一般,让他觉得他要彻底失去她了。 他直到现在偶尔还会恍惚,不摸到她就在自己身边,心里就不踏实。 此时将她送回仓城,又不知过多久才能见到,他不舍得。 姚幼清闻言并未多说,只问了一句:“爹爹确实已经平安了吗?” “放心吧,他什么事都没有,我不会骗你的。” 姚幼清点头:“那就好。” 说着又在他怀里蹭了蹭:“那我等王爷办完事一起回去。” 她乖巧柔顺,如以往在上川一般安安静静地伏在他怀里。 魏泓心头一软,低头吻她的唇,亲吻一番后又与她一起用了饭洗了澡,亲自给她擦头发。 女孩的头发又细又长,他擦的仔细,却见她似乎不太舒服,频频扭动身子,动作不大,但他还是察觉了。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他将手上的力道更松了几分。 姚幼清摇头:“不是,我……我这衣裳,不太合身。” 不合身? 魏泓探头看了一眼:“大了还是小了?” 姚幼清面色微红:“贴身的……小衣,有点紧。” 她从京城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身吉服,其余一件没有。 魏泓不喜欢看她穿那身吉服,逃出来后头一次歇马休息,就把那身衣裳扔了,只给她留了贴身的中衣,然后用自己的宽大外袍把她罩了起来。 刚才沐浴更衣,新换的这身衣裳是下人临时找来的成衣,虽是全新的没人穿过,大小却不一定完全合适。 魏泓恍然,起身要往外走:“我让人给你换一件来。” “诶,不用。” 姚幼清赶忙拦住。 “凑合穿吧,不用换了。” 这里不是上川,周围服侍的没一个她熟悉的人,她不想因为一件肚兜让人再去重新更换,就算那些下人不会乱传,她也不好意思。 魏泓看出她是害羞,忽又想起什么,笑道:“我有办法!” 然后抬脚便走到妆台边,将上面一个小箱子拿过来打开,哗啦啦掏出一把肚兜。 “看,都是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让我们恢复愉快的沙雕逗比基调吧哦也 112、赌错55.5% 姚幼清认出那些肚兜都是以前魏泓从她这里拿走的,杏眼圆睁:“王爷,你……你怎么把这些带来了?” 该不会是每次他出门的时候……都随身携带吧? 魏泓笑着将那小箱子拿了过去:“这些衣裳我拿走以后你就不要了,我不舍得扔,放在外面又怕别人看见,就把它们都锁在了一个箱子里,钥匙只有一把,我自己保管着。” “后来你从上川边境绕道大金奔赴京城,我以为……你舍弃我了,思念你的时候身边没有别的物件,就把这些衣裳拿出来看了看。” “那日正看着这些衣裳的时候,得知你真正的打算,急着赶来救你,匆忙间忘了锁回去,就揣在身上了。” 他当时走得匆忙,后来途经一座城镇才又随便买了个小箱把肚兜重新锁回去,然后带着继续赶路,直到要离开朔州地界,才将箱子暂时交与郭胜保管,叮嘱他万不可给别人,更不可打开。 若是他无法从京城活着回来,那就把这箱子烧了,或是埋在他身边做他的陪葬。 郭胜以前就见他总带着一个上了锁的小箱子在身边,此刻见他去京城营救姚幼清这么紧急的事情依然带着,还叮嘱说要做陪葬,更觉得是什么极其重要的物件,这次来迎他的时候就顺道也带上了,没想到还正派上用场。 姚幼清听了魏泓的话却想到什么,面色涨红。 “你……你看我这些小衣的时候,被别人撞见了?” 魏泓嗯了一声,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的贴身衣物被别人看去,道:“放心吧,是你自己的丫鬟,琼玉。” 姚幼清虽松了口气,却依然觉得羞人得紧,在他肩膀捶了一下。 “就是睹物思人也没有看这些东西的啊,你让我回去怎么见琼玉啊。” 魏泓低笑,将她的小拳头握到自己手里。 “我那不是当时身在边关,除了这些没别的可看了吗?” “再说了,那是你的丫鬟,我都没嫌丢脸呢,你怕什么?” 说完将那些肚兜摆了一排:“来,你挑挑,穿哪件?” 姚幼清又气又恼,捂着脸道:“谁知道你拿我的肚兜做过什么?我才不要穿呢!” 她宁肯就穿现在这件不合身的。 魏泓笑得更大声了,凑近她耳边。 “凝儿觉得我拿你的肚兜做过什么?” 姚幼清红着脸连微微分开的指缝都合拢了,抿着唇一声不吭。 魏泓实在是喜欢她这般羞赧又娇俏的模样,拉开她的手将她压在床上狠狠亲吻了一番,待姚幼清回过神时,衣衫已是半解,贴身的肚兜被他扯了下去。 男人喘息着在她身上留下些许印记,却并未继续,在她细滑的肌肤上或轻或重的抚了几下之后就将她又重新拉了起来,自己选了一件肚兜要给她穿上。 姚幼清摇头:“不要不要,我不穿!” 魏泓笑着又在她唇边轻啄几下:“我洗干净了的,亲手洗的,不信你闻闻。” 说着真要把肚兜放到她鼻端给她闻闻。 姚幼清忙往后躲:“不闻不闻,这现在是你的肚兜了,我不要。” 魏泓大笑,将她拉过来死缠烂打硬是给她换上了。 两人笑闹着将先前不愉快的经历暂时抛下,在城中歇了三日,第四日才准备启程前往朔州。 临行前魏泓说要让姚幼清见个人,便扶着她坐了下来,让人将那人带了进来。 帘子被人掀开,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比往日瘦了些,但看上去精神还好。 坐在椅子上的姚幼清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眼圈一红:“周妈妈!” “王妃!” 两人各上前几步拥在了一起,周妈妈将姚幼清抱在怀中,流着泪道:“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姚幼清泣不成声,许久才总算冷静些许,稍稍起身擦了擦泪,看着她道:“我还以为要过些日子才能见到你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周妈妈亦是笑着将泪痕擦去,紧紧拉着她的手。 “奴婢回到姚府的时候,老爷已经进宫了,陈家两位兄弟也已经离开,是王爷记起了我,特地让人把我救出来的。” 那日姚幼清进京直奔宫中,但入宫前让周妈妈去了姚府,托她照顾自己年迈的父亲。 周妈妈知道她其实只是找个借口让她离开,不想让她跟自己一起进宫赴死罢了。 姚家有王爷的人,就算是最终连老爷也去了,王爷也一定会想办法护她周全。 周妈妈本不想去,但她不去姚幼清就不肯进宫,那些护送的人马不耐烦,硬是将她丢在了姚府门口。 等到进了姚府,周妈妈才知道姚钰芝已经被带进宫,临走前将陈氏兄弟也遣走了。 她本打算若是王妃和老爷那日都死了,她便也立刻跟着去了。 若是王妃死了,老爷活着,那想来老爷也撑不了多久,等她给老爷送了终,便再去地府里继续服侍他们。 可是最终等来的消息却跟预料的大相径庭,王妃和老爷都没死,但都被困在了宫中。 这变故让她心里升起一丝希望,每日悬着一颗心在府里等着,终于等来王爷将他们救走的消息。 原以为这下可以放心了,便是死了也了无遗憾了,没想到王爷还记着她,救走王妃和老爷的当晚,就让人将她也救了出来,趁着天亮时京城乱作一团,将她带出了城。 姚幼清并不知道陈家兄弟离开了姚府,还以为周妈妈一直是安全的,便是魏弛想起这么个人,等去姚府寻人的时候她也一定已经被人救走了。 没想到中间却出了这些变故,若非魏泓记得,知道周妈妈对她很重要,当晚便安排人将她带出姚府,只怕她现在已经被魏弛迁怒,从姚府带出去杀了。 姚幼清一颗心提起又放下,转头看向魏泓,眼中犹带泪光。 “谢谢王爷。” 魏泓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顺手的事,谢什么。” 周妈妈松开了姚幼清,笑道:“便是王妃不用谢,奴婢也是要谢的。” 说着跪地叩首,对魏泓行了个大礼,道:“当时情况那般危急,没有什么顺手的事是容易做的,王爷万难之下救了奴婢一命,奴婢感激不尽。” 魏泓到没扭捏,受了她的礼之后虚扶一把,待她起身后说道:“凝儿年幼便失去母亲,你对她而言不仅是她的奶娘,更像她的长辈一般。长辈有难,我自然是要救的,不然将来凝儿只怕要哭鼻子,可不好哄。” 周妈妈跟姚幼清具是一笑,房中气氛欢愉,主仆几人又说了会话方才上路。 抵达朔州之后,魏泓便忙于处理军务,针对如今的情形,以及将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做出合理的安排。 众人都以为他会趁热打铁,借着姚幼清揭穿了魏弛通敌叛国之事,攻入京城,但魏泓却选择了严守朔州,继续专心应对南燕大金,并让人四处宣告,誓要捍卫大梁国土,决不让外蛮侵占大梁土地,欺辱大梁百姓。 与之相反,朝廷则在他离京之后以谋逆之罪立刻派兵征讨,连发几道檄文,详细阐述了他的几大罪状,将他说成是一个目无王法,十恶不赦之徒,调集天下兵马共同征讨,得秦王首级者可加官进爵。 然,应之者寥寥,收到军令的人要么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肯前往,要么就是意思意思象征性地出兵走一圈,吆喝几句就回来,连兵器都不往外拔。 魏弛身为大梁皇帝,最终除了自己心腹将领带着的那些兵马,竟指使不动各地驻军,手中兵符形同虚设,半点用处没有。 ………………………… 仓城,许多人还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街上的百姓仍旧跟以往一般生活,没什么不同。 虽然有人纳闷王妃怎么许久没有回来,但琼玉一直在这里,边关也没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他们便安安稳稳的过自己的日子,并未有过多担忧。 可是寻常百姓不知,连城却已经从部下那里得知了京城发生的一切。 他听完部下的讲述,手上许久也没写完一个字,布满疤痕的脸上睫毛轻颤,半晌才喃喃说道:“原以为她是无可奈何的叛逃,不想却是……毅然决然的献祭。” 部下在旁低声道:“是啊,真没想到秦王妃那样柔弱的一个人,能为了秦王做到这种地步。” 连城想到她之前曾说希望这场战事尽快结束,微微摇了摇头:“不仅仅是为了秦王。” 还为了大梁,为了战场上血战的将士,为了无辜受难的百姓。 她一直都很清楚魏泓与魏弛之间为什么一直拖延着迟迟没有做出了结,魏弛的威胁让她明白自己可以成为出兵的借口,结束这场漫无尽头的纷争,所以她义无反顾的去了。 连城看着那些已经再难进入他脑中的账目,轻声叹气。 “赌错了,我赌错了。” 他赌秦王胜算小,赌他会在这场三面夹击的战事中败下阵来。 如此一来将来大梁就只有那个昏庸无道的皇帝,对南燕而言就不足为惧,他有生之年甚至说不定能将大梁也收入囊中,完成历代南燕皇帝都无人能完成的伟业。 可如今…… “秦王原本的胜算若只有三成,有了王妃那番话,起码就增至了五成。” “再加上他现在并未立刻出兵攻打朝廷,而是继续迎击南燕大金,又多两成。” “若他那岳父愿意从中帮忙,便再加一成。” “此战……他赢定了。” 部下控制着神情,脸上并没有什么波动,心里却早已经焦灼起来,问道:“公子,那您是不是该离开了?” 连城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盯着眼前繁琐的账目,轻叹一句。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113、摸鱼53% 一场细雨将七月的暑热消去不少,魏泓在前院与几位官员议完事,沿着游廊回到了内院。 这座宅子是他临时置办的,院子很大,景致也好,他当时一眼就相中了,觉得姚幼清肯定会喜欢。 若是以往,他自然是不会在这里置办宅院的,因为他身份特殊,不能在上川以外的地方常住,这宅子买了也没什么用,想一直保持这样就要找许多人花费许多精力打理,否则三两年估计就荒废了。 但如今他已然跟朝廷彻底翻脸,朝廷单方面宣布削了他的爵位,他反倒自在很多,想去哪去哪,想在哪置办宅子就在哪置办宅子,再也不用担心被朝廷拿到什么把柄了。 反正连火烧皇宫,围困天子这种事他都已经做出来了,难道还怕让人知道他在这买了宅子,停在这里没走吗? 眼下对他而言,让凝儿住得舒服才是最重要的,其它的都不打紧。 虽说姚幼清已经离开了皇宫,被他救出来了,但之前那段经历显然还是对她造成了一些影响,人瘦了一圈直到现在也没养回来,本就纤细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魏泓抱她的时候都不敢使劲,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她的小腰折断了。 其实朔州不少官员都曾主动提出请他们夫妇二人去自家府邸居住,还有人愿意将自家别院腾出来给他们,但承了别人的情就少不得要去应酬,魏泓就是想让姚幼清好好休养,才专门自己买了宅子,让她可以安心歇息,不必应付那些琐事。 今日办完事时候还早,他回去时估摸着姚幼清应该还在午睡,便对守在门口的周妈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房中十分安静,除了窗外细密的雨声,在没有其它声响。 床上的帐子放了下来,可见如他所想,女孩确实还没起。 魏泓笑着走过去,想在她身边躺下跟她一起歇一会,谁知床幔掀开后,却见女孩根本没睡,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帐顶,像个瓷娃娃般一动不动,连他走到近前都未察觉,呼吸声也很微弱,恍若没有魂灵。 “凝儿,凝儿!” 他接连唤了两声,才总算将女孩唤回了神,陡然清醒过来。 “王爷?” 姚幼清坐起身来,看了看外面又看看他。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忙完了吗?” 魏泓点头,又看了看她刚才一直盯着的帐顶。 “你刚刚在看什么?” 姚幼清哦了一声,随口道:“没什么,就是被雨声吵醒了,又懒得起,发了会呆。” 魏泓半信半疑,坐到床边揽住她的肩膀。 “睡不着就起来走走?外面现在凉快得很,在房里憋久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姚幼清点头起身,穿上衣裳跟他一起去外面逛了逛。 这园子很大,虽说在下雨,但沿着游廊也能一路走到花园,中间需要撑伞的地方很少。 雨中看景别有一番趣味,特别是这种精心设计过的园子,十步一景,处处都有不一样的风光。 魏泓在军中摸爬滚打惯了,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看这些,久而久之也就越发的不在意,连自己的王府都懒得打理,除了一应建筑和简单的陈设外几乎什么都没有,还是姚幼清去了之后仔细修缮改建一番,才有了几分生气。 按理说眼前这园子应该正是姚幼清喜欢的类型,她该比他看的更仔细才是,可是一路她都是在强打精神,魏泓指哪里她就看哪里,根本就没走心,还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打了好几个哈欠。 魏泓嘴上没说什么,等到了一处凉亭才谎称累了,带她在这里坐下休息,揽着她说话,果然说了没一会,怀中女孩便沉沉睡去了。 他轻拍她的肩膀,让下人将这凉亭四面的轻纱帷幔放了下来,免得风直接吹到她身上,又让人取了件斗篷给她披上,这才小声问周妈妈:“王妃近来白日都做了些什么?午睡可好?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周妈妈想了想,道:“左不过是看看书逛逛园子打发时间,这花园里有个池子,她时常去那里钓鱼,一坐能坐半天。” “至于午睡,倒是每日都正常,只是胃口还是不大好,用饭用的比较少,奴婢还想着要不要让豆军医给王妃换副方子调理身体,先前那副好像不大管用,吃了这么些日子也不见好。” 自从从京城逃离之后,姚幼清的胃口就一直不好,睡觉也不踏实,时常夜半惊醒,要摸一摸确定他在身边才能继续睡着。 后来来到朔州,他以为确定安全了她就能好一些了,但如今看来,依旧没什么改善。 这场雨分明才下没多久,她若是刚被吵醒的,又怎么会困成这样? 这模样看上去倒像是压根没睡,一中午都在盯着帐子发呆。 是只有今日这样,还是之前一直这样? 魏泓看了看她那半个月都未见丰盈一寸的腰肢,心里就大概有了个底。 这丫头白天没事人一样,见了他还时常说笑,只怕心里其实还没从京城那件事中缓过劲来,只是怕耽误他的正事,不告诉他罢了。 魏泓叹了口气,轻抚她的肩头。 “以后我每日中午回来陪她用饭,等她睡醒了午觉再走。” 周妈妈自然是高兴他紧着自家小姐的,但还是问了一句:“不耽误王爷的正事吧?” “不耽误。” 魏泓说着轻吻姚幼清的发顶,低头抵着她的额头,也闭上眼休息了一会。 因为凝儿先前在朝堂上说了那番话,现在他压力骤小,即便南燕大金没有退兵,朝廷也在叫嚣着要攻打他,但实际上他应对的比以前轻松了很多。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他若是连抽空陪她一会的时间都没有,那还谈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索性就让他那侄子继续当皇帝好了。 周妈妈见他们二人抵额而眠,给亭中下人使了个眼色,纷纷退了出去,直至一个时辰后姚幼清悠悠转醒,才又跟他们一起回了正院。 回去后魏泓却依旧没有离开,而是让姚幼清换了身出门的衣裳,说是要带她出去走走。 姚幼清皱眉:“王爷今日没别的事了吗?” 往常魏泓就算下午会来看看她,过一会也还是会离开,直到晚上才回来的,今日却说要带她出门。 她近来身子不大好,加上魏泓事忙,住进这里之后她就再没出过门。 魏泓看着周妈妈给她换了衣裳,将斗篷拿过来亲自给她系上了,道:“今日的事都忙完了,好不容易得空,在家里憋着多无趣。” “可外面在下雨啊……” “这么点小雨怕什么?再说了,坐车又淋不着你。” 说着拉起她便向外走去。 雁归城最有名的便是城郊那座七层高的归雁塔,平日里游客众多,近来因民众恐受朝廷发起的战事波及,不大敢来了,加上今日下雨,越发清净起来。 魏泓带着姚幼清从一条僻静小路绕过去,直接上了塔顶,将整座城都尽收眼底。 姚幼清强撑的欢笑终于真切几分,站在塔上笑道:“我头一次来这么高的地方!” 她从小养在深闺,去过的地方很少,之前见过的最高的建筑也就是京郊一处佛寺里三层高的佛塔了,但跟这座塔比起来,还是矮了不少。 胡城仓城也少见这样的高塔,她自然也就没机会登高。 虽说登山也一样能攀到高处,但跟这样一转身便可看清四面景象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这里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挡,让人的心胸也跟着开怀起来。 魏泓见她笑的开心,走过去揽着她的肩道:“这算什么?还有比这更高的塔呢。” “以往碍于身份,我不能带你四处乱走,如今既然得了自在,正好带你将这朔州好好走一走。” 来日攻下京城,他便隔几年巡游一次,到时候带着凝儿一起,把这大梁的天下都走一走看一看。 但后面这句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空口许诺一般。 他要给她他能给她的一切,切切实实真真正正掌握在他自己手里的,能够捧到她面前的。 至于与京城,与整个大梁有关的誓言,等他处理完了南燕大金,自然都会给她。 他到现在依然记得当初离开上川边境时崔颢跟他说的那句话,他说她不喜欢这样的大梁。 不喜欢这样的,他就给她一个她喜欢的。 ………………………… 两人在塔上待了许久,直到雨停了方才下去。 夏日天黑的晚,魏泓见还有些时间,便提出带她去河边捉鱼,现捉现烤,正好当晚饭了。 姚幼清以为他说的捉鱼就是钓鱼,等到了地方才知道,他竟是真的脱了鞋袜自己下河摸鱼! 她站在河边笑道:“王爷,这样捉的上来吗?我们今晚不会饿肚子吧?” 就这说话的工夫,魏泓放在水中的手忽然收紧,一尾大鱼被他抓了出来。 他走过来将鱼扔进水桶,故意凑到姚幼清耳边。 “你刚才说什么?” 姚幼清咯咯直笑,夸道:“王爷好厉害!” 魏泓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下河去摸鱼。 眼看着他要摸到第二条鱼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岸边传来一声惊呼。 魏泓手上一松,猛地抬头,就见姚幼清面色惊恐的原地跳脚,将什么东西从自己脚背上甩了出去。 他三两步走了过去,一把将她护到怀里,待看清那东西是什么之后才松了口气。 “别怕,一只蛤.蟆而已。” 姚幼清的小脸却皱成一团,瘪着嘴道:“我最讨厌这种滑溜溜黏答答的东西了!讨厌死了!” 魏泓轻拍她的肩背:“没事没事,我把它踢开就是了。” 说着走过去想要在地上跺一脚将蛤.蟆吓跑,抬脚时却又想到姚幼清刚才那句话,动作一顿。 滑溜溜……黏答答的东西…… 他看了看蛤.蟆,又看了看自己身下。 魏泓:“……”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114、骗人79% 蛤.蟆被赶走,两人在河边吃了鱼才回去,进府时天已经黑了,魏泓便索性不再去前院,直接跟姚幼清一起回后院歇息了。 细雨带来的凉意仍在,魏泓洗完澡只觉得神清气爽,前几日那令人烦闷的燥热之感全都不见了。 他在姚幼清身边躺了下来,道:“这么凉快,肯定能睡个好觉。” 说着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睡吧,改日我若有空再带你出去玩,你若觉得府里无趣也可以自己出去走走,多带些人就是,雁归城还是很安全的。” 姚幼清轻轻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猫儿般紧贴着他。 他以为天气凉爽,她定然很快就能入眠,但过了许久,发现怀中人仍旧醒着,并未睡去。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魏泓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 姚幼清摇头,将他的手拿开。 “没事,我就是……中午睡得晚,现在还不困,王爷先睡吧,我待会就睡着了。” 魏泓怎么会信,扶着她的肩膀在黑暗中看着她。 “凝儿,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京城的事?”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如今是在朔州,你不用怕,我不会再让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 他就是见她精神时好时坏,担心她的身体,所以连办公之地都定在了自己府上,很少往外面跑,这样方便随时回后院看她。 姚幼清眼睫低垂,放在他胸前的手稍稍握紧。 “我知道,我就是……还有些害怕。” “有时候一闭上眼,就想起宫里的事,想起……” 想起满眼的红,想起那求死不能的绝望。 虽然明知现在已经安全了,可那刺目的红色似乎刻进了她眼睛里,挥之不去,时不时就要跑出来吓她一下,让她不敢合眼,便是合上了眼也睡不着,仿佛整个天地间都是红色,比如此刻。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想将那因回忆而涌上眼前的景象抹去。 魏泓看出她的不适,伸手抚平她紧蹙的眉头,将她抱得更紧。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提。” 他的声音将姚幼清眼前画面打破,心下稍安,贴着他的胸膛舒了口气。 魏泓轻吻她的发顶,手掌在她背上轻拍,温柔安抚。 姚幼清在他有一下没有下的拍抚中平复下来,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他的衣襟,就这么玩了半天,既不说话也不睡觉。 魏泓起初怕惊扰她,也没言语,想等她玩累了自己睡去。 可这丫头好像对他的衣襟情有独钟,来来回回拨弄半晌也不见停。 他正打算抓住她的手让她乖乖睡觉的时候,却听她说道:“王爷,那日……那日你来得及时,我跟陛下,并没有……没有……” 魏泓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什么,低笑:“我知道。” 说完又觉得不对劲,低头看向她。 “你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了?” 姚幼清一怔,被他盯的心虚,赶忙摇头:“没,没什么,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魏泓冷笑一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臭丫头,我怜你身子不好才一直忍着不碰你,你却在这里胡思乱想?” 他那日在皇宫看见她被人关在一间如同婚房般的屋子里,身上还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当时就险些疯魔,惊惧愤怒之余满是嫉妒,逃回来的路上就几次忍不住想碰她,但见她精神一直不大好,人也比以前瘦了一大圈,到底是不忍心,想让她好好养一养再说。 谁知道这般忍耐反而让她脑子里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早知道又何必忍着! 魏泓不再给她回话的机会,低头便吻住了她的唇,急切地解开了她的衣衫。 闻着那细滑肌肤上散发的淡香,他压抑多时的情.欲瞬间涌起,吻得越来越深,许久才稍稍给了姚幼清一些喘息的机会,贴着她耳边道:“是你先来撩拨我的,待会可别哭着求饶。” 姚幼清想说什么,话音又被他堵了回去。 饶是今夜凉爽,帐中的温度却还是让人觉得燥热难耐。 魏泓在仓城时就已经与她分别很久,之后她离开上川奔赴京城,更是见不到了,他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碰过她了。 茹素太久的男人终于沾了荤腥,整个人就像一团火,燎的姚幼清口干舌燥。 她也想念他的亲吻和拥抱,起初还放下羞涩,试着主动回应,可后来却渐渐支应不住了,如他所说那般嘤嘤哭泣,求他停下。 魏泓看着她鬓发散乱趴在床榻上的模样,手掌贪恋的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轻抚,声音低沉沙哑。 “好凝儿,快了,再忍忍。” 姚幼清捏着身下的被褥,眼角泛红:“骗人,你刚刚就说……” 轻细的声音被撞碎,化作一声娇吟。 这声轻吟让魏泓越发眼热,俯身拥住了她,许久才闷哼一声停了下来,却仍未松开,就这么趴伏在她背上,在她光洁细腻的肩头时而啮咬时而轻舔。 这漫长的过程让他怀中的小人儿出了一层薄汗,身上的香气似乎更浓郁几分,他贪恋的亲吻轻嗅,直至女孩不满地嘟囔挣扎起来,才笑着放开了她,一翻身躺到了旁边。 姚幼清一动都懒得动,面色潮红,眼角像染了胭脂,平添几分妩媚。 魏泓实在是喜欢得紧,将她又抱到怀中亲了亲,这才起身去叫了水,先给她擦净身子之后在给自己擦。 先前一直睡不着的女孩此刻没等他重新躺下就已经睡熟了,呼吸绵长均匀。 魏泓看着她的睡颜,笑了笑,躺下来像以往那般把她圈进怀中,想拥着她一起睡。 熟睡的女孩却皱着眉头挣扎起来,嘴里嘟囔着:“不要了,不要……” 说着还蹬了魏泓两脚。 魏泓还以为自己把她弄醒了,仔细一看才发现她仍旧睡着,竟是睡梦中跟他发了脾气。 他哭笑不得,轻拍她细滑的脊背,柔声道:“抱抱,就抱抱。” 姚幼清这才安静下来,不再动弹了。 房中寂静无声,魏泓又继续拍了一会,直到自己睡着,那只手才渐渐停下,垂落在姚幼清的身侧。 作者有话要说:难得写个肉还卡文了……我大概是写沙雕写多了…… 115、红衣47% 下人将一应器具在房中摆好,待将这里布置的与后院正房一样,这才退了出去。 姚幼清站在房中有些局促:“王爷,这……不妥吧?” “有何不妥?” 魏泓挑眉,拉着她坐了下来。 姚幼清看看四周,眉头依旧微蹙:“哪有女眷住在前院的啊,让外人知道了,怕是要说我没规矩。” 魏泓昨日发现姚幼清还没从京城的事情中彻底缓过来,便带她出去玩了半日,今日又让人将前院他住的院子重新布置了一番,改了她喜欢的样子,说让她白日就在这里歇息。 可是这府邸如今已经成了他临时的办公之地,他近来又格外的忙,前院往来人员众多,若是让人看见,还不知要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谁敢说你没规矩?” 魏泓把姚幼清抱到自己腿上说道。 “是我因陛下先前之举而担惊受怕,怕一不注意什么时候你又被他抓走了,所以才让你搬来前院的,方便时时刻刻看到你,谁敢说半句不是?” “再说了,我已将办公的地方挪到了前面的汀兰苑,他们轻易也不会往这里走动,隔壁书房只是我自己用一用,顶多是子义他们这些亲信偶尔会来,外人不会过来的。” “你只白日在这里歇一歇,中午我回来陪你吃饭午睡都方便,等晚上咱们还去内院,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姚幼清头上没有公公婆婆,府里除了魏泓以外就只有她一个主子,只要她和魏泓自己愿意,没有谁会为难他们。 她虽然觉得这样不大合适,但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白日住这,晚上回去。” 这宅子太大了,前后院离的不近,他中午要回去看她,且得走一段路呢,住在这里到确实是省了不少工夫,只要她不随便往汀兰苑去就是了。 魏泓笑着在她唇边轻啄一下:“你若想我了就让人去前面叫我,我走两步就能过来。” 姚幼清靠在他怀里轻笑:“什么时候想你了就什么时候让你来见我,也不管你是不是在办什么正事,那我岂不成了话本里祸国殃民的妖姬了?” 魏泓朗声一笑:“哪个妖姬会像我的凝儿这般心慈人善?你是不知道,现在朔州许多人都给你立了长生牌,把你当菩萨般供着呢。” 胡城仓城两地的百姓本就对姚幼清颇为敬重,在姚幼清开设粥棚,救济流民,安置伤兵之后,她的名声更是在四处都传开了,更不用说从边关离开大梁以前,她还见过那里的将士,连军中兵将都对她颇为认同,提起来没人不夸赞。 如今她为了王爷,为了朔州百姓,为了大梁天下,在朝堂上当众指出天子魏弛通敌叛国,这消息一经传出,整个朔州都跟着震动了。 这次魏泓回来,想见姚幼清的人比他还多,不过因她身子不好,又向来不喜欢这些应酬,所以都被他挡掉了。 姚幼清怔了怔,旋即明白了什么。 “王爷,是你故意把消息传出去给我造势吧?” 不然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可能传的整个朔州人尽皆知? 上一次发生这种事还是姚幼清被赐婚给魏泓,先帝未免事情有失,提前安排了很多人在宫外,等魏泓开口应下这门婚事后立刻就让人把消息散布出去,于是不等散朝,姚幼清要嫁给魏泓的消息就已经全京城都知道了。 魏泓笑了笑,轻蹭她的额头。 “我不过是让人实话实说,把你做过的那些事如实地告诉大家而已,可没有夸大其词。” “百姓愿意给你立长生牌,那证明你确实做得很好,值得他们敬重。” 至于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天上的神仙转世,那都是百姓自己口口相传的,跟他可没关系。 姚幼清心中却明白,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让她今后能过的好一些。 因为一旦魏泓入主京城登基为帝,她便是理所当然的皇后。 作为秦王妃,她可以随性而为,便是当初魏泓不喜欢她,她也可以关起门来开开心心过自己的小日子。 但皇后不同。 皇后作为一国之母,除了帝王恩宠之外,还要有足够的声势和背景才能在宫中立足,不然后宫虽不得参政,前朝的官员多管闲事的时候却可能管到皇帝的后宫里去。 姚钰芝固然是个好父亲,在朝中也很有威望,看在他的面子上,那些人一时不会把目光放到姚幼清身上。 可他到底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等他去了,姚家再无旁人,姚幼清就成了孤家寡人一个,除了魏泓之外,便再没有任何依靠了。 不趁现在她立下大功的时候给她造势,等将来真的进了宫,用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将她当初的功劳忘掉,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女子,一个没有了爹娘,可以随意拿捏的人。 “我知道王爷是为了我好。” 姚幼清倚在魏泓胸口道。 她性子柔弱,先前去京城驳斥魏弛,也不过是一时之勇。 改日进了京城,京中人发现她依旧是以往的性子,说不好就会欺负她。 他这是告诉天下人,她是他极其看重的人,是从潜邸就跟随在他身边,伴着他一路走过去的。 他现在愿意为她造势,以后就愿意为她做很多事,有人想在她身上打什么主意的时候,就要掂量掂量。 魏泓轻吻她的额头:“凝儿值得我对你好。” 说着又贴近她的面颊,一路寻至她的耳朵,将那圆润小巧的耳珠含进口中轻轻咬了咬,低声道:“你若愿意的话,去汀兰苑找我也行。” “我让人将那屋子用一扇十二扇的折屏给隔开了,前面用来议事,后面用来休息。” “你可以在后面听我说话,只要没人来找我我就去后面陪你……” 他昨日重又开了荤,姚幼清还难得主动迎合了他半晌,他想起她那般娇柔妩媚的样子,就觉得小腹又一阵阵的灼热,大手在她身上来回摩挲,说话也越发的不正经。 姚幼清撑着手臂闪躲:“王爷你……你胡说什么啊,那是你与诸位大人议事的地方,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随意前往,还……还住在屋里。” 魏泓不让她躲,追着亲吻她的面颊,声音越发低沉:“没关系,我能见的人你都能见。” 说完手上一紧,将她牢牢扣回自己怀里,正欲封住她的唇,却听外面有人说道:“王爷,齐大人和周大人已经来了,正在汀兰苑等您。” 魏泓动作一顿,眉头紧蹙。 姚幼清却轻笑出声,趁势从他怀里钻了出来,道:“王爷快去吧,别让两位大人等急了。” 魏泓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无奈叹了口气,走到旁边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别高兴得太早,中午我就回来了。” 姚幼清笑意僵在脸上:“中午……中午不是午睡吗?” “是啊,午睡!” 魏泓笑的意味深长,在她懵怔的神情中得意地离开了。 ………………………… 搬去前院之后,姚幼清与魏泓相处的时间比之前多了不少,魏泓只要有空,就会回来看她。 若是只有一些简单的事务要处理,不用见什么人,他就回自己的书房办公,让姚幼清在旁坐着,看书写字画画或是其它什么都随她,只要不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就好。 如此这般陪伴之下,姚幼清的心情果然好了很多,身子也跟着日渐好转,难得长了二两肉,不再像之前那般瘦的他都不忍看了。 这日得了空,天气又好,魏泓再次带她出门,想让她去街上逛逛。 谁知二人出去没多久,就碰上城中有一户人家办喜事,街上锣鼓喧天热闹得很,新娘子从花轿里出来时四周响起一片哄闹声。 所有人都欢喜高呼的时候,姚幼清却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如同坠入了冰窖里,身子止不住的颤抖,面色苍白如纸。 魏泓牵着她的手,自然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忙将她揽入怀中:“凝儿,凝儿?” 姚幼清却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那抹红色从新娘子的身上,从花轿上,从轿夫穿的鲜艳红衣上漫延至四周,无处不在,一如她在宫中被盖上盖头的那一日。 这世间除了红,再无其他。 直至魏泓将她抱回马车,一路驶回府邸,远离了那片喧嚣,她才终于好转一些,躺在床上喃喃道:“王爷,我没事……” 魏泓坐在床边看着她,将她的手放在唇边,眼角泛红。 他以为自己及时将她救出来了,可到底还是去晚了,让她那般煎熬,被人穿上嫁衣捆绑着关在房中,经历了此生最绝望的时候。 若是能早一点,再早一点该多好。 “我真的没事的王爷。” 姚幼清坐起来道。 “我就是……看到新娘的那身嫁衣忽然想起来了,平日里看不见这些,也不大会想起,都已经……已经快忘了。” 魏泓日日跟她在一起,她忘没忘他自然是知道的,这话根本瞒不过他。 他轻吻她的手背,心中万般自责,想开口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平日看不见就不会想起,那若看见了呢?是不是次次都会想起? 若是如此,那她今后是不是再也不能参加别人的喜宴,连红衣红轿都不能看见? 远的那些暂且不说,近的琼玉和豆子,这两人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亲了。 她是琼玉的主子,又向来看重这个丫鬟,难道不想亲自看她穿上嫁衣,送她出阁吗? 魏泓一语不发,自责与懊恼却都已经写在了脸上。 姚幼清不愿他为自己的事情烦恼,一再安慰说自己真的没事,等再过些时日就不会想起了。 魏泓见她脸色明明还不大好,却反过来安慰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脸,揉了揉她的脑袋。 “是啊,过些时日就忘了。那日你穿着嫁衣等到的人是我,掀开你盖头的人也是我,就当做……当做是与我重新成了一回亲就是了。” “正好咱们成亲时我因赌气没回去找你,也没掀你的盖头,这回就当做是补出来了。” 他说完姚幼清怔了怔,然后仔细想了想,一直堵在心口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一些,点点头笑道:“嗯,是王爷掀开了我的盖头,那我的嫁衣就还是为王爷穿的!” 这么想来,那日她换上嫁衣之后魏弛就再也没来过了,根本就没看到她穿着嫁衣是什么样。 而真正看到的,掀开她盖头的人,确实都是王爷,是她的夫君。 魏泓轻笑,又道:“掀盖头倒是补回来了,还差一杯合卺酒,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说着真就让人照着婚礼时该有的模样备了两杯酒上来,姚幼清拦不住,只得与他共饮了。 酒杯放到一旁,魏泓俯身轻嗅她唇边酒香,道:“饮过合卺酒,该办正事了……” 魏泓放下床幔,轻轻覆到了女孩身上,在她唇边辗转亲吻。 他平日里并不是个温柔的人,床笫之间亦是如此,情动之时难免放浪,时常将身下的小女人闹得哭泣求饶。 但他有意补她一个洞房花烛,少见的克制着自己的欲.望,没像往常那般只顾自己欢愉,极尽所能地讨好取悦她,听她一声声莺啼般婉转轻吟,竟也从中获得了别样的乐趣。 风雨初歇,姚幼清身上被汗水打湿,浑身的骨头都已酥麻,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身边的男人却没一会就再次覆了过来,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她身前扫过,惹得她又是一阵轻颤。 姚幼清扭动身子细声拒绝,却听他义正言辞地道:“洞房花烛夜哪有只叫一次水的,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姚幼清被他逗的笑出声来,到底还是又欢爱一场,许久方才停歇。 一个月后的某日,魏泓一早去汀兰苑处理军务政事,用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将厅中一众人打发走就准备回书房,却见姚幼清出现在了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他笑着招手:“今日怎么来找我了?快进来。” 姚幼清这才抬脚迈了进去,魏泓直到此时才发现她竟穿了一身红衣。 姚幼清喜欢素色,平日的衣衫以水绿月白雪青色居多,便是稍艳丽些的,也只是杏黄桃粉而已,除了成亲和闯宫那日,他还是头一次见她穿如此艳丽的衣衫。 魏泓的眼睛仿佛长在了她身上,直勾勾半晌没挪开,看的姚幼清面色微红,捏着裙摆轻声问道:“好看吗?我以前没这样穿过,不大习惯。” 魏泓点头:“好看。” 成亲这几年,她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个头还是长高了一些,身子也更匀称了,除却小女儿的娇态,不经意间也会流露出几分妩媚。 这身红衣更将她衬的明艳动人,是魏泓从未见过的俏丽模样。 他走过去轻抚她的面颊:“今日怎么会穿红衣?你……不害怕了?” 姚幼清摇头:“我这些日子时不时就让周妈妈拿匹红布或者红色的衣裳到跟前来看看,一开始还有些害怕,但后来想到王爷说的,那日在宫中是你掀开了我的盖头,我就不怕了!” 她说着还做了个掀开自己盖头的姿势,眉眼含笑,眼角弯弯,娇俏可爱的模样配着一身红衣,让魏泓心头一颤。 他放在她面颊上的手轻轻摩挲几下,然后走到门边,将房门从里面栓上了。 姚幼清起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待他拴上房门之后,心里也跟着那落下的门栓轻响一声。 “王爷,你……你锁门干什么?” 边说边往后躲,直到碰到了桌子,再也无处可躲。 魏泓勾着唇角走过来,两手撑在桌边,将她困在自己的胸膛和桌案之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低声道:“凝儿穿红衣……真的很好看。” 姚幼清缩了缩脖子:“我……啊!” 话音刚出口,变成了一声低呼。 魏泓提着她的腰将她一把抱了起来,放在了桌案上,欺身而上。 桌上的笔墨文书被扫到一旁,男人的大手迫不及待地探进了她的衣裳。 姚幼清抓着自己的衣襟挣扎:“王爷,别……别在这!” 魏泓哪里听得进去,扯不开她的衣裳就直接褪下了她的裤子,膝盖轻轻一顶,来到她两腿之间…… 事毕,两人已是躺在了那扇折屏之后。 魏泓刚刚太过孟浪,此刻正轻抚姚幼清的脊背,温声细语地道歉,奈何女孩就是背着身不理他。 直到他说这边的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打算近日启程回上川,她这才微微一动,然后转过身来。 “真的吗?王爷没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魏泓笑着含住她的唇,亲吻了好一会。 “我估摸着再有三两日就能走了,路上可能还要沿途处理一些事务,不过再怎么慢,一两个月也总能到了。” “如今你爹爹在仓城,咱们就直接去那里,你也好与他见一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一切都好,免得总挂心。” 虽然姚钰芝已经安全了,但姚幼清一直没有亲眼见到他,心里惦记得很。 如今听说很快就能跟爹爹相见,心中羞涩气恼也暂时抛到一边,只盼着赶快启程回去才好。 ………………………… 九月末,姚幼清一行人终于抵达仓城。 他们比预计的日期早了几日进城,姚钰芝不知道,当时还在城中安置流民的地方帮忙,等听说女儿已经回来之后,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赶了回去。 “凝儿,凝儿!” 他一进门就急着喊道,还没看见人,就先红了眼眶。 谁知进去后房中却不见他的女儿,只有秦王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 他一心牵挂女儿,也顾不得两人之间过去曾有什么过节了,张口问道:“我的凝儿呢?” 魏泓听了,脸色却越发不好,眉眼间像染了一层寒霜:“没有你的凝儿。” 姚钰芝心头一沉,还以为女儿出了什么事,正要开口询问,就听他继续说道:“嫁给了我,就是我的凝儿。” 116、同席17% 冯穆当初去救姚钰芝的时候,姚钰芝就一心求死,想留在宫里不跟他们出来。 当时情况紧急,他只好直接把他打晕带出来了。 可即便当时晕过去了,之后也总是会醒的,醒来八成还要寻死。 冯穆无法,就谎称王妃在逃出宫的时候受了重伤,以此牵绊住姚钰芝,让他心有记挂,一时不忍寻死。 至于等他见了王妃之后怎么样,那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让王爷王妃自己想办法去吧。 正是因为听说姚幼清受伤,又见她这么久没回来,以为她真的是伤重在途中停下医治了,所以姚钰芝才会急急忙忙赶回来,一听魏泓说没有他的凝儿,还以为自己的女儿出事了。 姚幼清回来没看见自己父亲,原本是打算出去找他的,被魏泓拦下了,说已经派人去接他,她这才安心在房中等着了。 刚刚她洗漱收拾一番,正在房中与琼玉两人述说这些日子的离别之苦,忽然听到外间传来爹爹的声音,忙走了出来。 姚钰芝听到内室响动,一转头就看到女儿出现在了门口,泛红的眼中顿时落下泪来。 “凝儿……凝儿!” 姚幼清亦是红了眼睛,疾走两步扑进他怀里,哽咽着唤了一声:“爹爹……” 父女二人含泪相拥,看的一旁周妈妈与琼玉均是泪眼婆娑,唯有魏泓脸色铁青,唇角紧紧抿在一起。 他见两人哭了半晌还不分开,走过去道:“有什么话坐下来说话吧。” 说着顺势将姚幼清从姚钰芝怀里拉了出来,扶着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姚钰芝老泪纵横,一颗心都在女儿身上,没注意到他那点小心思,也跟着坐下来,擦了自己的泪关切问道:“你身上的伤可都养好了?这些日子是不是吃苦了?爹爹看你都瘦了。” 姚幼清已经听说了冯穆骗他自己受伤的事,知道这是为了让他能够打消寻死的念头,故意这样说的,便也没拆穿,点头道:“都已经好了,王爷将我照顾的很好,我一点苦都没吃。” 魏泓见她说话时不忘提起自己,笑着握住了她放在桌案上的手。 姚幼清亦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相视而笑,眉眼间俱是情深。 姚钰芝见女儿的气色确实不错,看上去似乎比那日在朝堂上作证时还好些,又见她与秦王夫妻情浓,放下心来,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又站起身来,真心实意地对魏泓揖了一礼。 “多谢王爷救回小女,某感激不尽。” “不用谢,”魏泓沉声答道,“我不是要救你女儿,是要救我的妻子。” 不管她是不是姚钰芝的女儿,只要是他的凝儿,他都是要救回来的。 只是刚好他的妻子跟姚钰芝的女儿是同一个人罢了。 姚幼清知道魏泓跟姚钰芝之间的恩怨一时半会是解不开的,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 她之前就有些发愁将来应该如何在王爷与父亲之间自处,这才第一天,就已经察觉出两人之间的火药味了。 她面色为难,轻轻握了握魏泓与自己交握的手。 魏泓只是习惯性地刺姚钰芝几句,并未想为难他,回过神想起自己的小娇妻夹在中间为难,也就暂时收敛了。 而姚钰芝还沉浸在见到女儿的喜悦中,又感激他救了姚幼清,暂时也没细究他夹枪带棒的语气,将先前看他各种不顺眼的地方也抛开了,仔细询问姚幼清这几年在上川的生活,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似的,啰里啰嗦喋喋不休。 魏泓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不耐烦得很,偏偏姚幼清一句一句答得认真,还你来我往的询问他在京城的日子,好像他们之间以往的那些书信都白写了,这几年压根就没联系过似的。 说到后来姚幼清觉得这样跟爹爹隔着老远说话不方便,更是起身坐到了他旁边,拉住了老父亲的胳膊, 魏泓看看自己陡然空下来的手,又看看她放在姚钰芝胳膊上的手,勉强维持的“心平气和”彻底打碎了,觉得之前就应该在雁归城多待些日子!这么急着回来干吗? 姚幼清跟姚钰芝一聊就聊到了晌午,眼看到了饭点,她想留自己的父亲吃饭,又怕魏泓不愿意,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思量着该如何开口。 魏泓知道自从她嫁给他之后,就再也没跟父亲一起吃过饭了,连见面也是上次在宫中匆匆一瞥而已,又如何忍心她为了这点小事为难,不待她开口便道:“你们父女俩许久未见了,中午便留下姚大人一起用饭吧,想来有他陪着,你也能多吃一点。” 姚幼清喜不自胜,拉着他的袖子道:“谢谢王爷。” 她知道他是在迁就她,知道他是为了让她开心才做出的让步。 而这些姚钰芝自然也能看得出来。 自贵妃死后,他与秦王便成了仇人,他们彼此一定都没想到,竟然会有同席用饭的一天,便是当初先帝赐婚,将姚幼清许给了秦王,他们也没想到会有今日。 因他们各自心里都很清楚,这“翁婿”的身份只是个名号而已,当不得真。 姚钰芝知道魏泓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才留他用饭的,按理说他应该有自知之明地拒绝才是。 可是看着许久未见的女儿,想着自己今后不一定有这样的机会了,到底还是没舍得离开,厚着脸皮在饭桌旁坐了下来。 席间他不停地给姚幼清夹菜,姚幼清心情好,笑着全都吃了。 魏泓看着直皱眉,等他又夹了一块糯米藕过去的时候,伸出筷子将那糯米藕从姚幼清碗里夹到了自己碗中,道:“糯米不克化,凝儿肠胃不好,不宜多吃。” 说完将那块藕塞到了自己嘴里,一口吃了。 姚钰芝恍然地点了点头:“是我疏忽了。” 说着又给姚幼清夹了一块鱼:“慢点吃,小心……” 话还没说完,那块鱼被魏泓再次夹走。 “这鱼太咸。” 之后又一口吞了。 姚钰芝一惊,刚才没说完的两个字喊出口:“有刺!” 可还是晚了,魏泓动作太快,在这两个字出口的同时就喉咙一痛,被鱼刺卡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了,心飞了……好想断更给自己放个假……哈哈哈哈…… 我尽量保持更新哈如果请假的话会在文案或者书名区放假条大家可以攒攒文年后一起看也开开心心过个年吧摸摸哒 117、胭脂【一更】 南燕皇宫一座布置奢华的宫殿中,容貌艳丽的女子让身旁婢女将桌上的灯罩取下来,把手上的一封书信放到蜡烛旁,任由烛火将其点燃。 火舌将尚未从信封中抽出的信一点点烧成灰烬,一旁的婢女看着这一幕,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忍住,说道:“娘娘,这信您看都没看过就烧了,万一……万一陛下有什么要交代您的呢?” 女子轻笑:“他能有什么要交代我的?无非是用爹娘和族人威胁我,让我想办法说服燕帝再多派些兵马围攻朔州,助他攻打秦王。” “可他自己蠢笨,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找我又有什么用呢?真当这南燕是我的了,我说什么燕帝和几位皇子就会做什么?” 婢女蹙眉:“可……可老爷夫人都在他手上啊。” 女子沉默片刻,看着散落在桌上的灰烬。 “当初他们为了自保舍弃了我,如今我为了自保舍弃他们,就当是……扯平了,我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谁。” 说话的女子就是当初被季家舍弃,又被魏弛留下一命的季云婉。 季云婉“死”后,被魏弛改名舒宁,送给了南燕皇帝。 南燕皇帝喜好美色,纵然年老体衰,身子骨不好,见到这等姿色的美人还是忍不住收下了,从此以后南燕就多了一位舒妃。 而季云婉年纪轻轻,就不得不委身于一个已经五十多岁的老男人,过上了以色侍人的日子。 不仅如此,魏弛还将她自己原本的名字给了她的婢女,让盘香改名为婉儿。 这是他对她的警告,也是对她的羞辱。 当初她不是一言一行都模仿她的姐姐,想代替她姐姐去秦王身边吗? 他便将她姐姐名字中的舒字给了她,让她去侍奉燕帝,又将她的名字给了个婢女,提醒她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再也不是季家的次女季云婉。 婉儿听了她这番可谓“大逆不道”的话倒是没有露出什么太过震惊的神色,只低声问道:“那娘娘今后……有何打算?” 季云婉低头,轻轻摩挲自己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 “我是大梁人,在这皇宫里不管多受宠爱,到底是无根的浮萍,风浪稍大一点就可能将我拍到水底,再无翻身之日。” “既然如此……少不得要给自己找个依靠。” 婉儿认得她腰间那块玉佩,知晓是燕帝的儿子,南燕的大皇子誉王送给她的,抿了抿唇,声音更低。 “娘娘是想……跟了誉王?可誉王是燕帝的儿子,名份上也是您的……” 她顿了顿,跳过后面两个字,道:“誉王就算真的对您有意,将来也真的继承了皇位,也不可能……给您名分啊。” 满朝文武都看着呢,誉王怎么可能立自己父亲的妃子为妃,那不是一登基就递了好大一个把柄给别人,让人可以随时拿出来攻讦他吗? 季云婉轻哂一声:“以我如今的身份地位,还能指望什么名分吗?只要能保住一条命,保住眼前的荣华富贵,就已是不易了。” 时过境迁,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骄矜自傲,觉得全天下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的季云婉了。 婉儿一怔,险些张口问出一句“娘娘是打算没名没分地做誉王的禁脔吗”? 说话前好歹反应过来这句话太难听,改口道:“那……娘娘打算怎么做?” 季云婉抬手,轻抚自己的小腹。 “我在南燕没有根基,没办法靠家族笼络住男人,那就只能……靠孩子了。” 婉儿打了个激灵,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娘娘有孕了?” 她整日跟在娘娘身边,没听说她有孕啊。 季云婉摇头:“现在还没有。” “那……” “但是可以有了。” 季云婉打断她。 婉儿明白了她的意思,声音颤颤:“娘娘是想……要一个……誉王的孩子?” 燕帝膝下子嗣众多,且大多已经成年,便是季云婉怀了他的孩子,也注定成不了什么气候。 除非前面那些皇子都死光了,不然怎么也轮不到她的孩子继承皇位。 且一旦誉王或是其他什么人登基,先帝的孩子便都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不仅无法帮她巩固地位,还可能成为她的催命符。 婉儿便是再傻,也知道她想要的绝不是如今这位燕帝的孩子,而是未来的燕帝的。 放眼整个南燕,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就是大皇子誉王了。 正好这位誉王又对他们娘娘喜爱非常,两人暗中来往了许久,誉王对她可谓千依百顺,凡她所提几乎无所不应,便是让他出兵攻打朔州,他也只是犹豫一番,在她软磨硬泡吹了一阵耳边风之后就答应了。 “可娘娘是燕帝的妃子啊,”婉儿提醒道,“您肚子里的孩子……只能是燕帝的。” 哪怕他们都心知肚明那孩子是誉王的,誉王也绝不会认下来。 季云婉仍旧是淡淡地笑着,不紧不慢地道:“我知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需要这个孩子。” 婉儿不解,眉头皱成一团,就听她继续道:“一个对誉王登基没有任何影响,却又是他亲骨肉的孩子,他便是不能认下来,也不会为难他。” “而他对这个孩子越好,越能证明他的仁善,证明他孝顺先帝,善待先帝的孩子。” “有了这样一个孩子,我自然也能保全自己,不用担心燕帝一死,我就没了依靠。” 婉儿恍然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季云婉颔首:“明白了就给我更衣,我要去找一趟陛下。” 这个陛下指的自然不是魏弛,而是燕帝。 她对燕帝说自己做了个噩梦,梦见死去的姐姐,想去城外佛寺为姐姐做一场法事。 燕帝允了,季云婉翌日便出了宫,去了佛寺之后来到一间禅房,禅房里早有一个妇人在等着她。 这妇人精通医术,尤其擅长诊治一些闺帷中不便为外人道的妇人之病,于求子养胎更是颇有心得,手中还有一张祖传的求子偏方,京中许多女眷私底下都会找她看诊。 她不知道季云婉是宫中妃嫔,以为她只是外地来的一个出手阔绰的商户之妻,待她进来后施了礼便笑着给她诊脉,可是手指搭上她的脉搏之后却面色一凝,半晌才把手收回去,目光闪烁的说自己医术不精,不能帮她调理身子,那有助受孕的药丸也不能卖给她了。 季云婉在她脸色微变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不对,哪肯就这么放她走,威逼利诱一番才让这人说出实情,得知自己竟不能生育了。 她身子一晃险些晕过去,许久才回过神来,摆摆手让人把那妇人送了出去。 ………………………… 誉王收到季云婉的消息,说她今日会出宫礼佛,回程路上会装作崴脚在一处庄子里休息,于是当即便偷偷赶了过去,待下人将他领进一间屋子之后,伸手一把抱住了背对他的女子。 “心肝儿,你好些日子没来找我,我还以为你因为我不肯再增兵攻打朔州的事生了气,不理我了。” 边说边在她后颈一阵亲吻,环住她的手急切地扯开了她的衣襟。 怀中女子却在这时忽然回身,他还以为她是要回应他,却见她双目赤红,挥着一把匕首便朝他刺了过来。 誉王武艺虽不算高强,却也是在军中历练过的,怎会轻易被他伤到,一把便将她手中匕首夺了过来,用力将她推到一旁。 “你疯了吗?竟敢刺杀我!” 季云婉重重跌到地上,眼中布满血丝,神色疯狂。 “我是疯了,是被你逼疯的!” “齐泽,我自来到南燕后,为你做了多少事?” “你想掌控三殿下的势力,是我提醒你可以试试去找当初那个双生子,万一他没死,就可以为你所用。” “你想让陛下多分出一些兵力攻打朔州,免得损耗太多你自己的兵马,是我想办法说服他,让你可以保存实力。” “那个假的三殿下胆小如鼠畏首畏尾上不得台面,频频露出马脚,是我……是我帮你安抚他,让他努力模仿真正的三殿下的模样,乖乖地听你的话配合你演戏。” “可你呢?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为免我怀了身孕被人发现你我的关系,你竟给我下药,让我再不能生育!你怎么做得出来!” 她声嘶力竭,涕泗具下,控诉眼前这个男人的狠心和阴险。 誉王听了却笑出声来,且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捧腹。 “你……你竟以为是我给你下了药?” 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眼泪都出来了。 季云婉尖声道:“我当初从大梁过来的时候明明好好的,这南燕除了你,还能有谁这么对我!还有谁有这个必要这么对我!” 纵然她是大梁人,也只是个已经“死”了的无足轻重的人而已,又不是什么和亲的公主,便是怀了燕帝的孩子,对燕帝来说也没什么关系。 而对于南燕皇宫里的那些妃嫔来说,有前面那么多已经成人的皇子在,新出生的小皇子小公主也都无足轻重,没谁会冒着谋害嫔妃谋害皇嗣的风险去争夺已经不可能得到的位置。 除了誉王,还真没什么人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必要做这种事。 誉王听了她的话却笑得更大声了,前仰后合地指着她重复道:“从大梁过来的时候……好好的?世间怎么会……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妇?” “你们大梁那位皇帝,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又岂会容你在南燕过的顺风顺水,生下孩子做倚仗,脱离他的掌控?” “我若不是一早就知道你不能生育,又怎么会放心大胆的与你来往?任你随便撩拨几下就勾搭走了?” “要知道你可是父皇的妃嫔,万一不小心真让你大了肚子,被人抓到把柄,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他说着蹲下身来,轻佻地挑起季云婉的下巴,啧啧两声。 “你不过是有几分姿色罢了,还真当自己国色天香到能令我神魂颠倒,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了吗?” 轻蔑的神情,不屑的语气,与之前在季云婉面前温柔体贴惟命是从的样子判若两人。 季云婉在他的声音中浑身僵硬,一颗心如坠寒潭。 她从大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能生育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为何她从不知道? 难道是……魏弛在她住在宫里的那些日子,让人在她的饭菜中下了药? 她思绪纷乱,一时找不到头绪,誉王这时却忽然将她拉了一起,一把扔到床上,随之整个人欺了上来,唇边挂着一抹淫邪的笑。 “我之所以看上你,是因为你比我府上那些妻妾有趣多了。” “她们一个个要么空有相貌却呆板得很,要么愿意换着花样讨好我却又差了几分美貌,哪像你……” 誉王抚着她的面颊轻笑几声:“不仅相貌好,而且为了讨好我,还花样百出,在床上什么都肯做。虽说脑子蠢笨了些,但当个玩物……却是再好不过了。” 一阵凉意漫上季云婉的肩头,她的衣襟被男人扯开,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 誉王抬手擦去她唇上的口脂,动作很轻,就像是在温柔的摩挲她的唇瓣一般,这是他以往每次都爱做的动作,季云婉以前从未多想,这些却听他笑着说道:“你来南燕这么久了,梁帝却还是时常派人送这些胭脂水粉给你,你就从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南燕真的没有好看的胭脂水粉吗?真就需要他大老远让人从大梁送来吗? 这句话和这些疑问陡然钻进季云婉的脑子里,之前在大梁皇宫中求魏弛饶她一命时魏弛停留在她唇上的目光,和他当时莫名的大笑,以及更早以前她在上川,拐弯抹角地向秦王讨要魏弛送给姚幼清的胭脂,秦王大手一挥全部送给她时的那些画面,走马灯般浮现在她眼前。 原来魏弛当时之所以笑,是已经知道她拿走了他原本给姚幼清的胭脂,而那些胭脂是他特地找人调配的,用久了可以致人不孕。 尤其是口脂,涂抹在嘴唇上,难免吃进口中一些,天长日久的用下来,毒素便随之进入身体,彻底断了女子怀孕的可能。 他原本是不想姚幼清怀秦王的孩子,却误打误撞被她拿走了那些胭脂,所以他笑,笑她蠢,笑她还将那些胭脂当做宝贝,进宫去见他时竟还用了。 而那时她都拿到胭脂很久了,也不知用了多少,怕是当时就已经不能生育了。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放心的将她送到了南燕,让她去做了棋子,这些年接连送来的胭脂,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让她继续用着罢了。 季云婉手脚冰凉,忽然疯了般地挣扎起来,却被誉王死死压在身下,一再羞辱。 半个时辰后,誉王才起身穿好衣裳,收拾停当后随口说道:“对了,我那位三弟又想你了,问了我好几次什么时候能见你,你回头记得抽空去看看他,好好安抚他一下,别让那个蠢货又惹出什么是非来。” 说完见床上的女子没什么反应,低头凑近她。 “已经注定改变不了的事就别想了,再想也没有用,你只要老老实实的像以前一样伺候我,帮我在老头子和三弟之间周旋一下,等我登基之后,一定好好待你,让你跟现在一样过的舒舒服服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一样都少不了。” 季云婉神情呆滞两眼空洞,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他也不在意,轻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脸颊,起身走了。 118、吃醋【二更】 魏泓在仓城跟姚钰芝见面的第一天,就被他看到了自己卡鱼刺这样的丢脸的事情,心情很是不好。 饭后姚钰芝还说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他说,他脸色更不好了。 因为他自认没什么可跟他说的,也不想听他说什么,但当着姚幼清的面,不好直接驳了他,就耐着性子哄姚幼清先去休息,自己留了下来。 毕竟今后姚钰芝怕是就要跟他们住在一起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总不好每次都不理他。 既然怎么都避免不了和他打交道,那看在凝儿的面子上留下来听他说几句废话也不是不可。 寻常女婿见到岳丈大多恭恭敬敬,就算心中不喜,面子上多少还是要做出几分孝顺模样。 但魏泓对姚钰芝显然是连样子都做不出来的,待姚幼清离开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道:“有什么话就快说,我还有一堆事要忙呢。” 姚钰芝知道他不耐烦应付自己,也就没故作客气的说些虚言,站起来施了一礼,直奔主题。 “多谢王爷派人将我从宫中救了出来,让我能再见凝儿一面。” 虽然他本意是想死在宫里,但既然已经被救出来,还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女儿,该谢的还是要谢的,这怎么说也是一份恩情。 魏泓皱眉,心道果然是废话,沉声开口:“姚太傅想多了,我没想救你,不过是怕凝儿回头把房梁哭塌了,这才顺手让人把你带出来了。” 姚幼清孝顺,当初为了父亲,便是嫁给他这个仇家也一句怨言都没有,明知他们有仇还是想在他面前维护父亲,不喜听他说他的不是,若姚钰芝真的死了,她不知该如何伤心。 姚钰芝其实也明白其中关节,知道以魏泓跟他的仇怨,若非为了姚幼清,是绝不会主动救他的,不在他出事的时候添一把火就不错了。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他救了他总归是事实。 而他这把老骨头,能在死前见一见自己的女儿,像当初在家中时一般跟她说几句话,吃一顿饭,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不过魏泓既然不喜欢听,他也就不多说了,转而说起别的。 “王爷如今危局已解,入主京城不过是早晚的事,凝儿有你爱护,我很是放心,但……” “但凝儿的性子,王爷也该是知道的。” “她母亲去得早,我和她的两个哥哥就难免对她宠爱一些,自幼把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生怕外面一点风吹雨打伤着了她,因此将她养的性情纯良不谙世事。” “若是让她做个普通的当家主母,或只是一个王妃,或许在忠仆的扶持下能做的很好,但作为一国之母,我却万不敢说她能担得起这个大任。” “可她既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那这个位置必然就会落到她头上。” “我只盼着将来她支应不住的时候,王爷能多帮一帮她,便是哪日你们夫妻之前的情分淡了,念在她今日为王爷所做的一切,好歹让她能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不要让人欺负了她,如此我也就……” “用得着你说?” 魏泓沉着脸打断。 “她是我的妻子,我岂会让旁人欺负她?” “再说了,什么叫夫妻之间的情分淡了?你是她亲爹,就不能盼她点好吗?” “你能一辈子只娶一个妻子,在她死后永不续弦,我难道就不能了?” “还有,我不觉得她做不好一个皇后。相反,我觉得她会是世间最好的皇后,唯一配得上我,配坐在我身旁的人。” 他掷地有声,一字一句说的清楚明白。 姚钰芝怔了一下,尚未回过神就见他不耐烦地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下,回身道:“你只知自己呵护宠爱凝儿,又怎知是不是她用自己的乖顺听话维护着你,不让你操心劳累?” “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自幼生长在京城的名门贵女,按理说什么没见过没吃过没玩过?到了上川后却看什么都新鲜,街上随便一件小玩意都能让她高兴许久,见着什么好吃的都想尝尝。” “那些东西本是她唾手可得的,为了让你放心,她在京城却这也不敢要那也不敢尝,本该是活泼顽皮的年纪,为了让你安心,却整日拘束着自己,到了这边连下雪的时候去院子里踩踩雪都能高兴一整天,可见以前被憋成什么样子!” “当初魏弛有意亲近她,她明明对他并无情意,只因你看好那混账东西,她就默认了这门婚事。” “后来先帝横插一脚将她许配给我,她明知我与你有仇,将来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却还是闷不吭声的嫁了过来,连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 “你说你宠爱她,我看是她更宠着你才是!” 他说到最后心里越发不是滋味,酸不溜秋也不知在吃什么飞醋,绷着脸扔下最后一句。 “姚大人,你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本事,也就是生了个好女儿值得夸赞一句!” 之后转身就走了,把他独自扔在这里。 姚钰芝看着渐渐走远的人影,许久才颤颤地伸手,扶着椅子坐了回去,苍白干瘪的脸上流下两行老泪,起初满心悲痛,之后又欢喜欣慰,边哭边笑。 秦王如今还只是个王爷,可以随心所欲,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来日他真的登基为帝,必不会像现在这般自由,到时候是否真的能如他自己所言那般一生一世一双人尚不可知,但最起码,有他对凝儿的这份心意,他便可以放心了。 ………………………… 姚幼清担心自己的父亲和王爷吵起来,半晌没睡,等魏泓回来时翻身下来趿上鞋就迎了过去。 “王爷,你……你与爹爹说了些什么?你们……没吵起来吧?” 魏泓心里的酸劲儿还没下去,听了这话醋意更盛,将下人遣退之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扔到床上。 “整日爹爹爹爹的挂在嘴边,怎么不见你天天这么念叨我?” 姚幼清失笑,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唤了一声:“王爷。” 魏泓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就听她又接连喊了几声:“王爷,王爷王爷王爷!” 他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回他刚才那句话的,哭笑不得,低头在她唇角啄了一下,正欲加深这个吻,却又忽然想起什么,眉头一皱,从床上爬了下来,在屋里四处翻找。 “王爷,你在找什么啊?” 姚幼清不解问道。 魏泓没回她,找了一圈似乎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直接去屋外问了琼玉。 片刻后琼玉拿了一个箱子过来,正是当初姚幼清留下来,放着帅旗和书信的那个。 琼玉还以为他是想要那面帅旗,谁知他开了箱子之后却拿起了一封书信,不是姚幼清写给他的那封,而是魏弛写给姚幼清的那封。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上的内容,看到其中一句时目光一顿,再也没挪开。 “王爷,这信……有什么问题吗?” 琼玉问道。 魏泓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下心中怒火,之后将信递回给她:“拿去烧了。” 琼玉应诺,赶忙将这封信拿走投入了火盆,魏泓则再次回到房中,躺到姚幼清身边,将她抱进怀里。 姚幼清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王爷,你……” 刚一开口,男人就忽然吻住了她的唇,将她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他肆意侵占她的唇舌,许久才贴着她的唇畔低声喃喃:“叫泓哥哥。” 姚幼清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就让她改称呼。 以前她倒不是没这么叫过他,但那是为了剿匪伪装兄妹,后来回到上川,她怕她继续这么叫会让他不高兴,就改了回来,还是称他为王爷。 魏泓见她一脸莫名,心里反而舒坦几分。 不明白为什么就说明她没有细看魏弛的那封信,最起码前面那些诉苦,以及回忆他们二人以往生活的内容她没细看,更没放在心上。 魏弛那封信前面大部分都是废话,说自己登基后的不易,期间还三言两语地回忆了一些他们之间的往事,其中有一句“犹记得以前你唤我太子哥哥”。 魏泓第一次看这封信的时候也没细看,但刚才姚幼清接连喊他几声王爷,他忽然就想起这封信上似乎有哥哥这两个字。 刚才一看,果然有! 他知道姚幼清对魏弛并无男女之情,但这个称呼还是证明了他们曾经很亲近,最起码那时候姚幼清对他是十分信任,当做亲人一般全心全意倚赖的。 不然她就会跟别人一样唤他太子殿下,而不是太子哥哥。 魏泓刚吃完老丈人的醋,又被这信上的一个称呼灌了满肚子酸水,心里堵得不行。 她嘴上天天挂着爹爹爹爹,以前跟魏弛相处时还亲密的唤他太子哥哥,如今嫁给他这么几年,却还跟别人一样一直唤他王爷,完全看不出任何区别。 他心中嫉妒,见她愣愣地不说话,便在她唇边咬了一下,催促道:“叫啊,叫泓哥哥。” 姚幼清吃痛,这才嗫嚅着唤了一声:“泓哥哥……” 她声音轻细,又甜又软,魏泓耳边一酥,心满意足地吻她的唇。 姚幼清也不知道他忽然间是怎么了,但她有话想问他,总归是顺着他些就是了,于是等他亲吻许久,终于离开她的唇瓣的时候才又问道:“王爷,你与我爹爹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魏泓:“……” 姚幼清最终也没能打听出他们说了什么,但魏泓跟她保证,说虽不能完全放下芥蒂跟姚钰芝相处,但看在她的面子上,一定不会为难他。 下午姚幼清再见到姚钰芝时见他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就放下心来,没再追问,开开心心的在府中与姚钰芝共享天伦。 可是好日子过了没几天,姚父却趁着去粥棚巡视的时候不辞而别,待下人察觉时,已是傍晚了。 他来到仓城已经有些日子,以往也时常会去粥棚等地,有时在城中闷得慌了,还会出城到郊外走走,是以城门守卫看到也没有多想,直到魏泓派人找来,才知道他竟是偷偷离开不打算回来了。 姚幼清看着从父亲房中找到的书信,双目通红。 “我们父女好不容易团聚,爹爹为何又撇下我走了……” 那信上说他打算去四海游历,看看以前没看过的风土人情,只因知晓自己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好,若是与她说的话她一定不会答应,所以才偷偷离开。 姚幼清不知道姚钰芝曾在宫中寻死,一时也就没往最坏的地方想,只是担心如今战事四起,他在外面会有危险。 但魏泓知道,姚钰芝根本就不是去游历,而是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了解了自己。 也怪他那日与他说话时只顾着生气,没听出他话中的诀别之意,不然当时就派两个人贴身跟着他,吃喝拉撒全守着,绝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可这话他是不敢跟姚幼清说的,只劝她不要太过担心,姚钰芝才离开没多久,只要在朔州境内,他一定能把他找回来。 心里却想着等找到他就打断他的腿,让他只能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到时候看他还怎么跑! 三日后,姚钰芝被从边关回来的崔颢带人找到,又过了两日,总算回到仓城。 他们回来时一直悬着心的姚幼清刚刚被魏泓哄睡了,崔颢便安置好姚钰芝,自己先去见了魏泓一面。 他先恭喜了魏泓找回王妃,虽然这话很早以前就已经在信里说过了,但不妨碍当面再说一次。 说完后他才仔细跟魏泓讲述了自己在哪里找到的姚钰芝,姚钰芝又是如何不肯回来,一心求死。 “王爷与姚大人之间的恩怨今生恐难化解,便是我们现在再怎么跟他说您不会迁怒王妃,作为父亲他怕是也难以放心,宁可自己死了还清这笔债,也不愿让王妃因他而亏欠您什么。” “所以,即便属下将他带回来了,也难以保证以后他不会再寻死。” “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避免王妃伤心难过,属下便擅作主张,告诉姚大人说……王妃有孕了。” 一个关心女儿的父亲,绝不会在女儿怀孕的时候寻死,不然万一女儿小产,对身体岂不是不好?若是伤了根基,今后可能就都无法再生育了。 倘若等她大了肚子的时候听闻他的死讯,更是有一尸两命的危险。 姚钰芝听闻这个消息,哪里还敢寻死,赶紧跟他一起回来了。 魏泓听了却是一惊,下巴差点掉下来。 “豆子前几日才给她把过脉,她并未有孕,你拿这话骗那老匹夫,能瞒到几时?” 崔颢扯着嘴角笑了笑:“这……也不一定就是骗啊,孩子嘛,总会有的。” 等王妃真的有孕了,这自然就不是骗了,而姚钰芝在孩子生下来之前定会老老实实的。 孩子生下来之后他有了孙子孙女,就更割舍不下了,想来也不会再想那些死不死的事了。 魏泓皱眉:“总会有,可谁知道几时有?” 崔颢依旧笑着,温声道:“这个……就看您的了。” 魏泓:“……” 作者有话要说:懒了几天的作者渣又回来啦哈哈哈……在这给大家拜个晚年哈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猪”事顺心摸摸哒 本章随机发红包抽八个小天使送100点爱你们 119、努力【一更】 崔颢来找魏泓,自然不会只说这些事。 他将近来上川这边对大金的战况全部仔细说了一遍,末了道:“陛下如今人心尽失,调动不了各路兵马,对咱们而言已不足为惧。” “南燕大金两国之前虽有合作,但都是陛下在中间牵线搭桥,他们都是想趁乱从中分一杯羹。” “一旦陛下不能威胁到您,甚至都牵制不住其他兵力,不让朔州以外的兵马来驰援,他们之间的同盟也就瓦解了,绝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合作无间。” 尤其是大金,先前还被南燕夺去了大片领土,对南燕可谓恨之入骨,就更不可能放下心来与他们合作了。 “这点从大金近来的兵马调动情况就能看出来,自您平安回到朔州之后,他们就再未往上川边境增兵了,反倒是与南燕接壤的地方频频有兵马调动的迹象,生怕南燕返回头咬他们一口似的。” “如此一来,大金退兵也只是早晚的事,咱们主要的敌人……就是南燕了。” 崔颢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副舆图沉声道。 魏泓的目光随着他的声音落到舆图上南燕的方位,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是谁都一样,我既然已经决定了今后要走的路,那挡在路上的石头,就全部踢开。” 崔颢并不意外他的决定,但还是提醒:“王爷,如今南燕看似一团乱,被燕帝和几位皇子把持着,但乱中却又有序,并不是完全的一盘散沙,不管几个皇子再怎么折腾,大方向却从没出过差错。” “所以,属下怀疑……” “我刚才说了,”魏泓打断,“只要是挡在路上的石头,全部踢开。” 不管是南燕,还是在背后真正掌控着南燕的人。 崔颢原本就是担心他顾念着过去的情分,将来发现自己面对的是连城,会下不去手。 如今见他心里有底,也就放下心来,喃喃道:“有那人在背后支应着,南燕想来不会那么好对付,王爷要做好长久的打算。” 魏泓点头:“我知道。” ………………………… 姚幼清因为父亲离开的事情而忐忑不安,睡觉也睡不踏实,约莫半个时辰也就醒了,醒来后听说父亲已被找到接了回来,大喜,翻身下床就要去找他,却被魏泓按了回去。 “他不顾你的心情说走就走了,合该晾他几日,让他也尝尝见不着人的滋味儿。” “王爷,那是我爹爹……我怎好跟他生气。” 姚幼清小声道。 魏泓听了更郁闷了:“那你以前跟我生气的时候呢?我这个做夫君的难道就比不上你爹爹了吗?倘若哪日我们一同落水了,你是不是也先救他不救我?” 他本是随口一说,姚幼清听了却皱着眉头回了一句:“王爷你会凫水,我爹爹不会啊……” 把魏泓堵的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没吐出来。 姚幼清数日没有见到父亲,心下着急,想去看他,拉着魏泓的衣袖道:“泓哥哥,你就让我去看看他好不好?我看看就回来,很快的。” 一声泓哥哥让魏泓一颗心顿时软了大半,哪还绷的住脸。 他也不是真就要拦着他们父女相见,不过是有些话要提前跟她说罢了,遂坐近些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 “你爹没事,是子谦亲自把他带回来的,一回来就让豆子去看过了,既没伤着也没冻着,你过会再去看他也是一样的,去之前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姚幼清见他神色认真,想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便点点头没再非要立刻就去看父亲。 待魏泓将崔颢对姚钰芝的那番说辞告诉她之后,她却跟他一样瞪大了眼。 “这……这种事怎么能拿来骗人呢?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瞒不住的啊!” 就算眼下可以暂时瞒住,但十月怀胎总是要瓜熟蒂落的,到时候她上哪变出个孩子给他? 魏泓唔了一声,赞同地点了点头,旋即将搂着她的那只手臂收得更紧,让她娇软的身子和自己紧紧贴在了一起,蹭着她的额头道:“所以,我们要努力啊,凝儿。” 他边说边提着她的腰将她稍稍抬起一些,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姚幼清明白过来,面色绯红。 “王爷,你……” 话没说完,被男人堵住了唇。 这几日她一直忧心父亲,心神不宁,魏泓也就没勉强她,数日不曾碰她。 如今有了这么好一个借口,他哪肯放过,抱着姚幼清不撒手。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才带着梳洗更衣后的姚幼清出门,前去探望姚钰芝。 姚钰芝正心焦的等着女儿睡醒后好去看看她,却见她自己过来了,忙嗨呀一声迎了上去。 “你醒了让人告诉我一声我去看你就好了,怎么自己跑来了呢?” “你这还怀着身孕呢,要小心些才是啊!这头几个月最是需要注意的时候,可不能大意!” 说着将她从魏泓身边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扶到椅子上坐下,生怕她磕了碰了。 魏泓只觉得手上一空,自己的妻子就被别人拉走了,皱了皱眉想拉回来,到底忍住了。 姚幼清则面色尴尬,坐在椅子上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不知该如何接她父亲这话。 好在姚钰芝也不需要她接,老妈子似的喋喋不休说个没完,一个劲叮嘱她应该注意些什么,衣食住行面面俱到。 他心里千万个不放心,恨不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口气全告诉姚幼清才好,说得正起劲时,却听魏泓在旁嗤笑一声:“说得好像你自己生过孩子似的。” 姚钰芝前些日子对他一直多加忍让,此时见他打断自己对女儿的叮咛却不乐意了,下意识接了一句:“我年长你几十岁,自然是比你清楚的!” 魏泓面色一沉,当场就想发作。 姚钰芝却根本没放在心上,说完就又去跟姚幼清叮嘱那些孕期需要注意的事了,理都没理他。 父女两人一个说一个听,一个啰嗦唠叨一个安静乖巧,眼中却都一样只看着彼此,魏泓坐在这里倒像个外人似的。 他看着这个将凝儿从他身边“抢”走的老丈人越发不顺眼,偏偏又无法加入到他们的对话之中。 因为姚钰芝刚才那话说的没错,他年长他许多,对生育之事了解的也就比他多了许多。 而他虽已二十五岁了,膝下却至今一个孩子都没有,压根就没经历过这种事,真是一句话都搭不上。 唯一能说的也就是拆穿这个谎言,告诉姚钰芝姚幼清根本没怀孕。 可这话显然是不能说的。 魏泓就这样黑着脸陪坐了足足两刻钟,还是姚幼清见他自己一个人坐着无聊,说想出去走走,他这才得了机会,赶忙站起来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扶着她往外走。 姚钰芝也赶忙起身跟上,道:“凝儿想去哪里啊?有了身孕就不要跑太远了吧?在花园里逛逛就好了,等你把胎坐稳了再去别处不迟。” “这如今天也冷了,山上凉的不行,冻着你可不好。” 说着要从另一边也扶着姚幼清。 魏泓见状手上一紧,揽着姚幼清的腰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怒视着姚钰芝,宣示自己的所有权。 姚钰芝却根本没看见他吃人的眼神,见他把女儿勒的那么紧,啪的一声拍在了他胳膊上。 “你松开些!这没轻没重的伤了孩子怎么办!” 魏泓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姚钰芝竟敢打自己,登时脸都绿了。 好在姚幼清反应快,赶忙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泓哥哥,你……你松开些。” 说完又去看姚钰芝:“爹爹,我就在园子里逛逛,不往外走,您放心吧。” 姚钰芝这才放下心来,咧嘴笑着陪她一起往外走。 魏泓看看他又看看一脸哀求地看着自己的姚幼清,死命忍着才把怒火压了下去,跟姚幼清一起来到了花园。 往常只要他在府里,都是他陪着姚幼清逛园子。 如今姚钰芝却粘人得很,跟在姚幼清身边寸步不离,直到宋氏来了,他才没再紧跟着,但依旧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 宋氏已经从李斗那里得知了崔颢编的瞎话,自然不会拆穿,只趁着姚钰芝不注意的时候笑了笑,在姚幼清耳边小声道:“看你爹爹紧张的,你便是不为了旁的,为了让他早日抱上外孙,也得努力真怀个孩子才是啊。” 姚幼清羞红了脸,抿着唇点了点头,脑海里不禁想起魏泓刚刚“努力”的样子。 宋氏只当她是面皮薄,不再提起此事,笑着跟她商议起了琼玉李斗的婚事。 两人坐在一块铺了厚厚垫子的大石头上有说有笑,跟出来放风的小可爱围在他们脚边,这边跑跑那边跑跑,须发皆白的姚钰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眉眼间皆是慈爱的笑。 魏泓可没忘记他刚才在房中顶撞自己还打了自己的事,脸色依旧沉沉,收回视线时无意看到正蹲在另一边的小可爱。 小可爱蹲了一会离开,在地上留下一坨污物,魏泓脑子一转,趁旁人发现前站了过去,将其挡住,又唤来一个下人:“你去把姚太傅叫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下人应诺,立刻去给姚钰芝传了话。 姚钰芝不明所以,但还是过来了,走近后问道:“王爷找我何……” 话还没说完,脚下忽然踩到一团软趴趴的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一坨狗屎。 他哎呀一声赶忙躲开,却已经来不及,心中反应过来什么,抬头看向魏泓,就见他对自己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白牙:“没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给自己的接档文求一波收藏依旧是古言沙雕小甜文日常居多 书名:《夫妻(伪装)恩爱日常》,原名《夫君总想戴绿帽》 文案:阮芷曦听说过红杏出墙,没听说过自家老公天天把自己媳妇当成一枝红杏,举着胳膊往墙外面伸的 直到她一朝穿越,成了顾君昊的妻子,发现世上还真有这样的神经病 ………………………… 顾君昊重生回二十三岁那年,天天盼着上辈子害的自己家破人亡的妖妇阮氏犯下大错,好理直气壮的将她沉塘 结果这妖妇竟然跟那个上辈子与她勾结在一起的宣平侯划清了界限再不往来! 顾君昊百思不得其解,别无他法只得亲自撮合他们…… 重生男&穿越女的故事 现在的书名是我暂定的哈因为绿帽两个字不能用了所以只能临时想了一个以后没准会改但下本开这个是一定的 120、惊醒【二更】 饶是姚钰芝因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魏泓,不想跟他起什么冲突让女儿为难,此刻也险些忍不住翻脸。 这小子怎么说也是高宗之子,堂堂亲王之尊,二十多岁的人了!竟然……竟然骗自己的老丈人来踩狗屎?他是傻子吗? 他正要开口斥责什么,却听魏泓压着嗓子道:“凝儿有孕了,你可别吓着她。” 姚钰芝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往姚幼清的方向瞟了一眼,果然见她因他刚刚那声低呼看了过来,此刻正满脸担忧的看着他们,生怕他们起什么争执。 姚钰芝便扯着嘴角对姚幼清笑了笑,安慰道:“没事,没事,你跟李夫人好好聊,我跟王爷说说话。” 魏泓点了点头,也对姚幼清笑着说道:“没事,放心吧。” 姚幼清这才半信半疑地收回视线,继续跟宋氏说话了。 魏泓计谋得逞,得意得很,尤其看到姚钰芝明明脸色铁青却不得不忍耐,心中那叫一个高兴,忽然觉得就这么住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隔三差五气他一下,还挺开心的。 不过等他看到姚钰芝被气得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呼吸都变得不顺畅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担心了一下。 这老东西不会这么禁不得气吧?他要是真被气出个什么好歹来,那凝儿可就要生气了。 正想着,姚钰芝身子一晃眼看就要倒下。 魏泓心里咯噔一下,赶忙伸手去扶。 摇摇欲坠的老者被他扶住,站稳的同时抬起那只踩了狗屎的脚,狠狠往他脚上一踩。 魏泓低呼一声险些直接将他扔出去,被他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凝儿有孕了,你可别吓着她。” 这老匹夫竟将他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姚幼清再次被惊动,伸着脖子看过来:“爹爹,王爷,你们……真的没事吧?” “没事。” 两人异口同声,面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宋氏知道这两人不对付,凑在一起便是没事怕也能闹出事来,便对他们道:“王爷和姚大人不妨去忙别的吧,这里有我陪着王妃,不会让她有事的。” 有她守着,两人确实都能放心,而且他们各自都蹭了一脚的狗屎,怎么也要去把鞋子换了才是,于是没再坚持,点点头离开了这里,一到前面的岔路口就冲着对方冷哼一声,朝两个方向走去。 见他们分开姚幼清反而放心一些,踏实跟宋氏商量琼玉与李斗的事。 李斗原是想着等战事结束后成婚,因为之前的局势对魏泓不利,而他作为魏泓的随行军医,常伴他左右,也很危险,万一真的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他怕耽误了琼玉一辈子。 可如今局势已稳,只要不出大问题,魏泓的胜局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再拖下去也就没意义了。 “我看过日子了,下个月初十,还有来年的三月初八都是好日子。” “我本想着多准备准备,将他们的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好了,可豆子那小子,之前我们急着让他成亲吧他拖着不肯成亲,现在却连这么几个月都不想等了,我让他选日子的时候,他扭扭捏捏跟我说想在年前就将琼玉娶过门,那不是就是下个月了吗?” “我和他师父倒是也愿意他早些迎娶新妇,可这日子确实是有些仓促,只怕怠慢了琼玉。” 宋氏边说边觑着姚幼清的脸色,怕她不愿意让琼玉这么仓促地出嫁。 琼玉毕竟是她的贴身婢女,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 而且姚家子嗣单薄,姚幼清如今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了,琼玉这个自幼陪伴她长大的婢女,与她颇有几分姐妹情谊。 何况魏泓眼看着将来就要登基为帝,她这个王妃就是皇后了,琼玉的身价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当初那些暗地里笑话他们给养子一般的徒弟配了个婢女的人,如今不知有多后悔,一个个恨不能自己娶了琼玉才好。 姚幼清早先从京城嫁到上川的时候,就对李斗的印象很好,觉得他是个可托付终身的人。 既然他和琼玉两情相悦,那早些成亲也没什么不好,便笑着道:“这有什么仓促的?他们两人早就已经订了亲,伯母那边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我这边也是,只差选个日子把婚事办了而已。” “既然如此,那无论是下个月,还是明年,都是一样的。” 说着拉住了宋氏的手,郑重而又恳切地道:“我相信无论是豆军医还是伯父伯母,都不会怠慢琼玉的。” “那是自然!” 宋氏也回握住了她的手,笃定地道。 婚期定了下来,宋氏急着回去告诉李斗这个好消息,陪她在园子里又逛了一会就回去了。 姚幼清这些日子一直没休息好,中午那一觉也睡的不踏实,醒来后还被魏泓缠着折腾了半晌,此刻也倦了,回屋没多会就又睡着了。 魏泓换了鞋之后在前院见了几个人,商议了一些近来的军务,傍晚时分方才回去,半路正碰上也往正院去的姚钰芝。 下午的时候姚幼清邀了他晚上一同去用膳,他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往过走,不想正和魏泓碰上了。 两人原本缓和的关系因为今天的一坨狗屎再次恢复到当初,谁看谁都不顺眼,明明走的同一条路,中间却隔着至少两臂的距离,谁都不肯先跟对方打个招呼,就这样沉默无声地走到了正院。 谁知过去时周妈妈却说姚幼清还在睡着,让他们稍等片刻,这就去将她叫起来。 姚父赶忙阻拦:“不用不用,让她多睡一会吧,这妇人怀孕就是倦怠嗜睡,现在将她叫醒她也没胃口吃饭,等她自己醒了饿了,自然就会好好吃了。” “你们记得把饭菜在灶上热着,让她想吃的时候随时都能吃口热的,我就先回去了,晚饭我自己在院里吃就好,你们不用管我。待会她起来了,告诉她我明日再来看她。” 魏泓嗤笑一声:“没人想管你。” 姚钰芝瞪眼回了一句:“我女儿管我!” 魏泓:“……” 他虽不高兴,但这句话还真驳不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趾高气昂地走了,自己憋着一肚子闷气回到房中。 姚钰芝以为姚幼清是因怀了孕才嗜睡的,但魏泓知道她是因为这几日一直担心姚钰芝,没有睡好,这才在找到他之后放下心来,倍感困倦。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房中,掀开窗幔就见女孩睡得正熟,许是因房中烧了炭盆有些热的缘故,半条腿露在了锦被外面,纤细的脚踝和小巧的脚丫洁白如玉。 魏泓想起下午她在自己怀中喘息轻吟的模样,小腹微热,指尖顺着她的脚踝摩挲上去,钻入她的裤腿,一阵轻抚。 指尖上的触感柔软细腻,令他欲罢不能。 他俯身在她小腿上轻轻一吻,又顺势将她的裤腿向上推了一些,唇舌一路向上,眼看着快要吻上膝窝时,女孩微微动了两下,似乎有醒来的迹象。 他动作未停,舌尖再次碰上她的肌肤,躺在床上的姚幼清却陡然惊醒,惊呼一声一脚踹在了他脸上。 魏泓不查,正被她蹬在鼻子上,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姚幼清听到动静忙掀开床幔,光着脚丫子就走了过来,焦急地问道:“王爷,你没事吧?” 魏泓捂着鼻子摆手:“没事。” 说完见她没穿鞋,忍着鼻子上的酸痛站起来,将她拉回床上坐下。 姚幼清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见除了鼻头有些泛红,并没有别的什么事,这才放下心来。 魏泓捏了捏鼻梁,缓过劲后才问:“你刚刚踢我作甚?梦魇了?” 女孩摇头:“不是,我……我迷迷糊糊的,还以为又是蛤.蟆跳到脚上了呢。” 魏泓:“……” 121、掉马【一更】 粥棚屏风后的一张桌案前,带着面具的男子认真核对誊写账目,一个调皮的小童绕过屏风走了过来,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抓起一块泥巴,嘴里小声喊了声“臭哑巴”,然后抬手就把泥巴朝男人扔了过去。 前几日他揪隔壁二妮儿辫子的时候被这哑巴看见了,这又聋又哑的东西竟踹了他的屁股一脚,害他一头栽在旁边的泥坑里,吃了满嘴的泥。 他跟爹娘告状说这哑巴欺负他,爹娘却根本不信,还说这是王妃的下人,让他别去招惹人家。 小童咽不下这口气,便趁着旁人不注意,过来朝哑巴扔泥巴。 反正这人不会说话,也听不见,他在远处扔了就跑,他连是谁扔的都不知道,自然也没法找王妃告状。 小童想的很好,泥巴扔过去之后就躲到了屏风后,站了半天却见后面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没打着,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眼,却发现刚刚还坐在这里写字的人竟不见了。 小童一脸莫名,挠了挠头又回过头来,那戴面具的哑巴却正出现在自己眼前,陡然凑近的同时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面目狰狞遍布了可怕疤痕的脸,再配上爆瞪的双目,龇牙咧嘴的神情,吓得小童嗷一嗓子喊了出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然后赶忙爬起来哭爹喊娘的跑远了。 连城这才冷哼一声,把面具重又带上,回到了屏风后继续誊写账目。 一个时常来帮忙的中年男子端着壶热茶走了过来,给他添了杯水,又熟门熟路地拿起墨锭研墨,一边研墨一边问道:“公子还不打算走吗?您想在这里停留到何时?” 说话的声音虽然依旧很小,但语气不像以往那般轻松随意,还隐隐带着几分不满。 之前他劝公子离开,公子一直拖延,他跟了他这么长时间,多少也看出他是想等秦王妃回来,再见她一面,因为这次他们离开大梁之后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今后也就再难见到那个于他而言有几分特别的女子。 可这女子再特别又如何?还不是已经成亲嫁人了,而且嫁的还是秦王? “您该不会想把秦王妃掳到咱们南燕去吧?” 他压着嗓子道。 “且不说秦王失而复得救回秦王妃,宝贝的如同自己的眼珠子一般,恨不能寸步不离的守着。” “就算您真的钻到空子把人带走了,以秦王妃那个性格,怕是宁死也不会留在您身边的。” 他一口气直接把其中利害说清,连点幻想的余地都没给连城留。 连城为了防止自己这副可怕容颜吓到街上的孩子戴了面具,此刻除了眼睛,脸上其余地方全被面具遮挡,让人看不出他的神色。 眼看着桌上的热茶渐渐凉了下来,他才轻笑一声。 “我又没疯,怎么会把她掳走。” “那您……” “我就想跟她道个别。” 连城打断。 “当初是王妃亲自把我带进府的,她身边的人因此对我格外照看,要是我忽然失踪了,他们肯定会告诉王妃,王妃以为我出了事,没准会派人四处找我,到时候被人追上来发现我的身份,可就不好走了。” “不如跟她说清楚,让她放心,这样也不用担心还没出大梁国境就被人发现。” 下人皱眉:“王妃回来都快半个月了,您要道别的话……” “这不是一直没找着机会嘛。” 连城道。 “王爷对我太熟悉了,我不敢离他太近,何况最近崔子谦也回来了,我就更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偏偏王爷现在对王妃粘的紧,只要王妃出门他必定跟着,我连单独跟她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几日你们想个法子把王爷引走,我跟王妃辞别之后立刻启程回南燕,绝不耽搁。” 他说得有理有据,但下人知道这都只是借口。 不过就算是借口也没关系,等他们让他找机会跟秦王妃辞了行,这个借口没有了,他也就只能离开了。 下人闷声应了声是,转身消失在了人群里。 ………………………… 寒风过境,安置流民的暖棚重新修缮加固了一番,住在里面的人风吹不着雪打不着,还能烤到炭火,日子过的虽算不上富足,但好歹衣食无忧,踏实平安,不用担心被小股作乱的敌军追杀。 最早住到这里的流民很多都已经安定了下来,在仓城或是别处找到了落脚之处,如今住在里面的,大多都是刚来不久的,比起暖棚刚建起来时,数量少了很多,可见上川渐渐安稳了下来,边关想来不多日就能恢复太平了。 姚幼清因姚钰芝失踪的事数日没去暖棚,这日见天气不错,又听说父亲一早便过去了,就跟魏泓一同坐车也过去看了看。 百姓们多日没见到她,少不得上前问候一番,姚钰芝听到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正看到被围在人群中的女儿,吓了一跳,忙挤开众人跑了过来。 他张嘴想对姚幼清说什么,又担心被旁人听到,只得咽了回去,又急又怒地看着他们二人,凑到魏泓身边小声道:“你怎么这时候还带她出来?万一不小心被人冲撞了怎么办!” 别人家妻子怀孕头几个月都小心翼翼的恨不能哪都不让去,就在府里躺着歇息,这小子倒好,心这么大,还把凝儿带到人流这么密集的地方来! 这若是不小心被哪个毛手毛脚的磕一下撞一下,那可怎么办? 魏泓知道他担心什么,但也知道姚幼清并未怀孕,所以懒得搭理,权当没听见,拉着姚幼清往前走去。 姚钰芝心中气恼,却又因女儿的孕期尚短,不好让旁人知晓,只得跺跺脚跟了上去,守在女儿另一侧,不让别人挤着她。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粥棚前排队的人不多,流民们大多已经或去做工或者回到暖棚了。 姚幼清在附近转了一圈,见没什么事便又去了别处,在街上走了走。 仓城繁华,街上的人也不少,按姚钰芝的意思,最好是逛一逛就赶紧回去,不要久留。 姚幼清也只是因为许久没来,所以才来走走看看,见父亲实在担心,转了一会就准备回去了。 她正打算上车时,远处有个老妇人跑了过来,手上拎着个篮子,停下后喘着气道:“王爷,王妃,稍……稍等!” 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了两个红鸡蛋,塞给他们一人一个。 “我家孙儿今日满月,请街坊邻居喝满月酒。” “我这正巧给大家分鸡蛋呢,就碰上你们了。” “王爷王妃若不嫌弃就一人拿一个,就当……当讨个吉利!祝王爷王妃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上川的百姓并不知道因为姚幼清年纪小,魏泓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没与她圆房,即便圆了房,也刻意避开了容易受孕的日子,所以她才会至今无子。 许多人还以为他们是因为旁的什么缘故才子嗣艰难,在他们面前便都不大敢提此事,就怕他们生气。 哪知道这个街头小酒肆家的老板娘却是个实心眼的,竟拿着自己家孙儿满月酒上的红鸡蛋塞给他们。 街边的人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怕这老妇人的举动触怒他们。 好在王爷王妃向来都是和善的人,便是心中真有什么不快,也没当面发作,不仅笑着把她给的红鸡蛋收了下来,还让人给她的孙儿送了份礼,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老妇人乐呵呵地目送他们离去了,待他们走远才有人上来拉着她的袖子道:“王家婶子,你这胆子也太大了!竟当着王爷王妃的面提起子嗣之事,也不怕他们不高兴!” 老妇人还沉浸在自家孙子满月,以及收到了王爷王妃贺礼的欢喜中,起初没反应过来,等那人将这其中关节全部说清,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可话都已经说出了口,鸡蛋也已经送出去了,再后悔也没什么意义,便嗨了一声道:“王爷王妃最是和善不过了,定会明白我是一番好意,才不会迁怒我呢!” “再说了,没准他们吃了我们家的红鸡蛋,就真有了呢!” 这话让周围的人哄然大笑,但确实如她所说,王爷王妃不是那种会随便迁怒别人的人,既然刚刚收了鸡蛋送了礼,那想来这件事就过去了,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大家纷纷散去,街上恢复了喧闹,回程路上下人隔着车帘对魏泓说拦截到了一封南燕的书信,信上有重要的内容,崔颢请他回府后到书房与他议事。 魏泓眸光微凝,点了点头,回到府邸后将姚幼清从马车上扶下来,道:“你跟周妈妈他们先回正院,我和子谦说几句话就去找你。” 姚幼清笑了笑:“不急的,王爷你忙正事去吧。” 魏泓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这才转身离开。 站在不远处的连城见他要走了,抬手去摸胸口的一本册子。 他在册子上写好了辞行的内容,待会亲自交给姚幼清看。 姚幼清定会问他为什么要走,还会叮嘱一番路上小心之类的,而他“听不见”,她就只能写在纸上。 手边没有现成的纸,用这册子最方便了,到时候他们在册子上一问一答,她的笔迹就会落在上面,他顺手带走,以后时不时还能拿出来看看。 他觉得自己要求不高,只随便留点念想就好了。 贴身的东西不好拿,留她几个字还不行吗? 可是册子还没拿出来,就听嗒的一声轻响。 魏泓刚才在街上扶姚幼清上车的时候,随手把老妇人给的那个红鸡蛋揣在袖子里,忘拿出来了,这时鸡蛋掉在地上,发出了响动。 这本是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偏偏姚幼清天真懵懂的呀了一声:“王爷,你的蛋掉了。” 周围护送他们回来的靖远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知道当着王爷的面笑不太好,但实在是忍不住。 连城也没想到会忽然听见这么一句,饶是自己反应快很快就收住了,但唇边还是不小心溢出一声轻笑。 这声音在一众靖远军中丝毫不显眼,可耳聪目明的魏泓还是察觉了,目光鹰隼般地扫了过来。 连城心中一惊,低着头只盼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才好。 可魏泓的疑虑却没这么容易打消,皱着眉头向他走近几步。 “王爷,你怎么了?” 姚幼清见他目光不善地盯着阿树,不解问道。 魏泓想起这哑巴平日里时常跟在她身边,忙改了方向,护在了她身前。 “我方才……好像听见他笑了。” 只有能听懂姚幼清刚才那句话的人才会笑,听不懂的,和听不见的,根本不会笑! 姚幼清皱眉:“有吗?我没听见啊,而且……大家刚才在笑什么啊?我说错话了吗?” 魏泓现在没空给她解释这个,一颗心都放在眼前这个“聋子”身上。 他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人先将他抓起来。 连城知道今天若真被抓起来那就完了,他脸上的疤看上去虽以假乱真,但用手扯两下的话很容易掉下来,到时候他的身份一旦曝光,魏泓是绝不会轻易放他回南燕的。 他看着奉命来抓自己的人,抬手抱着脑袋做出惊恐的样子往后退了两步,又转头乞求地看向姚幼清。 只有姚幼清开口才能救他,才能阻拦魏泓。 可他抬手时,衣袖却滑落一截,露出胳膊上一道不足寸长的伤痕。 那伤痕很浅,但魏泓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面色顿时阴沉如铁,指着他咬牙切齿的吐出一句:“给我打死他!” 作者有话要说:鸡蛋梗随便写的哈不要计较古时候有没有这个梗大家看个乐就行 122、嫉妒 魏泓自然不会真的打死连城,当时那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 连城在南燕对他来说是个劲敌,在大梁的话则成了一枚再好用不过的棋子,不说掌控了全部南燕,少说也掌控了一半。 可这个棋子还是受了些皮肉之苦,被他打的鼻青脸肿,亲娘老子来了估计都不认识。 连城对着镜子自己给自己上药,不小心碰到嘴角的伤口,疼的嘶了一声,口齿不清地道:“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你倒好,专门冲着我的脸打!就算嫉妒我也不能这样啊,我如花似玉的美貌差点就毁在你手上了。” 魏泓倚在桌边冷哼一声:“我没要了你的性命已是格外仁慈了。” “什么仁慈,”连城落到这个地步也不忘还嘴,“你家王妃有几分仁慈倒是真的,你可就算了吧。要不是为了利用我牵制南燕,你才不会手下留情呢,说不定我现在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魏泓听了面色更沉,直起身来。 “你对我的王妃到底有何企图?为何一直跟在她身边?” 连城听了手上一颤,再次碰到伤口,龇牙咧嘴转过头来,捂着胸口几欲呕血。 “你自己去问问!我是怎么来的你们府上?我在外面装作流民装的好好的,谁也没认出我!偏她好心非把我带进来!” “你真当我多想来呢?我认识你这么久为什么一直没进过你家门,你难道不知道吗?” “要不是……要不是你那王妃这么闲的!我今天也不会被你抓住揍一顿!” 关于他怎么进来的魏泓自然是知道的,但连城向来心有七窍,鬼心思多得很,谁知道是不是他故意装可怜引的凝儿同情,在带他进府? 连城看着他仍旧怀疑的眼神,气的肝疼,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自己想去吧啊,反正我现在已经落到你手里了,逃是逃不掉了,你先去跟崔子谦他们商量商量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想好了再来找我,我能配合的一定配合,配合不了的你也就别提了,要么我自杀,要么你杀了我。” 如今这般情形,不割块肉放点血让魏泓占点便宜,他是绝不可能平安离开大梁的。 既然已经知道免不了让步,那也没必要再做出誓死不从的样子。 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妥了各回各家,从此以后山高水长,他做他的大梁皇帝,他做他的南燕皇帝,谁也不碍着谁。 魏泓却并未转身离开,依旧站在那里面色沉冷地看着他。 “你配不配合并不重要,你手底下的人自然会配合的,他们可不舍得你去死。” 连城轻笑,扯痛了嘴角,忙又收住。 “王爷,自打我被你的宝贝王妃带进来之后,我就交代了自己的部下,若是哪天我的身份被发现了,让他们每隔五日就派个人来看我一次。” “若是你们拒绝,那就证明我死了,他们会把消息传出去,到时候……南燕会倾尽所有攻打朔州,打不打得赢不要紧,毁了你和朔州也就足够了。” 说着又回头对魏泓挑了挑眉:“大梁朝廷和大金都对你恨之入骨,你说若是让他们抓到机会,他们会放过吗?” 南燕现在虽然也在对朔州发兵,但只是一部分兵力而已,毕竟他们还要守着自己的国土,还要防着大金,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都调集过来。 若真像连城所说,他们不管不顾以举国之力攻向朔州,便是朔州兵马再如何英勇善战只怕也应付不了。 魏泓双目微狭:“可这样一来,南燕也就乱了,之前从大金抢回去的国土会重新落入他人之手,说不定还会失去更多领土。” “我都已经死了,与我何干?” 连城不以为意。 “王爷,咱们两个认识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可不是那种胸怀天下,为了家国安定可以舍弃自己性命的人。” “我现在愿意尽我所能守护南燕,是因为我知道南燕是我的,若它有朝一日不是我的了,那我就……亲手毁了它。” 他嘴疼不能笑,但两眼弯弯,确实是在笑着说这句话。 魏泓许久没有说话,看着他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连城转身继续处理自己脸上的伤口,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一边从镜子里看着他。 “我费尽心力才让南燕有了今日的模样,以身为饵才收回了三十年前被大金夺去的失地,自然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所以能让步的我可以让步,但王爷也别太贪心才好,不然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想拿到。” “等我死了,朔州和南燕一起给我陪葬,还有王爷你这个好兄弟下来陪我,也算值了。” 他神态轻松,就像在说的并不是一片国土,一个昔日好友,而是一个摆件,一颗宝石,一个随便什么珍贵有趣,可以用来作为陪葬的器具。 南燕对他来说固然重要,但没重要到他可以为之牺牲奉献自己。 或者说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牺牲自己的。 就像他当初给自己取的名字,连城,价值连城。 只有他自己才是价值连城的,旁的再如何珍贵,也越不过去。 魏泓冷眼看着他,淡淡回道:“从你选择假死的那天起,我就没你这个兄弟了。” “还有,一个死人,就算生前再怎么算无遗策,也是无法掌控大局的。” 固然他做好了一切安排,可人心易变,他若真的死了,那些部下难道真的每一个都会按他生前所说去做,不产生异心吗? 若他有个后人或许还好,这些人的忠心尚可寄托到幼主身上。 但连城跟他一样至今没有子嗣,他一死,这些人便再无效忠之人,随时可能分道扬镳。 就算他真的御下有方,这些人都愿意誓死追随他,可数十万的兵马却并非人人都会如此。 他要拉南燕给他陪葬,要让众多兵马为他复仇,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连城手上动作一顿,一直轻松的神态顿时凝滞。 没他这个兄弟了,说明以前是真把他当兄弟的。 他回过神继续缓缓擦拭伤口,刚刚的伶牙俐齿却一时找不回来了,舌头上像打了个结,半天捋不开。 魏泓也不想再跟他说什么了,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听里面的人忽然开口。 “我其实一直都很嫉妒你。”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微微回头。 连城并未转头看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大梁高宗皇帝的幺儿,自幼备受宠爱,高宗虽然碍于百官之言和嫡庶之分没让你继承皇位,但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哪怕是让你十一岁就早早来到了封地,也是为了保护你,让你早些历练,掌握兵权,将来若真的发生兄弟阋墙的事,最起码可以保住自己。” “上川当时虽算不上富庶,却位于大梁边境,你只要自己站稳了脚跟,就不用担心新帝登基后被他派兵四面围困,相反,为了确保边疆安定,他还要善待于你。” “我想高宗一定是非常信任你的,不然不会让你守住大梁门户。若不是你那兄长和侄儿一脉相承的脑子有问题,一个杀了你母妃一个抢走你妻子,大梁少说也可再保几十年太平。” “还有贵妃娘娘,对你也那么好,明知道你亲王之尊,到了这边绝不会缺衣少食,却还是每年都让人给你送很多衣裳,带很多方便保存的吃食过来,生怕你冷着饿着。” “当初高宗寿诞,我们南燕送去的贺礼中有一批果子,她竟给你送了小半筐过来,却不知道那果子其实你早就已经吃过了,是我给你带来的。” “我离你近,带来的果子尚且新鲜,可那些果子一路从南燕送到大梁皇宫,又从皇宫送到你这,即便用冰镇着,也还是坏了不少,送来的时候只有几颗能吃了。” “来送果子的人说那都是高宗赏给贵妃的,她得了很多,这才送了半筐给你,可你知道吗,那年我们南燕,一共就送去了两筐。” “高宗不可能只赏赐你母妃一个,宫里的其他妃嫔,还有朝中得力的官员,多少都要分一些,最后高宗自己能不能剩下半筐都不一定,更别说你母妃了。” “所以那半筐果子,根本就是你父皇母妃自己没吃,都给你送来了。” 连城说到这闭了闭眼,放在乌青眼眶上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 “贵妃薨逝那年,你从京城回来,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有次喝多了酒,抱着酒壶红着眼睛跟我说,你没有父母了,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王爷,你看似什么都没有,其实什么都有啊。” “就连先帝强塞过来的并不是你本意的婚事,如今也两情相悦,幸福美满。” “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同样都是一国皇子,同样都是庶出,为什么差别会这么大?为什么你有的,我都没有?为什么你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我却……”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骤然变得狰狞,手抖的也越发厉害,但很快压了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你的命真好,王爷,真好。” 说完这句他像是再没了力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去,扶额坐在镜前连脸上的伤口也懒得管了。 门口并没有人回应他,原本站在这里的人不知何时离开了,只有日光懒懒地洒了进来,满地金辉。 123、蠢货 “真没想到连公子竟然会在咱们府里,而且还被抓着了!” “这真是多亏了王妃啊,要不是她当初临时起意将连城带来,咱们上哪找他去?” “是啊,今日也是因王妃才发现了连城的踪迹,不然指不准就让他跑了!” 魏泓去书房与几个部下议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 连城随身的那本册子刚才已经被他们发现了,上面辞行的内容自然也被看到了。 若非姚幼清无意中的一句话让这人露出马脚,他说不定此刻已经大摇大摆地出了城,自始至终没人知道他一直就在上川。 “王妃真是王爷的福星。” 就连崔颢亦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抓到连城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先前他还跟王爷说,如今他们最大的劲敌就是南燕了,现在有连城在手,南燕已不足为惧。 但魏泓却并未露出喜色,面色依旧沉沉,虽冷静地跟他们商议了接下来的打算,但并不像他们一般高兴的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崔颢多少能明白,对王爷而言连公子虽是对手,却也有几分兄弟情谊,毕竟两人在彼此最艰难的时候,是携手共同走过来的。 他见魏泓脸色不好,说完正事后便主动把几个同僚都叫走了,没让他们缠着魏泓举办什么宴会,庆祝今日的意外之喜。 魏泓确实是因为连城的背叛和他刚才的那番话而感到心情有些沉重,但这并不是全部。 他与连城固然有几分情谊,但毕竟立场不同,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有一天会被他背叛的准备,早些时候也已经猜到了他背叛了自己,现在不过是心中的猜测被证实而已,虽然还是免不了有些失望,但也不至于对他有太大影响。 他的脸色之所以一直这么差,除了确定他背叛了自己的事实,更多是因为连城这些日子在仓城的所作所为。 刚才来书房的这一路上,他将连城如何进入府邸,以及在府中停留至今所做的一切都仔细回想了一遍,确定当初姚幼清带他进来应该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不然他若有什么图谋,早该动手了,不会拖这么长时间都没动作。 从他身上翻出的那个册子上的内容也显示他已经打算离开了,只是因为今天这场意外才暴露了身份。 可是魏泓太了解连城了,就算他起初被带进府是个意外,最早时候因为被盯得紧难以逃走,但过了这么长时间,他已经取得了周围人的信任,王府上上下下没谁怀疑过他,他甚至能自由进出行走,还能跟自己的部下取得联系,那他若是想要离开,其实早就可以走了,为何一直留到了今日? 以前可能是因为灯下黑,留在上川反而不容易被他和南燕皇帝及几位皇子发现,若是上川乱了,他还能找机会浑水摸鱼。 可凝儿在朝堂上驳斥魏弛,揭露了他通敌叛国之事,这消息早就已经传过来了,从那时起连城就应该知道,局势已经完全逆转了,他暗中利用魏弛等人布的这个局,全部废了。 这时候还留在上川对他来说是很危险的,他应该趁他还没回来之前立刻就走才是。 可他没有! 他一直留在这,直到这次他和凝儿回来,才慢吞吞地准备启程,临走前还来找凝儿辞行。 魏泓一下就想到刚才回府路上下人跟他说的那封被拦截下来的有重要内容的南燕书信,明白过来那八成是连城故意让他们拿到的,就是为了把他引开,让他好有机会单独跟她说话! 而刚才若不是因为那个鸡蛋,他就真要离开了,到时他就能拿着册子去跟凝儿辞行,还能在册子上留下凝儿的字迹。 这混账东西不仅背叛了他,还觊觎他的妻子! 以前是魏弛,现在是连城,一个是他的侄儿,一个是他曾经的兄弟,却都明里暗里地觊觎他的凝儿! 魏泓想到这些自然不会高兴,回到内院时依旧铁青着脸。 姚幼清从得知阿树的真实身份后就一直惴惴,见他回来赶忙站起身来。 “王爷,你回来了?刚才那个人真的是……” 话没说完,被魏泓拉进内室,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怎么了?是……审问不顺利吗?还是……” “没有。” 魏泓道,抱着她在床边坐下来,面色严肃地看着她。 “以后不要再带任何人进府了,尤其不能让不熟悉的人跟在你身边。” “若再碰上这种看着可怜的,你可以收留他们,将他们安置在别处,但不能让他们离你太近,知道吗?” 姚幼清看着他,怔怔地点了点头。 自从他们互相表露心迹之后,他已经很少这么跟她说话了,她一时间更加忐忑,小声道:“我是不是……给王爷添麻烦了?” 见她一脸小心谨慎,似是被吓到了,魏泓这才赶忙收起脸上那副阴沉的神色,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怎么会?凝儿帮了我大忙了,若不是你,我还不知要跟南燕僵持到什么时候,就算不会输给他们,但到底也是劳民伤财,耗费精力。” “如今抓了连城,南燕投鼠忌器,必然退兵,说不定还会做出一些其它让步,这场战事可以更早结束了。” 姚幼清松了口气,微微颔首:“那就好。” “不好。” 魏泓握着她的手,眉头紧拧。 “凝儿,这回碰上的还好是连城,他脑子清醒,知道自己若是伤了你,就再也无法活着离开大梁了,所以没对你出手。” “若换成是个特地来杀害你的刺客,或是宁可拼着两败俱伤也要把你拖下水的疯子,那……” 他说着顿了顿,不想再提那些更不好的可能,更没提连城对她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最后轻叹一声,将她抱进怀里。 “怪我不好,竟没认出他,当初还同意了将他留在你身边。” 连城装聋作哑,又改了容貌,还用布条修饰了肩膀腰腹的身形,就连字迹也换了,没用以前和他来往时常用的笔迹,他粗心大意竟完全没察觉,让他在凝儿身边留了那么久。 姚幼清见他担心自己,赶忙道:“没事的,我只是让他记个账,从没让他近身,他伤不了我。以后……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不把人带回来了,安排到庄子或是别处去。” 她原想说以后遇到这种事不管了,可到底还是说不出口,顺着魏泓的意思说安排到别处。 魏泓点头,埋首在她脖颈,轻嗅她身上熟悉的香气,以此安抚自己烦躁的情绪。 可是只要一想到连城对她的那些心思,他身上便像是扎了刺似的,怎么捋都捋不顺。 他从起初的轻嗅转而变成亲吻,后来轻咬,将她压在了床榻上。 姚幼清不明白他刚刚还在说正事,怎么忽然又来了这种兴致,伸手推了推他想等晚上再说,男人却不肯,衣裳都没脱完就急吼吼地压了下来,放浪异常。 他明知道只是连城单方面的肖想她,却还是忍不住憋了一肚子的气,在她身上留下许多印记,以证明这是他的专属,是他自己的妻子,谁也不能夺去。 女子娇嫩的肌肤上印下朵朵红梅,他一边欣赏着她在自己身下轻喘娇吟的模样,一边哑声说了一句:“凝儿不是想知道刚才自己说错了什么才让人忍不住笑吗?” 他说着俯身,拉着她的手向下挪去,在她耳边又小声说了句什么。 女孩水雾蒙蒙的眼睛登时睁大,身子一紧。 魏泓闷哼一声,皱眉再次横中直撞起来。 放纵自己的结果就是等他停下时,发现姚幼清竟晕了过去,虽然很快就醒了,但他不放心,还是一边道歉一边让人去把豆子请来。 姚钰芝听说女儿请医,紧张不已,还以为是刚才发现连城的时候吓着她了,忙不迭赶了过来,非要跟他们一起等大夫来看诊才行。 李斗有事出门了,最终来的是李泰。 李泰把了脉,眉梢微扬想说什么,但看到姚钰芝在这里,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咳一声道:“没什么大事,王妃就是受了点惊吓,我开个方子调理调理就是了。” 说着写了方子交给了魏泓。 姚钰芝听说无碍,这才放下心来,正要叮嘱姚幼清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却见拿到方子的魏泓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那方子后面写的都是药材没错,但开头有一句:王妃有孕了,恭喜王爷。 魏泓看到这几个字把什么都忘了,欢天喜地地握住了姚幼清的肩。 “凝儿,我们有孩子了!” 姚幼清先是一怔,紧接着一喜,可这欢喜还没漫上眉梢,忽然想起什么,忙伸手拉他,示意他闭嘴。 偏偏魏泓根本没看出来,还在兀自欢喜地喊着。 “我们有孩子了,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姚钰芝在旁一脸莫名:“什么叫……真的有孩子了?那以前……是假的不成?” 魏泓的笑僵在脸上:“……” 李泰扶额:这个蠢货,想帮他瞒都瞒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想写两千字发上来来着剧情没写完就多写了一会久等了 124、迁都 现在距离姚钰芝知道姚幼清有孕才过去没多久,只要不说穿,完全可以把姚钰芝糊弄过去,不让他知道之前只是崔颢骗他的。 李泰就是考虑到这点,所以才没直说,而是把这个消息写在了纸上,递给魏泓,让他自己知道就好,要高兴也等姚钰芝走了再高兴。 谁成想这家伙竟然一嗓子直接喊出来了! 这下可好,让他老丈人发现之前被骗的事了。 “也不算骗你,”魏泓冷静下来后理直气壮地对姚钰芝道,“孩子也不是今天忽然有的,不过是刚才把脉时候才看出来而已,那你知道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有了。” “既然有了,那就不是骗。” 姚钰芝被他这番说词气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指着他就想痛骂一顿。 姚幼清在旁赶忙道:“爹爹,你别生气,王爷他……他也是为了我。” 姚钰芝的死活对魏泓来说其实并不重要,他当初将他从京城救出来,就是为了姚幼清,这次骗他也是为了这个。 这一点姚钰芝自然也是知道的,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 “是爹爹不好,让你挂心了。” 姚幼清摇头:“爹爹生养了凝儿,凝儿牵挂照顾你本就是应该的。” 他们是父女,有割舍不断的血脉和情感牵绊着彼此,一个愿意为了对方去死,一个想尽办法哪怕是哄骗也要让对方活着。 姚钰芝心头颤动,眼眶有些发酸,又怕惹的自己女儿也红了眼,赶忙忍住。 他之前是怕姚幼清孕期情绪不稳影响了身体才回来的,如今姚幼清真的有孕了,自然仍旧十分谨慎,不想女儿的情绪有太大波动,与她又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去亲自盯着熬药了。 李泰见没什么事了,叮嘱了魏泓一些需要注意的事,便也离开了。 待他们都离开之后,魏泓才将姚幼清身后的引枕重新整理了一下,咧嘴笑着贴上她的小腹,想听听里头有什么动静。 姚幼清轻轻拍了他一下:“王爷,现在哪听得出什么啊?还早呢!” 魏泓嗯了一声,却未起身,笑着说道:“没准咱们孩子聪明,比别的孩子都动的早呢?” 再早也不会早到这时候啊! 姚幼清无语,将他推了起来。 魏泓坐在她身边,宽厚的手掌隔着衣裳在她小腹轻轻摩挲,欣喜之余又有些担忧。 “我不知道你有孕了,刚刚还那般孟浪,也不知伤没伤到他。” 他刚才因为魏弛连城觊觎自己的妻子而憋着一口闷气,越发想证明她是属于自己的,放浪形骸将她折腾的晕了过去,现在想想颇有些后怕。 都说女子有孕的前三个月最是需要注意了,她这孕期才不过月余,可别因他一时孟浪出了什么问题才好。 姚幼清先是嗔了他一眼,见他确实担心,这才道:“李伯刚才给我把过脉了,既然他没说有什么事,那想来是没事的。” 不然他刚刚应该就会告诉他们了。 对李泰的医术魏泓还是十分信任的,点了点头又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那也要注意些才是,近日就不要往外跑了,若是觉得憋得慌,就在园子里逛逛,等胎坐稳了我再带你出去玩。” 姚幼清失笑,靠进他怀里:“王爷前些日子还说我爹爹唠叨,这也管那也管,如今说的话到跟他当时说的一模一样。” 魏泓皱眉,仔细一想,前两日姚钰芝得知姚幼清有孕时还真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那时姚幼清有孕的事只是拿来糊弄姚钰芝的,谁也没想到她真的怀孕了,如今既然成了真,那这叮嘱也不能再不放在心上。 魏泓暂时放下心中芥蒂,认可了姚钰芝的话,小心翼翼的将姚幼清藏在了府里,不仅不让她出门了,自己出去的时候也越来越少,能在府里办的事都在府里办了,一日三餐都陪她一起吃。 因为他们抓住了连城的缘故,南燕没过多久便撤兵了,这一举动让原本就已经乱了阵脚的魏弛更加恼怒,而南燕国内也是一阵骚动。 大皇子齐泽发现原属于他三弟的那些兵马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听命于自己了,他为此还去找了那个假弟弟一趟,让他吃了些苦头,威胁他说若敢私下里搞什么小动作,就将他千刀万剐。 可这依然未能改变什么,那些兵马仍旧渐渐脱离掌控。 大金见南燕撤兵,大梁皇帝又无力与秦王对抗,自己再坚持下去也是孤掌难鸣,白费力气,便也退走了。 朔州之困到这时彻底解除,百姓们一片欢歌,边疆的将士们也稍微松了口气,但并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免得那些人又杀个回马枪,趁他们松懈大意的时候攻打过来。 崔颢等常年跟随魏泓的亲信都很高兴,高兴之余自然不忘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何时攻入京城,取代魏弛,登上帝位。 眼下天下大定,四海归心,实在是个好时机,没有了南燕大金添乱,他们要面对的只有一个专断独行刚愎自用的魏弛而已。 可是出乎意料,魏泓却说不急,等姚幼清平安生产后再说。 此言一出,书房中众人都愣了愣。 “王爷,王妃生产还要六七个月呢,虽说如今我们确实占据着绝对有利的局势,但谁也没法保证不会有什么变故,早一日登基就能早一日稳定住眼前的局面,免得旁生枝节。” “没错,这种事宜早不宜迟,再拖半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会发生什么的,”魏泓道,“我都已经占据眼下这种局势了,若还因为一些小小的意外就错失良机,那这些年岂不是白活了?” “我之所以说等王妃生产之后再说,是因为我根本没打算攻入京城,那自然也不急于一时。” 这句话之后,房中众人再次愣住了,这回半天没反应过来。 “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既不攻打京城,又不放弃机会,那他到底想怎么做? 还是崔颢反应快,思索片刻后恍然道:“王爷难不成……是想迁都?” 自古以来迁都的事情不少,但大多都是天灾人祸不得不为之,可王爷这么做,实在是没有必要啊。 魏泓却顺势点了点头:“对,迁都。” “这……这是为何?京城富庶,是我大梁百年国都,为何说迁就迁?咱们又不是打不下来!” “就是!陛下如今失了人心,根本就守不住京城,攻下那里对咱们来说简直就是探囊取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等他们都说完,魏泓才道:“诚如你们所说,京城是我大梁百年国都,也正因如此,勋贵世家豪门大族基本都在那里。” “这些世族根深叶茂,彼此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些甚至能够左右朝堂。” “我攻入京城很容易,但要一个个收服他们却很麻烦。” “这些人自视甚高,我这个从边关攻过去的王爷不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在他们眼中也始终是个外来人,他们只要咬住自己是朝中老臣,祖上曾在开国时为大梁做过什么,我就不能拿他们怎么办,还得小心谨慎的供着。”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迁都,将我大梁的都城定在别处。” “到时候他们就算居功自傲,也只能在旧都自己守着自己的老本过日子。若想在新朝有一席之地,便只能举家搬到新都。” “而他们在新都没有根基,一切都要从头来,便是以前再如何骄矜,也得谨言慎行,不敢仗着从前的权势横行霸道,我也不必因为这些人而被拿捏着,放不开手脚。” 他说的很有道理,众人商议一番之后觉得可行。 毕竟魏泓一旦登基,他们作为臣子也是面对那些世家大族的。 辛辛苦苦跟随王爷这么多年,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才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不希望自己一手栽熟的果子被别人摘了去,还是些之前根本没出过力的人。 至于京城,等王爷登基之后,就成了一片没人要的废址,周围的人势必聚集到新都,那时无须他们去攻打,京城自己就先成了一盘散沙。 说不定还会有人为了讨好王爷,主动将其攻下来献上,不费他们一兵一卒。 “这法子好是好,可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才是,不然怕是难以服众。” 崔颢沉吟片刻后说道。 各朝各代迁都都是要有理由的,对外总不能直接说是为了防止那些世家大族弄权吧? 这若是让那些人知道了,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反噬。 “理由不用想,有现成的。” 魏泓道。 “我曾对皇考立誓,有生之年除非皇室有负于我,不然绝不主动谋逆叛乱,攻打京城。” “如今虽是先帝和陛下负我在先,但外人又不知道我当年立了什么誓,把中间这段去掉,就说我曾答应皇考绝不攻打京城好了。” 这话让众人一惊,就连崔颢都微微惊讶。 他们之前就一直不明白,王爷为何总是对朝廷多有忍让,即便自己被猜忌怀疑,也从不主动发兵,甚至不准他们提攻打朝廷取而代之之事。 原来中间有这层缘故…… 这件事涉及到高宗和魏泓的过往,众人听了之后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暂时退下去研究哪里适合作为新的国都了。 至于迁都之事,自然要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再对外宣布,免得被有心人利用,散播出去引发什么骚乱。 唯有崔颢留了下来,一边帮魏泓整理桌案一边说道:“王爷以前要做什么,从不解释这么多的。” 魏泓看着手中一份军报淡淡嗯了一声:“事关重大,就多说了两句。” 崔颢轻笑:“与王妃有关,的确事关重大。” 魏泓拿着军报的手稍稍收紧,旋即又继续看了下去,没理他。 崔颢也没再多说,收拾完东西就走了,离开书房后忍不住摇头失笑。 刚才大家说到后来,都忽略了王爷起初那句等王妃平安生产之后再说。 便是迁都,其实也可以近日就提上日程,哪怕修建新的宫殿要花些时间,先搬过去暂住也是可以的。 王爷之所以不愿现在就登基,无非是知道自己一旦登上帝位,便会有许多身不由己。 旁的不说,如今王妃有孕,百官届时定会趁此机会让他充盈后宫。 但是王妃若平安生产了,他们也就无法拿这个当借口了。 而且一旦有了嫡长子,王妃的地位就彻底稳固了。 与其说他是怕自己被勋贵世家拿捏,不如说他是怕那些人拿捏王妃。 在他眼中,什么勋贵世家,什么京城富庶,都没有王妃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补完了一追新文深似海,从此更新是路人……想起收藏夹里还有好几本没看,瑟瑟发抖…… 125、客串 “子义!” 崔颢迎向比以往更黑了两分的郭胜,眉眼间都是笑意。 南燕退兵,魏弛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魏泓就将郭胜调了回来,让他一起打理迁都之事。 那些琐碎的事情自然不用他管,但新都定址后的护卫必然是要找最信得过的人的。 魏泓将这件事直接交给了郭胜,让他挑选人马并作出相应的安排。 郭胜也许久没见到崔颢了,三两步走到近前,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子谦!” 两人久别重逢,自有许多话要讲,但叙旧前还是要先见见魏泓,将近来的军务交代一番。 崔颢正是为此才特地前来迎了郭胜一趟,在回府前叮嘱道:“姚太傅如今就在王爷府上,时常在前后院进出,你若是偶尔碰上了,记得不要当着王妃的面顶撞他,免得让王妃烦心。” 郭胜回来前就已经想过这件事了,闻言回道:“放心吧,王妃正怀着身孕呢,我岂会连这点轻重都不知道?” 崔颢正要欣慰地点点头,就听他又道:“我背着他欺负那老头子!” 崔颢:“……” 这虽和崔颢想听的不妥,但以郭胜的性子,能忍着不当着王妃的面和姚太傅起冲突就已是不易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你自己有轻重就好,切记万事以王妃和她腹中的孩子为先。” “知道知道,我也盼着王妃能早日诞下王爷的孩子呢。” 郭胜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荷包。 “回来的路上听说城外那座佛寺的主持云游多年回来了,好多人排着队想见上一面,求个由他亲自加持的平安符什么的。” “我闲着没事,就也去求了一个,待会让王爷交给王妃。” 崔颢微微错愕后失笑:“你不是从来不信这种东西吗?” “那……那不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吗,反正也不费什么事,一顺手就带回来了。” 这顺手带回来的平安符没一会就摆在了魏泓的桌案上,魏泓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问道:“这东西……有用吗?” 郭胜老实地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听那些排队的人说有用,他们看我拿到这平安符都可羡慕了,好些人从主持回来的那天就在寺外等候了,直到现在也什么都没拿到,连住持的影子都没见着。” “我这还是托了王爷王妃的福,寺中的知客僧知道我是您的部下,又是为了王妃而来,就将我引进去了,没费什么事就求来了这平安符。” 等候在寺外的信众其实多少是有些嫉妒的,但听说他是王爷的部下,特来为有孕的王妃祈福后,便都释怀了。 这一年来战事四起,边关硝烟不断,他们能平平安安地过现在的太平日子,都是因为王爷率兵御敌,王妃以身犯险亲自去京城斥责皇帝的缘故。 若没了王爷王妃,如今的上川早已是一片战火了。 于是他们恭恭敬敬地把郭胜送下了山,又说了一连串恭贺王妃有孕的话,这才原路折回了。 魏泓以前也是不信这些东西的,但现在看着郭胜拿来的这个平安符,有些意动。 “那位主持现在还在寺中吧?” “在的,听说他近两年不打算再出去了,就留在寺里修行。” 郭胜回道,说完又纳闷地问了一句:“王爷问这个作甚?” 魏泓手指在那平安符上摩挲几下,没说话,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出门了,身边只带了郭胜一人。 两人一路直奔郭胜所说的那座佛寺,来到山脚下后放弃了骑马,步行上山。 不为旁的,只为这样据说更有诚意。 魏泓跑这趟其实是想再给姚幼清求一个平安符,因为昨日郭胜带来的那个不是他自己求的,他总觉得,这种东西还是他亲自求来的好。 不然等他把那平安符给凝儿,难不成要跟她说,这是郭胜为你求来的? 可他以往从不信这些东西,又不好意思跟别人说自己此刻动了这样的心思,便带着郭胜偷偷来了。 他们来到山下时天已经亮了,徒步登山的人不少,两人特地换了普通衣饰,尽量找人少的地方走,倒也没人认出来。 途中他们遇到了好几个摆着摊子给人算命的,一个个生意竟都还不错,魏泓看着很是稀奇。 郭胜在旁解释道:“寺中的主持回来了,来这边的信众最近多了很多,这些平日里在城中做生意的算命先生看准机会就把摊子摆到这边来了。” 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都是骗子,王爷你别信!” 魏泓自然是不信,只是好奇这些平日里没什么生意的人怎么忽然间多了这么多主顾。 听郭胜这么一解释,明白过来,也就不看了。 这些号称铁口直断的算命先生并不敢把摊子摆的离佛寺太近,怕被人赶走,所以越往上走这样的摊子就越少,几乎看不见了。 但很少并不是没有,快到半山腰的时候,魏泓又看见一个。 这个摊子跟刚才那些不同,十分冷清,也十分的……破败。 摊子旁的旗幡破破烂烂随风飘摇,好像风大一点就会被撕裂似的。 坐在桌后的那个本应仙风道骨的算命先生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乱糟糟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看上去比仓城的流民还不如。 这样的打扮生意自然不好,只有一个衣着穷酸满身补丁,大概是在别处付不起银子的中年妇人在这算命。 魏泓本不想理会,却被他那旗幡上的几行字吸引了。 那旗幡并不像别人似的写什么铁口直断,而是右侧写着“左耳听禅”,左侧写着“右耳入魔”,上面横批四个字“一线两念”。 这跟刚才那些骗子倒是不太一样,骗人还骗出新花样了。 随便打量一眼的工夫,那妇人听完了老道的一席话,留下一文钱走了。 老道抬眼正看到他们,乐呵呵地道:“这位公子算命吗?十两银子一次!” 郭胜听了脸色一黑:“刚刚那妇人明明是一文钱,怎么到了我们王……公子这就要十两?当我们公子人傻钱多吗?” 正喝水的老道差点被呛着,笑道:“他傻不傻我不知道,你是真傻。” 郭胜差点和这人打起来,被魏泓拦住,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那老道却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道:“公子位居紫薇,不日得掌天下,还有什么可求的,非要到这里跑一趟?” 这下郭胜和魏泓同时顿住了,转头看去。 “你怎么知道……” “昨日你替王爷来求平安符,我看见你了。” 老道说道。 郭胜刚刚提起的心扑通一声落了回去,一跌到底。 他还真以为碰上神仙了呢!原来只是昨日看到他了,所以今日才认了出来! 魏泓打量了老道几眼,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你能算什么?” “那要看公子想算什么了!” 魏泓抿了抿唇,思索片刻:“可能算来世?” 郭胜听了倒吸一口凉气:“王爷,他就是个骗子!” 魏泓却没理他,只是看着那老道。 数月前从连城身上搜出来的那本册子上有他写给姚幼清的辞别的内容,上面有一句:来世愿结草衔环以报。 在魏泓看来,这就是他知道这辈子跟姚幼清没希望了,下辈子要死赖着她。 他后来把那本册子烧了,心想若真有来世,那凝儿必然也还是他的,生生世世都是他的,谁都不能觊觎! 正巧这老道问他要算什么,他随口就说了这么一句。 老道却摇头:“算不了算不了,六道轮回具有因果,你下辈子怎么样,都和这辈子息息相关。王爷连今生尚且没过完,我怎知你来世如何?” 魏泓沉吟片刻:“那……要怎么做,下辈子才能和今生所爱相遇?” 老道一怔,郭胜也愣了一下,没想到王爷想算的是这个。 片刻后老道回神,抚须道:“这个嘛……我倒能说上些许。” 说着也不知从哪拿出几个海碗,摆在桌上,又将一个水囊递给魏泓。 “公子倒些水在这几个碗里。” 魏泓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倒完后老道推出其中一个,指着那碗水道:“人皆有精魂,这碗水就好比公子的精魂。” 说完又推出另外一碗:“这碗好比公子所爱之人。” 然后他将两碗水倒在一起:“与所爱之人情投意合,水乳交融,两人神魂自然就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便喝了孟婆汤,来生相遇后认出彼此的机会也大些。” 魏泓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正要点头,却见他又将其它几碗水倒了进去,问他:“公子可否能将这碗里的水像刚才那样分开,原来是在哪个碗里的,还倒回哪个碗里去?” “你这不是废话吗!” 郭胜在旁瞪眼。 魏泓却若有所思,缓缓开口。 “我明白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这样他和所爱之人记住的就都是彼此,不会被旁人混淆。 魏泓原本也没打算今后再立别的妃嫔,对这个倒是无所谓,可旋即又想起以前收的那个通房,面色一僵。 “要是以前……已经喝过另一瓢了呢?” 他支吾着问道。 老道不想浪费,正拿起那碗水准备喝掉,听到他的话手上一晃,差点把水洒出来。 魏泓垂眸:“少不知事,没遇到现在所爱之人……” 老道叹口气把水放下:“就那一瓢?” “就那一瓢。” “……那姑且还能想想办法,多了可就没辙了。” “什么办法?” 老道跟魏泓嘀嘀咕咕,说什么清心寡欲,将自己的精魂涤荡一番等等等等。 郭胜在旁都快听傻了,心道这不就是说让王爷早睡早起,勤加锻炼,禁欲一年,不得行房吗?说的这么神神叨叨的干吗? 若换做往常这对魏泓来说是有些难办的,旁的倒还好,只不得行房这条,他怕自己在姚幼清身边会忍不住。 但如今姚幼清怀有身孕,他怕伤着她和孩子,本也不敢做什么,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说完这些他留下十两银子就准备离开,郭胜见状拉住他道:“王爷,这人肯定是骗子,他若真能助您来生与王妃相遇,那何不直接让您今生长生不老啊!那不就能一直跟王妃在一起了!” 老道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 “你看我老不老?” 郭胜看他不顺眼,直白回答:“老!” 老道又问:“丑不丑?” 郭胜想说什么,又怕魏泓不高兴,张了张嘴没敢说。 但不说老道也知道他的回答,继而笑道:“这世上若真有长生不老之术,我又怎会这般又老又丑?” 郭胜一怔,竟恍惚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老道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六道轮回乃天命,凡是跟你们说什么长生不老的,那一定是骗子!” 之后拿上自己的旗幡,桌子也没收,摇头晃脑地走了。 直到他走远,郭胜才反应过来,大喊一句:“你又不是神仙,当然会变老变丑!”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发在书评区的内容大家可能没看见在这重发一下哈这本书最近更新不好,为了弥补大家,从本章开始到结尾,所有章节都发福利章每个章节发布之后至少过一小时再新增大家选自动订阅就行这样不用自己来刷比较方便 昨天开了新书是一时心血来潮,有了开篇的灵感,不是要去写新书就把这本丢开了目前肯定还是以这本书为主的目测月底完本之后再专心写新书 至于我最近追的文……太多了,实在说不过来,不过基本都是各个金榜淘的大家喜欢的话也可以去找自己喜欢的类型因为我最近看耽美比较多,不一定所有读者都喜欢就不给大家安利了 126、小名 回到仓城,魏泓将他自己亲自求来的平安符放到荷包里,挂在了姚幼清身上,让她随身带着。 姚幼清轻轻摸了摸那荷包,低声道:“王爷不该去的。” 魏泓如今已经不再单单是大梁的藩王,镇守边关的大将了。 他不日即将登基,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被人曲解放大。 他去过的寺庙,来日必将香火鼎盛,甚至可能会让人上行下效,大肆宣扬佛教。 数年前先帝寻求长生,求仙问道,十分笃信道教,曾致使大梁各地四处都是真假道士,受到蒙蔽的百姓不少,为此倾家荡产家陪上性命的也不在少数。 姚钰芝在姚府时曾随口跟姚幼清念叨过又有人被假道士欺骗受害,因此她知道这种事一旦由君主开始推行,很有可能会产生一些可怕的后果。 魏泓笑了笑,将她揽进自己怀中。 “放心吧,我换了衣裳偷偷去的,没什么人看见。” “寺里的僧人也得了叮嘱,不会跟人乱说。” 这些佛寺想要推广佛法,就要有朝廷的支持。 以前的朝廷因先帝之顾推崇道教,佛教因此受到排挤。 后来先帝虽雷霆手段处置了宫里那些给他炼丹的道士,但百姓间仍有许多人笃信此教,佛教的状况举步维艰。 朔州在这方面到比其他地方强了许多,官府一直督查甚严,佛教在这里到没像在其他地方那般受到明显的排挤。 但他们若是想让魏泓像高宗那般扶持纵容他们是不可能的,将今日之事散播出去,打着魏泓的旗号招揽信徒,反倒会弄巧成拙。 至于半山腰上那个认出他的老道,想来也不会那么好心帮一家佛寺宣扬名声。 姚幼清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着又看了看自己的荷包,抿唇一笑:“谢谢王爷。” 另一边,郭胜则拿着自己求来的那个平安符,左看右看。 王爷自己给王妃求了一个,自然就不用他这个了,可他自己也没有带这种东西的习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 恰好崔颢来找他喝酒,看到了,随口问道:“这不是你给王妃求的吗?怎么还没给她?” 郭胜眼中一亮:“王妃用不上了,这个给你吧!” “用不上?” 崔颢皱眉:“怎么会用不上?” 虽然王妃一直不大喜欢郭胜,但这平安符是郭胜的一番好意,以她的性子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郭胜支支吾吾:“反正……反正就是用不上了,你拿着呗。” 崔颢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想到什么:“你跟王爷今天不会是去佛寺了吧?他亲自给王妃另求了一个?” 魏泓之所以没告诉崔颢就是知道他一定会反对,所以昨日跟他说今天想去城外的军营巡视一圈,为防被人提前知晓了,只带郭胜一个人。 他怕被崔颢发现,还特地叮嘱郭胜瞒着他,别说漏了嘴,谁知道这才说了两句话,就被他猜出来了。 郭胜还想隐瞒,梗着脖子道:“没……没有,我们就是去营地巡视了,不信你自己去问问,好多人看见我们呢!” 崔颢:“……去佛寺跟去营地本就顺路,并不耽误。” 说完见郭胜还想辩解,叹了口气。 “行了,子义,你们都已经去完了,我还能说什么呢?王妃肚子里的是王爷第一个孩子,他十分在意,我也能理解,你就不用再编那些瞎话来唬我了,我不会去王爷面前多嘴的。” 郭胜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一松。 “不是我非要瞒着你,是王爷说不许告诉你,说你要是知道了……” “他真的去了?” 崔颢眉眼一沉,声音顿时严厉几分。 “你也太糊涂了!你头一日刚去过一趟,翌日王爷又亲自去了,这让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眼看着王爷过不了多久就要登基了,如今多少眼睛在他身上?若是一个个都上行下效,先帝当年引发的祸端岂不是要重来一次?” “你身为王爷的部下,明知他行事不妥,理当劝谏才是,可你不仅不劝,还帮他瞒着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郭胜:“……你诈我!” “我诈你?我还想打你呢!” 崔颢把郭胜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这才没好气的走了,准备明日再跟魏泓说一说这件事的严重性。 要不是现在天色已晚,魏泓又在正院陪着姚幼清,他可能现在就去了! 待他离开,房中终于没有了那严厉又聒噪的训斥声,郭胜才一头栽到了床上。 千防万防防不住崔子谦! 这个大骗子! ………………………… 随着姚幼清的产期日渐临近,取名字成了魏泓每日必会抽出些时间做的一件事。 男孩女孩的名字他都想了许多,每次想到好的便记下来,过几日又想到了觉得更好的,如此这般,总也定不下来。 姚幼清挺着大肚子坐在他身边,看着桌上那一摞写了不知多少名字的纸,哭笑不得。 她随便翻看了几张,道:“我觉得这些名字都挺好的啊,王爷怎么都否了呢?” 魏泓抬头看了一眼:“是挺好的,但还不是最好,我要给咱们的孩子取个最好的名字。” 姚幼清失笑:“这些大名其实可以放一放,王爷若有空,不如先给孩子想个小名。” 无论门第高低,大部分人家在孩子小的时候都会给孩子取个好养活的贱名,大名反而用得少。 有些门户甚至在孩子三五岁前都不入族谱,避免夭折,要等孩子大了,稳健了,才登上族谱。 魏泓将来要登基为帝,他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要规规矩矩地取个好名字的,但日常用的比较多的,肯定还是小名。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魏泓道,“若是女孩,小名就叫香香,若是男孩,不拘是什么,随便取一个就行,你要是着急想定下来,待会我出门第一眼看见什么就给他取名叫什么。” 姚幼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要是看见一棵草,他岂不是就叫魏草,看见一朵花,就叫魏花?” 魏泓想都不想,回道:“可以啊,你高兴就行。” 随意的好像儿子不是他亲生的似的。 姚幼清无语,陪他坐了一会儿就有些累了,去歇息了。 魏泓等她睡着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去前院找崔颢议事。 出院门的时候还想着,刚才那主意挺好,待会看见什么就给儿子取个什么小名好了。 结果刚这么一想,前面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便传来,在花园里放完风的小可爱撒着欢跑了回来。 魏泓面色一僵。 儿子的小名可以随意一点,但魏狗……还是算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推一本基友的文 书名:《庶宠》 文案:萧祺然是全京城最出名的混账,可就这样,还有大把权贵想将自家女儿嫁与他,只因为他是皇帝嫡子、尊贵的晋王殿下。 顾七七是全京城最不起眼的庶女,就算丞相府后宅打得天翻地覆,也轮不上她当炮灰,却没想到一封圣旨、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别人抢得头破血流的晋王妃之位竟然落在了她头上。 顾七七:??? 轻松小古言走过路过收藏一个摸摸哒 另:好多小天使竟然都没认出上一章的老道是谁……你们一定不爱我,没收藏我的作者专栏!左耳听禅……是我的作者号啊,我的笔名哇!右耳入魔是我的读者号啊!一线两念是我的专栏名称啊……tt…… 127、襁褓 崇明四年三月,魏泓带姚幼清回到胡城□□内待产。 六月底,姚幼清诞下一名男婴,取名魏启安。 当初魏泓想了无数的名字,寓意好的字几乎都被他过了一遍,但最终还是定了安字。 因为姚幼清发动时正好就在他旁边,他亲眼看到她的羊水破了,打湿了裙摆。 魏泓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手忙脚乱打翻了桌上的茶盏,还是下人出声提醒才想起抱姚幼清去产房。 宋氏亲自给姚幼清接生,把魏泓从产房赶了出去,他只能在外面急的来回打转。 以防万一,李泰这些日子也一直住在王府,听闻消息跟姚钰芝一起赶来时见他魂不守舍,安抚道:“放心吧,你伯母这些年专攻妇人生产,旁的方面我不敢说,但这方面怕是宫中的老太医都不一定比她强。” “而且凝儿的胎像一直很稳,是我们亲自照看着的,想必这一胎不会有什么问题,定能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魏泓知道他说的这是事实,但心里还是十分紧张,比当年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还紧张。 若是可以,他宁愿自己代姚幼清走这么一遭,也不愿她面对这些,可这种事代替不了,他只能在外面默默地守着她。 也是这时,他给自己的孩子定了以“安”为名,希望姚幼清产子的时候母子平安,也希望孩子将来能平平安安。 为人父母总是会对孩子有很多期许,可是想来想去,到最后还是平安康泰才是最重要的。 尤其当他看到姚钰芝的时候,更是如此认为。 姚钰芝一生仕途顺遂,夫妻感情和睦,子女双全,可是到了最后,却险些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如今身边只有姚幼清这么一个女儿了。 魏泓想到自己不日即将登上高位,若是最后日子真过成了那般模样,那又有什么意思? 他的孩子若是聪慧伶俐自然最好,若是不够聪明,能分得清忠奸,辨得清善恶,在朝臣的辅佐下当个守成之君也就够了。 魏泓心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整天几乎水米未进,终于在第二天天色微亮,第一抹晨光穿透夜色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他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旁的姚钰芝亦是如此,结果因为腿脚不便利,险些摔了一跤,还是被李泰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这才站稳。 三个男人站在院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产房的方向,望眼欲穿,终于等到下人出来报喜,说王妃生了个小世子,母子平安。 姚钰芝顿时老泪纵横,捂着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整天他也没吃什么东西,一颗心都记挂在产房中的女儿身上。 他是姚幼清的父亲,自己的女儿不管生男生女,他自然都是欢喜高兴的。 但姚幼清是现在的秦王妃,将来的一国之母,这头一胎他还是希望能生男孩最好,因为诞下了嫡长子,也就意味着她的女儿能在后宫站稳脚跟了。 魏泓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听说生的是个男孩,虽然还是有些小小的失望,但也很开心,等稳婆把孩子抱到外间的时候看了一眼,便去里面看望姚幼清了。 姚钰芝亦步亦趋地跟着,稳婆抱着孩子站在原地,有些懵怔。 往常接生,孩子抱出来后总有人抢着抱的,这回倒好,做丈夫的和老丈人都急着看产妇,孩子没人理了。 这可是王爷的嫡长子,保不齐是以后的太子呢! 李泰失笑,伸手道:“他们不抱,我抱。” 说着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了过来,动作紧张又生疏。 他和宋氏一生只得了一个女儿,还年纪轻轻就因难产没了,他已经几十年没像这样抱过孩子了。 李泰鼻头莫名的一酸,看着那襁褓中皱巴巴的小小婴孩,眼眶泛红,眼角竟涌起泪光。 当年他的外孙若是平安生下来了,想来也是这样小小一团吧? 他心头又是欢喜又是酸胀,在稳婆的指导下调整姿势,将孩子放在自己的臂弯里,轻声拍抚。 旁边伸出两只手要将孩子抱过去,他侧身躲了躲,眉眼含笑的继续拍抚孩子,好像这是他的亲外孙一般。 姚钰芝去产房里看了姚幼清一眼,见她一切安好,又有魏泓陪在身边,便转身又出来了,出来时见自家外孙正被李泰抱在怀里,便想接过来抱抱,哪想到对方竟不给他了! 他轻咳一声,对李泰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李泰反应过来来人是谁,讪讪地笑了笑,将孩子轻手轻脚地放到了他怀里,对他道:“轻一点,用胳膊托着他,这样。” 他边说边纠正姚钰芝的姿势。 姚钰芝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笑道:“我知道,凝儿小时候我抱过。” 话音刚落,稳婆纠正:“姚大人,您这只手放低些,别把孩子腿抬的太高了。” 姚钰芝:“……” 两个老人家看着孩子笑的合不拢嘴,片刻后又一双手伸过来,要将孩子抱走。 姚钰芝也下意识躲了躲,结果发现来的是魏泓。 “凝儿想看孩子,给我。” 魏泓沉声道。 姚钰芝虽不舍得,但还是把孩子交出去了。 魏泓从没抱过孩子,也不知该怎么抱,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肩宽胳膊长,直接单手把孩子托在胳膊上就进屋了,将身后的姚钰芝等人吓了一跳,直呼让他小心些,用两只手抱。 魏泓理也没理,径直进去把孩子放在了姚幼清身边。 姚幼清看着自己的孩子,心中软成一团,亲昵的把孩子往怀中抱了抱,问道:“王爷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了吗?” “想好了,”魏泓道,“就叫魏启安,愿他一生都能平平安安。” “至于小名,他是清晨时分出生的,自古又有一日之计在于晨的说法,就叫晨儿吧。” “晨儿……” 姚幼清跟着喃喃念了一声,旋即笑着轻蹭怀中襁褓:“晨儿。” 魏泓看着母子俩紧靠在一起的画面,眸中亦是笼上一层柔光,低头在姚幼清脸颊上亲了亲,陪她和孩子坐了片刻,等乳母把孩子抱走后又亲自喂她吃了些东西,哄她睡下,这才离开了。 姚幼清已经平安生子,有些拖延许久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他到前院做了一番安排,没过多久,他准备定都淮城的消息就传了出去,一时间四宇皆惊。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渣明天要去拔智齿了!拔完这颗还有一颗!祝我好运吧!希望这个医生的手艺好,半个小时内能解决战斗…… 128、明抢 淮城位于祁州,是个十分富庶的地方,离京城也不是很远,约莫半个月的行程,快马加鞭的话七八天就到了。 魏泓在王府深居简出的这些日子,靖远军其实已经占领了大梁大半领土,除了京城附近还被魏弛手握的卫军把持着,其余地方都已宣布效忠秦王。 不是因为靖远军骁勇善战所向披靡,而是魏弛人心尽失,很多城镇听说是秦王兵马到来,直接打开城门,恭迎靖远军入城,各地卫军也不想与靖远军为敌,纷纷缴械投降。 以这样的速度,靖远军其实早在数月前就可以抵达祁州,甚至攻入京城,但他们却并未直奔京城而去,而是绕路去往之前被南燕侵扰的边境,帮忙重建当地城防设施,开垦因战火而荒芜的土地,恢复各地往日秩序,是以直到上个月,才姗姗来迟的抵达祁州,又不紧不慢地进入了淮城。 众人都以为这是秦王为了收拢民心故意为之,先有秦王妃揭露皇帝魏弛里通外敌的一席话,又有秦王全力御敌,且致力恢复百姓民生的种种举动,再想攻陷京城就轻而易举。 可是直到此时,他们才知道秦王根本没有进京的打算,他先前绕道边境固然有恢复民生的想法,但也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秦王妃平安产子后便宣布迁都,直接将京城舍弃了! 要知道京城可是皇室的象征,是大梁开国以来就未曾更改过的国都,谁会想到魏泓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若真是攻不下来也就罢了,可拿下京城对他来说明明就如探囊取物一般,他竟也还是不要! “他这哪里是舍弃了京城,分明是舍弃了我们这些世家大族!” 京中几户勋贵世家的家主聚在一起,均是沉着脸面色铁青。 “陛下这一年多来越发暴虐,对咱们这些世家大族也不像往日友善,东平侯府前几个月因为些许小事惹怒了他,他就大发雷霆灭了其满门。” “咱们每日这么提心吊胆刀悬在脖子上却还要留在京城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守住京城,等秦王来的时候能出一份力吗?” “他倒好,不领咱们的情就算了,还提防着咱们,生怕等他进京后被咱们分了权!” 安国公世子站在自己父亲身边恨声道。 在座的都是长辈,按理说并没有他说话的地方,只因众人现在就在他家府上,所以他才能站在这里。 “世子说的没错,”有人附和道,“秦王自幼便桀骜不驯,年幼时仗着高宗宠爱,骄纵跋扈,长大后仗着手握兵权,肆意妄为。” “以前他只是一个藩王,任性一些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想要登上大位,那便要为大局着想。” “大梁的世家何止咱们这几个?会州没有吗?鳞州没有吗?” “就算这些地方都可以不管,那这些年一直效忠于他的朔州呢?那些出钱出力帮他一手打下如今基业的功臣呢?” “让他们知道了秦王是如何对待大梁昔日功臣的,他们又会怎么想?还肯像现在这样心甘情愿的为他效力吗?” “对!不只是朔州,还有祁州!秦王选择定都在那里,当地的世家大族若是知道他此举,不甘臣服,他只怕也不好行事!” 另有人说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看秦王称帝,还不如让陛下继续坐着皇位呢。”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但一直没有人直说。 毕竟魏弛里通外敌的事已经坐实了,南燕那边甚至在被秦王打的落花流水以后怒斥梁帝不讲信用,当初说好一起对抗秦王,如今他却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在了京城附近,为了守住京城而龟缩不前。 这些人虽然是魏泓故意让连城派去的,但旁人并不知晓,所以大梁的官员和百姓只知道魏弛确实勾结了南燕,并不知道其它。 这样一个皇帝,支持他就等于是支持一个卖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那人说完之后见厅中静了静,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忙找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秦王说到底也只是个藩王,并非高宗立下的储君,让他登基……怎么说也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句话让厅中再次喧闹起来,座上的安国公起初一直在闭目养神,等他们都说的差不多了,才沉声开口。 “我记得,陛下有个侄儿,今年三岁,听说十分聪慧,已经开始启蒙了。” 一句话又让喧闹的大厅再度安静。 魏弛登基三年有余,后宫妃嫔也不少,膝下却一个孩子都没有。 倒是他那个庶出的大哥接连有了两个孩子,第一个夭折了,第二个今年刚满三岁。 这孩子聪不聪慧没有人在意过,但如今提起,那必然是要聪慧的! 当初高宗立先帝为储君,先帝又立魏弛为储君,但魏弛通敌叛国,这帝位必然是保不住了。 可若让他的侄儿登基,那等于还是高宗的血脉继承了皇位,皇室血脉也依然是正统,说得上名正言顺。 若这个名正言顺的孩子又很聪慧,那他们扶持他当皇帝,岂不更是理所当然? 所以这个孩子是不是真的聪慧都不打紧,让外人以为他很聪慧就是了。 要知道一个三岁小童,可比秦王好拿捏多了。 “可是……有秦王在,此事怕是没这么顺利。” 有人低声道。 秦王尽得人心,又兵权在握,如今乃是天下大势所归。 只要有他在,众人想到的称帝之人定然都会是他,那三岁小童虽是魏弛的亲侄儿,到底还是隔着一层,说起来也不是先帝亲自选定的储君,从这点上来说,秦王跟他没什么区别。 他们若强行让那小童取代魏弛,在京城登基了,只怕天下人不会认,还会引来秦王的大军。 虽然秦王说了曾答应先帝不攻打京城,可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兵马代他打过来呢? 安国公眼眸低垂,像是又睡着了一般,口中却缓缓吐出一句:“要是秦王不在了呢?” ………………………… 距离淮城还有百余里的一处山丘上,一队浩荡的人马停了下来,在一条小河边休整。 一匹通体漆黑,唯有额头有一抹白色的高头大马在河边饮水,旁边是一只毛色纯白的小狗,也低着头吧唧吧唧舔水喝,喝完时嘴边的毛都打湿了,摇着脑袋一通乱甩。 小狗甩完脑袋看到坐在不远处一颗大石头上啃干粮的男人,哒哒哒的小跑过去,在男人脚边蹭了蹭。 这男人便是随便找了个地方休息的郭胜,他见小可爱来了,转过头不理他,小可爱却又蹭了过去。 郭胜皱眉,喝道:“滚滚滚!今日的肉干你已经吃完了,没有了!” 小可爱一点也不怕他,仍旧黏在身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等他给自己拿肉干吃。 郭胜就是不给他,嘎嘣嘎嘣嚼着自己的干粮,一人一狗干瞪眼。 身后传来细碎的马蹄声,郭胜没在意,队伍里的很多马现在都放在河边饮水呢,有马儿在附近很正常。 可是那匹马却离他越来越近,等他觉得有些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小乖乖从他身后过来,一低头衔住了他腰间的荷包,扯下来就跑! 那荷包里装着给小可爱的肉干,小可爱见状也不腻歪在他身边了,撒丫子追着小乖乖去了。 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人哄笑出声,郭胜气的面色涨红,眼睁睁看着小乖乖跑出一段距离后把荷包扔在了小可爱面前,小可爱则一头扎进去叼肉干吃了。 他追过去赶走小可爱把荷包捡起来,却还是晚了,里面的肉干被小可爱叼走了好几块。 郭胜被一只狗和一匹马戏弄了,怒不可遏,作势要打,刚一抬手,正被来河边打水的琼玉看到,跺脚喊了一声:“你干什么!” 琼玉端着水盆跑过来,站在他和小可爱之间:“又想把小可爱扔河里是不是?” 郭胜:“?”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还记得呢? “我……”他气得不行,指着小可爱的方向道:“你好好管管你们家的狗行不行!还有那匹马!蹭吃蹭喝就算了,现在还明抢了!” 琼玉冷笑一声:“我们家就是王妃家,王妃家就是王爷家,怎么,郭大人现在自立门户,不在王爷麾下做事了?” 郭胜:“你……” 他刚刚说的是这件事吗?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他还想再说什么,尚未张口就见李斗急匆匆跑了过来,挡在琼玉面前:“你又欺负我娘子?” 郭胜:“?” 谁欺负谁啊! 他一口气堵在心口差点憋过去,恨不能跟李斗打一架。 但还未等动手,便有人过来对他道:“大人,有几户大户人家结伴往淮安去,正巧跟咱们碰上了,想来跟王爷王妃打个招呼,顺便看看接下里的路程能不能同行。” 郭胜眉头一挑:“来了啊?” 之后瞪了李斗一眼:“我不跟你这软骨头一般见识!” 说完转身就走了。 身后的李斗还未说什么,琼玉先急了眼,怒道:“你说谁呢?” 李斗忙将他拉住,好脾气的劝道:“没事没事,你别理他,他就是嫉妒我成了亲有媳妇,他自己没有。” 郭胜:“……” 129、反杀 魏泓迁都淮城,将京城的各大世家都打了个措手不及,也让很多其他地方的世家看到了机会。 淮城虽富庶,城中还有一座高宗在位时修建的行宫,但这里的世家却并不多,若是提前占领先机搬了过来,那今后就等于是住在大梁的都城了! 最早的时候京城也不过如此,后来为何发展成如今那般繁华模样?当地的世家又为何能有今日这般鼎盛?不就是因为紧靠在天子脚下吗! 现在京城很快就不再是京城了,淮城将成为新的京城,那么谁能在第一时间扎根淮城,谁今后就更有可能得到更好的机遇! 因此最近举家般往淮城的人很多,世家大族也不在少数。 但淮城自从被定位都城之后,各项管控就十分严格了,户籍方面尤其如此,想要搬进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要经过层层审核才行。 “你们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都住到淮城的,不如趁着现在天气还不是太冷,赶紧原路返回,不然过些日子在想走,路上可就要受冻了!” 郭胜看了眼那足有数百人的搬家队伍,对站出来的几个想跟魏泓姚幼清打招呼的家主说道。 其中一人道:“有劳大人关怀了,不过没关系的,住不进淮城能住在祁州也是好的,只要离淮城近一些就行。” “是啊,不瞒大人所说,我家是鳞州的,这次险些受到战火波及,被南燕铁蹄踏破家门。若不是王爷及时带人退兵,只怕我一家老小都已经死绝了!” “虽然最后幸运,保住了性命和家业,但家父吓得不轻,一病不起,前些日子刚刚没了。” “他老人家临走前听说王爷打算定都淮城,一再叮嘱我们也要搬来,说人若是没了,便是万贯家财又有何用?还不如搬到个确定太平的地方,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所以大人可千万别赶我们走,我这也是……也是为了遵守家父遗命啊!” 魏泓弃京城而定都淮成,打的就是遵高宗遗命的旗号。 这人用了跟他一样的理由,再要赶他们走就不合适了。 郭胜哦了一声,审视他们一番:“你们若要坚持,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不过王妃产子后身子虚弱,不宜见风,一直在马车里休息呢,怕是不便见你们。王爷陪着她,也没空,你们就不必上前打招呼了,接着赶路吧。” 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大人,大人!” 身后有人叫住他。 “我们……我们就远远地给王爷王妃施个礼,不靠近,就……就让王爷王妃在车里看我们一眼就行!” “对对对,就让我们在王爷王妃面前露个面,留下个印象也好啊!” 郭胜轻笑:“你们也别为难我,王爷说了谁也不见,这一路上便是各地的官员也未曾理会过,我为了你们几个到他跟前去多嘴,他只怕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好印象,还会觉得是你们贿赂了我,到时候咱们谁都不讨好。” 那自称来自鳞州的人还想说什么,被一旁的同伴拦下,使了个眼色,又转头对郭胜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不过王爷王妃也是要去淮城,我们正巧顺路,大人不介意我们跟着一起同行吧?” 说着上前两步,偷偷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在了他手里:“大人放心,我们就远远地跟着,绝不上前打扰。” 郭胜掂了掂那荷包的分量,并没一口答应,而是又看向另外几人。 几人回过味来,纷纷塞了荷包过来。 郭胜将那些荷包全都塞进袖子里,坠的袖管直往下掉,不得不抱臂而立才能藏住。 “随你们,这路这么宽,王爷也没说不许别人走,不过记着别离太近啊,不然惊扰了王妃,惹怒了王爷,没你们的好果子吃!” “是是是,大人放心,没有王爷的准许,我们绝不靠近!” 郭胜点头,带着一袖子不知塞了多少银两的荷包回去了。 ………………………… 接下来的几日,这数百人的搬迁队伍都跟在魏泓的队伍后面,虽然未曾靠近魏泓的车架,但跟护送的靖远军倒是混了个脸熟,只不过送去的酒肉吃食还是毫无例外的被退了回来,并不接受。 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再度折返,回来后跟几个同伴坐在一起,对他们摇了摇头:“不收。” 有人皱眉:“不收酒肉,这有些麻烦啊……” “有什么麻烦的?” 一旁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道:“只要跟紧了他们就行了,咱们都是平民百姓,到时候真遇到袭击,他们总会护着咱们的,不然先前费那么多工夫打下的爱民如子的名声不就没了?”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还是先把人迷晕更省事吗,这样动起手来也更有把握。” “能迷晕最好,迷不晕也无所谓,只要能靠近秦王车架,咱们好几百号人,还怕不能趁乱杀了他吗?” 那年轻人不以为意地道。 “不止秦王,”有人在旁提醒,“还有他的那个小世子,记得也要一并处理干净,不然即便他死了,他的那些部下也会扶持他的儿子登基,让秦王妃垂帘听政。” 让一个出生不足三月的婴儿登基必会惹人非议,但秦王妃现在的声誉直逼秦王,在百姓眼中简直成了活菩萨一般,让她垂帘听政,说不定还真能将那些非议压制下去。 “什么世子?”年轻人不屑道,“他从未向朝廷请封过世子,朝廷也从未准许过,他的孩子有什么资格称为世子?” 旁边的长者轻笑:“话是这么说,可秦王还未登基,就连迁都这样的话都敢说出来了,还应者云集,那他的孩子被称作世子,也就不稀奇了。” 一个藩王有什么资格迁都?何况认真说起来,他的爵位已经被陛下削了,现在连藩王都不是,就是个白丁。 但世人还不是依旧称呼他为秦王? 就连他们这一行人,为了方便,也为了不露出马脚叫错称呼,所以并未改口,和其他人一样称他秦王。 年轻人轻嗤一声,不再言语了。 ………………………… 翌日夜半,一队数千人的兵马不知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攻向在一片平地扎营的靖远军。 来人声势浩大,马蹄声震的地面直颤,跟在靖远军后面的几户人家乱成一团,哭喊声一片。 巡夜的郭胜一边指挥着靖远军迎敌,一边让人把他们都带到近前来,护在靖远军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众家主带着家眷家丁连声道谢,弓着腰一路小跑着围了过来,其中不少家丁还带了兵器,护在自家主子身旁。 攻来的兵马人数众多,和靖远军胶着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他们打得难舍难分之际,那些被靖远军接到魏泓车架附近保护起来的“百姓”却忽然暴起,嘶喊着朝马车攻去。 正如几位家主先前所说,他们有数百人,只要将马车和那些靖远军隔开,外面又有另一支兵马配合牵制住靖远军,那么要击杀车里的人就易如反掌了。 事情的确跟他们想的一样顺利,甚至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顺利。 为了保护他们,靖远军几乎让他们和魏泓的车架挨在了一起,守在马车旁的没多少人,且很快就在他们的攻势下溃逃了。 换做平日里,这情形肯定立刻就能让人警觉,但现在所有人的心都绷成了一根线,加上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这一片并不算太大的地方容纳了数千人,除了喊杀声和兵器撞击声什么都听不见了,所以他们一颗心都扑在了马车里的几个人身上,将这明显不对劲的状况忽视了。 有人隔着车帘将刀剑胡乱地捅了进去,有人爬上马车推开车门对着里面一通乱砍。 “死了,死了!秦王死了!秦王妃死了,他们都死了!” 后面的人看到自己人冲上去就觉得事情一定成了,还未等看到秦王尸体就已兴奋的呼喊出来。 可是进入车中的人却傻了。 车里根本空无一人,什么秦王秦王妃,什么小世子,统统不在这里!椅子上除了几个引枕,什么都没有! “被骗了……我们被骗了!” 随着这句话,原本兴奋不已的人群顿时像是被人丢进了数九寒冬的冰窟,遍体生寒。 他们回过神向身后看去,这才发现原本混战在一起的人已经渐渐都停下了手中动作,像看戏似的看着他们这边。 郭胜越众而出,站出来道:“你们是不是以为刚才攻过来的是安国公那个在军中任职的子侄?以为他按计划带着兵马来跟你们里应外合了?” 他说着轻笑,面露嘲讽:“实不相瞒,他三天前就被我们杀了,头颅这会正在送往京城的路上呢。至于他手底下那些兵……” 郭胜啧啧两声:“泥人儿一样,不堪一击啊,还送了我们不少马匹和兵器,在此谢过了!” 装作偶遇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这数百人彻底傻眼了,那个对魏泓颇有异议的年轻人道:“秦王既非高宗立下的储君,也不是先帝血脉,有什么资格登上帝位?我们此举也不过是为了维护皇室正统!为了……” 话没说完,被郭胜随手掷出的一杆□□穿透了胸膛,剩余的话顿时堵在了喉咙里。 郭胜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道:“老子可不认什么血脉,老子只认王爷!” 之后对身边的靖远军摆了摆手:“杀杀杀,把那几个当家作主的留下就行,其他的都杀了,别留这么多人在我耳边聒噪。” 他最讨厌没完没了的跟这些人废话了,能动手就别动嘴啊!说来说去地打口水仗有什么意思。 靖远军领命,举起刀枪向这些人碾压而去。 在数千身经百战的靖远军面前,这几百人便如同蝼蚁一般,不过片刻便死的没几个了。 郭胜看了看遍地的尸体,指挥众人将他们就地掩埋,自己则带着那几个被绑起来的活口到一边去了。 活着的人估计也知道自己逃不了严刑拷打的命运,其中一个竟挣扎着朝郭胜撞了过来。 这样的举动无异于以卵击石,郭胜看的好笑,不紧不慢地侧身往旁边挪了半步就躲过去了。 但他赶得不巧,正被脚边尸体绊了一下,没站稳向后倒去。 更不巧的是倒在了散落在地上的兵器上,腿上登时划了好大一条伤口,血流如注。 ………………………… 刚刚这场战斗对靖远军来说虽不算什么,但缠斗起来难免还是有人受伤。 李斗正给几个伤兵处理伤口,琼玉跟在他身边帮忙。 两人正忙着,就见有人背着郭胜急匆匆跑了过来,道:“李大人,快给郭将军看看,他流了好多血。” 年前李斗便彻底顶替了李泰原来的位置,现在也要被人称一声大人了。 他皱眉看向郭胜的腿,问道:“怎么伤成这样?” 郭胜自觉丢人,不想让他知道,可还未来得及阻止,那兵将就已经说道:“刚才郭将军被尸体绊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兵器上了。” 周围的几个伤兵原本都关切地看着郭胜,听到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琼玉亦是没忍住笑出声。 郭胜又羞又恼,怒道:“笑什么笑!笑什么笑!” 前面那句是对其他伤兵吼的,后面那句是对琼玉吼的。 李斗皱眉,挡在琼玉面前,埋头开始给郭胜处理伤口,对他道:“有点疼,你忍忍啊。” 郭胜十三岁第一次上战场,受过大伤小伤无数,比这更严重的也有,点点头咬紧牙关,在李斗给他医治的时候硬是一声没坑,但额头还是疼的青筋暴起,出了一身的汗。 好不容易处理完,李斗在他腿上轻轻拍了拍:“好了。” 说着就去给别人诊治了。 有个兵将被人用袖箭胡乱射中了胳膊,那袖箭虽不长,但做工很精致,箭镞上竟如军中弩.箭般有倒刺。 李斗要给人拔箭,看了看那伤口后先从药箱中翻出一包药粉,用水冲调了递给那人,对他道:“喝了这个能减缓一些疼痛,我待会给你拔箭的时候你就不至于那么疼。” 兵将感激地看了看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躺在一旁休息的郭胜硬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豆子,有这东西你怎么不给我用呢?” 李斗哦了一声:“刚才没想起来。” 郭胜:“……” 130、争抢【二更】 一颗人头被丢进了安国公府中,府上下人看到后险些吓晕过去,连滚带爬地去找家主禀明了情况。 安国公孟昌当时正在喝茶,闻言手中一滞,杯盏落地,摔成碎瓷。 “败了,败了……” 他喃喃道,双手微微发抖。 一旁的下人见他呼吸不畅,忙倒了一颗药丸出来给他,但被他推开了。 孟昌深吸几口气,将呼吸平复,颤颤地站了起来,一步步向祠堂走去,不让旁人跟着,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大梁太.祖皇帝开国之时,安国公府的祖上曾立下大功,因此被赐下公爵之位,并许诺永不降爵。 安国公府因此一直屹立到今日不倒,是京城世家之首。 可秦王舍弃京城,改立淮城为都城,这明摆了就是要将他们这些世家舍弃! 被舍弃的世家便是有再高的爵位又如何?还不是要日落西山,渐渐被世人遗忘在脑后,别说今日的荣光了,便是族中基业都可能保不住。 何况如他们这般的世家,谁还没有几个仇人?到时候他们日渐式微,昔日的仇人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将他们踩在脚下,那族中的日子又该如何继续? 安国公府世代荣宠,权势无两,孟昌又已经在朝中叱咤了数十年,怎么也不能接受好好的一个国公府败落在自己手中,而且败落的这样突然,毫无征兆。 他奋斗一生,才维持住安国公府这一派繁荣,如今秦王一句话,就让他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了吗?凭什么? 所以他赌了一把,除掉秦王,拥立幼主登基,但是可惜,败了。 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安国公府的前程,荣耀,从此后都将失去。 孟昌看着眼前的先祖排位,缓缓闭眼:“我已经尽力了……” ………………………… “安国公自尽了?” “是,在自家府邸的祠堂里投缳了。” 孔嬷嬷对成兰长公主道。 成兰轻笑:“这老东西,一辈子高高在上目中无人,连皇室宗亲都不放在眼里,没想到最后是这么个结局。” “是啊,换做以前,谁能想的到呢?” 就在前不久,她和公主还讨论过,秦王进京后要拿这些眼高于顶的世家怎么办,是为了维持现状稳住他们,还是大刀阔斧的直接除掉呢? 稳住的话将来势必面对很多麻烦,除掉的话现在就要面对这些麻烦,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成。 毕竟这些世家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着实有些不好对付。 不想他根本就不理会,直接迁都,让这些世家自生自灭。 他不仅迁都了,还说当初曾对高宗立誓,绝不攻打京城。 他不攻来,那就意味着京城还会在魏弛的掌控中,而不属于秦王将来自己组建的朝廷。 那么新朝的一应任免擢升,荫恩封赏,甚至就连俸禄,都跟京城这些世家没有关系了! “其实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出路。” 孔嬷嬷道。 “倘若他们不想着扳倒秦王,而是舍弃祖业离开京城,投奔新朝,秦王就算不会给他们今日这般的荣耀,但看在他们是大梁老臣,先祖都曾对大梁有恩的份上,也会善待他们的。” “可他们偏偏要跟秦王作对,不效忠就算了,还想除掉秦王。” 众世家联手刺杀秦王的事早就已经被宫中的魏弛知晓了,魏弛身边有成兰的人,所以她和孔嬷嬷便也知道了。 成兰倚在引枕上,轻声笑道:“嬷嬷,你眼中的出路,于他们而言跟死路没有区别。” “他们世代荣宠,到先帝时越发权盛,连朝堂都能掌控几分,有时候陛下要做什么决定还要看他们的脸色,他们又怎么能允许新帝这般有主见,不受他们掌控呢?” “有些人啊……在高位上坐的太久了,你让他再从云端走下来,他就觉得还不如死了呢。” 孔嬷嬷点头:“所以安国公死了。” 成兰失笑:“对,没错,所以他死了。” 孔嬷嬷也跟着笑,又道:“还是咱们公主聪明,早早地选择了秦王,将来去了淮城,也能……” “谁说我要去淮城?” 成兰打断。 孔嬷嬷面色一僵:“公主不打算去淮城吗?您……您帮了秦王,秦王又向来是个赏罚分明的……” “就是因为他赏罚分明,所以我才不能去啊,不然岂不是让他误会我挟恩图报?到时候恩可就成了仇了。” “而且嬷嬷你想想啊,秦王就算现在不攻打京城,但他也已经将京城围住了,京城早晚都是他的。” “到时候陛下没了,京城也不再是京城,而是大梁一座普通的城池,但我因帮过秦王,还能继续留住我现在的这座公主府,也能保住眼下的荣华富贵,还不必到秦王跟前瞎晃,担心一不小心惹他不痛快,那不是很好吗?” 既能保住荣宠又能自由自在,听上去似乎真的很好。 但孔嬷嬷太清楚她在想什么了,毫不留情地拆穿。 “你就是不想见崔大人!” 成兰翻了个白眼:“天天崔大人崔大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一手带大的不是我,是他呢。” 说着起身趿上鞋,款款离去,独留孔嬷嬷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叹气。 ………………………… 姚幼清刚生产完不久,魏泓哪里舍得让她这么急着前往祁州,因此从一开始坐在马车里的人就不是她,而是由一名身形与她相似的女子假扮的。 车里的那个秦王自然也不是秦王,而是由一名靖远军代替。 为了让这队人能糊弄过关,魏泓特地把郭胜李斗琼玉这些常跟在他们身边的人都派去了,甚至连小可爱小乖乖都让他们带上了,只留了周妈妈照顾姚幼清,崔颢则又以代他坐镇边关为由被打发去了仓城,让外人看起来觉得一切如常,不会怀疑。 他自己则借此机会踏踏实实在王府待了一段时间,天天就是陪着姚幼清一起带孩子。 魏启安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虽然不是女孩,但他也很喜欢,时常抱在怀中逗一逗,还亲手给他编了个草蚂蚱。 但乳母说孩子现在还小,皮肤娇嫩,玩不了这种东西,他只能又收起来了。 同样留在府中的还有姚钰芝,而姚钰芝比他还要喜欢抱孩子,只要得空,必然要来看看小外孙,这一来就不走了,恨不能整天整天呆在这里。 这日姚钰芝来时,孩子已经被魏泓抱着了,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拿着个布老虎在孩子面前晃来晃去。 姚钰芝笑着探过头来,看那襁褓中已经长开一些的小婴儿,伸手想碰碰他的小脸。 魏泓微微一侧身,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没让他碰。 姚钰芝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但并未就此离开,过一会又想伸手摸一摸,再次被男人躲过。 如此这般几次,饶是他再怎么提醒自己忍让,也有些恼怒了,等魏泓又一次避开他的手不让他碰孩子的时候,他伸出的手没有再缩回来,而是顺势在魏泓头上狠狠摸了一把。 魏泓险些炸毛,差点把手里的孩子扔出去。 他转身怒视姚钰芝:“你干什么!” 结果声音太大,吓着怀中的孩子了,小小的婴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魏泓一愣,姚钰芝赶忙将孩子接了过来,温声安抚:“晨儿乖,晨儿不哭啊。” 在里屋休息的姚幼清听到动静,掀开帘子走了出来,问道:“怎么了?” 魏泓指了指姚钰芝:“他……他摸我!” 姚幼清:“……?” 她虽未说话,但脸上的疑惑和不解已经表明了她对这件事的态度。 魏泓:“……” 这老匹夫!当初就不该将他救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要赶榜单,怕十二点前过不了网审,所以这章没发福利章哈,改发一波红包摸摸哒 另:感谢大家关心,我昨天就是拔了智齿之后伤口疼,隐隐作痛抽抽着疼的那种……今天已经好多了,昨天有点肿的地方也不肿了,应该没什么事,等这边彻底好了,就去拔另一边的……我的智齿好多啊,四颗,已经拔了两颗了,还剩两颗……tt 131、割袍 姚钰芝口中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歌谣,怀中的孩子听着低沉温柔的歌声哭声渐小。 魏泓虽然心中不满,却也不好硬去将孩子抢过来,只能沉着脸在一旁坐了下来。 姚幼清又转头看向姚钰芝,但姚钰芝显然也不想说刚才的事,不等她开口便岔开了话题。 “我听人说淮城那边的事都处理妥当了,那咱们是不是也差不多该启程了?” 当初魏泓就是猜到那些世家定然会不甘心,八成会在他进入淮城前想办法除掉他。 因为一旦进了淮城,他很快就要登基了,到那时他们再想做什么就来不及了。 果然不出所料,郭胜一行人遇到袭击,顺藤摸瓜就牵扯出了不少世家。 这其中以京城的世家居多,但也有几个其它地方的世家,这些人跟安国公等人多有往来。 新帝迁都登基,有些人认为这是机遇,也有些人跟安国公他们一样,觉得这是条绝路。 尤其是回想秦王以前的种种行事作风,怎么看也不像个会任由世家权势扩大,染指朝堂的人。 没了权势,世家就只是个空壳子,这让许多人不安。 加上安国公等人对他们许诺,将来幼帝登基,朝堂上会有他们一席之地,他们便铤而走险,成了附庸者。 结果事情败露,安国公他们因为身在京城,魏泓目前又不打算攻入京城,所以暂时还算安全,他们这些不在京城的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当即被郭胜连根拔起,拿来杀鸡儆猴。 这件事情处理完了,姚幼清产后休养的又很顺利,那么前往淮城的事也就没有必要再拖延了。 新都已定,还是早早过去登基的好,免得又生出什么枝节。 魏泓不想理会姚钰芝,但见姚幼清也看向了自己,紧绷的脸色缓和一些,伸手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道:“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昨日我已经让人去仓城将子谦叫回来了,等他回来,咱们就启程去往新都。” “因为不能提前走漏迁都的风声,所以我之前没敢派人过去修缮行宫。虽然子义这些日子已经在着手安排了,但时间毕竟仓促,肯定没有京城的皇宫那么好,凝儿你先凑合住着,等将来咱们搬过去了再慢慢修缮。” 姚幼清摇了摇头:“王爷,那行宫我虽没去过,但既然是高宗在位时所建,专供皇室居住的,想来也不会差,你只要让人打扫出来能住就行了,不必特地修缮,免得甫一登基就落人口实,让人说你奢靡无度。” 魏泓笑着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被她躲了过去,嗔他一眼看了看姚钰芝的方向,示意长辈还在呢。 魏泓撇撇嘴,只得把手收了回来。 “放心吧,我不会大肆铺张的,不过新朝总要有些新气象,我也不能让自己的宫殿看上去那么破败啊。” 他这话让姚幼清想到了以前的秦.王府,心道再破败也不会比以前的秦.王府更破败了吧? 不过皇宫和秦.王府毕竟不同,□□只会魏泓自己的居所,皇宫却不仅是他们今后要住的地方,也是文武百官上朝之地,是大梁皇室的象征,确实还是要有几分威严的。 所以这句话姚幼清也就没说,只是抿唇笑了笑微微点头。 ………………………… 崔颢回来之前,魏泓处理了另一件事,他将一直关在王府的连城放了出来。 连城虽是人质,但这一年来除了不能走出王府以外,并未受到别的什么苛待。 他甚至可以定期见自己的部下,只是身边必须有王府的人盯着,记录下他说的每一句话。 说不上自由,但这待遇在人质中实在算是非常好的了。 当然,这是以南燕从大梁退兵,并且将当初从大金夺来的蘅水之地拱手相让换来的。 魏泓早些时候其实就已经想过把连城送走,是他自己选择了留下。 南燕从大梁退兵,国内的几位皇子以及那位老皇帝没了共同的敌人,便又开始了内耗。 连城想着既然自己已经“死”了,那就索性先不回去,等他们厮杀一番,拼个你死我活,几方人马都消耗的差不的时候再回去,那时他收拾起来也更方便些。 反正他手里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份空白的诏书,上面所有印鉴全部齐全,到时候只要模仿燕帝的笔迹写上立他为储的内容,绝没有人能认出是假的。 但现在魏泓要离开了,也不再“收留”他了,他只好回去。 “马车已经给你备好了,我的人会一路护送你离开大梁,确定你活着离开,至于你离开大梁之后是死是活,那就跟我们没关系了,不管你出了什么事,都别想赖到我们头上。” 魏泓沉声道。 连城点头:“叨扰你们这么久,也是该离开了。” 说完却并未立刻就走,而是沉默片刻后问道:“我可以跟王妃……” “不可以。” 魏泓直接打断,拒绝了他想跟姚幼清道别的请求。 这倒也在连城的预料之中,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那……我就走了。” “滚吧。” 魏泓回了两个字。 连城皱眉,嗨了一声:“咱们好歹兄弟一场,虽说我后来做的有些事是不地道,但以后大梁跟南燕总还要打交道不是?你何必对我这么无情呢,哪怕装模作样地给个笑脸也行啊。” “我不是你,不会装模作样。” 魏泓冷冰冰回了这么一句。 这是讽刺连城当初装模作样一边跟他称兄道弟一边背后捅他刀子。 连城面色微僵,讪讪地耸了耸肩:“罢了,反正你本来也不爱笑。” 连城当初穿着一身破衣烂衫来的,没什么行李,不需要收拾,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近一年的院子,又看了看内院的方向,转身向外走去。 魏泓一路跟在他身边,亲自看着他上了马车。 连城还以为他是来送自己,上车后笑着探出脑袋:“我走了,等回头到了南燕给你写信,再让人给你送两坛醉太白来。” “不必了。” 魏泓回道,说着拔出腰间挂着的一把匕首,将自己宽大的袖袍割下一片。 “我与你从此割袍断义,今后你做你的燕帝,我做我的梁帝,除两国正常邦交,再无其它任何瓜葛。” 之后将那袖袍连带着匕首一起扔到了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城一怔,掀着车帘的手久久未动,直到王府的下人提醒他就要启程了,让他坐好,他这才动作迟缓的将帘子放下,重新坐回了车中。 马车缓缓驶出王府,驶出胡城。 连城在车中呆坐许久,忽而轻笑出声,低声喃喃:“不就是割袍断义吗,谁还不会啊。” 说着竟用蛮力去撕扯自己的衣袖。 他力气大,几番撕扯真将袖子撕裂一道口子,发出嘶啦一声。 可这声音才响起,他又猛然停了下来。 被撕裂的袖子一半好好的在他胳膊上,一半在他手中,他看着那道裂痕怔怔片刻,又将手中布料按了回去,无力地靠回到椅背上,双手隐隐发抖。 132、主动 崔颢从仓城回来后,魏泓一行人即刻启程前往祁州。 胡城百姓原以为他们两个多月前就已经悄悄地走了,没想到之前那队人马竟只是诱饵,真正的王爷王妃其实还在府里。 但这回他们是真要离开了,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来,又或者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百姓们依依不舍,纷纷涌上街头送行,其中还夹杂了一些从别处赶来的民众。 许多人带来了礼物,但金银财帛一类的魏泓一概不收,最后实在推拒不过,只收了一些吃食酒水。 陈记肉铺的掌柜本是准备了一份厚礼,但都被挡了回来,见有人送的吃食被接了,赶忙让自家伙计回铺子里装几包肉干来。 等他再追上去时,马车已经出了城,他抱着肉干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一再哀求护送在马车两侧的靖远军让他见见王爷王妃,说是有话想跟他们说。 此时仍旧有些民众跟随在侧,见状哄笑道:“老陈,你别因为王爷王妃爱吃你家的肉干就得寸进尺啊。” “就是,想见王爷王妃的人多了去了,他们若都见了,那今日怕是到天黑也走不到驿站。” “来送送就行了,别给王爷王妃添乱。” 陈掌柜也知道自己的要求确实有些无理,可他真的是想见见他们,想当面表示感谢。 崔颢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认出那个跟靖远军说话的人是陈记的掌柜,叫来一个部下问清缘由后无奈失笑,对马车里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车帘掀开,姚幼清露出半张脸来:“让陈叔过来吧。” 崔颢点头,让人去传了令。 陈掌柜原以为自己不可能见到他们了,都已经将肉干交给了靖远军,托他们转交,忽又听闻王爷王妃让他过去,大喜,连忙朝马车的方向跑去。 跑出几步又想起自己的肉干还在靖远军手里,又回身从他那里拿了回来,笑嘻嘻地道:“我自己交给王爷王妃!” 之后抱着肉干就跑走了。 “王爷,王妃。” 他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一段距离伸手将自家肉干捧了过去。 “我……我带了几包肉干来。” 姚幼清笑着接过,道:“陈叔其实不必如此麻烦的,我先前已经让人去你家铺子里买了些带上了,能吃很久呢。不过还是谢谢了。” 虽然她已经买了,但这些是人家大老远带来的心意,也不是什么太贵重的东西,她便还是收了下来。 陈掌柜讪讪地笑了笑:“其实……其实我知道,根本就不是王爷王妃爱吃我家的肉干,是……是您身边那只小狗爱吃。” “我当初误会了,照着李家点心铺子的样也换了一面幌子,用王爷王妃的名声招揽生意。” “这些年……王爷王妃一直也没拆穿我,我实在是……感激不尽,就想……想当面来到个谢!” 魏泓去了祁州以后就要登基为帝了,他们再用那样的幌子也不再合适,所以前些日子已经摘了下来。 但幌子虽然不在了,两家铺子的名气还是在的,等魏泓登基,他们的生意不仅不会因为没了那幌子而降下来,反而更会红火。 回头来往于胡城的行旅客商一打听,这是当今皇帝做藩王时最喜欢的点心和肉干,那必然都想尝一尝。 只要魏泓和他的子嗣一直坐在皇位上,这两家铺子就至少可以再红火百年。 姚幼清笑了笑,两眼弯弯:“原来陈叔是来说这个的。” 她将放在膝头的肉干打开一包,捏起一块道:“小可爱确实喜欢吃没错,但我也很喜欢吃啊。” 说着便将那肉干放进了嘴里。 魏泓在旁笑着抚了抚她的头,也捏起一块放入自己口中:“我也喜欢。” 两人相视一笑,车外的陈掌柜一怔,旋即眼眶微红。 “我……多谢王爷,多谢王妃!” 他实在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一个劲道谢,之后也不敢再耽搁魏泓姚幼清的行程,说了些祝他们一路平安之类的吉祥话便离开了。 跟在队伍后的百姓都纳闷他跟王爷王妃说了什么,再三询问,但陈掌柜只是摆摆手,并不多言,在众人的目光中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对着仍在前行的队伍郑重地磕了几个头。 ………………………… 魏泓一行人带着个孩子,走的不快,每日天色一黑就按时休息,绝不赶夜路。 有时候孩子哭闹了,白日也会停下歇一歇,走的就更慢了。 这日魏泓本想快些赶路,好在入夜前赶到前面的驿站歇息。 偏偏魏启安不配合,哭闹的厉害,一行人只得停了下来,原地扎营。 魏泓脸色不好,头一次对自己这个儿子黑了脸,要不是因为魏启安才几个月大,估计要把他拎起来揍一顿。 姚幼清不知道他为何不高兴,等魏启安被安抚下来,由乳母带了下去,才坐到他身边轻声问道:“王爷怎么了?是因为晨儿哭闹才不高兴的吗?” 可魏启安往常也不是没哭过,没见他像今日这般不耐烦啊。 魏泓皱眉道:“什么时候哭不好,非赶着今日。” “今日?” 姚幼清不解。 “今日怎么了?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魏泓看了看她,嘴角翕动,贴到她耳边说了句话。 姚幼清仔细听着,等他说完后清亮的双眸却倏地一下睁大,面色一红,伸手在他肩上捶打一下。 “我当你是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呢。” 原来是……是想早些赶到驿站做那档子事。 先前因为姚幼清有孕,再加上那老道的话,他一直隐忍,连自渎都没有过,这一年早不知道憋成什么样了。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年之期,可宋氏说过女子生完孩子之后最好不要太快有孕,不然对身体不好,所以他又忍了些日子,想等她不易受孕的时候在与她行房。 左等右等等到今日,一颗心都已经飞到驿站去了,却因为魏启安哭闹而没去成。 要知道不易受孕的日子就这么几天,且路上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驿站的。 虽然这营帐里只住了他们两个人,他也可以抱抱她亲亲她,但左右其它营帐离的都太近了,说话稍大声都会被人听到,更别说真做点别的什么事了。 魏泓郁闷得很,下巴垫在姚幼清肩头,将自己整个身子都赖在了她身上。 “我盼这天好久了,凝儿……” 姚幼清心中有些羞恼,却也有几分甜蜜。 她不知道关于那个老道的事,只以为魏泓是为了她和孩子才忍了这么久,嗔怪之后侧过头去,轻轻亲吻魏泓的面颊,又小心翼翼地贴上了他的唇角。 她平日里是个很少主动的人,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让魏泓一怔,心头像是被猫儿轻轻挠了一下般,喉咙有些干涩,为了缓解这不适,下意识迎上了她的唇。 现在天色还未完全黑下去,周遭还有许多人,外面到处都是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虽然不会有人未经他们的允许闯进来,但想行房也还是不行的。 魏泓克制着离开女孩清甜的唇瓣,哑声道:“凝儿,别撩拨我了。” 他真的快受不了了。 姚幼清却眼睫低垂,轻声说了句话,声音细若蚊蝇。 “我……我可以帮你。” 魏泓喉头又是一紧:“……怎么帮我?” 姚幼清两颊绯红,连耳朵和脖颈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不敢说话,只轻轻趴在了魏泓肩头,柔软白嫩的小手颤颤地挪到他腿间。 明明还没有明显的碰触,魏泓已经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腕,道:“你不是……不喜欢这样吗?” 姚幼清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是不喜欢,但是……” 她说着抬起头来,面色红红,羞怯却又坚定:“我喜欢王爷。” 魏泓本想让她不必勉强自己,可握在她手腕上的手却许久也没松开。 他胸口砰砰跳得厉害,等回过神时已经再度吻上了她的唇,引导她轻轻握住。 冬日天寒,他此刻却热的厉害,埋首在女孩脖颈间,忍不住一下又一下的吸吮啮咬。 许久未曾体会的感觉再度席卷全身,他忍不住发出些声音,将女孩吓了一跳。 “王爷,你小声些……” 姚幼清看看帐外,低声提醒,这一说话,手上的动作就忘了。 魏泓哪还顾得上这些,急不可耐地亲吻她的耳珠,在她耳边低声祈求:“好凝儿,快些,别停。” 说着握住她的手,再度掌握了主动权。 虽只是用这种法子纾解了一回,但当停下来时,魏泓仍是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觉得浑身都舒爽了。 他眷恋地在女孩嘴唇脸颊和脖颈上来回亲吻,许久才直起身,让人打了盆水来,亲自给姚幼清擦洗干净,这才又将自己收拾利落了。 他本以为有了这么一回,就算没真的行房,今夜应该也不会太难熬了。 可是当夜色来临,姚幼清在他怀中熟睡时,他却越发觉得难耐,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她先前说喜欢自己,还帮自己纾解的样子。 魏泓的手控制不住的在女孩纤细的腰间来回轻抚,又轻轻挑开她的衣襟,几番想要探进去寻那柔软,但想到两旁紧邻的营帐和外面巡夜的官兵,最终还是又收了回来,无奈地轻叹一声,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穿上衣裳披了件斗篷,从帐中走了出去。 门口值夜的是丫鬟寒青,她正半阖着眼迷迷糊糊站着打盹,听到动静立刻惊醒:“王爷?您……” 魏泓手指放到唇间,示意她噤声,不要吵到里面的王妃,这才低声道:“没事,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你不必跟着。” 他走出去自有靖远军跟随,寒青点头应了声是,就继续守在营帐门口了。 姚幼清夜半醒来,见魏泓不在身边,叫来下人问了问,得知他是睡不着所以出去透气,微微皱眉。 魏泓虽然面对过很多麻烦,但能让他忧心的睡不着觉的事没有几件。 姚幼清不知道他在烦恼什么,便让寒青先退了出去,自己也没再睡了,想在帐中等魏泓回来。 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她便穿好衣裳自己出去找了。 魏泓没想到姚幼清会来找自己,待她问他在烦恼些什么的时哭笑不得。 他给崔颢使了个眼色,让他带人离远一些,这才低声对姚幼清说了句什么。 姚幼清在冬夜里却觉得脸上一热,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 她气呼呼地转身要走,被魏泓揽着腰抱了回来。 “好凝儿好凝儿,别生气,我这不是……憋久了吗。” 姚幼清脸更烫了:“放开!还有人看着呢!” 魏泓抱着她走到一株粗壮的大树下,轻吻她的额头。 “放心吧,子谦带人在周围戒备呢,没人敢往咱们这边看。” 他说着胆子越来越大,将她抵在树干上一阵亲吻。 这里离扎营的地方有些距离,十分僻静,他便是真做什么,也惊动不了旁人。 魏泓越想越觉得时机正好,将姚幼清紧紧压在自己和树干之间,声音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欲.念:“凝儿,允我一次。” 姚幼清被他吻的晕头转向,却还有几分清醒,颤声道:“在……在这里吗?” “在这里。” 魏泓说完生怕她拒绝,重又吻了上去。 怀中的女子挣扎起来,但在他的亲吻和温声软语的哄劝中终于渐渐软了下来,柔弱的臂膀无力地攀附在他的肩上。 魏泓一手探在她的衣襟里,一手去解自己的裤腰,呼吸粗重,眼看着裤子刷的一声掉了下来,远处却传来崔颢的声音:“王爷,周妈妈说小世子哭闹得厉害,要找娘亲呢。” 魏泓:“……” 我连裤子都脱了,你却跟我说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待会努力写个二更,但可能很短哈,一千来字,大家凑合看 给自己的新书求个书名大家有什么好想法欢迎留言哈如有采用发一个500点的红包给被选中的小天使 原始书名叫《夫君总想戴绿帽》,但是因为现在要求比较严格,绿帽两个字不能用了,所以后来又想了两个书名,分别是《夫妻(伪装)恩爱日常》和《夫君有病,得治》,但是看哪个都觉得没有最开始的好,哈哈哈…… 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吸引人的书名了大家要是有好想法的话可以说一说看不看新书都无所谓帮忙想个书名也好啊拜谢 下面是新书文案: 顾君昊重生了,每天都在盼着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好理直气壮地将这个上辈子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女人沉塘 阮芷曦穿越了,发现他的夫君总是给她制造机会让她红杏出墙 阮芷曦:emmmmm…… 大家可以根据这个想书名哈但是书名里不能出现“绿帽”“奸夫”“勾搭”“娇软”等类似字眼,红杏出墙什么最好也不要大家有空的话可以帮忙想下谢谢谢谢谢谢 133、珍重 魏泓不高兴。 魏泓非常不高兴。 他以前看着自己的儿子是个亲儿子,现在看着像个假儿子了。 年幼的魏启安对此一无所觉,直到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气才渐渐安静下来,停止了哭泣。 姚幼清看着他哭的红扑扑的小脸,很是心疼,対魏泓道:“王爷,今晚就让晨儿跟咱们一起睡吧,好不好?” 魏启安是男孩,魏泓觉得男孩就该有男孩的样子,不能娇惯,哪怕只有几个月大也不行,因此从不允许他跟母亲一起住。 打从魏启安出生到现在,还从没跟母亲一起睡过呢,每天一到晚上,魏泓就让乳母将他抱走,本以为这孩子应该也已经习惯了,却不知今日是怎么回事,半夜三更闹了起来。 “可能是吓着了。” 乳母说道。 “小世子刚刚醒了正吃奶呢,忽然听到几声夜鸮的声音,然后就哭起来了,怎么哄都哄不住。” 她本是想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没能哄住孩子,半夜打扰他们,但魏泓听了脸色却更差了,只是这脸色并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的儿子。 他魏泓的孩子竟然怕鸮声?丢不丢人呐! 而且还是个男孩。 “孩子不能惯着,让他自己睡。” 魏泓绷着脸道,让乳母将已经安稳下来不再哭闹的魏启安抱走。 乳母哪敢有异议,应声是要将孩子接过去。 姚幼清却是不舍得,央求魏泓:“王爷,晨儿平日里夜间很少哭闹的,刚才一定是被吓得厉害,你就让他跟我睡一晚吧。” 魏泓对姚幼清的态度自然不会这么严厉,但也并未退让,温声道:“你今天让他跟你睡了一晚,他知道哭一嗓子就能跟你睡,明日睡觉还要哭,还要闹,到时候难不成让他一直跟你睡吗?” “而且鸮声有什么可怕的?他胆子也太小了,合该好好练练!” 说着对乳母抬了抬下巴:“抱走。” 乳母应诺,将孩子从姚幼清怀中抱走。 姚幼清虽不舍,但也只得松了手。 可魏启安刚刚离开母亲的怀抱,便又哇的一嗓子哭了出来。 “晨儿!” 姚幼清忙又将孩子抱了回来。 如此这般倒了几次手,魏启安就是认准了母亲身上的味道,说什么也不让别人抱。 姚幼清怕他哭坏了嗓子,任凭魏泓如何说也不同意让乳母把孩子抱走了,坚持要带在自己身边。 这一晚,魏泓与姚幼清之间就多了一个魏启安。 魏泓看着妻儿熟睡的容颜,知道这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魏启安这个臭小子,今后一定会经常夹在他和凝儿之间的。 他再次在心中确定,儿子就是没有女儿贴心,没有女儿乖巧,下一胎他一定要生个女儿! ………………………… 魏泓一行人走到祁州境内的时候,从淮城方向来了一个信使。 这人送来了两封信,一封是给姚幼清的,一封是给魏泓的,说是一个叫琼玉的姑娘托他送来的。 这信使崔颢看着面生,对这两封信就存疑,但还是拿去给姚幼清看了看,让她辨认一下笔迹。 姚幼清只看了眼信封,便一眼认出确实是琼玉的字迹,忙接了过来,一边拆开一边皱眉道:“我都快到了她还给我写信做什么?不会是有什么急事吧?” 结果打开一看,里面的字迹跟信封上完全不同,不是琼玉的,她根本不认识。 但信上的内容很简单,而且还署了名。 上面写着:气死你! 后面的名字是……连城。 姚幼清:“连公子?” 说着将信递给魏泓看了一眼,不解道:“这真的是连公子送来的信吗?他这是……疯了吗?” 魏泓看着那封信,对上面的字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连城以往跟他通信时用的笔迹。 但现在他自己手里那封,用的却是连城在仓城帮姚幼清记账时的笔迹,信上写着:南燕齐渊,就此别过,珍重。 魏泓扯了扯嘴角,将手上的信纸攒成一团:“谁知道呢,可能傻了吧。” 134、说破69.4% 信有问题,信使自然也有问题。 崔颢派人去把那人抓起来,对方却已经尿遁了,想必是之前就已经选定了这么一处容易逃走的地方,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四周山林虽密,水流也多,但真想追查也不是查不到,毕竟这是大梁境内,他又刚走没多久,只是要多派些人多费些事罢了。 但连城此时肯定已经回到了南燕,这人就是个送信的,抓到了最多杀了解气,也没什么别的用处。 因为真正想送到姚幼清手里的信并未送到,所以魏泓没有计较,把手里的信丢到香炉里焚了,就让崔颢下令接着赶路,没去理会那个信使。 又过了两日,郭胜带人从淮城方向迎来,同时给他们带来了京城被破的消息。 “是被恒阳军和平东军他们攻破的吧?” 崔颢淡淡说道,并不感到如何意外。 郭胜点头:“不止,荣威军也掺和了一脚。” “王爷就快抵达淮城了,不日即将登基,这些人专门挑在这个时候把京城攻下来,作为给王爷的登基贺礼。” 魏泓说自己立誓不攻打京城,但这不代表别人不可以。 而京城早已被围困,魏弛的那些卫军也已军心涣散,不堪一击,他们若想攻下来,其实早些时候就可以做到了,不过是想赶在这个时候凑个热闹罢了。 虽然攻不攻下京城对魏泓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但少这么一块地方,大梁到底是不完整的,他们帮他把这不完整变成了完整,挑选最合适的时机作为礼物奉上。 魏泓早已料到了这些,跟崔颢一样并不吃惊,只是问了一句:“魏弛呢?他们如何处置的?” “自然是留给王爷您了。” 郭胜道。 “说起来这中间还有桩趣事呢。” 半月前,京城被破,恒阳军平东军以及荣威军的几位将领第一时间来到了宫内,都想活捉魏弛。 他们原以为魏弛会拼死抵抗,或者干脆自裁,免得被带到魏泓面前羞辱,结果进去后发现,宫里早已经被皇后朱氏控制住了。 朱氏在饮食中下了药,将魏泓和他身边的亲信都迷晕了。 等众人抵达时,魏弛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椅子上,还昏睡着没有醒。 几个将领都想抢下这份功劳,可朱氏不是寻常妃嫔,她是先帝亲自给魏弛选的皇后,外祖母是元嘉大长公主,高宗一母同胞的妹妹,娘家又是满门忠烈的勇安侯朱家。 勇安侯府这次并未参与行刺秦王一事,自然也就没有得罪秦王,那他们的势力就还是让人忌惮的。 元嘉大长公主虽已过世,但当初跟高宗一样,待秦王也是十分不错的。 秦王登基,只要勇安侯府不站在魏弛那边跟他作对,他势必不会为难他们,也不会为难已经嫁给魏弛的皇后朱氏,元嘉大长公主唯一的外孙女。 这份功劳抢了也烫手,他们便熄了这心思,如实上报了。 “勇安侯府并未来淮城,而是将废帝和一干人等都交给了恒阳军他们,让他们带过来交给您。” “废帝这些日子一直单独关着,属下除了让人盯着他不许自戕就没做什么别的了。” “不过他身边那几个亲信我审了审,您别说,还真审出了不少东西!” 他说着眼角余光往崔颢的方向瞟了瞟,正和崔颢的视线对在一起,赶忙又收了回来。 崔颢刚才听他说魏弛和一干宫人都已经被送到淮城的时候就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郭胜,此刻见他说到这的时候下意识看了自己一眼,就知道当年的事定是被他知晓了,心中咯噔一声,脸色猛地一沉。 他这个人向来温和,便是之前跟郭胜生气的时候,也只是严厉了些,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脸色。 郭胜平日跟他称兄道弟,外人看起来甚至觉得崔颢好像低他一头,只是个伺候笔墨的而已,其实不然。 崔颢要是真的生气黑了脸,郭胜往往是缩着脖子连句整话都不敢说的,比如现在。 魏泓看出两人之间的不对,一脸莫名。 “怎么了?” 郭胜忙摇头:“没……没什么。” 他可不敢说,说了子谦怕是要记恨他一辈子!见他一次打一次。 子谦这个人虽然长得斯文,但文武双全,真要打起来,他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无非是些……是些先帝和废帝做过的糟污事。” 郭胜在崔颢黑如锅底的脸色中战战兢兢地转移了话题。 他捡了几件重要的事跟魏泓说了,说完之后魏泓脸色铁青,拳头握的嘎吱作响。 郭胜看看他又看看崔颢,只觉得头顶像是顶了块乌云,随时都要电闪雷鸣把他劈成一块木炭。 这里气氛太压抑了,他赶紧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生怕崔颢跟上来问他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一转身跑的贼快。 ………………………… 队伍还停在原地休整,魏泓在河边站了许久,深吸一口气向姚钰芝乘坐的那架马车走去。 他想将自己刚才所知道的一切告诉姚钰芝,告诉他他当初是多么的眼瞎,看上了一个谋害了自己亲儿子的人,还差点把亲生女儿嫁给他。 可是当他靠近后看到姚幼清抱着孩子站在他身旁,脸上还挂着幸福的笑,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姚钰芝知道了姚幼清必然也就知道了,知道了必然就会伤心难过,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魏泓脚步一顿,在原地怔怔片刻,又转身离开了。 姚幼清有两个哥哥,二哥是病故的,大哥则是意外溺亡。 这些事魏泓早就知道了,甚至一度觉得或许就是姚钰芝这个老顽固太迂腐死板,遭了报应,才会接连丧子。 可是直到刚才他才从郭胜口中得知,姚幼清的二哥确实是病死的没错,但他大哥的死却不是意外。 当年魏弛跟随姚钰芝读书,无意中见了姚幼清一次,从那时起就动了歪心思。 他想靠近姚幼清,借此讨好她,也顺便讨好姚钰芝。 那时的魏弛还没被立为太子,若是得了姚钰芝的青眼,在先帝面前称赞他几句,对他是很有利的。 于是他故意让人去欺负姚幼清,又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保护她。 姚钰芝因性格的缘故在朝中得罪过不少人,姚幼清身为他的女儿,确实是时常受人排挤欺负的,所以他并未怀疑,还十分感激。 一切都发展的很顺利,魏弛自鸣得意,却不小心在一次私下里去与那几个同谋见面的时候被姚幼清的大哥姚楠撞见了。 姚楠当时见他鬼鬼祟祟的,觉得不对,撇开下人偷偷跟了过去,就看到了他约见的人,听到了他们的密谋,识破了他的诡计。 姚楠气愤不已,却也知道不能当场拆穿,所以想要偷偷溜回去。 可是他离开的时候却被魏弛的下人看到了,于是再也没能离开…… 魏弛亲手将他推到了水池里,眼睁睁看着他溺死在了里面,又找了旁人给自己作证,装作自己从未在这里停留过。 姚楠的死最终被定为意外,谁也没查出什么不对来,直到现在,姚钰芝和姚幼清也依然不知道真相。 魏泓将这件事告诉姚钰芝固然能气他一场,可也等于是让姚幼清承受了同样的伤心和难过。 魏泓不关心姚钰芝,但他不想看姚幼清伤心流泪。 ………………………… 冬日的寒风吹过,一片枯叶落在头顶,魏泓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一动不动地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的山林出神。 郭胜刚才跟他说的不止这一件事,还有别的,比如季云舒的死,以及季云婉现在的去处,他全都知道了。 他脑子有些乱,专门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想将过去的事情一件件都屡清,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以为是有人来找他,正准备出去,那脚步声却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紧接着是崔颢压着嗓子的低沉声音:“除了刚才跟王爷说的那些,你还知道些什么?” 郭胜本来想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哪想刚才跟魏泓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就被察觉了,郁闷的不行。 “我……我知道的都说了,没别的了,真的!” 他闷声道。 崔颢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又问他:“你审那内侍的时候,还有别人在场吗?” “没有没有,”郭胜赶忙道,“你放心,我就怕审出什么不便让人知道的,所以亲自动的手,旁边一个人都没有!你跟成兰……”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舌头打了个结,硬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却已经晚了。 崔颢直勾勾地看着他,嘴唇微抿,眼中寒意让郭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委屈的不行,心道自己随便审个犯人,哪知道会审出这样的事来啊,只得硬着头皮道:“你跟成兰长公主睡过的事,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对王爷也不说!” 魏泓:“……” 他缓缓从树后探出头来:“你说我吗?” 135、丑闻 郭胜行军打仗的时候从来没怂过,这会却被吓得双膝一软差点跪下。 “王爷,你怎么在这?” 魏泓微微一笑:“我一直在这。” 郭胜欲哭无泪,看看他又看看崔颢。 “我……我真不知道王爷在这!这地方是你选的啊!” 崔颢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羞愤欲绝。 他记得自己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七八年前,在清水苑醒来时发现成兰公主躺在自己身边。 那时他惊慌失措,又失望愤恨,浑浑噩噩连怎么回到王爷身边的都不知道。 此刻和那时很像,他脑子像是灌进了滚烫的岩浆,翻滚涌涌随时在喷薄的边缘,烧的自己都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了。 魏泓见他脸色奇差,轻咳一声说道:“你们跟谁睡过都无所谓,只要是你情我愿的,没有强迫对方就行了,我不介意。” 按理说部下跟哪个女人亲近本就与他无关,他用不着说这样的话。 但成兰长公主身份比较特殊,不仅是他的侄女,而且还是拥护过废帝魏弛的人,就算在之前他解救姚钰芝和姚幼清的时候曾经帮过忙,但也无法否认他曾经是站在魏弛那边的。 魏泓以为崔颢脸色之所以这么难看是担心他介意这件事,所以才会强调一下自己不在意。 可崔颢好像没听见似的,低着头仍旧一言不发,肩膀似乎都在隐隐发抖。 倒是一旁的郭胜怕魏泓误会,赶忙开口为他解释:“王爷你可别冤枉了子谦,他不是自愿的,他是被人下了药,是被睡的那个!” “闭嘴!” 崔颢总算被这句话给拉回到现实中,怒吼一声,把郭胜脖子都吓短了一截。 魏泓也受到了惊吓,不是被崔颢的吼声,是被郭胜刚才那句话。 “被……” 被睡了?被成兰睡了? 他下意识就想问出口确定一遍,好歹及时反应过来,将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转而问道。 崔颢很早就跟在他身边了,这些年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回去都是跟他一起的,不说十二个时辰跟在他身边形影不离,那也差不多了,他实在是想不到什么时候能发生这样的事。 但是仔细一想,若崔颢真的是……是被睡的那个,那肯定不愿让人知晓。 而成兰就算行事放纵,也没到满大街宣扬自己睡了哪个男人的程度,那这件事不被人知道好像也很正常…… 郭胜被吓得不敢说话,崔颢也不理会魏泓的问题。 气氛实在是有些尴尬,魏泓只能没话找话地道:“你……你放心,等回头到了仓城我就夺了成兰的封号,好好罚她一番,给她个教训!” 刚刚还把嘴抿成一条缝下定决心不再开口的郭胜皱了皱眉:“这不妥吧王爷?成兰长公主虽然……虽然的确是跟嗯嗯睡了一觉,但那药又不是她下的,说起来她还算是救了子谦一命呢。” 郭胜怕崔颢生气,中间那句睡了一觉说的特别小声,连名字也省略了,直接嗯嗯两声代替。 他说话时觑着崔颢的脸色,见他果然朝自己看了过来,又缩着脖子往后躲了躲,却见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郭胜满脸茫然:“什么什么?” “你说……不是她下的药?” “不是啊,”郭胜道,“是先帝下的。” 说完见崔颢仍旧是那般难以置信的脸色,突然回过味来:“你不知道啊?” 崔颢站在原地如同石化了一般,动也不动,刚刚还沸腾如岩浆的血液像是又被兜头泼下一盆冰水,寒意从皮肤一点一点的渗了进去。 “你不会一直以为是成兰长公主给你下的药吧?” 这回换郭胜不可置信了。 但崔颢的反应告诉他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郭胜可算是找着机会扳回一城了,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哎呦我的天呐崔子谦,你真当自己是什么绝世美男,值得人家成兰长公主用这种方法睡你啊?” “大街上那么多长得好看的男人,以她的身份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啊?” “就算她真的相中你了,那跟王爷当初收那个通房似的,找个跟你长相差不多的凑合用用不就完了,何必……” 话没说完感觉到两道视线如同冰锥般刺在了自己脸上,赶忙又把嘴闭上了。 太得意了,忘了王爷如今最讨厌别人提起这件往事了。 他讪讪地挠了挠头,跳过刚才的话,小心翼翼地道:“反正……反正药不是成兰长公主给你下的。” “当初先帝想用贵妃逼迫王爷无诏回京,好削他的兵权,一计不成反而惹怒了王爷,就不敢再直接对王爷动手了。” “可他看着王爷如日中天的样子还是不高兴啊,提心吊胆地怕王爷抢他的皇位,就想从王爷身边的人下手,哪怕能削弱一些他的实力也是好的。” “子谦你是王爷的左膀右臂,整日陪伴在王爷身边,既通经史子集又会领兵打仗,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旁人不知道你的能耐,先帝却是知道的。” “他想除掉你,断王爷一条臂膀,就安排人给你下了药,还指派了一个他自己的妃嫔来构陷你,想让那女人指证你醉酒后污了她的清白。” “奸污帝王嫔妃是多大的罪过啊,你肯定活不成,王爷就是想保你也保不下来。” “可你在清水苑中了春.药被人带到房中之后,那妃嫔却在赶来的路上意外落水,被人救起后带到别处去歇息了,无法抽身离开。” “她来不了,先帝又找不到别的妃嫔代替,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你睡个宫女。” “睡宫女虽不像睡嫔妃那么大的罪过,但只要他坚持,也不是治不了你的罪,回头王爷若是非要保下你,那更坐实了他恃宠生娇桀骜不驯的名声。” “可谁都没想到啊,成兰长公主误打误撞地经过那里,见色起意,把你给……” 郭胜清咳两声,将后面两个字一带而过。 “后面的事你应该就知道了,先帝听说你跟成兰长公主……那什么了,本来还打算把这当个机会除掉你,毕竟奸污公主也是大罪。” “可他没能事先跟成兰长公主对好词,你们被发现的时候成兰长公主慌了神,张口就说自己不该趁你醉酒就起了歹意,给先帝添了麻烦,惹恼秦王。” “这下他就是想把罪过扣到你头上都不行了,还得压下这桩皇室丑闻,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女儿睡了王爷的部下,所以你因祸得福,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郭胜说的很轻松,甚至替崔颢松了口气,觉得他运气真是不错,除了被人睡了一回,也没损失别的什么。 他拍了拍崔颢的肩,劝道:“都过去这么久了,就别想了,跟丢了性命比起来,那……睡一觉也没什么,对吧?” 崔颢却并未回应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又变成石像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大家先别看,那是为了逼自己加更先贴上来的,等写完再替换…… 136、真心 魏泓仔细回想,大概记起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记得那次先帝在清水苑设宴,文武百官人数众多,恰逢他回京,也在受邀之列。 那次的宴会极其盛大,时间也长,期间崔颢帮他挡了许多酒,后来实在是有些不胜酒力,出去透气了,去的时间还挺长。 没想到就在那段时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为了扳倒他,为了削弱他的实力,魏沣魏弛这父子俩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不仅害了他的母妃,还将季云舒季云婉姐妹俩牵扯进来,还将凝儿也牵扯进来,甚至还有子谦…… 魏泓胸肺间一阵闷窒,抿了抿唇,对崔颢道:“子谦,你要不要……去问问她?” 郭胜这个直肠子没有多想,只觉得崔颢是运气好,但魏泓听完后却觉得当年的事只怕没这么简单。 若是换做以前,他可能也觉得真是成兰见色起意,可是之前闯宫时成兰突如其来的帮助,此刻看来却不仅仅是为了投靠他这么简单了。 连京城的官员和世家那时都还有很多人无法判断他和魏弛之间谁输谁赢,更没有人知道那条密道的存在,成兰为何会如此坚定地选择站在他这边? 仅仅是因为眼光好,看清了局势,就能这般果决的做出选择吗? 要知道一子错满盘皆输,她人在京城,但凡让魏弛发现一点不对,随时都会死无全尸。 如今仔细想想,她之前做的一切,显得太有决断了。 若这决断并不是因为什么局势,并不是为了投靠谁,而是想帮助谁呢? 若当年那件事并不是巧合,是成兰为了救他牺牲了自己的清白呢? 他知道,崔颢一定也想到这些了,所以才会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但郭胜根本听不明白,不解问道:“问谁?成兰长公主吗?问她什么?” 魏泓和崔颢谁都没理他,他觉得自己又受到了歧视,被当成傻子了。 偏偏他还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崔颢喉咙干涩,缓缓点了点头:“我……我想去问问,王爷这里……” “去吧,”魏泓道,“我这有这么多人呢,够用了。” “这里离京城也不算远,一来一回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你尽快赶回来就是了。” 他登基前后都有许多事情要忙,少不得崔颢出力。 何况登基后还要赐官,崔颢怎么也要在那之前赶回来才行。 崔颢点头:“是,属下一定尽快回来。” 说完躬身对魏泓施了一礼,转身打了个呼哨唤来自己的马匹,疾驰而去。 魏泓无奈:“平日里有条不紊的,一遇到自己的事什么都忘了。” 说着又吩咐郭胜:“你点几个人跟上去护送他,再带上几匹备用的马匹,就他这样,只怕还没到京城就先把马跑死了。” 郭胜应了声是,却还是纳闷:“他到底干什么去啊?见成兰长公主啊?” 为什么要见啊?不尴尬吗? 魏泓瞪他一眼:“你再慢点看看派去的人还能不能追的上他。” 郭胜知道他这是要生气了,赶紧点人去追崔颢,没再废话。 ………………………… 寒风扑面,崔颢嘴唇干裂,素日整洁的衣袍也沾上了尘土,拍也拍不净。 没有人知道,早在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前,他其实就已经跟成兰长公主打过交道,只是次数不多而已。 那个女子貌美,骄纵,直爽,曾经故意将他诓骗过去,说她看上了他,要让他当她的驸马。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她是先帝的女儿,他是秦王的部下,注定是站在不同的方向,永远不可能走在一起。 所以她只是图一时之乐,过过嘴瘾说个痛快。 他也从不当真,一笑而过。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他发现自己被下了药,而醒来身边躺的人是她时,他真的信了那番说辞,信了是她把自己当做玩物般戏弄了。 这一信,就是多年,每次回京时特意避开不与她相见,即便相见也是在人前,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权当看不见。 崔颢有时候都分不清自己是记恨她还是记恨自己,因为少年时他是真的对那个活泼直爽的女孩动过心的,甚至为两人的身份而遗憾过。 可她做的一切却让他的心意和遗憾都变成了笑话,时时刻刻嘲讽自己。 他把她放在心上,她却只把他当做面首般对待。 这恼恨让他失了理智,多年来竟从未想过其中或许有什么缘由,或许她……只是为了帮她。 崔颢掬起一捧冰凉的河水洒在脸上,随意地擦了擦,翻身上马继续赶路,终于在天黑前进入了京城。 京城已经不是往日那个京城了,萧条了许多,明明年关将至,街上却并没有往年即将过年时的那种气氛。 毕竟前不久才被攻破,又成了大梁的废都,整个城池都还没从之前的种种经历中缓过劲来。 崔颢熟门熟路地向公主府走去,快到时没让身旁的人跟着,只自己上前,报了身份,请人通禀。 天色黑,他又一身风尘仆仆,门房险些没认出来,待得知是秦王身边最为亲近的崔大人后欢天喜地的将他先请进去喝茶,然后派人告诉公主去了。 可是没多会,那派去的人就回来了,讪讪道:“长公主说……不见。” 其实说的是赶出去,他没敢直接传达,委婉的表达了一下。 崔颢手里的茶杯拿了半晌也没喝一口,闻言将杯盏放下,点了点头:“知道了。” 说完竟就这么走了,半点没为难他们。 门房一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得恭恭敬敬地将他送了出去,待院门重新关好后均是一脸莫名,不明白秦王都亲自派人登门示好了,为什么长公主却不见呢。 他们想不明白,只能随口念叨几句,却不知道离开的崔颢已经转到另一侧,动作利落的三两下就顺着院墙翻进了公主府的庭院中。 崔颢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会有翻墙进入别人府邸的时候。 上次是姚府,这次是公主府。 上次是跟着王爷去的,这次是他自己来的。 他武艺高强,想隐藏自己的行踪是很容易的事,就算不认识公主府的路,一路摸索着也找到了正院的方向。 可是才刚刚从院墙上冒头,就被几个高手发现了行踪。 崔颢不退反进,从墙上一跃而下,跳入院中,双目微狭,认出了这几人。 这是……长公主的面首。 他来之前就想到了自己可能会见到这些面首,现在真的见到了,心里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在意。 四个容貌俊朗各有千秋的男人将他围在中间,明明拿剑指着他,却又不动声色的将他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了个遍,仿佛在看着什么稀罕的玩意儿,而不是一个入侵这里的外人。 崔颢很是不喜欢他们的目光,沉着脸继续往里走,根本不理会他们手中的兵器。 未经长公主的允许,四人自不会放他进去,立刻围了上来。 眼看着双方就要动手,孔嬷嬷听到动静开门走了出来,脸上露出喜色:“崔大人!你来了?” 说着又吩咐那几个面首:“快把兵器放下,别伤着他!” 四人对视一眼,这才将兵器缓缓放下,与此同时房中又缓缓走出一个女子,身姿婀娜,容貌姣好。 她就这么站在门口,淡淡看着院中的人,忽而勾唇一笑,声调婉转地道:“怎么?崔大人是来自荐枕席的吗?” 137、叙旧60.5% 崔颢看着那个唇红齿白身段妖娆的女子,久未言语。 印象里她还是少女的模样,明珠般娇艳,个子只到他胸膛,稍离近些就要抬着头跟他说话,便是如此也不肯输了自己的气势,非要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言语调戏他,稚气又好笑。 如今眼前这个女子五官长开了些,更加秾丽妩媚,身量也高了些,只是说话的语气神态和以往如出一辙,一张口让他觉得恍惚回到了许多年前。 他怔怔片刻,上前两步,低声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成兰眉梢微挑:“说什么话需要翻墙进来?就算你是秦王身边亲信,也没有硬闯我公主府的道理吧?” “……我刚刚叫了门,你不应,我只好……” “你就只好翻墙了?说得好像我逼良为娼了似的。” “崔大人,麻烦你搞清楚,我不见你就是不想听你说话,那就该有点自知之明,立刻离开,你不走还硬闯我的公主府,说出去不怕丢了秦王的脸面?” 她当着满院下人的面一点情面没给崔颢留,说话毫不客气。 崔颢静静听着,等她说完后脸上未见羞恼神色,垂眸道:“是我失礼了。” 成兰:“……知道失礼了就赶快滚,别等我让人把你打出去!” 孔嬷嬷听着她说话的语气急得不行,拉了拉她的衣袖:“长公主,你……” 成兰瞪她一眼,示意她闭嘴,崔颢这时却道:“没人能将我打出去。” 孔嬷嬷与成兰均是一怔,转头看向他,却听他又道:“恕我直言,你这公主府里,没人是我的对手。” 成兰:“……” 她气的当即下令让那四个面首将他赶走,可那四人还未动作,就见他已经一把抓住了成兰的手腕,将她拉进了房中。 几人试图跟进去,被孔嬷嬷使了个眼色:“都退下吧,没你们的事了。” 已经进去的崔颢这时又对门口道:“嬷嬷,麻烦您也进来一下,我有些话想问您。” 孔嬷嬷应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回身将房门带上,把其余众人都关在了门外。 崔颢要问的自然是多年前的那件事,成兰听后冷笑道:“怎么,不就是睡了你一回吗?这么多年还记着呢?该不会是这些年遇到的女子都未能满足你,让你对我念念不忘吧?” 崔颢脸上仍旧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似乎对她的任何冷嘲热讽都不在意,还用这张不喜不怒的脸认认真真回了一句:“没有别的女人。” 成兰:“……” 孔嬷嬷听了却是大喜,激动的眼眶都红了,忙将当年的事全部如实道来。 成兰当初是真心喜欢崔颢,不过是知道因为身份之故两人不能在一起,所以故意找机会多接近他,想见见他跟他说说话罢了。 为了不让他惹祸上身,她还故意装作戏弄他的样子,这样即便先帝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是成兰胡闹,不会觉得是他勾.引了成兰,想利用成兰做些什么。 也正是因为这样,后来成兰说是自己见色起意趁崔颢醉酒而与他同了房的时候,先帝才没有怀疑她是故意帮崔颢开脱。 不然当时那般状况,就算崔颢最后成功脱身了,成兰也免不了被猜忌甚至惩处。 先帝这个人疑心很重,魏泓又向来是他的逆鳞,而成兰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公主而已。 若是让他知道她这么做都是为了帮崔颢脱身,杀了她也是有可能的。 想让他彻底打消疑虑,就必须装作真的是那种骄纵任性的荒唐公主才行。 所以成兰便有意无意地让他知道自己又收了几个面首,彻底担下了这个荒唐的名声。 “但那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孔嬷嬷说到这里忙道。 “这些面首就是平日里陪公主弹弹琴下下棋,顺便充当府里的护院,保护公主的安危,从不侍寝的。” “他们……他们都喜欢男人!是老奴亲自帮公主挑选的!” 崔颢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此处点了点头,低垂的眼眸微亮,没人看见。 成兰期间几次试图打断孔嬷嬷,都没能成,最后索性不说话了,等她说完才倚在引枕上懒懒地道:“孔嬷嬷是我身边人,自幼伴着我长大的,说话自然是向着我。” “我先前一直依附废帝,她怕秦王因此为难我,就想让我跟了你,这样不仅能保全我的性命,还能让我衣食无忧荣宠不断。” “你若是愿意信呢那就信好了,不过等将来发现自己被骗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崔颢点头:“我知道。” 孔嬷嬷见状还以为他真的觉得她刚才说的那些是在骗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成兰也因为崔颢这句话眸光微暗,下意识抿了抿唇,回过神后抬着下巴道:“知道就快滚!” 男人却摇头:“我还有些话想单独跟公主说。” 孔嬷嬷恍然,躬身施礼准备告退。 成兰恼羞成怒:“我说了我不想跟你说话!若不是来自荐枕席的就给我出去!现在就滚!” 崔颢眉头微蹙:“现在吗?” “现在!” 他眉头蹙得更紧:“这是不是……太仓促了?” 但说完之后还是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却不是转身往外走,而是又向她靠近两步。 成兰正纳闷他要干什么,就见他走了两步之后仿佛又想起什么似的,有些局促地看了看自己身上。 “我接连赶路尚未沐浴更衣,身上实在是脏得很,不知公主可否让人先打桶水来给我沐浴?” 成兰完全蒙了:“你……你什么意思?” 崔颢温和一笑:“自荐枕席。” 这四个字明明最先是从成兰口中说出来的,如今反被他说出来入了自己的耳,成兰面色一红,瞬间露出一抹未能掩饰的慌乱。 尽管她很快就强迫自己恢复了镇定,但那慌乱的神色还是落入了崔颢眼中。 他笑了笑,越发肯定了孔嬷嬷刚才说的话。 不然当初那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成兰身边也早已有了新欢,又何至于为了他而在王妃被困时冒那么大的险帮忙。 崔颢不给成兰反应的机会,说完就走出了房间,真让孔嬷嬷帮忙安排下人给他打水沐浴了。 成兰回过神在房中焦虑地走来走去,等孔嬷嬷回来后问道:“他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孔嬷嬷讪讪地笑了笑:“就……就是那个意思吧?” 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 自荐枕席吗? 成兰面色涨红,气血翻涌,抬脚便冲了出去,推开厢房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崔子谦!你……” 话没说完,见男人站在桶边不紧不慢地回过身来,衣衫半解,露出一片赤.裸的胸膛:“公主要一起洗吗?” 成兰:“……” 她捂着脸跑了出去,又羞又恼,砸碎了房中一套杯盏。 崔颢听着她在另一边发脾气的声音,笑着踏进浴桶,仔仔细细将身上洗净之后,再次回到正房。 成兰冷眼看着他,明明心里慌得不行,偏要装出一副强势的样子,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道:“崔大人想好了,真要在我这里留宿?真的不介意我有那么多面首?” “介意,”崔颢如实道,“所以我打算在咱们成婚前将他们遣散,一个不留。” 成婚? 成兰杏眼圆瞪:“……你说什么?” 崔颢直视着她的眼睛,问出了那句事先已经想好的话。 “你还喜欢我吗?还愿意让我当你的驸马吗?” 多年前,女孩站在他面前,说她看上了他,让他当她的驸马。 如今他问她,可否还喜欢他,还愿意让他做她的驸马。 成兰一瞬间就红了眼眶,泪水险些滚滚而出。 她飞快地抬头将眼中泪水憋了回去,嗤笑一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可怜我吗?因为当年的事想补偿我吗?” 崔颢摇头,缓缓伸出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贴上她的面颊。 “当年的事我补偿不了,我知道自己欠你太多了,这辈子都不补偿不了。” “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娶你,我想当你的驸马。” 那个女孩费尽心思牺牲了自己的清白救了他,将恶名全部担了下来,可是他却误会了她这么多年。 他后来再次入京的时候她明明几次暗示想要见他,想要跟他解释当年的一切,可他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的付出,她的一片真心,被他一再无视,甚至化作恨意回馈到她身上。 他都不敢想,她这些年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成兰眼中的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滑落,一把将他的手推开。 “晚了,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崔颢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又落在她头顶,口中轻叹一声:“骗子。” 之后就这么转身走了,像来时一般突然。 成兰不明所以,只孔嬷嬷似乎得了崔颢的什么叮嘱,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笑眯眯地将他送了出去。 成兰问她他走前跟她说了什么,孔嬷嬷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竟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让人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谁的下人。 ………………………… 崔颢回来的比郭胜想象的快很多,两人重逢后他拍着崔颢的肩道:“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啊?怎么就突然要去找成兰长公主了?” “没什么,就是叙叙旧。” “叙旧?” 郭胜皱眉,想起他们两个之间那些旧事,颇有些一言难尽。 “这有什么可叙的啊……我都怕她回头又把你给睡了。” 说完见崔颢冷冷地瞧着自己,讪讪地笑了笑。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成兰长公主这个人……” “她很好。” 崔颢打断,没让他急需评价成兰。 郭胜一怔,见他一脸认真,半晌才不可置信地道:“子谦,你……你该不会……被她给睡服了吧?” 崔颢面色更冷了,扯着嘴角回了一句:“嫉妒吗?没人愿意睡你,很伤心吧?” 说完抬脚就走了。 郭胜:“……???” 作者有话要说:网审终于过了……不容易…… 138、叔侄44.8% 崇明四年是魏弛在位的最后一年,这一年的十一月末,宫门被破,他被自己的皇后药倒,醒来时便已经成了阶下囚,很快被移交到了淮城,交给了魏泓的部下。 但魏泓一直没有去见他,他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住了许久。 来年二月,魏泓登基,改年号为嘉清,并正式将淮城定为大梁的都城,更名淮京。 登基当日,已经在地牢住了两个多月的魏弛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这位皇叔,大梁的新帝。 他隔着木栏看着外面那个身穿冕服的人,许久没有波动的眼眸终于出现了一抹异色,不甘,愤恨,憎恶,诸多情绪翻涌而至。 尤其是见对方身姿挺拔如峻岭雄峰般站在那里,穿着本应穿在他身上的帝王华服,神色不屑地睥睨着他。 而自己则两个多月未曾好好洗漱更衣了,身上的衣裳还是当时被抓时穿的那套,头发也早已乱成一团,梳都梳不开。 两相对比,越发显得他狼狈不堪,是这场争斗中的输家,是他的手下败将。 但即便如此,魏弛仍旧不愿在他面前露出颓势,道:“十四叔终于想起我这个侄儿了吗?你这么久才来见我,还专门挑这个日子,就是想在我面前炫耀,让我知道你登基了吧?” 魏泓点了点头,坦然地承认了。 “你和你父亲都把这皇位看的至关重要,为了这个位置,什么手段都能使的出来。” “既然这么在意,那朕就专程来让你看看,看看自己在意的东西被别人夺去是什么滋味儿。这样等你将来见了他,也好跟他说说,朕登基时是什么模样,免得时间太久他想不起我这个弟弟长什么样了。” 魏弛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浑浊的眼中满是怒意。 “从自己亲侄儿手中夺来的皇位,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魏泓轻笑:“你错了,这皇位不是我从你手中夺来的,是你亲自送到我手上的。” 说着又摇了摇头:“不对,应该说,是你和你父皇一起送到我手上的。” “倘若他当初没有为了稳固皇位而对我心生歹意,没有为了除掉我而害死我的母妃,那我也不会专程送个炼丹人给他,他也就不会登基短短五年就驾崩,不得不匆匆将皇位传给了你。” 他说完还特地等了一会,静静看着魏弛的反应,果然见他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魏弛喃喃道,怔在原地肩背仿佛铁铸,浑身僵直。 很快,他就从魏泓口中再次听到了刚才的话。 “我说,我特地送了个炼丹人给他。” 魏泓沉声回答,将当年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我迁都的那个理由并不是假的,当年我确实曾答应你皇祖父,绝不与皇室为敌,绝不攻入京城,但前提是你们不主动对我出手。” “可你父皇甫一登基就想除掉我,为此逼死了我的母妃!” “杀母之仇我怎么可能不报,但一旦开战,大梁势必内乱,届时很容易被大金南燕趁虚而入,而我也不能确定自己有几成胜算。” “所以我决定按兵不动,冤有头债有主,只找你父皇报仇。” “他这个人惜命得很,下毒和行刺确实不容易,而且……死得这么痛快,也未免太便宜他了。” 魏泓说到此处眸光微沉,声音里仍旧带着几分恨意。 “他不是喜欢皇位吗?为了能在皇位上坐久一点,还到处寻找长生之道,网罗了不少所谓的能人异士给他炼丹,我就安排了一个自己人混在里面,隔三差五就将丹药中一味本就带些毒性的药加大些分量,便是太医看了也查不出什么。” 魏沣的丹药都有宫人提前试吃,直接下毒非但不能毒死他,还会打草惊蛇。 而那丹药起初服用时确实会让人觉得精神倍增,根本察觉不出什么。 他给魏沣下毒的同时,又让人时不时请那小太监喝酒,酒中加了解毒之物,小太监体内的毒素未曾积累下来,每次试药都没什么事。 可魏沣天长地久的服用这样的丹药,身体便成了外实中空之物,看似精神焕发,底子其实早已经被掏空了,一旦发作便是要命的事。 太医院自然有人看出不对,却查不出源头,只能劝他不要再服丹药。 魏沣一心想要长生,哪里肯听,最终让自己的身体彻底败坏了,太医院集众人之力虽勉强吊住一命,却也只是让他多活了一些时日而已。 他就这么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日一日垮了下去,便是再怎么不甘心,也只得将刚刚到手不久的江山拱手交与他人。 “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呢。” 魏泓道。 “要不是我,你哪能这么顺利的登基?你父皇当初其实更看好你那三弟,不过是因为他年幼,他自己又眼看着撑不住了,所以才将皇位传给你而已。” “倘若他还活着,不说多的,哪怕三五年,你三弟长到十五六岁了,那皇位就没你什么事了。” 魏弛自然是知道这点的,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急于讨好姚钰芝,又在魏沣病后殷勤侍疾的原因。 魏沣就是在一场大病之后才立了他为储君,可哪怕是已经被立为储君,哪怕是入主东宫,他依然提心吊胆,生怕哪日父皇反悔了,又废了他改立他的弟弟为太子。 这就像当初先帝也是太子,却每日战战兢兢怕高宗会将皇位传给秦王一样。 先帝驾崩前躺在病榻上还曾说过魏弛盼着他死,魏弛当时否认了,但他心里其实确实是这样期盼的。 不止是想等先帝死后立姚幼清为后,更因为只有他死了,他的皇位才算是真正保住了。 可这些他自然不会跟魏泓说,只赤红着眼睛指责他:“父皇当初对你下手分明是因为你拥兵自重!放眼大梁,哪个王爷像你这样桀骜不驯!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 魏泓嗤笑:“放眼大梁,老老实实按你们要求不掌兵权不养私兵只在封地当个闲散王爷的,如今还剩几个?” “不说你父皇杀害了自己多少兄弟,就说你,可还记得宁王是怎么死的吗?” 宁王就是魏泓刚才所说的魏弛的三弟,那个自幼聪慧很受先帝喜爱的孩子。 魏弛登基后不久,宁王就在就藩的路上暴毙了。 魏弛目光微微闪躲:“他……他是……” “他怎么死的你很清楚,我也清楚,就不用再在我面前推脱了。” 魏泓打断。 “朕今日来跟你说这些,一是让你亲眼看看,朕登基了,二是告诉你先帝的死因,等过几日你到了皇陵,也好跟他说清楚,让他做个明白鬼。” 可是世上若真有鬼,先帝听了这事只怕要从坟里跳出来。 魏弛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哑声道:“你……要送我去皇陵?” 按理说他是皇室之人,死后确实是该葬入皇陵的。 可他通敌叛国,魏泓便是将他挫骨扬灰也不为过,即便不让他入皇陵,文武百官也不会说些什么。 那现在魏泓说让他去皇陵,就可能是去守陵,而不是要杀了他。 也是,要杀他的话其实早就可以杀了,何必非等到今日,反正皇位明摆着已经是他的了。 魏泓不置可否,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翌日,魏弛便被人送往皇陵,上了马车后他终于确定,魏泓不是要杀他,而是让他去守陵,不然直接送一具尸体过去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将他带到那里再杀。 他一路向着皇陵缓缓而去,路上有些身子不适,服了药却也不见好转,头晕的反而更厉害了,等到了皇陵几乎已经去了半条命。 随行而来的人将他抬到房中放下,他无力地伸了伸手,断断续续地道:“请……太医。” 床边有人恭敬地弯着腰,笑看着他,却并未听他的命令去请太医来,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药瓶。 “这是临行前陛下钦赐的药,说是当年公子赠与皇后娘娘的,专治行路途中因车马颠簸引起的头晕不适。” “奴婢见您路上不舒服,就已经给您吃了几粒了,可是看您这样子……似乎是没什么缓解啊。” 那人发愁地看看他又看看手中药瓶,最后笃定道:“一定是服的药还不够!您再多吃两粒没准就好了!” 说着命人将他扶起来,要给他喂那药丸。 魏弛哪想到自己路上吃的药竟然就是当初给姚幼清的药,登时瞪圆了双眼,挣扎着要推开塞到嘴边的药。 对方怎么会允许他拒绝,硬是按着他的肩膀掰开他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逼迫他吞入腹中。 他险些被药丸噎住,跌回床上后像条离了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气,翻身想要将那药丸从嗓子里抠出来。 可身边有人盯着他,根本不让他往外吐。 那先前拿出药瓶的人还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公子给的药一定是顶好的。陛下说了,当初皇后娘娘无福消受,这么好的东西又不能浪费了,就请公子自己用了吧。” 于是那瓶药都被塞进了魏弛嘴里,他到最后只能瘫倒在床上,嘴边到处都是药丸与唾液的痕迹。 他在无尽的头痛中回想,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他们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就发现了他的图谋呢? 是在离京途中吗?是那个婢女死的时候吗? 那岂不是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将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了? 那他岂不是……从一开始就输了? 头痛的越来越厉害,魏弛不甘心地转头看向窗外,瞪着的眼睛再也没能闭上。 139、赐婚 魏弛死的悄无声息,并未引起什么波动,相比之下,反倒是魏泓登基后颁布的一系列政令更引人关注。 众人对他桀骜不驯的印象都太深刻了,加上他先前迁都以及打压一众世家的举动,让许多人都觉得这个新帝必然刁钻刻薄,难以应付。 所以当他颁布的政令松弛有度,并未像众人以为的那般严苛时,大家都深深地松了口气。 就像是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对方要逼退自己十步,并决定据理力争只能退让五步时,对方却出乎意料的只让他们退了六步。 五六步之间也差不多,再坚持不肯松口倒显得自己非要跟新帝作对,不肯跟朝廷配合似的,反而落人话柄。 一系列政令就这样顺利的颁布实施,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到最后唯一一条让人议论纷纷久久不忘的,竟然是一道略带桃色的旨意。 新帝魏泓给自己最亲近的部下崔颢赐婚,令其尚主,做成兰长公主的驸马。 这道旨意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成兰长公主是魏沣之女,先废帝的亲妹妹,酷爱豢养面首,声名狼藉。 魏泓将一路跟随自己,有从龙之功的大功臣尚给这样一位公主,岂不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让人心寒? 要知道大梁驸马向来是没有实权的,尚主基本也就意味着远离官场了。 崔颢一身的本领,刚辅佐新帝登基就要被舍弃吗? “是你自己让十四叔赐婚的,是不是?” 成兰看着亲自带着赐婚圣旨来的男人,声音微颤。 崔颢唇角微勾,眼角眉梢都漫上笑意。 “就知道瞒不过你。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是委屈你了,我本来是想在朝堂上亲自请旨赐婚的,可是这样一来,只怕大家就会觉得陛下之前与你有什么勾连,觉得他早就有意皇位,暗中布局了。” “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他直接赐婚,让我做你的驸马。” 成兰看着他温润如玉仍旧带着笑的面孔,身子也跟着颤抖起来。 “凭什么?你想尚主就尚主吗?我都说了不喜欢你,不要你做我的驸马了!” 崔颢仍旧浅浅地笑着:“我知道,所以只好强娶了。” 说的好像就是知道她不愿意嫁,所以才先斩后奏请了圣旨一样,颇有几分无赖模样。 成兰看着他这副样子,本就已经克制不住的情绪登时爆发出来,红着眼睛道:“崔子谦!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尚主意味着什么?你的仕途都不要了吗?” 崔颢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头反而越发柔软:“所以,是为了不影响我的仕途,才不肯将以前的事告诉我,不肯跟我在一起的,对吗?” 房中只有他们两人,他说话十分直接,不错眼地看着成兰,丝毫不掩饰自己满含深意的目光。 成兰在他的轻声细语中怔了一下,旋即越发气恼。 “别自作多情了!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也不想平白担个断了你仕途的名声!” “再说了,我现在的日子过的好好的,自由自在,为什么要嫁给你?” “你是十四叔身边的近臣,我是先废帝的妹妹,全靠十四叔不计前嫌才勉强保住了封号。” “若是跟了你,以后我岂不是日日都要小心翼翼,干什么都要看你的脸色?鬼才想过这样的日子!” 崔颢恍然地点了点头:“那你放心,你以后还是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约束你的。” 成兰嗤笑:“说得好听,真成了婚只怕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别的不说,我养面首你会同意吗?” 崔颢:“……” 他没有直接说不行,而是问成兰:“你要面首做什么?” “自然是侍寝!” 崔颢再次点头,松了口气的样子,抬脚走到成兰近前,温声道:“侍寝何须他人呢?我来就可以,定让公主满意。” 说着一手轻轻搭上她的腰,稍稍倾身,似乎想要低头亲吻她。 成兰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去,只觉得一阵滚烫的热度从他刚才碰触过的地方传来,迅速漫延至全身,熏的她面色涨红,脑子也跟着沸腾,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崔颢手上一空,眼看着就能贴上的唇也从眼前消失,略有些失望。 他直起身来,再度靠近一些,对成兰道:“琴棋书画我样样精通,那些面首能做的我都能做,且做的更好,既然如此何须多养这么些人呢?” “陛下刚刚登基,正是提倡节俭的时候,连淮京的皇宫都未曾大肆修缮,只让人改了改园子而已。” “咱们理当效仿陛下,能省则省,节约一些开支,不说做个表率,但也不能扯陛下的后腿啊,你说是不是?” 是……是你个头! 成兰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胡话,气的把刚才的旖旎都忘了。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你!谁做我的驸马都行就你不行!你把这圣旨拿回去,告诉陛下我不嫁!” “十四叔的脾气我清楚,我就算不答应这门婚事他也不会杀了我的!大不了这封号我不要了!” 崔颢看着她决然的神情,并未立刻回她的话,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直到把她看的有些发毛,才轻叹一声,道:“大梁以往的驸马确实都没有实权没错,但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既然已经登基,是否给驸马官职权势都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连京城都敢舍弃,对众多世家大族也敢强势弹压,朝臣们还会因为他给了一个驸马官职而触怒他吗?没人敢的。” “何况你虽是公主,但只是他的侄女,并不是姊妹或者女儿,从血脉上来说与他隔着几层呢,往日的关系也并不亲近,他们也不用担心我这个驸马仗着公主的裙带关系而把控朝纲,就更加不会在意了。”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因你受到牵连,陛下已经给我留了吏部尚书一职,只是我想休息一段时间,他怕我领官后久不上任会惹人非议,这才暂时搁置了。” 也就是说他想上任随时都可以上任,跟成兰成婚并不影响他的仕途。 成兰怔怔,回过神来越发羞恼。 “我才不是担心你!我就是……就是不想跟你成婚!” “我当初好心救你,把自己……” 她想说我把自己的清白都给了你,可到底没说出口,顿了顿道:“为了不让父皇怀疑,我都不敢找你解释,只盼着你心里是明白的,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可你呢?你根本就信不过我,打心里把我当成那种浪□□子,所以才会相信那是真的!” “我不敢让旁人知晓,也不敢派人去上川给你送信,直到你下次进京的时候才找到机会靠近你,想当面跟你解释清楚。” “可你视若无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成兰越说越气,心中涌上无限的委屈,声音渐渐有些哽咽。 “我当初是喜欢过你没错,可就算再喜欢,也不至于用出那种下作的法子!” “你真当自己惊才绝艳到了举世无双的地步,让人不啃上一口就念念不忘吗?” 崔颢听着这话觉得有点耳熟,想起是郭胜前些日子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你真当自己是什么绝世美男,值得人家成兰长公主用这种方法睡你啊? 连郭子义都懂的简单道理,他却始终没能想通,误会了这个女子这么多年,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了她的用意,玷污了她的一片真心。 他眸光低垂,眼角微红,嘴唇翕动半晌,最终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喃喃地吐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能弥补我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吗?能挽回我如今的名声吗?” “崔子谦,别以为请旨赐婚就是对我好,别以为这样就能补偿我,让我忘了当初你是怎样误会我曲解我的!” “我不想跟你成婚不是为了你的仕途你的官声,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见到你!不想看见你这张不辨善恶不分是非的脸!” “我成兰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救了你!” 她一字一句如刀刺在崔颢心上,崔颢胸口锐痛,几乎站不稳脚。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君子,可如今回头想想,只觉得自己是个混账,猪狗不如。 他没有什么能解释的,无法为自己做任何辩白,甚至连道歉都显得那么无力,只能在女子满含怨愤的目光中后退两步,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背影萧索,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 孔嬷嬷亲自将他送了出去,待他离开后匆匆回到成兰房中,嗨呀一声:“长公主!你刚才……刚才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崔大人是真心悔过了想要娶你啊!” 不是她不向着自家公主,实在是她太清楚她对崔颢的心意了。 若非还喜欢还在意,她这几年又何必明里暗里地帮助如今的陛下,当初的秦王呢?这其中冒了多大的风险,旁人不知道,她这个贴身嬷嬷还不知道吗? 既然喜欢,崔颢现在又是真心实意的要娶她,那何必要故意把人气走呢? “您是不是……是不是还担心影响崔大人的仕途?他刚刚不是说了陛下已经给他留了官职,并不影响吗?那……” “那又如何?” 成兰趴在桌上,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桌上传了出来。 “嬷嬷忘了我现在的名声了吗?”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公主,她是个声名狼藉豢养面首的公主,满朝皆知。 就算她自己知道是假的,崔颢也知道是假的,但别人不知道。 在众人眼中,她成兰就是一个荒淫无度不知羞耻的公主,崔颢娶了她,势必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遭人耻笑。 孔嬷嬷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可是他既然已经请旨决定娶你了,那想必是不在意这些的。” “我在意,”成兰道,“嬷嬷,人心是会变的,他就算现在相信我,可以后呢?” “在他耳边说的人多了,嘲笑他的人多了,他真的能一直不在意吗?” “倘若将来他疑神疑鬼了,我又该怎么办呢?” 即便崔颢现在说的再如何坚定,也无法否认他对她的好包含了很多愧疚和自责在里头。 可是靠着愧疚维系的关系,能长久吗? 有朝一日他的愧疚被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消耗殆尽了,他们之间又会变成什么样呢?他想起往事的时候会不会生出猜忌呢? 成兰不想过这种整日被人猜忌的日子,尤其是被自己喜欢的人。 孔嬷嬷听了她的话神情亦是有些颓然,但还是劝道:“长公主……就信崔大人一回?” 成兰仍旧趴在桌上,轻笑几声,眼角溢出的泪却已经打湿了衣衫。 “当年我信他会明白我……可结果呢?” “嬷嬷,我怕了,真的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这几天差不多就要写完了后期会写一些番外大家想看谁的番外可以留言哈,我挑几个你们喜欢的写 推一本基友的书很好看虽然刚开不久,但我已经追的津津有味……哈哈哈…… 书名《嘉宁长公主》作者:谨鸢 文案:长公主和离了,旧情郎们蠢蠢欲动。 身为长公主前夫的楚弈冷眼旁观:一只母老虎,谁爱要谁要,他楚弈就是光棍一辈子也不求她回来! 自此,楚弈每天都听到属下来报: ——报,将军,长公主跟竹马去城郊踏青了。 ——报,将军,长公主的谋士向陛下求娶了。 ——报,将军,临国说要联姻,长公主说要嫁。 楚弈脸都绿了,冲到嘉宁跟前:揣着我的娃,你还要嫁谁?! 嘉宁把一块搓衣板丢地上:谁跪嫁谁。 >>>>糙汉将军x霸气长公主 >>>>破镜重圆,狗血,苏爽 140、枉死 魏泓登基不久,南燕传来燕帝驾崩,三皇子齐渊登基的消息。 这位新的燕帝似乎是想与大梁交好,登基后派使者给魏泓送来了登基贺礼,礼单上的每一样礼物都极其珍贵,可见其诚意。 但有一样礼物并不在礼单之上,是随着使者一行人暗中送来的。 这份礼物是一个人,南燕先帝的嫔妃舒妃,魏泓前未婚妻季云舒的妹妹,季云婉。 魏泓见到她的时候,她仍旧身穿华服头顶珠翠,即便知道自己已经成为阶下囚,也不愿在魏泓面前示弱,让他看到自己的疲态。 可眼底那用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的乌青还是出卖了她,让人看出了她的憔悴,以及锦衣华服浓妆艳抹下再不似往日年轻美丽的躯壳。 短短数月间经历的一切就让她出现了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老态,眼角甚至生出几道细纹,抹不去擦不掉。 她见了魏泓不肯跪,被人按着肩膀硬压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本就被脂粉衬的过分泛白的脸色更苍白几分,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魏泓冷眼瞧着她,道:“我本不想见你,但有件事要当面问你。” 季云婉强忍着膝盖上传来的疼痛扯了扯嘴角,抬头看向他。 “是之前南燕派人掳劫姚氏的事情吗?还是南燕派兵攻打朔州?” “这些事我的确是出力了没错,但都是废帝逼我做的,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你如果非要将所有罪过都安到我头上那我也没办法,反正我已经落在你手里了,知道自己活不了。” 魏泓却根本没提这些,而是突如其来地丢出一句:“我问你,你姐姐是怎么死的?” 一句话仿若天上劈下的一道惊雷,让季云婉怔在了原地,脸上一瞬间露出的震惊和错愕被魏泓尽数收入眼底,让他确定了先前郭胜拷问出的那些事是真的。 “你杀了你姐姐,”他沉声道,额头青筋隐隐浮起,“当年那场意外根本就是假的,是你害死了你姐姐!” 季云婉眸光一颤,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不明白魏泓是怎么把这件陈年旧事翻出来的。 但这短暂的惊慌恐惧很快消失,全部化作了疯狂。 她看着魏泓恼怒的模样轻笑出声,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到后来笑的前仰后合眼角都溢出了眼泪。 “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忘不了她吗?” “我都跟你说了她不喜欢你不想嫁给你了,你还是不信非得自己去查一查吗?” 她说着再次笑了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道:“你这么生气,是不是觉得我当初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觉得她对你一往情深,若不是我害死了她,你们早就已经成婚了?” “别做梦了!” 她忽又变的声嘶力竭,眼里泛着血丝,神情阴鸷眼中透着疯癫。 “我虽不知你到底是从谁口中得知了这件事,但看你的样子,大概只知道我伪造意外害死了她,不知道她死之前都做了什么吧?” “我告诉你,她有自己的喜欢的人!在我爹娘答应你们的婚事前,她就已经喜欢上那人了!” “她之所以一直找机会想将我与你撮合在一起,就是想让你主动提出把婚约中的长女换成次女,让我代替她嫁给你,这样她就可以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可你这个蠢货认准了她,非要她不可,眼看着这桩婚事是逃不过去了,她竟然想跟那男人私奔!” 季云婉说起此事眼中仍有恨意,声音忿忿。 “她倒是想得好,和自己的情郎双宿双飞远走天边,将其他事都抛开不管了。” “可她走了以后季家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就算是对外说她死了,也总要有具尸体吧?” “到时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引起你的怀疑,查清事情原委,哪怕你高抬贵手不为难季家,只是退婚,季家的百年清誉也全完了!我作为她的妹妹,也休想再嫁到好人家!更别说嫁给你!” “我不能让她毁了季家,不能,所以……我只好在她私奔前杀了她,这是最好的办法。”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语调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笃定,仿佛故意跟自己强调,她只是无可奈何,不得不为之。 但魏泓却无情地打破了她的这种自我安慰:“若真是如此,你可以将这件事告知你父母,让他们阻止她。” 他沉声道。 季云婉眸光微闪,脸上笃定的神情似乎隐隐出现一丝裂纹。 魏泓没有因她的惊慌而好心停下,继续说道:“你没有告诉你爹娘,没有跟任何人说,因为你知道,他们若是知晓此事,只会阻拦你姐姐私奔,然后逼着她嫁给我,那你就再也做不成当秦王妃的美梦了。” “可你姐姐若是死了,你就能理所当然地跟他们提出代替她,而他们为了稳固与我之间的关系,想必也会答应。” “你自作主张地杀了你姐姐,根本就不是为了季家,而是为了你自己。” 季云婉当年的心思被他当面拆穿,终于再难维持刚才故作轻松的神态,又露出了那副狠厉怨毒的样子。 “那又如何?还不是她自己不守妇道在先,背着族人与外男私会!还与人勾结着想要私奔!” “若不是她自己给我的理由和机会,我又怎么会对她下手!这都是她活该,是她自作自受!” 魏泓看着她赤红着眼睛嘶喊的样子,许久才用一种晦涩不明的语气又问了一句:“你可曾亲眼看到她与人私会?” “自然是亲眼看到的!我不仅亲眼看到她与人私会,还亲眼看到了他们约好要一起私奔的信!” 魏泓又是沉默许久,道:“你说的那个要和他私奔的男人,是永昭元年中举的一个姓许的寒门书生,是不是?” 季云婉一怔,显然没想到他竟然会知道对方的身份。 既然知道对方的身份,那应该就也知道了这件往事才对。 知道了这件往事,又为何还要质问她是不是她杀了姐姐呢? 他应该会比她更恨姐姐,觉得姐姐死有余辜才对啊。 季云婉不明所以,魏泓看着她这副茫然样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你姐姐不喜欢我是真,曾喜欢过那个姓许的读书人也是真,但自从你爹娘给她定下婚事,让她嫁给我之后,她就再没跟那个男人来往过了。” “你所谓的与人私会,都是那个男人故意纠缠她,再趁你来的时候做出怕被发现的样子匆匆离去。” “你亲眼所见的幽会,也只是他找了个与你姐姐身形相似的人,露出个背影给你看而已。” “这个姓许的读书人……是先帝一手提拔上来的。” “先帝不愿我与你们季家结亲,又不好亲自动手拆了这门婚事,落人口实,就故意想了这个法子,借你的手……除掉你姐姐。” “你姐姐她,是枉死的。” 季云婉怔怔地跪在地上,一直挺直的脊背在他这番话后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身子蓦地一软,险些直接瘫倒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写到凝儿出场,结果卡文卡的实在厉害,大家先凑合看哈我实在困得不行了睡觉去了晚安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主佩琦1枚、34611246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oyo10瓶、诗酒长安10瓶、胡子昂安10瓶、璃嫤8瓶、never?7瓶、kira2瓶、220771142瓶、308462862瓶、344818171瓶、若兮1瓶、亞歧1瓶、captain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141、不气 季云舒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有关于她的很多事季云婉已经记不清了,唯独对她的死印象深刻。 那毕竟是她的亲姐姐,又是她亲手谋划害死的,她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睡不安稳,总是梦见她那张摔下山崖而面目全非的脸。 虽然她并未亲眼看到过,但听人说模样是很可怕的,族中长辈就是怕吓着他们,所以才不让他们在祭拜的时候靠近细看。 但这不影响季云婉在梦中想象出她血肉模糊的样子。 可此时此刻,她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这些,而是那些因为时间久远早已被她淡忘的其他其它记忆。 她记得最早的时候,自己虽心属秦王,但因他已与姐姐定了亲,所以并不敢流露出来,只私下里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 直到后来数次撞见姐姐和许承私会,她笃定她还喜欢那个男人,这才大着胆子有意无意的在她面前流露出自己喜欢秦王的意思。 姐姐喜欢许承,她喜欢秦王,若是姐姐主动放弃这门婚事,让她代替她嫁给秦王,那这件事就皆大欢喜了,他们都能得到各自所爱。 可当初的婚约指明了是季家长女,能否代替不是他们两人说了算的,还要父母和秦王都同意才行。 或者说,要秦王同意才行。 对他们的爹娘来说将哪个女儿嫁给秦王都是一样的,只要秦王开口,他们必会应允,但秦王不开这个口,他们绝不会主动去提,更不会因为姐姐不愿意嫁就退婚。 可秦王却认准了姐姐,自始至终未曾提过要修改婚约的想法。 季云婉不甘心,一言一行都开始模仿自己的姐姐,尽力在他面前表现自己,可是没用,他虽然待她也不错,但并没有娶她的意思。 后来在上川的时候她才知道,他对她的好,也不过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而已。 她那个时候更加气恼,恨姐姐当初为了能跟许承在一起,从不拒绝她想要跟她和秦王一起出门的要求,还主动制造机会让她和秦王相处。恨她让自己误会秦王对自己多少有几分情意,这才自以为是地从京城追到了上川,最后却被人毫不留情的当面羞辱然后扫地出门。 这些都是姐姐带给她的,若不是她,后面的这些事情又怎么会发生呢? 可如今仔细想想,她当年看到的所谓姐姐与许承私会的场景,确实都只是许承跟姐姐说话,远远看到她过来之后就匆匆离去了而已。 唯一一次真的看见他们两个人相拥在一起,还只是一个背影,她因为羞恼而未曾靠近,单凭衣饰和身形就判断了那是姐姐,匆匆瞥了一眼就赶忙离开了。 她因此笃定姐姐和许承有关系,还当着她的面故意说若是爹娘没有答应秦王这门婚事就好了,她就可以跟许公子双宿双栖,不必为难了。 姐姐那时红着脸让她不要胡说八道,说自己与许公子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 可她亲眼所见,又怎么会信?只当她是不肯承认罢了。 因此当她有一次无意在姐姐房中看到那封许承写给她的相约一同私奔的信件,她当即便相信了,根本没有怀疑过。 可若真如魏泓所说,许承是先帝的人呢? 先帝想要买通季家一两个下人,故意引导她看到姐姐和许承相见时的情景,故意趁姐姐不在的时候让她在她房中发现那样一封书信,那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若书信是假的,私会也是假的,那…… 那姐姐每次都答应带上她……岂不就只是因为她的恳求而已? 她刻意给她制造机会,也是真心想要成全她? 季云婉呆愣许久,缓缓摇头。 “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她本就已经有些嘶哑的嗓音瞬间劈裂,抬起头赤红着双眼看向魏泓。 “你骗我!你骗我!她跟许承就是有私情!她就是想要抛下我和季家私奔!她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我没杀错!” 魏泓看着她临近崩溃的神情,脸上没有半分动容,让人将桌上两份口供拿给了她。 那人将口供捧到季云婉面前,道:“陛下是从废帝身边的一个内侍口中得知这件往事的,这内侍以前也伺候过先帝,是先帝的心腹,对他在世时做过的很多事都清清楚楚,因受不过刑才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都抖了出来,其中也包括许承受先帝之命故意引导季二小姐你误会季大小姐的事。” “许承后来也被陛下派人从任职之地带了回来,跟那内侍对峙一番,承认了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 “但陛下不知道燕帝会将二小姐你送回来,查明真相后已经将他们二人处置了,不然可以让他们当面说给你听。” “不过没关系,人虽不在了,口供却在,想来你对照自己的经历仔细看一看,也能分得出是真是假。” 那两份口供记录得十分翔实,季云婉自然分得清真假。 她只看了几眼,两只手就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之后忽然将那口供撕得粉碎,边撕边喊道:“假的,假的,都是假的!我才不信!我不信!” 她彻底疯癫了,再不理会座上的魏泓,只是不停地撕扯那两份口供,撕到最后将满地碎纸抓起来往嘴里塞,口中还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假的,假的……” 魏泓冷眼瞧了一会,摆了摆手,让人把她带下去了。 许是因为刚刚的气氛的缘故,他觉得殿中有些憋闷,起身向外走去,在花园里找到了正带着孩子出来散步的姚幼清。 魏启安如今已经快一岁了,正由乳母抱着跟在姚幼清身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见他过去还咿咿呀呀叫了几声,伸出手来要他抱。 魏泓看到他们母子俩,心头的沉闷终于消散许多,走过去将魏启安从乳母怀中接了过来,用额头蹭了蹭他的小脸。 “有没有乖乖听话?没闹你母后吧?” “没有,”姚幼清笑道,“晨儿很乖的。” 魏泓笑了笑,亲了孩子一下,又将他交给了乳母,道:“你们带着太子到处走走,朕跟皇后有些话要说。” 为了巩固姚幼清的地位,他一登基就将自己和她之间唯一的孩子立为了太子,让魏启安成了大梁开国以来年纪最小的太子。 这位小太子虽然年纪小还懵懵懂懂,但见乳母把自己抱回去,也知道这是要离开母后去别处了,顿时不干了,扭动着身子挣扎着张嘴便要哭嚎。 魏泓上前一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凭空变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布老虎。 孩子看到突然出现的布老虎,到嘴边的嚎声立刻咽了回去,咯咯笑了起来。 这是当初魏泓不喜欢听姚幼清夸赞街上的杂耍艺人,就自己依样画葫芦学来的本事,现在拿来哄孩子正合适,每次都能让魏启安忘了自己原来想要干什么,百试不爽。 乳母趁着这时候赶忙将小太子和布老虎一起带走了,连带着离开的还有乌泱泱一大推伺候的宫人,魏泓和姚幼清身边只留了很少一些。 他和姚幼清单独相处的时候不喜欢身边跟着太多人,这个习惯到现在也没改,仅剩的宫人便也只是远远地坠在身后,并未靠近。 春日的清风吹来,两人手拉着手沿湖漫步,魏泓这才将刚才殿中的事对她一一道来。 季云婉被连城送回来的事姚幼清是知道的,魏泓并未瞒着她。 她也知道他刚才去见了她,但没想到这中间会涉及到这么多往日秘辛。 这些秘辛其实魏泓早就已经知道了,但跟她没有太大关系,他就并未跟她说,今日也是因为见了季云婉一面,怕她误会,这才跟她解释。 魏泓说到最后轻叹一声,道:“我当年若早知道季大小姐有心仪之人,就不会去提亲。我若不提亲,兴许也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了,她也不会被自己最心疼的妹妹害死。” 他虽恼恨过季云舒明明不喜欢他却从不直说,还依照家族之意在他面前虚与委蛇,也恼恨她为了帮助妹妹就故意给她制造机会,却不问问他这个男方的意愿到底如何。 可说来说去,季云舒还是因为这场婚约才死了的。 若不是因为跟他定了亲,先帝不会想方设法要除掉她,季云婉自然也不会上钩。 这正应了那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虽然知道这件事认真说起来跟自己其实没什么关系,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自责。 倘若当初他稍微多个心眼,提亲前打探一下季云舒是否有心仪之人,那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陛下不能这么说……” 姚幼清道,结果刚开了个头,身边的魏泓脚下便一顿,站在原地面露不悦地看着她。 姚幼清回过神来,四下看了看,见周围确实没什么人,这才笑着改口:“泓哥哥不能这么说。” 魏泓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姚幼清也继续说道:“听你所言,季大小姐该是个知书达理温婉贤良之人,除了对妹妹有些纵容,并未有其他不好的地方了,跟那个许公子也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来往,最多只算是心中倾慕而已。” “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能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心仪之人呢?” 一个不守规矩,与人私相授受的人可能会被查出马脚,但一个恪守规矩,便是喜欢也只放在心里,从不逾矩半分的人,又从哪查出她到底有没有心仪之人? 查不出来,那魏泓还是会去提亲,后面的事也一样会发生。 魏泓也知道这点,但同样的话拿来自我安慰,和听她口中说出来的感觉还是不同,只觉得心中仿佛更宽慰几分。 他笑着点了点头,又故意玩笑道:“我当年虽求娶过季大小姐,但只是觉得她性子好,能跟我合得来,会是个很好的王妃人选,并未像对凝儿这般对她动过心,凝儿可千万别因为这些陈年往事生我的气。” 说着便想低头亲吻她。 姚幼清却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我不生气啊,就算泓哥哥当初真的对她动过心,我也不会生气的。” 魏泓动作一僵:“……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与我成亲之前的事啊,我们那时候都还不认识呢,我为什么要生气?” 魏泓眼角微跳,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可我那侄儿先前曾想娶你,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生气。” 姚幼清听了眉头微蹙:“为什么?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我对他从无男女之情吗?而且他后来也没娶我啊,是泓哥哥你娶了我。” 魏泓:“可我想到他曾觊觎你就会生气,你想到我曾险些跟别的女子成婚,难道不会生气吗?” 姚幼清:“……不会啊。” 魏泓:“……” 作者有话要说:时间太晚了,发福利章怕网审拖的时间太长没法替换,直接发全章了,红包弥补大家摸摸哒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棉袄酱酱18瓶、sakura10瓶、明哥10瓶、温度10瓶、莫洛轲10瓶、宿暖10瓶、晞bobo5瓶、清风徐来5瓶、李白必须死5瓶、lin1瓶、三五年1瓶、小子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142、吃鸡 皇后娘娘心胸宽广,对皇帝的过去包容理解毫不嫉妒,但作为皇帝本帝的魏泓并不觉得高兴,反而十分生气。 他想甩袖离去,都已经转身了,看到远远跟在后面的宫人,又站住了脚,半晌没动。 就这么走了,宫中肯定传出流言蜚语,说姚幼清惹怒了他,两人之间出现了问题。 到时候朝中那些人又会趁机重提纳妃之事,想要往他身边塞人,取代姚幼清在她心中的位置。 毕竟姚幼清除了一个父亲之外再无亲族,于他们而言是完全无法讨好也无法掌控的人。 与其让这样的人一直占据帝王心中最重要的位置,不如换别的有牵有挂更容易跟他们产生联络的人来。 魏泓想到这些,再次感受到了成为帝王之后的约束与烦闷,心道连发个脾气都不能好好发了。 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他不高兴了还可以一走了之,现在能走到哪去?出宫吗?那可就不止流言蜚语这么简单了。 最后他只能生着闷气转身拉着姚幼清继续往前走,想着等回寝宫了再好好收拾她。 姚幼清跟着他走了一段,一路上几次张嘴想要说什么,但都没能开口。 眼看着两人很快就要绕回去,估计马上就会和魏启安会和了,她这才小声道:“我虽不在意泓哥哥以前的事,但是……以后你若和别的女子在一起的话,我可能……可能会有些嫉妒。” 说着怕他气恼,又赶忙解释:“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也不是不让你纳妃,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也没说个所以然,魏泓在旁听着比她还着急。 “只是什么?” 姚幼清抿了抿唇,眸光低垂,没有被他牵着的那只手稍稍握紧。 “我……我知道很多人都在催着陛下纳妃,也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不该嫉妒。” “爹爹先前也跟我说过,你当了皇帝,很多事身不由己,纳妃也不一定就代表你喜欢上了别的女子,而且……就算喜欢上了,那也……”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魏泓皱着眉头打断。 “那老匹夫天天就只会说我坏话,从不盼着我好。” “不是的,爹爹他……” “别说他,就说你自己。” 魏泓深觉姚钰芝是个搅屎棍,听见他的名字就烦,再次打断。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凝儿?” 姚幼清抬起的眼眸又低了下去,神情有些恹恹。 “我不想想。” 她喃喃道。 “我一想到泓哥哥要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就觉得心里不舒服,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我明白皇帝纳妃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莫说皇帝了,寻常官宦人家三妻四妾亦是常态,我身为皇后,不该心生嫉妒才是。” “可是不管我怎么说服自己,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我心里还是会有些不舒服的。” “我在你面前向来是个藏不住事的,与其将来被你发现,还不如提前跟你说清楚,免得……免得到时候你对我失望,觉得我不够大度。” 这一番剖白对魏泓来说与甜言蜜语无甚区别,他听的心花怒放,忍不住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不用大度,我曾在你爹面前说过,此生只娶你一个,不会有别的女人。” 姚幼清笑着应了声好,只是这笑意不像往常直达眼底,而是跟她刚嫁给魏泓时那般,是恪守规矩谨守分寸的笑。 魏泓一眼便分辨出她没走心,根本没把他刚才说的话当真。 “你不信我。” 他沉声道。 姚幼清摇头:“我信的!只是……只是我明白,陛下已经不是王爷了,很多事就算你我都不想,也不一定能拒绝,这就是爹爹说的身不由己。”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要顾虑的事情太多了,总有一些不能周全,如果不能周全的是这件事,我可以理解,就算……就算心里有些不舒服,我也不会阻拦你的。” 她相信他现在给她的承诺,也相信他真的是想坚守这个承诺的,她只是不信这世道如此容易扭转,不信那些人会容忍一个皇帝的后宫中始终只有皇后一人,再无其他妃嫔。 魏泓觉得这就是不信他,他心中原本有些恼火的,但在她说话时却莫名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萧索。 他忽然想起,当初魏弛喜欢姚幼清,但姚幼清心里其实并不想嫁给他,也不想当那个皇后。 她对他说过,她觉得自己的性子不适合当皇后,也不喜欢当皇后。 只是那时说的皇后是魏弛的皇后,而不是他的。 如今短短几年过去,魏泓险些将这些话忘了,眼下忽然想起,才明白她这萧索是从何而来。 他觉得当皇帝不自在,她又何尝不是觉得皇后如此呢? 若非是为了他,她根本就不想进宫吧? 可自从他开始争夺皇位以来,她就从未再说过这种话了,她只是默默的陪在他身边,将所有不喜欢不愿意都收了起来,努力让自己做一个合格的皇后,即便这并不是她当初想要的,甚至一度是她厌弃的。 魏泓恍惚间明白过来,她刚才说的那番话与其说是不信他,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未免将来失望,她现在就强迫自己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样就算有一天他真的拗不过朝中大臣的意思纳了妃,她也不至于太过伤心难过。 魏泓轻叹一声,松开她的手,转而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让她和自己靠的更近。 “旁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周全,但这件事我一定能。我魏泓此生,绝不负凝儿。” 说着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带着几分歉疚和安抚。 姚幼清虽因将来可能面临的境况有些郁郁,但在他的安抚中还是由衷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我信泓哥哥的,一直都信。” ………………………… 那日在花园和姚幼清说了那样一番话之后,魏泓就思索着怎么才能让她更开心一点。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等魏启安长大后将皇位传给他,然后他带着姚幼清一起出宫,游山玩水,再不管这宫中和这天下的闲事。 可他一日去看魏启安三回,这小子都没什么变化,始终是个吃奶的小娃娃。 要等他长大恐怕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了,魏泓只能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去想别的办法。 思来想去,他照着当初姚幼清送给他的那幅冯大家的田园趣图上的样子在宫中辟了一块地,又建了几间农舍,围上篱笆,放了几只鸡鸭和兔子进去,时不时就跟姚幼清来这里看看,幻想自己已经过上了退位之后赋闲在家的日子。 姚幼清和魏启安都很喜欢这里,即便魏泓不在的时候也常来,有时他下了朝不见他们,就直接来这找人,一准能找到。 魏启安学会了走路,最喜欢追在一群小鸡崽后面跑,这日魏泓来找他们的时候就见这小子伸手抓住了一只卡在栅栏里的小鸡,两手捧着左看看又看看,然后低头张嘴就要咬。 好在下人反应快,赶忙拦住了,不然非得咬一嘴鸡毛不可。 魏泓觉得好笑,回去后就将这一幕画了下来,但画上没有其他宫人,只有他和姚幼清魏启安母子三人。 画上他和姚幼清一起站在不远处笑看着魏启安,而魏启安站在栅栏前……吃鸡。 姚幼清看着这幅画忍俊不禁,魏泓画完后却将笔递给了她,让她来添上几笔。 姚幼清赶忙摇头:“不行不行,我动笔的话这幅画就毁了。” 魏泓文武双全,书画方面更是一绝,如今朝中多少官员以得到他的一幅墨宝为荣,他随便画一幅画那都是能被人当做传家宝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更因为他的画确实有这个价值,懂得鉴赏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技艺如何。 魏泓见姚幼清不肯,索性直接将她抱了过来,揽在自己怀里,握着她的手落笔。 不过片刻,画上就多了一只兔子,就在离魏启安不远的地方,偷偷地啃着地里的菜叶。 姚幼清看着那只兔子,轻笑出声,抬手又在边上添上另外一只。 他们的菜园里一共养了两只兔子,这样就齐了。 一对夫妻,一个孩子,一片菜园几间农舍,散落着些许家禽。 姚幼清看着这幅画,两眼弯弯,抬头看了眼魏泓。 魏泓也恰在此时看了过来,夫妻俩相视一笑,房中斜阳洒下金晖,宛若星河璀璨。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啦发一波红包庆祝下噢耶 番外不定时掉落,目前暂定的有成兰&崔子谦,郭二哈,连城,大家可是挑选自己喜欢的看不喜欢的跳过就行第一个先些成兰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entai3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森林里的小音符20瓶、我的墙头太多啦20瓶、凌20瓶、小主佩琦10瓶、宝贝轩10瓶、宿暖10瓶、木木木木木mua10瓶、呀呀呀5瓶、萌兮的故事5瓶、碎小只ya3瓶、三五年2瓶、高处不胜霾1瓶、小子女1瓶、chinansharon1瓶、272797711瓶、aprillockwood1瓶、zying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143、番外:成兰&崔子谦(1) 福利章的意思是现在花1个币买本章,待会作者全部写完后会在本章增加新内容,多出的内容不会再收费,这是给读者的福利,麻烦审核的小可爱不要因为标题是福利章就觉得有不和谐内容,直接给我毙掉。求高抬贵手,不要再让我高审了,拜谢! 读者小天使们请忽略以上内容,现在买了明早看正合适摸摸哒 ………………………… 京郊的一条小河边,少年崔颢歇马的同时自己也去洗了把脸。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60197101枚、起名废的上铺也是起名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itch阳70瓶、多有钱50瓶、追忆星霜30瓶、真相只有一个30瓶、我的墙头太多啦20瓶、京之鹿20瓶、只想考个证14瓶、小支票她娘亲10瓶、dd10瓶、胡子昂安10瓶、小子女10瓶、吐槽而已。10瓶、镜花水月8瓶、阿爪6瓶、sunshine6瓶、杨杨5瓶、三五年5瓶、孤儿鸭5瓶、?5瓶、沉默遇上沉默4瓶、308462864瓶、今天的午餐是三明治3瓶、起名废的上铺也是起名2瓶、cpc2瓶、花点点1瓶、鱼六文1瓶、幽尘1瓶、sun1瓶、亦梦之下1瓶、葫芦娃biubiubiu1瓶、长歌哎哟喂1瓶、elle_zj19791瓶、ccxingqing1瓶、chinansharon1瓶、hannalxh1瓶、高处不胜霾1瓶、陈小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144、番外:成兰&崔子谦(2) 成兰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和那个少年见面了,没想到就在两天之后,她就在清水苑再次见到了他。 她当时正在听几个内侍给她讲前殿的热闹,说大梁最年轻的新科状元被昭王挑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非要和秦王论道。 “秦王是陛下手把手教出来的,您说他要是真的赢了秦王,那不就等于打了秦王的脸也打了陛下的脸吗?” 大梁谁人不知,秦王自幼聪慧,深得皇帝喜爱,自幼就被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便是如今的太子,成兰的父亲也没有这个待遇。 早年间还有人怀疑过他会废太子改立秦王,直到几年前他狠心将秦王打发去了封地,这才让朝中众人渐渐安下心来。 可即便如此,现在有仍人暗中支持秦王,毕竟陛下已经熬死了两任太子了,谁知道会不会熬死第三任呢? 若是现在这任太子也死了,那陛下的诸多皇子中就没有嫡出了,不用顾忌这重身份的话,他定然会选择幺儿秦王继位的! 成兰年幼,平日又不关心这些事,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也就不那么清楚。 但有一点她知道,皇祖父是很疼十四叔的! “我看这状元郎是傻的吧?找谁论道不好非要找十四叔?” “可不是嘛,”那内侍道,“他若赢了秦王,便让秦王和陛下下不来台,若是输了,也会被人认为是碍于陛下的面子,故意输的。” “如此一来,他不管怎样都不落好。哪怕最后输了,也一样得罪了陛下。” 众人都觉得他是故意输的,那皇帝脸上自然也无光啊。 所以这件事从那状元脑袋一热被人挑拨向秦王发起挑战的时候,就注定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好在秦王身边的崔小官人站了出来,说状元郎想请教王爷也可以,但要先过了他那关,若是连他都辩不过,就不要叨扰王爷了。” “那状元郎心高气傲,根本没将崔小官人放在眼里,可最后跟崔小官人辩了一个时辰,竟然真的输了!” “不是故意让步输给他,是实实在在辩不过,被崔小官人一问接一问逼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那叫一个丢人!奴婢站在外面隔得老远都能看见殿内的人议论纷纷地笑话他呢!” 成兰听着也笑了起来,问道:“那崔小官人这么厉害的吗?” “是啊!厉害得很!在场许多老儒都夸他辩的好呢。那个特别刻板的姚大人您知道吧?连他听着都连连点头,可见是真学问!” “这么厉害啊……” 成兰叹道,又让那内侍给他学学对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让在场这么多老儒都夸赞。 那内侍讪讪地笑了笑:“公主这不是为难奴婢吗?那崔小官人与人辩的都是四书五经,奴婢哪听得懂学得来啊。” 这倒也是…… 成兰撇撇嘴,无聊地站了起来。 “可惜那边都是男人,皇祖父不让我们过去凑热闹,不然真想过去看看。” 刚说完,就见远处有一队人影走过,其中一个人的面容看上去竟十分眼熟。 她诶了一声,下意识抬脚追过去,跑出没多远被身后急忙追上的内侍拦住。 “公主!那是前殿的宴席散了,秦王一行人正要离去呢,您可不要冲撞了!” 周围还有别的官员围着秦王说话,她若就这么跑过去,那可太失礼了! 可这话说的还是晚了,有耳聪目明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转头看了过来。 好在离得还比较远,他们见是年幼的公主,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没放在心上。 皇帝子孙众多,这次出来能带的都带上了,看见一两个并不稀奇。 成兰虽被拦住,但还是看清了,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在山上救了他的少年。 这少年此刻也正往这边看,显然也认出了她,微微诧异之后点了点头算是施礼。 这周围的人太多了,动作太明显怕是会让人看出他和这女孩相识,到时候招来议论就不好了。 成兰看出了他的动作,笑了笑,小声问身边的人:“那个人是谁啊?” 内侍按她描述地看了看,笑道:“这便是奴婢刚才说的崔小官人啊。” 崔小官人? 这回换做成兰诧异了,喃喃道:“他就是崔小官人啊……” ………………………… “他叫崔子谦,跟了十四叔很久了,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的,大家都以为他就是十四叔身边一个普通的随侍呢,没想到那天一鸣惊人!在文武百官面前露了好大脸!” 成兰将自己打听到的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两眼亮闪闪,语气难掩兴奋。 孔嬷嬷失笑:“瞧公主这高兴劲,好像一鸣惊人的是你自己似的。” “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呀!” 成兰道。 “我的救命恩人这么厉害!文武双全!难怪那天根本就不把救了我的事放在心上,果然是真君子!” “之前我不知道他是谁也就算了,如今既然知道了,理当感谢一番的。” “不过他是跟着十四叔来的,十四叔不会在京城停留太长时间,那他过段时间估计也要走了……我得在他离开前谢谢他才行。” 孔嬷嬷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却是一僵,迟疑道:“公主你……打算怎么谢他?” “自然是送上谢礼啊!” “好,那奴婢回头让人……” “我要亲自去!” 成兰打断,仍旧兴冲冲。 “改日我去皇祖父面前撒个娇求个情,让他允我出宫一趟,到时候我就偷偷把他约出来见一面,亲自感谢他!” 她对前朝那些事情虽不清楚,但有一点她从小就很明白,那就是与其去讨好她自己的父王,不如讨好皇祖父。 父王并不在意她这个女儿,她无论怎样讨好他,也无法像哥哥们一般得到他的亲眼。 但父王很在意皇祖父的看法,只要皇祖父喜欢她,同意她做的事,父王一定不会反对,甚至会因为她得到了皇祖父的青睐而称赞她。 而每次十四叔回来的时候皇祖父都会很高兴,比平常更好说话,所以这时候她去撒个娇,很容易成功的。 可孔嬷嬷的脸色却仍旧不大好看,劝道:“公主这么做怕是不妥,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哪有私自去见外男的道理?传出去要被人笑话!” “谁敢笑话我?我可是公主!我父王是太子!” “再说了,我都说了是偷偷去了,只要不被人发现不就好了?总不会有人这么闲得慌,一路跟着我看我去做什么吧?” 她只是个公主而已,又不是皇子皇孙,既不能继承皇位又不掌任何权势,谁会没事跟着她啊? 以往她都出去玩过多少次了,也从没有人在意啊。 可这次孔嬷嬷却不像以往那样好说话,劝了半天不想让她出门,或者说不想让她去见崔子谦。 成兰就算起初不明白,听到后来又怎么会猜不出来,不解地道:“孔嬷嬷为何这么不想让我见他?该不会是怕我把他掳来当驸马吧?” 孔嬷嬷哭笑不得,看着女孩天真的面孔,终究是不忍心地将这其中的门道对她说了出来。 成兰是太子殿下的女儿,秦王是太子的弟弟,且还是最年轻,最能干,被陛下亲手教导着长大的,也是对太子的地位威胁最大的人。 “朝中直至今日仍有许多秦王党,这些事大家嘴上虽然没说,但私底下其实都很清楚。” “太子殿下与秦王的关系表面看上去虽然不错,但各自心里怎么想的就不一定了。” “公主你身为太子的女儿,却与秦王的部下有私交,将来陛下驾鹤西去,太子登基,若是想起此事,又会怎么看你呢?” 不管陛下现在如何庇佑她,她将来到底还是要依靠自己的亲生父亲才能活下去。 而这个亲生父亲并不在意她,更不像陛下这么好说话。 一旦她曾和秦王部下有私交的事让他知道了,她怕是就再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成兰已经十二岁了,不会听不懂孔嬷嬷的话。 她心头的欢喜像是初生的鸟儿,还没来得及体验一次飞翔的感觉就被剪短了羽翼,不得不认清了现实的沉重。 可这时的她无论对自己的心意还是对那些朝堂纷争都只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而已,心底深处其实仍旧存有一丝希冀,毕竟父王和十四叔的关系是不错的,说不定一切并没有孔嬷嬷想的那么糟糕。 直到父王登基,以先帝遗诏之名让淑妃殉葬,她知道,现实比想象的更加糟糕,她和那个少年之间从此便多了一道天堑,再也跨不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忘了发福利章,红包代替哈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41730131枚、沝琴筱1枚、好好学习做个人吧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崎贤人老婆80瓶、gonut10瓶、小子女10瓶、xixixixixixi10瓶、晞bobo5瓶、cpc4瓶、308462864瓶、タコ3瓶、279563462瓶、三五年1瓶、sun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145、番外:成兰&崔子谦(3) “我记得父皇前两日不是病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成兰回到自己宫中,等房门关上之后才露出不解神色,低声问道。 她昨日给魏沣请安时还见他精神不济,面有菜色,今日再看却是面色红润,似大好了一般。 孔嬷嬷四下看了看,确定周遭无人,才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回答:“奴婢听说国师给陛下新炼了一炉药丸,陛下服过丹药之后便好了,为此还奖赏了国师一番呢。” 成兰眉头皱的更紧:“先前姚大人与朝中一众官员联合上书,请他不要再服食丹药,他不是答应了吗?这才多久啊,又忘了?” 孔嬷嬷轻叹:“与其说忘了,不如说根本没听进去,表面上应的好好的,私下里其实还是在服丹药,谁劝也没用。” “何况……何况丽妃等人还总是进谗言,说他服用丹药之后身体比往日好了很多,他就更不肯停了。” 所谓的身体好,自然是在房事上更有精神了,去后宫的次数也更多了。 这些话对成兰说其实并不合适,但成兰的母妃早已过世,身边除了孔嬷嬷之外没什么信得过的长辈了,她倒是不想跟她说,可如今高宗已经不在,成兰的处境越发艰难,有些事她总是要自己明白,自己面对的,孔嬷嬷不可能为她遮挡一辈子的风雨。 成兰冷笑一声:“父皇还想再生几个龙子凤孙吗?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 “话虽如此,但先帝一生子嗣众多,光公主就有八.九个,当年更是以五十多岁高龄生下了秦王,相比起来陛下的子嗣就太少了,而且……他如今才四十出头,跟先帝当年比起来年轻了十岁不止,自然是希望自己能再多生几个孩子的。” 孔嬷嬷道。 她说完之后成兰却觉得更加可笑了:“这怎么能比?当初皇祖父自成年后子嗣几乎就没断过,父皇呢?他已经多久没生过孩子了?难不成当皇子的时候生不出来,当了皇帝就能生出来了?” “他那皇位是送子观音亲自开过光的,还能保佑他生孩子啊?” 孔嬷嬷嗨呀一声:“公主!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成兰心里翻了个白眼,再度冷哼一声:“我又没说错。” 她虽是魏沣的孩子,但对这个父亲实在没什么感情。 因为高宗子嗣众多的缘故,他的孙子孙女自然也格外多。不管什么东西,一旦多了就不显得稀奇了,也就无法在高宗面前像秦王那样得脸。 不能讨好高宗,又是个不能继位的没有培养价值的女孩子,对魏沣来说就更没什么用处了,因此成兰小时候很少见到父亲,一度根本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是后来孔嬷嬷教她讨好高宗,她试了几次之后凭着小孩子天生的直觉意识到高宗其实很好说话,是个十分慈爱的长辈,在他面前就越发大胆,久而久之反而比别的孙辈都跟他走得更近,魏沣这才开始直视她,好像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似的。 可即便如此,他对成兰的好也很有限,尤其是在他当上太子之后,一门心思都在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就更顾不上成兰了。 “十四叔马上就要进京了,我看他是不想在十四叔面前丢人,让他看出他身体不好,这才急着吃丹药的。” 成兰说道。 魏沣当初登基后第一个想除掉的就是秦王,最终虽然失败了,但这不影响他转头又对其他兄弟下手。 如今短短一年,他就除掉了三个藩王,都是比他年轻的,可见有多害怕这些年富力强的兄弟对他构成威胁,又有多害怕在他们面前露出颓势,被人看出他年长后的力不从心。 毕竟像高宗那样康健又长寿的人是少数,大部分到了魏沣这个年纪,都会有些病痛的。 魏沣或许就是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所以越发迫切地想要寻求长生之道,试图逆天而行,长生不老,而那些丹药现在也确实给他带来了这种错觉。 孔嬷嬷叹了口气:“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常事,陛下这般执拗的逆天而行,只怕反倒弄坏了身子,得不偿失啊。” 成兰从小没感受过魏沣的关心,当初出痘险些死去也没见自己的父亲问过一句,自然也不在意这些,只关心秦王进京的具体日子。 孔嬷嬷见状又劝她:“先帝已逝,如今宫中大小事宜都是陛下做主,公主切记谨言慎行,万不可再与崔公子有什么瓜葛了啊!” 陛下与秦王现在已然成了死敌,这次借故召秦王进京,也不过是探他的虚实而已,绝不是叙旧的。 若是让他发现公主跟崔公子有来往,必定会厌弃公主的。 成兰淡淡嗯了一声:“我知道。” 孔嬷嬷听了却是不放心,又道:“公主记着,这不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崔公子。” “陛下忌惮秦王,对他身边的亲信自然也是一样的,你们两个走得太近,对彼此都不好。” 说完之后成兰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半晌才回了一句:“再近又能有多近呢?我还能让他当我的驸马不成?” 这话听上去像是句玩笑,但到底有几分认真在里面,除了她自己就没人知道了。 ………………………… 崔颢不是第一次陪魏泓回京了,但这次的心情和以往大不相同。 以前先帝在位,贵妃也还在世,他们回来是探望长辈,就算应付那些各怀心思的人有些麻烦,但总归还是比较轻松的。 可现在先帝和贵妃都没了,这京城对王爷来说不再是家,而成了龙潭虎穴,随时都可能面临诸多危险。 他们不得不安排了更多人暗中值守,时刻警醒,保护王爷周全。 好在皇帝忌惮王爷手中兵马,没有合适的理由和机会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停留一段时日就可以离开了。 离开前崔颢独自上了一趟街,四处走动,似乎是在采买什么东西,但其实他是在等人。 以往每次回京,他落单的时候,那女子总会出现,这次不知还会不会来。 其实他们没有见面的必要了,从贵妃死的那天起,他们之间便多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即便见面,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是这京城没有了先帝和贵妃,对他而言也和一座空城没什么区别,那女子是这城中他唯一还有些挂念的人了,他想着哪怕道个别也是好的。 他逛了约莫半个时辰,以为那人不会出现了,正准备回去的时候,她却忽然迈进了他所在的那家铺子。 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他准备买一样东西,她才不讲理的说自己也看上了那件,非要买去。 他们在外人面前不能有太多瓜葛,连多说几句话都不行,所以这是她惯用的小伎俩,每次都会故意找借口跟他斗嘴,今天是嫌他挡了她的路,明天是嫌他碍了她的眼,总要找机会跟他多说几句话才行,等说够了才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让他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想多写点来着,没写完,太困了,先更这么多明天再继续写争取把成兰和子谦的番外写完 另:老规矩,红包代替福利章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annalxh2瓶、小子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146、番外:成兰&崔子谦(4) 福利章的意思是现在花1个币买本章,待会作者全部写完后会在本章增加新内容,多出的内容不会再收费,这是给读者的福利,麻烦审核的小可爱不要因为标题是福利章就觉得有不和谐内容,直接给我毙掉。求高抬贵手,不要再让我高审了,拜谢! 读者小天使们请忽略以上内容,现在买了明早看正合适摸摸哒 ………………………… 崔颢将手中的一块墨锭放下,对店家道:“既然这位姑娘看上了,那就给她吧。”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读者反应番外看不了的情况,在这里解释一下,本文采用晋江防盗功能,订阅比例没有达到防盗比例的话暂时看不到最近更新,72小时之后系统会自动解锁,在这之前显示的是重复章节。 可能是因为我正文和番外之间隔的时间比较长,正文距离更新时间早就已经过了72小时,所以可以直接看,番外还没到,暂时就看不了,要等72小时才行 大家如果想看的话可以先自动订阅,反正我最近发的基本都是福利章,只要一个币,买完之后等等就能看了如果赶时间没发福利章,会用红包代替留言就能领哈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诗酒长安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茜茜西瓜94瓶、治疗要治疗要治10瓶、平生顾顾平生3瓶、花点点2瓶、sun1瓶、高处不胜霾1瓶、小子女1瓶、三五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147、番外:成兰&崔子谦(5) 福利章的意思是现在花1个币买本章,待会作者全部写完后会在本章增加新内容,多出的内容不会再收费,这是给读者的福利,麻烦审核的小可爱不要因为标题是福利章就觉得有不和谐内容,直接给我毙掉。求高抬贵手,不要再让我高审了,拜谢! 读者小天使们请忽略以上内容,现在买了明早看正合适摸摸哒 ………………………… 崔颢睡了整整一个月的书房,每晚都会去问一次成兰用不用侍寝。 作者有话要说:成兰崔子谦的最后一个番外明天写郭二哈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46132381枚、hentai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吽40瓶、岁月间17瓶、小子女10瓶、云自无心10瓶、蝶羽星欣10瓶、未归期5瓶、hentai5瓶、msooophie5瓶、gonut3瓶、叽叽咕咕1瓶、亦梦之下1瓶、黑眼圈1瓶、高处不胜霾1瓶、小恒星1瓶、大牌珠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148、番外:郭小胜 “快!快给我将那小兔崽子找出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内侍瞪着眼睛翘着兰花指说道,嗓音尖细,眼角上吊,看着格外凶狠。 跟在他周围的几个人应声是向四周散去,边边角角仔细搜寻,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人。 “是不是不在这里?” 有人小声说道。 “不可能,我刚刚看见他就是往这个方向跑的,他肯定是藏起来了!” “快找快找,这里时常有贵人经过,若是惊扰了他们,咱们都没果子吃!” 可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说完没多久,淑妃娘娘就带着十四殿下路过这里。 十四殿下是陛下的幺儿,生而封王,最得陛下宠爱,前几日得陛下恩典,由淑妃带着去宫外的别苑玩了几天,今日刚回来。 他们不敢惊扰这两位地位尊崇的主子,躬身退到两旁恭送他们离开,偏偏离得稍远的人没看到这边的动静,仍在仔细找人,且还真找着了,连声呼喊:“在这呢在这呢!这小兔崽子在这呢!” 说着从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拎出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揪着对方的衣襟就准备往回走,一转身却看到淑妃和秦王,吓得赶忙跪了下去,手上也顺势一松,那个已经被他捉住的孩子就挣脱开来,直愣愣地就朝淑妃的方向冲了过去。 内侍惊呼一声再想抓住他已经来不及,好在淑妃与秦王身边也有侍卫,不等那孩子靠近,侍卫就一把将孩子拎了起来,牢牢制在手里。 年长的内侍心中骂了句蠢货,不等淑妃身旁的人质问就主动上前认罪。 “奴婢办事不利,惊扰娘娘与王爷了。” 淑妃看了看那犹在侍卫手中挣扎的孩子,不解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内侍答道:“这是新选进宫的小内侍,今日原本准备净身的,谁成想一个不注意竟让他跑了出来。” “都是奴婢的错,请娘娘降罪。” 那小童却呸了一声,红着眼睛怒道:“我才不是被选进来的!我是被卖进来的!” “二叔家的狗蛋嫉妒我丁丁比他大,就让他那个挨千刀的爹把我卖进宫来当太监!你们这些坏人刚刚就想……” “住口!” 内侍面红耳赤,气的恨不能亲自上去抽他两个大嘴巴。 虽说童言无忌,可这是在宫里!这等污言秽语怎能入了淑妃与十四殿下的耳朵! 小童被他吼了一嗓子,本就泛红的眼眶越发红了,心中积攒的委屈与害怕全部爆发,抽噎两声之后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边哭还边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呜哩呜噜听不清楚,只隐约能辨出“再也不跟别人比丁丁”了之类的。 内侍脸都绿了,让人去堵他的嘴。 还未等动作,却见淑妃向前走了两步,弯腰看着那哭嚎的孩童,脸上挂着盈盈笑意。 众人都以为她是要安抚这孩子,就连那孩子自己也在这温柔的面孔中下意识降低了哭声,睁着泪眼看着她。 淑妃用自己的帕子给孩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切掉了自然就不能比了啊。” 小童一怔,旋即哭得更大声了,震得两旁内侍都觉得耳朵疼。 淑妃却在这哭声里笑了起来,摸了摸那小童的头,对一旁的内侍道:“我挺喜欢这孩子的,不如就留了他给小十四做个伴读吧,待会我去问问陛下的意思,你们就别急着给他净身了,若是陛下不答应再说。” 但在场的众人都知道,些许小事陛下根本不会在意,向来是顺着她的,这小童也算是运气好,碰见淑妃还入了她的眼,今后竟然能相伴秦王左右了。 淑妃说完又问那小童:“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听出她这是做主保住了他的丁丁,抽噎道:“郭……郭胜。” 淑妃点头,又指了指魏泓的方向。 “这是十四,也是秦王,你愿意以后跟在他身边陪他一起读书吗?” 郭胜看了看那个跟自己年岁相仿,最多比他大一两岁的孩子,吸着鼻子道:“愿意!只要不切我的丁丁,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于是他就这样留在了魏泓身边,每日跟他一起读书习武。 习武还好说,他本就喜欢也擅长,可读书真是要了他的命了,他每每听课都忍不住打瞌睡,先生留的作业做得一团糟,三天两头被打手板。 这日他再次被先生训斥,挨了戒尺,回去后鼓着腮帮子跟淑妃念叨:“娘娘,我能不能不读书了啊?” 淑妃一边给他红肿的手掌擦药一边笑了笑:“可以啊。” 郭胜松了口气,正要欢喜,就听她继续道:“不过不读书就要切丁丁哦。” 郭胜两腿一紧,缩了缩脖子:“那……那还是算了,我会好好念书的。” 说话间淑妃给他上完了药,笑着抚了抚他的头:“真乖。” 郭胜:“……”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玩的,丁丁什么的词汇用法别考据哈沙雕作者沙雕文大家看个乐就好了 本章红包代替福利章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少什么女.40瓶、团子38瓶、小确幸20瓶、吐槽而已。20瓶、书虫20瓶、天边星辰15瓶、玄月10瓶、azhuang9瓶、喵嗷2瓶、小姒不是小肆2瓶、ccxingqing2瓶、火狐狸1瓶、黑眼圈1瓶、葫芦娃biubiubiu1瓶、sun1瓶、小子女1瓶、晓爷8194703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149、番外:连城(1) “三殿下,舒妃娘娘来了。” 宫人垂首禀报一声,之后不等对方回应便自行退了出去。 季云婉对这种状况已经习惯了,因为殿里的这位三殿下是假的,身边的人也早已经被大皇子齐泽换成了他的人。 这些人对假的三殿下自然不会有什么尊重,也不会阻拦季云婉过来。 但今日那宫人说话时表情却十分紧张,眼中露出惧意,只是因为低垂着头,所以季云婉没看到。 她迈着轻柔的步子熟门熟路地走进房中,看到齐渊正坐在桌案前认真地处理公务,似乎并没有听到下人的禀报。 她笑着走过去,绕过桌案走到他身边,道:“在忙?” 齐渊回神,忙抬起头来,眼中露出惊喜:“你来了?” 季云婉点头,看了看他桌上的那些文书。 “我当初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你都记下了,还这么认真。” 她被齐泽羞辱一番,得知自己不能生育之后,就知道自己的后半生想要指望他是不可能了。 可燕帝年事已高,便是还能勉强撑上几年,也是强弩之末了,要指望他更是不可能。 而齐泽如今不仅有自己的势力,还通过假的三殿下接管了他手中的兵权,掌控了大半个南燕。 一旦燕帝驾崩了,他是最有可能继位的。 而他一旦继位,季云婉的好日子也就彻底到头了。 齐泽知道这个女人心思多,跟她撕破脸皮之后就一直防范着她,根本不给他接触其他皇子的机会。 他以为这样就能防止季云婉狗急跳墙临阵倒戈,却不知季云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投靠其他皇子,而是看中了这位本就已经是她入幕之宾的三皇子,假冒的齐渊。 这位假齐渊当年跟母亲流落在宫外,在民间时随了母亲谢氏的姓,叫谢晋,一生没见过什么世面,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个怯懦胆小被人大声吼两句都会害怕地跪地求饶的废物,别说皇室风范了,便是寻常人家的公子都比不得。 许是他的生母,如今被封为嘉妃的谢氏觉得没能把他送进宫过上皇子该有的生活,愧对于他,这些年一直像老母鸡护崽子似的把他护在自己身边,才让他养成了这样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性子。 但也正因为是这样的性子,才好掌控,才会被齐泽找到之后这么容易的拿捏在了手里。 起初他们自然也是担心他会露出马脚的,好在这个谢晋虽然是个窝囊废,但那张脸与齐渊真的太像了,连声音也有几分相似,装作病弱的样子露了几次脸,竟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后来齐泽派人严加教导,逼迫着他模仿齐渊的言谈举止,动不动拳打脚踢还不给饭吃,闹得他没学出个什么样子不说,还真的大病了一场,整个人越发显得没精神。 这时候是季云婉劝齐泽不要操之过急,又亲自安抚了谢晋一番,还答应他以后时常让她母亲来探望他,他这才慢慢恢复过来,终于学到了一些皮毛,在言谈上跟真正的齐渊有那么三四分相似了。 但谢晋也因此格外黏着季云婉,若是长时间看不到她,心里就会发慌,一发慌就容易出错,齐泽便让季云婉时不时去看看他。 一来二去,谢晋就对季云婉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某日更是情难自制地将她拥进了怀里,胡乱亲吻着推倒在了床上。 季云婉从一开始就明白齐泽这是想利用她的美.□□.惑他,也明白将来很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但当一切真的发生,而齐泽的人在外面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时候,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 失望之余,又觉得自己为齐泽做了这么多,他应该会待她更好才是。 在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齐泽也确实对她越发好了,可谓无所不应,但直到最后她才知道,他那都是在做戏罢了。 他之所以待她那么好,是因为知道她根本不能生育,是个非常好用又不会带来什么坏处的棋子。 即便如今跟这枚棋子撕破了脸,他也依然把她当做泄.欲以及笼络谢晋的工具,仍旧让她经常来看谢晋。 季云婉前几次来的时候,就跟谢晋说让他闲来没事的时候多看看文书,试着学会自己处理,这样在外人面前做戏的时候才能更像。 他虽然是假的齐渊,但为了不让人看出什么,齐泽还是会放一些文书在他这里,让他看一看。 虽然那些都是他已经处理好的,但有人问起的时候他作为三皇子也不能一问三不知。 谢晋如非必要并不爱看这些东西,听季云婉提起的时候还有些不乐意,但季云婉劝了半天,又跟他温存许久,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今日季云婉过来,见他在看这些文书,便称赞了一句。 谢晋笑了笑,对她道:“我还有一点就看完了,你先坐在旁边等一等。” 季云婉点头,坐到一旁,默默地看谢晋认真阅读那些公文,还时不时提笔做出一些批注。 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片刻后又起身回到他身边,将他手中的笔抽了出来。 “别看了,我来了半晌你都不理我,就顾着看这些公文了。” 说着赌气般在他腿上坐了下来,倚在他怀中。 谢晋轻笑,道:“不是你让我多看看这些的吗?” 季云婉闷声道:“那也不用这么认真啊,只是让你学一学,知道个大概罢了。” “你这么认认真真地批阅,又不会真有人按你的想法去办事,何必呢。” 她让谢晋看这些,一方面是真的想让他多学一点,更重要的则是为了让他心生不甘。 心有不甘,就会产生更多欲念,就会让他不甘心被齐泽继续掌控。 她相信就算是再胆小的人,当诱.惑足够大的时候,也会心生妄念,试图得到更多,尤其是一个已经沾染过权势的男人。 以前谢晋不知道齐渊手里掌控了什么,如今他或多或少已经知道一些,难道真的不动心吗? 她才不信。 他只是胆小不敢动心罢了,如果给他一个机会,他可能会比任何人都疯狂。 季云婉以前也只把谢晋当做一枚棋子,但现在她更希望他能真正代替齐渊,把齐渊的势力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被齐泽把控着。 谢晋一直很依赖她,若是他登基,她就可以让他封她为太妃,继续留在宫里。 将来等他有了孩子,她再从中选一个,想办法除掉那孩子的母亲,然后让谢晋将这个孩子放到她宫里抚养,这样她也算是在后宫站稳脚跟了。 当然,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前最重要的是让先让谢晋生出夺权的念头才行。 齐泽之所以能有今日,还不是因为利用谢晋得到了齐渊的势力吗? 但如今大局未定,他并不敢让齐渊那些旧部知道他们真正的主子已经死了,宫中这个是假的,所以也就不敢立刻舍弃谢晋这枚棋子,这才会让季云婉继续安抚他。 可季云婉知道,一旦他真的登基了,将眼下还没驾崩的这位燕帝,以及其他几个皇子的势力都掌握在了手中,他就有恃无恐了,到时候无论是她还是谢晋,都是一枚废子,随时可以踢开。 想要扳倒他,就要趁着现在,让谢晋利用齐渊的旧部除掉他,而且必须一击即中。 不然等齐泽回过神来,揭穿谢晋的身份,再想成事就难了。 如今谢晋能瞒过那些旧部是因为他跟齐渊长得实在太像了,大家又都以为当年的双生子只留下了一个,另一个二十多前就死了,所以即便他言行举止有些不对,也没怀疑过。 可若让他们生了疑心,这些人跟随齐渊这么多年,随便问几件往事就能判断出谢晋的真假。 季云婉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可这是她唯一的活路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她将自己娇软的身子贴在谢晋身上,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地抱怨道:“若是当初留在宫里的那个人是你,那你就是真正的三皇子了,属于三皇子的兵权和朝中的势力自然也是你的,只可惜……” 她没说完,但言语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谢晋曾私下跟她埋怨过,为什么当初嘉妃将他的哥哥送进了宫,却将他留在了宫外。 他们本是双生兄弟,可出生之后的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他在民间吃苦,受尽旁人白眼,还险些因为相貌出挑而被人掳走的时候,他的哥哥却在宫里享福,甚至得到了滔天的权势,眼看着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了。 而在这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位兄长,不知道自己也该是天潢贵胄,受人跪拜的。 谢氏一直瞒着他,从没说过他的身世,若非后来被人找到,他可能就这么一直在民间生活下去了,别说进宫,甚至连来京城的机会都没有。 季云婉故意提起这些,就是为了让他更绝不甘。 说完后见他半晌没有回话,自觉刺激到了他,继续道:“在我眼里,你一点都不比旁人差,只是命不好,投错了胎,跟你哥哥挤在了一个肚子里,被视作不祥,未能进宫。” “不然你哥哥能做到的,焉知你不能呢?” 她边说边抬手在他衣襟边轻抚,后来更是将指尖探了进去,在他胸膛上若有似无地勾了两下。 “晋郎,我真为你不值得,明明都是皇家血脉,为什么你就……” 指尖忽然碰到一处凹凸不平的伤痕,跟周围光洁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季云婉的声音戛然而止,探入男人衣襟的手也顿住,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连城低笑:“怎么不摸了?” 声音和容貌都和先前的谢晋没有太大不同,但眼中那抹戏谑和嘲讽还是让季云婉瞬间明白过来,这人不是谢晋!谢晋是装不出这副模样的! 她惊呼一声立刻弹跳而起,转身便向门外跑去,可是跑到门边才发现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住了,根本打不开。 她浑身发抖,颤颤地转身:“你……你不是谢晋,你是……三殿下?” 连城正低头整理衣襟,被她弄乱的衣裳略微敞开,隐隐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的疤痕。 这是他当初亲自领兵对战大金时受的伤,那时他刚刚收服了失地,决定乘胜追击,利用大金对他的恨意,以身为饵引大金兵马踏入他的陷阱。 最后固然取得了胜利,得到大金大片领土,但他也身负重伤,险些没救回来。 后来去大梁见魏泓,他装模作样的给他看了胳膊上一道小小的伤口,但其实真正的严重的是胸前这道,再偏上一些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连城把衣裳整理好之后抬头,勾唇笑了笑,反问:“你觉得我是谁?” 季云婉面色发白,双手冰凉:“你……你不是已经……” “死了?” 连城接过她的话,再次轻笑:“我命大得很,就算要死也是死在战场上,怎么会死在我那几个废物兄弟手里?你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们了。” 季云婉打了个冷颤,只感到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如坠冰窟。 “既然你没死,那为什么一直不出现,为什么……” 为什么任由谢晋代替你,任由齐泽掌控了你的兵马? 后面的话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果然,那个与谢晋长得一模一样,但细看却又完全不同的人大笑了几声,道:“你们安排了这么一出好戏,我自然是要看看的。” “再说了,有你们帮我四处征战,我不用亲自出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那不是很好吗?” 猜测被证实,季云婉双膝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 难怪…… 难怪谢晋轻而易举就瞒过了三皇子的旧部,难怪他这么容易就接手了三皇子的权势。 他们还都以为这是运气好,谢晋跟三皇子长得太像的缘故,但实际……他们根本从来就没有真正掌控过这些。 那些旧部肯听谢晋的,是三皇子本人在后面安排,实际上掌控那些权势的,也依然是三皇子,只不过是三皇子没有亲自出面,选择了借他们的手而已。 150、番外:连城(2) “嘉妃娘娘又来探望晋王爷吗?” 侍卫站在门口对拎着食盒过来的女人笑道。 被称作嘉妃的谢氏满鬓白霜,早已不复当年风华,二十余年穷困潦倒的日子让她饱受摧残,干瘪的皮肤如同老树的树皮,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和纹路,已经完全看不出年轻时的模样了。 她的年纪确实大了,已经四十多岁,但容貌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还要显老,像是已经年过五十的人。 尤其一双粗糙的手,关节肿大微微扭曲,一看就是常年劳作,未曾好好保养过。 即便如今回到了宫中,穿上了锦衣华服,也依然能一眼看出她和其他妃嫔的区别。 她拎着食盒拘谨地笑了笑:“听说晋儿近来胃口不大好,我便做了点他往日爱吃的吃食送来。” 虽然宫中有人伺候,只要谢晋愿意,可以每日换着不同的花样给他做各种精致美味的吃食,但谢氏还是时常亲自送些东西过来,好像生怕宫里人暗中苛待了他,让他吃不饱穿不暖似的。 侍卫点头:“晋王爷近来确实有些不思饮食,太医看过说是因为焦虑不安导致脾胃失调。” “您待会进去了也劝劝他,让他放宽心。陛下已经答应等登基大典过后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认回这个弟弟,告诉世人他还活着,就连封王的圣旨都已经拟好了,封号就用您给他取的名字,晋。” “不仅如此,他还打算封您为太后,这些您都是知道的。” “可晋王爷就是不安心,总觉得陛下会追究以前那些事,整日惴惴不安,身子日渐消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欺负了他呢。” “回头陛下若是怪罪下来,我们怕是少不了受顿责罚。” 谢晋先前受控于齐泽,假冒连城接管了他手中兵权。 后来连城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又顶替了谢晋,将还蒙在鼓里的齐泽等人一网打尽,手段之酷厉让谢晋胆寒。 如今燕帝驾崩,连城继位,不日即将举办登基大典,正式成为南燕新一任帝王了。 虽然他明确表示过不会追究谢晋之前跟齐泽等人的同谋之罪,说他只是受制于人,但谢晋还是放不下心来,总觉得他随时都会杀了他似的。 如此这般惊惶不安之下,自然是食不知味寝不安枕,眼底生生熬出了两个青黑的眼圈。 嘉妃面色讪讪:“晋儿从小跟着我在外面吃苦受罪,胆子也小,比不得陛下锦衣玉食,自幼就被人众星拱月地捧在手心里。” “不过我的话他向来是听得进去的,待会我劝劝他,想来会好些的。” 侍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面色无奈地摇了摇头,侧身抬手:“请。” 谢氏进屋,却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又拎着食盒走进内室,才看到谢晋正缩在床角昏暗的角落里,听到动静还瑟缩了一下,待看到来人是她之后才猛然起身,鞋都没穿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娘!” 在宫里要叫母妃,他之前本来已经改过来了,如今受惊,又全然忘记,张嘴就将在民间时习惯的称呼喊了出来。 谢氏心疼不已,将食盒放下后也拉住了他。 “怎么瘦这么多?” 说着就将他拉到桌边坐下,温声道:“娘做了几样你爱吃的菜,你……” “娘!” 谢晋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臂,声音低沉干哑:“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饭菜?我……我都要死了!” 他似是怕人听见,将本就低哑的声音更压低几分,沙哑的嗓子里挤出这几个字,把谢氏吓了一跳。 “我的儿,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我让你阿兄派太医来给你看看,定给你治好了!” 说着就要转身。 谢晋一把将她拉住:“就是阿兄要杀我!” 谢氏动作一顿,转过身来:“怎么可能?你们是亲兄弟!而且……而且他都已经答应封你为王,还让我做太后了。” “娘你糊涂!”谢晋道,“这种话也能当真吗?” “誉王他们几个哪个跟阿兄不是亲兄弟?且还是自幼一同长大的亲兄弟!我与阿兄虽是一母同胞,却打生下来就分离了,未曾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一天,更是半点兄弟情分都没有!他难道会因为这点血脉,就对我这么好,不顾双生子不详的说法封我为王吗?” “连誉王这些与他真正有手足之情的兄弟他都能说杀就杀了,一个不留,更何况是我呢?” 谢氏怔怔,缓缓摇头:“那……那不一样,誉王他们与你阿兄本就不合,一个个都巴不得他死,你阿兄与他们自然是水火不容的。” “可你……你跟他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啊,若非你父皇不允,当年你们本该一同留在宫里享受荣华富贵的!” “你也说了是本该,”谢晋道,“但最后不是只有他回了宫,我却被舍弃了流落在外吗?” “而且誉王他们最初把咱们找回来接进宫的时候,阿兄的死讯还没传回来呢,他的部下还在四处找他。” “是誉王让我冒充阿兄,将那些部下都召了回来,他们才有机会一再对阿兄下杀手。” “阿兄虽然没死,可这件事他肯定是知道的,你觉得他心里真的会不记恨我吗?” “还有你,娘!当初那件事你也是知道的,他定会觉得你为了保全我就舍弃了他,这样他还能真心爱戴你,让你做什么皇太后吗?” 谢氏心头一颤,目光闪烁,心中也跟着忐忑起来。 那时他们确实是知道阿渊没死的,可誉王逼着他们取代阿渊,不然就要杀了他们,他们也实在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认真说起来,他们确实是为了自己舍弃了阿渊。 可……可那都是逼不得已啊。 “你阿兄说……说不会计较这些往事的,他……” “就算他真的不计较那些往事,那以后呢?” 谢晋打断。 “我们两个是双生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若非熟人根本分辨不出来,誉王当初不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想尽办法找到我,把我带进宫来顶替他吗?” “这种事已经发生了一次,他难道不怕再发生第二次?” “又或者……他不会担心我将来生出异心,自己想要取代他吗?” “若他心里有了这种疑虑,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自然是……斩草除根,就像除掉誉王他们一样。 谢氏双手微微发抖,嘴角翕动几下,眼中露出惊惧,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连城斩杀誉王时的情景。 当时连城装作是谢晋的模样,趁着齐泽不备,一刀就刺入了他的胸口,还冷笑着转了转刀柄,让那刀锋在齐泽胸腹间转动。 谢氏就在一旁,亲眼看到这一切,当时就吓晕了过去。 直至现在,想起连城当时的狠劲儿,她犹觉得心惊胆战,遍体生寒。 谢晋抓着她胳膊的手再次用力,指尖几乎隔着袖子掐进她的皮肉里。 “娘!阿兄绝不会让人知道我还活着的,不然他现在就可以告诉众人我还在世了,又何必把我幽禁在此处,还给我的饭食里下药,让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谢氏猛然一惊:“你说什么?” 这一声嗓音太大,谢晋忙捂住了她的嘴,又示意她小声些别被人听去之后才松开手。 谢氏又惊又怒,却也怕被人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低声问道:“他……他真的给你下药了?” “不然呢?”谢晋眉眼阴沉,“我的身子原本好好的,自从他把我关起来之后就越来越不好,起初还能吃下些东西,现在看见饭食就恶心,什么都不想吃。” “太医倒是给我开了药,我也按时吃了,可什么用都没有!” “这宫里的大夫就该是医术最好的了吧?我若真的只是如他们所说那般因思虑过度脾胃失调才吃不下饭,又怎么会这么久都治不好?” “我看根本就是他们不想治,因为阿兄本就想让我死!他们自然不敢让我活!” 他说完见谢氏久久不语,又摇了摇她的手臂。 “娘,我是您一手带大的,我的身子骨您还不知道吗?若非他给我下了药,怎么可能变成现在这样?” 谢氏回神,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 确实,谢晋虽然从小跟她流落在外,生活贫困拮据,吃的都是粗茶淡饭,穿的都是粗布麻衣,但她一直精心照顾他,尽自己所能把最好的那些都给了他,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从未让他吃不饱过。 大冬天里她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夹袄御寒,谢晋身上却是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衣裳料子虽然不好,但也不至于受冻。 这么多年下来,谢晋几乎都没怎么生过病,虽过的是穷苦日子,但却两手不沾阳春水,说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不为过。 他长到这么大,除了刚被齐泽抓进宫来的时候因为受到虐待病过一段时间,就再没有像现在这般病弱过了。 后来齐泽为了让他更好的冒充齐渊,听了季云婉的劝告没再虐待他,他的身子便慢慢恢复,甚至因为宫里精致的饮食和体贴的服侍还养壮了一些。 也正是因为如此,刚才谢氏过来看到他这般模样的时候才会吓了一跳。 “你阿兄怎么可以这样呢?” 谢氏已然信了谢晋的话,喃喃道。 “你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他怎么能因为猜忌就对你做这种事……” 谢晋眉头紧蹙,道:“我怕他不仅要对我做这种事,还会对你做这种呢!” 谢氏抬头:“什么?” 谢晋道:“娘,阿兄现在之所以没急着对你动手,就是因为你是他的亲生母亲,之前又已经过了明路被接进了宫。” “他初登皇位,正需要装出一副慈孝的样子笼络人心,这才会拿太后的位置来安抚你。” “可是等他坐稳了皇位之后就不一样了,到时他就会跟你清算旧账,让你生不如死!就和现在的我一样!” 谢氏一哆嗦,打了个冷战,牙关颤颤。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谢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外,将声音压得更低,与她低语一阵之后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纸包塞给了她。 谢氏手一抖,下意识要把手缩回来。 “这……这怎么行?他是你阿兄啊!是……是我的儿子!” 她怎么可以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呢? “娘!” 谢晋紧紧地抓着她没让她往回缩。 “他若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了!” 就像当初齐泽逼着他们冒充齐渊,若不答应就立刻去死。 在自己和齐渊之间二选一,他们选择了自己。 谢氏事后虽有愧疚,但也知道倘若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选的。 若是只有她自己,她或许会选择让阿渊活下来。 可她还有晋儿啊!那个她一手带大,真正长在她身边的孩子。 一个从生下来就分离的,和一个亲眼看着长大的,她必然会选择后者。 谢晋见她半晌没动,又道:“娘,阿兄死了你还有我,我若当了皇帝,自会孝顺你一辈子,真正将你供为太后的,但阿兄就不一定了!” 谢氏仍旧没动,但也没再拒绝,只是看着那个纸包发呆。 谢晋将那纸包塞到她手里,又将她的手指按回了掌心,让她将纸包握在了手中。 “娘,别再犹豫了,双生子不详,我和阿兄从投胎到你腹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活一个。”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谢氏指尖发颤,只觉得掌心的纸包重逾千斤,随时都要掉落的样子,但因为手被谢晋紧紧握着,那纸包便也一直稳稳地放在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点头:“我想想……我回去想想。” 谢晋松了口气,并没有再逼迫她。 “好,那你回去想想。不过娘,时间不要太久了。” “阿兄现在是为了你才没直接杀了我,而是给我下药做出日久不愈的样子。” “我被关在这里,饭食都是他们送来的,即便明知有问题也不能一点都不吃,时日长了我怕自己就撑不下去了。” 谢氏这才想起自己带了饭菜来,忙将那食盒打开。 “晋儿,你先吃这些,这都是我亲手做的,一点都没让别人碰过,绝对没毒!” 谢晋点头,笑了笑:“还是娘心疼我。” 说完便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谢氏在旁看着他吃饭,紧绷的唇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以后我每日都来给你送饭,这样你阿兄就不能给你下毒了。” 谢晋摇头:“您隔三差五来一趟就行,别来的太勤了,不然被阿兄发现了反而麻烦。” 谢氏想想也是,面色又忧愁起来,担心谢晋日久天长的吃这样的饭菜,将来就算停下来不吃了,对身子造成的影响也挽回不了了。 她这么想着,一只手就隔着衣袖摸了摸那个已经收好的纸包,渐渐出神,直到谢晋吃完饭唤她一声才回过神来。 “不再吃点了吗?” 谢氏看着还剩了不少的饭菜问道。 谢晋摇头:“吃不下了,今日已经是我这些日子吃的最多的一回了。” 谢氏听了越发心疼,但也知道他身子不好不能逼着他吃,便将那些碗碟都收了回去,起身道:“那娘就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谢晋也跟着起身:“儿子送您。” 说是送,其实也就是送到门口,因为连城现在还没对外人说明他的存在,不能让人看到他。 两人不敢当着门口侍卫的面说什么,谢氏出去后便只摆了摆手:“回去吧。” 谢晋点头,两个乌青眼圈在昏暗的房中原本还不太明显,在门口被日光一照,更显得整个人憔悴不堪。 他坚持目送谢氏离开之后才转身回屋,视线不经意间与一个侍卫相撞,吓得缩了缩脖子,觉得心中的意图好似被发现了一般,赶忙三两步回到了内室。 回去后他看了看四周,确定自己刚才跟母亲说的话应该没人听见。 齐渊给他安排的这座宫殿很大,关起门来在里面小声说话,就算外面的人耳力再好也绝不可能听见的。 他心头微松,走到铜镜前站了许久。 镜子里的人与如今已经彻底掌控了南燕,不日即将举办登基大典的那位陛下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脊背稍稍有些弯曲,平日里总爱含着肩,所以身姿和细微的神态上看上去略有不同罢了。 谢晋对着镜中的自己站直了身子,按照齐泽之前让人教给他的那些,摆出了齐渊该有的神态。 他本就生的好看,又穿着锦衣华服,些许改变之后便有了富家公子的贵态,不说话的时候与齐渊已经有五六分相似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他,但他可以变成他! 舒妃之前跟他说过,大梁有户勋贵世家的姊妹俩长得十分相似,姐姐原本与一名门望族的公子订了亲,但还未成婚便不幸过世了。 那勋贵世家不愿舍弃这门好婚事,便李代桃僵,让妹妹嫁了过去。 妹妹嫁去后许久那公子都没发现她不是原来那位未婚妻,后来虽无意知晓了,但已经与她育有一子,这件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他和齐渊长的那么相似,只要努力模仿,一定也能取代他。 就算将来被发现,齐泽等人都已经死了,齐渊也已经死了,他的那些旧部除了他还能选择谁呢? 哪怕是为了自己的仕途,他们也会捏着鼻子认了,最多是心生不甘想将他架空做个傀儡皇帝。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就算当傀儡谢晋也是愿意的。 做傀儡好歹还有翻身的机会,总好过眼下就被人杀了。 谢晋是真的一点都不相信齐渊会放过他的,这宫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凶狠,没有谁真的在意什么血脉亲情。 他跟那位兄长从小分离,半点情分都没有,他又怎么会真的善待他呢? 所以,与其等着对方大发慈悲,不如先下手为强。 换做以前谢晋自然是不敢的,但现在齐泽他们已经被齐渊除掉了,只要齐渊也死了,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想到这些,谢晋对着镜子渐渐扯开了嘴角,无声大笑,仿佛自己已经坐上了皇位似的。 他这些日子身形消瘦了不少,眼底还挂着两个青色眼圈,此时自己一人在空荡荡的房间中露出这副模样,显得诡异而又疯癫。 季云婉若是看见了,定会觉得自己当初说的没错。 就算是再胆小的人,当诱.惑足够大的时候,也会心生妄念。 而这样的人一旦动了心思,甚至可能会比任何人都疯狂。 ………………………… “母后,您怎么来了?” 连城听到通传,惊喜地迎了出去。 他刚刚举办完登基大典,在宫人的服侍下除去了繁琐的衣冠,换上了常服。 常服虽没有冕服那般隆重,但也十分精致,是宫中手最巧的绣娘为他量身缝制的,衬得他身姿挺拔,玉树临风,可谓是南燕开国以来最俊朗的皇帝。 他之前跟宫人说过,只要他不是在与官员议事,不管什么时候太后来了都不得阻拦,所以谢氏一路顺顺当当地来到了他面前,直到门口时才有下人通禀了一声。 她看了看他身上简单却又不失华贵的衣裳,视线在那巧夺天工的绣纹上停留片刻,道:“我想着那么一大串繁琐的礼仪下来,你一定累坏了,就亲手准备了些吃食过来,给你垫垫肚子。” 连城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般咧嘴一笑,将那食盒从他手中接了过去。 “朕正好饿了,想让人准备膳食呢,您就来了,果然是知子莫若母。” 谢氏也跟着笑了笑,只是这笑容不大自然。 她随着连城一起进了屋,在桌边坐了下来,看他满心欢喜的亲手将那些吃食一盘一盘端出来,边端边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吃到母后做的饭呢。” 声音里的愉悦和满足半点不似作假。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发现有个bug,删了好多重写……气死我了…… 待会写完补在后面,这章不算福利章,还是发红包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008610瓶、autumn10瓶、空心10瓶、小子女10瓶、听月声10瓶、呀呀呀5瓶、281825775瓶、夜观雨5瓶、sun3瓶、kira2瓶、花茶2瓶、ginger1瓶、hannalxh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151、番外:连城(3) 膳房的食材都是精挑细选的,有些食材寻常人家一辈子也吃不上,用这样的东西炖出来的汤自然是好汤,何况是同一锅出来的,当然不会有什么分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谢氏给连城盛汤的时候亲手往碗里下了毒。 她此时怎么还会不明白,自己刚刚的举动都被连城看到了,只不过连城没有拆穿,只是不动声色地换了一碗。 谢晋在谢氏怀中抽搐了一下,她低头一看,见他嘴角翕动,分明是想说话,却因舌头麻木而说不出来。 她想到那毒.药会要人性命,再顾不得质问连城,跪下来哭求:“陛下,陛下我错了!我不该给你下毒!这……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都是我自己的主意!跟晋儿无关!陛下你行行好救救他吧!” “宫里的太医医术高明,一定能想办法解了这毒的对不对?” “我听说这毒要三四个时辰才会彻底发作,还有时间,还有时间!你救救你弟弟啊陛下!” 她声泪俱下,说着又重重磕了几个头,每一下都结结实实,额头没一会就红了。 但连城却不为所动,坐在椅子上冷声问道:“听说?听谁说?” 谢氏一怔,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要揽下这罪行,就要交代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可她根本连毒.药的来处都说不明白,因为这就是谢晋给她的。 她正绞尽脑汁想着编个合理的谎话,却听连城又道:“母后开口前最好三思,朕给四弟安排的那座宫殿虽大,却四处都是机关,他每天在里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朕,全都知道。” 谢氏双目圆睁,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你……你监视他?那你……你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我们要给你下毒了? 连城眼中这才多了一点情绪,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那是预料之中的一抹淡淡失望。 “是,朕早就知道了,只是朕之前还盼着……盼着你记得,我也是你的骨肉,盼着你即便被四弟怂恿,也不忍心下手。” 可他的母亲还是选择了四弟,选择了亲手递一碗下了毒的汤给他。 谢氏心头一阵抽痛,但这疼痛转瞬即逝,很快就顾不上了。 她想起怀中的谢晋中了毒,多耽搁一会就多一分危险,于是再次咚咚叩首。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陛下!” “晋儿他……你弟弟他就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才会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我这个做娘的本该拦着他的,本该拦着他的!” “是我们不对,都是我们不对,你看在血脉至亲的份上,就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她说着又哀哀地哭诉起来:“你从小就被送进宫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不知道平民百姓的日子多苦啊。” “你弟弟他这些年跟着我,从没享过半点福,你平日吃的穿的用的这些,他在进宫前从未见过啊!” “明明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他却沦为了平民百姓,这让他怎么甘心?” “他就是一时糊涂,才会起了弑君的念头。” “陛下你念在他这些年吃的苦遭的罪,就饶恕他吧,求你了,我求你了!” 连城几乎想笑:“因为不甘心,所以就要杀了朕取而代之吗?可是母后,当年我们两个同时出生,送走哪个留哪个,不是你决定的吗?就算要怪,也怪不到朕头上吧?” 谢氏目光一颤,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偏偏连城连喘息的时间都不给他,又继续说了一句:“还有,他是一时糊涂,那母后你呢?” 你是怎么忍得下心,对同是亲生骨肉的我下手呢?就因为……我不是你一手带大的吗? 可当初舍弃了我,让我独自一人在宫里面对无边黑暗和狂风骤雨的……不也是你吗? 连城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可以理解谢氏,可以不埋怨她的。 毕竟当时那般境地,她已经是想尽办法保全两个孩子了,她身为母亲,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但有时他还是会克制不住地想,如果母亲当初选择了留在他身边的话多好?毕竟谁不想让母亲陪伴着自己长大呢?谁不希望在自己摔倒的时候,能有个人扶一把,在自己受伤的时候,能有人安慰一句,为他擦去眼中的泪,问问他疼不疼呢? 这些都是他从未得到的东西,是他当初无比嫉妒魏泓的东西。 所以当有朝一日,他得知谢氏还没死,哪怕是听闻他们取代了他,他还是选择了原谅一次,还是抱着那么一丁丁点的期望,想着来日相聚,也能体会一下来自母亲的关心和爱护。 但二十余年的时光还是造成了太多的隔阂,他们母子之间除了那一层单薄的血脉,几乎什么都没剩下。 当初两个孩子刚生下来,她或许可以做到不偏袒,送走一个去享受她以为的荣华富贵,自己就留下来照顾另一个。 可二十多年过去,到底还是养在身边的那个亲近些。 当日谢晋说“我若当了皇帝,自会孝顺你一辈子,真正将你供为太后的,但阿兄就不一定了”。 这句话,她到底还是听进去了。 谢氏涕泗横流:“我知道错了,阿渊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饶了我们这一次,救救你弟弟吧!” 连城缓慢而又坚定地摇头:“我已经原谅过你们一次了。” 说完不想再与她多言,唤来了守在门外的下人,让他们将谢氏和谢晋分别带回各自的住处,半点没有要给谢晋请医的意思。 谢氏挣开宫人的手,扑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摆。 “阿渊,我求你!娘求你了!救救晋儿,他是你亲弟弟啊!” 连城没有理会,宫人忙上来架住谢氏的胳膊,将她再次拉开。 谢氏见连城真的狠了心要见死不救,之前的哀求全部变成了怨愤,原本对连城给谢晋下药之事还有些怀疑,此时便断定了一般,声嘶力竭地喊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还不是你先给晋儿下药,才让他逼不得已生出这种心思!你有什么资格怪他?你凭什么怪他?” “你知不知道他这些年受了多少苦?当初他被人看上险些抓进府去做禁脔,要不是我连夜带他逃走,他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你在宫里享了这么多年的福,就不能看在他吃苦受罪的份上体谅体谅他吗?” 连城仍旧没有回应,宫人拖着她往外走,她死死地扒住了落地罩,指甲劈裂渗出血来。 “我是你娘!我都跪下来求你了你还想怎样?你这个皇帝难道连孝道都不顾了吗?你刚登基就逼死亲娘和弟弟,文武百官必会记上你一笔的!” 可是不管她说什么,都再没得到连城一句回答。 宫人掰开她的手指,堵住她的嘴,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硬将她从殿中拖了出去,谢晋也被人带了下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宫人来将桌上的饭菜撤走。 连城的视线随着他们的动作在碗碟上停留了片刻,忽而扯着嘴角笑了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朕第一次吃到母亲做的饭菜,第一次喝到她亲手给我盛的汤,她却是想毒死我。” 内侍忙在旁劝道:“陛下别太难过了,太后与您分别二十余载,与您生分,这也是……也是难免的。” 只是生分到下毒,这也确实太让人心寒了。 至于太后说陛下给晋王下了毒,压根就没这回事,从头到尾都是晋王自己吓自己,偏偏太后还信了。 连城缓缓摇头:“我不难过。” 情理之外,预料之中,他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事情真正发生时也就不至于太难过。 何况他从小就习惯了没有母亲的日子,现在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回归最初而已,没什么不同。 与其说难过,不如说是失望吧…… 他毕竟真的期待过。 那令人羡慕的,被母亲关怀着的日子,他曾盼望过。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连城坐回桌案前继续批阅奏折,按照往日的作息时间用膳歇息,似乎没有因为今天这件事受到半点影响。 可投入湖面的石子即便再小,也会引起涟漪,即便水面上看不出什么了,水下石子经过之处,终究会留下痕迹。 当晚,他就因这一粒在他眼中微不足道的小小石子,在睡梦中再次陷入了幼时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中。 没有母族扶持保护,又因双生子的身份被视为不祥,即便两个孩子最终只留下了他一个,但父皇依旧嫌恶他,兄弟们更是无休止的欺辱他。 他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就连大家都去的宫宴也不一定有他的位置,身上永远有大大小小的伤痕,或青或紫,从不曾好全过,穿的衣裳不是脏的就是旧的,绣坊根本不怕他告状,明目张胆克扣他的份例。 直到有一年,他被几个兄弟追打着慌不择路地逃跑,撞上了醉酒的勇武大将军。 熏人的酒气,满身的恶臭,染着油光的络腮胡,一股脑地迎面扑了过来,那百余斤的重量全部压在了他单薄瘦弱的身上,将他胸肺间的空气挤得一干二净。 若非是在宫中,若非他再怎么不受宠也还是个皇子,周围的几个宫人可能连拦都不会拦。 但即便他们将他及时拉了起来,他的衣裳还是被撕扯的凌乱,在寒风中哭喊着瑟瑟发抖。 而这可怖的一幕并没有结束。 翌日,父皇就让绣坊来给他赶制了新衣,那也是他头一次穿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量身缝制的,非常漂亮的衣裳。 然后父皇就以让他跟着勇武大将军学武为由,将他送到了这位将军身边。 他就这样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个玩物般送了出去,来讨好手下最重要也是最忌惮的武将。 这衣裳连城只穿了一次,就染满了血,是他用匕首划破那位大将军的脖颈时喷溅的。 没有人相信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杀了这位大将军,孩子自己当然也不会承认,只哭着说是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蒙面人把大将军杀了。 这件事后来拉拉扯扯,最终查到“凶手”是大将军身边的一个副将,也是一直想跟他争权夺势的一个人。 勇武大将军的权势随着他的死被众人瓜分剥夺,没有人再去细究他的死因,所有人都争着抢着要用最快的速度分一杯羹。 连城重新被接回了宫,只是这次回去的,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面对兄弟们的拳打脚踢只会哭泣忍让的他了。 他在睡梦中看着年幼的自己长大成人,看着他不动声色的将每一个欺负过自己的人踩在了脚下,心情从起初的惊惧恐慌变的平静没有波澜。 这个噩梦在他小时候经常缠绕着他,但他长大之后就很少梦到了,即便梦到,最后也会如现在这般平静,并不会引起太大波动。 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醒来了,可梦境中却陡然出现了谢氏的身影,他在梦中质问谢氏:四弟被人觊觎的时候尚有母亲你护着他,可我呢? 母亲,我呢? 谢氏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给他盛了碗汤:“阿渊,喝口汤吧。” 连城心口一缩,下意识退后两步,转身想要离开,却看到父皇捧着一套新衣裳走了过来:“来,把这套衣裳换上。” “喝口汤吧。” “把这套衣裳换上。” “喝口汤吧。” “把这套衣裳……” 连城陡然惊醒,鬓边满是冷汗。 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被噩梦惊醒,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怔怔看着帐顶,耳边似乎还是梦中那两句萦绕不去的声音,死死纠缠着他不肯离去。 直到殿中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人窃窃说了几句什么,他才用听不出丝毫波澜的声音问道:“何事?” 值夜的内侍以为是他们声音太大将他吵醒了,忙上前道:“陛下,宫人来报,说是晋王爷薨逝,太后她……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 实际是晋王爷死后太后紧跟着就自尽了,死前还在咒骂陛下,那些话实在难听又恶毒,不方便在他面前赘述。 连城并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只隔着床幔回了一句:“按太后仪制厚葬。” 至于谢晋提都没提。 他起初不让人知道谢晋的存在是因为他还要利用谢晋的身份除掉齐泽他们,后来是因为发现谢晋仍旧偷偷一人在房中模仿他,心存不轨,索性便再试探一段时间。 所以直到现在,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一个不存在的人,又谈什么丧仪葬礼呢。 内侍会意,对外面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便又走了回来,道:“离上朝的时辰还早,陛下再睡会吧。” 连城没出声,内侍便也没再说话,过了许久没听到床上有什么动静,还以为他又睡着了。 谁知道床幔却忽然被人掀开,原本躺在里面的人赤着脚便走了下来,打开一个箱笼翻找起来。 内侍哎呦一声三两步走了过去:“陛下,您这是找什么呢?告诉奴婢让奴婢给您找啊。” 连城却不理会他,仍旧自己翻找,很快便找出一个单独的小木箱,箱子里放着一块毯子,绯色绣花鸟纹饰,一看就是女子用的样式。 他拿着这块毯子又回到了床上,将毯子盖在了身上。 可这毯子只是用来在车里搭住身上保暖的,并不大,盖在他身上只能勉强遮住半身。 连城将身子蜷起,一点一点缩进了这毯子里,直到把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才终于闭上了眼,仿佛回到上川那段短暂却又欢愉的日子,见到了那个即便他蓬头垢面,即便并不知晓他的身份,也愿意不计回报地保护他,善待他的人。 脑海里谢氏和先帝的声音终于散去,只余那女子清浅地笑着,柔声问他:“以后就叫你阿树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老规矩,红包走起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一只猪20瓶;柠檬芒果汁10瓶;30846286、qing二爷5瓶;?3瓶;kira2瓶;azhuang、艾莜、小子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2、番外:带娃日常(1) 嘉清十二年,三十八岁的大梁皇帝魏泓在产房门口来回打转,直看的周围宫人眼晕。 可是劝也劝不住,只能跟他一样憋着一口气提心吊胆地听着产房里的动静。 他们这位皇帝陛下,自登基以来就只有一位皇后,任凭朝中大臣怎么说,都没再立过其他妃嫔。 朝臣们起初还以子嗣为由多番进言,但等皇后娘娘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尤其是太子殿下渐渐长成,聪慧不下当今圣上少年时,他们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毕竟皇位眼看着将来就要传给太子,而皇后又是他的亲生母亲,殿下还出了名的孝顺,自幼就与皇后十分亲近,为难皇后不就等于跟未来的国君过不去吗? 就算他们真的把自己的女儿塞进了宫,生下孩子,且不说是男是女都不一定,哪怕真生个儿子,太子之下还有两个也已经不算小的嫡子,还都个顶个的聪明,除非这三个孩子都死绝了,否则怎么也轮不到庶出的孩子继承皇位。 既然如此,何必再多说招人厌呢。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皇后虽然得宠,但她除了一个老父亲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亲人了,也就谈不上外戚干政,扰乱朝纲,大家这才对这位皇后娘娘没有太多非议。 如今年纪最小的皇子魏启初已经六岁了,这几年皇后的肚子又一直没什么动静,他们还以为陛下今后不会再有子嗣了。 哪知道去年宫中却再次传出皇后有孕的消息,而今日刚散了朝,宫人便禀报说皇后发动了,即将生产,魏泓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一路赶了过来。 当初生下魏启安后他就一心想要个女儿,觉得今生一儿一女就足够了。 后来生下第二个又是个儿子,他也算欣慰,想着这年头孩子不好养活,就算宫里养的再精心,也不一定就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万一的万一将来老大真的出了什么事,老二还能顶上来。 可是当第三胎还是儿子的时候,他就不太高兴,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失望了。 生一次孩子对女人来说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因此早在姚幼清刚刚怀上第三胎的时候,他就下定决心以后不再让她生孩子了。 他们都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怎么说都够了,他不想再让她涉险,再经受一次生产时的痛楚了。 他那时想的很好,觉得很多人家想要儿子都不一定要的上呢,他跟凝儿生的前两个都是儿子,第三个怎么也该是个女儿了吧? 可惜事与愿违,人家求也不见得求的来的儿子,他接连生了仨! 稳婆满面欢喜地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来道喜,跟他说皇后娘娘又生了个小皇子的时候,就看到陛下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所有的期待和激动都僵在了脸上,紧跟着迅速消失,抖着手掀开小皇子的襁褓看了一眼,确定是个带把儿的之后,露出一脸绝望的神情。 满心的期待落了空,以至于魏泓后来去看姚幼清的时候都险些维持不住笑容。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以后不再要孩子了,不然一直生不下女儿,难道就要一直生吗? 若是后面生的还是儿子,他每天看着这么一堆小小子在自己面前也头疼啊。 别说以后的了,光是前面那两个让他想起来都觉得够了。 魏启安魏启朝这俩臭小子年纪相差不大,性格也相仿,一个个在外人面前装的乖巧稳重,小大人似的,背地里就上房揭瓦,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有那两个哥哥带着,魏泓一点不觉得眼前这小家伙能是个安分的。 所以他只能认了自己没有这个生女儿的命,之后一直都有意避免让姚幼清怀孕。 魏泓觉得自己已经很注意了,没想到还是出了这么个意外,去年六月太医给姚幼清把脉时,把出了喜脉。 这可把魏泓吓了一跳。 宋氏说过,女子年纪太小生孩子危险,年纪大了生孩子也同样危险。 姚幼清已经年近三十,虽说这些年保养得好,看起来还是很年轻,可实际年龄在这摆着,让魏泓怎么能放得下心。 他甚至起过不要这个孩子的打算,但拿掉这个孩子一样伤身体,太医们多方诊断之后,一致认为皇后娘娘年纪虽大,但身体不错,与其把孩子拿掉,不如平日里多多注意,安稳养胎,生下来的好。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分娩。 以前姚幼清生产时,魏泓都会十分期待,但这次除了紧张和担忧,什么都没有。 一来是这个孩子来的实在太意外,二来他已经对生女儿不抱任何期望了。 他就这么在产房外满心忧虑地等着,等到傍晚时分朝霞满天的时候,终于听到一声啼哭。 片刻后,稳婆抱着孩子来到他面前:“恭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个……” 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人看都没看她怀中襁褓一眼,一阵风似的越过她直接就往内室走。 稳婆怔了一下,讪讪地说完后三个字:“……小公主。” 那已经走出好几步的人却忽然顿住,动作僵硬地转头:“……你说什么?” 稳婆忙道:“娘娘她……诞下个小公主。” 魏泓一瞬间甚至忘了呼吸,就这么屏着气走了回来,低头看了看那犹未睁开眼的小婴儿,又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襁褓掀了起来,再盖上,再掀起,再盖上。 如此这般反复几次,确定这真的是个女孩之后,老来得女的皇帝陛下就高兴的疯了,冲进产房一把抱住了刚刚生产完的姚幼清,声音里是克制不住的激动和欢喜。 “凝儿,我们有女儿了,我们有女儿了!我终于有女儿了!” 天知道他每次看见崔子谦那个混账东西带着他的宝贝女儿到他面前炫耀的时候有多堵心,以后他终于也有自己的女儿了,再也不用看崔子谦那副得意的样子了! 皇帝陛下高兴的险些流下泪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大梁是皇女继承皇位,而不是皇子呢。 他这股疯劲久久没有散去,一度抱着女儿不愿撒手,恨不能上朝都抱在怀里,后来更是想将自己当初的封号直接给这个宝贝女儿,封她为秦公主。 古往今来,以“秦”为封号的王爷都少,公主更是闻所未闻! 朝臣们一时反应激烈,都觉得他是鬼迷了心窍,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可魏泓就是觉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当得起任何封号,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应该是她的! 最终还是姚幼清开口劝阻,说他若真是为了女儿好,就不要让她刚一出生就饱受非议,来日也要因为这个封号受人指点,被朝臣们百般挑剔。 魏泓不大高兴,但冷静下来之后也知道姚幼清说得有理,最终还是让步,放弃了“秦”,改封女儿为“安国”公主。 可就是这个封号,也仍旧让朝中有些人不满,质问他:“一个刚出生尚未足月的婴儿,何德何能,当得起安国二字?” 魏泓觉得自己已经让了步,等于是让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听到这脸色立刻就沉了。 “朕当初也是刚出生就封了王,封号为秦,那你是觉得,朕也当不起这个封号吗?” 一句话把对方说的脸色青白,便是心中再有任何不满也不敢开口了。 魏泓说完又扫视四周,对众人道:“她是朕的女儿,朕这么多年只得这一个女儿,心中安慰,安了朕,便是安了国。” 一番歪理邪说硬是被他说的义正言辞,没人敢反驳,加上“安国”也确实比“秦”好多了,于是在几位老臣的带领下,众人便硬着头皮接受了这个封号,没再说什么。 从此,大梁霸王花安国公主正式诞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红包代替福利章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タコ25瓶;燕子20瓶;jojo、奶昔10瓶;夜观雨、宿暖、小恒星5瓶;大诺3瓶;kira、花点点2瓶;hannalxh、30846286、小子女、tsunami、小草、糖炒栗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3、番外:带娃日常(2) 几声沉闷的咳嗽声响起,已经六十多岁的姚钰芝胸口起伏,脸色有些苍白。 太医诊脉后开了些药,说是风寒,但并不严重,好生休养就行,然后便退了出去。 姚幼清听了太医的话,心中稍稍放心,但目光仍旧担忧,嘱咐父亲一定要按时吃药,万不可怠慢了。 姚钰芝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能多活这些年已经是我赚到了,便是此时去了我也安心了。” 他早年间身体便不好,以为自己活不了几年了,没想到拖着这残躯却撑到了现在。 起初硬撑着一口气是担心刚出嫁的女儿,后来是有了外孙,想看看自己的孙儿。 有了孙儿后他的心情确实比以前好了很多,两耳不闻窗外事,整日只顾着含饴弄孙。 姚家没有其他什么人了,魏泓知道姚幼清不放心他孤身一人住在宫外,就还是给他挂了个太子太傅的职,将他安排在了宫里,方便父女相见。 宫里将养的精心,又可以和女儿外孙共享天伦之乐,姚钰芝的身子骨倒是一点一点好了起来,只是毕竟年纪大了,再怎么好也好的有限,这两年的精神头更是明显看出不如以前了,身子虽没什么大毛病,小毛病却是不断。 姚幼清也知道人的寿数终是有尽头的,父亲早晚有一天会离开自己,可听了他这话还是眼圈一红,道:“爹你别这么说,卓儿还等着叫您外祖父,让您像教他几个哥哥那样教她读书识字呢。” 卓儿是她跟魏泓生的那个女儿,魏泓给她取名魏卓,小名就直接叫卓儿了,取卓尔不群之意。 小魏卓如今才不到三个月大,还不会说话,要等她会叫外祖父会读书写字,怎么也要好几年。 姚钰芝知道自己怕是撑不到那时候了,但也不想看女儿难过,就点点头:“好,好,等卓儿大了,我……” 话还没说完,被旁边一直沉默不言的魏泓打断:“不行,儿子可以给他教,女儿朕要自己教。” 姚钰芝:“……” 姚幼清:“……” 魏泓转过头当没看见他们投来的视线,不肯对这点做出让步,哪怕他们是说着玩的也不行,万一这老头子真的活到那时候了呢? 两人无奈失笑,姚钰芝道:“你教就你教,只要记得别把她教成个假小子就行。” “自然不会,”魏泓道,“卓儿长大了必定同凝儿一般,端庄淑德温柔贤良。” 说着把视线转到了姚幼清身上,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女儿的影子。 姚钰芝想到他对外孙女那个宠爱劲儿,摇了摇头,但也没说什么,让他们先回去了,免得过了病气,回头再传到孩子身上。 姚幼清点头起身,临走前还一再叮嘱房中下人,一定要照顾好太傅,盯着他按时喝药,好好休息。 魏泓最是见不得她关心别人,连几个孩子她关心的多了他都觉得自己受到了忽视,更别说姚钰芝了。 见她说了半天还不走,好像姚钰芝真是生了什么大病马上就要熬不过去了似的,忍不住嘟囔道:“放心吧,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姚太傅这样的定能长命百岁的。” 宫中下人虽不清楚陛下与国丈之间到底有什么旧怨,但也知道他们向来不是很和睦,碰面时经常拌嘴。 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魏泓说完其实就有些后悔了,他答应过不当着凝儿的面说姚钰芝的不是,刚才一时没忍住又说出口了。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收不回来,只能尴尬的轻咳一声,想着怎么圆过去。 还没等想好,就听一旁的姚幼清闷声道:“那朝中人还时常称陛下为万岁呢。” 魏泓:“……” 姚钰芝没忍住笑的呛咳起来,下人扶着喝了半杯温水才好,缓过一口气之后便说自己要休息了,又催着他们离开。 魏泓与姚幼清并肩离去,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听身后传来:“万岁慢走啊。” 魏泓:“……” 他们按太医的吩咐回寝宫之后就将刚才穿去探望姚钰芝的衣裳换了下来,更衣时魏泓把下人遣退出去,只自己和姚幼清留在房中,待下人离去后便将她拉进了怀里。 “朕在你心里永远都比不过你爹是不是?” 这话他这些年不知说过多少次了,姚幼清很是无语,正要开口,却被他堵住了唇,三两下脱去衣裳便抱到了已经放好满池热水的净房。 他其实不需要答案,也不是真要逼她在父母和爱人之间做出个选择,不过是心里有些不痛快罢了。 争吵只会让他更不痛快,与其如此不如做些痛快的事。 正好先前姚幼清生产,他已经有些时日没与她行房了,而每每他不高兴的时候她都会让着他些,他做什么她都会答应的。 池中水声阵阵,伴着细碎的低吟和粗重的喘息,两具身体紧紧交缠,许久没有分开。 ………………………… 嘉清十七年冬,魏泓携家眷出京避寒,来到了距离淮京数百里外的一座温泉山庄。 姚钰芝在魏卓三岁的时候过世了,因此此次来的只有他和姚幼清夫妻二人,还有几个孩子,剩下的就是一干官员了。 这是魏卓自出生以来头一次离开京城,兴奋不已,抵达的第二天就闹着要出去玩。 魏泓倒是想亲自陪她去,可惜路上已经积压了不少政务,只得让她二哥三哥带着出门了。 至于太子,自然是要留着协同他处理政事的,毕竟他已经打算这两年就把皇位让出去了。 谁知他等了半天却没等到太子的身影,让人去问的时候才有宫人颤颤巍巍地过来答:“太子他……他把身边的内侍绑了,然后换上那人的衣裳偷偷溜出去了。” 魏泓:“……” 他心里骂了句不成器的东西,但最终还是没派人去把他抓回来,随他去了。 彼时,魏启安已经带着“三个”弟弟来到了柳城最大的瓦舍,饶有兴致地看着杂耍艺人表演。 他们一行人扮成了富商模样,衣饰不凡又出手阔绰,一进去就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有人得知他们给的赏银多,还主动前来搭讪表演。 更有路过的商人见到他们这般模样,主动上前结交,想着没准能通过这几位公子结交他们的父辈,打听清楚做什么生意之后说不定能合作。 那胖乎乎的真商贾介绍说自己姓柳,就是柳城当地人,之后又问他们是做什么的。 魏启安笑道:“某陈二,家中做些小本买卖,不值一提。” 他小名晨儿,出门在外时就给自己化名陈二,已经习惯了。 那富商没从他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心想嘴还挺紧,又笑着去看另外三人:“想必这几位就是陈公子家中兄弟吧?” 十五岁的魏启朝点头:“陈三。” 十一岁的魏启初紧跟着:“陈四。” 富商笑眯眯看向年纪最小,糯米团子似的五岁魏卓:“那这位……” 魏卓挺着胸脯扬起小脸,声音清脆:“陈大!” 富商:“……” 几位哥哥慈爱地看了看自称陈大的小团子,非但没有反驳,还一人一句地问:“大郎还想去哪?” “大郎想吃什么?” “大郎走累了没?三哥背你吧。” “陈大”摇头拒绝,昂首挺胸:“我要买一盏兔子花灯带回去给母……母亲,咱们去买灯吧!” 几位兄长笑着点头,在富商诧异的视线中簇拥着她一起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笑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仙仙少女20瓶;凯妈、糖炒栗子10瓶;夜观雨5瓶;174332673瓶;kira2瓶;小子女、地铁不再来、三五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