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味》 第一章 托付 苏妙的父亲熬过了冬天却终是没有挺到夏季来临。 春末的黄昏,苏东仿佛天边那一抹黯淡的残阳,已经油尽灯枯了。 “妙儿啊,”浑浊混沌的眸子从挂着灰尘与蛛网的破旧窗扇上收回来,苏东抬起因为常年在水油中浸泡变得过分苍老并指节宽大的手掌让苏妙握住,望着虽然憔悴却容颜俏丽的女儿,气若游丝地悔叹道,“都是爹害了你,不该定亲的,那个小畜生,唉!” 苏妙坐在即使是虚弱无力的病人一抬手也会带动起床板吱嘎声的木床前,被这一双苍老的手握着,很不知所措。才刚刚变为十四岁少女的第二天就要经历如此悲伤的死别,她除了错愕与惊诧,僵硬着的脸实在做不出其他表情。 然这些错愕与惊诧落入苏东迷蒙的眼里却是浓浓的悲伤与慌张,心中不忍而感伤,他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捏了捏她纤细的手指。 苏妙慢半拍地回过神来,却见苏东正艰难地在枕头底下摩挲着,他的身子已经病得无法动弹,只反着一只手勉力贴近枕头,一面急促地喘息着一面咬着牙去挖。苏妙急忙站起身顺着他的意思将手伸到枕头底下,竟然摸出一只拳头大小的锦盒。 苏妙错愕地望向苏东。 苏东似很欣慰她的快反应,疲惫地闭了闭眼,朝她轻点头。 苏妙得到允许,将手中锦盒打开,一枚大大的金锭映入眼帘,纯粹的金色,灿烂耀眼。 “……这、是以前来吃饭的贵人赏的,我、始终舍不得用,他们不知道,你拿着,苏家交给你了,你奶和你娘……都是苦命人!”苏东说到这里,似越发疲累,偏过头去闭着眼喘息了一回,又想起来,继续断断续续地说,“你大姐也是,爹娘对不住她……亲骨肉,别嫌她!” 苏妙呆了一呆,苏东认为她还是他的亲生女儿并没有问题,毕竟今天是她这个苏妙做苏家女儿的第二天,可苏东突然决定将家交给她这个作为次女的小丫头,实在让她很惊讶。 “妙儿,一家人,要相互善待!”一直气若游丝的苏东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掷地有声地对她说。 脑袋仿佛被一根小棒猛敲了下,苏妙回过神,望向病榻上枯黄萎靡已经不成人形的苏东,他今年四十五岁,他也曾风华正茂,不属于她的记忆里他是个很好的人,和善、宽厚、对钟爱的事业热忱执着,而今他就要与世长辞了,怀着一颗对家人充满了愧疚与不舍的心。 “是,妙儿记住了。”苏妙情不自禁答了句。 苏东似放松下来,欣慰地扯了扯干裂布满血痕的嘴唇,轻点了点头。 “去叫你娘他们进来。”他艰难地说了句。 苏妙应了声,转身走到破旧歪斜的门扇前,推开,粗糙的大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苏家的人全站在院子里,苏老太仿佛预感到儿子要不行了,坐在破条凳上捂着脸泣不成声。她已年过六旬,满头银发,因为早年丧夫,拉扯大儿子吃了许多苦头,落下了严重的风湿病,腿脚不好,骨瘦如柴,一张脸像风干的桔皮,褶皱堆积。 苏妙的母亲胡氏正抱胸站在门口,听见门响抬起头时,苏妙从她的眼里读出了非常复杂的情感,有憎恨、有愤怒、有快意,更多的却是掩藏在这些扭曲的情绪下那浓烈的悲伤。 苏东绝对算得上一表人才,胡氏的相貌却实在不敢恭维,她比苏东大三岁,雀斑、龅牙、三角眼、体重随着年纪逐年递增,早年还守过寡,苏老太在大骂胡氏时曾说漏了嘴,苏东之所以娶她是因为她嫁妆多。 苏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低声道:“爹让你们进去。” 胡氏率先走进去,三女苏婵和幼子苏烟紧随其后,与此同时,具有江南特色的软糯嗓音带着某人特有的尖锐自台阶下冷笑着响起: “这种时候把人单独叫进去通常都是为了家产,老头子给你分了多少银子?” 说话的是在父亲濒死时还穿了一身靓丽桃红的长姐苏娴,苏娴今年二十岁,三年前被丈夫休掉回到娘家,从此过上了打鸡骂狗,放肆玩乐的自由生活。 苏老太一听她尖声尖气的就恼火,拐棍在地上梆梆地敲,竖着眉毛冲着苏娴骂道: “你个没心肝的东西,你爹都那样了你还张口闭口银子银子,良心让狗吃了的死丫头,再说一句看老太婆不撕烂了你的嘴!” 丹凤三角眼里掠过一抹扭曲,苏娴冷笑一声,白眼乜着苏老太,漫不经心地道: “靠卖女儿赚来的银子,我这个被卖的不过是白问一句,怕这个在蜜罐里长大的丫头丧良心私藏了去,您老这又是生哪门子的气!”说罢,还不等苏老太继续训斥,扭着纤腰一摇一摆地走进正房,在路过苏妙身边时,用轻描淡写的声音阴阳怪气地笑了句,“你这个小蹄子要是敢私藏,别怪老娘撕烂了你!” 苏老太被苏娴乖戾的态度气得浑身乱战,狠狠地瞪着苏娴鲜艳得刺目的背影。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 “爹!爹!” 苏妙吓了一跳,疾步走进去,苏老太的气愤烟消云散,一颗心跟着这一声锐嚎猛然颤了颤,拄着拐慌慌张张地赶到屋里。 苏东已经咽气了。 苏老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跪坐在地上痛声哀嚎。 素来爱哭的苏烟同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胡氏亦无声地落了几滴泪,苏婵咬着嘴唇立在床前,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无声地打着转儿,却没有掉下来。 只有苏娴抱胸望着被补了又补的窗纸,唇角勾着冷笑。 苏妙心中不忍,却没有哭出来,毕竟才相处了两天,她望着被苏老太一行骂一行用力拍打,衣服上沾满了涕泪,面容惨淡的苏东,不由自主地捏了捏袖子里的锦盒。 苏家的艰难只怕才刚刚开始,她在心里这样想。 事实的确如此,本就山穷水尽的苏家因为苏东的身后事花光了最后一点银子,葬礼结束后,苏家人失魂落魄地从坟地上回到家中,才在堂屋坐下不到半刻钟,苏老太与胡氏便爆发了新一轮的激烈争吵。 第二章 苏家 胡氏在和苏东之前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离乡外嫁后丈夫过世,娘家怕她委屈把她接了回来,那时候苏东正在胡氏娘家的酒馆里跟随胡氏的父亲做学徒,一来二去情投意合,胡家因为胡氏是二婚,陪了双份的嫁妆将胡氏嫁给苏东。 饶是如此,苏老太仍旧不满意,丰厚的嫁妆自然好,可自己一表人才的儿子没成过亲竟然娶了个二手货还长成这副模样,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但当时胡氏的父母尚在人世,自己儿子在胡家做事有多少不满都得忍着,一忍四年,在长孙夭折时苏老太终于爆发了。 胡氏在给第一个儿子喂饭时,那孩子年纪小被饭食噎住,结果被活活噎死了,那一次胡氏肝肠寸断,之后变得越来越容易歇斯底里。 婆媳因为孩子夭折撕破了脸,之后随着胡氏的父亲吃官司流放中途亡故,酒馆关张,胡氏的长兄遁走他乡不知所踪,胡氏没了靠山,婆媳关系越发恶化,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苏东发达后,苏老太三次给儿子买妾全被胡氏强势地转卖掉,第四次好不容易纳了个不能发卖的良妾,结果那妾勾搭了苏妙的未婚夫两人见苏家酒楼破产便秘密私奔了。 胡氏怒不可遏,因为那妾是苏老太选的。 苏老太火冒三丈,因为苏妙的未婚夫兼大师兄是胡氏收留的远亲。 “你就是个扫把星!”苏老太被胡氏气得浑身直哆嗦,铁青着一张脸,把拐杖在地上敲得梆梆直响,瞪着端着茶碗喝茶的胡氏破口大骂,“你克死了你以前的男人,之后又克死了我的贤儿,现在又克死了我的阿东!毒妇!毒妇!你好狠的心!” 胡氏怒不可遏,将破了个缺口的茶碗在地上摔个粉碎,跃起来锐声道: “我是毒妇?我是扫把星?贤儿是怎么死的?还不是因为你舍不得银子,贤儿被馒头噎住是你说喝水顺下去就好了,若是你当时放我带贤儿去看大夫,贤儿就不会死,你还有脸来怪我,还有脸骂我是扫把星!我克死了阿东,若不是你成天挑三拨四搬弄是非阿东也不会那么烦恼,阿东他完全是被你气死的!” “你……你……”苏老太被气得都哭出来了,花白的眉毛古怪地颤抖着,指着胡氏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紧接着一拍大腿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家里竟然有这么个泼妇,谁家媳妇敢和婆婆这么说话,天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让我死了算了!阿东!我的阿东!” 苏娴早在她们说“贤儿”时便眼白一翻走了,苏贤,苏娴,就算父母不是有意为之,苏娴的心里仍旧结了一粒不大不小的疙瘩。 一直靠在墙根的苏婵见状亦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苏烟又是害怕又是担心,躲在门外扒着门板用一只眼睛偷偷地瞧。 苏妙有点不习惯这样的家庭氛围,愣了半天一回头才发现人都走了,看了一眼放声大哭与冷眼旁观形成鲜明对比的苏老太和胡氏,悄悄地溜了。 这种婆媳大战她可没办法插手。 苏妙低着脑袋回到自己屋里,一不留神脑门撞在门框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这里的门框与足有一米七的身高相比的确矮了些,十四岁的姑娘长得太大只了。 苏妙最大的特点就是个高腿长,在现代绝对是个超模的好苗子,只可惜这是在古代的江南地带,男人的平均身高就是她现在这个身高,前任苏妙姑娘曾因为出门时被男孩子嘲笑长得像棵树连哭了七天,之后再也不敢出门。 苏家人从丰州搬出来后便一直居住在长乐镇的这座小院里,此处是苏东在前往丰州之前稍微发达时购买的小院,虽然院子狭窄但正房加东西厢房一家人也够住。 因为十年没人打理,房子破旧不堪需要好好修缮,可惜现在没有修缮的银子。 苏东生前经营的品鲜楼在经历了十年三次扩建后,终于成为丰州最著名的酒楼之一,却在几个月前毁于一场食物中毒。具体怎么回事苏妙不清楚,只知道那人死了,苏东因此吃了官司,之后品鲜楼卖出去,花了许多银子把苏东从牢里救出来,苏家也由衣食无忧变得一贫如洗,大师兄和二姨娘又跑路了,苏东得知后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苏妙和苏娴住东厢,面积不大却隔出两个房间,苏妙住在右边屋里,苏娴不知道去哪了,整间东厢房静悄悄的。 虽然苏家现在一贫如洗,苏妙还是剩了几件衣裳和一荷包以前积攒下的零碎体己,苏妙坐在床上数了又数,心里有些发愁。 虽然这个时代民风开放,没有不允许女子上街,但以前的苏妙姑娘因为性格内向很少上街,脑子里也搜索不出许多常识性的东西,比如金子银子可以买多少东西之类的。 院子狭窄,堂屋里又传来争吵声,苏妙现在有点明白苏东为什么会在临终前将苏家托付给她了。 颠着荷包想了想,干脆揣起荷包,苏妙悄悄出了门,向长乐镇的中心地带走去。 作为一个父母早丧,被祖父的朋友抚养长大,高中毕业后便流浪各国在当地餐馆打工赚旅费的姑娘,苏妙的眼里从来就没有“陌生”这个词,或者说越陌生她越会觉得兴奋。 长乐镇,一座依山傍水,欣欣向荣,阳光怡人的小镇,苏妙背着手在城镇中饶有兴致地游荡,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高宛如鹤立鸡群在路人间造成的骚动,回头率竟然有八成。 小镇呈纵向长方形,鳞次栉比,整洁规矩,从一头到另一头横穿过去步行大概需要两个时辰,这是苏妙蹲在茶摊前喝茶时跟茶摊大爷闲搭话时问出来的。 小镇的最北边便是连绵起伏物产丰富的鹤山,鹤山下还有一座富饶的鹤山村。 长乐镇紧邻清江,清江在长乐镇有一个闻名全国的航运码头长乐码头,丰州作为岳梁国中部最大城市虽然引了清江水却无法建造大码头,于是码头便建在了丰州下属的长乐镇上。 正因为有长乐码头,长乐镇船工无数游人如织商旅不断,一座小小的城镇在航运旺季甚至比三线城市的人口还要密集。 == 新书上传,晚八点左右一更,求收藏!求推荐!请大家多多支持! 第三章 长乐镇 夏初,正午时的阳光温暖怡人,位于长乐码头岸上的长乐街此时支起了许多小吃摊,这些小吃摊主要是针对长乐码头的装卸搬运工人、渔船、下船转道向各地的游客以及为往来船只提供送餐上船的服务。 苏妙在长长的街道上转了两圈,长乐街看繁荣情况应该是长乐镇的主要商圈,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宽阔的马路上整齐有序地摆着各类摊子,一半是售卖各种小物件的摊子,许多是为了招揽游人而设的,剩下的一半则是提供饮食的小吃摊。 虽然做生意总是有好有坏,但这条街的小吃摊生意都不错,没有一家出现没有客人的冷清状况,不过从食物飘出来的香气看,苏妙觉得大概是每家做的都差不多,价钱也差不了多少,在哪家吃都一样。 因为前世做过许多菜系的主厨或助手,苏妙对吃食相当敏感,除了做菜吃菜她大概也做不了别的,于是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各家小吃摊的菜牌上。 因为邻近清江,饮食多以清江的河鲜为主,猪肉好像也不贵,几乎每家菜牌上都有一两样荤菜出售,做力气活的人也都吃得起。鸡鸭牛羊肉哪一家都没有卖,菜的做法基本可以归为两类,河鲜煮,肉类炖,鲜少出售主食,只有两家卖饭或大饼。 苏妙看见有个卖炊饼的人挑着担子在各个摊子间忙活,生意不错,难道他们是以这种方式互相照顾生意? 柳眉一挑,长乐镇的餐饮行业竟如此友爱? 苏妙走近一个生意红火的摊子,在一处空位扑通坐下来,因为这种事太不常见,倒是把已经坐在那里正喝鱼汤的两个码头工人吓了一跳,纷纷瞪大眼珠子望向这个竟然敢往一群肌肉男里钻的大高个姑娘。 岳梁国的姑娘可以出门是没错,但岳梁国的姑娘吃饭都有专门招待女宾的餐馆或包厢,若是那种地方去不起就回家去吃,像这么突然坐过来…… 苏妙不懂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因为以前的苏妙性格孤僻没朋友又不爱出门,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人们这么看她是因为她没有询问人家是否愿意拼桌就擅自坐下了,暗道太失礼,望过去,对着两名年轻汉子粲然一笑,温声询问: “两位大哥,每个桌子都客满了,只有这里有空位,我坐在这里可以吗?” 这姑娘笑得太灿烂,一口白牙都露出来了,两个孔武有力的青年呆板着表情不约而同地齐点头,并下意识擦了擦身上的汗。 苏妙笑眯眯地道了谢,也没发现对方因为从没和姑娘打过交道脸涨红手足无措,在苏妙点菜时将剩余的汤囫囵吞下便落荒而逃了。 苏妙要了小份鱼汤和一碟炖肉,肉确确实实一小碟,小份鱼汤竟然用了中号的盆,盆里放了太多水,漂着一只鱼头和几点鱼油花,虽然汤多,但六文钱一个鱼头,其他材料根本就没有成本,有点不划算。 用帕子擦了擦勺子,苏妙趁热喝了一口鱼汤,河鱼的鱼腥味混杂着江河中泥沙的味道在口腔内扩散开来,她皱了皱眉,这里大概既没有料酒也不懂得用柠檬去腥,这里应该也没有柠檬。 望着其他人喝得津津有味,还拿出自带的馒头泡到汤里,她舔了舔嘴唇,又细细品尝了一口,没错,清煮鱼汤,没有油没有盐,不重口味只要能吃饱就好。 长乐镇的饭馆不多,除了两家真正的酒楼外,其他的大部分是小吃摊,也有小吃摊带一层堂屋的小饭馆,比如她现在坐着的这家,也就是说这些小吃摊代表着长乐镇的餐饮业。 筷子伸进炖肉的碟子里,猪皮的毛都没拔干净,蘸一点汤汁放入口中,炖料只有黄豆酱油。 “姑娘,能坐一桌吗?”伙计领来两个肌肉虬结肤色黝黑的大汉,短打装束,上身只穿了件粗布坎肩,一边走一边擦汗,走到桌前看见苏妙的表情和刚刚那两个青年一样惊愕。 苏妙知道伙计这是赶人的意思,装没听懂,笑眯眯回答: “当然可以,请坐。” 这姑娘胆子忒大,伙计在心里嘟囔了句,招呼两名大汉坐下,又端来两盆鱼汤。两个大汉年过三旬,没有刚才年轻小伙的青涩,鱼汤上来摸出两个干硬的馒头泡进鱼汤里大口喝起来。 苏妙看了一眼身旁的络腮胡大汉,想了想,将手旁的炖肉推过去,笑眯眯地说: “这位大哥,如果不嫌弃,这个我请你。” 大汉满嘴汤油,愣了一下,狐疑地望着她。 “我刚刚闻着炖肉的味道,想尝一尝,结果端上来,我一个姑娘家这么大块吃不动,大哥若是不嫌弃请用,我没动过。”苏妙坦然自若地笑说。 “这怎么使得!”面前的姑娘斯文有礼落落大方,不像镇上的人,像是个见过世面的,大汉心里有些拘谨,挠着头嘿嘿笑道。 “若大哥不嫌弃,请用。”苏妙把炖肉往前推了推。 “那我就收下了,谢姑娘!”大汉见她坚持,笑得越发憨厚,夹起炖肉大口吃起来。 “大哥是长乐镇人?怎么称呼?”话搭上了,苏妙笑眯眯问。 “我叫吴阿大,打小就住在这长乐镇,姑娘是外乡人吧,看你这气派一定是大城市来的姑娘,怎么出门不带个丫头?” “我家原来住长乐镇,离了许多年又回来好多都忘了就出来逛逛,阿大哥也在码头做工?常来这儿吃中饭?” “每天都来。” “这里鱼汤好喝?”苏妙疑惑于当地人的口味。 “什么好喝歹喝,能饱肚子就成,搬货是力气活不吃饱不够劲!一天两顿十二个子儿喝这玩意,娘的,汤钱涨不停工钱不涨!” “来吃饭的好多都带着馒头?” “这条街的人丧良心,炊饼贵,专坑外地人,自己带干粮实在。姑娘,这汤你不喝?”他见她面前摆着一碗鱼汤却不动,笑呵呵问。 苏妙见状将汤盆推过去,含笑道:“我只喝了两口,不嫌弃,请用!” 吴阿大看出她不爱喝,一面拖过汤盆佯作推辞,一面大口喝起来。 “这街上这么多摆摊的官府不管?我以前住的地方这么多摆摊的官府会抓。”苏妙继续问。 “这街上衙门管着,哪能谁都在这摆,长乐街生意好,想开生意必须衙门备案,费用不贵,可人多地方少,衙门得有人才能办成,请客送礼算起来也好些花费,”他敲敲汤盆含糊不清地说,“所以这帮黑心的才敢狠宰人!” 第四章 打劫 短短半刻钟苏妙从吴阿大口中打听到了不少关于长乐镇的事,吴阿大是男人又在长乐码头做工,三教九流日夜见,知道的事情自然不少,二人相谈甚欢,若不是对方是个小姑娘自己午休时间又短,吴阿大都有种想和对方喝两碗结交的冲动。 愉快告别后,苏妙扔下一把铜子儿在桌上,离了小吃摊向吴阿大口中的集市走去。 每月初长乐镇北边的白石街有一场大集,十里八村小县城的人都会赶到这里来买卖货物,除了普通的蔬菜米粮各种小物件外,也会有鹤山的猎户或长期在清江边上收购往来船只上奇货的小货商出来摆摊售卖,每一次大集都会吸引许多人来淘货,十分热闹。 今天正是月初赶集的时候。 苏妙本来也想去凑个热闹,多了解一下长乐镇的特产及银钱的使用情况,没想到才走到半路心里就感觉到不妙——她被坏人盯上了! 长乐镇属于港口镇,人多手杂宵小颇多并不奇怪,刚刚苏妙在和吴阿大闲聊时就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了,一个小姑娘往男人堆里钻本就惹眼,虽然目前苏妙很穷,在付完餐费后更穷了,可随手扔下一把铜子儿的风范怎么也让人看不出来她很穷,于是—— 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小姑娘家家如果不会两招实在不适宜上街,坏人如此多,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拐了卖去青/楼,就算被卖到山里做童养媳也不是什么好事,不由得想起以前四处流浪时便经常引来坏人欺负,现在换了面皮依然如此,莫非她的命格就是好欺负吗? 一双荡漾着笑意的妙目里掠过一抹幽光,她加快步子拐进一条深长的死巷,一直跟在她身后獐头鼠目的男人见状露出一抹奸诈的笑,心想小丫头终于害怕起来慌不择路被赶鸭入巷了,四处扫了一眼见无人注意,亦加快步速拐入长巷,不料一直追到巷子尽头的矮墙前竟然连个人影都没看见,一愣,不由得四处张望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肩,男人下意识回过头,一记粉拳击过来顿时成了乌眼青! 拐子被一个臭丫头暗算,大痛,骂了句“小娘皮”,冲上来就要抓住苏妙的小细胳膊,被苏妙笑眯眯地一把扣住,紧接着一个利落的背负投将对方狠摔在地上,膝盖击下去直捅对方后心,虽然苏妙的胳膊细,但用寸劲还是能脱了他的胳膊的。 一声惨叫还没出口便被苏妙用一把土捂住嘴。 “别吵,会把巡检房的人招来的!”她说,又趁着他吃了一嘴土时脱了他的另一只胳膊,问,“大哥你有同伙吗?” 王老七大痛之下又是气愤又是憋屈,他只是出来打个劫拐个丫头卖了换俩钱花花,怎么会这么邪门碰上这么个倒霉东西! 他不回答苏妙也不在意,他跟着她时她就感觉他是一个人,她只不过是白问一句,手麻利地摸上对方腰间,解了腰间的钱袋,还好有几粒碎银子,坏人向来比好人富有,她一股脑儿倒出来塞进自己的荷包里。 “你干啥?”王老七气得差点吐血,啐着嘴里的沙土吼叫。 “我刚请人吃饭差点把钱花光手头正紧,这位大哥你先借给我,回头我再还你。”苏妙笑眯眯地回答。 王老七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明明是出来打劫的,现在竟然反被一个丫头劫财了,这丫头竟然还好意思一脸无赖地告诉他她会还,还你奶奶个熊,你个强盗! “我说大哥你这个人拐子当得也太惨淡了点,身上就这么点银子,不过也对,若你手段高明就不会在一个小县城当坏人,是我高看你了。” 王老七若不是两只胳膊疼,此刻真想骂一句“去你娘的”,他已经气得快要脑出血了! 更让他脑出血的事情还在后头,这个看起来不过及笄之年的少女接下来竟然手脚麻利地解去他的裤带,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把他的裤子扒个精光,熟练得好像她经常干这种事一样! 就算王老七是个粗鲁黑心的坏人也架不住被一个小姑娘这样羞辱,下意识并拢一双毛腿:“你这小娘皮要干啥!” 苏妙却笑眯眯地提起他的衣领一路将他拖到巷口,紧接着卷起他的裤子一个助跑猴子似的伶俐窜上巷子尽头矮墙下堆积的杂货台子,并攀上矮墙的墙头,回过身扒着眼皮冲着狼狈的王老七笑嘻嘻地做了一个鬼脸,跃下矮墙嗖地逃走了。 “你个小贱妇……”王老七被一个鬼脸激怒,气急败坏地骂了句,还没骂完一声震天动地的尖叫差点震破他的耳膜,惊异地回过头,却见两个路过的小媳妇正立在巷口瞪着他大声尖叫。 他脑子一蒙下意识站起来,没想到那尖叫声更大,两个小媳妇一面后退,一面捂着眼睛大声喊叫: “疯子!” “流氓!” 尖叫声引来更多路人亦引来更多大姑娘小媳妇的尖叫,王老七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当成对女人裸露身体的疯子遭到围殴,并且还被巡检房的人以“妨害风化罪”关进县衙大牢挨了二十板子。 苏妙跃下矮墙不久就听到墙那边女人的尖叫声与男人的喊打声,冲着惊诧地看着她从天而降的路人嘻嘻一笑,一脸无辜地跑走了,顺便将怀里卷着的裤子扔进路旁的垃圾筐里。 她并没有发现正对着那道巷子的长乐镇最著名的悦来客栈三楼雅间内,一个俊美如玉的公子放下刚淘来的单目青铜瞭望镜,面对马路上的一片混乱,回想起刚刚那个顽皮至极的鬼脸,嫣红如玫瑰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这江南如画的女子……都是这样的? 苏妙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扯了温婉如画的江南女子们的后腿,成功“劫富济贫”她心情很爽,虽然她劫的人不太富又济的是她自己这个贫。 来到白石街,集市已经开始许久,赶集的人山人海,卖货的吆喝不断,鲜亮的布匹,肥大的山芋,柔软的毛皮,脆嫩的山菜,热闹非凡。 第五章 不要脸 白石街上人来人往,有好些明显是外乡人口音,航运旺季即将来临,长乐镇的外地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苏妙在人群中穿梭,一双大大的眼睛在每个摊子间扫过,干货、兽皮、野菜、肥鱼,多数售卖者都是村人打扮,长乐镇附近的村子大多都围绕在鹤山脚下,吴阿大说鹤山富饶,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只是这芫荽当野菜卖,售卖的农妇还很热心地告诉她只要洗干净了用盐腌起来就很美味是怎么回事,莫非鹤山上的香菜像野菜那么长? 还有这西红花,苏妙蹲在一个青年的扁担前,望着一筐通红的西红花,诧然询问: “这也是鹤山上的东西?” 青年见她如此问,又是外地口音,便知她不懂,虽然对方是个姑娘,但看穿着倒像是个富家姑娘,虽然苏家现在一贫如洗,但几个月前苏妙还是丰州品鲜楼的二姑娘,一身好装扮还是有的。 “姑娘是外乡人吧,姑娘不知道,这是我们鹤山特产的鹤山红花,拿回去泡茶喝色泽鲜亮不比红茶差,又养人,不说这镇上的富家姐儿们,就是那丰州里的官家千金也都时兴喝上一碗红花茶,看姑娘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姐儿,姑娘要不要买一包尝尝,一两银子一包,正经长在鹤山冰泉边的红花茶,我绝不撒谎,最是养人的!”青年口沫横飞地介绍道。 原来这广平府的姑娘们流行喝红花茶,她虽然知道红花是一种药材,活血化瘀解毒的效果不错,在餐饮上常被用作香料,但当茶喝她却是第一次听说,更何况一两银子一包……也够贵的! 不禁咂舌,一两银子一包在长乐镇竟然也能卖下去,看来这长乐镇的购买能力也不是很差,苏妙正想着,就在这时,两锭白花花的银子被扔在装满红花的竹筐里,一个清脆中带着泼辣的女子嗓音傲气地响起: “给老娘包两包,挑好的包,老娘可是要和知县大人的千金一起吃茶!” “唉哟,孙大娘子,你放心吧,这就给你挑好的包两包!”青年一看扔银子的人,立刻堆起笑脸讨好道,“孙大娘子,有些日子不见,越发水嫩了!” 孙大娘子笑着啐了一口,骂道:“少说这些腻歪人的,老娘也是你能逗趣的,小心我们家大郎打残了你这张嘴!” 显然是熟客,青年被如此威胁也不恼,嘿嘿地笑,那孙大娘子一双尖锐得仿佛带了刀子似的眼睛便落在蹲在小摊前的苏妙身上,紧接着阴阳怪气地道: “嗬,这不是小贱人的妹子吗,听说你们苏家吃了官司酒楼关了你爹也死了,这还没出孝就跑到集市来闲逛,果然和小贱人一样混账,真是不是亲姐妹不进一家门!” 苏妙眼皮子一跳,先前这人扔银锭子差点砸了她的脸她还心中狐疑,这会子面对面,眼前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梳着妇人发髻,细布衣裙,相貌水灵,却一看就是个泼辣的。 这大点姑娘自称“老娘”本来让苏妙觉得好笑,却见她一脸敌意厌恶地望着自己,努力去搜索自己不太灵光的记忆,总算想起来了,这姑娘名叫赵珍珠,不过现在应该叫孙赵氏,正是因为这个孙赵氏自家大姐三年前才被休回娘家。 苏娴的前夫是鹤山村大地主孙家的独子,孙家老来得子,儿子却自幼多病。孙大郎四岁时病得快死了,孙家听信算命的打算买个八字旺夫的童养媳,可是找了许多家八字都不合,托一个中人找到苏家,苏娴的八字与孙大郎的八字被放在一起批作“天作之合”,当时苏家的生计因为胡氏娘家犯了事实在艰难,为了丰厚的彩礼,才五岁的苏娴被卖给了孙家。 童养媳等于把女儿卖给人家,苏东夫妇自然不能常去看望苏娴,孙地主家的所有人又都刻薄心狠,苏妙无法想象,但也明白苏娴在孙家必是吃尽苦头。 苏娴十四岁那年与孙大郎成亲,成亲三年后孙大郎不知哪根筋不对,竟然看上了赵珍珠这个才搬到鹤山村的游商的女儿,死活要休了苏娴娶赵珍珠。苏娴从五岁就为孙家做牛当马结果却落到这个下场,自然不甘心,在孙家大闹一场差点宰了孙大郎和赵珍珠这对狗男女,赵珍珠的额角现在还有被苏娴用茶碗砸出来的窝儿。 苏娴这一闹结果可想而知,被婆家赶出去狼狈回到娘家,然胡氏可咽不下这口气,拎着菜刀带上苏妙和苏婵就去了鹤山村的孙家。 即使不是苏妙的记忆现在回忆起来仍旧能想起胡氏当时的生猛,那时赵珍珠已经住进孙家,被找上门的胡氏瞧见直接扒了衣服一顿厮打,因为那画面太“美好”,导致苏妙对赵珍珠的印象很深,至今还记得赵珍珠屁股上的红色胎记。 孙家当时被胡氏这个疯妇吓蒙了,苏东闻讯赶来后,双方才勉强坐下来和谈,孙家坚决要休掉苏娴,说她无出又善妒,苏东见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一咬牙托了平日最不爱托的关系请衙门里的友人给孙家施压,孙家无奈,最后到底给了苏娴二十两银子的和离费。 这笔钱由苏娴自己收着,只是不知道她这三年胡吃海塞银子还在不在。 眼前这个赵珍珠很显然恨透了苏家。 “你大姐那个淫妇可还好,上一回进城听大郎说你姐攀上了孙员外这个高枝,说起来孙员外还是我们孙家的本家,你大姐过去好歹也是孙家的媳妇,这会子竟然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嗬,多亏大郎当初休了她,不然还不定多倒霉呢,做了绿头龟都不知道!”赵珍珠眼白一翻,故意扬高音调,惹得路人频频回头注目。 苏妙眸色微寒,虽然她对苏娴没什么感情,但这丫头一口一个“你大姐是淫妇”让她听了心里很不爽,你大姐才是淫妇,你们全家都是淫妇! “哟,这不是孙大娘子吗,可有些日子没见了,上次见面时还是你爬了我姐夫的床被扒了衣服暴打的时候吧,若不是看见孙大娘子这屁股我都快忘了孙大娘子的脸了,孙大娘子的屁股可好些,大娘子的屁股上那么大一块红记,通红通红的,那一次我还以为是大娘子的屁股被打得流血了……”苏妙微微一笑,“大娘子今儿这语气怎么酸溜溜的,骂自己夫君是绿头龟,莫非我那前姐夫晚上太没用让大娘子不够舒坦所以才这么大火气?” 第六章 弟弟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qrea”并加关注,给妙味更多支持! 窃笑声响起,比起“淫妇”,围观群众更爱听“屁股”、“屁股上的胎记”、“不中用”这类隐私信息,不少人的眼光已经去瞄赵珍珠的屁股,让赵珍珠的脸刷地涨红,这个小蹄子忘了几个月前苏家对她的羞辱她可没忘,胡氏那个疯婆子和苏贱人在品鲜楼后院将她一顿暴打,苏家娘们她现在看一个就想挠一个。 她没忘苏妙自然也记得,苏东入狱期间孙大郎无意中得知消息便过来“慰问”了几次,被这女人知道后泼辣地打上门来,结果被比她更泼辣的胡氏和苏娴挠了回去。 孙大郎与苏娴再不好,苏娴从五岁起就照顾孙大郎至他们和离时也有十二年了。 赵珍珠怒瞪着苏妙,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印象里苏家老二是最好欺负的,没想到竟然敢冲她顶嘴,被这么一回嘴忽然就忌惮起苏妙的身高来,耳闻身后传来脚步声,顿时欢喜起来,一把拉住从后面走来的一个黝黑精瘦的青年,挽着他的胳膊嗲声嗲气地道: “大郎,你快来看,这个臭丫头欺负人家……” 苏妙一阵恶寒,论相貌苏娴绝对比赵珍珠妖冶,可苏娴输就输在她的脾气是个炮仗,而赵珍珠,至少在男人面前她是轻声软语的。 “二妹,你怎么在长乐镇,你姐……”孙大郎看见苏妙一阵惊讶,下意识问出口。 谁是你二妹! 朝三暮四吃碗望锅的男人,娶了新妇似乎又开始惦记旧人了,苏妙心里反感,看都没看孙大郎,扭身走了。 “哎,二妹……”孙大郎没想到她连招呼不打就走了,心中不悦,忙要跟,却被见势不妙的赵珍珠一把拉住,紧贴着和声细语起来。 苏东临终前曾透露过想让苏娴重回婆家,苏东的意思或许是想让她后半生有个依靠,毕竟和离女再嫁不容易,婆家好歹能有她的一口饭吃,却被苏娴大吵了一场,之后苏东病情更加恶化。 苏妙快步消失在拥挤的人潮里,察觉到孙大郎没有跟上来才松了一口气。鹤山村离长乐镇很近,孙家和长乐镇的铺子好像也有生意来往,以前在丰州时碰见不容易,如今搬到长乐镇来…… 希望孙大郎不会常来招人烦。 被扰了兴致,苏妙也不想逛下去了,匆匆绕过孙大郎可能经过的路线,径直回到白石街街尾,正想往家走,却见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妇坐在一棵碧翠的大树下,面容枯黄,衣服上打着补丁,面前摆了一个小小的菜摊,老妇见她望过来,眼睛一亮,一叠声招呼: “姑娘姑娘,四文钱都给你咋样?” 老妇是卖香菇的,这季节香菇本就不新鲜,又是挑剩的,说是香菇不如说是一堆香菇碎根本卖不出去,老妇又舍不得扔,见苏妙有兴趣急忙叫住,苏妙的目光却落在她身前一小袋杂豆上,笑说: “把这个白送我我就买。” 这小袋豆子也是卖剩的,硬得咯牙,熬粥怕都熬不烂,老妇摆出来不过是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有人要,生怕苏妙反悔似的往她手里一塞,苏妙数了四个铜板扔下,走了。 袋子里的铁蚕豆的确崩牙,不过白豌豆倒是有不少好的。 拎着袋子回到苏家小院所在的吉祥巷,吉祥巷在长乐镇北,离白石街并不远,小镇里晚饭规矩是不点灯的,接近黄昏各家都开始准备晚饭,巷子里只有稚童还在玩耍,苏家在吉祥巷深处,才转过一个弯苏妙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哭声,其中还夹杂着几个顽童大笑着的奚落声: “你们瞧,这苏小娘又哭了,明明是个男人竟像个娘们似的,看到毛虫也哭衣裳破了也哭,不男不女,真恶心!” “不男不女!恶心!” “铁蛋,把剩下的毛虫全放进这个娘娘腔的衣服里!” “不要!不要啊!呜!”更惊慌的哭声响起,然而却没有一般少年的浑厚响亮,也没有普通人大哭时的狼狈难看,竟然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充满了烟雨缠绵的江南风情的。 苏妙无语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四五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包围住自己的弟弟,把几条毛虫强行塞进他的衣服哈哈大笑,而苏烟则越发哭得弱风扶柳,婉转动听,若不是她知道自己弟弟真是个带把儿的,光这么看着还以为正哭的这位是个小姑娘。 苏烟比苏妙小三岁,苏妙第一眼看见他时脑海里首先想到的竟然是“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木窗棂一样黑”,没错,就是白雪公主,如果苏烟是个姑娘,绝对是白雪公主的不二人选,偏他是个男孩子,因为是男孩子所以从小就被母亲当宝贝似的溺爱着,导致苏烟变得内向、胆小、爱哭,没有一点男子的阳刚之气,比女儿家还要柔弱无力,待苏东发现独子被教养成这样时再想改已经晚了。 “这个娘娘腔连哭起来都像个姑娘,该不会没有小鸟吧?”铁蛋看着苏烟“娇柔婉约”的哭态,心里有些不自在,疑惑地问。 “扒了他的裤子不就知道了!”领头的孩子王想了想,忽然说。 “扒裤子!扒裤子!” “扒他裤子!”剩下的孩子立刻响应,一面嚷嚷着一面坏笑着扑过去要扒苏烟的裤子。 “不要!不要!放开我!放开我!”苏烟哭着叫嚷,哭出来的嗓音居然像个就快要被采/花贼凌辱了的小娘子,苏妙一阵无语。 苏烟抓着自己的裤子又一次嘤嘤哭泣起来,苏妙无奈地走过去,拎起两个坏小子,把正吵闹的顽童们吓了一跳,齐齐扬起脖子看着她,于是她做出一个鬼脸,一把拎起孩子王的衣领子,故作阴森地道: “小猴崽子们,再敢欺负我弟弟,我就扒了你们的裤子切了你们的小鸟把你们全都挂到城门楼上去让过路的观赏!” 孩子头害怕地瞪着她的鬼脸,哇啊啊喊叫起来,苏妙手一松,几个孩子顿作鸟兽散。 苏妙回头去看哭着甩衣服里的毛毛虫却不敢伸手去碰的苏烟,把他衣服里的毛毛虫抓出来扔到一边,于是苏烟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对着她弱弱地唤了声: “二姐……”(小说妙味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qrea”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七章 豆汤饭 “才搬回来多久你就认识能欺负你的人了?”苏妙看着苏烟还在那里梨花带雨,抽出帕子在他那张仿佛基因突变般比自己还要水嫩诱人的小脸上蹭了蹭。 “上次、上次他们以为我是姑娘,我说我不是,他们、他们就成天欺负我……呜呜……呜……”苏烟还在委屈地抽噎,“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他们为什么要欺负我?” 苏妙望着他“柔弱”、“忧伤”的小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轻咳了两声: “走,回去吧,这个时辰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娘、大姐和奶奶又吵起来了,我害怕,出来找三姐。”苏烟耷拉着脑袋一面跟着她走一面绞着双手小声说。 苏妙一愣,问:“又为什么吵?” “娘跟大姐说要大姐回婆家去,家里养不起她,大姐就和娘吵起来了,奶奶出来骂大姐,娘就和奶奶吵起来了,大姐和奶奶吵,娘接着和大姐吵,然后她们三个就吵成一团了。” 苏妙听得一阵头疼,无言,就在这时,苏烟忽然顿住脚步看着她,苏妙一愣,回过头不解地望着他,却见他眨巴了两下麋鹿似澄净的眼眸,后知后觉地奇道: “二姐今天为什么和我说话了,还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帮了我,以前二姐都不会管这些也不会和我说话的。” “以前那是……”苏妙同样眨巴了两下眼睛,过去的苏妙孤僻胆小却常被认为是故作清高,与家中姐妹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差,弟弟也不亲近她,苏烟忽然这么问苏妙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伸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拍,“你以前挨欺负我不管是因为想让你成为一个能保护自己的男子汉,我好歹是你姐,总不能眼看着你被人扒裤子。不过下次再有人那么欺负你,你不要只是哭,你应该揍他们一顿让他们再不敢欺负你才对。” 苏烟怯生生地垂下头,对着手指小声说: “我不做那么粗鲁的事,我不喜欢打架。” 苏妙无言,却还是搂着他的后脑勺带他往家走。 巷口,修长结实英气逼人的少女立在暗处,沉默地望着肩并肩走着的姐弟俩,两片薄唇抿了抿。 苏妙带着苏烟回到苏家小院,才踏进篱笆门就听见胡氏气得发抖高声叫骂道: “滚!你们全都给我滚出去!” “让我滚?门都没有!这房子是哪来的,还不是拿卖了我的钱换来的,拿我卖身子的钱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这会子过河拆桥,当我好欺负!我呸!”苏娴的声音本是软糯清脆的,却因为语调里愤怒至极的歇斯底里显得极为刺耳扭曲。 “你啐谁!小婊/子,给我滚,马上滚!”胡氏已经被气得骂不出别的,铁青着脸哆嗦着厉声吼叫。 “骂我是婊/子?没错,我是婊/子,那你是什么,卖了婊/子你自己还不是个鸨子!”一巴掌扇在苏娴的脸上,让苏娴彻底疯狂起来,瞪圆了眼睛刺耳地锐叫道,“你敢打我!你竟然打我!”紧接着堂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砸东西声。 “你们娘两个到底想干什么!”苏老太气得浑身哆嗦,梆梆地敲着拐杖,痛心疾首又恼怒至极地大声道,“阿东才走你们就这么闹,苏家真是倒八辈子霉摊上你们这两个搅家星,你们全都给我滚出去!” “你叫谁滚,这里是我家,要滚也是你滚出去!” “你、你这个毒妇,竟然敢和自己婆婆这么说话!” 很显然,堂屋已经变成了战场,苏烟一听到三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声音立刻抓住苏妙的衣服躲在苏妙身后,又担忧地探出半个脑袋。 苏妙无奈地轻叹口气,苏家这三个女人心里的疙瘩不是一天两天,如今苏东去了,家产没了,所有的疙瘩都随着崩溃的情绪爆发出来了。回头看了一眼恐慌的苏烟,这孩子一点也没有家中唯一男子的担当。她不打算劝架,回房要经过堂屋前,索性拉起苏烟的手悄悄走进墙根搭出来的小厨房里,让苏烟在粗木桌前坐下。 “二姐……不劝劝吗?”堂屋里的对骂声让苏烟心肝乱颤,满眼慌张,小心翼翼地询问。 “现在劝只会火上浇油,吵累了自然就不吵了。”苏妙含着笑说。 “大姐会被赶走吗,娘和奶奶好像不想让大姐再住下去了?”苏烟垂着一颗漂亮的头,有些难过地问。 “爹不在了,酒楼也没了,家里没有收入又花光了积蓄,娘也是怕养不活这么多嘴,大姐回了婆家至少衣食无忧。” “可是可是、是他们赶大姐走的,如果大姐回去一定会被他们欺负的!”苏烟急了,挺起脖子说,却在对上苏妙的笑脸时又低下头去。 “烟儿很喜欢大姐?”苏妙疑惑地问,苏娴被卖时他们还没出生,这么多年也只是知道有个姐姐存在,待苏娴回来又成天指桑骂槐搅得合家不得安宁。 苏烟皱了皱眉,闷了半天,低声说:“不管怎么样她是大姐,而且,大姐很可怜。” 苏妙微怔,顿了顿,莞尔一笑。 气冲冲的脚步声响起,堂屋的争吵以苏娴的愤然出走告终,胡氏犹厉着嗓子大骂: “白眼狼!没心肝!你滚别再回来!” 苏烟再次瑟缩了下,苏妙透过门缝看了片刻,见堂屋总算安宁下来,双手撑在桌上,低头望向苏烟,笑问: “饿了吗?” 苏烟还没回答,肚子先响应发出很大的咕噜声,他脸一红,苏妙笑笑,转身走到灶台前,生火,打开几乎见底的米缸,无奈扬眉,舀出两瓢杂粮米洗净,上锅焖熟。 苏烟好奇地望着她,却见她倒出一堆脏兮兮的香菇碎,细心洗净,放进锅里添加适量蚕豆注水后以大火煮开,再改用小火熬成清汤,他自然不明白这是在熬素高汤,加入蚕豆可以让汤汁更醇厚,他虽疑惑却不敢问出口。 苏妙利落地将葱切碎,油锅烧热,加入已经泡足水分沥干的白豌豆,又添加素高汤至豌豆烂熟,起锅,热锅再放油,下葱花和少许花椒煸出香味,再倒入豌豆素高汤和米饭,小火煨至沸腾后再煨片刻,调入盐,素手轻扬,洒上翠绿的葱花被滚热的汤饭一烫,于热气腾腾中散发出极美的香味,带着能平息内心深处惶乱不安的温暖。 第八章 三妹,母亲 粗瓷海碗盛着热气腾腾的豆汤饭被放在苏烟面前,苏妙温煦一笑: “尝尝看!” 初夏的晚间温度还是有些凉,临江的城镇空气亦很潮湿,刚刚失去父亲突然直面混乱的家庭氛围与黑暗前路的孩子因为不安和恐惧一颗心早已冷得直哆嗦,浓醇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平息了忐忑,驱散了寒凉,让正饥饿的苏烟禁不住吞了吞口水。 汤饭的香气澄澈、热烫、鲜美,诱人食指大动,在苏妙含笑的眼光里,他腼腆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口中,明明是清澈的汤汁,入口竟然是浓厚醇美仿佛能融化掉味觉的鲜香滋味。粒粒米饭滑糯弹牙,明明已经吸足了鲜醇的汤汁却一点没有碎烂,反而口感极佳。豌豆软滑,葱花脆香,汤中有饭,饭中有汤,醇厚香糯,入口即化。一口汤饭下肚,仿佛一条线在身体里直直地烫开一条路,温热感和润地在缩成一团的胃里扩散开来,似抚平了一直不安着的心,苏烟呆了一呆,情不自禁地弯起漂亮的眉眼,带着一丝陶醉,冲着她粲然一笑,脆生生地赞道: “好吃!” 苏妙望着他不作伪的称赞,嫣然一笑,这抹微笑温煦得让苏烟突然想起早春的太阳,平煦灿烂,能为处在春寒中的人们带去许多温暖,他愣了愣,印象中二姐很少笑,总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理其他人,现在突然看见这样的笑容,苏烟怔愣间忽然觉得二姐很好看,有这样好看的二姐那个男人竟然带着妖怪似的二姨娘跑掉了,想到这里,他好看的小脸露出几分不豫。 “怎么了?”苏妙疑惑地问。 “二姐你不要伤心,瞎了眼的周诚你就不要理他了!”他垂着头愤愤地说。 苏妙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笑出声来,才要说话,厨房的门忽然被推开,短褐打扮的少女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苏烟立刻笑道: “三姐吃饭吗,二姐做了汤饭,好好吃!” 苏婵没有回答,一双大眼睛在汤饭上扫过,继而冷漠地望向苏妙。 苏妙笑笑,苏婵是个沉默敏锐的孩子,然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她性格里的敏锐,苏婵与苏妙是双生子,虽然容貌完全不同,但双子连心,自从苏妙“降落”到苏家,苏婵对她的态度十分冷漠,当然了,苏婵对以前的苏妙态度也好不到哪去,明明是一胎双生却像陌生人一般来往极少。 与继承了父亲容貌的苏妙不同,异卵双生的苏婵样貌遗传了母亲,虽然有父亲的基因补救,她却是苏家子女里长得最普通的一个,长脸儿,两腮点点雀斑,有些塌鼻梁,嘴唇略薄,但却有着一双浓眉大眼和与苏妙差不多的纤长身高。和苏烟的女性化截然相反,苏婵不喜欢女性事物,小的时候跟品鲜楼的大厨学过拳脚,练就了一身英气,正是这身英气让她看起来英姿飒飒,雌雄莫辩。 十岁以后她就不再穿裙子,日日都是短褐打扮。 “婵儿吃饭吗,二姐给你盛一碗。”苏妙笑着说,站起来要去盛饭。 “你从来不会叫我‘婵儿’。”苏婵连嗓音亦是雌雄莫辩的中性嗓音,低沉,略带一丝凉意。 “咱们也不是小孩子了,你从不叫我‘二姐’我却不能再学你,你不爱听我叫你‘婵儿’,那我叫你‘三儿’?‘小三儿’?”苏妙笑问。 苏婵看了她一眼,走到角落里拿起一把生了锈的剪子转身就走,苏烟忙问: “三姐你不吃饭?” 苏婵不回答,径自出去了,苏烟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冷淡性格,一面大口吃着汤饭一面对苏妙说: “三姐自从来到长乐镇每天都出去,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苏妙不答,思忖了片刻,说: “锅里还有饭,回头告诉你三姐若是饿了自己热热吃。” 苏烟应了。 夜深人静。 苏老太和胡氏还在生气,全都窝在房间里,苏婵晚间回来本想自己煮点粥吃,却被苏烟告知锅里有饭,来到小厨房,果然看见半锅豆汤饭,愣了愣,默默舀了一碗放在未熄灭的炉灶上热了。双手捧碗蹲在地上吃了一口,眼眸微闪,竟是出乎意料的美味温暖,大口吃起来,半碗饭下肚,她轻舒了口气,抬头,透过破败的屋顶能看到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一张窄瘦的小脸泛起了阴霾。 一人踏进来,看见她猫蹲着“啊呀”一声倒退半步,余怒未消地骂道: “你这死丫头,一声不吭蹲这儿做什么!” 苏婵不答,自顾自吃饭。 胡氏也不理她,走到灶台前,看见没盖盖的饭锅里那泛着清澈香味的汤饭,一愣: “这是谁做的?” “苏妙。”苏婵默了片刻,答道。 胡氏呆了半晌,冷嗤一声: “丫头多就会做这些没用的,有能耐出去给家里赚点银子,我命苦男人死了儿子还小,生了一堆丫头半文钱不值还要倒贴嫁妆,你那没用的爹也不把你们一个个都安顿好了再死,给我留这么多累赘,嫁给他老娘真是倒八辈子霉,要是我的贤儿还在,要是贤儿还在……”她的语气弱了下来,因为染上了悲痛连嗓音也变得扭曲起来。 苏婵最厌烦的就是这种扭曲的伤感,一口气吞下剩余的汤饭,低声问: “你要把大姐赶回孙家吗?” “不然呢,你来养她?”胡氏对三女的淡漠同样反感,冷笑道,“难得你爹出事时孙大郎过来问候几次,如果没那意思人家也不能来,是她自己不知好歹,回去做妻也好当妾也罢总好过在家里混吃等死,若是能再要份聘礼,也好把你二姐聘出去给家里减点负担,好在你二姐和周诚只是口头订了亲,你弟弟还要念书将来还要成亲这你不是不知道……” 苏婵不等她说完,已经撂下饭碗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胡氏虽然性子泼辣看似强悍,实际上她从未养过家,即使家计最艰难时也是苏东在外头打拼,这一点上她还不如苏老太,所以说日后的生计若要靠胡氏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至于苏老太,年纪大身子不好更是指望不上。 苏妙枕着手臂卧在床上,漫不经心地抛接着小金锭,继续坐吃山空不是办法,或许她应该在长乐街摆个摊子。 第九章 鹤山 清晨,有喜鹊停在屋檐喳喳叫了许久才飞走,正在梳头的苏妙一愣,暗想今天莫非有什么好事? 苏娴彻夜未归,苏老太大概是昨天气得筋疲力尽,大清早难得没在院子里叫骂。用一根头绳扎好发辫,苏妙来到西厢,才走到西屋窗下就听见苏烟弱弱地拒绝: “娘,我自己能穿!” “你能穿什么,快别啰嗦了,把手抬起来!”胡氏一面帮苏烟穿衣服一面没好气地说,顿了顿,又温和下来,“早上娘给你煮两个鸡蛋,趁热吃了好好温书,等家里宽裕些娘就送你再去学堂。” “我不急,其实、不去学堂也不打紧……”苏烟嗫嚅着小声道。 “胡说什么,不念书你想像你爹一样这辈子就做个厨子吗!” “做厨子也没什么不好……”苏烟不服气,却又不敢大声,从齿缝间嘟囔道。 “你再说!你欠打是不是,你爹没用你大哥没得又早,老娘所有希望全放在你身上了,你怎么着也得给老娘考个秀才回来!”胡氏厉声说,把苏烟吓得浑身一抖,不敢再言。 苏妙在心里轻叹口气,西厢的门帘子被掀开,苏婵一身短褐走出来,看见她愣了愣,却没打招呼,径自向大门走去。 “要出门吗?”苏妙疑惑地问。 苏婵不答,亦没有顿住脚步,屋里的胡氏听见了,立刻走出来冲着已经走到大门口的苏婵高声叫道: “你这死丫头大清早又上哪去!” 苏婵不答,脚步不停地出去了。 胡氏又被气青了脸,怒声道:“一群不省心的东西,几个丫头没一个好的,老娘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又看向立在门口的苏妙,没好气地斥道,“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给你弟弟煮两个鸡蛋去,小小年纪长这么大个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能吃,这样长下去谁家敢要,看了就烦!”门帘子一甩,进屋打发苏烟洗脸去了。 苏妙的眼皮子狠狠一抽,无妄之灾! 早饭后胡氏出门去了,苏妙来到苏烟房间,掀开草帘子,苏烟坐在桌前面对着书本,却低着头用一双白皙的巧手穿针引线兴味盎然地纳鞋底,听见动静受惊小鹿似的收起针线,惴惴不安地望过来: “二、二姐!” 苏妙无语抚额,没错,这孩子有一个与他的性别极不相符的爱好——做针线,苏烟的针线手艺比家里的任何一个姐姐都要精妙,同时他的这项手艺亦令全家人反感。 苏烟的一双眼珠子不安地转来转去,想解释却不善言辞,苏妙直接忽略了他的忐忑: “二姐要去鹤山上逛逛,你要不要去?” 苏烟愣了愣,紧接着霍地跳起来,露出笑脸: “要去!” 苏妙笑了笑。 姐弟俩溜出门,走出吉祥巷,经过一条小路的路口,苏烟忽然一把扯住苏妙的衣袖,苏妙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一辆马车停在小路里,车旁站了两个人,花枝招展的女子赫然是苏娴,立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年过三旬的男人,看穿着像是个有钱人,虽然身材发福,相貌倒还端正,二人笑语晏晏,举止十分亲密。苏娴明显换了新衣裙,被那男人搂着细腰,一个棕衣小厮提了两捆盒子垂首立在一旁,似对眼前的亲密见怪不怪。 因小路无人,男人顺势吻了下去,把苏妙吓了一跳,一把捂住正偷看的苏烟的眼睛,拉着他就走。两人低着头向鹤山去,沉默了半晌,苏烟忽然说: “我见过那个男人,在丰州时我见过他来找大姐,大姐叫我不许告诉爹娘。” 苏妙不语,她想起了赵珍珠说过的话,你大姐攀上了孙员外,孙员外是孙家的本家,那次她没在意,这么说来那个男人就是孙员外? 看苏娴的所作所为很有在傍大款的感觉,只是那大款可靠吗? “刚才看到的不要告诉娘和奶奶,也别去问你大姐。”苏妙嘱咐,苏娴都已经做了,若是被胡氏知道不定会闹成什么样,苏娴不是小孩子,又成过一次婚,再嫁从身,她若选了好对象再嫁,娘家人也没权干涉她。 苏烟点点头。 苏家位于长乐镇末尾,离鹤山并不远,姐弟俩步行前往鹤山,在山脚下问了进山的入口,顺着曲折的山路向山中走去。鹤山是一座山脉,连绵起伏,逶迤瑰丽,苍茫葱郁,山中有寺庙有猎户亦有许多走兽,那些富于色彩的连绵不断的山峦仿佛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艳丽迷人。 靠山吃山,物产丰富的大山从来不缺乏人,苏妙带着苏烟在挖菜捡柴的队伍中扫了一眼,遂向一条不常走人的小路走去。 “二姐,我们不挖野菜吗?”苏烟想起家中伙食正紧,羡慕地望着村人的菜篮子,见苏妙走了连忙追上来问。 “那里都是被划了地盘的,人家拉帮结伙,我们冒然去抢人家的东西会被赶走的。” 苏烟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采菜的人的确是一帮一帮的,似以村落为单位,见他望过去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苏烟心中有些怕,见苏妙越走越远,几步赶上去: “二姐去哪?” “外边人多,越往里走人越少。” “可是山里容易迷路,我以前听爹说鹤山上有大虫还有狼!”苏烟拉扯着她的衣角不安地道。 “不会走那么远,只是走一走别人不常走的路,家里连米缸都见底了,来一趟怎么也得带点吃食回去。”苏妙捡起一根树枝,偏离山路,一面抽打着没过膝盖的长草丛一面说。 苏烟被说得有些心动,却又害怕,拉着她的袖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满眼警惕。 苏妙喜欢冒险,前世攀登过许多高山,行走在陌生的山间自然不会害怕,姐弟俩在茂密的树林里走了一段路,一缕潺潺的水声传入耳朵,苏妙的脚步顿了顿,牵着苏烟的手向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踏过长草,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小河横亘在眼前如一条玉带,河对岸是一片茂盛的梅林,这个季节梅子还没有完全成熟,半青地挂在枝头,圆溜可爱,长势喜人。 第十章 捕鱼 “二姐二姐你快看,这儿有好多蘑菇!”正当苏妙沉醉在面前这纯天然的蓝天青山碧水梅林中流连忘返时,苏烟忽然兴奋地叫嚷起来,指着岸边一排排树根下簇生的白蘑菇,“我们全采回去晒干了慢慢吃吧!” 苏妙走到蘑菇丛前蹲下,仔细查看一番摇摇头: “这是白毒鹅膏菌,有毒,吃下去一百个郎中也救不了你。” 苏烟微怔,骇然缩回手,怕怕地问:“这是毒蘑菇?二姐怎么会知道?” “咱家过去好歹也是开馆子的,作为厨师首先要学的就是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她可是专业的。 苏东在世时,因为儿子年幼软弱,长女不服管束,曾有过让次女苏妙接班的念头,不然也不会让苏妙和他的大徒弟周诚定亲,只可惜以前的苏妙嫌脏怕吃苦,对厨房里的事没兴趣,但因她跟父亲学过,听她这样说苏烟也没怀疑,拉起她的手急匆匆地道: “这里全是毒蘑菇,二姐我们快走吧!” “这里能长蘑菇说明环境适宜,找找看也许附近有没毒的品种。”苏妙笑说。 两人顺着清澈的小河向上游走,果然在一处浅滩附近发现了一大片小伞似的蘑菇,苏烟再三确认没有毒,一声欢呼,从怀里掏出布口袋,兴高采烈地去采蘑菇。 苏妙则向前走了几步登上矮坡蹲下来挖野菜,刚挖了一袋子,却听矮坡下一声惊恐的锐叫: “二姐!二姐!蛇!水蛇!” 苏妙吓了一跳,才走下山坡,满面骇然的苏烟已经飞奔过来手脚并用地攀在她身上,小姑娘似的惊魂未定。 苏妙面皮狠狠一抽,确定他身后并没有蛇追他,一把将他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语重心长地道:“小四啊,你好歹也是个男人,不要表现得比你姐还要胆小好不好?” 苏烟定了定神也有点不好意思,耷拉下脑袋,贝齿咬住红唇,憋了半天,弱声弱气地道了句:“可是、水蛇很可怕嘛!” 苏妙无言以对,走到水边看了看,疑惑地问:“哪有水蛇?” “刚刚就在那里!”苏烟走过来指给她看,然平静的水面却什么也没有,苏妙迷惑地睁大眼睛,就在这时,苏烟忽然指着另一处惊骇地尖叫道,“在那里!蛇!水蛇!”说着刺溜躲到苏妙背后,扯着她的衣角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苏妙哑然无语,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条蛇一样滑溜溜的东西在河水里弯弯曲曲地游着,仔细看,竟然是一条鳝鱼。或许是因为当地人不吃鳝鱼,再不然就是此处不常有人来,那条鳝鱼并没有被苏烟的吵闹声吓跑,依旧优哉游哉地在水中游荡。 这条河里竟然有鳝鱼,苏妙眼睛一亮,立刻从腰间解下一条网兜,脱了鞋袜解了外裙就要下河,苏烟慌得连忙拉扯住她的衣袖: “二姐你干吗去?” “那是鳝鱼,如果抓住了,晚上二姐给你做黄鳝饭吃。” “鳝鱼?那不是蛇吗?” “鳝鱼是一种长得像蛇的鱼,一会儿捞上来你再看,我先下去捉,省得跑了!”苏妙说着挣脱开他的手,在苏烟的满眼担心中跳进河里。 河水不深,还没淹过大腿,脚底是软滑的淤泥,苏妙才站稳就看到鳝鱼正向她游过来,心中一喜,悄悄张开手里的网兜,这网兜是她在厨房找到的大概是苏东的旧物,顺手拿了来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捕鱼的过程相当顺利,因为这条河里鳝鱼没有天敌,自由自在惯了就变得呆头呆脑,还不等苏妙动脑筋它竟自己傻呆呆地撞进网兜里,之后一阵扑腾挣扎,被苏妙扬高手臂一甩抛上河岸在草地上噼里啪啦地扑腾,水花溅在苏烟脸上把他吓得啊地一声小叫,又怕鱼跑了又不敢上前抓住,跳来跳去干着急。 苏妙知道这条河里有鳝鱼便去掏泥洞石缝,鳝鱼最喜欢藏在这两种地方,只可惜她运气不佳,掏了一下午弄得全身都湿透了才又捉住两条,其他的全跑掉了,湿漉漉地从河里蹚出来,岸上的三条鳝鱼早就死透了,苏烟捧着绣的精致的小手帕上前,皱起眉说: “二姐,你的衣服都湿透了。” “不要紧,今天太阳好,回家就干了。”苏妙擦干手脸,捡起裙子重新系上盖住湿淋淋的裤子,穿好鞋袜,看看天色说,“咱们该回去了,回去晚了娘又该骂人了。” 苏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姐弟俩重新收拾一番,鳝鱼装进网兜里,苏烟死活不肯碰,宁可去拎装蘑菇和野菜的口袋。 姐弟俩下了山回到长乐镇,才走到家门口,就被胡氏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们两个又跑哪疯去了,一声不响就出门,你姐不省心你妹不省心,连你们两个也让老娘不顺心,早知道一个个的这么不省心还不如生下来就把你们全掐死!你是怎么当姐姐的,不说让你弟弟在屋里温书,也跟着跑出去胡闹,你要气死老娘是不是!” “烟儿闷在屋子里心里烦恼,我就带他出去散散心,好多人在北边的树林里挖野菜采蘑菇,我们就去凑凑热闹,烟儿带了书去,比起家里他在外头晒晒太阳更能好好地温书。”苏妙挨了骂也不恼,一本正经地说。 苏烟用佩服的眼神望着二姐撒谎都不用打草稿,见母亲望过来,连忙掏出怀里的论语频频点头,苏老太瞪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尖声道: “又在外头吊嗓子,你让邻里怎么想,还嫌这些天丢的人不够,家里有你这样的泼妇老婆子我真是倒八辈子霉,老天保佑我赶紧一口气上不来死了算了!” “您老想得倒好,若当真能那样还是我的造化!”胡氏一声冷笑。 “你……”苏老太又气得嘴唇发抖。 “奶奶,娘,何大叔还在呢。”苏婵皱了皱眉,低声提醒,觉得很丢人。 苏妙一愣,望向从屋里跟出来的一名身穿细布长衫泛着书卷气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诧然唤道: “何大叔!” “妙儿。”男人讪笑着颔首,望着剑拔弩张的婆媳俩,尴尬地摸摸鼻梁。 第十一章 何主簿 何大叔何宏是丰州知州衙门里的主簿,亦是苏东多年的好友,品鲜楼还在时何宏时常来品鲜楼吃饭,亦常在酒楼打烊后与苏东把酒言欢留宿夜谈,虽是好友,何宏毕竟是衙门里的人,蹭吃蹭喝打白条在所难免,苏老太和胡氏都不喜欢他,不过苏东是真心拿何宏当友人看待,苏东因为食物中毒案入狱时,也是何宏跑前跑后帮忙,虽然那桩案子苏家花了不少钱,可最终苏东能成功从牢里脱身,也是何宏在知州大人面前说了不少好话的缘故。 自打苏东拖着病体搬到长乐镇,他生前广交的那些个好友就没再出现,何宏突然来探望着实出乎苏妙的意料,在听苏婵悄悄对她说何宏此次来还带了米面和两条猪肉作为慰问品时眼眸微闪,热情地邀请何宏重新回到堂屋坐下,让苏婵倒水,并请何宏留下来吃晚饭。 胡氏和苏老太不乐意,苏妙心知她们是不满意何宏只带来一些不轻不重的吃食作为礼品却没送银子,何宏作为主簿,找他办事的人多,米面等物从来不缺,以往他打了那么多白条,来吊唁一次至少也该随点慰问金。 苏妙却不以为然,何宏至少过来吊唁了,慰问礼拿多拿少那是情分,再说何宏自己家里有六个孩子,四十多岁还是个主簿,身处官场日常花费比普通人多,生活也不算宽裕。 何宏看出苏老太和胡氏不太待见他,几番推辞,苏妙没理会胡氏的眼色,硬是邀请何宏留下来用饭,让苏婵和苏烟陪何宏说话,自己转身进了小厨房。 家中菜不多,银子不够也没法出去现买,苏妙想了一想,先用今日采摘的野菜和蘑菇煮了一道野菜鲜蘑汤,虽然捕捉来的鳝鱼不多,好在个头算大,勉强够用做一锅鳝鱼饭。 要制作鳝鱼饭,先要将鳝鱼放入烧开的滚水中煮至能撕开肉的程度,接着捞起来过冷水,之后将鱼肉撕成条,留鱼骨待用。锅内放油,以姜蒜片爆香,放入鳝肉炒至水分收干,加黄酒、盐、酱油继续翻炒收汁,将姜蒜片挑出来直接用于接下来煎鱼骨时爆香。在煎好的鱼骨里加入黄酒及一大瓢清水,大火煮开后加盖以小火煮成奶白色的鱼汤,滤掉鱼骨和姜蒜片。 米洗净后用盐和酱油腌制两刻钟放入瓦煲,倒入熬好的鱼骨汤煮开后,以小火慢慢焖煮至表面水分快干,加炒好的鳝肉继续用小火焖至一刻钟,直到米粒入味熟透且颗粒分明,将酱油烧热淋在饭上,洒上葱花。 浓郁的酱香、鱼肉的鲜香混合着米饭的清香从厨房里飘了出来,层层叠叠,浓厚诱人,让堂屋里的客人都有点坐不住了,却又不好意思过来旁观。苏烟也不由得咽起口水,不时往门外瞧,坐立不安只想快点开饭。苏老太心里抓挠似的想问到底什么这么香,却不愿意和胡氏说话,只能老僧入定似的坐在凳子上数念珠。 跟着香味来到厨房的人是苏婵,她靠在门框上,直勾勾地看着苏妙忙碌的背影,双手抱胸低声问:“你留何大叔吃晚饭,想做什么?” 果然是个敏感的孩子,苏妙笑笑,看了她一眼,轻声说: “咱家总不能等着坐吃山空,好歹我和爹学过一阵子做菜,我想在长乐街摆个小吃摊,可在那里摆摊必须要有人帮忙,何大叔是知州衙门的主簿,说不定能帮上忙。” 苏婵直直地盯着她,不说话,也没离开,一马平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若闲着,帮二姐摆碗筷顺便把汤端过去,等吃完了饭你和烟儿记着把娘和奶奶支开,等事情办成了再告诉她们也不迟。” 苏婵依旧没有回答,顿了顿,却默默地端起炉子上的汤锅。 “小心烫!”苏妙含笑嘱咐了句,苏婵已经出去了。 瓦煲上桌后略等半刻钟再开盖米饭会更香甜且不怕粘口,嚼劲十足的米饭搭配爽滑鲜美的鳝肉,胡氏和苏老太虽然没说,却一连吃了两碗饭,何宏送了不少大米,两人终于可以放心地痛快吃一顿。何宏对苏妙的手艺同样赞不绝口,吃饱喝足后意犹未尽地道: “过去苏兄还常常感慨自己的一身手艺无人继承,现在看妙儿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手艺,不错不错!” “何大叔过奖了!”苏妙谦逊含笑,向苏烟和苏婵使了个眼色,于是苏婵请苏老太出去消食,苏烟请教何宏学问上的事,胡氏见他们探讨学问,担心自己在场影响,也因为近些日子身心俱疲,嘱咐苏妙和苏烟好好招待客人,自己回房去了。 苏妙找准机会和何宏说了想摆摊的事,何宏满口答应,让苏烟找了纸笔,写了个条子,叫苏妙拿上条子去光明街找巡检房的于巡检即可,又说知州大人近期要调往昌州去做知府,届时他也会跟去,此次大概是最后一次来苏家拜访了。 又闲话了一回,何宏起身告辞,苏家人将他送出院门,何宏才要离开,不料却与才回家的苏娴走了个顶头碰。苏娴浓妆艳抹,身上泛着浓浓的酒味,看了何宏一眼,嗤笑了声: “哟,这不是何大叔吗,我说离老远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何宏不太愿意应付苏娴这种阴晴不定的姑娘,礼貌地忽略了那些酒味,讪讪问候了句: “娴大姑娘这么晚才回来?” “没法子,我爹死了我自然得靠自己自力更生,就这么一个小破院子还成天有人想把我赶出去哩!”苏娴踉跄着脚步醉醺醺地笑说,“何大叔来得真稀罕,我爹生前给人赊了那么多账,死后连个吊唁的人都没有,好在还有一个何大叔,虽然来得晚了些,可何大叔来了我这心就舒坦了,何大叔也该来,我爹生前赊最多的就是何大叔,那些银子加起来没有千两也有百……” “婵儿,大姐喝醉了,扶大姐回屋去,我在厨房留了饭,给大姐端来吃了!”苏妙眼见何宏脸色不好连忙说,那些赊账必是要不回来,既如此,也没必要因为那些事得罪衙门的人。 “谁稀罕你的那点饭,你大姐我今晚吃的可是全鱼宴,那种矜贵的席面你们这些人一辈子都碰不着!”苏娴打着酒嗝得意洋洋地说,还没说完就被苏婵强拉着回房去了。 何宏皱了皱眉,临离去前欲言又止地对胡氏道了句: “大嫂子,娴大姑娘……还是好好看管吧!” 第十二章 姐妹 有了何宏的条子,苏妙心中有了底,拿上苏东留给她的金锭子去镇上的金银铺换银子,长乐镇属港口镇,换钱的铺子有不少。 何宏说于巡检私底下跟他有些交情,看在他的面子上于巡检定会给苏妙一个好的安排,好处费加手续费大概需要七八两银子,虽不是小数,但长乐街生意好,很快就能赚回来。 问了几家铺子,皆说一两金子只能换十两银子,苏妙心里不自在,才能换十两银子,人情费却要七八两,去于巡检家又不能只给银子还得送点登门礼,之后每年还要交摊位费,这么算起来…… 愁眉苦脸地揣好银子,她一面往家走一面抓耳挠腮地计算着,路过客船停泊的小码头,忽听码头边传来搬货汉子粗犷的嗓音: “苏小哥,最后一箱了,加把劲快点搬,客人等着开船呢!” “好!这就来!”熟悉的嗓音传入耳朵,比男子略显纤细却比女子低哑许多,雌雄莫辩,幽沉动听。 苏妙愣了愣,低下头循声望去,只见用于停靠客船和小型货船的码头上四五个码头工人正在搬货上船,其中一个身材高挑却比所有人都纤瘦的身影正背负着一只比她还要高的木箱咬着牙搬运上船,虽然勉强但是麻利,并没有拖队伍的后腿。 苏妙呆了呆,心里是无比的震惊。 正往回走的苏婵不经意抬头,对上她的脸同样一愣,顿住脚步。 短暂的震惊过后,苏妙的表情严肃起来,凝声唤了句: “婵儿!” 苏婵看着她,抿了抿嘴唇。 江坝的高墙下是码头工人们短暂休息的地方,苏婵一面用脖子上的手巾擦汗一面走到僻静的阴凉处,立在江坝下回过身,淡漠地对苏妙道: “先说清楚,我在码头上搬货可不是为了贴补家用,你不要打错了主意,待盘缠赚够了我就会离开家再不回来了。” 苏妙一愣,才十四岁的古代少女竟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决定让她吃惊不已,定了定神,狐疑地问:“你是说、你想攒钱离家出走?” “准确地说是为了和苏家断绝关系,我已经受够了娘和奶奶每天从大清早就开始吵嘴,吵得家里鸡犬不宁,我不想再听奶奶‘泼妇、毒妇’地骂,也不想再听娘一遍遍地说奶奶是‘老不死的’、成天嫌弃爹没用、没完没了地念叨着她那早已经死了的贤儿,再这样下去我早晚会因为烟儿被娘卖掉,与其那样还不如现在识相一点,就当是给家里减轻负担了。” 她的语气十分冷漠,冷得仿佛一条笔直的冰柱。 “说到底,你是想逃走?”苏妙思忖了片刻,望着她的脸,似笑非笑地问。 苏婵表情一僵,这不由自主的僵硬令她感觉尴尬,偏过头去,冷冷地道: “随你怎么想!” “苏家真的就没有一点值得你留恋或是舍不下的东西吗?” “没有!”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吗?”苏妙微笑了笑,低下头沉默了会,抬头望着她,含笑问,“你在这里做工是以女子身份还是……他们叫你‘苏小哥’?” “男女又如何,只要有力气不会拖后腿就行了!”苏婵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苏妙将她打量了一番,的确,码头的货运工许多都是临时组队计件算钱,只要能顺利完成工作管你是谁,苏婵个子比普通女孩高,生得又结实,短褐打扮外加冷漠略显痞气的神态,比起豆蔻少女的确更像是一个清秀的少年。 静默了片刻,她浅浅一笑,转身,淡声说:“罢了,既然你坚持,继续加油吧,晚上早点回来吃饭,我先回去了。” “你想说的只有这个?”苏婵忍不住蹙眉,她在说了这么多之后绝没想到她竟是这样平淡的反应,心下一片怪异,忍不住开口问,话一出口又有点后悔,这样平淡的反应对她来说不是更好么? 苏妙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我虽然很担心婵儿,但我只是你的姐姐,即使再担心我也不能代替你去度过你的人生,你既然认为苏家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你留下来的东西了,虽然听到这样的话姐姐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你已经决定了我又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尊重你的决定了。小心身体,虽然你从小就力气大,但永远也不要忘了本质上你可是个女孩子。”她温声说完,转身离去。 苏婵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胸腔内竟然开始泛滥起怒火,明明没什么好气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可她就是在听了她平静温和的话语后觉得恼火,火大得憋闷,咬着牙盯着她的背影,盯了半天,忽然愤愤地道: “说什么‘担心’,事到如今装什么好姐姐,那个家里我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不是吗!” 只有在愤怒不平时她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才会显露出与她的年龄相符合的稚气,像一个因为得不到关爱自以为心灰意冷其实不过是在闹别扭的孩子。 苏妙回到家正赶上做晚饭的时辰,才踏进院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苏烟的哭声,苏老太敲着拐杖气得大骂: “你这个败家东西,上好的香米就这么被你给糟蹋了,你一个男娃子不念书也不出去耍,竟然猫似的往厨房里钻淘米煮饭,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我们苏家怎么养出来你这么个半点不像小子的娃!” 苏烟被踩中痛脚,又难过又委屈,哭得更伤心,他只是看母亲和奶奶身子不好懒怠起床,想学二姐给家里人做晚饭,谁知道搞砸了,好好的一锅香米全糟蹋了。 苏老太见他哭得柔柔弱弱的,心里更气,骂个不停,苏妙才要往厨房走就见胡氏气冲冲地从堂屋出来进了厨房,护仔老母鸡似的尖声道: “这是干什么?烟儿他也是孝顺心疼长辈,你不领情就算了还用那么难听的话骂他!只不过是不顽皮你就说他不像个小子,这话也太难听了!烟儿他可是你的孙子,苏家唯一的儿子,不过就是一锅米,那东西哪有烟儿珍贵,也值得你这么大声骂他,看你把烟儿唬的,谁家当奶奶的这么骂孩子!” 第十三章 晚餐 “就是因为有你这个娘,好好的一个小子才被教养成现在这样捻针拿线像个姑娘,你还有脸对我这个老婆子喊叫!你看看你生下的这些,儿子不像儿子女儿不像女儿,我们苏家的好儿女全都毁在你的手上了!”苏老太将拐杖用力在地上敲,铁青着脸痛心疾首地道。 “你……”胡氏搂着苏烟,闻言怒不可遏,才要开口,苏妙从外面走了进来。 “奶奶消消气,烟儿也是心疼娘,也是一番好意。”她温声劝解着,走到炉灶前看着小铁锅里焖熟的米饭,用饭勺拨弄了下,里面糊了一大片,最下层焦黑如炭,好在焦黑上面糊得还不算厉害,这米是何宏送来的丰州衙门的人才吃得起的米,也难怪苏老太会心疼,“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天气热湿气又重,奶奶可别为了这一锅米气坏了身子,这米虽糊了但上面的还能用来做菜,也不算浪费,奶奶回房歇着去吧,待我做完晚饭就过去叫奶奶。” 苏老太本身子骨不好,又因为儿子刚病逝日夜伤心,虽然气急了却也没有力气再和胡氏吵,苏妙这时候递来一个台阶,她也就顺势下去了,气哼哼地夹了娘三个一眼,嘴里念叨着“冤孽啊冤孽”,拄着拐步履蹒跚地走了。 “娘也消消气吧,奶奶只是心疼米面贵,并不是真的针对烟儿。” “就你知道!”胡氏被打断了吵架,心里憋着气无从发作,狠狠地瞪了苏妙一眼,啐道,“两面三刀的东西,帮着老太婆挤兑你娘,你到底是谁肚子里出来的,没良心的白眼狼!”拉着苏烟愤愤地走了。 苏妙哑然扬眉,这个家里的女人,脾气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坏! 好好一锅香米饭就这样糊了,苏妙看着也是一阵肉疼,小心剔掉焦黑的部分,将剩下糊成一团的米饭全部碾碎擀成块状,贴在热锅里完全烘干水分,让已经糊了的米饭彻底变成一块块泛着焦香酥脆可口的锅巴。本来油炸一下会更脆,可惜油钱贵不敢浪费。 苏烟红眼睛的小兔子似的悄悄蹭进来,沮丧地垂着脑袋,吸吸鼻子弱弱地唤了声: “二姐……” 话音未落,一块甜脆的锅巴被塞入口中,苏妙笑吟吟道: “好吃吧?你煮的饭糊得还真有水平,拿来做锅巴刚刚好。” 苏烟微怔,酥脆伴着大米特有的清甜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他抬起头,表情清澈地望着她,苏妙笑盈盈地问: “想和我学焖饭吗?” 欣喜在胸臆间扩散,苏烟心跳微顿,一双黑漆漆的妙目猛然亮起来,用力点头: “想!” 苏妙莞尔一笑。 炒了一碗青菜,用何宏送来的猪肉加上煎好的锅巴做了一道锅巴肉片,又煮了一锅碧翠鲜灵的野菜汤,苏妙去唤苏老太和胡氏吃饭,两个人的回答都是“不吃”,连躺在床上面朝里的动作都一模一样。苏妙也不在意,分了两份一份由苏烟送到胡氏屋里,自己端了另一份给苏老太送进去,结果没一会儿就听到屋里轻微的动筷声,心中暗暗好笑。 苏妙带苏烟坐在院子里吃晚饭,苏烟吃得恨不得连舌头都吞掉,双眼亮晶晶地称赞道: “好吃!二姐做的菜比爹做的菜还要好吃!” “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不过爹就未必高兴了。”苏妙笑说。 苏烟嘿嘿一笑,顿了顿,低垂下头,哀伤着一张小脸,喃喃地道: “我有点想爹了……” 苏妙望着他的侧脸,沉默片刻,手轻柔地抚上他的头,温声说: “爹也一定很想你,只要你能平安健康,那是他最大的希望。” 苏烟红着眼圈用力点点头。 “要想平安健康首先要好好吃饭,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苏妙说着,夹起一片肉放进他碗里。 苏烟点头,夹起肉片冲着她灿烂一笑,紧接着眸光落在不远处,欢喜地叫道: “三姐你回来啦!” 苏妙望过去,见苏婵正站在大门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笑笑: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吧!” 苏婵直直地盯着苏妙,顿了顿,才慢吞吞地洗了手回来坐在桌前,苏烟立刻夹起锅巴献宝似的放进苏婵碗里,笑意盎然: “这是二姐用我做糊了的米饭做的锅巴哦,三姐你尝尝看,最好吃了!” 苏婵的表情依旧一马平川,看了看苏烟,又望向苏妙,过了一会才拿起筷子,沉默地夹起锅巴吃下去。 苏烟对她的冷淡习以为常,并不在意,拉着苏妙的手要她教他料理方法。苏婵瞥了一眼笑语晏晏的苏妙,嚼着清甜酥脆的锅巴,垂下去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复杂。 走关系的事做得还算顺利,苏妙提了礼品登门,在拿出条子后于巡检也变得热情起来,一口答应,还帮苏妙在长乐街挑了个好位置,第三天便办好了全部手续。 顺利的代价则是,十枚白花花的银锭才三天只剩下一枚。 摆摊的计划遭到胡氏和苏老太的反对是意料之中的事,在苏妙对她二人说完时,胡氏十分气愤,把手中的针线篮子一摔,厉声责骂苏妙没有与她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 “现在你爹没了,你也开始学起你姐不听管束了,你人大了心大了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跟你娘说一声,竟然擅做主张,你也太不把你娘放在眼里了,我把你们这些人养大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简直快被你气死了!” 苏老太在旁边一声冷哼:“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女儿,都是因为你无能才把我们苏家这几个孩子给带坏了,肚子不争气生了这么多丫头也就罢了,瞧这一个个教养的,老大被婆家休了就够丢脸的,偏还成天涂脂抹粉早出晚归,让邻里闲话说个不停,连我这老脸都被丢尽了!现在老二又来这么一出幺蛾子!老三更不用说,姑娘家天天扮成小子样,我活了六十多岁还从没见过谁家是这样,苏家到底造了什么孽竟然养出你们这些个冤孽成天丢人现眼!”说着愤愤地把拐杖一敲。 第十四章 筹备 面对苏老太的刻薄言辞,胡氏火冒三丈,才要发作,苏妙已经拉住她,手轻轻用力按着胡氏肩头让她坐下来,顺手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温声笑说: “娘,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何大叔那边能不能成,我之前只是听说长乐街的摊子生意不错,要想在那里摆摊必须要衙门上有人,何大叔毕竟是丰州衙门不是长乐县衙门的,我也只是随口一问,谁想到何大叔还真帮上忙了,我就想着既然办成了不摆白不摆。咱们家现在的情况娘是最清楚不过的,爹去了,积蓄也花光了,如果再没有进项,等到坐吃山空咱们这一大家子又要怎么办呢?娘一个女人又不能出去做工,除了替人浆洗缝补就是卖身为奴,娘难道还想这个年岁把自己卖到地主家去伺候人吗?” 一语戳中胡氏的痛处,虽不甘心,但她不得不承认苏妙说的是现实问题,她这辈子虽过得不顺心却没怎么吃过苦,以前娘家也算小富,就算娘家倒了跟着苏东也从没有饿肚子的时候,她的生活虽不至于婢仆成群,却也安稳,这个年岁让她去做粗活伺候人她的自尊心是绝对不容许的。 苏妙早猜到她的想法,若胡氏真能下决心做苦工养活儿女,这些日子也不会一趟趟跑典当行已经到了开始典当衣裙的地步了。 苏老太更了解胡氏,她最瞧不上的就是胡氏那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样子,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没开口刺两句,苏妙又倒了一盅茶塞进她手里,含笑说: “奶奶也是,奶奶操劳了一辈子,身子骨一直不好,到了这个年纪正应该享清福,就算爹爹没了,家里还有我们这一群孙子孙女,断没有让奶奶这么大岁数还出去做活养我们的道理。我可以承诺奶奶一句话,我不敢保证能让奶奶像爹在时那样吃穿不愁,但我敢保证,只要有我在我绝不会让奶奶饿着。” 苏老太呆了一呆,有一瞬只觉得心脏的某一角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竟泛起酸涩来,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苏妙一眼,因为苍老而浑浊的眼珠子虽然泛潮,眼神却依旧强横。这是一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太太,说她蛮横也好说她苛刻也好,但她正是凭靠她骨子里的拗劲一路坎坷支撑到了今天。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以前像个闷嘴葫芦似的,现在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苏老太敲了一下拐杖,没好气地说。 “爹没了,烟儿年幼,婵儿是妹妹,我虽不是长女,过去好歹也跟着爹下过厨房,算是有一技之长,爹临去前曾嘱咐我,都是一家人,要互相善待,既然我是苏家的女儿,该担起的责任我并不想逃避。”苏妙顿了顿,望着苏老太,微笑着说。 又一次提起苏东,苏老太这一回彻底红了双眼,站起来,拄着拐满心哀伤地离开,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老婆子我这么大岁数,也管不了你们这些小辈了,你想干什么就去干吧!” 苏妙莞尔一笑,目送她离开,回过头望向呆呆发怔的胡氏,唤了声:“娘?” 胡氏沉默了片刻,手掩面,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转身,硬邦邦地道:“你们都大了,翅膀全长硬了,我也管不了了,随你吧!”说着掀开帘子进屋去了。 顺遂的胜利让苏妙愣了愣,回过神来心中一喜,扭过头,正对上苏烟扒着门框探进来的小脑袋,粲然一笑,做出一个“k”的手势。苏烟知道她游说成功,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大喜,虽然不明白二姐那是什么手势,却知道代表着胜利,笑嘻嘻地也回了一个“k”。 苏妙笑着,目光落在跟在苏烟身后的苏婵身上,有些意外她居然也在场,对上苏婵被发现时倍感不自在的脸,心中好笑,弯起眉眼对着她莞尔一笑。苏婵越发尴尬,耳根子滚热起来,僵着一张脸转身就走。 苏妙笑得更欢。 苏烟望了望二姐,又望了望三姐,一脸迷茫。 长乐街的小吃摊通常在辰时开始,港口镇虽然没有宵禁,但只有室内酒馆才可以通宵营业,所有摆摊的必须要在天黑后一个时辰内收摊。 关于摆摊的工具苏妙并不发愁,早年苏东落魄时就曾在长乐街摆过小吃摊,那些家伙事现在还留在后院的棚子里,一个木制的长方形箱型手推车,车箱里可以放火炉厨具,箱子里有一块比车箱大一圈的木板,等到了地方在车箱上盖了木板就是一张简易餐桌。 苏妙租下来的小摊子是不允许大片摆桌椅营业的,被允许在街上摆桌椅营业的只有带室内大堂的餐馆,这种特殊许可自然跟租金挂钩。好在苏妙新租下的摊位算是小吃摊中位置比较好的,客流量大,背靠清江,临近长乐码头中第二繁华的地段,风景好水源近,热闹又方便。 由于成本有限,又只有餐车没有厨房,苏妙思考许久,决定刚开张时只做些简单美味的餐饮,根据之后的反响再做打算,另外在家里准备好半成品拿到长乐街再加工也能避免没有厨房当街烹饪的不方便。 打定主意,择吉日准备开张,苏妙天不亮时就起来准备,一锅从昨晚就开始用小火炖煮的五花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苏妙淘米蒸饭,正整理着一筐从鹤山上采摘的野茶,一只漂亮的小脑袋从外面探进来,苏烟显然早就起床,收拾得一尘不染,此时露出两行白牙,笑盈盈唤了声: “二姐!”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苏妙疑惑地问。 “我跟娘说了,二姐一个人出摊缺人手,我跟二姐一起去!”苏烟踏进来,笑嘻嘻说。 苏妙一愣,她的确缺人手,却知道胡氏是绝不可能让苏烟跟去的,她本打算过几天拉拢苏婵来帮忙,没想到苏烟竟主动要去。 “娘答应了?” “算是吧。”苏烟腼腆地摸了摸鼻子,略带一丝得意地笑道,“我跟娘说不让我去我就永远不上学堂,即使交得起束脩也不去,娘说她不管我了。” 第十五章 开张 苏烟帮苏妙将工具全部摆上推车,虽然一个男孩子细胳膊细腿力气还没有苏妙大,苏烟却胜在细心又耐心,算是个不错的帮手。 两人装好了车,苏妙走到堂屋窗下,对着已经点燃了灯烛却没有人声的房间轻道了句: “娘,我先出门了!” 无人回答,苏妙回头对上因为第一次忤逆母亲有些不安的苏烟的眼眸,微微一笑。苏烟安心下来,回以一笑,姐弟俩推车出了门,苏烟悄悄地说: “三姐之前就出门了。” “什么时候?”苏妙一愣,问。 “刚刚二姐在厨房里的时候,三姐说码头卯时一刻有批货,已经讲好了她会去帮忙。” “你知道她在码头搬货?”若不是她遇见了,这些事她压根就不知道。 苏烟点头,皱起眉沮丧地咕哝:“三姐在丰州时偶尔会去接力气活赚零用钱,刚到长乐镇时她就去码头了,说爹的病需要钱,只花销没有进账不行,她还要我保守秘密,我也偷偷去试过,可那些人说我太小不用我,我若是能再长高点就好了!” 苏妙看了他一眼,他这种连两桶水都挑不动的小身板的确还不如苏婵一个姑娘,心里轻叹口气,苏家的孩子们,小小年纪却一个比一个心思复杂,果然不能小看小孩子啊! 来到长乐街,许多摊主正在准备,长长的街道竟然像已经开市一般杂乱喧闹。 苏妙将推车推到摊位上,周围的人也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便回头去忙自己的事了,租下的摊位左边不远是一个售卖纪念品的杂货摊,右边一个小哥在卖茶叶蛋和烧酒,面前摆了一溜酒坛,码头附近爱酒的汉子最多,旅行寂寞想要喝两口的游客也不少,酒的生意不错。 苏烟不太适应被许多人注视,立在大街上很是拘谨,手足无措地望着苏妙往外搬厨具泥炉,抓着衣摆怯生生地问: “二姐,我做什么?” 苏妙递给他一只带盖的水桶,指指身后十步开外的地方一道通往江面的石梯: “从那下去,去打桶水。” 苏烟应了一声,才要去,苏妙却犹豫起来: “你不会掉进水里吧?” 苏烟脸刷地涨红,觉得自己被看轻了,愤愤地道:“我哪有那么笨!”提着空桶脚步重重地去了。 苏妙笑笑,说声“注意安全”,回身抬起推车里的木板盖在车箱上形成一张简易的桌子,这张木板先前被她打了两个洞,刚好可以放进去两只火炉,炉子特地比木板垒高三寸,火炉放在板子底下的车箱里刚好能从洞中伸出来一点,这样就可以在车箱里生火将锅直接坐在桌子上。 苏妙分别将鱼汤锅和炖肉锅放在炉子上,又在脚边生起一只小泥炉,苏烟打了水来,苏妙蹲在地上用小火烹煮绿茶,却听苏烟忽然“啊呀”一声,把苏妙吓一跳,问: “怎么了?” 苏烟愣了片刻,收回目光呆呆地说:“我好像看见三姐了,可是一眨眼又不见了。” 苏妙立起来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看到的却是已经开始增加的路人,并没有发现苏婵的身影:“你眼花了吧?” “大概吧。”苏烟一头雾水地摸摸脑袋,顿了顿,有些担心地小声说,“二姐,我们第一天开张,真的能卖出去吗?” 苏妙眉一扬:“对你二姐的手艺没信心?” “不是啦,可是我刚刚看这附近全是小吃摊,咱们对面又是一家挺大的餐馆,第一天开张真的会有人来吗,我好紧张!”苏烟绞着双手,秀眉纠结,目露担忧,焦虑不安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正内急。 苏妙笑笑,将所有餐厨具在桌上井井有条地摆好,望向已经开始变得繁华的街道。长乐街的早餐市场竞争同样激烈,特别是航运旺季,许多中转的游人会从客栈走出来用早点,还有在码头和船上做工的人,因为此处航运发达,不少都是从外乡前来工作的,独身在异地三餐自然要在外面解决。 “差不多可以开始了。”苏妙笑眯眯说。 “开始什么?”苏烟疑惑地问。 苏妙从一旁的篮子里取出一只小泥瓶,才中指大小的瓶口刚拔了瓶塞一股异香随之飘出,浓郁醇厚,惹得苏烟下意识吸吸鼻子,却见苏妙已经将一小瓶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用小火煨着的炖肉锅里。 “二姐,那是什么?好香!”苏烟惊叹地问。 “一会儿会更香,你二姐我秘制的炖肉汤料,由十三种香料配制而成,整个长乐镇、或许是整个岳梁国都是独一份哦!”纤细的手指竖立在嘴唇上,苏妙神秘一笑,略带得意地对着他挤挤眼睛。 苏烟仍有些不解,但他很快便明白了这炖肉汤料的厉害之处,在炖料与肉汤完全融合之后,被小火煨着,还不到半刻钟,一股比最最美味的炖肉香气还要浓纯上万倍的肉香从锅子里随着袅袅的白烟散发出来,很快便扩散充斥到摊子周围,即使街道上人再多再喧闹,那诱惑人心的、令人心尖发软、食指狂颤、眼神乱飘、双足不听使唤只想循着美味而来的香气还是钻进了过路人的鼻子里,即使已经吃过饭并不饥饿的人在闻到这股子香气时,也会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又长出来一个肚子,胃竟变得空空,馋涎不由自主地旺盛起来。 随着香味越来越浓郁,咽口水的人越来越多,望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就连周围几家餐馆的同行也都忍不住看过来,情不自禁吸了吸鼻子,目露惊讶。 “好香啊!”苏烟离得最近,也是最先受不住诱惑的,神魂仿佛沉浸在从未品尝过的美味里无法自拔,他双眼亮晶晶地吞咽了下,笔直地走到肉锅前,拿起筷子就要去夹肉,被苏妙用木头汤勺敲开。 “卖剩了你才能吃!” 苏烟撅起嘴巴,满脸失望,并怯生生地委屈起来。 苏妙心中好笑,舀起一勺汤汁送到他嘴里,带着酱香与肉末的汤汁入口,其中的香料味道非但没有减损肉汁本来的美味,反而将原本的美味升华到了一种极致,舒坦的、爽滑的、仿佛浑然天成却又纯厚美味的肉香铺开在味蕾,苏烟双手捧着开了花一般通红的小脸,眯起眼眸,大声赞道: “好吃!” 如此美味的表情,吸引了更多目光。 第十六章 香味无敌 浓郁的肉香很快便吸引来第一批客人,两个魁梧的汉子走过来,其中一个大胡子在桌上扫了一圈,砸巴着嘴笑道: “姑娘,你家这肉炖的可真香!” 另一个方脸的顺着肉锅飘来的白烟深深地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望见苏妙的脸一愣,紧接着手一指,诧然笑道: “你不是上次那个小大姐嘛!” 苏妙一愣,盯着他的脸仔细辨认了片刻,恍然: “啊,上次跟阿大哥在一起的陈六哥!” “可不是,你还记得!”陈六笑嘻嘻说,顿了顿,不解地问,“小大姐怎么在街上摆起摊子来了?” “世道无常,家境艰难。”苏妙笑眯眯回答,搂过苏烟的肩膀介绍道,“这是我弟弟苏烟,上次忘记说名字了,我叫苏妙,陈六哥可以叫我的名字。” “苏姑娘。”陈六点点头,苏妙的自我介绍虽然简练,他却从中领会了些意思,望向尚且稚嫩的小姑娘那张乐观阳光的笑脸,心中不由得唏嘘起来,顿了顿,介绍起身旁年过三旬的汉子,“这是我兄弟陈五。” 苏妙笑眯眯地唤了声“陈五哥”,玉人儿似的小姑娘嘴巴又甜,陈五憨厚地挠着后脑勺笑了笑。苏妙双手撑在桌上,热情洋溢地问: “两位大哥吃过饭没有,有没有兴趣给我捧个场?啊,我第一天开张就碰见熟人,照规矩应该先免费赠送的,两位大哥请稍后。” “这怎么使得!”陈六闻言,自然不好意思,连忙说。 苏烟也是一阵心急,还没开张就先免费赠送,二姐到底在想什么,她明知道经费紧张! 苏妙却笑盈盈道:“不打紧!不打紧!都是熟人,正好可以请两位帮我试试味道,看看我能不能在长乐街一直卖下去。” 她用筷子从锅里捞出来一块肥瘦均匀,色泽鲜亮,浓郁醇厚的炖肉放在案板上,当着客人的面有条不紊地切碎。陈六们眼看着一块软烂鲜亮的炖肉在被切碎的过程中肉汁混合着卤汁溢出来流淌在案板上,只觉得那香气比刚刚更浓郁,先前被勾起的馋虫此时就快要从嘴巴里冒出来了,两人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从未发现炖肉的香气竟是如此的诱人,只凭靠嗅觉似就能感受到肉粒的爽滑鲜嫩,入口即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中的刀,虽然觉得这样的行为很好笑,却鬼使神差就是舍不得移开目光。 苏妙含笑取出两张皮酥里嫩的炊饼,用刀从中间划开,在其中夹入蓄满了汤汁的碎肉、肉冻以及经过腌渍的香菜,制作了两张放在盘子里,推到二人面前: “这个是赠送,两位大哥尝尝看!” 虽然不好意思,有种占小姑娘便宜的感觉,可陈家兄弟实在想吃,也不怕烫,抓起来咬了一口,饼香肉酥,糜而不烂,肥而不腻,回味无穷! “苏姑娘,你这炖肉的手艺,够味!整个长乐镇都找不出来第二家!”陈五双眼炯炯地赞道。 苏妙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饼好,连饼带肉都有了,苏姑娘你若一直卖这个,今后在这街上吃饭都不用自己拿凉馒头了。这饼能给我包几个不,我拿码头上去吃!” “给我也包两个,中午码头接货,还以为又要干噎馒头了!”陈五笑说。 苏妙应了一声,麻利地制作好肉夹馍,那一头苏烟已经铺开大叶子,将两份肉夹馍娴熟地包好递过去。试吃的免费,陈家兄弟付了余下的钱,陈六临走前嘿嘿笑道: “苏姑娘你放心,回头我替你好好宣扬,让他们都过来,保你财源广进!” “多谢陈六哥!”苏妙笑眯眯说。 目送陈家兄弟走远,苏烟数着手中铜板,长长地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道: “吓死我了,二姐你突然说不要钱试吃,我还以为他们会厚着脸皮不付钱,二姐你干吗要让他们白吃嘛!” “他们可是常年在清江码头上做工的,想让人家帮忙宣传自然要拿出诚意,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再说餐饮生意不单单是你卖我买,让客人心情愉悦愿意再次上门也是一大关键,适当的优惠是让客人心情愉悦的手段之一。” 苏烟摇摇脑袋:“我不明白,我只知道若是二姐你招来厚脸皮的人一直缠着要试吃不花钱,那样你又要怎么办?” 苏妙瞅了他一眼:“你二姐我难道连谁是潜在常客谁是厚脸皮都看不出来?” 苏烟歪了歪漂亮的脑袋:莫非二姐很聪明? 若苏妙知道他此时的心中所想一定会激动地跳起来大声喊:你二姐当然很聪明,你在这里用疑问句到底是几个意思? 因为炖肉的香味,一上午卖出去不少肉夹馍,别的却一样没卖出去。眼看着面饼越来越少,苏妙不得不让苏烟跑一趟,去城西红缨巷崔记饼店买饼。肉夹馍的面饼是她在崔记定的,之前她本打算自己做,却在路过红缨巷时意外发现崔记饼店的面饼皮酥里嫩,由于店面偏那里只有熟客才会光顾,苏妙成了熟客,并成为崔记的最大订单。 陈六还真帮苏妙介绍了客人,中午时吴阿大带领几个兄弟过来捧场,木板凳在桌子周围围了一圈,苏妙很高兴,斟了水一一放在诸人面前,吴阿大一愣: “这是……” “免费的,大热天喝杯水凉快凉快!”苏妙笑说。 “小大姐会做生意,让人心里舒坦!”吴阿大手指点着她,笑呵呵说,一口气喝光一杯水,拍拍大腿,“听老五说你这儿那个叫肉夹馍的好吃,给我们先一人来两个!” “哟,真不巧,我第一天开张没想到会卖那么快,饼卖没了,我弟弟去拿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大哥们想吃恐怕得下午,不过还有鱼汤泡饭和炖肉,大哥们要不要尝尝看?” 肉夹馍卖光众人有些失望,听到炖肉还有又眼睛一亮,吴阿大笑说: “要的就是你那炖肉,我今儿不喝那劳什子鱼汤了,天天喝天天喝嘴里都是腥的,给我一盘炖肉加一碗白饭,不要鱼汤!” 第十七章 奇葩的垄断 苏妙应了,麻利地切好一盘色泽红润,软烂不碎,入口即化的炖肉,并一碗热腾腾的白饭放在吴阿大面前,又盛了半碗鱼汤,取一小碟腌菜递过去,笑吟吟说: “这后两个是免费赠送,阿大哥,我做的鱼汤可不腥哦!” 吴阿大一愣,跟来的几个年轻汉子立刻嗡嗡地起哄道: “小大姐,你这可不厚道,凭什么阿大哥有送的我们就没有!” “我和阿大哥是熟人,你们几位要想得到相同待遇首先得和我变成熟人才行,要变成熟人嘛,当然要多多光顾喽!”苏妙含笑说着,在每人面前赠送了一小碟腌菜。 众人轰然而笑,一叠声道: “难怪老六说小大姐会做生意,小大姐果然会做生意!” “这鱼汤还真不腥哎嘿,还不腻!”吴阿大在喝了一口鱼汤后,瞪圆了眼睛,觉得很神奇地赞叹道,话音未落已经被旁边的人夺去。 一人一口喝完之后,几个年轻汉子又一叠声地唤道: “小大姐,给我一碗鱼汤!” “小大姐,我要鱼汤泡饭!” “小大姐,我也是!” 苏妙一一应下,正准备着,又有两个人坐在右手边的打横处,从一身鱼腥味苏妙就知道这俩人必是渔船刚归来,其中一人看穿着比普通人略富态,应该是捕鱼船的船主,那人一坐下就吆喝开了: “小大姐,你这肉炖的好香,给我来一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饼放在桌上,又高声招呼隔壁摊的钱小哥拿坛酒来。 苏妙应了,照例送上水和腌菜,另一个皮肤黝黑铮亮的青年摸摸肚子,病恹恹地皱了皱眉: “在船上呆了一个月,我可吃不了那些油腻的,姑娘,可有什么清淡的吃喝?” “客官想吃茶泡饭吗?”苏妙含笑问。 黑子从没听过这样的吃法,一愣:“茶泡饭?用茶泡的饭?” “若是客官不喜欢只用茶来泡,也可以在米饭上放腌好的鱼片,洒上腌菜,倒入绿茶,若客官喜欢,还可以放入腌好的梅子,清淡爽口又开胃。”茶泡饭起源于江南渔家,亦是古南京人的食俗,六朝时期就已存在,不过长乐镇好像并没有这种吃法,也不流行喝绿茶,他们喜欢喝红茶,以至于鹤山上生了许多绿茶,他们却全都去采西红花,只因那颜色发红,虽知道喝多了会破血却还乐此不疲,岳梁国人对红茶的追捧已经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黑子被苏妙说的心动起来,点点头:“就要你说的!” 苏妙含笑应了,盛了米饭在海碗里,自瓦罐内取出腌好的鱼片并腌菜干一同摆在米饭上,拿起茶壶倒入三分之二的绿茶在碗里,洒上酸梅碎被温热的茶汤一烫,隐约有酸甜扑来。 黑子双手捧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微咸、微酸、微甜荡漾在苦涩的茶汤里,明明是相互抵触的,杂糅在一起却又是如此协调,有许多味道,然而不管这些味道单独拿出来有多么激烈,被清澄的茶汤冲刷,入口时仿佛在夕阳下聆听了禅音般整个人都素净清澈起来。 “嗬,舒坦!”黑子满面笑容,忍不住喟叹一声。 其他人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他,那样的表情即使没喝过也知道必是美味的,吴阿大一声吆喝: “小大姐,那个,给我也来一碗!” “阿大哥你可别吃多了,小心下午做不了工!”苏妙认真地道。 “你担心的真多,我又不是你们小姑娘的胃口,就是再有十碗我也吃得下!”吴阿大嘿嘿笑说。 苏妙笑起来,做了一碗端给他。 结账时苏烟终于背着一筐面饼回来,吴阿大和黑子等人一人包了两个带走当做晚饭,傍晚时码头事多大概没时间吃饭,码头工人虽然工钱比普通人多却非常辛苦。 送走了第一拨客人马上又迎来第二拨,因为座位有限,能带走的肉夹馍十分畅销,太阳还没落山时炖肉已经卖光,鱼汤也只剩锅底,苏妙需要重新考虑明日的准备量。苏烟刷了一天碗,这会儿一遍遍地数着一盒铜板,笑不拢嘴。 苏妙收好了东西,数了几个铜板塞进苏烟手里,笑说: “虽然现在手头不宽裕没法算工钱给你,不过这是辛苦费,你拿去买点吃的玩的,等赚的钱宽裕了,二姐会付你工钱的。” 苏烟愣了愣,反手将铜板放回盒子里,摇着头抿嘴笑说: “二姐也是为了家里,我没有想买的。” 苏妙微怔,望着他泛着稚气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捏了捏他瘦瘦的脸颊,温声笑道: “好,那就等宽裕点的时候再给你,咱们先要在雨季之前把屋顶的漏洞补好,等冬天之前最好能赚够钱把房子翻修一下。” 苏烟用力点头,笑道:“正是呢!” 姐弟俩收拾好推车,正要往家走,隔壁卖酒的钱小哥忽然走过来,笑着招呼: “小大姐,这就回去了?” “卖完了就回去了,钱大哥还要等会儿?”苏妙含笑搭腔,问。 “托你的福今儿生意出奇的好,再等会儿说不定有人来找你,你虽收了摊,保不齐看见我的酒会再买两坛子。”钱小哥笑说,顿了顿,忽然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小大姐不觉得奇怪吗,这条街上卖饭食的只有宋记、李记、东边的庞胖子和挑担的辉哥儿?” 苏妙望着他,钱小哥见她一脸迷茫,继续说: “长乐镇上有长乐港口,往来人多,长乐街的饭食也是最有名的,可自打宋记来了长乐镇街上的风气就变了,宋记和李记是姑表亲,庞胖子是宋记的亲戚,辉哥儿是李记的侄子,之前凡是生意好点的都被宋记找来的痞子逼走了,因为没法将整条街占为己有,宋家便将米面食生意完全占为己有,其他家若想卖米面食要从这三家订,价钱翻一番,若谁敢私自出售米面食谁就会被逼走。小大姐也知道对于码头的人、走水路的过客米面食才是最受欢迎的,可被宋记这么一搅合,没人敢再在这条街上卖米面食,宋记占了独一份,逼得当地人不得不自带干粮。有一阵所有摊子不许接待自带干粮的,那次差点打起来,宋记理亏,这条规矩虽然废除了,可自带的毕竟少数,宋记还是赚大头。” 第十八章 缓和 钱小哥的意思很明确,鱼汤和炖肉每家都有,宋记完全靠垄断米面食赚钱,而苏妙的肉夹馍和汤饭无疑打破了这种垄断,要不了多久宋记就会过来找麻烦。 垄断米面食,一个小小的城镇一条平淡无奇的街道竟然暗藏这种猫腻,苏妙皱皱眉,问: “那些被逼走的就那么灰溜溜地走了,宋记有官府背景?” “宋记每年孝敬巡检房不少,只要闹得不狠巡检房也不理会,宋记又与青龙帮有来往,长乐街的人也只能忍着挨欺负,勉强赚口饭吃。” “青龙帮?” “长乐镇的地头蛇。” 苏妙平着一张脸发起呆来,直到苏烟忐忑不安地拉拉她的袖子,才感激地笑说: “我听明白了,多谢钱大哥。” 钱小哥点点头,恰巧有人来买炖肉被告知已经卖光了有些失望,看见钱小哥的酒便弯身挑了一坛,钱小哥笑眯了眼。 苏妙带着苏烟推着推车往家走,苏烟忧心忡忡地道: “二姐,咱们破了长乐街的规矩,那些人会来把我们逼走吗?” 苏妙沉吟了片刻,拍着他的脑袋:“听钱大哥的说法,宋记的那些手段应该是才来时为了在长乐街站住脚才使用的,我们只是小摊子,人家未必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再说宋记在街头我们在街尾,离那么远,对他们也没什么影响。况且,总不能因为被吓唬住了就不做了,我之所以在长乐街摆摊子就是因为长乐街上生意好,若为了勉强糊口才不会花那么贵的租金。你放心,有二姐在,没人敢来欺负咱们,谁要是敢欺负咱们,”她弯起眉眼笑眯眯地说,“二姐会杀了他哦!” 苏烟扬着小脸呆呆地看着她,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总觉得二姐突然变得有点可怕! 回到家里,本以为胡氏会因为生气厨房内冷锅冷灶还要自己煮饭,不料却闻到从厨房中传来的米饭香气,胡氏正立在院子里翻检菜干,明明听见了车轮声却没有抬头,似不想理会这两个不听话的混球。 苏妙心中好笑,扔下推车几步走过去唤了声:“娘!” 胡氏不理她,转身往厨房走。 “娘你不要不理我嘛,我今天赚了钱哦,也没被人欺负!”苏妙追着她,笑眯眯往前凑。 “我才不管你,一边去,看见你就心烦!”胡氏没好气地说。 “娘,你不要那么冷淡嘛!”苏妙笑嘻嘻地扑过去,一把搂住胡氏的水桶腰,惹得胡氏全身一僵,已经许多年,儿女没有这样和自己亲近过,温暖的肢体接触竟让她猛然回想起稚儿才出生时那总是想往自己怀中依偎的柔软而粉嫩的小脸,虽然这念头一闪即逝,“如果能一直赚钱的话,咱们就可以找人把房子修补一下,不然过一阵子雨天多会漏雨。” “那种事我就能做,找人干什么,浪费钱!”胡氏忍不住否定,依旧很没好气。 “咦,娘这么能干吗?”苏妙惊诧着表情问。 胡氏剜了她一眼,愤愤地道:“你以为从前漏雨的时候是谁上房去修,指望你那没用的爹你们几个混账东西说不定早就被大水淹死了,我真是倒八辈子霉!” “你说谁是‘没用的东西’?”隔着窗户,苏老太火冒三丈地质问。 胡氏才要回嘴,苏妙嘻嘻一笑: “奶奶在家,我还以为出去遛弯儿了,奶奶,我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喊那么大声干吗,一个丫头这么大嗓门将来谁家敢要!”苏老太哼了一声。 苏妙也不在意,将穿成串的铜钱递给胡氏:“这是给家里用的钱。” 胡氏一愣,沉默了半晌才接过来,一言不发地往厨房走。 “娘,我肚子饿了,快吃饭吧!”苏妙笑嘻嘻说。 胡氏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自己就是卖吃食的,吃了一天还会肚子饿?” “怎么能吃卖给客人的,我可是很有原则的!再说我想吃娘做的菜!”苏妙含笑说。 胡氏心尖微动,面上却依旧一脸厌烦:“真是个让人生厌的丫头,这么大个子还叽叽喳喳的,愁死人!” “我这么大个子还不是娘生出来的,说不定是因为娘哪里不对我才会变成这样!” 胡氏回过头瞪她:“我哪里不对?” 苏妙直接把头偏过去,望了望天色:“已经这个时辰了,娘,快煮饭吧!”她笑意盎然地说。 胡氏瞅了她一会儿,忍不住上前揪住她的耳朵,从牙缝里骂了句:“死丫头!” 立在门口的苏烟见状,掩唇一笑,苏婵从外面走进来,见此情景疑惑地问: “这是怎么了?” 苏烟嘻嘻一笑,将推车推到角落里。 苏婵望着炸毛的母亲和笑嘻嘻的姐姐,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 开张第一日提前卖空算是个开门红,第一日光顾过的客人之后日日来,络绎不绝,生意火爆,于是苏妙兴致勃勃地制作了绣有“苏”字的旗幡和菜牌,旗幡是苏烟绣的,菜牌是苏妙自己刻的。 苏妙的摊子虽然比其他家收费贵些,却因为附带了主食、色香味俱全、时常有赠菜,作为摊主的姑娘热情洋溢且个高腿长脸小,笑起来花似的养眼,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慕名前来,不仅仅是吃喝,那些孤身在外寂寞无聊的汉子更喜欢来搭讪,苏妙不像普通姑娘一样胆小害羞,以她那种三分钟就能和对方称兄道弟的性格很快就能和客人打成一片,于是苏记小吃摊每到饭点时一群汉子或坐或蹲在摊子周围捧着大碗一面吸溜吸溜地吃一面跟摊主嘻嘻哈哈就成了繁华的长乐街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因为码头汉子们喜欢苏妙的开朗,搬货时经常给外地来的游商游客介绍,苏妙因此还多了几个往来商船做客户,渐渐的,人手不够的问题凸现出来,虽然高峰时期钱小哥和熟客会很热心地帮忙,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苏妙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苏婵弄过来帮忙,虽然这是一项很难的任务,苏婵那丫头外表面瘫内心痞气冷若冰霜实在难搞。 第十九章 答应 眼看生意越来越好,胡氏却提出让他们每三天休息一天,自然是因为她心疼儿子,苏妙想了想,还是决定每半个月休息一天,一方面要进食材,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忙碌的神经得到放松。 今天是休息日,大清早逛了一趟集市后,苏妙呆在家里制作鱼露。苏老太早饭过后就去遛弯儿了,虽然腿脚不好,苏老太却很爱出门。胡氏去购买修补屋顶的材料,苏婵一大早出了门,苏烟因为浑身酸痛正趴在屋子里,至于苏娴,她已经三天没回家了,她以前就是这样,起初家里人也管过也找过,可后来实在管不了只能由着她去了。 用于制作鱼露的材料自然是鲜鱼,前些日子常来吃饭的满富家的渔船回来了,大鱼卖光之后剩了许多细长的小鱼,苏妙就和他说低价买回来一些打算做鱼露。 鱼露就是鱼酱油,长乐镇售卖的酱油虽然上色不错味道却不怎么好,粗糙又涩口,吃起来感觉怪怪的,且半点不提鲜,每次使用前她都要自己再加工。长乐镇最多的就是河鲜,卖的最便宜的也是河鲜,而此处出产的酱油却并不适合烹饪河鲜,于是她就萌生了做鱼露的念头。 制作鱼露的过程有些麻烦,把鱼去鳞去除内脏洗净后放进大木桶里,加入适量的粗盐,在木桶的底部放一根小管导入另一个空桶里,三五天后将空桶里流入的鱼汁再倒回鱼桶里,待其流满后再倒回去,如此反复多次,最后流出来的鱼汁就是鱼露原汁。将鱼露原汁装进瓮里,放在日光下暴晒二十天左右得出来的就是鱼露,把鱼露放进小瓶子里密封后置于干燥阴凉处,据说可以常年不坏。 正午时的阳光炽烈耀眼,苏妙正在院子里嘿咻嘿咻地搬运木桶,虚掩的院门忽然被推开,苏婵凝着一张小脸从外面进来,右手捏着左手臂,鲜红的血染透了衣袖正从破裂处流出来。 苏妙吓了一大跳,霍地蹦起来,一叠声问: “这是怎么了?和人打架了?” “没有。”苏婵立在院子中央,偏过头去,淡漠地回答了两个字,再回头时却见苏妙已经去了又回,手里捧着药瓶和绷带,见此情景,她不由自主地扁扁嘴,一脸别扭的表情。 “坐下。”苏妙将药粉和绷带放在院里的桌子上,严肃吩咐。 苏婵身子一扭,在桌前的板凳上坐下,苏妙将她带血的袖子卷起来,只见雪白的小臂上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足有一指节深,皱了皱眉: “刀划的?” 苏婵抿嘴沉默了半天,冷哼一声:“你挺知道嘛!” ……这丫头! “疼也忍着!”苏妙用棉布沾了酒小心地擦拭还在流血的伤口,苏婵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太痛了,生气地皱起眉毛。 “你用酒!” “这么深的伤口现在又是夏天不用酒消毒万一感染了胳膊烂掉了怎么办,现在知道痛了,打架的时候怎么不好好想想!” “我没有打架!” “那你被人欺负了?”苏妙将药粉洒在她的胳膊上,用绷带缠好。 苏婵显然不爱回答,沉默了半天才在她打蝴蝶结时刻意用力的动作下倒吸了口气,从牙缝里咕哝道: “路上碰见一个小贼偷钱袋,抓他的时候被刀划伤了。” “哦,原来是因为正义感!”苏妙恍然大悟,苏婵瞅了她一眼,觉得她阴阳怪气的,苏妙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所以,那个小贼呢?” “送衙门去了。” “原来如此!”苏妙点点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我妹妹真了不起,一个姑娘家出去一趟竟然抓住了一个小偷,虽然被小偷用刀划伤,可能活着回来真应该感谢佛祖保佑!” “你不是在夸我吧?”苏婵看着她。 苏妙绷起一张脸:“我说过多少次,你是女孩家,虽然碰见小偷不能不管,但你可以大声喊叫让人帮忙,为什么要自己动手受伤?” “啰嗦,这和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之所以受伤是因为我大意了,那小子断了一只手也算找补回来了!”苏婵不以为然地道。 苏妙无语望天,她虽然不喜欢柔弱可怜的类型,可对像苏婵这种敢和拿刀子的拼命还断了对方一只手事后还满不在乎的女孩子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别再做危险的事,你我好歹是双胞胎,你若有点什么事总觉得我也会丢半条命,那感觉很惊悚。” 苏婵看了她一眼,一马平川地道:“你丢命的时候我可一点感觉都没有。” 苏妙收拾药瓶的手一僵,顿了顿,双手叉腰对她道: “手伤没好之前不许再去码头,另外为了惩罚你的鲁莽,从明天起,跟二姐一起出摊!”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苏婵眼尾狠狠一抽。 “放心,不会让你做重活,只是端端菜送送外卖。”苏妙笑眯眯地说。 “我拒绝!” 苏妙看了她一眼,偏过头去:“你若拒绝我就去告诉娘、奶奶和烟儿你出去抓小偷弄伤了手臂,他们会轮番轰炸烦死你。” 一粒大大的汗珠砸下来,苏婵盯着她趾高气昂的脸,恼火地道: “你是小孩子吗!” “婵儿,你虽然少年老成,可不要忘了我们今年才十四岁。”真是个好年纪,苏妙笑眯眯地冲着厢房叫喊,“烟儿!” “我去!”苏婵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一句。 苏妙得逞,越发笑眯眯的,苏烟已经从屋里走出来,疑惑地问: “二姐找我?” “你三姐说明天会和我们一起出摊。”苏妙笑意盎然地道。 苏烟眼睛一亮,跳起来欢呼:“真的吗?太好了!” 苏婵早在苏烟出来的一刻就藏起受伤的前臂,苏妙含笑望着她细微的动作变化,苏婵也许真的不在乎别人,但在这个家里她最关心的其实是她唯一的弟弟。苏婵恶狠狠地瞪了苏妙一眼,冲着苏烟生硬地哼哈了两声,说了声“我去换衣服”,藏着手臂进屋了。 苏烟迷惑地望着她,这时院门又被推开,花枝招展的苏娴回来了。 第二十章 争吵 苏娴没想到院子里有人,面上有一瞬的僵硬,紧接着又挺直了胸膛,昂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捧着各色锦盒的棕衣小厮。 “放到我屋里去。”苏娴趾高气昂地吩咐。 小厮应了一声,仿佛没看到院子里的人,目不斜视地进了东厢房。 苏妙看了一眼双手抱胸似漫上炫耀神采的苏娴,抿抿嘴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烟虽是腼腆少年,却对眼前的情况极其敏锐,反感地皱起眉毛,却不敢开口。 这对姐弟默默无言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忍住,苏婵听到苏娴的说话声摔帘子出来,正赶上那小厮出了厢房要回去,苏娴随手打赏了半串铜钱,小厮面无表情地谢了赏,有种并不把这点钱放在眼里的感觉,苏娴的眼底掠过一抹阴霾。 苏婵绷紧了下巴,无论是对苏娴还是对突然登门的小厮她都表现得很厌恶,却因为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竭力压抑着怒气,直到那小厮走远,才恼怒地斥道: “苏娴,你在外面做什么我管不着,可你若是把可疑的人带到家里来,你还是从家里出去吧,现在这条巷子里关于你的传言已经够难听的,你还这样不知羞耻,这才搬过来多久,在丰州也是在长乐镇也是,家里因为你已经够丢人的,你不要做得太过分了!” 苏娴的脸刷地变了色,柳眉倒竖,一双丹凤三角眼里蓄满了怒气,她走过来,狠瞪着苏婵,厉声道: “死丫头,你在对谁说话?我是你姐姐,说我不知羞耻?你以为你能长到这么大是因为谁,是因为我!是因为拿我换来的钱你才能长到这么大!你现在竟然嫌我丢人,白眼狼,果然一家子都是白眼狼!” “我已经听够了你施恩的语气,也受够了你那副全家人都欠你的表情,拿你换钱?当初家境艰难,若你不去孙家就算留在家里你也只会饿死,去了孙家至少你吃穿不愁。你可知道你在孙家的时候娘有多想去看你,可她不敢去,怕去了你会被孙家责骂,好不容易去看你两次,你却不肯认她,娘每次回来都一个人在屋里偷偷地哭。你被休的时候娘带着我和苏妙差点没把孙家的房子拆了,你却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一直说你被糟蹋了。爹娘因为觉得亏欠纵容你,你倒好,仗着爹娘对你愧疚一直在家里胡作非为!娘虽然骂你却从来没真把你赶出去,现在爹没了,你也该闹够了吧?爹娘欠你,我和苏妙离得近就算我们也欠你,烟儿他不欠你什么,现在外面因为你都在传我们这里是门户人家,这样下去烟儿将来还怎么娶妻生子!你若不知悔改与其继续留下来糟蹋这个家还不如离开,你也不是没地方去吧,反正外头有能接纳你的男人!” 苏娴勃然大怒,对着苏婵的脸一巴掌扇过去,却被苏婵一把捏住手腕,苏烟见状,受惊兔子似的藏在苏妙身后,抓着她的衣角。 “怎么,我说错了吗?”苏婵不甘示弱,冷冷地看着怒气勃发的苏娴,沉声道。 剑拔弩张的气氛,苏妙在心里叹了口气,顿了顿,轻声道: “婵儿,够了,她是你大姐,就算整个镇子的人都说她的闲话,她也是你大姐。” “我没有这种不知廉耻的姐姐!”苏婵一字一顿,冷冷地说。 “小贱人,你再说一遍!”苏娴因为过于气愤,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挺拔的鹰钩鼻沁出一点汗珠,额角青筋暴起,她用另一只手再扇过去,却被苏婵用左手握住,一挣一扯间苏婵手臂上的伤口裂开,血很快染红了衣袖。 苏烟最先看见,啊呀一声,大声叫道:“三姐,你胳膊怎么了?” 苏娴一愣,望向苏婵的衣袖,呆了呆,下意识松了手。 苏妙皱了皱眉,肃声吩咐:“婵儿进屋去,烟儿,去帮你三姐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 “伤口?”苏烟唬得脸都绿了,苏婵却一动不动仍旧冷冷地瞪着苏娴。 “婵儿!”苏妙加重语气又说一遍,苏婵瞅了她一眼,绷紧嘴角,愤愤一扭身,走了,苏烟慌手慌脚地追了上去。 “大姐。”苏妙平静着一张脸面向脸色青白交加的苏娴,肃声开口。 “怎么,连你也想来教训我?”苏娴一声冷笑。 “不,其实外面的人说什么我一点也不关心,大姐要再嫁我也不反对,但我希望第二次你能好好地找一个知冷知热的知心人,别被许多表象迷花了眼忘记看人心。爹娘并不是贪财之人这你应该清楚,当年但凡有一点法子也不会把你舍出去。如今爹已经不在了,许多事你也该放下了,世界上那么多人你最恨的却是离你最近的家人,你不累吗?爹临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四个孩子里唯一提起的也是你。你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许多事情你也是明白的,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即使再怨恨也无法改变,是时候该放下重新开始了。”苏妙平静地说完,绕开她,径直进了苏婵的房间。 苏娴立在原地,垂着头,胸脯激烈地起伏着,双拳逐渐握紧,狞着眼神愤愤地道了句:“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又知道什么!”转身,大步出门去了。 苏烟已经替苏婵包扎好,两人并肩坐在床上默默无言,见苏妙进来,苏婵绷着一张脸冷冷道: “你还对她好声好气,你看看她那副作为,就应该让她滚出去!” “对长姐不许用‘滚’这个字。” “你还当她是姐姐,你知不知道外边说她是什么,他们说她是‘私娼’,说咱家是私娼窝子!” “别说她不是,就算她是,她也是你大姐。外人说闲话不是打你大姐的脸,是打咱们苏家的脸,若下次再听到有人说闲话,立刻叫他闭嘴,若他不肯闭嘴,打到他闭嘴。一家人互相怨恨这个家不会好,别以为讨厌这个家离开了就开心愉快了,没有根的浮萍即使漂得再远也是可悲的,你们可听懂了?” “懂了。”苏烟从没见过二姐这么严肃,怯怯地回答。 “苏婵?” 苏婵沉默半天,看了一眼苏妙严肃的脸,偏过头去,不情愿地从鼻子里哼道: “嗯!” 第二十一章 雕花 苏婵虽然答应了跟苏妙一起去出摊,却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双手抱胸背靠在道旁江边的栏杆上,侧着头望风景,除非苏妙叫她她才动,否则她能一动不动地望风景望到天黑。 过了午时客人越来越多,苏烟提着一桶洗干净的碗筷回来,望了苏婵一眼,长叹口气,小声咕哝: “三姐来和没来一个样!” 苏妙未回答,坐在桌前的陈六已经放下酒坛哈哈一笑: “那个姑娘真是小大姐的妹子?若不说那姑娘是个女子,我还当是个俊俏的小子嘞!” “你怎么说话呢,那好好的是个姑娘,你眼睛长脚底板上了!”一旁的陈五责怪道。 苏妙也不在意,笑眯眯地说: “我和婵儿是双生子。” 此话一出,满桌人一愣,同时看了看苏妙又望向苏婵,默契地摇摇头,异口同声道: “不像!” “我也觉得不像。”苏烟搂着托盘嘻嘻笑说。 苏妙笑笑,将一打用叶子包好的肉夹馍放进竹筐里,又将各色饭食装进食盒内,高声道:“婵儿,这些送去西码头,单子我写好了,你照着送就行了。” 因为有不少客人由于各种原因无法亲自过来,苏妙就试着推出了外卖服务,主打方便携带的肉夹馍,可许多人嫌弃单调,最后干脆自备饭碗派一个人提前来订餐,到时间苏妙准备好了再送去。由于已经到了航运最忙碌的时候,外卖订单异常火爆。 苏婵懒洋洋地应了声,揣了单子提起食盒向西码头走去。 “别洒了,快一点别让客人久等!”苏妙对着她的背影嘱咐。 苏婵拖着长音应了声,却没有半点加速的意思。 苏妙眼尾狠狠一抽,与苏烟一起长叹了口气。 “姐俩完全是两个性子!”陈六好笑地说。 “不过真了不得,两个姑娘家竟然都识字。”陈五笑道。 “我娘小时候念过两年书,以前家里宽裕时也请过女先生。” 陈五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喧闹的街上突然传来小女孩的哭声,苏妙循声望去,却见身穿便服的于巡检领着自家才六岁的闺女阿妮向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叫阿妮别哭了,阿妮却还是哭个不停。 于巡检走到摊子前,坐在桌边的汉子们立刻起身赔着笑让座,有人将最好的位置让出来请于巡检坐了,于巡检把阿妮抱到旁边的凳子上,一面叫阿妮别哭了一面对苏妙笑说: “大侄女,一碗鱼汤饭,一盘炖肉,给阿妮来两个肉夹馍!”苏妙早先去办许可时于巡检曾问她和何主簿的关系,苏妙答是父亲的好友,于巡检就一直叫她“大侄女”。 苏烟先送上酱菜和水,苏妙盛好米饭,在上面铺上腌好的鱼片,舀了两勺鱼汤浇在饭上,撒了香菜,滴了几滴鱼露放在于巡检面前。苏烟制作好肉夹馍递给哭成花猫的阿妮,阿妮还在哭就是不肯接,呜呜地念叨着: “兔子!小兔子!” “阿妮这是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苏妙好奇地问。 于巡检无奈地道:“刚才给她买了个兔子糖人被她弄掉了,再回去买时卖糖人的已经回去了,她非吵着要,我说明天再买她不依。阿妮,别哭了,赶紧把肉夹馍吃了好回去!” 阿妮不理睬,双足乱摆大哭道:“兔子!我要兔子!” “别闹了,再闹回去让你娘打你!”于巡检吓唬,阿妮却哭得震耳欲聋,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眼看她爹就要亲自打孩子了,苏妙望着涕泪满脸的小丫头,连忙笑说: “阿妮,你若是不哭了,我就做小兔子给你!” 阿妮睫毛挂着泪珠,扁着嘴看着她,哽咽着问:“妙姐姐会做小兔子?” 苏妙含笑点头:“只要你不哭。” 阿妮一把抹去涕泪:“我不哭了!” 旁人笑出声来,于巡检一阵尴尬,笑斥:“你这丫头!” 苏妙莞尔一笑,撤了茶壶在小泥炉上煮了两个鸡蛋,从筐里取出一只红心萝卜切成两半,在众人的注视下用小刀削出陀螺形,随后左手握着底部旋转萝卜,右手随着旋转轻巧地在萝卜上雕刻出一片片薄如细纸的花瓣,一层又一层,没有半点停顿,仿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过片刻,两朵娇艳粉红的玫瑰花便栩栩如生地在那双白皙的巧手中呈现。 阿妮瞪圆了眼睛,举高了手大声道:“是花呢!” 苏妙含笑将两朵花摆在盘子里,衬了两双绿叶,又将煮好的鸡蛋剥壳,切下一小片蛋白分成两半削尖作为耳朵,在蛋身上划一刀凹槽,将两只耳朵插进凹槽里变成一只小兔子,又用红萝卜做成眼睛和嘴嵌进蛋身。 “是小兔子哎!”阿妮双眼亮晶晶地道。 “小大姐手真巧!”陈五惊叹,其他人盯着盘子里的花朵亦点头,还有许多闻声望过来的人也都感兴趣地围观起来。 “这雕花的手艺只怕跟丰州大酒楼的师傅有一拼!”于巡检是见过世面的,讶然赞叹。 苏妙做了三只兔子摆在盘子里的花朵旁边,又向钱小哥要了一只茶蛋做成花兔子,舀了一勺蜂蜜顺着花朵淋下去,含笑将盘子放在阿妮面前,温声道: “吃吧。” 阿妮眨巴着大眼睛盯着面前的花朵和兔子,想吃,犹豫了半天又用力摇头,期待地问: “妙姐姐,我能拿回家去吗?” 苏妙一愣,笑说:“可以,不过今天内要吃掉,不然会坏。” 阿妮用力点点头,双手捧脸,盯着盘子舍不得移开眼。 “大侄女这样的手艺开店绰绰有余,窝在这么小的摊子有些可惜了。”于巡检不由得道。 “我倒是想开店,可惜钱不够,再说也没有合适的铺子。” “你生意这么红火,钱肯定不成问题,合适的铺子确实不好找,这么着,我替你留意着,谁家有好铺子要租我先告诉你。”于巡检想了想,热心地说。 苏妙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含笑道了谢。 苏婵幽灵似的回来,无声地放下竹筐和食盒。 “都送到了?”苏妙问。 苏婵板着脸嗯一声。 于巡检望着苏婵,一愣,指着她笑道:“你不是昨日那个小哥吗?” 第二十二章 敲诈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陈五道:“于巡检,这姑娘是小大姐的妹子!” “姑娘?”于巡检一愣,仔细打量苏婵。 “这是我妹子。”苏妙连忙说,顿了顿,狐疑地问,“婵儿,你认得于巡检?” 苏婵不答,于巡检则哈哈一笑: “真是个姑娘,昨儿太匆忙我竟没发现!”先前见苏烟他以为是个女穿男装的姑娘,之后见苏婵以为是个俊秀纤细的小子,这两个互换一下倒是刚刚好,“大侄女你这妹子真是英勇,昨儿当街擒住一个小贼,如此勇敢,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昨晚上审人时发现那小贼是个惯偷,已经在咱们镇上做了好几起,身上还有命案,我们老爷因为案子屡次不破悬赏十两银子抓人,我还打算派人去寻你,碰见了倒好,你今日或明日去衙门领那十两赏银吧。” “苏小妹真了不得,竟抓了一个小贼!” “十两银子嘿!苏小妹了不起!”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赞叹自然有质疑。 “于巡检,真的假的,苏小妹可是个姑娘,怎么能抓贼呢?” “错不了!就是她!你以为老子是干什么的,昨天碰见的人还能看错!”于巡检不悦地说,质疑的人惊了一跳,连连赔罪,慌忙岔开话题。 苏妙含笑望了苏婵一眼:“真了不起呢,虽然我担心你的伤,不过一下赚了十两银子,你果然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 苏婵别过头去不理她。 远处,一条幽长的暗巷里,两个形容猥琐的男人正望向这边,其中一个独眼男人磕磕巴巴地道: “二、二哥,那个好像是巡检房的!” 戴了一朵海棠花的粗汉闻言,在他头上用力一敲: “好像个娘,那本来就是巡检房的人!” “二、二哥,那咱们还、还过去收钱不?” 海棠花汉子抱胸思忖了半天,向小吃摊上望了一眼,转身:“等人走了回头再来,大哥被小娘皮坑了才从衙门里出来,咱们最近还是小心着点。” 独眼男深以为然地点头,向摊子望一眼,跟上去离开了。 苏妙立在摊子后面觉得似有人盯着自己,下意识望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二姐?”苏烟迷惑地望着她。 苏妙摇摇头。 阿妮走的时候捧着兔子盘子不肯撒手,于巡检要把这个也算在账上,苏妙没收。送走了于巡检,到了下午天阴得厉害,客人陆续散去,苏婵仍旧靠在栏杆上望风景,苏烟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愁着一张脸道: “该不会是要下雨了吧?” “大概吧。”苏妙望着天空扁起嘴巴。 就在这时,两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男人从远处走过来,明明是径直走过来却迈着八字步左右摇晃像两只鸭子,其中一个是独眼,戴着一只黑色眼罩,另一个生了一头发黄的头发却在鬓畔簪了一朵红彤彤的牵牛花,从两人所到之处小贩们频频躲闪目露惊慌来看,这两个人不是城管就是地头蛇,长乐镇兼城管之职的是巡检房,看这两个人不伦不类的穿着必是地头蛇无疑了。 果然,钱小哥远远地看见那两个人,噌地窜过来小声道: “糟了!张虎赵龙来了,小大姐,你可要小心!”说完,竟把面前的小酒坛往大篓筐里一塞,背起来抱上茶蛋锅就跑,他也不嫌锅烫。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眉角狠狠一抽,钱小哥跑得好快! 苏婵也被不寻常的骚动吸引了注意,眼看着那两个奇形怪状的男人路过菜摊拿菜路过果摊拿果子,路过杂货挑时还顺走一盒胭脂揣怀里,一路啃着黄瓜走到苏妙的小摊子前,吊儿郎当地歪着肩膀抖着双腿瞪着她。 苏烟有些怕,缩着肩膀下意识往苏妙身后靠了靠。 苏妙却因为一个这副尊容的大男人竟然戴了一朵牵牛花觉得好笑,勉强忍耐,搔搔脸颊,温声问: “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牵牛花”张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仿佛没看见先前他们引起的恐慌似的,有种被侮辱了职业的感觉,大手往桌上一拍,一张满是痘坑的脸凑过来,靠近苏妙的脸,露出两排大黄牙,用威胁的腔调猥琐一笑: “吃你也成?” “……”苏妙觉得自己被流氓调/戏了。 粉面上的哑然被张虎当成是羞愤交集,正打算伸出咸猪手去摸小姑娘的脸蛋将调戏进行到底,哪知手还没伸出去,衣领子已经被拎起来,因为太突然了,张虎吓了一跳,望过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雌雄莫辩英气逼人的脸庞,因为许多年没被如此直接地反抗过,一时有些愣神。 “婵儿,你干吗?”苏妙问。 “这两个人不像来吃饭倒像是来找茬的。”苏婵偏过头,一马平川地对她说。 “说的也是呢。”苏妙摸着下巴点点头,“不过你在大街上这样抓着他影响不太好,许多人都看呢。” 苏婵向四周扫了一眼,果然许多人远远地望过来,见她看过去又慌忙避开眼装作忙碌的样子,苏婵想了想,松开手。 因为这次遭遇的反应和之前完全不同,张虎与赵龙都觉得有点怪,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因为太出乎意料,脑筋一时没转过来,有些愣,却听苏妙笑眯眯地问: “两位大哥,你们是来找茬的吗?” 苏烟心想就算真是找茬对方也不会直说是来找茬的吧,哪知他正想着,那头赵龙率先往桌上一拍,气势汹汹地道: “没、没错,我们哥俩就是来找、找茬的!拿银子,收保护费,不交就砸、砸了你这摊子!” 苏烟呆了一呆,长乐镇的地痞果然与众不同,敲诈勒索竟如此简单明了! 苏妙已经从钱小哥那里知道了青龙帮之前找茬的方法,派两个人狠狠地要保护费,不给就砸摊,就算摊主肯交钱久了也撑不住,到最后自然搬走了。因为宋记孝敬了巡检房,宋记雇人逼走同行这种事巡检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此青龙帮既能收到保护费又能得到雇主的报酬,自然乐此不疲。 第二十三章 揍人 听吴阿大说青龙帮只有不到十个人,常年混迹在除长乐街以外的商业街靠勒索放贷为生,之前长乐街一直属于巡检房,直到宋记搬来长乐街,青龙帮才被雇佣到长乐街来有针对性地开展“业务”。 苏妙很好奇这个还不到十人的团伙究竟是怎么变成地头蛇的,看面前张虎和赵龙的形象,与她之前想象中的黑帮镇霸完全是两个概念。 之前坐在桌前吃饭的客人早被张虎赵龙吓跑了,要不是苏烟罕见勇猛地一个箭步冲过去饭钱都没了,苏妙在张虎赵龙身上扫了一眼,软声含笑: “保护费好说,不过这种事在大街上谈不太好,烟儿,看摊子,两位大哥,咱换个地方谈!”说罢径直向街对面餐馆右侧的长巷走去。 张虎和赵龙对视一眼,生平第一次,敲诈勒索时被受害人说了上句,眼前这个小姑娘的胆子让他们惊诧到一头雾水,他们是来收钱砸摊子的,在这种情况下通常都应该在尽可能人多的地方呼救求饶才对,她竟往没有人的小巷子里走,难道要偷偷摸摸地向他们求饶,还是说…… 也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主意,大概以为私底下哭诉两声他们就会放过她,嘿嘿,涉世未深的女人的确愚蠢,但也正是这样的女人才最可爱! 张虎和赵龙对视一眼,均露出猥琐的笑容,没人的巷子里更方便。 在围观人群担忧慌张的小声议论中,一女两男进了暗巷。苏婵不知道二姐要做什么,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跟过去。 苏妙立在安静的巷子里,询问张虎道:“这位大哥你想收多少保护费?” 张虎嘿嘿一笑,冲着她猥琐地挑了挑眉毛: “咱们兄弟俩来一趟怎么着也得收个一两二两的,不然岂不是白跑一趟!” 苏妙皱皱眉,想了想,一脸为难地央求道: “可是我这个摊子才刚刚开张,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而且大哥你要收保护费,肯定不是收这一次就完了,但凡宽裕一点我也不会在这长乐街上风吹日晒地摆摊,这笔花费实在负担不起,要不大哥你行行好,看在我这么一个柔弱可怜的弱女子的份上,这笔钱就别收了吧。” “没钱啊,”张虎嘻嘻一笑,上前一步拉住苏妙白嫩的小手,一边轻薄地摸着一边说,“没钱也好办,看你又白又水灵的,只要让我们兄弟两个舒坦了高兴了,这钱嘛,自然好商量!” 苏妙看着他满是泥汗的手摩挲着自己的小手,顿了顿,哀怨起双眉,为难地问: “大哥,这保护费无论如何都要收吗?” 张虎一面摸着她的小手,一面板着脸孔凶神恶煞地道: “没错,要么给钱要么给人,一两银子,少一分都不行,不给就砸摊子!” 苏妙搔搔脸颊,作难地轻叹口气,看着他,弱弱地说: “真是没法子,大哥你一定要收保护费,不交就砸摊,我却真的没钱给你,这个样子我也只能想法子让大哥改变主意了。” “啊?”张虎一愣。 下一秒,苏妙揪起他的衣领子,一记右勾拳击中张虎猥琐的脸! 挨打来得太突然太迅快,张虎只觉得脑仁都大痛起来,两眼冒金星,整个人顺着拳头击来的力道重重撞在墙上,嘴巴一张吐出一颗带血的牙。还不待他站起来,一记膝击狠辣地击在腹部,张虎妈呀一声,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酸水,下意识弯身蜷缩下去,哪知还没蜷下去,衣领子又被人拎起来,整个人被抵在墙上,一拳,两拳,三拳,不紧不慢却精准有力。眼前的星星越来越多,张虎被摁在墙上,先前几下重击的疼痛完全破碎了反抗能力! “二哥!”赵龙心脏一紧,大喝一声“小娘皮”就要上前,不料一步还没迈出去,后衣领被人扯住,回过身挥拳揍人,哪知对方比他更快,躲闪开后凌厉的飞踢袭来,命根子差点被踹掉,嗷地一声嚎叫过后,他双手捂着裤裆跳得像只兔子。 苏婵一拳头挥过去,赵龙应声倒地,苏婵一个箭步扑过来坐在他身上冲着他肿起来的脸就是一阵左右开弓的乱拳,打得赵龙哇呀呀大叫,一面磕磕巴巴地骂一面哎呦哎呦地嚷。 地痞流氓通常都是仗着凶神恶煞的样子恐吓威胁,说打架也就停留在打群架的水准,而说起打群架,苏婵从小就打群架,曾一人单挑过十个敲诈勒索的痞子,虽然受了轻伤被爹娘狠骂一顿,苏烟还为此哭了好久。她的战斗力不及前世的苏妙,却也不容小觑。 半刻钟后,巷子里传来带着哭腔的求饶声: “大姐!姐!别打了,我错了!我不收了!我下次看见你绕道走成不,要不、要不我给你钱,大姐求你别打了!” “我只是想让你改变主意,并不想收你的钱的,我不是在向你要保护费。”苏妙一面揍着那张已经肿成猪头的脸一面认真地说。 “是是是!大姐,求你别打了!别打脸!救命!啊!”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响彻天际。 巷口,苏烟抱着钱盒恐慌地咬着嘴唇偷看着,先前的忐忑不安此时早已变成了浑身肉疼,二姐和三姐都好可怕! 缩回脑袋,他打算回去吃一碗泡饭压压惊。 街上的人们虽然知道始末也担心两个小姑娘会受到可怕的对待,却没有人敢上前帮忙,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家的两个小大姐已经被青龙帮的流氓欺负了的时候,眼看着两个小大姐似很神清气爽地走出来,身旁还跟了两个鼻青脸肿头上包着染了血的布衫狼狈不堪的男人。 “来尝尝看嘛张大哥,我做的猪肉盖饭很好吃哦!”苏妙手搭在张虎的肩头,笑着推荐。 张虎忍着痛,呲牙咧嘴地赔笑道:“是,是,那什么,大姐,我没带钱,还是改天吧!” “不打紧,咱们都这么熟了,让你白吃一顿,账记上下次你路过时再付就好了!”苏妙手一挥,慷慨地说。 张虎在嘴角狠狠抽动的过程中不小心扯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见苏妙笑眯眯地望过来,忙咧开嘴嘿嘿赔笑。 第二十四章 赏银 在米饭上铺两棵烫过的青翠蔬菜,再浇上酱香浓郁的炖肉汤汁,搭配爽口的腌菜食用最是美味,然而这对现在的张虎却是一种折磨,嘴里破了脸颊肿着,被饭菜里的盐分一杀肿得更厉害,无论多好吃都尝不出来,偏偏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温婉无害在他们眼里却完全是个恶魔的家伙还一个劲要他大口吃别客气,真想问候她祖宗十八代! 赵龙大概肚子饿了,倒是吃得香甜,一海碗饭眨眼去了大半,抹着嘴巴看着正煮茶的苏婵,眨巴了一只独眼,忽然瓮声瓮气地问: “你是姑、姑娘?” 苏婵不理睬,也不看他。 “你、你叫什么名字?”赵龙继续问。 苏婵不答。 “你是、是哑、巴吗?”赵龙磕磕巴巴地追问,苏婵一记冷眼飞过来,让赵龙觉得竟然比自己还要凶神恶煞,下意识用胳膊挡住脑袋免得再挨揍。 苏婵继续默默地煮茶,赵龙讨个没趣,摸摸破了口的脑袋,端起饭碗继续吃起来。 苏妙已经从张虎口中得知了青龙帮的事,摸着下巴弯着眉眼笑眯眯道: “原来你们大哥的大哥是长乐镇的捕头,我说怎么才九个人就能组一个帮派。”长乐镇下属的捕快房和巡检房前者负责破案抓人后者负责巡逻收税,两个部门素来是对头,于巡检是巡检房的头头,青龙帮老大的大哥竟是捕快房的捕头。 “大姐,这是秘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张虎见她说了出来,连忙小声道。 “为什么?有衙门背景不是很好吗?” “大姐你不知道,我们大哥的大哥虽然疼弟弟却不喜欢我们大哥做的勾当,每次大哥犯事他大哥都帮他收拾,可每次大哥都会被狠狠训斥一顿,所以在外边大哥不爱和他大哥扯上关系。我们大哥过去也在巡检房做过事,因为打了当时的巡检头被开除之后才干起青龙帮的,前一阵大哥缺钱花本想干一票大的,没想到那小娘们太不要脸,不仅伤了我们大哥还扒光了我们大哥,大哥被关进巡检房,大哥的大哥嫌丢人也不理睬,结果大哥挨了一顿板子被关了三个月才放出来。” 苏妙一愣,摸着下巴想了想,扑哧一笑: “该不会是在青石街的巷子里被扒了吧?” “大姐怎么知道?”张虎奇怪地问。 苏妙在自己鼻尖上一指,笑眯眯道:“就是我扒的,怎么叫不要脸,我也是一时兴起。” 此话一出,苏婵、苏烟、赵龙一齐回头盯着她,苏妙笑嘻嘻地看着鼻青脸肿的张虎,将张虎看得一阵头皮发麻,脆弱的心肝惊悚地一抖,下意识抱住自己,恐慌的小媳妇似的盯着苏妙,生怕她一时兴起自己也被当街扒光。 “我明日上新菜,明日中午请你大哥和你们帮里的弟兄一齐过来,我请客。” “大姐,你想干吗?”张虎警惕地看着她,心惊肉跳地问。 “我想和青龙帮和平相处,也想和王捕头的弟弟搞好关系,所以要请客。反正你们今天挨了揍回去肯定会唤来更多人报仇,能变得熟悉也算缘分,不好好相处岂不是辜负了命运之神的好意。”苏妙带着文艺范笑眯眯地说。 正常人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吗,张虎听完了更觉得心惊肉跳,吞了吞口水,嘿嘿赔笑: “大姐,你想哪去了,我这心服口服哪里会找人来报仇,我们也是收了宋记的钱来办事……大姐放心,回头我就把他娘的宋记给砸了!” 苏妙冲着他微微一笑,也不答言,张虎摸不清她的意图,赔着笑脸越发冷汗直冒。 约定好了次日午时再来,张虎和赵龙一瘸一拐地回去了,苏婵立在苏妙身旁,问: “你真要和青龙帮对上?” “地头蛇哪里都有,生意好到哪都会有同行忌妒,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搬走,好在这里只是小镇子,痞子流氓不过如此,交不起钱咱们也只能请他们改变主意了。”苏妙挑起眉梢,无奈地说。 苏婵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沉默不语。 晚饭过后,苏妙蹲在前院的香料圃满意地望着长势喜人的各色香料,家里一共两个苗圃,前院是苏妙的香料园,种的是从鹤山上移植下来用于调味的香料,虽然死的多,但有几样种活了。后院是个菜园,自打苏妙苏烟摆摊,苏家似渐渐步入正轨,连胡氏也在苏妙的旁敲侧击下找了做针线的活计,虽然不用拼命赚的也不多,好歹有正经事做。苏老太闲着,寻思了一回,绷着脸叫苏妙过去,让她给砌个菜园买些菜种,苏妙应了。长乐镇蔬菜并不贵,但苏老太能有事做不再骂人也是好的,收获时节虽然产出的菜不多,自家吃却绰绰有余。 苏妙正在采撷香料准备明日新菜单的材料,大门开了,苏婵从外面进来,收摊后她直接去衙门了。 “怎么才回来?厨房给你留饭了。”苏妙说。 “哦,路上碰见了熟人。”苏婵摸摸后脖颈,撇开眼神回答。 “领到了吗,衙门可有人在?” “嗯,领到了。”苏婵低声说,顿了顿,将一只小布袋递过来。 “什么?” “赏银。”苏婵惜字如金道。 苏妙笑起来,放下手里的竹筐,站起身接过来兴致勃勃地道:“我也瞧瞧!”将布袋打开,两锭白花花的银子落在掌心,颠了颠,“还挺沉的!”装回去还给苏婵时叮嘱道,“你可别乱花,攒起来当做积蓄,女孩子一定要自己手里有积蓄,这样才不会吃亏。” 苏婵别着头,没有接。苏妙一愣,歪了歪头不解地望着她。苏婵似不太自在,摸着后脖颈默了片刻,转身,一面往屋里走一面低声道: “听烟儿说你要在冬天前翻修房子,已经秋天了,早点修才好过冬。” 苏妙呆了呆,看了一眼手中的银锭:“可这是你受伤换来的!你放心,自打开张以来生意不错,赚了不少银子,翻修屋子不成问题的!” 苏婵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撂下两个字:“啰嗦。”头也不回地进屋了。 苏妙愣了半天,弯起眉眼莞尔一笑:婵儿是一个不坦率的好孩子呢! 第二十五章 新菜单 正午时苏记周围的摩肩擦踵算得上是喧闹的长街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真稀奇,小大姐竟然当街煮饭,以前都是准备好了才出来摆的吧。”黑子今儿来得早,抢到一个好位置,一手搂着小酒坛一手拿着熏鱼,笑说。 “以前是担心不习惯手忙脚乱,现在也差不多习惯了。”苏妙笑着,在锅里倒入清澄过的油,加入圆葱末、蒜蓉煸炒后放吐沙洗净的河蚬倒入果酒大火煮开,等河蚬张开后捞出备用。接着将鸡脯肉洗净切块,以少量咖喱粉、果酒、盐腌制片刻,在锅中炒至变色。 长乐镇人不太食用鸡肉,据说是因为鸡肉太柴,苏妙觉得这大概是因为长乐镇临近清江人们习惯了食用河鲜不太会做禽类的缘故。咖喱粉是用苏妙自己修改的精简版配方,将郁金、胡荽、越椒、茴香、葫芦巴、肉桂、胡椒、八角、豆蔻、丁香、鼠尾草、蒜蓉、黄姜粉、芝麻炒熟磨碎过筛即可,其中有些是岳梁国的常用香料,有些则是用于入药的药材,药铺就有卖,鼠尾草又名石见穿,鹤山上野生了许多,并不稀缺。 苏妙自己有种植香料,准备等大规模长成后磨出更多的咖喱粉做咖喱饭。 锅中倒少许油,放入田螺肉、河虾及适量的果酒炒至虾变色,加入洗净的米翻炒一下,倒入番茄块、青豆、鸡肉再炒片刻。番茄很早之前被番舶带入,已经在岳梁国遍地开花,长乐镇人称其为“狼桃”。 在锅里倒入高汤和红花水,将田螺肉铺在饭上,倒入果酒和胡椒粉,将饭煮至七成熟,再铺上河虾和鼠尾草继续煮至米饭成熟,最后铺上河蚬。 “这饭真香啊!”黑子一直盯着苏妙,此时吸了吸鼻子,惊叹道。 “放了那么多东西能不香么,小大姐做饭的法子真怪,这饭叫什么?”满富也沉醉在那股荡漾在风中的香气里,都是以河鲜烹制,这饭的味道却和之前鲜美爽口的鱼汤泡饭完全不同,只是闻着味道竟给人一种阳光、暖风、泛着微咸的白浪杂糅在一起所带来的静谧安详之感,满富生活在江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泛着腥咸的海浪,但他确实有这种感觉。 “苏记改良版意式炖饭,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限量发售,机会难得,满富哥要不要试试看?”苏妙冲他挤挤眼睛,笑眯眯问。 满富没听明白她前面那串名字是什么意思,听到后面却觉得有趣,她笑眯眯的表情让他更觉得有趣: “尝尝就尝尝,给我来一碗!” “咦,今儿这饭的颜色怎么和往常不一样?”疑问声自满富身后传来,苏妙抬起头,却见吴阿大带领十来个年轻汉子呼呼啦啦地挤过来。 “阿大哥!”苏妙含笑唤了声,“今天怎么亲自过来了,没订饭让我给你们送去?”以吴阿大为首组成的工人圈子人多,小吃摊很难坐下,外卖推出后他们都是订饭,苏妙感激吴阿大照顾自己生意,每次给吴阿大送饭时都是她亲自去送。 “我昨儿被雇到飞鱼岛卸货去了,刚回来听刘短腿说昨儿青龙帮的人来砸你摊子,还说今天晌午再来?青龙帮忒不要脸,以往赶走那些我不认得也就罢了,欺负小大姐可不成,这条街上的人一个个的也都是怂包,看着几个男人欺负小姑娘连屁都不放一个!” 一旁煮茶的苏婵微怔,昨天二姐和张虎约定时是私底下约定的,吴阿大怎么会知道,刘短腿又是谁? “阿大哥是来帮我撑场子的吗?”苏妙笑眯眯问。 “那当然!你这摊子没了我们兄弟上哪吃饭去,现在再上宋记光看着那些猪食就犯恶心!”吴阿大一拍大腿,在凳子上坐下,大声说。 “小大姐得罪了宋记?”满富一愣,皱皱眉,问。 “同行总是要竞争的。”苏妙含笑回答。 “自己生意做不成难为一个小姑娘,不知耻!”满富不屑地哼一声。 一直沉默着的苏婵忽然抬起头来,沉声道: “二姐,青龙帮的人来了!” 苏妙望过去,吴阿大闻言亦气势汹汹地回过头去,因为摊子附近膀大腰圆的汉子太多,本来一路威风凛凛迈着痞子步伐享受着街道两旁百姓们恐慌注目的青龙帮诸人霎时觉得自己势单力薄起来,本打算过来“大杀四方”的王老七王豹瞪着一双绿豆大的眼睛,顿住脚步,呲起牙自言自语: “娘哎,还真是那个小娘皮!” “大哥,你小声点,那两个小娘们一个比一个厉害,搞不好咱们弟兄几个都会被当街打一顿扒光!”张虎心急如焚地小声劝道。 王豹被戳中肺管子,瞪着他头上包着绷带脸还肿着,劈头盖脸一顿打: “被一个小娘们揍成这样还有脸说,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大、大哥,前面那些人比咱人多,对上怕、怕是咱们要吃亏!”赵龙见大哥二哥打起来了,忙磕磕巴巴地劝说,却同样惹来王豹的一顿暴揍。 揍过两个小弟之后王豹心情爽快不少,再抬头时见苏妙正笑吟吟地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吓了一大跳。苏妙含笑福了一福,上前一步: “王大哥,好久不见了,上次多有冒犯,不过说到底还是王大哥出现得太突然吓我一跳,当然我也有不好,我今儿特地挂了新菜牌请王大哥和兄弟们过来试吃一顿算是赔罪,王大哥肯赏脸来我真高兴。” 由这样一张明媚无害的笑脸吐出这样一番“厚颜无耻”的话,王豹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今天本来是数仇并报过来砸摊子的,可对方人明显比他们多一倍,这小娘们卸胳膊的手段到现在还让他头皮发麻,王豹眼珠子转了转,只得忍下怒气,嘿嘿干笑两声: “小大姐客气了,上次的事都是误会,误会,小大姐别往心里去。” “王大哥别在意才好,虽然晌午人多,但我已经给王大哥留了位置,王大哥请!” “小大姐请!” “王大哥请!” “小大姐请!” 奇怪的谦让,无论是青龙帮的人还是小吃摊的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二十六章 刀功 王豹忍着“耻辱”在桌前坐下,苏婵搬出小板凳让余人在摊子附近坐了,客人比刚才更多,远远看去像是高峰期的交通拥堵。 苏妙亲手盛了炖饭笑眯眯递到王豹面前:“王大哥,这是今天新推出的苏记意式炖饭,汤鲜味美,用料十足,不容错过哦!” 王豹对她的广告词不感兴趣,仍在恼火自己竟屈服给了一个小丫头。想他王豹自幼好武,仗着兄长的关系从巡检房出来建立了青龙帮,虽然青龙帮如此猖狂是因为长乐镇只有这一个帮派,但他们正经是有威慑力的,无论走到哪都会被畏惧三分,偏偏遇到眼前这个,先是他被卸了胳膊当街扒光,派来的两个小弟被打到头破血流却还明里暗里劝他最好别计较,让他更更恼火的还在后头,坐在小板凳上端着饭碗的老九忽然兴奋地叫起来: “好吃!老八你说这饭是咋做的,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一腔怒火噌地从两肋窜上来,王豹狠狠地瞪着自己那群已经吃得满嘴流油的小弟。苏妙笑吟吟地在老九面前弯下腰身,一张俏脸直凑到他眼前: “不够还可以添,我今天特地多做了一锅就为你们青龙帮来,若觉得好吃以后尽管来,我们苏记还提供送饭服务,只要提前约定好了就会送货上门。” 老九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半张脸被青色的胎记覆盖很是骇人,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接近他,眼看着一张明媚的小脸凑过来,大脑突然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不由停住了,整个人憋得通红起来,木讷着表情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嘴角还挂着饭粒,气得王豹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巴掌:你一个痞子脸红个毛啊! 不晓事的不止老九,还有麻子脸老八:“二哥,反正咱们晌午谁都不爱出门,干脆在他们这儿订饭,这饭比洪喜楼做的好吃,又实惠!” “说的是,小大姐,咱帮里九个兄弟能算便宜不?”张虎今天簪了一朵小菊花,因为在人前不好意思叫苏妙“大姐”便改了称呼,这么叫着还悄悄观察苏妙的反应,生怕她不悦当街再揍自己一顿,至于赊账那是打死也不敢提的,只因为一两银子保护费昨儿他就差点被拆骨,提赊账岂不是要直接升天了。 王豹看他小心翼翼更来气,终于忍耐不住,按住他和老九一顿暴捶,把两人揍得哇哇大叫: “大哥,你干吗打我?” “大哥,冷静冷静,我头上有伤!” “伤你娘个头!”王豹火冒三丈地怒骂。 吴阿大等人一头雾水地盯着不是来找茬反而坐下来吃饭的青龙帮,虽然没砸摊子是好事,可风吹过露出几个汉子腰间别着的刀子还是让人心惊胆寒,说好了过来撑场子他们自然不能走,却也都目露警惕戒备着。 就在这时,苏烟拎着两条鱼跑过来,见青龙帮的人唬了一跳,顿了顿,蹭过来怯生生地道: “二姐,买回来了,满嫂子特地给挑了两条最大的!” “满嫂子人最好了!”苏妙冲满富夸了一句他家娘子,蹲下来兴致勃勃地刮去鱼鳞,立在案板前,打开一旁的刀匣,一排银光闪烁、大小各异、长短不一的钢刀映入眼帘。这是苏东生前最宝贝也是他吃饭的家伙,是当年苏家最最有钱时苏东特地请丰州的刀师打造的,一直被苏老太收着,苏妙前些日子去要,软磨硬泡终于弄到手。在苏妙说若苏老太不给她就花钱去外面再打一套,那样置备冬衣的事就得缓一缓了时,苏老太青着一张脸痛快地给她了。 满富见刀匣材质矜贵花纹考究,惊诧道:“小大姐还有这样的物件儿!” “掌厨必备,我爹的菜刀。”苏妙得意洋洋地说。 原来是菜刀,张虎好奇地看着一盒子刀,问: “厨子要这么多刀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梁都的名厨们一人两个刀匣呢。”吴阿大略带一丝卖弄,嘿嘿笑说。 “这么说小大姐的爹也算半个名厨了?”张虎呵呵笑问,话一出口回过味来,他干吗要和一个搬货的搭话? 吴阿大说完也懊恼起来,他干吗去跟一个痞子废话? “我爹做菜很好吃,刀工很厉害。”苏妙想了想回答,又嘻嘻一笑,“不过我也不差!”说着,将大鱼放在案板上,在人们好奇的目光里手起刀落,一双巧手伶俐地旋转起来。 脸上的表情明明是气定神闲的,手中的动作亦是有条不紊的,然众人却只觉得她的动作快到让人眼花,还不到半刻钟,一张薄如蝉翼的鱼皮竟被她完整地剥了下来! 仿佛给梨削皮一样自然顺畅,可那终究是鱼不是梨,不仅形状不规则分前后两面并且薄透如纸,更别说皮连着肉。然而这样一张鱼皮被剥下来鱼肉却没有一点损坏,鱼皮亦没有半点破损,铺在桌上仿佛还是一条完整的鱼。 “小大姐,了不起啊!”老九率先直着眼珠子赞叹。 苏妙嫣然一笑,将剥皮的鱼递给苏烟剁蓉,又拿起另一条放在案板上,这次却是整鱼生拆脱骨。娴熟而巧妙的几刀过后,在观看的人还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之时,一条鱼骨已经被从生鱼体内抽出来,而鱼本身仍旧完好,似从没动过刀好像才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可其中的骨骼内脏却已经都没有了,这一下连王豹都不得不惊叹: “小大姐竟有这手艺,宋记那孙子还有脸和你拼,我看要不了几天他就得关板回家了!” 吴阿大等人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宋记的帮凶是谁! “这是主厨的必备刀工,我还会更好玩的,今儿高兴,我给你们表演一段好了!”苏妙笑嘻嘻说,从刀匣里拿出两把菜刀,左手一转,一把菜刀竟在她的小手上轻盈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花样越多,与此同时右手一翻,另一把短刀在右手上迅快地翻转起来。两手同时旋转抛接银光灼灼的菜刀,速度快得直让人眼花缭乱热血沸腾却又心惊胆寒,生怕她一不留神刀子脱手砸中自己的脑袋。 在座的都是年轻汉子,最爱这种刺激的冒险游戏,尤其耍刀的还是一个温柔无害的小姑娘,又是激动又是担心又是敬服。苏妙玩到高兴处双手一扬,两把利刀左右交替前后交叉,光影交错,利刃翻飞,王豹一瞬不瞬地盯着,看到兴奋处情不自禁吐出一句: “我、操!” 第二十七章 长乐镇鱼市节 热烈的掌声带着笑声、欢呼声在长乐街中段响起,围观的人亦惊叹连连,苏妙收起双刀笑眯眯地谢幕。 “二姐好像猴子啊!”苏烟直着眼珠子憋了半天,感叹道。 “她本来就是属猴的。”苏婵哼了一声。 “三姐,你不也是属猴的?”苏烟歪过脑袋问。 苏婵瞅了他一眼,不答腔,拎起一桶碗筷去江边清洗了。 “大、大哥,”赵龙一脸震惊慌张,磕磕巴巴地小声说,“她会耍、耍刀子,比大哥耍、耍得还好!” “大哥,这小大姐的刀可不是一天两天练成的,说下刀不见血都有可能,这么点的姑娘有这样的刀法这样的胆色,怕是有什么来历,听说她们一家是新近才搬来的,为了宋记那点银子对上有点犯不上,不如试着结交结交,帮里也不差宋记那点银子。瞧这小大姐的生意,若是红火起来了说不定咱们还能跟着沾上点好事。” 王豹已经打消了找茬的念头,这饭做的好吃,吃了半碗他居然产生了晚饭时再来吃一碗的冲动,砸了确实可惜,可老二老三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还是让他很火大,将两人劈头盖脸打了一顿才算消气,临走前还真让张虎带走了一份苏记的外卖菜单。 之后青龙帮还真没再过来找麻烦,第二天老九乐颠颠地跑来订饭,苏妙也因此知道了青龙帮的根据地,在镇子西面一座废弃的小院里。再之后也不知道身为雇主的宋记究竟怎么得罪青龙帮了,王豹带人来砸了宋记,当时整条长乐街都轰动了,可惜的是苏妙去送外卖没赶上围观。 在每年的最后一个休渔期来临之前,清江畔的长乐镇都会举行一年一度的鱼市节,用来出售和展示只有清江里才有的鱼种。清江是岳梁国最大的江河,也是鱼类资源最丰富的江河,而长乐镇位于清江中部,正是江河中最盛产鱼类的位置,因此每一年的长乐镇鱼市节都会吸引许多人关注,其中包括很多远道而来的购买者。 不冷不热的时节,长乐镇迎来了一年中游人最多的时段,整座城镇临江的岸边摆满了鲜鱼摊、咸鱼摊以及大渔户们堆满了冰的大型鱼摊,等待着各大酒楼、掮客鱼贩以及各地的豪门世家前来批量采购。 苏妙之前学厨时跟苏东来参加过一次,那时只嫌肮脏,然而现在的苏妙却对鱼市节很感兴趣,休假日拉上苏烟和苏婵兴致勃勃地去瞧热闹。 由于鱼实在是太多了,浓浓的鱼腥味在长长的堤岸上弥漫开来,一里之外就能闻到。尽管鱼如此多,却半点不愁卖,前来购买的人竟然比堆成方阵的鱼还要多,有备而来的购买者们经验丰富,甚至自备冰箱或水箱,买下之后养着或用冰镇着走水路就能很快发往全国各地。 青石地面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湿漉漉,河鲜的内脏被堆在一起吸引了成群结队的苍蝇,苏烟一脸嫌弃,踮着脚尖捏着鼻子,拥挤的人潮让他浑身不自在。苏婵和苏妙正相反,昂首挺胸迈着大步,一点也不在乎鞋子湿掉,苏婵穿了木屐,苏妙则带了备用的。 苏婵对鱼没兴趣,百无聊赖,苏妙却兴致盎然,在人群里转来转去,旁观了好几起大鱼的竞价拍卖,然后一脸丧气地挤出来,叹了口气: “这个那个都好想买,真是的,一个小镇子上鱼竟然也这么贵!” “只是你穷罢了。”苏婵双手撑在脑后,凉凉地说。 苏妙眼尾狠狠一抽,搂过她的脖子,似笑非笑地道:“婵儿,人艰不拆,实话实说也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 “我又没说错,放开我,勒死了!”苏婵蠕动着挣扎。 “二姐,三姐!”苏烟忍无可忍地跺跺脚,秀眉紧拧,嘟起小嘴抱怨道,“咱还是回去吧,这里好脏,又一股臭味,好讨厌!” 苏妙苏婵齐齐望向他,过了一会,苏妙幽幽叹了口气,改为用胳膊夹住苏烟的脖子: “烟儿,爱干净是好事,可太爱干净就矫情了,走,跟着二姐,二姐今天好好教教你该怎么做个男人!” “我是男人二姐是女人,应该是我教二姐才对吧。”苏烟一头雾水地反驳。 “错了,是二姐教你!” “为什么?”苏烟满脸迷惑地问。 苏婵双手撑在脑后慢条斯理地跟在两人身后,望着头顶耀眼的太阳,打了个哈欠。 满家在长乐镇属于中小渔户,摊子在鱼市大集的末尾,过了晌午苏妙才走到。满嫂子正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子、满富的妹子满芳在收拾鱼,见他们来了热情地招呼。 “满富哥和黑子哥不在?”苏妙问。 “你摊子没开,他两个上老叶家喝酒去了。”满嫂子笑答。 “嗳,我还以为鱼市节他们会很忙呢。” “他两个除了出船啥都不管!”满嫂子笑着抱怨一句,和坐在小板凳上的苏妙闲聊起来,苏婵和苏烟都是不善交际的,被同样腼腆的满芳带着到处看鱼。 小摊子交易的客人没大鱼摊多,苏妙和满嫂子聊得正热,却听蹲在角落一个桶前的苏烟忽然妈呀一声尖叫,向后蹦起来差点摔倒,若不是苏婵一把拎住他的衣领他一定会坐在地上的脏水里。苏妙和满嫂子吓了一跳,忙奔过去,关切地问: “怎么了?” “鼓、鼓起来了!”苏烟指着水桶,怕怕地说。 苏妙一愣,低头向水桶里看去,果然一条气鼓鼓竖满小刺的鱼正瞪着他们,望向已经被吓成了青黄瓜的苏烟,扑哧一笑: “这是河豚,河豚生气时本来就会鼓起来。” “生气了会鼓起来?”苏烟愣了愣,狐疑地问。 “谁生气了都会鼓起来吧,只不过它鼓的比较夸张。” “妙姐儿认得这鱼?”满嫂子惊诧地问。 这下轮到苏妙惊诧了:“满嫂子不认得这鱼?” “这鱼是满富在江上走迷了不经意捕到的,以前从没看过,问了几个老人也不知道,就摆这儿想看谁买就卖了,你说这叫‘河豚’?” 苏妙点头,河豚属暖温带及热带近海底层鱼类,栖息于海洋中下层,少数种类会进入淡水江河中,看来河豚在清江大概属于罕见鱼种。 第二十八章 古怪的蓝衣公子 苏婵罕见感兴趣地在水桶前蹲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条胖墩墩的河豚,果然没一会.感受不到威胁的河豚渐渐瘪了下去,她伸手在水里搅合了一下,那条河豚立刻生气地膨胀起来,苏婵忍俊不禁,呵地笑了: “真的鼓起来了!” 苏妙从没见苏婵笑过,冷不防看见她的笑容,小心肝一跳,只觉得自己妹妹好可爱,蹲下来搂住苏婵的肩头,大方地道: “你喜欢?二姐买给你!” “嗳?我没有……”苏婵微怔,突然被当场买下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是从没经历过的,她很不知所措。 “满嫂子,婵儿喜欢,这鱼卖给我吧,多少钱?”苏妙已经仰起脸问。 “提啥钱呢,一条鱼,你喜欢就送你了!”满嫂子慷慨笑说。 “这怎么好意……思!”苏妙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抹蔚蓝的身影蹲在她身旁,修长白皙的手伸进桶里提起鱼尾,于是可怜的小河豚被粗暴地提出水面恼火地扑腾起来,溅起的水花准确无误地盖了苏妙一脸,苏妙眼尾狠狠一抽,比被提出水面的河豚还觉得恼火地望向身旁的无礼之徒。 一名瓷白如玉的年轻男子,细致的肌肤非常的剔透干净,离得如此近苏妙竟然看不到他皮肤上的半点瑕疵。午后的阳光从侧面金灿灿地照射在他的脸上,眼深如井,睫毛纤长,鼻梁高挺孤傲,脸廓棱角分明,两片朱红的嘴唇泛着自然的光泽,一双白皙的手修长而纤瘦,线条优美,透着青白,骨节处略微宽大。他没有束发,一头黑绸般的长发柔顺服帖地披散在身后。他的身量不低,蹲在地上比苏妙高出不少,也难怪会给人一种鹤立鸡群之感。即使蹲在地上周身上下竟也能流动着贵气优雅,他身穿一袭天蓝色织银白暗纹的云锦华袍,腰间挂了一枚奇怪的佩饰,羊脂玉制成的小秤,没错,是小秤,秤杆上还拴了一串玉做的秤砣。 这个人……有点怪。 不过看起来像个有钱人。 “清江里竟还有肺鱼!”他盯着手里完全鼓起来了的河豚,自言自语地咕哝了句,望向满面绯红手足无措的满嫂子,用恍若千年陈酿般低沉淳厚的嗓音询问,“这个怎么卖?” 满嫂子和满芳并排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地回答: “公、公子,这鱼已经送给妙姐儿了。” 苏妙望着满嫂子怀春少女似的“娇羞”,抬头瞧瞧日头,总觉得满富再不回来今天一定会被嫌弃得更惨。 蓝衣公子闻言,回头看了苏妙一眼,然后直接无视地回过头去,把可怜的河豚丢进水桶,淡声问: “她出多少钱?” “咦,没出钱,那是送给妙姐儿玩的。”满嫂子被问蒙了,拘谨地回答。 “一两银子!” “啊?”满嫂子愣住了。 “我说我出一两银子。”蓝衣公子有些不耐,皱皱眉说。 贵人的不耐把满嫂子唬住了,不过她到底是在鱼市里讨生活的,很快镇定下来,一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一两银子一条鱼对满家来说更是天外横财,然而满嫂子先答应了苏妙。满嫂子看了苏妙一眼,心中犹豫不决,既想做成这笔生意又不好意思违背承诺。 苏妙明白她的心中所想,满嫂子毕竟是做买卖讨生活的,刚才说白送自己冲的是交情,现在有人出大价钱要买,苏妙自己又拿不出多于一两的价钱……只是对充满期待的苏婵有些抱歉,正绞尽脑汁地思考该怎么对苏婵解释,却听苏婵说: “二姐,我不要了。” 满嫂子和苏妙都松了一口气,苏婵果然是个好乖的孩子。苏妙并不生气满嫂子,却因为苏婵的太懂事对那位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感到恼火,特别是他那副“老子很有钱,穷人靠边站”的态度让目前很贫穷的苏妙非常不愉快。 蓝衣公子压根没有自己抢了人家心头爱的愧疚感,站起身,冷漠地命令满嫂子将河豚装进水笼里。水笼是短期饲养鱼的一种容器,类似不透明的小鱼缸,满家属于中小鱼摊,没有那么高端的东西,满嫂子忙命满芳去别家借,蓝衣公子显然没想到会这么麻烦,又皱了皱眉,满嫂子生怕这桩生意飞了,越发陪着小心。 苏妙更加不愉快,双手抱胸,盯着蓝衣公子,似笑非笑地问: “公子是厨子吧?” 蓝衣公子微怔,望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稚嫩的长相、颀长的身高、老成的气度,奇怪的矛盾体。他盯了她一会,慢吞吞问: “你有什么根据?” “看手就知道了。”常年在水油中浸泡的双手她再清楚不过,另外日日握菜刀的人骨节的生长与普通人也不一样,在这个“君子远离庖厨”的时代一个华服公子竟然拥有这样的一双手,“能养得起公子这样厨子的酒楼想必昂贵得不得了,那样昂贵的酒楼里出来的人竟然肆意压价欺负老实的渔民吗?” 蓝衣公子已经从自己双手上移开视线,闻言皱皱眉,低声问: “你什么意思?” “此鱼剧毒却是无数喜欢冒险的人追求的美味,公子买回去想必是要做成稀罕的菜肴,此鱼在清江中极为罕见,如此罕见的鱼种,公子一两银子就想买下,公子是第一次来参观鱼市还是欺负满嫂子什么都不懂恶意压价?公子这样做可不厚道哦!”苏妙纯澈无害地笑道。 “二姐好像在生气哎。”苏烟挤在苏婵身旁,小声说。 “……那男人相貌清俊,咱二姐貌美如花他却连看都不看,还想用银子砸一穷二白的二姐,虽然三姐主动放弃替二姐挽回了面子,可二姐会生气也是当然的。”苏婵沉默了会,小声答。 别人没听见这番对话却一字不差地传入苏妙的耳朵里,眼尾狠狠一抽,拳头放在嘴边重重地咳了咳,苏烟和苏婵立刻挺直了腰板一齐望向头顶的太阳。 满嫂子已经听懂了,苏妙自然不会骗她,面上流露出几分犹豫。 蓝衣公子听完苏妙的话并没有否认反驳,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因为没有表情,苏妙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十九章 被鄙视了 苏妙不了解河豚在岳梁国的价格,却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河豚都算得上是一种上等食材,而河豚本身携带的毒性更抬高了这种食材的等级。蓝衣人很明显从事餐饮业,她是绝不相信他买一条河豚是为了拿回家养着玩的。他知道满嫂子不认得河豚,开价时自然会先从底价开始。以他先前微讶的自语和他毫不犹豫肯支付一两银子来看,这鱼的市值必高过一两。 “做买卖讲究的是以诚相待,鱼市节才刚刚开始,公子虽然好运气碰见了这清江肺鱼,可除了公子,识货想买的人相信也有不少。” 有毒的肺鱼才刚刚在岳梁国东南部流行开来,淡水中的肺鱼更是少之又少,这只在贵族中才流行的食材没想到一个小城镇里的少女竟如此了解。 满芳抱着水笼气喘吁吁地奔回来,蓝衣公子冷淡的目光从苏妙的脸上掠过,直接无视,在正犹豫不决的满嫂子面前扔下两锭白花花的银子,惜字如金地吩咐: “装起来。” 满嫂子喜得脸上仿佛开了一朵花,欢快地应了一声,忙忙地将河豚装进水笼里: “公子拿好!” “真的只有这一条,若再有其他,一条二两我都包了。”蓝衣公子又问了一遍。 “这鱼是江上雾大时孩子他爹走迷了捕到的,真的只有这一条。” 蓝衣公子点点头,提着水笼转身离去,路过因为被无视俏脸有点绿的苏妙身旁,目视前方,明明是擦肩而过她却被当成了空气,再然后,就在两人擦身而过蓝衣男子即将离去的一刹那,他忽然垂下眼帘,朱红的嘴唇微微勾起,一声轻盈的哼笑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没错,他在与她擦身而过时没有看她却冲着她哼笑了一声,哼笑了一声,这绝对是赤/裸裸的鄙视! 贫穷的苏妙被一个有钱人用嘲笑的方式狠狠地鄙视了! 刹那间,穷人的自尊心粉碎成渣,在那一声即使“罪魁祸首”已经飘远却仍回荡在她耳畔的哼笑里。 一张俏脸由红转橙由橙转黄由黄转绿由绿转蓝由蓝转紫。 “二姐的脸绿了。”苏烟小声说。 “好像七彩虹。”苏婵用平板的语调微讶地道。 苏妙看过去,姐弟俩立刻仰起脖子抬头望天。满嫂子做成一笔大生意,心情很激动,一把拉住苏妙的双手,笑意盎然地道: “妙姐儿这次可多亏了你,平白多赚了一两银子,要不是你懂得多嫂子就赔了!等晚上黑子给你送鱼时嫂子给你多挑大的,嫂子会交代黑子今儿的鱼钱你不用付了!” “嗳,这怎么使得!” “使得使得,那条鱼嫂子本来答应给你的,你没怪嫂子还帮嫂子说价,算嫂子谢你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说到底是满富哥运气好捕到了那样的鱼。” “也是因为今天有你在,你放心,回头我嘱咐你满富哥,等他下次再捕到那样的鱼就送你一条。” 苏妙笑眯眯地道了谢。 离开满嫂子的摊子,为了补偿苏婵,苏妙买了三包微咸的辣鱼干,姐弟三人坐在长长的堤岸上,背靠清江水,盯着鱼市上拥挤的人群吃起来。 “婵儿,今天的事二姐记下了,等二姐有钱了一定会买一条给你养着玩。” “咦,我干吗要养着玩?”苏婵吃着辣鱼干疑惑地问。 “嗳,你不是觉得河豚能鼓起来很可爱所以想养着玩吗?” “我只是觉得能鼓起来的鱼看起来很好吃,可听说有毒就不想吃了,你看我像是能养鱼的人吗?”苏婵不可思议地反问。 “……”苏妙偏过头去望向江面,眼尾一直在抽,她好像完全会错了意。 “二姐,为什么你说那个鱼是‘河豚’,那个人却说是‘肺鱼’?” “肺鱼是地方叫法。” “真的有毒吗?” “会死人。” “嗯?”苏婵在鼻子里百转千回地哼了声,叼着一根鱼干遗憾地说,“难得看起来那么美味!” “美味吗?我觉得长得好吓人。”苏烟斯文地吃着鱼干,插口道。 “你看什么都觉得吓人。”苏婵直白地回应。 苏烟觉得自己被鄙视了,委屈地扁扁嘴,抬起头,却“啊呀”一声: “二姐,是刚才那个人!” 苏妙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刚才鄙视自己的蓝衣公子正立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四处张望了一阵,而后向东方走去。起初苏妙并没在意,直到一刻钟后,苏烟忽然咦了一声: “他怎么又回来了?” 苏妙再望过去,只见蓝衣公子又回到原地,继续在人群中张望了一阵,这次朝西边走去。 还没完,又过了许多时候,那人第三次回到原地,接着在人群中张望,这下连对什么事情都没兴趣的苏婵都感兴趣地看了过去: “那人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苏妙没有言语,柳眉微扬,望着蓝衣公子胳膊底下夹着水笼这回向北边走去。 “二姐,吃光了!”苏烟将手里空空的大叶子给她看。 “还想吃?” 苏烟笑嘻嘻点头,苏妙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苏婵: “你带他去,你俩一人一包。” “你不吃?”苏婵将叶子丢进江里,站起身问。 苏妙摇摇头:“小心拐子,别闲逛,买完就回来。” 苏婵不耐烦地应了,大步走在前面,苏烟快跑几步愉快地跟在后面。苏妙单手托腮,含笑望着姐弟俩挤进人潮里,内心很奇妙地平静安宁着。蓝天,碧水,黄昏,小镇,人群,家人构架而成的祥和,这就是她想要的东西。勾着笑意,眸光不经意落在斜对面处,却不由自主地抽了抽嘴角。 充满鱼腥味的人群里一抹鲜艳优雅的蓝色极是鹤立鸡群,在众多南方男子中他足足高出一颗头,于是那颗漂亮的头就在许多人的头上转来转去,满眼迷茫地东张西望。 看样子的确迷路了,不过这人是洄游生物吗,不管走向哪个方向到最后都会回到原地? 苏妙摇了摇头,起身下了河堤来到江水边,她的鞋子刚才逛鱼市时被脏水湿透了,好在带了备用的,打算在水里洗洗脚把鞋子换掉。 因为转身她自然没有发现,人群中蓝衣公子忽然看见了她,然后径直走过来。 第三十章 路痴 黄昏时分,一天的鱼市节即将收尾,人们忙着进行最后的淘货甩货,堤坝下的江水边反倒空无一人,这正合苏妙的意,走到江水旁的石沿前,脱去鞋袜,一手扶着堤坝的墙壁,偷偷把白玉小脚伸进清澈冰凉的江水里,荡漾的水波轻拂着皮肤,感觉很是惬意。 舒服地弯起眉眼,苏妙正扶着墙金鸡独立地将小脚在水里踢来晃去,冰凉的嗓音忽然自身后响起,带着凛然的正气,义正言辞地谴责: “伤风败俗!” 这一声谴责离得太近,正沉浸在冰凉舒适中的苏妙又太没防备,尤其他的语气太过大义凛然,连苏妙都被感染了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总之因为这突然的一声苏妙着实被唬了一跳,脚底一滑,扶着墙壁的手一松,紧接着“妈呀”一声尖叫,她大头冲下栽进江水里,发出扑通一声,溅起无数水花打湿了蓝衣公子矜贵的袍摆,蓝衣公子见状嫌弃地皱起眉,下意识退后半步。 如果水里的苏妙知道自己掉下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跟下来救人而是嫌弃地躲开,她一定会抓住他的脚把他拉下水再将他扒光让他这辈子都没脸再上岸! 好在会游泳,一阵慌张过后,苏妙狼狈地从水里冒出头抓住江边石台,吐出一缕弯曲的水柱,这还不是最让她感觉恼火的,最最让她恼火的是当她终于想起来抬头怒瞪着立在岸边的“肇事者”时,那位“肇事者”竟然摆出一副傲慢的派头,反感地皱起清秀的眉,用十分严厉的口气沉声训斥: “太没有教养了,就算是小镇上的女子也不能如此没有规矩,居然当众脱鞋,你爹娘没教育过你女子不可以随意露足吗?” “我、”苏妙不爱说粗话,此时却想用最粗的粗话问候他祖宗十八代,她只不过是洗个脚,她招谁惹谁了!居然说她没教养?长乐镇人在江里洗澡都不稀奇,她不过是脚脏了想洗一洗!当众?这里刚才只有她一个人好不好,就算看不惯他怎么不回避?他那一副好像是她爹的斥责语气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压根不认识!这个把她吓进江里去的“罪魁祸首”见她浮上来难道不应该道歉吗?他脑袋进水了吧! 蓝衣人谴责完毕,顿了顿,纡尊降贵地在岸边蹲下来,没有半点愧疚,继续问: “喂,你知道悦来客栈怎么走?” 悦来客栈就在鱼市东边的大路上,他刚才东西北都走遍了也没找到,他是路痴吗?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苏妙现在很生气,额角的青筋在活跃地跳动,她泡在水里,咬着牙笑问: “我说公子,在问路之前你该先道歉才对吧,我可是因为你突然那一嗓子掉进江里来了。” “你自己掉进去江里,与我何干?”蓝衣人奇怪地问,并用“难道你想碰瓷吗”的眼神看着她。 “擦!”苏妙真的忍不住了。 “擦什么?我是问你悦来客栈怎么走?”蓝衣人不耐地皱皱眉,继续问。 苏妙现在有一种特别想揍人的冲动,可因为对方是有钱人她是穷人,她付不起事后的医疗费,所以她觉得自己很悲催。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苏烟抱着鱼干大声叫“二姐”和苏婵飞奔而来,蓝衣人见有人来了才想起站起来让开苏妙面前的道路。苏烟和苏婵奔到岸边见苏妙泡在水里顿时慌了神,苏烟丢下鱼干急忙伸手要拉苏妙上岸,苏婵的目光却从苏妙身上转移到立在一旁的蓝衣人身上,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揪起对方的衣领,凶神恶煞地质问: “小子,你对我二姐做了什么?” 苏烟被她的动作唬着了,慌忙唤了声“三姐”。苏妙的心情却好转起来,婵儿是个护家的好孩子。从水里跳出来,她阻止道: “婵儿,放手。”不是她不想揍人,是她赔不起。 苏婵很凶地盯了蓝衣人片刻,没好气地松了手。 蓝衣人整理了一下衣领,反感地皱皱眉,自语似的嫌恶道: “小城镇上的女人果然欠缺教养,一个两个没有半点女人的样子!” “小白脸,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掰断你的第三条腿!” 第三条腿? 苏妙嘴角一抽,来不及细想苏婵这话是跟谁学的,忙上前拦住即将暴走的妹妹: “好了婵儿,我们回去吧。”其实她更想抽人,可惜没那个本钱,挑衅青龙帮是无可奈何,平常最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妙穿上鞋,拉起苏婵湿淋淋地往回走,哪知才迈出一步,背后那个半点没有愧疚感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喂,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啊,公子你顺着江堤一直往西走,走到头过了桥再往南两刻钟就到了。”苏妙回过头,皮笑肉不笑地说完,拉着苏烟和苏婵顺着石梯回到岸上,硬着头皮不去在意路人惊异的目光,青筋暴跳地往家走。 “二姐,悦来客栈就在前面吧,什么时候桥南也有悦来客栈了?”苏烟狐疑地问。 “应该顺着桥一直往南走个三天三夜。”苏婵摸着下巴凉凉地说。 “那又是哪里?”苏烟迷惑地问,话音未落,苏妙重重地打了个喷嚏,苏烟慌忙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高大的二姐身上,关切地皱起眉毛,“二姐快回去吧,回去喝碗姜汤,这时节掉进江里……啊!该不会是刚才那个人把二姐推下去的吧?”他后知后觉愤怒地问。 苏妙摇着头,又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唬得苏烟拽着她的手飞快往家跑。 当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长乐镇桥南荒凉的树林里,一抹鲜艳的蓝色在一片苍翠中异常惹眼,蓝衣人仰着一颗漂亮的头茫然四顾,半晌,轻声自语: “这是哪里?” 一缕小风打着旋儿从他身后刮过,似在回应。 两个时辰后,当他终于从第七次迷路中脱离,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洄游”到白日里的江堤时已经过了睡觉的时间,周围除了风声就是江边搬运工与纤夫的号子声,也不知道水笼里的肺鱼还活着没有。 他该不会、被耍了? 第三十一章 大驾光临 苏妙的小吃摊一大早竟有人来订位,这是从没有过的,苏妙纳罕之余,答应了那位绸衫胖大叔的要求,在桌上贴了张“已预定”的条子。 因为昨天定休,还没到中午昨日没吃到好料难受了一天的汉子们就陆续前来,用抱怨的语气要苏妙取消定休。 “我倒是不想休,可平常人手不够忙得脚不沾地,再不休息我可吃不消。” “小大姐这摊子的确缺人手,别家不如这儿的都雇了几个伙计。”吴阿大夹起一块蛋卷放进嘴里,笑说,又冲正在煎蛋卷的苏烟竖起大拇指,“烟哥儿的手艺越来越好,要不了多久就赶上小大姐了。” 苏烟闻言,喜上眉梢,腼腆地笑起来。 “若说伙计,我家在鹤山村的亲戚有个小子,跟烟哥儿差不多大,现在农忙收尾他闲在家没事干跑到镇上来找活计,可惜生得弱码头的力气活他干不了,虽然没什么手艺但胜在人老实,小大姐要不嫌弃,让他过来给你跑跑腿打打下手,工钱小大姐随便给,省得他在家闲着干烦恼。”钱小哥正过来送酒,闻言插嘴说。 苏妙微怔,想了想:“我这儿倒是缺个送饭洗碗的人,工钱可以面谈,中午供一顿饭,但我家没住的地方,没法提供住宿。” “这不打紧,那小子住我家,这么着我明天把他带来,小大姐看一眼,若觉得成小大姐尽管留下使唤。”钱小哥急于推销似的说。 苏妙答应下来,麻利地装好餐盒递给苏婵,打发她去送外卖。苏婵才转身,张虎簪了一朵扶桑花搂着酒坛笑呵呵而来,身后跟着赵龙,赵龙看见苏婵,迎上去磕磕巴巴想打招呼,苏婵莫名其妙地瞅了他一眼,不等他说完就走了。 “哎,这桌上写的啥?”张虎拿起贴着的条子疑惑地问。 “今早有人来订了一个位子。” “订位?这又不是洪喜楼,什么人来订位?” “外乡人,胖胖的,大概四十来岁,看起来有点像有钱人的管家。”苏妙想了想,回答。 张虎扑哧一笑:“难道现在有钱人都时兴不吃馆子吃小摊……”话未说完就对上苏妙鼓起来的脸。 “是啊是啊,我的手艺上不了大台面,只能开个小吃摊!” “我说错了,说错了,小大姐手艺高超就是干垮洪喜楼也不成问题,等小大姐开了馆子咱们青龙帮第一个先去捧场。”张虎笑着拱手,坐下来拍拍酒坛子,“我昨儿得了一坛好酒,请小大姐喝两盅?”说着揭开酒封,一股清冽的醇香飘了出来。 “闻着就是好酒!”众食客赞道。 “女儿红,至少埋了十年以上。”苏妙吸了吸鼻子,笑说。 “小大姐内行,鼻子灵,昨儿去参加婚礼女方家送的,已经埋了十五年了,我今儿带来,见者有份,小大姐拿杯子,我先给小大姐满上!”因为苏妙这里人多热闹,青龙帮的人除了王豹都爱来玩,以前青龙帮的人走到哪都被避如蛇蝎,在苏妙这儿倒是玩得开,相处久了一个个竟变得仗义起来,人这种生物很难用简单的“好坏”去界定。 苏妙拿出杯子,赵龙挨个满上,苏妙先和张虎碰了一盅,老食客偶尔会自备酒水,苏妙有时也会跟着喝两盅活跃一下气氛增进一下感情。 “烟哥儿也来一盅!”张虎热络地招呼。 苏烟把头摇成拨浪鼓:“我喝不惯那味道。” “男人不会喝酒怎么成,烟哥儿你再这么娘们唧唧将来可娶不着媳妇!” “喝酒跟娶媳妇有什么关系!”苏烟端菜上桌,不以为然地说。 吴阿大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嘿嘿笑道:“烟哥儿,不是喝酒的问题,能吃饭会喝酒身体强健的才是男人!” “阿大哥你一身汗味,好讨厌,别弄脏我的衣服!”苏烟挣扎着嫌弃地道。 “有汗味才叫男人,女人喜欢!” “我可不喜欢喜欢汗味的女人,好恶心。”苏烟扭着脸说。 “那烟哥儿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张虎逗他,问。 苏烟羞红了小脸,对着手指,腼腆笑说:“我喜欢那种对我好,会保护我关心我,喜欢吃我煮的菜,英勇又厉害的女侠,我愿意为她洗衣煮饭缝补整理菜园。” 众汉子歪脖看着他,过了一会,吴阿大对无语抚额已经陷入“绝望”的苏妙说: “小大姐,还是替你弟准备一份嫁妆吧。” 苏烟一头雾水地望着人们怪异的反应,他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就在这时,早晨来订位的那个胖墩墩的大叔挤到桌子前,笑呵呵问: “小大姐,给我家少爷留位置了没有?” “我给客官留了一个位置。”苏妙指指贴了字条的座位回答,少爷是谁? “少爷少爷,位置已经给留出来了,少爷快坐吧!”胖管家抽出一块丝绸方巾在凳子和桌子上细细地擦拭过,转过身对一个身穿白色云锦华袍的男子殷勤地道。 “这又脏又乱的小地方能有什么好味!”熟悉的语调带着嫌弃,虽然声音不大,苏妙却在嘈杂的街上听得一清二楚。 “少爷,夫人说了高手在民间,这趟出来一定要少爷多见识一下民间美味,这家摊子开的不长却整个长乐镇人尽皆知,吃过的都说连洪喜楼都比不上,少爷先试试看。”胖管家压低了声音劝说,冲苏妙嘿嘿一笑,硬是将白衣公子按在凳子上坐了。 白衣公子满脸不乐意地坐在一群粗糙汉子中央,一张美如冠玉的脸抬起映入苏妙的眼帘,苏妙登时眼皮子一跳,还真是巧! 白衣公子面无表情地盯了她半天,就在苏妙以为他没认出来时,他嗓音平板地问她: “悦来客栈不在桥南吧?” 苏妙看着他,半点不心虚地眨巴着眼睛:“是吗,我记得是在桥南啊!”倒一杯清水,紧接着堆砌起完美无瑕的笑容将水杯送到年轻公子面前,热情询问,“公子想吃点什么?” 公子向四周扫了一眼,虽环境简陋却很注重卫生,这一点和一路来他参观过的那些让人反胃的小吃摊完全不同,望向车顶搭起的棚子上挂了一串菜牌,顿了顿,漫不经心地问: “你会做什么?” 第三十二章 番茄肉酱烩空心面 “能做的都在菜牌上,写红色字的是今天的特别菜单。”苏妙热情满满地笑答。 “特别菜单?” “只供应一天的特色餐食且数量有限,公子来得正是时候,若是过了午时再来通常都卖光了。” “哼,拙劣的经营花招!”纤尘不染的少爷大人用十分不屑的口吻冷笑道,“就是因为许多人都把心思放在耍小聪明上,肯刻苦钻研手艺的越来越少,那些本该是基本功的手艺才会一样一样地消失!” 这是……在斥责她? 青筋的一角在额头活泼地跳出来,这副仿佛在为岳梁国餐饮业深深担忧的傲慢口吻竟让苏妙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这小白脸是怎么回事?”吴阿大等人惊诧地窃窃私语起来。 “是找茬吧?” “是找茬没错!” “老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装腔作势的娘娘腔,白得像擦了粉,一张嘴就文绉绉的让人听不明白,看起来就不中用!”张虎瞧不起地说。 “大虎,这些话你干吗要压低了声音说,大点声让他听见不是更好!”吴阿大斜睨着他问,被张虎羞恼成怒地瞪了一眼。 “不、不过这小哥真、真俊!”赵龙磕磕巴巴地说,被张虎扬起巴掌拍了一下。 那头立在少爷大人背后的胖管家见气氛有些僵,连忙笑着打圆场: “小大姐,我家少爷是从外地来的,不太知道你们这儿什么好吃,你帮我们少爷介绍介绍?” 不等苏妙开口,少爷大人已经不耐烦地抚了抚乌黑的长发: “麻烦死了!菜牌上的,一样一份,要小份的,还有那个特别菜单,上面写的是什么,一团红色也看不清楚!” “是番茄肉酱烩空心面。”苏妙好脾气地回答。 “空心面?”少爷大人皱了皱眉,之后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说,“做给我看看,还有,番茄是什么?” “狼桃。” “这儿管狼桃叫‘番茄’吗?”少爷大人回头疑惑地问胖管家,胖管家摇头表不知。 “公子真的要一样来一份?”苏妙确认地问。 “你做不来?”少爷大人不答反问。 ……这个人说话为什么会那么让人火大! “二姐,这个人好讨厌!”苏烟蹭到苏妙身旁充满敌意地小声说。 “开门做生意,不管是什么客人都是神仙大人。”苏妙在他的后脑勺拍了拍,“去准备!” 其他饭食都是半成品,跟着苏妙营业许久的苏烟就可以做,只有今日的特别菜单番茄肉酱烩空心面需要现场烹饪,苏妙戴上苏烟替她缝制的小花帽包住头发,立在锅灶前,将已经剁好的肉末放进碗里,加入料酒、盐、淀粉、少许清水和蒜泥。 自制料酒并不难,先将糖熬化成焦黄色,加入黄酒拌匀,之后放入八角、桂皮、茴香、花椒、肉桂、豆蔻、姜片等香料小火煮开,之后再煮五分钟晾凉就是料酒。其中的香料并不是固定的,一般都是就地取材任意组合。 至于淀粉长乐镇自然没有卖,前些日子苏妙在集市上低价淘来一袋番薯,回家去皮切丝后泡进水里,待淀粉融入水中变成淀粉液静置沉淀,之后捞出番薯丝倒掉上面的水,再把沉淀下来的湿淀粉拿到太阳下暴晒得出来的就是淀粉。 空心面的做法苏妙仿照了通心粉的做法,为了提高面粉的筋度,苏妙选择了用面粉和面筋混合和面的方式,尝试了许多次才调整出最佳配比。面筋是用水洗出来的,将和好的面团静置半个时辰左右,放在粗布中淋水洗涤,留在布内的便是面筋。洗的次数越多淀粉夹杂率越低质量越好,当然洗的次数也是根据想要和什么样的面来决定的。 将面和好揉成团擀成薄饼切成面片,把面片卷成空心条晒干就是空心面了,之所以晒干也是便于保存,这种将面条风干了的储存法据说来自阿拉伯人。 在沸水中加少许盐,将空心面放进漏网,隔着漏网在滚水里煮三分钟左右,之所以加入盐是为了让面的质地紧实有弹性更有嚼劲。 面煮好后捞出控干水分,拌入少许清澄的植物油防止空心面粘在一起。 锅中热油放入蒜泥圆葱爆香,倒入腌好的肉末翻炒片刻,加入切成粒的番茄翻炒后放入番茄酱。番茄酱就是将去皮切块捣成泥的番茄加糖煮成酱,想给番茄去皮只需要在热水里焖两分钟,番茄就会自动脱皮了。 给炒好的番茄肉酱用味精和盐调味,味精是用干香菇、小鱼干加少许盐完全碾碎成粉状混合而成的,这么做出来的味精苏妙觉得效果也不差,并且纯天然的口感应该更好吧。 给酱料调好味道之后,将煮好的空心面倒进去烩匀洒上胡椒,装盘后再在顶端放两片九层塔。 白色的瓷盘中,线条均匀形状新奇的空心面被色泽鲜亮的番茄肉酱均匀地包裹,呈螺旋三角形呈现在盘子里,碧翠的叶片点缀其上,泛着一抹清新。即使只是用眼睛看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根空心面的光滑弹性,嚼劲十足。香气浓郁的酱汁不仅仅牢牢地包裹住每一根面身,还充盈在空心面内部的空心里,咬断过后,泛着酸甜的浓厚酱汁涌出,混合着口感略显粗粝却十分奇妙的胡椒味道,即使是与外部相同的酱汁在那时也会变成另外一种与众不同的香浓而爽利的口感。 一盘热气腾腾的番茄肉酱烩空心面放在少爷大人面前,少爷大人却并没有为她这独一份的菜品惊讶或被激起好奇心,他没有问她这面怎么和其他面不一样,而是盯了盘子片刻,手伸向胖管家。胖管家立刻打开一只天蓝色的绢袋,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下取出一双金镶玉筷子递给少爷大人。少爷大人接过来,用筷子尖在空心面上轻点了点,张虎看不上他磨磨唧唧的样子,忍不住说: “小哥,这面趁热吃才好吃,凉了就不够味了!” 少爷大人不答腔,亦没有看他,顿了顿,夹起一根裹满酱汁亮光闪烁的空心面,慢吞吞地放进嘴里。 第三十三章 苛评 苏妙望着少爷大人面无表情地将空心面吃进去,看起来他的出身应该很好,即使是嚼东西也是斯文优雅的,只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一双常年浸泡在水油中还印刻着切割伤痕的手,难道这位少爷大人的爱好是下厨吗? 少爷大人一言不发地将每一样都尝了一口,而后放下筷子,用帕子优雅地擦拭了一下嘴唇,顿了顿,望向唇角含笑的苏妙,严苛地撂下两个字: “难吃!” 苏妙唇角的笑容僵了一下,饶是知道他不会给出什么好评价,也着实受到了打击,就像最擅长的学科却考了鸭蛋一般。 “你做出来的面只是胜在样式新奇,吃起来让人半点食欲都没有。你若是想和筋道的面就应该多加面筋,若是想和普通的面就不该放面筋,像这样半硬不软的口感算什么?还有这饭,你煮饭都是凭感觉加水的吗,这样软塌塌的米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煮出来的。这个加了酱汁煮出来的饭我先不说什么,但这一碗茶泡饭,用了劣质的茶也就罢了,米煮得这样软,你这手艺简直侮辱了茶泡饭,你以为茶泡饭的方法起源于渔家就可以随便做做,你也太小瞧烹饪这门手艺了。还有,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狼桃这种只可生吃的东西竟然放进面里,这么奇怪的味道你自己吃过吗?” 狼桃在岳梁国只停留在生吃当水果的阶段,没有人会把这东西和蔬菜联系在一起。 严苛的评论,刻薄的语气,苏妙倒是不介意来自同行的美食评论,她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吴阿大见苏妙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子批评得体无完肤,气不打一处来,愤慨地道: “这位小哥,我虽然不会煮饭,但你的意思我听懂了,小大姐不计较我可听不下去了,你说小大姐的米煮得软塌塌,那是因为来这个摊子的除了我们码头上的就是走水路颠簸了一两个月的外乡人,我们码头上的朝夕搬货吃饭不应时常有,就算吃上饭也时常急急忙忙的,一个两个胃口都不好,外乡来的背井离乡在船上窝了那么久自然胃口也不舒坦,小大姐是故意把米煮软,这是她的一份心。至于那面的软硬,想来也是这样吧。你说她不会煮饭就过分了,小大姐的手艺刀工就算进了大酒楼也能做厨长,小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胡乱言语,你是看小大姐一个姑娘家好欺负是不是!” “就是说,狼桃放饭里最开始我们也吃不惯,可小大姐说只吃肉饭不成,多吃狼桃对男人身体好,尤其我们这些常年在江上跑船的,吃惯了之后每次跑船回来不过来吃上一碗就觉得浑身不舒坦!”黑子不悦地帮腔。 番茄红素的确对男性身体健康有益,而更重要的一点是,对那些长时间在船上工作的人,番茄中的维可以预防坏血病。虽然苏妙最开始是出于想让大家尝新奇的念头,但作为高营养蔬菜的番茄的确很适合这些汉子的身体。她和他们不仅是摊主与客人的关系,还是能互相抱怨的好友。 少爷大人闻言,却只是不屑地一声嗤笑:“手艺不行的店面通常都是用这些骗人的说辞哄客人开心才能开下去,你们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呢。” 张虎霍地站起来,瞪圆了眼睛怒道:“你这小子,从刚才起老子就看你不顺眼,爱吃就吃,不爱吃就滚开有的是人爱吃!” “大虎哥,我做出的饭菜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没关系的。”苏妙连忙劝解。 “这种粗劣的摊子也只有粗鄙的人才会喜欢。”少爷大人轻哼了一声,丝毫没把张虎的怒气放在眼里,起身要离去。一旁的胖管家已经开始抓头发,又是这样,一路上自家少爷因为对同行的批评过于严苛得罪了多少人他都数不过来了,这样回去他要怎么对夫人交代! “公子留步。”苏妙轻声唤道。 少爷大人回过身,以为她也想把自己骂一顿,笑得嘲弄,苏妙却歉意地道: “让客人抱着期待而来却败兴而归是我的过失,我这里的东西很显然不合公子口味,如果公子允许,我可以现场擀面再替公子煮一碗合乎公子口味的面。” 她的态度出乎少爷大人的意料,顿了顿,长眉一扬,好笑地问: “你想煮出合乎我口味的面?” “公子请坐。”苏妙淡然笑道。 少爷大人被她恬淡却自信的笑容激起了兴趣,看了她一眼,复又坐下来。气氛仿佛一下子变得紧张刺激起来,围观的汉子明明已经到了上工时间却不着急走,均盯着苏妙,时不时再瞅一眼那个让他们讨厌的小白脸。 苏妙偏过头低声交代苏烟几句,苏烟点头,在桌上铺好面板,准备好青菜和已经炼制好的猪油。苏妙取出面粉,加入盐,分次加水,边加水边搅拌,一直将面粉和成雪花状,并让面的质感稍稍硬一些,随后将面粉揉成圆润光滑的面团。 少爷大人望着她看似随性实则力道掌握精准的揉面手法,眼眸微闪,唇角勾起的轻蔑亦随着她将面团擀成饼切出了一条条细长均匀的细面而逐渐消失,手工切出来的面,每一根的长宽几乎相同,肉眼看上去仿佛复制的一样精确得令人惊奇,这需要相当强的功力。 灶上同时烧清水和高汤,高汤需要过滤冷却刮去冻油后再煮。 水沸后放入切好的面,再沸时捞起,用漏勺托着以流动的水浇着冲洗至面条冷透,随后放入沸腾的高汤里至再沸腾时用筷子捞起。碗里撒入盐,加一勺熟猪油,阳春面并非清汤光面,它清淡却美味的关键在于这勺猪油。 将面的底端先放进碗里,再折上几折使之整齐,而后在上面铺好蒜苗段,浇上香浓醇厚的高汤,高汤不宜多,要让面稍稍高过高汤,最后洒上全绿的葱花。洁白的面,翠绿的葱,澄澈而鲜美的汤汁,清淡却诱人的香味,泛着白色的热气迎面扑来,令人意动。 小阳春里的阳春面,汤清味鲜,面韧糯滑,热腾腾地落入腹中,那滋味竟是一种说不出的美妙舒坦。 第三十四章 感染力 少爷大人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是一碗普通的阳春面,为什么入口之后无论是面条的软硬、面身的质地口感还是汤底的咸淡、高汤的淳厚度都这样地合乎他的胃口,仿佛完全按照他的心意他的味觉煮出来的,令人惊奇的合口,合口得即使他想鸡蛋里挑骨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喜欢清淡的口味,然味道清淡的美食却是最难做的,大多数菜品通常以调味取胜,清淡的饮食则是要用火候、口感以及恰到好处的调味将食材本身的鲜美激发烘托出来。面前的这碗面,汤底浓厚,细面爽滑,青菜嫩翠,甚至连每一粒葱花都被滚热的汤汁平和又均匀地激发出清新诱人的悠香。 记忆中似乎极少有能够合乎他口味的美食,而今,这只是一碗普通的阳春面……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苏妙一眼,是她的手艺前后差距太大,还是他的味觉突然改变了? 苏妙见他望过来,唇角勾起,莞尔一笑,这让他忽然想起他曾经听说过的一番话,这个世上有一类人可以用心去感知对方的喜好,再根据这些喜好烹饪出完全符合对方心意的美味,无论烹饪材料好坏,不管手艺是否精准,似能读懂人心一般总能做出令对方流连忘返的绝味。这并非是投其所好,这是身为厨师的一种能力一种天赋,让每一个尝试过她的烹饪手艺的人都会觉得温暖、舒坦、恋恋不舍、欲罢不能,仿佛能够引诱人心的神魔般,这一类人被业界称之为“魔厨”、“神厨”。 他的心阴郁起来,因为他又想起那人接下来说的话,那人说他烹饪出的菜品精致、完美、无懈可击,唯一欠缺的一样,他做出来的菜品没有感染力,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心,就像全天下最矜贵的人偶,即使再矜贵再精致再美丽却永远死气沉沉,了无生机。 他不明白这话的含义,因为不明白所以无从改正,他不认为自己欠缺什么,他是受人追捧的,他的作品是千金难求的,这足以说明了一切。 这么想着,阳春面吃起来味道变得更怪,只是一碗面而已,竟让他的心变得混乱起来。 “公子,”温煦的嗓音传来打断他的思路,他抬起头,对上一张烂漫恍若三月春花的笑颜,“公子你是不是染了风寒?” 少爷大人一愣。 “公子你嗓音沙哑,眼神疲倦,也不太有精神的样子,有点风寒前兆的感觉。”肝火似乎也稍微旺盛些。 “少爷你身子不舒服吗?”胖管家闻言一愣,慌忙询问。 少爷大人拂开他探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哼了一声: “夜黑风凉的晚上,从桥南走回悦来客栈路程太远。” “若公子不是路痴其实路程很近。”苏妙笑眯眯说。 她果然是故意的! 少爷大人的肝火又旺盛起来。 苏妙却取出一只白色瓷盘,自瓦罐里夹了几颗糖渍过的山楂摆在盘子里,红彤彤的煞是好看,又取了紫红色的桑葚和覆盆子堆在一起,在红果的一侧放了两片薄荷叶,而后舀了几勺桂花酱浇在红果上,含笑放在少爷大人面前,温声说: “桂花红果羹,开胃清热解毒,免费赠送,公子要连汤一起好好地喝完哦!” “你那副对待小孩子的口气是怎么回事,我可比你年长。”少爷大人不满地说。 “公子贵庚?” “十五。” “啊?咦——我以为公子你二十五了!”苏妙大吃一惊。 少爷大人盯着她看了一阵:“你是在骂我吧?” “公子还真是少年老成啊!”苏妙弯起眉眼,粲然一笑。 真的是烂漫恍若三月春花的笑脸,温煦,恬静,只要对上一颗心似也跟着平静明亮起来,如被和煦的春光照射一般,仿佛带着柔和的魔力。 少爷大人看了她一会儿,哼了一声。 吃掉红果羹后,少爷大人离开了,临去前一言不发地扔下一锭金子,之后再没来过,大概是回家去了。 托他的福在他离开之后的一段时日阳春面和红果羹大卖。 少爷大人也是在离开长乐镇后才想起他与她并非是初遇,她就是他之前在长乐镇中转时在客栈透过单目瞭望镜望见的那个扒光人衣服的变/态暴力女这件事他也是呆在船上闲着无聊时才想起来的,那个女人,原来不只欠缺教养那么简单,已经无可救药了! …… 长乐镇的冬天算不上寒冷,一件中厚的棉衣就可过冬,苏妙却在这样的冬天里生病了,发着烧,头重脚轻,眼冒金星,于是早早起床的苏婵在发现她病了后决定和苏烟两个人出摊。 “二姐你放心,不太难的我已经会做了,我来撑一天没问题的!”苏烟拍胸脯保证。 苏婵去通知胡氏苏妙生病了,苏烟则自己兴致勃勃地去厨房准备材料,米和炖肉要先煮好,菜也要清洗。 苏妙虽然不放心,可自己生病了去帮人煮吃的不太好,只得又躺下,不一会儿胡氏和苏老太进来,胡氏绷着脸坐在床沿,在苏妙身上摸了一遍,过了片刻,说: “你先睡着,等药铺开了我再去请郎中来。” 她话未说完,苏老太已经凑过来,在苏妙通红的小脸上摸了摸,道: “只是凉着了,请什么郎中白花钱,给她多煮姜水捂一捂发发汗就好了,小孩子家身子骨硬不碍的!” 苏妙也觉得自己只是感冒没必要请郎中,多喝热水就好了,才想答应,胡氏却忽然发起火来,尖着嗓子厉声道: “什么小孩子家身子骨硬,妙儿头上这么热,要是烧成傻子你管?我看你是不想多花钱吧,这家里的钱可是妙儿赚来的,没有妙儿这大半年这个家早就一贫如洗你早就成了外面的乞丐婆子了,你现在还能好吃好穿有屋子住全是因为妙儿,如今妙儿病了你不说心急还让我别请郎中,敢情她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可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 苏妙没想到胡氏竟突然发火,听完胡氏的话,却只觉得心中一股暖流划过,胡氏的嘴巴再怎样尖刻她还是苏妙的娘。 == 如果各位觉得还行,请点击封面页“加入书架”收藏,多谢大家! 第三十五章 冲突再起 “我、我哪里是那个意思,说的就像阿妙不是我们苏家的人,谁家小孩子发热不是喝两碗姜汤就好了,何必去花那冤枉钱!你一个做媳妇的当着孩子的面对我这个老婆子说话这么难听是何居心,我不过是平白关切一句,却被你说成这样,你这是成心在离间我们祖孙俩!”苏老太被胡氏气得脸都绿了,用拐杖在地上敲,哆嗦着嘴唇辩驳说。 “是不是冤枉钱,钱是妙儿赚的,妙儿是我闺女,我想怎么使就怎么使!你平白关切一句,你那话是关切吗,你误死了我的贤儿现在又想让妙儿怎么样?说我离间,你也真说得出口,平常在家挑吃挑喝骂这个骂那个也就罢了,现在连妙儿病了也要来插手,说祖孙之前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人家祖母的样子!” “你、你……你这个恶妇!”苏老太火冒三丈,连银白的头发梢都颤抖起来。 “天还没亮做什么又吵起来,二姐是因为什么病的,还不是因为早出晚归摆摊累病的,她现在病着你们就不能安静点让她养着,你们在她屋里大吵大闹的还想不想让她好了?”苏婵走进来,冷着一张脸不悦地质问。 “你这死丫头跟你娘一个样,没大没小没老没少,你这口气是在跟谁说话,我是你奶奶,你这个半点孝顺心没有的死丫头!”苏老太吵不过胡氏,见苏婵口气不好,转而对着苏婵愤愤训斥。 “她没有孝顺心,她若没有孝顺心你现在早就出去要饭了,成天在家里吃白食还挑三拣四的也有脸说这话!” “我是她亲奶奶,她养活自己奶奶天经地义!” “我呸!这时候你是她奶奶了,你嫌弃她是个赔钱货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你是她奶奶她能养你!” “好啦!”苏妙头疼地揉了揉太阳,加重语气阻止,她已经被她们吵出耳鸣来了,“天还没亮呢,奶奶回房再睡一会儿,娘也歇着去吧,我只是凉着了,歇一天就没事了,用不着请大夫,今天出摊的事就拜托婵儿了,都出去各忙各的,不用理我,我睡一觉就好了。” 苏婵看了她一眼,应了声,出去了。 胡氏住了口,见苏妙已经用被子蒙住头,顿了顿,说:“我先去给你煮姜汤。” 苏妙在被子底下嗯了一声,胡氏不再理睬苏老太,起身离开。苏老太立在屋子里,见苏妙用被子蒙头睡着没人理睬她,越发气愤,拐杖敲着地面气冲冲地出去了。 隐约有炖肉的香气飘来,和往常的味道没有区别,苏妙内心稍安,喝了一碗滚热的姜汤又被胡氏压了一床被后迷迷糊糊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火爆的争吵再一次从院子里传来,这次的对象是胡氏和苏娴。 “让你带着弟妹去出一天摊你不情不愿,除了混吃等死你还能干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夜不归宿,回来也喝得醉醺醺,让街坊邻居说闲话,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还这么不知耻地胡闹!你妹子现在因为操持家里累病了,你这个当姐姐的不说帮她分担分担还说风凉话,你还要脸不要!你妹妹今年多大你多大,到底你是长姐还是她是长姐!” “她苏妙人犯贱自己乐意养这个养那个管我什么事,这会子用着我了过来拉扯我,呸!既然她那么想当个好姐姐,就让她当去,是啊,苏家现在不就是缺钱吗,缺钱就卖女儿好了,把苏妙也卖到男人家去钱不就来了,又何必像现在这样起早贪黑还累病,笑死人!” “你这也是当姐姐说的话!” “怎么?我能卖她就不能卖?风水轮流转,就是排也排到她了!”苏娴瞪着一双丹凤三角眼,声调扭曲地冷笑。 “你这个死丫头!”胡氏被气得太阳穴怦怦乱跳,随手拿起立在墙根的扫帚向苏娴身上拍去。 苏烟吓得一声低呼,苏娴险险地躲过母亲拍来的扫帚,同样怒从肝起,在胡氏举起扫帚又一次拍过来时一把抓住扫帚柄,怒声道: “你们搞清楚,这房子是拿我换来的我自然有一份,我从来没花过这家里一文钱,你们把苏妙当成救苦救难的菩萨可别拉上我,想联起来一家子欺负我别打错了主意,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天杀的奴才!”胡氏气得浑身乱颤,用力要将扫帚从苏娴手里抽出来继续揍,苏娴的力气却更胜一筹,眼看着胡氏的脸越来越青,一直旁观的苏婵忽然上前一步,单手将扫帚从苏娴手里抽出来。 “苏娴,你有完没完!”苏婵毫不掩饰眼眸中的厌恶,冷冷地说。 这一抹厌恶激怒了苏娴,苏娴怒不可遏,一巴掌扇过来: “小贱蹄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苏婵反应快,面无表情地扣住她的手腕,到底练过拳脚,苏娴使出吃奶的劲都没有挣开: “贱人!” “大姐,别太过分了,叫自己妹妹‘贱人’这种事很值得你大声炫耀吗?”苏妙顶着一颗从内部开始抽痛的脑袋,裹着棉袄恹恹地立在门边,双手抱胸,望向苏婵,淡声道,“婵儿,放手。” 苏婵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阵,重重甩开苏娴的手,退到一旁。 苏娴越发愤怒,揉着手腕冲着苏妙阴阳怪气地冷笑道: “嗬,全家人忙忙叨叨我还以为你快要死了,原来还能爬起来啊!” 苏妙平静地看着她,淡声回了句:“我死了活着好像对大姐没什么影响,大姐你理清楚自己的事就行了,我的事不劳你费心。”顿了顿,沙哑着嗓音说道,“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大姐请自便,娘也不要再说大姐了,她已经过了需要被父母管教的年纪,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是她的自由,她没向我要过钱也不欠我的,不愿意帮忙不必强迫。烟儿,婵儿,东西准备得怎么样,我瞧瞧。”说罢已经向厨房走去。 苏烟和苏婵连忙跟上,胡氏狠瞪了苏娴一眼,勉强咽下愤怒,请大夫去了。 苏娴的怒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到令她恼火,之后的无人理睬更是让她愤懑不已,无心再睡回笼觉,简单梳洗一番带着气出了门。 == 如果可以,请大家收藏一下,多谢大家了! 第三十六章 母女 关于苏娴,她近来夜不归宿的次数逐渐减少,但与往常一样每次回来都喝得醉醺醺的,一次两次可以被当成是偶尔为之的借酒消愁,总是如此就不正常了,一个女人每次喝酒的地点都是各大酒楼,每次都是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且每一次大醉归来第二天开始总能挥霍一阵,苏妙禁不住猜测她该不会是干上了陪酒的勾当,若说再进一步以苏娴的心气应该不会去做,但堕落成前者却是有可能的,关于这一点苏妙几次想问,却因为长幼关系和苏娴对她的敌意很难开口。 “二姐,你回屋歇着去吧,我已经差不多弄好了,都是按你平常的做法,没问题的!”苏烟拍着胸脯对因为鼻塞呼吸困难的苏妙保证。 苏妙在厨房里粗略看了一圈,还是不太放心地皱皱眉: “就你们两个人行吗,要不干脆休息一天?” “休息一天要少赚多少钱,再说今天冷,阿大哥他们肯定也想喝一碗热热的鱼汤,有我、三姐和得福在没问题的!” 得福是钱小哥介绍来帮忙的亲戚,和苏烟同岁,生得矮小却有一张巧嘴,很会招呼客人。得福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改嫁,虽然家里人没有嫌弃他,但随着弟妹增多继父家先前也有子女,心坎过不去的得福以为自己成了负担,总想从家里出来另谋生路,苏妙觉得他很适合当伙计就把他留下了。 “病着还瞎操心,你回屋躺着去吧,又不是没了你我们就不能活了!”苏婵手抱胸不耐烦地说。 苏妙愣了愣,接着落寞地笑起来:“婵儿,病着时的二姐内心很脆弱,听你这么说真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呢。” 苏婵微怔,继而脸涨红,眼神闪烁,恼羞成怒地别过头,从牙缝里重重地道: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烦死了,只是一天我自己就能做,与其瞎操心你还不如去养病!” “三姐,还有我呢!”苏烟见自己直接被忽略了,不满地强调。 苏婵不理睬他,既懊悔自己的失言又责怪苏妙的小题大做,正兀自恼火。 苏妙看着他二人,弯起眉眼,莞尔一笑: “那今天就拜托婵儿和烟儿了,婵儿好好照顾弟弟,即使提早收摊也无所谓,一定要注意安全。” “包在我身上!”苏烟自信满满地拍拍胸膛。 “啰嗦!”苏婵没好气地说,捧起炖肉的大锅转身出去装车,苏烟也来帮忙,抱起洗好的菜屁颠屁颠地跟了出去。 因为他二人不让苏妙帮忙,苏妙只好站在一旁看他们将东西都搬上推车,一直目送他们出了家门向长乐街去,高声叮嘱一句: “你们两个要小心坏人,烟儿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婵儿不许打架!” “知道了!”苏烟乖巧地应了声。 “你快进去躺着吧!”苏婵却不答,没好气地说了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妙笑了笑,望着姐弟俩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各家各户都是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女人们提着水桶三五成群地去井边打水,看见苏妙都别过头去不理睬,这多半是因为邻居认为苏娴在做不正经的勾当苏家不是好人家之类的,苏妙倒也不在意,摸摸外热内冷的脑袋,回屋喝了一大碗姜水,恹恹地蜷进被窝里。 因为体温又上升,昏睡着的苏妙并不知道郎中来诊了脉还开了药,直到过了午后热度降下来朦胧中只觉得微凉带着湿润的布巾敷在额头上,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张满是雀斑的脸。 胡氏见她醒来,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虽然仍绷着一张密布了细纹的脸,却用粗糙的大手在苏妙的颈窝里摸了摸,而后暗自松了口气,用粗哑的嗓音道: “饿不?炉子上煨着鱼汤面,肚子里有食病才好得快!” 苏妙其实没胃口,不过因为她前世很少生病,即使生病了,由于父母在她婴儿时期意外身亡,十岁时祖父病逝,作为祖父友人的老爷爷虽然对她很好她却始终不敢太麻烦人家,生病了被这样关怀还是头一回,不由得紧张起来,被胡氏盯着下意识点点头。 胡氏搬了炕桌放在床上,苏妙裹着棉袄坐起来,胡氏从被窝里拿出汤婆子重新换了热水塞进她怀里,这才去厨房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面,回来放在炕桌上,自己坐在床沿,说: “连汤带面都吃了,大口吃,多发汗才好得快!” 苏妙点点头,拿起筷子趁热大口吃起来。胡氏煮的面并不算好吃,虽然娘家和夫家都是开餐馆的,她本人却不擅厨,就像那种/马马虎虎的主妇,只是会煮却手艺不精,何况以前苏家的一日三餐通常都是由苏东负责的。然而尽管如此,尽管这碗鱼汤面里充斥着令人不舒服的鱼腥味,尽管面条的粗细亦很不均匀,尽管还有姜片没切好连在一起,但这是胡氏用心煮出来的,不知为何她能吃出来。 “不好吃?”胡氏忽然问。 苏妙一愣,抬头对上她的眼,顿了顿,摇头微笑:“好吃。” 胡氏似松了一口气,虽然她没想让苏妙看出来她其实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觉得女儿的厨艺比自己好,虽然想要装作不在意,却还是挂心女儿吃过之后对她手艺的反应。 苏妙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会心一笑。 胡氏已经好久没有与女儿长时间独处了,这些年来她的生活重心完全放在儿子身上,突然与女儿近距离相处她觉得生疏、拘束、不自在,但她还是努力克制这样的不自在。一碗面见底后,胡氏内心稍安,撤去炕桌吩咐苏妙躺下,自己坐在床沿重新拧了湿布巾敷在苏妙的额头上,拉出苏妙的胳膊在她的小前臂内侧顺着手腕向手肘方向推拿着。 “娘你干吗捏我?”苏妙睁开眼睛迷惑地问。 “这法子退热,你外婆教我的,你小时候发热我都是给你这么弄。” “是吗?” “小小年纪什么记性!”胡氏不悦地说,顿了顿,却是半垂着头浅浅一笑,极是柔和地轻声说,“推推就好了,你睡吧,娘给你推着!” 记忆中,胡氏已经好些年没笑过了。 第三十七章 新年前夕 因为胡氏的照料,黄昏时分苏妙总算退了烧,睡了一天晕晕沉沉地醒来,望望天色,有些担心苏婵和苏烟,趁胡氏去厨房做晚饭时裹着棉袄走出院门。这个时辰应该已经收摊了,苏妙本想去长乐街看看,走到巷口却又担心苏婵二人会不会以为她不信任他们而生气,正犹豫着,苏烟的声音欢快地自远处传来: “咦?二姐怎么站在这儿?” “你们回来啦!”苏妙见他们平安归来,心中一喜,迎上去。 “自然是因为瞎操心。”苏婵凉凉地回答苏烟的提问,用力将推车推过来,上下打量苏妙一番,“你退热了吗就跑出来?” “已经没事了。”苏妙笑眯眯回答,问,“怎么样,今天还顺利吗?” “阿大哥送了两个果子,陈六哥说用葱白煮水对付风寒最管用,满嫂子下午让满富哥拿来一条青鱼,让给你煮汤喝。”苏烟提起手中的篮子笑嘻嘻说。 苏妙愣了愣,接着莞尔一笑,姐弟三人往家走,才走到家门口就见胡氏手握着饭勺叉着脚站在篱笆门前,冲着苏妙劈头盖脸地训斥道: “一刻不看着你怎么又跑了,你是野猫子吗,才退了热就跑出去胡闹,再烧起来怎么办,还不快回屋去把药喝了,都多大了还要人操心!” 苏妙被当场抓住偷溜出门,讪讪答了句“是”,正要乖乖回屋去,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响起,苏娴阴沉着一张脸大步走来。她早上出门日落归来时的面色比早晨吵架那会儿还要难看,铁青中泛着憔悴,憔悴里还带了些忐忑不安,似满腹心事。她一直走到门口才在抬头时发现家人都站在门外,一愣,紧接着脸色变了两变,不自在又竭力掩饰这些不自在,在众人脸上扫了一眼,头一甩,无视了所有人,径直回去她的房间,嘭地甩上房门。 胡氏的脸色很难看,明显被苏娴的态度气着了,却不知道该骂什么好,顿了顿,没好气地叫苏妙回房去,转身进了厨房。苏婵冷硬地抿了抿唇角,苏烟耷拉着脑袋沉默了片刻,忽然小声说: “要是大姐也来跟我们一起摆摊子就好了……” 苏妙沉默下来,现在全家人都开始注意到苏娴的问题了。苏东在世时,因为有父亲管教着其他人就算不喜欢苏娴的放纵也不怎么挂心,苏东过世后家中缺米断粮互相吵个不停也没心思去理会生活得过于自由的苏娴,而现在,钱在稳定地赚,家人的关系也逐渐缓和,于是苏娴的问题就凸显出来了。 苏娴她自己过去流露出来的意思应该是想改嫁的,只是明明已经有了想改嫁的对象,她和那个孙员外到底是怎么回事,若说被玩弄了,她前一阵还遇到孙员外的小厮送苏娴回来,应该没有闹崩才对,可是为什么苏娴会越来越像个公关女郎呢? 虽然她很想去问,不过若真去问了她一定会被苏娴骂回来,所以只能静观其变。 春节前夕,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工作了一年的外乡人们也都陆续归乡,剩下的人不是留着肚子等着过年就是年关将至各种手头紧,伴随着航运淡季渐渐降临,长乐街的餐饮生意也变得不景气起来,这样的不景气怕是要一直持续到年后。 由于生意锐减,苏妙也不再等到天黑,每日接近黄昏时便差不多收摊。苏老太和胡氏这些日子正忙着置办年货,虽说这是苏东过世后的第一个春节不能大操大办,苏家人却很默契地想用这个春节来冲一冲酒楼破产苏东病逝所带来的各种阴霾,无论是胡氏还是苏老太对这个春节都很积极。 黄昏时分苏妙带着苏婵姐弟收摊回家,才走到巷口就遇见苏老太和胡氏买东西回来,正一边往家走一边争吵,自然是因为买年货时意见不合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引来街坊邻居频频侧目议论纷纷她们却毫不在意。苏烟见状又变得怕怕的,女人太多太强势的家庭也难怪他这个老幺会这样。苏婵抿抿嘴唇,眼里掠过一抹不耐烦。 苏妙伤脑筋地叹了口气,将推车扔给苏婵,径直走过去劝和。现在家中唯一对苏老太和善的就是苏妙,胡氏跟她不对付,苏婵不理她,苏烟害怕她,苏娴更不用说。因为吵不过胡氏,苏老太拉着苏妙委屈地控诉胡氏花钱大手大脚,还话里话外暗示让苏妙夺走胡氏的财权把家用交给她管理,那样会更放心。 自从胡氏嫁给苏东,因为苏东孝顺,家用一直由苏老太管理,胡氏连钱都没摸过几次,闻言怒从肝起夹枪带棒地把苏老太刺了一顿,苏老太气得差点在路中间哭闹起来,苏妙赶紧把她领回家免得吉祥巷各家又多了一则茶余饭后的谈资。 胡氏生气了,所以不做晚饭了,苏妙只好去做晚饭,苏婵帮她择菜,过了一会,皱起眉重重地道: “娘和奶奶到底要闹到猴年马月去!” “婆媳关系本来就难,娘以前家境富裕又念过书,奶奶作为婆婆自然想压住儿媳妇,两人从一开始就想压制住对方,怀着这样的动机怎么可能友好,况且还有当年大哥的事。” 苏婵沉默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活到让人看了都觉得可悲的地步,女人还真没意思!” 苏妙微怔,回头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有意思的人生是自己活出来的,无关男女。” 苏婵沉默了一阵,不置可否地哼了声。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昨日彻夜未归的苏娴从外面冲进来,身穿桃红色百蝶穿花绸裙,挟了一身呛人的脂粉味。她疾步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大口喝起来,苏妙愣了愣,眸光落在她明显肿起来的脸颊上,她被人很重地打了一巴掌,上面还残留着指印没有退散! 一瓢水还没有喝完,苏娴忽然一阵恶心,扶着墙根吐了起来,却只吐出来刚才喝进去的那点水。苏婵见状不禁皱了皱眉,苏妙望着苏娴罕见没有喝醉却吐得稀里哗啦,心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三十八章 风波 “大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苏妙走上前认真询问。 “滚!少管我!”苏娴青白交错着一张脸,恶声恶气地道,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干呕。 苏妙才要说话,胡氏跨过门槛进来,见苏娴竟然在厨房里吐了,大吃一惊: “你这死丫头这两天又跑哪去了?瞧你这副德行,吐成这样,又上哪跟谁灌黄汤去了,这么不要脸的丫头老娘摊上你真是倒八辈子霉,早知道你这样当初生下来就应该把你掐死!” 苏娴青着一张脸,苍白的唇勾起,讽刺一笑: “你现在掐死我也来得及。” “你……”胡氏被气得七窍生烟。 苏娴话音才落却又弯着腰身吐起来,苏妙眼眸微闪,严肃地道: “大姐,我白问一句你别生气,你月信来了吗?” 除了苏婵年幼懵懂,其他两人闻听此言都愣住了,苏娴的面色比刚才还要苍白,瞠着一双凤眸,透过她剧烈颤抖的眼波就能觉察到她此时的情绪波动是极为激烈的,失措、恐慌、骇然却还隐隐带着狂喜,她整个人都呆住了,窈窕的身形不由自主地战抖起来。 胡氏是过来人,苏妙的一句话提醒了她,呆了一呆,猛然意识到今日的苏娴没有喝醉却呕吐不止,脑子嗡地一声,腿脚发软差点坐在地上,激烈的愤怒与一直以来的惊怕突然爆裂开让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上前啪啪甩了苏娴两巴掌,厉声哭吼道: “谁的?是谁的?小贱人,我告诉你多少次不要去做那些丑事你不听我的,现在到底弄出来……你这是要气死我!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居然生出你这么个孽障!到底是谁的,到底是哪个混账畜生的你倒是说话啊,这一下可如何是好!”她罕见地哭出声来。 苏娴不答,胡氏的哭喊让她一下子醒过神来,紧接着飞快地往门外跑,眨眼间就从家里跑了出去。苏妙还没来得及叫住她,被苏娴逃跑时用力撞过的胡氏忽然叫说“左肋疼得很”,身子一歪。苏妙连忙扶住她,多少明白应该是急怒攻心的缘故,沉声吩咐手足无措的苏婵道: “你去追大姐,我去请大夫,烟儿!” 苏烟早在胡氏骂苏娴时就出来了,闻言急忙上前,和苏妙一起把胡氏扶回屋里躺下。苏婵已经去追苏娴,苏妙嘱咐苏烟照顾胡氏,自己跑出门去街上的药铺找了郎中来,郎中也说是急怒攻心,肝气上逆,开了几钱钩藤浓浓地煎了一碗吃了,停了一会儿才略觉好些。幸好苏老太去三条街之外新认识的老姐妹那里串门,不然肯定又是一场事。 胡氏面朝里躺着默默流泪,苏烟怯生生地坐在苏妙身旁。苏妙望着胡氏的后背沉默了一阵,低声让苏烟去外面看苏婵回来了没有,见苏烟出去了,才轻声对胡氏道: “娘别气坏了身子,大姐的事还没弄清楚,也未必就是,就算是,只是生气也不是法子,该解决的还是要解决的。” 胡氏又是气愤又是伤心,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重重地说: “都是你那个没用的爹惯的,我早说过要么把她拴起来不许出门,要么就寻个人家做填房,再不然招个上门的,你那没用的爹被她闹了几下就心软,非说让她自己拿主意,她能拿什么主意,天生的婊/子脾性,这一下可如何是好,早知道这样当初她被婆家休了我就不应该让她回来,真是冤孽!冤孽!” 苏妙知道她说的是气话,苏娴那么大一个人不可能拴起来,赘婿填房以苏娴的高心气又不会依,苏东自觉亏欠苏娴,只可惜这一份纵容反而让苏娴变成今天这样。苏妙一直以为苏娴虽泼辣却是个聪明人,如果改嫁能按照她自己的意愿也是好事一桩,可若她当真未婚有孕,对方肯负责还好,若不肯负责…… 总之还要找到苏娴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劝解了胡氏一阵,大概是因为伤心过度身子又不舒服,筋疲力尽的胡氏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苏妙给她掖了掖被子。苏烟悄悄探进头来,小声唤: “二姐!” 苏妙离了胡氏的房间,见苏婵正双手抱胸立在院子里,忙轻声问: “大姐呢?” “我追到长乐街一个眼错的工夫她就不见了,找了一圈没找到,就回来了。”苏婵的语气很不好,眉头皱着,面罩寒霜。 苏妙一时没了主意,也不知道苏娴突然跑到哪里去了,刚才看她的反应应该是想去找什么人,该不会是去丰州了吧,丰州离长乐镇有半天的路程,丰州又是直隶州面积是长乐镇的十倍之多,苏妙要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可若是不去寻找又有些不放心,正犹豫,却听苏婵沉声问: “苏娴、有娃了?” “二姐觉得你还是叫一声‘大姐’会更好。” “她那样子也配做‘大姐’?先是被休接着又是没成亲就有孕,她做出这样的丑事你都不觉得丢脸吗?她那样乱七八糟搞不好连是谁的种都不知道,这样不知廉耻的人还理会她做什么,继续留着她只会更丢脸,干脆让她滚出去单过,也能眼不见心不烦!”苏婵愤懑地啐道。 “她被休不是她的错,至于没成亲先有孕,别说在没看郎中之前无法确认,就算确认的确如此,就算她真的做错了,我也不希望你用这样嫌弃的语气。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一生都正确,家人是为了互相依赖彼此谅解而存在的,如果只因为做错事就能轻易抛弃,这样的家人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血缘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婵儿,我们姐弟四个人,只有四个人,即使你出去认一百个姐姐一百个弟弟,真正是你姐姐的只有苏娴,真正是你弟弟的只有苏烟,不要轻易用嫌恶的语气,对自己家人用这样的语气会更伤人。”苏妙对着她认真地说完,望着她凝起来的侧脸顿了顿,轻声吩咐,“你留下照顾娘,今天的事不必让奶奶知道,烟儿,跟我出去找人。”说罢大步出门去了。 苏烟应了一声,一面担心地回头望着苏婵紧绷的脸一面跟上苏妙匆匆跑了出去。 第三十九章 苏娴的往事 苏妙在长乐镇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苏娴,天黑下来后只得回家等她自己回来。晚饭胡氏没出来吃,不明真相的苏老太才开始数落,被苏妙拿话岔过去才避免一场婆媳大战的爆发。 一夜过得不太安生,次日天亮时苏娴仍没回来,苏妙没心思出摊,决定去一趟丰州,吩咐苏婵和苏烟在长乐镇继续寻找,自己租车前往丰州。 颠簸了半天,还交了一笔进城费,却因为丰州太大太繁华找了一天一无所获,待筋疲力尽地回到长乐镇夜幕已经降临,白费了一天难免沮丧,垂着脑袋疲惫地往家走,还没走到门口,一直等在门外站立不安的苏烟见她回来大喜,奔过来抓住她的衣袖道: “二姐,找到大姐了!“ 苏妙一愣,忙问:“在哪?” “清风居。”苏烟说着,拉起苏妙就跑。 清风居是长乐街的一家小酒馆,苏妙跟着苏烟来到清风居前,见苏婵正双手抱胸吊儿郎当地靠在大门边的柱子上,看他们来了无声地往门里一指。 除夕将近,即使酒馆仍旧营业也鲜少有食客临门,苏婵没有动,苏妙径直走进清风居,目光很快落在坐在窗下满面酡红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的苏娴身上,伙计上来招呼,她以微笑婉转拒绝他的接待,径直向苏娴走去,伙计是个机灵的,见状没有跟过来。 这个时辰酒馆里只有苏娴一个客人,苏妙走过去,苏烟眼含忐忑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苏妙立在桌前正面望向苏娴,只见那一张被酒染得通红的菱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绸裙也沾满灰尘,嘴角还有凝着血迹的破口,一看就是让人给打了。 之前苏烟没敢进来,这是第一次看清苏娴的脸,骇然地低呼一声,捂住嘴巴。 苏妙望着苏娴肿起来的脸,沉默片刻,轻声道: “怎么会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啊!” 苏娴摩挲着小酒坛,闻声抬起头来,醉眼朦胧地乜了她一眼,嗤笑了声,抱起酒坛灌了一大口。苏妙在凳子上坐下,看着她,顿了顿,低声说: “你若当真怀孕了,喝这么多对孩子不好。” 苏娴苍白破裂的嘴唇沾染着酒液使唇角勾着的那一抹冷笑在灯烛下显得异常凄清妖冶,她满不在乎地拂了拂额前刘海,哼笑道: “有什么要紧,反正也没打算留下!”说着将一坛酒喝个底朝天,倒了倒发现没有酒了,把酒坛往桌上重重一磕,扭头冲着伙计高喝,“小二,再来两坛!” 伙计被她破了音的嗓门吓了一跳,喝得烂醉的女人看起来很危险,不由望向苏妙,希望她劝劝,这样的反应却激怒了苏娴,霍地站起来,摇晃着身子泼辣地叫喊: “愣着干吗?让你上酒也磨磨蹭蹭,还想不想开店了!老娘又不是没带钱,再不上来信不信我砸……”话没说完因为醉得太厉害腿脚发软上身一个剧烈摇晃差点摔倒,幸而手快下意识扶住桌面,扑通坐下来双手撑住滚热的头。 “一壶麦茶。”苏妙对伙计说。 伙计应了,转身去准备,苏娴却抱着头尖声喝叫道: “我要酒!酒!” “脸伤成这样再喝酒会肿得更厉害,你能拿得出去的只有脸了,你想给自己毁容么?”苏妙平声问。 苏娴安静下来,双手捧着头默了半晌,忽然呵呵笑起来,笑得扭曲笑得凄凉笑得自嘲,笑得伙计浑身不自在,放下麦茶躲得远远的。苏妙倒了杯茶放到苏娴面前,又倒了一杯递给坐在一旁怯怯的苏烟,捏着茶杯平声说: “我和烟儿、婵儿找了你一天,我还去了丰州,以前没发现,丰州的进城费居然那么贵。” 苏娴垂着头,过了一会,讥笑一声: “少骗人了,你们巴不得我去找根绳子吊死,会找我!” “不是啊大姐,三姐把你跟丢了,我们从昨天就开始找你,今早二姐去了丰州刚刚才回来!”苏烟连忙说。 “找我做什么?你们三个才是亲姐弟,我算什么,明明心里讨厌我却还假惺惺,真让人恶心!”苏娴带着憎怒冷笑,因为语气过于用力显得有些扭曲。 苏妙浅啜口茶,不疾不徐地说: “虽然你嘴巴恶毒,脾气暴躁,常做一些自以为聪明的蠢事,不过我不讨厌你,若说为什么,因为你是我大姐,我这人护短。若是别人像你这样,那的确很讨厌。” 苏娴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把苏烟吓得浑身一颤。 “你去找的那个人怎么说?”苏妙看着她,轻声问。 苏娴低垂着眼帘默不作声,良久,端起面前的麦茶慢慢喝了一口: “叫我滚。” “这样的人,你的眼光还真差呐!”顿了顿,苏妙低声叹道。 苏娴一声嗤笑:“反正是因为他是个员外才想给他做姨娘,既能给孙大郎当婶母又能不愁吃穿地过一辈子也算美事,可惜我命不好,没了品鲜楼卖价就贱了。呵,去陪梁都来的客商过夜就纳我为妾?呸,当我是青/楼的妓子么,畜生!” 苏妙呆住了,瞠目结舌地望着她,顿了顿,蹙眉问: “你是因为不从才被打了?” “那是昨天,今天是因为他叫我滚我就挠花了他的脸。” “孙员外是孙大郎的叔父?”苏妙默然片刻,问。 “同宗的,全是畜生!一家子畜生!”苏娴冷笑着道,“孙大郎狼心狗肺,我跟了他十二年,给他当牛做马吃尽苦头,到头来他为了一个骚婊/子打骂我还休了我。他忘了他六岁时贪玩在山里迷了路,是我寻了一夜找到他把他背下山,还被蛇咬了一口。他七岁时整个夏天卧病在床,说想吃野苹果,我上山去摘回来被一场大雨浇透了,病了一个月没人理睬,孙家还要我离主屋远些别把病气过给他,事后我没敢告诉他怕他气恼,真可笑,就好像他知道了就真会为我出头一样。遇到那个骚婊/子他说我又丑又土气,还说我是不下蛋的鸡,我是因为谁才小产的,若不是他娘逼我去补屋顶的窟窿……”她用力抿起唇角,喝下一大口茶,她没有哭。 苏妙忽然想起苏娴被休后第一次回到娘家,荆钗布裙,素面朝天,四肢粗壮,头发蓬乱,就是一个普通农妇的打扮,然而“尘埃落定”后的第三个月,恍若脱胎换骨般,她成了一个连眼角都带着扭曲的风骚的浪荡女人。 第四十章 砂锅粥 即使苏娴的话时断时续,苏妙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孙大郎嫌弃任劳任怨的苏娴不够光鲜靓丽,移情别恋,怀着强烈的不甘苏娴结识了孙大郎本家的宗叔。如果苏家的品鲜楼还在,孙员外纳这样的妾室也不算丢份,可苏家破产孙员外就不愿意了,也许是恰好有生意伙伴看上了苏娴,孙员外就以纳妾为诱饵哄骗苏娴去陪夜。 虽然贪恋富贵盲目复仇的苏娴也有错,但孙家那两个男人也的确不是东西。 苏娴醉醺醺地单手撑头,垂着眼帘一遍遍自语似的冷笑道: “畜生!都是畜生!” 苏妙望着她,沉默了良久,抿抿嘴唇轻声说: “大姐,你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你也不蠢,应该说该聪明时很聪明,你只是一时运气不好,但不代表一辈子的运气都不好,我觉得你应该再自信一些,再多爱自己多保护自己一些,你的人生并没有到此就结束,只要你愿意振作,也许你今后的日子会非常美好也说不定。” 苏娴醉眼朦胧地盯着她,盯了好一会,蹙眉,啼笑皆非地嗤道: “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亏你能说出口,那个‘不蠢’是什么意思,我竟然被小六岁的妹妹说了‘不蠢’,笑死人了!非常美好?你又不是算命的你怎么会知道,一副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口气,我发现你这丫头自从老头子死后还真是越来越张狂了!”说着,灌下一杯麦茶。 苏妙看了她一会,温声开口: “大姐,回家吧。” 回家…… 苏娴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饧涩的凤眸有一瞬的微酸,连喉咙里亦哽了一下,她讨厌这样的感觉,其实也并不讨厌。沉默了良久,她撑着桌面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苏妙上前扶住她,付了帐,姐弟三人在掌柜伙计舒了一口气中离开清风居。苏妙本以为苏婵不耐烦先走了,不料苏婵仍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柱上,见他们出来,瞅了一眼醉醺醺的苏娴,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真是个讨厌的丫头!”苏娴虽然喝醉了,神智还有一半清醒,见苏婵绷着脸走了,没好气地道。 “婵儿也很担心你,只是不坦率罢了,这么说起来,”苏妙让她搂着自己的脖子,支撑住她东倒西歪的身体,“你明明也很想和弟弟妹妹搞好关系,他们不肯理你你明明很寂寞却死活不承认,为什么我会有你这种性格扭曲的姐姐和那种闷葫芦似的倔强妹妹?”她伤脑筋地叹了口气。 她的话在苏娴晕乎乎的脑袋里过了一遍,半拍之后,苏娴的脸猛然涨红,尖声锐叫起来: “你这死丫头,我什么时候寂寞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寂寞了!”说着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要挠苏妙,却因为腿脚酸软动作过猛一下子泻了力气,扑通坐在酒馆外的台阶上,拍着前胸一副不适的表情。 苏妙看了看她,问:“我背你?” 苏娴扬头望着她,挂了瞧不起的似笑非笑,反问: “你背得动吗?” 苏妙背对着她蹲下,苏娴坐在台阶上看了她片刻,晃晃悠悠地伏上去让苏妙把她背起来。已经是万籁俱寂时,头顶的夜空恍若藏蓝色的帷幕,点缀着闪闪繁星,月光如银,云淡风轻。苏婵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始终与她们保持三步远的距离,苏妙背着满是酒味的苏娴,苏烟乖乖地跟在她们身旁。 苏娴双臂耷拉在苏妙身前,因为酒意而滚热的脸颊俯在苏妙的脊背上,沉默良久,忽然用只能她自己听清的声音轻问了句: “我过去那样骂你,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憎恨?” 苏妙却听清了,顿了顿,低声回答:“对于你是我姐姐这件事,我很珍惜。” 苏娴闻言,凤眸微瞠,静默半晌,垂下眼帘,呵地笑了,笑声很轻,很模糊,虽然仿佛充斥着无数的复杂感慨,却依然很柔和,似自耳畔拂过的一缕细风,在不易察觉间便已消散去。 苏烟仰着脖子望望二姐,又望望二姐背上的大姐,半垂下头,柔嫩的唇角勾起,会心一笑。 姐弟四人回到家,苏妙再也背不动苏娴,将她放在院里的凳子上。天气冷外加走了一大段路,苏娴酒醒了肚子却饿起来,有气无力地道: “饿死了!” “真是不消停!”苏婵双手抱胸立在一旁冷冷道,话未落肚子响亮地叫起来,脸刷地涨红。 “你还不是一样。”苏娴单手托腮,凉凉地说。 “害我一天没吃饭的人是谁啊!”苏婵咬牙道。 苏妙双手一拍,笑说:“既然都饿了,我来煮粥吧!”转身向厨房走去,苏烟道了声“我也帮忙”,匆匆跟上去。 苏娴懒怠动,苏婵不愿动,于是两个人在冬天的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看什么?”苏婵生硬地问。 “没什么。”苏娴偏过头去。 “放大姐三姐单独相处不要紧吗?”厨房内,苏烟担忧地问。 “多相处相处不是挺好嘛。”苏妙笑眯眯说,将处理好的河虾剖成两半,找出砂锅倒米,加四倍水以中火煮开,再用小火煮至米粒开花,倒入切好的萝卜粒,搅拌着煮两分钟,下姜丝继续搅拌片刻,加鲜虾煮至变色,撒入芹菜粒,放一勺芝麻油撤火,利用砂锅的余热搅拌均匀。 洗净黄瓜切块,用盐杀三分钟漂洗后挤干水分,苏妙打开一个密封的瓦罐舀了两勺黄褐色的酱,兑入白醋、香油、胡椒粉调匀,浇在黄瓜上。 “二姐,你……”苏烟小脸刷地变了色,苏妙却对他莞尔一笑。 寒冬腊月,一口滚热鲜美软滑粘糯的砂锅粥入腹,那是从里到外都变得温暖满足的舒适感。 “老二手艺的确好,这么普通的粥都能煮得这么鲜灵好喝!”苏娴捧着饭碗赞道。 “别叫我‘老二’。”苏妙眉尾一抽。 苏婵的筷子向正中间那盘黄瓜伸去,苏娴见状也去夹,苏烟低头装看不见。就在晶亮的黄瓜块接触味蕾的一瞬间,一股刺激辛辣的味道刹那充斥在整个口腔,似有一股浓郁呛人的气直冲眼睛鼻子,血液猛然沸腾起来,仿佛连头顶都要被冲开了,苏婵呛得直咳嗽,苏娴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 第四十一章 春将近 “这黄瓜里加了什么?好辣!”苏婵扭曲着一张素来平板的小脸,用力皱眉,扶着仿佛四面透凉风的脑袋含糊不清地说,舌头上的味蕾已经麻痹了。 “黄芥末酱,将芥菜籽粉加开水拌成膏状,晾凉后再浇上开水加盖保温两个时辰,倒掉浮水用菜油调制而成。黄芥末酱清毒通窍,放松身心,待刺激感过去后一定会感觉到身心都是从未有过的舒爽。”苏妙弯起眉眼,笑吟吟道。 “我一点也不舒爽。”苏婵头俯在桌上,咬着牙艰难地道。 苏娴则已经泪如雨下,捂着唇一面扑簌簌地掉泪一面哽咽着道:“好辣!辣死了!”她含糊不清地咕哝着,咕哝着,随着口腔内的刺激感逐渐消退,眼泪却比刚刚流得更凶,她自然而然地哭起来,无声地哭起来,接着整个人趴在桌上,一边泪水滂沱一边带着哭腔轻声念叨,“好辣……” 苏烟微慌地望着她。 即使看不见脸苏婵也能感觉到苏娴哭得很凶,抿了抿棱角略冷硬的嘴唇,眸光下意识落在苏妙身上。 苏妙柔和地注视着无声哭泣的苏娴,红润的唇轻浅勾起,莞尔一笑。 哭出来就好了…… 胡氏面朝里卧在床上一夜未眠,听着儿女们在院子里折腾,第二天在看见苏娴时破天荒没有骂她。大夫被请了来,庆幸的是苏娴并没有怀孕,想吐只是因为酒喝太多了,还有月信不调的症状,苏娴被大夫命令禁止再饮酒,并开了调经的药。 苏家全家包括苏娴自己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马上就是春节,苏妙没再出摊,待苏娴觉察苏妙和苏婵已经出门好几天却并不是出去进货时诧然询问罕见没有跟去的苏烟: “你二姐三姐上哪去了?” “唔……”苏烟正在做衣裳,突然被苏娴如此问紧张起来,眼神闪烁,磕磕巴巴一看就是想撒谎却撒不出来的表情。 苏娴其实不过是白问一句,苏烟的表情却一下子变得这么可疑,她愣了愣,面色凝肃起来。 丰州城。 月黑风高夜,更深人静时。 城南一处僻静的土地庙外,张虎赵龙双手抱胸两尊门神似的立在空地上,耳闻庙里传来隐隐的闷哼声以及清脆的拳脚相加声,良久,赵龙先忍不住结结巴巴地小声问: “二、二哥,再打下去会、会不会把人打死啊?” “那姐俩心里有数,再说不过是个开货栈的,现在什么人都能被叫‘员外’,呸,打死了更好!”张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赵龙不由自主地往庙里瞅瞅,生怕被听见似的小声道: “二、二哥,我觉着那姐俩比咱们还像流氓团伙!” 张虎在他的脑袋上狠拍一下,同样压低声音小声说: “这废话还用你说,她俩要不是流氓团伙咱俩还用上丰州来绑架醉鬼,又大半夜跑到这么荒凉的地方给人家当门神!” “小大姐找、找你时,你明明乐呵呵地答应了!”赵龙回想起来都觉得丢人,话未落脑袋上又重重挨了一巴掌。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特地换了黑衣的苏妙和苏婵从破庙里出来,苏婵随手将一根碗口粗的棍子扔进草丛里,动作潇洒流畅没有半点慌乱,张虎看得牙根发酸,迎上去乐呵呵问: “小大姐,咋样了?” 苏妙温和一笑:“只是昏过去了,大概明早就能醒,不用担心。” 好柔婉的笑脸,张虎赵龙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把人揍了半个时辰,这生生把人揍昏了的手段,这姐俩果然比他们这群流氓还要流氓啊! “小、小大姐,你不会把人给弄死了吧?”赵龙担心地问。 “怎么会,身为厨师对于处理肉类的力道我是最有经验的,我可以把羊骨完全剔除却保持羊的外形完整。”苏妙温柔地笑说。 ……没人想知道这个,张虎赵龙同时抽了抽嘴角。 “啊,对了,别的容易被发现,这上面没有任何标志所以不打紧,送你们吧!”苏妙将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递给张虎。 张虎愕然接过来,望着面前这两个清纯无害除了个头稍显高挑完全就是柔弱可欺的小姑娘,骨子里却比流氓还要流氓! “这是小大姐得的……”虽然自己也是流氓,张虎弱化气场礼貌笑道。 “这是辛苦费,都是兄弟,不用客气,收下吧!”苏妙粲然一笑,慷慨豪气地说。 都是兄弟了…… 张虎讪讪一笑,揣起银子扔掉钱袋,反正给他了,不收白不收! 次日城门刚开苏妙等人就离了丰州城,而孙员外则到死也弄不明白自己只是在花街喝高了上个茅房怎么醒来却在城南的破庙里还遍体鳞伤。 中午时回到长乐镇,苏妙苏婵才走到自家巷口,却见苏娴带着苏烟正心神不宁地等在墙根下。看她们回来苏娴明显松了一口气,接着板起脸走过来,瞪着她二人问: “你们这两天去哪了?” 苏妙看见耷拉着脑袋怯生生的苏烟就知道他招了,笑眯眯回答: “进货。” “货呢?” “没有合适的就没买。” 苏娴绷着脸看着她,苏妙笑得一脸无辜,良久,苏娴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问: “受伤没有?” “去进货怎么会受伤,又没有去打架。”苏妙含笑将手臂搭在苏娴的脖子上,两人的身高相差一头,“大姐,反正你现在很闲,不如春节后跟我们去出摊吧,我很缺人手。” “你是为了这个才拼命拉拢我?”苏娴乜了她一眼。 “我是为了和大姐亲香亲香。”苏妙认真回答。 苏娴看了她一眼,觉得好笑,偏过头哧地笑出声来:“真是服了你了!” “你们四个往哪走,还不过来帮忙!”胡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回头望去,又是一捧小山高的年货,胡氏今年可算扬眉吐气了。 “我们苏家到底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样的败家婆娘!”这时候自然少不了苏老太的背景音效。 姐弟四人分别接过年货,一家人往家走,苏娴和苏婵不耐地走在前头,胡氏和苏老太又开始了新一轮争吵,苏妙和苏烟跟在后面,苏烟笑盈盈说: “总觉得今年过年时特别热闹!” “热闹才好嘛!”苏妙粲然一笑。 巷口,小孩子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灰烟弥漫,春的脚步就快临近了…… 第四十二章 雨季 随着雨季日益临近,碧波潋滟的清江又一次迎来航运旺季。清江中游的长乐镇上,长乐街依旧熙熙攘攘,其中最热闹的地段自然要数苏记了。 午餐高峰期,苏记小吃摊周围如往常一样摆了许多小板凳,一群打赤膊的汉子端着饭碗一边大口吃一边放声说笑,简易餐桌整整一圈都挤得满满当当,甚至还有人干脆席地而坐。 小个子得福猫着腰往来穿梭上菜端饭,钱小哥时不时过来送酒,苏妙站在推车后面专注地制作着鱼皮馄饨,苏烟立在她身旁,一边包馄饨一边偷眼瞧苏妙制作面皮,将去皮洗净切成细丁的黑鱼肉放在番薯淀粉上,一面用木棍敲打一面撒干淀粉,直至敲打成面皮状,再制成长方形的馄饨皮子。将虾蓉、盐、胡椒粉、蛋清、淀粉、味精、猪肉拌匀搅打上劲后做馅,包成馄饨下锅煮熟。馄饨的汤底却是用清鸡汤,烧沸后加盐、胡椒粉调味,淋熟猪油起锅倒在馄饨里,撒上香葱末。 长乐镇的春夏交替之际虽然时常厚云压顶却始终不降雨,天气异常闷热,又因为邻近清江气候潮湿,汗全被潮气堵在毛孔里,虽热得不行却流不出来,导致干体力活的汉子们怨天怨地叫苦不停,连脾气也变得比往日更加暴躁,这种时候正应该大口吃一碗热腾腾又美味的馄饨让汗全发出来,之后散一散再去清江里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等身子从里到外都舒畅了,苏妙的耳根子也就清静了。 “烟哥儿,水滚了!”吴阿大坐在桌前喝着小酒,见水开了苏烟还在盯着苏妙的手,出声提醒。 苏烟回过神,见桌边的人都看着他,连苏妙亦狐疑地望过来,脸刷地涨红,草草应了句,垂着头下馄饨翻搅。 “烟哥儿是打算一直跟着小大姐学厨,之后自己开店?”吴阿大笑问。 苏烟笑起来,显然很喜欢这个话题,眼神闪亮,才要回答,苏妙先笑说: “不管将来干什么,烟儿还小,书还是要念的,等存够了积蓄我就送他去学堂。” 苏烟面色微变,望向苏妙,嘴唇动了动,又怯怯地低下头,似整个人都灰蒙起来。 “也对,小子不比闺女,还是该多念点书,将来才不至于太艰难。”吴阿大深以为然地点头。 长乐镇过去全是大字不识的渔民船工,到苏烟这一代大概因为经济条件已经到水准了,长乐镇开始相信“知识就是力量”,凡家里不算太穷的都会送孩子念学堂,不全是为功名,也是希望自己孩子别像自己是个睁眼瞎,吴阿大家四个孩子已经有两个进了镇上的学塾。 “……我觉得做厨子一点也不艰难。”苏烟垂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人没听清苏妙却听见了,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苏婵没精打采地回来,将外卖食盒放在桌上,因为天气不好,她最近的脾气也很爆,扭头见苏娴正坐在凳子上哼着小曲举着镜子拔眉毛,走过去十分不爽地道: “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坐着的?” 苏娴正全神贯注地修眉毛,闻声吓了一跳,皱皱眉: “你烦死了,一上午的碗都是我洗的,现在不过歇一会儿你乱叫什么,我可是累了一上午!” “谁不是累了一上午,那些碗明明是我帮你一起洗的!” “你还真爱计较,我又没说是我一个人洗的。”苏娴对着镜子整理长发,漫不经心地说。 “二姐忙成那样你不去帮忙,理直气壮坐在这里偷懒,你对得起二姐发给你的工钱吗?”苏婵火大地质问。 苏娴放下镜子,瞅着她:“我哪有偷懒,我只不过歇一会,再说我又不会做鱼皮馄饨,去帮忙只会添乱。” “你不会学吗,你跟着出摊都多久了,竟然连煮汤都帮不上忙!” “要是那么容易学我也能去开馆子了,你比我时间还长你自己还不是笨得像头猪,我好歹能打下手你可是连猪肉片都切不好!” “……你强词夺理!”精神与环境压力过大的苏婵已经七窍生烟了。 苏烟无语地轻叹口气,垂着头疲惫地道:“又吵起来了!” 自从苏娴苏婵不再彼此无视,吵架的次数反倒与日俱增,已经直逼苏老太和胡氏的争吵频率。 吴阿大嘿嘿笑道:“小大姐的姐妹们真是热闹!” “大姐,麻烦你把碗洗洗,婵儿,西码头送外卖。”苏妙垂着眼一字一顿地说,“只吵架不干活让客人觉得不愉快的人,月底工钱减半。” 一阵静默后,苏婵拎起外卖盒子转身就走,苏娴揣了镜子提起堆满碗筷的水桶向江边去,才走两步,王豹迈着八字步迎面走来,自从在这里偶遇苏娴他就一反常态几乎天天来,将苏娴上下打量一番,笑嘻嘻搭讪: “小娘子今儿也这么水灵!” 苏娴不屑地啐了一口:“没银子长得又丑,少来跟老娘搭讪!”眼皮子没夹一下,径自走了。 “大哥,你没事吧?”张虎无限同情地望着明显受到打击的王豹。 “我很穷?”整体变白的王豹望向苏妙,不甘地问。 苏妙递上一杯糖水以示安慰:“我大姐是喜欢活在梦幻里的类型,王大哥还是去找个能脚踏实地过日子的小娘子吧。” “我很丑?”王豹不依不饶地追问。 苏妙看了他一阵,偏过头去自语道:“今天好忙!”继续包馄饨。 “大哥,冷静啊!”张虎苦心劝解,却被王豹重重拍了一巴掌。 就在这时,满富、黑子并肩走来,头上带伤缠着绷带,苏妙吓了一跳,忙问: “满富哥,黑子哥,头上怎么伤了?” “前天夜里才走到飞鱼岛那边就遇上了大风,船好悬没翻了,差点回不来!”满富挤了两个空位坐下,心有余悸地说。 “啊,这事我也听说了,大前天开始飞鱼岛周围连刮风带下雨,江上掀起老高的浪,飞鱼岛东边的猛鬼峡还发了山洪把路过的好些个船给砸翻掀翻了,你们没往东边去就对了,听说东边航道的船没有一个生还的!”王豹严肃地道。 第四十三章 黑糖、白糖、冰糖 苏妙被他们说得心惊肉跳:“长乐镇从开春到现在一场雨没下过,飞鱼岛那头竟然暴雨成灾了?” “可不是,猛鬼峡年年如此,过往的船虽然有防备却还是算不准老天爷的心思,东边航道又是通往梁都的要道,听说连布政使大人都被惊动了,亲自前往猛鬼峡救灾。” “王大哥,你知道的好多,前天才发生的事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我大哥听衙门里说的,整个广平府都忙起来了,好像这次的山洪走失了一个大人物。” “大人物?多大?”苏妙疑惑地问。 “我哪知道,我也是听说的。” 陈六从人堆外挤进来抱怨道:“又是这么多人,这才什么时辰!小大姐你也该换个宽敞的地方,这么多人围着这么小的摊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干架呢。” “于巡检正帮我寻呢,本来空着的铺子就少,就算有空的一般也都不爱往外租,想换地方不容易。”苏妙递上一杯水,无奈地笑道。 吴阿大一直望着对面街角,这会儿忽然说: “那人从刚才开始就在那边转来转去,是想干啥?” 诸人闻言望去,果然看见一个身穿绸衫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向这边看来,足足看了半刻钟才转身离去。起初苏妙并没有在意,直到接近黄昏,众食客陆续散去,小吃摊迎来一天中最清闲的半个时辰,那位已经被苏妙忘到脑后去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摊子前,坐在长凳上。 这人看穿戴就是个有钱人,正对镜补妆的苏娴见了,腾地从凳子上蹦起来冲到桌前,递上一杯清水,热情笑问: “这位爷,想吃点什么?” 苏妙哑然无语:她都不挑食吗,这大叔长得像根茄子! 男人却径自打开桌上的糖盒,舀雪白的砂糖倒在掌心里尝了尝,眼睛一亮,抬头语气急迫地问: “姑娘,你这糖是哪里得来的?” 一双满是鱼尾纹的眼睛突然迸射出比灯泡还要明亮的光芒,苏妙吓了一跳,眨巴了两下眼睛,老实回答:“自己做的。” 中年男人闻言霍地站起来,满眼激动,一把抓住苏妙的双手,大声道: “姑娘,能否把你制糖的方子告诉我?” 他的动作太突然,姐弟四人被吓了一跳,愣了愣苏娴先回过神,火气噌地窜上来,拉回苏妙的手用力将中年人推一边去,尖声道: “哪来的老流氓竟敢占老娘妹子的便宜,信不信老娘砍了你!” “鹤山村第一母老虎”的名号不是白叫的,性子泼辣也是苏娴当初被休的理由之一,漂亮的脸凶起来似乎很可怕,至少把被当做登徒子的中年男人唬了一跳,倒退半步慌忙澄清: “小娘子误会了,鄙人姓万,家住丰州,前些日子家人来长乐镇走货时在这里吃过饭,回去说起这里的糖是雪白雪白的,在下对姑娘的糖方子很感兴趣,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说着摸出一大锭银子放在桌上笑道,“一点心意,姑娘笑纳。” 苏家姐弟这才明白他的来意,岳梁国的制糖工艺仍停留在黑糖的阶段,黑糖没什么不好,补血排毒,甜香浓郁,零添加剂,再健康不过,只是由于颜色问题做不了注重着色的菜肴,因此生活稳定之后苏妙腾出空来开始制作白糖。 具体做法并不太难,准备一口缸,上面放一个瓦质漏斗,漏口用稻草塞住,将黑糖倒进漏斗里待黑糖凝结固定后除去稻草,用黄泥水淋漏斗中的黑砂糖,黑渣从漏斗流入下面的缸里,漏斗中留下白霜,最上层五寸多非常洁白的部分既是白糖,这种炼制法又被称为“黄泥水淋脱色法”。 冰糖的制造法则是将白糖融化,和入蛋清去除杂质,待火候合适,把新青竹片破成篾片,斩成一寸长短,投入融化的白糖里经过一夜就会凝成冰糖。 苏记用的是独一无二的白糖镇上许多人都知道,现在终于引来了专业人士。 “十两银子就想要我们家的祖传秘方,我们家祖宗就这么廉价?”苏娴不屑地冷笑一声,“你是开糖坊的还是开酒楼的,我妹子虽年幼却不是蠢材,老娘过去就住在丰州,你打发叫花子呢?” 苏妙眨巴着眼睛,大姐虽然爱财却不是眼皮子浅的那种,拿小钱来哄骗她是行不通的。 万老板被拆穿,尴尬起来,却毕竟是个商人,很快镇定下来,笑容可掬地说: “不瞒小娘子,在下在丰州的确有几个糖坊,小娘子可否将这个制糖秘方卖给在下?价钱好商量,小娘子开个价。” 苏娴自然想狮子大开口,却不知该开多少合适,她虽没怎么读过书却很是聪敏,深知开价时没掌握好主动权这笔买卖就砸了,不由得望向苏妙。苏妙没想到她会望过来,愣了愣,弯起眉眼,嫣然一笑。 苏娴别过头去:居然对自己姐姐明送秋波,小狐狸! 苏妙打开另一个糖盒,取出一块冰糖放进嘴里。万老板先前没注意到这个,微怔之后眼睛刷地亮了,尝过之后精光闪烁: “姑娘……” “虽然我没想过卖方子,不过既然你想买,两个方子都给你,你打算出什么价?”苏妙笑眯眯问。 万老板没想到她会让自己开价,主动权看似在自己手里,实则却是“己明敌暗”,再也不觉得这姑娘笑得像朵花似的温柔无害,思虑良久,试探着开口: “一张方子一百两,我付姑娘二百两,日后姑娘不可再将这方子卖给他人。”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大叔你好没诚意。我还在做生意,大叔若不点菜请让位置给其他客人。” “姑娘想要个什么价?”万老板撑着笑脸询问。 “大叔你做生意这样啰嗦可不行,拿出点诚意让我看看你的最高价如何?”苏妙含笑问。 万老板的脸有一瞬的草绿,想了半天,咬牙道:“四百两,不能再多了!” 苏娴等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四百两得够全家吃多少年的! “我不是商人所以不会要分红,八百两一次买断,相对的,你的糖坊要为我以成本价供糖,不管数量多少永远不许加价,除非你的糖坊破产,如何?”苏妙淡然如初,温和无害地笑问。 第四十四章 铺子 八百两对万老板来说绝对是狮子大开口,干笑道:“姑娘,这个价可有些狠了。” “是吗?那也不打紧,反正我又不是特别想卖。”苏妙笑眯眯说,“大叔要点什么菜?” 苏娴见她漫不经心的,心里有些急,四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就算现在的生意再红火没个六七年也挣不来这么多钱,虽然若能卖八百两她更高兴,但要价太高买主跑了也没有意义,心里翻了几个滚儿,看着苏妙想说话,想了一回却没说出口。 万老板下意识掏出帕子擦擦额上的汗,再抬头对上的还是苏妙那张温润无害的笑脸,只觉得这笑脸异常刺眼,低头思忖了良久,一咬牙: “成!就按姑娘说的!”岳梁国独一份的白糖工艺和冰糖工艺,若掌握了这些技艺,他们万家说不定能因此成为岳梁国最大的糖坊,就发展前景来看八百两还是他赚到了。 “三天后这个时辰大叔带现钱来,我给大叔方子,之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大叔尽管来问我,直到大叔第一批糖做出来。到时候我会向大叔订糖的,不用自己费时间去做我也能省些力气。” “姑娘年纪轻性子却爽利,成,那我三天后再来!”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谈成了,来之前万老板的预料一是对方年轻,花点小钱就能把秘方弄到手;二是对方坚决不卖需要他软磨硬泡。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就卖了,虽然要价偏高,但糖方到手糖坊总算有救了他也算松了一口气。 笑容满面地告辞,苏妙却快手快脚包了四个肉夹馍递给他,笑说: “大叔这个时辰怕是回不去丰州了,这个送给大叔当晚饭吧。” 万老板很意外,微怔,鱼尾纹笑得更多:“这怎么使得!” “不要紧,大叔尽管收下。”苏妙热情地塞进他手里,万老板十分不好意思,要付钱,苏妙坚决不收,万老板只得收下,道了谢,转身离去。 “又白送!”苏婵翻了个白眼,冷哼。 苏妙微微一笑,苏娴看了苏婵一眼,道: “她每次白送的对象到最后都会成为常客。” “那又怎样?” “像你这种站在那里都会把对方吓跑的性子,应该多学学你二姐给一张饼就能让对方跟她挖心掏肺的手段。” “别把我说的好像诱拐犯一样。”苏妙哭笑不得地说。 “老三谈话的能力太让人担心。” “我可不想被母老虎说!” “你说谁是母老虎!”苏娴妩媚的脸又凶起来。 姐妹俩因为太闲了开始新一轮的争吵,苏妙觉得苏婵在吵架时的表达能力至少比平时上升了十倍的档次。小脸红扑扑的苏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喃喃道: “八、八百两……” “你们别太兴奋,别说银子还没拿到,就算真拿到了,大声嚷嚷万一被贼盯上……”因为这个时间没有客人,隔壁摊子又有距离,苏妙才没和万老板离开私谈。 “谁敢偷,老娘捏碎他的命根子!”苏娴停止吵架,好像银子真被偷了似的,很凶地说。 “再扔出去喂狗!”苏婵脸冷得仿佛她真的会那么去做。 苏烟、得福怕怕地打了个冷战,苏妙嘴角狠狠一抽,顿了顿笑说: “若真能拿到银子,下个休息日就去吃馆子,得福也来,咱们全家去吃好吃的!” “嗳?我也去?”得福一愣,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当然了,你也算是咱家的人!”苏妙在他的额头弹了一记,得福的小脸刷地红了。 就在这时,于巡检穿着巡逻服一边笑着招呼,一边大步走来: “大侄女!”在桌前坐下。 苏妙递上一杯水笑道:“有几天没见着于大叔了,怎么一头汗,喝口水歇歇,想吃什么?” “一碗鱼皮馄饨,别放葱,多放麻油。”于巡检端起水杯一气喝干才说,“这两天净忙活从飞鱼岛那头折回来的货船,长乐镇不下雨那一头却发了洪灾,老天爷什么脾气!”喘了两口粗气,又对着正煮馄饨的苏妙手一拍,笑道,“我前两天就想来,一直不得空,大侄女,我替你找着铺子了,长乐东街十字路上的祥记包子你可知道,祥记这两年生意不行,秋天租期到了就准备不干了,祥记那铺子的东家刘寡/妇带着儿子靠租金过活,把这事和你婶子说了你婶子说给了我。难得有人出租,我寻思祥记那地方虽然离码头远了,但也不是太远,你在这儿是接这边码头的生意,祥记则在中间,从东西码头过去都方便,你主要也是做外送买卖,那地角也算合适。祥记是馆子你租下不用重新弄,而且祥记有井,用水更方便。” 苏妙没想到于巡检还真帮她找着的,长乐街属于商业街,没有多余的铺子,大部分铺子也都属于老板自己,像祥记这样由东家租给他人做生意的门面少之又少,因为门面少生意却好,根本不愁租,若不是于巡检有内部消息还真轮不到她。 于巡检是个急性子,吃完馄饨就要带苏妙去祥记看一眼,被苏妙以“这样对祥记不好意思,还剩下好几个月现在去看好像是在盼着人家快点搬走”的理由婉拒了,约定好等祥记退租时再谈,苏妙送了两个肉夹馍让于巡检带给阿妮,于巡检揣在怀里乐呵呵地走了。 离秋天还有好几个月,若期间有比祥记更合适的铺子更好,若没有等祥记退租再谈也不迟,反正她已经取得了优先权。 三天后,丰州糖坊的万老板如约前来,一手交钱一手交糖方,还签了一个保密和供糖的协议,整个过程顺利且友好,临走前万老板还热情地邀苏妙去糖坊参观。 八百两到手,全家振奋,打算定休日去洪喜楼奢侈一回。 这半个月长乐镇总是阴云滚滚,倾盆大雨要下不下,憋得人一天到晚懒洋洋的。 上午时出门,一家子女人,自然是先去逛街之后再上洪喜楼吃饭。苏娴、苏婵走在前面,苏老太和胡氏因为出门快慢的事又在中间拌嘴,苏烟、苏妙殿后,才走到青林街附近,兴奋地东张西望的苏烟忽然拉住苏妙,指着街对面的巷口,小声说: “二姐,你看!” 第四十五章 弟弟的理想和现实 苏妙顺着苏烟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街对面的暗巷里,一个人正背靠墙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脸埋在双臂之间,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上面撕破许多道口子,露出同样脏兮兮的里衣,严格来讲那已经不是衣服而是挂在身上的破布片了,一把枯草般蓬乱的头发垂了满身几乎将整个人盖住,在灰蒙蒙的天气里离远看去还以为那是一只从山里跑出来的长毛猿。 苏妙吓了一跳,看了半天才确定那的确是个人,心想这人怎么看怎么像乞丐,长乐镇的乞丐数量少她几乎都认识,这人却觉得眼生,莫非是新来的? 正想着,胡氏回头见她正盯着一个可疑的人看,催促她快走。苏妙应了声,摇摇头径直跟上去。 一家人在长乐街的商店里逛了一圈,虽然该买的过春节时胡氏当年货都买完了,苏娴和胡氏却还是不满足。喜欢买东西这一点苏娴完全遗传了母亲,胭脂水粉、缎子布料两个人越买越兴奋,气得苏老太在店里用拐棍敲地大骂两个人是“败家东西”,苏娴和胡氏却充耳不闻。 她们花的是平日积攒的月钱,苏妙也不在意,笑眯眯承诺全家人,可以给每个人买一样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当礼物,苏娴立刻挑了一对包金的耳坠,苏婵要了一柄银鞘匕首,虽然胡氏不同意她买那个,苏妙还是给她买了。苏烟想了半天小声说想要一套崭新的针线工具,胡氏的脸刷地绿了,苏妙哭笑不得地应下。轮到胡氏和苏老太,苏老太看不上乱花钱坚决不要,苏妙做主给她和胡氏一人挑了一只玉镯子。 到达洪喜楼时已经过了申时,天空中浓云密布,昏天暗地,猛烈的风呼呼地从四面刮来,吹得街道两旁的树木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折断。 “该不会要下雨了吧。”苏婵望着窗外行人商贩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道。 “也该下雨了,再不下地就要旱死了。”苏老太靠窗边,闻言开口说。 洪喜楼擅长做鱼,苏妙这是第一次吃长乐镇最著名酒楼的招牌菜,心里很期待。伙计陆续端上菜来,得福下意识起身帮忙摆菜,之前他们约定好在洪喜楼门口碰头,这孩子居然早到了半个时辰。 “得福坐下,今天你什么都不用管,敞开了吃,别客气!”苏妙笑说。 得福微怔,腼腆地点点头,坐下来。苏娴好久没下馆子,揣起一直端详着的耳坠,兴致勃勃地拿起筷子。一家人也不用谦让,同时动筷向自己心仪的菜肴夹去,放进嘴里细嚼起来。 一片静默过后,所有人的眉宇间或明或暗都呈现出不满意的神色,苏婵端起麦茶喝了一口,苏烟皱了皱眉,小声说: “没有二姐做的好吃。” “鱼肉太柴,酱油太粗,一点不滑嫩。”如今苏娴已经吃惯了苏妙煮的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因此吃不惯馆子。 “真没有二丫头做的好吃。”连苏老太也忍不住说。 “白花钱!”胡氏开始心疼钱了。 苏妙闻言,连忙小声笑道:“你们这样说对这里的厨师不太好,会惹人家生气的,难得出来下馆子,吃个开心嘛,至少今天不用自己煮饭。” 虽然是这个理,众人的期待心情却还是被粉碎成渣,变得没滋没味起来。苏妙讪讪一笑,暗自庆幸没点太多菜真是太明智了。 饭吃到一半时,苏妙看了一眼想剥虾壳却因为嫌脏不肯用手的苏烟,沉吟片刻,含笑启口: “烟儿,现在家里也算宽裕了,你该考虑一下重新上学的事了。” 苏烟心里咯噔一声,白皙的小脸僵硬起来,越发食不知味。 胡氏却很高兴,道:“你二姐说的没错,以前家里不宽裕我就没提,你一个小子成天围着锅台混能有什么出息!”话没说完被苏老太瞪了一眼,她不理,继续说,“现在也有闲钱了,让你二姐找个好学堂,你好好念书,将来考了功名可别忘了你二姐为你费的心。” 苏烟不答,垂头摆弄着衣带。 胡氏见他一脸拗样,急了,才要说话,苏妙先开口,温声道: “烟儿,你上头有三个性子强硬的姐姐和一个暴脾气又溺爱你的娘,作为老幺你对家的依赖心很强,这不怪你,可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早晚会结婚生子自立门户,你也该学会独立了,不需要太快,可以一步一步来,先从能够将自己的心里想法表达出来开始。说吧,关于你的未来你是怎么想的?” 苏烟扯弄着衣带,秀眉微皱,一脸不安地看向她,苏妙沉默地望着他。姐姐和娘虽然对那些评价很不满意,见气氛忽然郑重起来,将不满咽了回去。 “我、我、我想像爹和二姐那样做个厨师!”苏烟支吾了半天,眼睛一闭,终于咬牙说出来。 “小兔崽子!”胡氏条件反射地暴走,却被苏妙的一声“娘”制止下来。 “我不对你的理想做任何评价,但你若以为只要切切煮煮就算厨师了,那是大错特错。每一道菜每一味调料都包含着深厚的历史底蕴,每一道工序的次序和做法也都是有理论根据的,真正的厨师做出的菜是带有风格风韵的,这不是学来的,而是靠自己的学识、阅历、领悟积累来的,不了解这些却说要做厨师的想法那是傲慢,是对这个行业的蔑视。当然若你只是想随随便便当个做菜的,我就不说什么了。” “才不是随随便便!”苏烟生气对她高声道,“我是认真要当个好厨师,我要让所有吃过我做的菜的人都觉得快乐!” 苏妙微怔,望着他罕见金光闪闪的眼神,稚嫩却执着……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你可以一边念书一边跟着我做学徒,当然若成绩不好,学厨的事免谈。至于做厨师,首先要考中秀才,如果中了秀才后你还是觉得做厨师比入仕更好,我答应。” 苏烟踟蹰不语,苏妙笑道: “为了自己的理想考个秀才算什么,还是说,你的理想只有这点程度?” 苏烟怒了,霍地站起来:“考就考!” 苏妙粲然一笑:“很好。” 第四十六章 捡人 回去的路上长乐镇终于开始大雨瓢泼,幸好大家都带了伞。苏婵自己撑了一把深蓝色的纸伞快步走在前面,苏老太、胡氏合撑一把伞慢慢跟在后头,声音不低仿佛在争论什么,大概是在讨论苏烟的事。苏娴出门前嫌带伞麻烦,这会儿跟苏妙挤在一起。苏烟独自打了一把樱粉色的小伞垂着头跟在最后。 苏妙和苏娴走在一起,时不时用眼尾扫一眼满腹心事的苏烟。沉默良久,在苏妙又一次扫向苏烟时,苏娴终于忍不住,皱皱眉道: “别去管他,又不是小孩子,再过两年都该定亲了,还像个没断奶的娃怎么行,再宠着惯着那孩子就废了!” “真难得,大姐你竟然开始留意起自己弟弟的教育问题了。”苏妙讶然挑眉。 苏娴瞅了她一眼:“我最讨厌那种离不开娘的男人,那种男人不配活着,应该全部消失消失!” 大姐好像讲到了痛处,苏妙的嘴角狠狠一抽! 大雨噼里啪啦的下,姐妹俩合力握着伞低头往家走,才跳过一处水洼,就在这时,一个修长的东西猛然撞破灰蒙蒙的雨帘从两人左侧的巷口里干柴似的倒下来。雨声太大压制了一切声音,雨幕里的天空太黑还隐隐泛着诡异的土黄色,街道上空无一人,湿凉的潮气裹遍全身,这种环境下突然从一条暗巷里掉出来这么个不明物体,就算胆子再大也承受不住。 因为苏娴刚好在左侧,最先看到有东西掉出来的是她,一股凉意嗖地爬上脊背,她嗷地一声尖叫,手脚并用跳到苏妙身上! 走在前面的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胡氏和苏老太异口同声地“天啊”一声,苏烟紧贴在苏妙身上,战战兢兢地问: “尸、尸体?” 只有苏婵和苏妙还算镇定,苏妙吞了吞口水,紧盯着躺在自己脚前的人形物体。这是一个俯趴在地上的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看起来像个乞丐,这让她猛然想起上午出门时在青林街看到的乞丐,犹豫了一下,把伞塞给苏娴,蹲下去,在众人惊骇的阻止声中捻着那人的肩头将他的正脸翻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脏兮兮满是黑泥因为雨水的浇打越发狼藉的脸孔以及下半脸乱七八糟的细软胡须。 这是个男人,应该很年轻,乱蓬蓬的头发与脏兮兮的胡子遮住了脸,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从山里逃出来的长毛猿。 “有呼吸,只是昏过去了。”探过鼻息后,苏妙说。 苏娴皱了皱眉,忐忑不安地道:“还是别管了,这人也不知道是好人坏人,万一是贼或者逃犯,遭殃的是咱们!” “可是这么大雨,把他放在这儿他说不定会死,没碰见也就算了,碰见了却不理睬万一他真死了变成鬼半夜去找咱们索命……” “你别在这时候说这种事!”苏娴浑身发毛,恼火地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怪可怜的,这么大雨天,不是饿昏了就是病了,带回去等他醒了让他吃饱了等雨停了再走,咱们做好人,管他是谁也不会难为咱们。”苏老太发话了,苏妙没想到第一个投赞成票的竟是向来言语刻薄的苏老太,望过去,看到的却是似感同身受的可怜。 在苏东没做学徒之前,苏老太靠三间茅草屋独自抚养孩子,生活得非常辛苦。 苏妙和苏婵动手,将昏倒在地的大个子抬起来,苏娴和苏烟给两人打伞,苏娴一边跟着苏妙往家走一边不赞同地嘟囔: “乱好心,万一捡回去一个坏人可怎么是好!” 把人抬回家里,苏妙知道其他人都不愿意在房里收留陌生人,人是她捡回来了,和苏婵把人抬到自己房间,却也担心弄脏被子,床品全部卷走,把捡回来的男子扔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因为雨太大,全家人都湿透了,尤其是苏妙和苏婵。苏妙在苏娴房里换了衣服,重新回到房间,床上这位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虽然被雨水冲洗了一番却还是很有味道,更别提那头缠在一起的头发和糊了一层泥灰的脸。 “捡回来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人根本是自找麻烦!”苏娴打了一盆热水来,嘴里说。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苏妙双手合十,慈悲为怀。 “二姐,奶奶找了爹的衣服来,说让我给这人换上。”苏烟拎了一套苏东的旧物奔进来。 “我觉得应该先把他洗干净了再换衣服。”苏妙拧了湿毛巾给床上的人擦脸,一擦一手巾黑灰,让她很怀疑这人是不是个挖煤的。 “你要给他洗澡?”苏娴不可置信地问。 “我才不会。”苏妙断然否定,一连换了两盆水才总算将那张脸擦干净,这一下连一直用嫌恶眼光的苏娴也愣住了。 “这么白皙的男人!”一双凤眸突然迸射出精光,“该不会他其实是个美男子吧!”指尖在男人雪白如玉的脸颊上捅了捅,“好嫩!” “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一片嫩白映入眼帘,苏妙愣了愣,狐疑地说,避开乱蓬蓬的胡子在那张柔软弹性的脸蛋上捏来摸去。 苏烟面红耳赤,大姐二姐为什么像两个登徒子! “你们俩在干吗?”苏婵步进来,无语地问。 “我刚刚发现这人好面熟,好像在哪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了。”苏妙正说着,却听床上传来一声闷哼,回头望去,正对上一双眼窝深邃漆黑如星的眸子,那双眼先是因为不适迷茫了片刻,待重新聚焦落在苏妙的脸上时,竟突然迸射出比日出时的阳光还要璀璨的光芒,虽然面部表情没有变化,那眼神无疑是惊喜的。 “是你!”他嗓音沙哑地说,如烈日下龟裂的土地一般干涸,却不可思议的醇澈、悦耳、动听。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笑问:“我们见过?” “你不记得了?” 他们果然见过么,苏妙摩挲着下巴仔细思索了半天,忽然看向他。正当男子以为她认出来了心中一喜时,却听她笑眯眯毫无歉意地询问: “你哪位?” 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因为身体不适,总之男子在听完她的问话后忽然昏了过去! == 强推期间被编辑下令加更,所以双更一周,时间晚八点左右,亲们如果觉得还行请点击“加入书架”支持一下,拜托大家了!(n_n)非常感谢! 第四十七章 落魄的少爷大人 因为捡回来的人似乎认得自己,也就是说不是可疑的人,苏妙放了心,决定给他点好待遇,吩咐苏烟帮他擦净身体换上干净衣服。 苏烟虽然有轻微洁癖,面对脏兮兮的人很不高兴,却不代表他会允许大姐二姐三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凶猛地扒光一个男人,他好歹是苏家唯一的男丁,虽然性子软了些,关键时却还是能发挥作用的,于是硬着头皮接下了这桩“艰巨”的任务。 三姐妹坐在苏娴的房间里,苏妙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被捡回来的男子是谁,这也不怪她,做餐饮业每天接触的人数不胜数,她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 “他是你的相好?”苏娴盯着苏妙,狐疑地问。 “我才十五岁,哪来的相好?”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情深意浓就快要烧起来了。”苏娴说。 “我倒觉得他那是劫后重生欢喜过度的眼神。”苏妙摸着下巴道。 就在这时,对面屋忽然传来苏烟讶然的惊叫,三姐妹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怎么了,忙奔到对面屋里,却见苏烟正举着刮胡刀瞪大眼睛望着昏睡在床的人。 “怎么了?”苏妙疑惑地问。 “是他!去年给了一锭金子的那个讨厌鬼!”苏烟指着床上的人大声道。 苏妙微怔,迈前一步立在床边,苏烟连这人的头发都洗净了胡子也刮了,他还真是一个老实负责看不惯任何肮脏的孩子。她低头望去,一张美如冠玉的脸映入眼帘,肤白貌美,唇红鼻挺,即使有些脱相有些狼狈,像现在这样无声地躺在床上还是很像一个高贵病弱的睡美人。 苏妙歪了歪头,终于想起来床上这位,大概一年前来到她的摊子对她的手艺大肆评论,吃了一碗阳春面却付了一锭金子,傲慢又莫名其妙的少爷大人。 ……少爷大人变乞丐,莫非他家也破产了? 这一身狼狈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狐疑地摩挲着下巴。 “二姐,他好像发烧了。”苏烟指着因为刮了胡子洗了头面庞更显赤红的少爷大人说。 苏妙伸手在少爷大人的额头上摸了摸,竟热得烫手,不过这也不奇怪,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竟变得这样狼狈,会生病也是当然的。想起家里还剩下退烧的药,去浓浓地煎了一碗来给大少爷灌下去,又给他吃了一碗米糊。 大雨一直没有停歇,到了晚间少爷大人烧得更厉害,喘息急促,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苏妙每隔一个时辰在他的上半身擦一遍烈酒才避免温度过高烧坏他的脑子。 第二天中午,天黑如夜,雨似瓢泼,豆大的雨点打在房檐上声音大得仿佛要将房顶打穿一样,熬了一夜的苏妙没精打采地放下手中书卷,无聊地打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猛然觉察到有人盯着自己,顺势望过去,一直昏睡的男人正侧头睁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被异性看见自己打哈欠,苏妙有些尴尬,不过尴尬了一秒就抛到脑后了,正过身体,跟床上的人大眼瞪小眼,也不说话。 两人对视了一阵,病人到底精神头差了一些,少爷大人先撑不住,闭了闭眼,轻声说了句: “谢谢。” 傲慢的少爷大人居然会坦诚地道谢,苏妙很意外,想了想,询问: “方便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流浪街头吗?你的管家呢?” 少爷大人沉默良久,苍白的手指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低声回答: “我一个人出来的,船走到猛鬼峡遇上大风翻了,我抓着板子也不知道漂了多久,等醒过来时不知道被水冲到了哪儿,反正四周全是山,我在山里大概走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才走出来,期间遇到了很多东西,还碰见过一次泥流。” 很多东西是什么东西?苏妙虽有些好奇却并不想问,原来他碰见泥石流了,怪不得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你从山上下来就到长乐镇了?” “我是从宁家村走过来的。” 原来不是破产,只是遇到自然灾害,虽然在山里走了两个月,但这位疑似路痴的少爷大人竟能从深山老林里活着出来,还真是可喜可贺。 “那你原本打算去哪?”苏妙问。 少爷大人却闭着眼,久久不肯回答。 是不能说的事情吗? 苏妙一头雾水,不过她也没有探听他人隐私的癖好,站起身抖了抖有些发麻的双腿,问: “已经中午了,要喝粥吗?” 少爷大人睁开眼睛,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吐字清晰地对她说: “我想吃阳春面。” 苏妙愣住了,高烧后脑筋正混乱的时候他竟能如此坚定清楚地提出这项要求,一瞬间苏妙忽然有种他大老远跑来就是来吃阳春面的感觉,嘴角狠狠一抽,甩甩头。 “不行吗?”少爷大人偏垂下眼帘,眼里满是失望。 “也不是不行。”生病的人想吃一碗阳春面又不是过分的要求,苏妙答应了,去厨房煮了一碗清淡鲜美的阳春面端回来,支了炕桌放在床上。 少爷大人坐起来时才发现自己上身全裸,忙又尴尬地缩回被窝,微赧,低声问: “我的衣服、你脱的?” “先前是我弟弟帮你脱的,后来你烧得厉害,我就给你擦酒降温。”苏妙半点内疚感没有地说着,将搭在屏风上的衣服递给他。 少爷大人也没说什么,默默地接过去套上,而后拿起筷子,眼望着面前的阳春面,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吃起来。 虽然在山里呆了两个月,却似没怎么饿着,他的吃相依旧端庄斯文,即使身处陋室之中,即使身穿寻常布衫,即使吃的是最普通的阳春面,举手投足间仍充斥着令人不得不折服的尊贵优雅。 这人拥有良好的出身,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一言不发,只是一碗面,他却似在用心品研着,神情专注,态度认真,连汤也全部喝掉了。周身散发的气息在用餐的过程中一变再变,疲惫、阴沉、厌憎,还有一丝痛苦。 苏妙看着他,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人似乎比起一年前的意气风发变了些,难道是发生什么了吗? 第四十八章 我要留下 一碗面吃完,少爷大人的脸色好了些,苏妙在他的额头上摸了摸,虽汗津津的却总算退烧了。 一只属于女子的小手搭上来,少爷大人吓了一跳,全身一僵,下意识偏头躲开,面上有点尴尬。苏妙却没放在心上,立在床前想了想,说: “不管你打算去哪,现在这种情形还是暂时回家去吧,等雨停了码头通船了我送你盘缠,钱等你回到家后派人送过来就行了。我现在去烧热水,虽然擦过了,你还是洗个澡比较好。”说着转身往外走,不料才迈开步子,衣摆突然被人扯住,回过头,却见少爷大人半垂着脑袋用两根手指夹着她的衣服,见她望过来,依旧低着头,手指却放开了。 “……我要留下。”沉默良久,他似完全放弃了自尊般,艰难地从齿缝间吐出一句。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哈?”她发出惊诧的一声。 少爷大人因为她这一声大概觉得很窘迫,耳根子涨红起来,虽然依旧没有表情。顿了顿,他抬起头,坚定地盯着她的眼,认真地说: “你这里缺人手吧,我可以帮你,不要工钱,你只要让我住这里就好了。” 事情发展得太出乎意料,居然有人自动送上门要求做白工,提出这种奇怪要求的人竟然还是那个不可一世又一本正经的少爷大人。 苏妙在凳子上坐下,看稀有生物似的仔细观察了他一阵,狐疑询问:“你不肯回家去,该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叛逆期延迟吗?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一句,“我没有家,所以回不去。” 即使声调平坦煞有介事苏妙却还是听出来一丝不易被察觉的赌气,果然是离家出走了,因为和父母吵架了? “从打杂到掌厨我都能做,你缺这样的人吧,只要你肯让我住在这里,我干什么都可以。”少爷大人努力克服不善沟通这一点,勉力斟酌着语气游说。 面无表情地说话却给人一种很努力的感觉,苏妙看着他想了一阵,脸色严肃起来: “即使是做白工我也不会留帮倒忙的人,想留下必须先通过测试。” “可以。”他一口答应,面无表情地自信满满着。 苏妙点点头,站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说:“洗澡的地方在大门旁边的小房子里,水大概半个时辰能烧好,衣服在桌上,你将就着换,之后到厨房来。” “……嗯,谢谢。”他沉默半天才用不容易被听清的声音低声说,苏妙已经出去了。 苏家的厨房已经重新修缮过,现在变得很宽敞,姐弟四人围坐在桌子前喝姜茶,房门外夏雨迷离,如重重纱幔。 “他要留下?”苏烟捧着碗,有些不情愿。 “虽然他否认,不过我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他离家出走了。”苏妙啜了口姜茶说。 “哼,真幼稚!”苏婵不屑地冷哼。 “你也觉得这样很幼稚?”苏妙惊诧地望着她,当初说想离家出走的人是谁? 苏婵想起来了,耳根子微烫,别过头去大口喝姜茶。 “不过那个小哥还真俊俏呐!”苏娴单手托腮,眯着凤眸笑起来。 “大姐,听你这么说我觉得很危险,还是让他回去好了。” 苏娴陷入美色陶醉了一阵,而后无力地叹了口气,咕哝道: “可惜我已经受够比我小的男人了!” “二姐,你打算把那个人留下?”苏烟问。 “再有一个月咱们就要换到祥记去了,店面变大自然要增添人手,别的人手好办,只是厨房这边,现在有烟儿帮忙尚且手忙脚乱,在饭馆开张之前厨房必须添人手,但好的厨师不好找,我正烦恼的时候他竟然送上门了。” “他真是厨师?我觉得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少爷。”苏婵说。 苏妙想了一回,微微一笑:“他答应接受测试,等见过他的手艺就知道了。” 话音才落,厨房的门被推开,少爷大人从外面进来,带了一缕风雨。昏黄的厨房内忽然亮堂了许多,美人就是美人,不管穿什么衣服站在哪里都是赏心悦目的,苏东那套已经被洗掉色的布衫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折损那一身贵气,反而连带着把衣服的档次都提升了好几倍。 苏烟呆了一呆,有些怒地瞪着他。苏娴双颊绯红,明显又一次陷进美色里。就连苏婵亦下意识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暗道一句“色即是空。” 少爷大人将眸光在屋里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妙身上。苏妙坐在凳子上看着他,含笑说: “这屋子里的食材尽管用,做两道你认为最能表现你厨艺的菜。” 少爷大人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向灶台走去。 “他不爱说话?”苏娴忍不住小声问。 苏妙想了一想:“他在批评别人做的菜时话可多了。” 少爷大人整理好厨房内的所有食材,看了片刻,回过头对苏妙皱了皱眉: “只有这些菜?” 苏妙看着他,唇角勾起,含笑反问:“没有高级食材你就做不出来吗?” 苏烟忽然觉得二姐的嘴巴有点毒。 少爷大人看了苏妙一会,转过身去,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丝带很随意地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只是这么随意地一扎,冷月般俊美的脸庞越发突出,连带着挺拔修长的背影亦醉人起来。 他的身量比一年前又长高了不少,却瘦了很多,也可能是因为高烧初愈,精神不足的样子很明显,尽管如此,立在灶台前他依旧是认真严肃的。 苏妙不由得站起身立在他身旁,却见他取出一只两个巴掌大的小盒,脱去上面金丝绒套,露出亮闪闪的铜面,将小盒打开,天蓝色的衬布上,迷你小秤加秤砣一年前她在他腰间看过,一套按大小排列的纯银量勺,一只迷你玉制沙漏以及……根据以上物品推测那个银光闪闪上下一般粗的应该是量杯。 “你做菜时用这种东西?”她不可思议地问。 “我做的每一道菜材料、调味与时间都有最完美的分配,即使有一指尖的偏差也是失败品。”他回答。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那个,你不是被水冲走了吗,为什么这个还在?” 少爷大人指了指铜盒,认真回答:“它在我在,它亡我亡。” 第四十九章 清炖狮子头与五味干丝 苏妙觉得人家如此认真自己却笑出声来是极不礼貌的行为,因而努力忍耐,苏娴却真笑出来了,只不过在她才笑出声时少爷大人望过去,于是在小心肝抖了一抖之后,她闭上嘴。 少爷大人转过头去,拿起胡氏常用的菜刀,有些嫌弃地看了一会儿,拿磨刀石仔细地磨了片刻,动作细致得仿佛在用高级丝绸擦拭古董花瓶。一直将刀磨到他满意了,先取称过的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切成丝再切成细块,之后两把刀交替着将猪肉剁成石榴籽大小的颗粒。葱姜切末,荸荠剁成碎。将剁好的肉末与荸荠碎丁装进大海碗里,加葱姜末,打入一个蛋清,放酱油、胡椒粉、白糖、盐、香油。每加入一味调味料之前他都会用自己携带的量勺精准地测量过,哪怕是香油的量也要先倒在小量勺里测算过后再滴进海碗里。 这些勺子没有刻度,但很显然他自己知道每一只量勺的度量,测量时的动作十分娴熟,可以说是一气呵成,应该是平常总这么做已经很习惯了。 这样的烹饪者苏妙在过往经验中只遇到过一类,一些顶级的西式糕点师在将糕点当做最高的艺术品时不要说使用材料的精准度,甚至连搅拌时的力道都有着严格的自我要求。不过那是糕点师,作为厨师对菜品的精准度要求如此之高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正常的厨师如苏妙这种虽然也会刻意修炼基本功,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凭感觉做菜。连葱姜末每一粒的大小都相差无几,苏妙看在眼里只会觉得惊悚。 少爷大人捧起海碗,开始顺着一个方向搅打肉馅,抓匀的手法、摔打的高度、速度、力道令人眼花缭乱地严格苛刻。即使他手法自然娴熟,却也能感觉到他犹如执行规则一般的烹饪方式,有一种紧绷的认真和刻板的执着蕴藏在他的每一道工序里。 看到这儿苏妙已经猜到他是打算做淮扬名菜清炖狮子头,肉馅制作好后,手抓取适量馅料,团成婴儿拳头大小的丸子,两手交替反复倒腾了二十回,使肉丸里边松软细腻酥嫩,外边紧致光滑完整。这一步他罕见没有用到测量工具,也是这一步清楚地显示了他身为厨师的基本功。 一共四个丸子,大小完全相同,形状是绝对圆润饱满的圆球形。因为馅料里混了葱姜荸荠,要制成光滑细腻没有半点多余凸起部分的丸子是非常困难的,他做出来的丸子却像四只平滑的小球,好像轻轻一推就能滚动起来。 苏妙禁不住叹为观止,苏烟的眼睛已经看直了,用膜拜天神的眼神金光闪烁地望着少爷大人。苏娴和苏婵则认为一个俊美如玉的男人竟拥有这样精准到变/态的厨艺是一件相当离奇的事,用看稀有动物的眼神惊愕地看着他。 在砂锅中注入一斤清水,苏妙盯着他不紧不慢地使用量杯。在清水中放入剁成小块用开水氽烫过的排骨和肉皮,水烧开后,将肉圆一颗一颗地放进锅子里,中火煮开后转小火,撇去浮沫,下少许黄酒和萝卜姜汁,盖上锅盖,至少焖上一个半时辰才可出锅。 苏妙背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沉默地望着他,立在料理台前的他十分认真,不是认真,而是十分认真,这样的认真并非是狂热,她在他清冷若二月霜雪的表情里找不到一丝一毫他对于他所做的事情的狂热。没有狂热却十分的认真专注,这样的认真若是用一个不恰当的词来支撑那应该是执念,不知为何看着他她有了这样的感觉。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感觉,她才在他那不易被察觉的微凝的眉宇间体察到了一丝因为过于紧绷而僵硬的排斥与类似于窒息的痛苦感。 趁狮子头正炖煮的工夫,少爷大人取了豆腐干放在案板上,先平批成薄片,再切成细丝,放入盆内,用沸水浸泡三次,直至豆腐干变得滑嫩柔软再无豆腥味时捞出。将豆腐干丝挤去水分,装入盘内,撒上虾子,放进姜丝,这时少爷大人忽然偏过头望向一直沉默的苏妙,轻声询问: “有肴肉吗?” “我家怎么可能有肴肉。”肴肉是流传于江淮一带的传统名菜,以猪前蹄为原料,经过特殊工艺加硝腌制而成,起源是一个酒家老板在腌制蹄髈时误将制作鞭炮的硝当成盐,腌制的成品却异常美味,肴肉由此而来。 岳梁国的肴肉专供产地及梁都的达官贵人,算是一种上等食材。 食材的欠缺让少爷大人皱起眉,顿了顿,将煮熟的鸡丝、焯过的笋丝和榨菜丝围着豆干丝摆放好,浇上酱油、白糖、芝麻油调制好的酱汁,最后撒上香菜。 五味干丝看似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凉菜,实际上考验的却是厨师非凡的刀工,一块豆腐干需要横切三十六刀,细切七十二刀,必须要做到细如棉线长短相同才算是真正的五味干丝。 酱汁的味道从洁白的豆丝上散发出来,诱得人胃袋发空。苏烟盯着盘子情不自禁地吞吞口水,连苏婵亦不由自主地动动鼻尖。 少爷大人先洗了手,擦拭干后端起菜盘,转身,无声地向苏妙的方向递过来,望着她。苏妙看了他一眼,走过来拿起筷子,从他手中的盘子里夹起一根细细的豆干丝放进嘴里,鲜香柔嫩,绵滑软弹,再辅以五味,色彩调和,非常的清凉爽口,只不过…… 她半垂着的眼眸微闪。 “怎么样?”他看着她问。 停顿片刻,她抬起头,望着他粲然一笑:“非常完美!” 虽然她说了完美,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竟泛起一丝恍若堵塞般阴郁的异样。他将盘子随手放在身旁的桌上,坐在桌前的苏娴立刻拿了筷子分给弟妹,姐弟三人大快朵颐起来: “好吃!” “这真的是凉菜?也太好吃了!” “一个豆腐干也能做得这么好吃,小哥你这手艺跟我家老二有一比!” 少爷大人没有理会诸多称赞声,看着苏妙问: “这个算合格吗?” 第五十章 空洞的美味 苏妙没有回答,思忖片刻,笑问: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回。”少爷大人回答。 “名字?” 回少爷眉尖微蹙,似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半天才自齿缝间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了句: “姓回名味。” 回味…… 噗! 正大口吃凉菜的苏娴三人闻言筷子一顿,愣愣地看着虽然一脸僵硬却依旧是个冷美人的回味,同时笑出声来。虽然嘲笑别人的名字是不对的,苏妙却还是忍不住扑哧笑出来,不过在看到回味不太好看的脸色时忙又忍住,轻咳了两声,平静下表情,续问: “你之前在酒楼工作过吗?” 回味点点头。 “职务?” “职务?”回味很明显的一愣。 “主厨、副主厨、头菜、主菜、冷菜、帮工之类的,你负责的职务?” 回味凝眉想了半天,回答:“我虽然在酒楼里掌厨,却没有具体的职务,若必须要说的话,我每天只给特定的三桌客人煮菜。” 苏妙微怔,顿了顿,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平肃下表情,继续问,“你有过被客人催菜的经历吗?” “我每天只接待三桌客人,时间通常是在酉时到戌时,都是提前约定的,我也是从早上就开始准备,没有人催菜。”他的回答出乎意料的诚实。 “从来没有被催过菜?”苏妙追问,回味依旧摇摇头,于是她得出了结论,“你工作的酒楼,是家业吧?” 回味一愣,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的。 原因很简单,即使是每天只做三桌菜的顶级名厨也是从普通厨师做起的,用餐高峰期怎么可能会有厨师没被催过菜,而他从来没被催过菜,也就是说他自从掌厨开始就一直在做顶级名厨的工作,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只可能是那个酒楼是他家开的。 顿了顿,她望着他,莞尔一笑: “做菜,真是辛苦你了,不过很抱歉,雨停了之后你还是回家去吧。” “嗳?”回味心尖一紧,蹙眉,问,“你对我做的菜不满意?” “满意嘛,还算满意,不过你的烹饪方式与其说是一个厨师还不如说是一个制作艺术品的艺术家,最高级别的名厨们的确会把盘子里的菜当艺术品来制作,这没有错,可我需要的是能帮我一起度过用餐高峰期的人,你那种严格的做菜方式只适合在金碧辉煌的大酒楼里,除非你摒弃你那种严苛的作风,否则我无法与你共事。我承认你做的菜味道非常完美,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精准的方式去做菜,一个人做出的菜可以充分反映出至少是烹饪者在做菜的这段期间所怀着的心情,温情也好开心也好、伤心或者漫不经心都好,这些心情会通过菜肴忠实地呈现给用餐的人。你的菜味道非常完美,非常完美没错但是却让我觉得没滋没味,该怎么说呢,有种空洞乏味的感觉,我觉得吃了你的菜连我自己也跟着紧绷起来,这感觉让人有点不安。”她摩挲着下巴思索着说。 回味的脑子嗡地一声,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紧绷的胸腔内麻木冰冷的心脏在一瞬间激烈地颤抖起来。好像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又有种血液在血管壁上逐渐燃烧的感觉。他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一双素来漆黑如夜幕平静似秋水的眼眸内仿佛正掀起惊涛巨浪,汹涌滂沱。 “我会尽量配合你,若试过之后你还是觉得不满意,我会离开。”沉默片刻,他说。 苏妙歪了歪头:“你是说你会听我的话,绝不会耍少爷脾气任性妄为?” 原来她是在等他的这句承诺,回味有些气恼她兜圈子,而她先前的那段评论又着实刺心,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平静下来,点点头。 苏妙望着他,停了停,似很无奈地叹了口气,紧接着柳眉一扬,冲着他粲然笑道: “既然你这么想留下来,好吧,小味味,作为同行要互助,从今往后让我们好好相处吧!”说着抓起他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小、小味味? 回味下意识惊愕地甩脱苏妙的手,望向她如夏花般灿烂的笑颜,总觉得这个女人有点让人火大! “你们听明白他们刚才说的是什么吗?”苏娴小声问,苏烟苏婵齐摇头。 苏烟皱了皱眉,垂着眼帘自语道:“果然要好好念书才行!” 一个半时辰后,狮子头炖好,因为没有汤盅,只能放进碗里,浇入适量的汤汁,再放两棵嫩翠的油菜。一碗汤汁浓郁鲜香诱人的清炖狮子头,口感松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苏娴等人吃过之后赞不绝口,苏烟吃掉一颗觉得不够,苏妙见状,将自己只吃了一口的那份分给他。 回味身上的气息便很明显地变得阴郁起来。 家中没有空房,回味只能和苏烟一起住,苏烟有些不高兴,对苏妙咕哝道: “跟他睡一张床我不自在!” “都是男的,你有什么可不自在的?”苏妙亦有私心,苏烟父亲早逝,他本身正是需要有年长男性在身旁的年纪,家里的女人再强势也无法作为男性榜样,况且回少爷一副优等生的做派对苏烟的成长也会有帮助。 至此回味留在了苏家,先分别去向苏老太和胡氏道谢,彬彬有礼的言辞、优雅尊贵的气度无不彰显出良好的教养,让两个最最泼辣火爆的老太太全都花了眼,直叫他别客气尽管住下,又教育苏烟好好向大哥哥学习。苏烟掌中宝的地位受到威胁,看回味更不顺眼。 苏娴的房间在苏烟对面,临进门前回头冲回味抛了一记媚眼,笑道: “小哥,你可别半夜走错门跑到大姐姐的床上来!” 回味愣了愣,认真回答:“你放心,我不会的。” 语气太认真,苏妙差点笑喷出来,苏娴俏脸微绿,咕哝着“真是个不懂风情的小子”,进屋去嘭地甩上门。 苏妙笑着将被子塞进回味怀里:“你先用着,我爹的衣服还留着,明天找几件能穿的给你。烟儿要和大哥哥好好相处。”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含着警告,微笑道,“虽然我弟弟漂亮得像个姑娘,你可不要欺负他哦。”说罢转身,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对面走一边笑说,“明早寅时二刻起床,可别睡过头!” 回味愣了愣,应道:“好。” 第五十一章 失意的完美主义 “二姐和你说什么?”苏烟上前一步,用警惕的神情问。 回味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顿了顿反问:“令尊不在家吗?” “我爹已经去世快两年了。”苏烟垂下眼帘低声说,又猛然抬头,努力让漂亮的小脸变得凶恶,眼神戒备地质问,“你问这个有什么目的,虽然我爹不在了,但这个家还有我,你要是敢打我姐姐的坏主意,我就、我就和你拼命!” 他慷慨激昂地说完,转身,努力忍住怕怕的感觉,昂首挺胸地进门去了,颇为自己冷不防的男性意识觉醒感到自豪。 他的声音大得三个姐姐全听到了,集体抽了抽眉心,哑然无语。 回味莫名其妙地看着心满意足的苏烟:这小子是怎么回事啊? 雨后的夜空清澈明朗,湿润的风泛着独属于江畔小镇的新鲜自然,草丛里,闷了好几天的蛐蛐又一次欢快地鸣唱起来。 回味负手立在潮湿的小院内,仰头望着天边那一轮恍若被水洗过的月亮,明明是幽然的夜晚,耳畔却一直在回荡着那些纷纷扰扰令他无比刺心的嘈杂—— “阿味你看,今天的蔬菜多鲜嫩水灵,这样生机勃勃的蔬菜一定要用心好好烹调才行,如果阿味对它们太苛刻,它们可是会哭的哦!” 是啊是啊,我的手艺永远不如你,都承认了不如你你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炫耀,别再管我了! “我一直没有干涉你的做法是因为我认为总有一天你会自己想通,没想到你会这么没出息,你干脆走出去让自己的头脑好好冷静一下吧!” 想要赶走我就直说好了,反正有我这样没出息的儿子只会让你觉得丢脸而已! “小少爷,总觉得最近这菜的味道好像变了,怎么说,有点没滋没味!” 一直说那是人间美味的不正是你们这些人吗! “阿味,魏姐姐的嫁衣已经绣好了,你看是不是很漂亮,阿甜说成亲之后可以一起去青城玩,魏姐姐从来没去过青城,好期待!” 魏姐姐…… 很烦很烦很烦,烦乱得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回味高高地扬起脖子,将一双蓄满了焦躁与沉郁的眼眸缓缓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宁静的小镇上清澈纯净的微风,却仍拂不去胸口处那一片折磨人的窒息。 寅时二刻,苏妙抻着懒腰从房间里出来,才抻到一半,月色下那一抹纤美如玉的身影映入眼帘,把她吓了一跳,差点闪了腰,定睛望去,这套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内蕴深厚、宁静幽然、如行云流水、似光华荏苒的拳法该不会是…… 回味觉察到有人出来,收拳,望过去。 “你刚才的那个该不会是……太极拳?”苏妙笑问。 “嗯,这种拳法能让人的心平静下来。”他轻声回答。 他是老头子吗?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笑道:“你好像很早就起来了,住这里睡不着吗?” “不,我只是……”回味皱了皱眉,只说了半截话,整个人又一次阴郁起来。 ……他好像受到了相当大的心理创伤啊! “苏姑娘这时候起身,莫不是现在已经到寅时二刻了?”回味忽然想起来,问。 “嗯,叫我阿妙就好了。不过说实话你比我起得早让我有些困扰,我家浴房不在房间里,才出来就碰见你,被男人看见我没洗脸的样子……” “你放心,天这么黑我看不见的。”回味回答。 “……”他这话还真是体贴啊,苏妙眼角抽了抽,转身去浴房洗脸刷牙,出来时一面往厨房走一面对还站在院子里的他粲然笑道,“小味味,要喝汤吗,苏氏秘制活力汤哦!” “咦,哦,好!”他愣了愣,回答完才发觉自己好像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这个姑娘有点奇怪,算起来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她不仅收留他还没有半点拘束感。即使天黑看不清他也能从她清脆的声音里听出来,她好像很爱笑呢…… 苏妙已经开始生火煮饭,她口中的“苏氏秘制活力汤”不过就是金针木耳豆腐豆芽汤。两个人坐在桌前,炉灶里的火烤得人脸上热热的,她豪气地喝光一碗汤,舒了一口气,笑道: “好喝!每天起这么早总是很疲劳,喝一碗热热的汤觉得身心都被滋润了!” 回味看着她:太夸张了吧? “小味味,我煮的汤不好喝吗?”她见他捧着碗不动,疑惑地问。 “不是。”回味摇头,喝了一口,抿抿嘴唇,“苏姑娘……” “叫我阿妙就好了!”她笑嘻嘻道。 “可以别叫我‘小味味’吗?” “咦,可是我觉得‘小味味’很好听!” 回味掩藏在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小味味,你做菜的方式很特别,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煮菜?” 回味握住汤碗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回答。 “是不能说的事情吗?莫非会勾起伤心事,是和童年时的噩梦、无疾而终的初恋有关吗?”苏妙搔着脸颊想象着,问。 这个女人果然很让人火大! 虽然认识时间尚短,他至少知道如果他在这时候发火她一定会笑着要他回家去,额角青筋已经显而易见地在跳,他咬牙道: “你想多了!”喝下一大口汤滋润一下快冒烟的心灵。 顿了顿,他半垂着眼帘,低声说: “因为是家业,我从记事起就在酒楼的后厨玩耍,之后自然而然地从帮工做起,之后是学徒。我没有师兄们的天分和手感,最开始连咸淡火候都掌握不好,后期虽然有好转,但味道平平,那种“适量、少许”到底是多少我根本搞不清,相同的菜做出来的味道相差甚远。师兄们都已经出师,师弟一个个进来,我却始终通不过测试,于是我开始将所有菜以我自己的方式记录食谱,一盘菜食材多少、调味多少、葱姜切成什么样、肉糜要剁多少刀,即使是同一道菜,也会因为食材的产地不同水含量不同,烹饪时的方式也会有些改变。我一遍遍地尝试,终于编写出最完美的食谱,任何菜只要按照这一套食谱去做都会非常完美,我凭靠这个出师并且顺利做了掌厨……”他没有说完,并且很明显又一次阴郁起来。 “小味味,你真的很喜欢煮菜呢!”苏妙望着他,粲然笑说。 第五十二章 成了专属学徒 回味愣住了,她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普通人遇到那样的挫折一般都会想我或许不适合这个行业然后消沉下去之后就放弃了,你不但没有放弃,反而一直坚持,还发明了虽然听起来很惊悚但却是最适合当时的你的一种方法。那种完美菜谱,甚至连产地和水含量都考虑到的菜谱,编写的过程中一定很费力,记忆和练习那些苛刻的规则一定更费力吧,而你却真的做到了,很了不起!” 回味呆了一呆,紧接着耳根子刷地红了,这样坦诚的称赞他从来没有听过,赧然、不自在,心脏突然之间跳得很快。 “好!”苏妙双手一拍,笑眯眯道,“我还没吃早饭,小味味煮碗面给我吃,不许用你的那些测量工具,完全靠感觉去做!” 回味心尖一跳,凭靠感觉这种事对现在的他完全做不到,别说在没有学会完美烹饪法之前他的感觉就很差劲,学会完美烹饪模式之后他习惯了所有菜都按规则去做,根本已经失去了感觉。 “别紧张,我不是美食评论家,我只是想吃一碗你煮的面而已。”苏妙笑眯眯说。 被比自己年幼的女子说了“别紧张”…… 沉默片刻,回味站起身走到灶台前,取出面粉和面揉面切面,在锅中注入清水煮了一碗清澈鲜灵的阳春面放在苏妙面前。 他的基本功极扎实,切出来的面条长短粗细完全相同,苏妙自认为基本功高强和他相比却不是一个档次的。只不过,他已经完全丧失了一个烹饪者对于自己所做的菜品的直觉,他过分依赖他的测量工具已经形成习惯,他甚至到了抛弃沙漏无法靠感觉去判断面是否煮好的地步。 “很难吃?”他见她陷入沉思,心脏冰冷,因为过于消沉语气也变得麻木起来。 苏妙看了他一眼,含笑问:“出锅之前你自己不是尝过了,你觉得怎么样?” 回味眼眸微闪,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没有回答。 “你该不会、吃不出味道吧?”她眸色凝肃起来,轻声询问。 回味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望向她,这样的眼神已经算默认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半年前。”他垂下眼帘,沉默半晌,低声回答。 “因为受伤?” 回味摇摇头。 一个吃不出味道的厨师,他的职业生涯已经完了。 室内很安静,这样的安静完全消耗了回味所剩无几的自尊心,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将这些他本想一直掩藏的事情全部说给她听,虽然是他自己要求留下来,可他们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这种仿佛被当众扒光的难堪感觉让人很难受,然而这些的确是事实,他想说他还是离开吧: “我……” 她却突然问:“在你退烧之后我说要给你煮粥喝,你却说你想吃阳春面,为什么?” 他垂着眼,默了半晌,低声回答:“失去味觉之后,我只记得你煮的阳春面的味道。” “你其实是来找我的?”思忖了片刻,她问。 坦白承认这种事是很丢脸的,回味沉默了将近十分钟才艰难地点点头: “是。” “你觉得我煮的菜怎么样?”她含笑询问。 他意外于她这样问,微怔,思索片刻,回答: “老实说不够精细太过随意,但不可思议的是有种让人很久都忘不掉的舒心味道。” 苏妙笑了笑,脆声说: “小味味,我啊,非常喜欢煮菜,因为煮菜的时候会比平常开心好几倍,所以我想怎么煮就怎么煮,想放什么就放什么,管它什么菜系什么食材,只要能煮出让人开心的味道我就会做,在很长的一段时期,这样的我被称为‘业界的耻辱’。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那些说三道四的人真讨厌,对我的恶劣态度简直就像我刨了他家祖坟,不过后来我觉得只要找到真正的自己一直坚持做真正的自己就好了,反正我又没真刨过祖坟。”她手一挥,不在意地笑说。 回味怔怔地望着她。 苏妙霍地站起来,指着他响亮地笑道: “好吧,我明白了,小味味,从今天起本主厨任命你为我的专属学徒,今后本主厨会好好调教你,做好心理准备吧!”她大笑起来。 回味呆住了。 苏烟跟着苏婵迷迷糊糊地踏进来,看见厨房里的两个人一愣: “啊,二姐!讨厌鬼!” “要叫‘大哥哥’。”苏妙笑着纠正,苏烟不高兴地别过头去。 “我得罪过他吗?”回味忍不住狐疑地小声问。 “烟儿讨厌比自己长得还好看的同性。”苏妙笑答。 “才没有!”苏烟涨红着小脸大声反驳。 “好啦,时辰不早了,赶快准备,连下了几天雨没法出摊,一定要把那几天的份儿赚回来才行,烟儿去把大姐叫起来,婵儿,把推车推过来。” “大姐起来了,正在化妆。”明明只是去出摊,大姐却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好像要去高级酒楼一样。 “二姐,你昨晚没睡好,今天煮的面怎么这么难吃?”因为没人注意,苏婵捧起桌上的面碗吃起来,才吃了一口,皱皱眉。 回味又一次阴郁下来。 “哪里难吃了!”苏妙笑说,夺过她手里的碗三下五除二吃掉面,连汤也喝光了。 回味瞠目,诧然望向她,苏妙对着他粲然一笑。 苏娴浓妆艳抹打着哈欠从门外进来,没精打采地问:“早上吃什么?” “起晚了没饭吃,赶快装车,去长乐街再吃吧!”苏妙一叠声催促。 苏娴“嘁”了一声,撇撇嘴,抱起饭锅放在门外被苏婵推出来的推车上,苏家小院开始忙碌起来。 辰时整,陈五陈六准时来吃早饭,发现今天多了一个人很惊讶: “这小哥有些面善,小大姐新雇的?”一年前那位意气风发贵气逼人的少爷大人他们早忘了,只是觉得眼熟。 “我家亲戚,我大表哥。”苏妙含笑回答。 回味和苏家姐弟齐齐一愣,苏娴猛然想到收留一个陌生男人的确不好听,嫣然一笑: “没错,这是我大表弟,很俊吧?”说着抬手刚要在回味的背上拍拍,回味却躲开了,她俏脸一黑,这死小子! 回味成了大表哥后,上午时,小吃摊上来了一位真正的前任亲戚——孙大郎。 第五十三章 大姐的极品前任 自从苏东过世,除了苏妙在集市上不小心遇到,之后再没碰见过前姐夫孙大郎。因为生活忙碌,这个人已经被苏家忘到脑后,这会儿突然出现,苏妙好半天才认出来,吓了一跳。苏婵下意识用手扯了扯正补妆的苏娴,一脸警惕。 苏娴微怔,顺着苏婵的眼神方向望去,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熟悉的眼是没错,但是那双眼看着她的眼神却是陌生的,至少是婚内不曾有过的。 青梅竹马,不,是当牛做马十二年,最终换来一纸休书和满满的嫌弃。他曾以为她的娘家不会接纳她所以对她肆意羞辱,却没想到苏家不仅重新接纳了她,还态度坚决地支持和离,这些当时正沉浸在伤心中的苏娴不明白,后来却逐渐明白了,包括他为什么会在和离后去丰州骚扰她,直到被苏东骂走才不敢放肆,甚至即使苏家破产他也去问候过,只因为苏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累死累活的粗鄙村妇了。 “滚!”可惜脾气比以前更暴躁。 “阿娴,别这样。”孙大郎的脸色变了一变,不过碍于之前理亏,忍耐下来,用包容的语气温声说,在桌前坐下。 过了早餐高峰期的小吃摊很清闲,偶尔会有几单外卖和外带,此时的桌前并没有客人。 “他是谁?”正在剁肉馅的回味敏锐地觉察到气氛不对,轻声问。 “大姐的前任贱男。”苏妙小声回答,顿了顿,“剁肉馅时不许数。” 回味浑身一僵,她怎么会知道他下意识在数剁了几刀? “妙姐儿婵姐儿越长越漂亮了,烟哥儿也长高了不少。”孙大郎用慈爱的大姐夫口吻微笑着说,苏妙起了一身鸡皮,苏婵和苏烟的眼里则是满满的反感与愤怒。 “我叫你滚你耳朵聋吗?”苏娴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这里是他们做生意的地方,最好不要引起骚乱,这一点她还是明白的,对于孙大郎的憎恶她已经到了饱和的程度。 孙大郎却没把她表现得十分明显的憎怒放在心上,略带一丝幸灾乐祸,笑说: “我前些日子才从伯父家回来,路上碰见孙江涛方知道你们分开了,我早说过那种男人不可靠,你跟他在一起只会伤心,你偏不听,这下可明白了?”孙江涛就是孙员外,孙大郎在苏娴和孙员外来往初期就在苏娴耳边不停地说孙员外的坏话,因为旁枝与本家的家底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孙大郎不敢当着孙员外的面说,心里对孙员外却很是恼恨。苏娴当初固执地要做孙员外的妾室让孙大郎恼羞成怒好久,曾在丰州街头大骂苏娴不要脸,两人因此在街上打了一架,一度成为丰州的花边新闻。 苏娴的愤怒又一次被挑起来,却听孙大郎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 “就因为你不听我的现在才变成这样,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弟弟妹妹在大街上摆摊,抛头露面迎来送往的像个什么样子,你若是当初肯听我的话不去做错事,现在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一个水灵灵的女子在外面风吹日晒缺衣少食,为了生计这么辛苦,真是不值得,你以前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我看着都觉得可怜!”很显然他自动忽略了苏娴替他家喂猪种地舂米的往事。 停了停,他止不住内心舒畅的得意,哼笑了一声,轻声道: “一个女人家却要在外面奔走做活,这跟那些倚门卖笑做娼的又有什么区别!” 一瓢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孙大郎被浇个透心凉,愕然抬头,对上的却是苏娴狰狞起来的脸: “我叫你滚你听不懂吗?” “你怎么还是这种脾气,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你这种臭脾气,就是因为你这样我当初才休了你,你知道这衣服多少银子吗!”孙大郎霍地跳起来,一边气急败坏地抖搂着衣服上的水一边吼叫。 苏娴二话不说,直接从案板上抓起一把菜刀从推车后面奔出去,冲着孙大郎就挥过去。孙大郎唬得慌忙躲闪,大声质问: “阿娴你做什么,我可是你相公,你居然对你相公挥刀子!” “狗屁相公,你个良心让狗吃了的混账东西,我现在真后悔没在和离那会儿一刀切了你,怎么着,对那个让你五迷三道的小婊/子腻烦了,你现在有工夫跑到老娘面前来放屁了?你今天来的正好,老娘不止对你挥刀子,老娘还要切了你的命根子!小畜生,看刀!” 举着刀就冲孙大郎冲过去! 孙大郎吓得“啊呀”一声,一边大喊“疯了疯了这婆娘疯了”一边撒腿就跑,跑得那叫一个快。苏娴举着菜刀一直将他追出老远,才单手叉腰厉声喝道: “小畜生,别再让老娘看见你,否则见一次老娘砍你一次!” 整条街瞠目,毫无疑问今天的这一场会变成长乐街最轰动的花边新闻。 苏妙无语抚额,回味的眼角狠狠抽了抽。 这个家女人一个比一个凶悍,他该不会掉进母老虎窝了吧? 苏娴重新走回来,将手里的刀咚地插在菜板上,把旁边的人吓得浑身一抖。 苏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静下心情,顿了顿,重新走回自己的小板凳前坐下,掏出镜子继续补妆。 ……她好淡定。 过了午后,难得休息的吴阿大带着一双儿女过来吃饭,看见回味一愣,摸着嘴上的胡子想了想,大吃一惊:“这不是一年多前来的那个大少爷吗?” 这大哥记性还真好,苏妙哈哈笑道: “什么大少爷,这是我大表哥,他哪里像少爷了!”说着在回味的背上猛拍了拍,差点把回味拍背过气去,这女人手劲真大! “是吗?是我认错了?原来是亲戚啊!”吴阿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说。 父子三人点了面,吴小花将胳膊肘搭在桌上,笑嘻嘻道: “妙姐姐,做糖萝卜花给小花好不好?” 苏妙正在做鱼丸腾不出空,吴阿大忙教训女儿说: “没看见姐姐忙着呢么,你不许吵!” 吴小花就把嘴巴噘得老高,一张小脸鼓起来,苏妙见状微微一笑: “姐姐现在没空,这个大哥哥比姐姐更会做,让他做萝卜花给小花好不好?” 第五十四章 微笑心跳 突然被提出来的回味呆了一呆,愕然看向双眼亮闪闪地望着自己一脸期待表情的吴小花,额角微汗。他不擅长对付小孩子,更何况,就算他的厨师生涯基本已经走向完结,曾经那个立在业界最顶峰的他真的已经落魄到要给小孩子雕糖萝卜花的地步了么? 已经粉碎了的自尊心又粉碎一遍,硌在心窝的褶皱处,磨出更深更血肉模糊的伤口。 “大哥哥也会雕萝卜花吗?”吴小花扬起一张纯澈的笑脸,询问。 回味瞅了她一眼,浑身不自在,面对一直将他往前挤的苏妙,皱皱眉,转身走到一旁,小声说: “我、我不会雕萝卜花。” “一天制作三桌菜的名厨不会雕最基本的萝卜花?”苏妙用“你当我是傻子”的语气笑问。 回味知道自己的谎言拙劣,即使谎言拙劣他却还是说出口这让他更窘迫,这样的窘迫让他有些恼火,加重语气沉声说: “我虽然愿意在你身边打下手,可我不是杂耍卖艺的,为什么要雕萝卜花哄小孩子开心,菜牌上可没有雕萝卜花这道菜。” “本店的服务宗旨是,凡客人要求的只要本店能做到就会尽力去满足客人的要求,你既然已经加入了我们苏记,记一记店规如何?”苏妙似笑非笑地问。 回味被她的表情噎了一下,有些恼羞成怒,以一声哼笑撑起碎成渣的自尊心,努力反驳: “掌厨者的工作是力求做出来的每一道菜都完美无瑕,有求必应讨主人欢心,你是不是把掌厨者和奴才的工作记反了?” “如果客人吃得不开心,即使再完美的食物也不过是一份用于填饱肚子的高级饲料而已。去给小花雕两朵萝卜花,浇两勺蜂蜜,你会得到很好的回报。”苏妙哥俩好地在他的肩头拍拍,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回味立在原地烦躁了半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因为妥协了,他更加气愤,阴恻恻地走到长桌前,黑漆漆的脸色把吴小花吓了一跳,有些怕怕地看着他。 长乐镇的萝卜很甜,不仅是蔬菜,还被当做水果食用,回味从筐里取出萝卜,一手拿起小刀,左手握着萝卜轻盈自然地旋转,右手娴熟飞快地削皮。他的基本功极好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能将一整条萝卜用刀不间断地削皮,被削掉的萝卜皮中间没有一处断裂,并且削掉的萝卜皮从头至尾宽窄薄厚几乎完全相同,这种让人叹为观止的技艺连苏妙都甘拜下风,恐怕是普天下头一份吧! 吴小花已经忘了害怕,捧着一张黝黑圆胖的小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面无表情的回味,惊喜与兴奋都快要从眼睛里满溢出来了,就要笑到耳朵后去的嘴巴时不时发出赞叹惊奇的“哇哇”声。帮忙挤鱼丸的苏烟已经震惊了,连鱼丸都忘了挤,呆若木鸡地望着回味,张大的嘴巴可以塞进去一颗鸟蛋。 回味已经开始雕刻萝卜花,他似全身心都沉浸在手中的工作里,明明是站在喧闹熙攘的大街上,他的表情却仿佛是身处在真空的世界中极是平顺安静,似有一堵透明的墙将他和周围的纷扰隔开,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婵捡起长长的萝卜皮,对着苏妙轻声惊叹:“他好厉害!” 苏妙垂下眼帘,莞尔一笑,没有言语。 两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被完美无瑕地雕刻出来,回味取了盘子摆在正中央,铺了两对翠绿的薄荷叶,舀两勺蜂蜜浇在玫瑰上,放到吴小花面前。 围观的人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响亮地叫好,紧接着叫好声四起,把仍沉浸在个人世界的余韵中的回味吓了一大跳,猛然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桌子周围已经坐满了人,许多魁梧粗壮的汉子冲着他不好看却是发自内心地欢笑着,竖起大拇指大声道“小哥,真有你的,这手艺跟小大姐有一拼!”,嘈杂的称赞声中还夹杂着小孩子的欢呼声。 这是从没有过的体验,作为昔日名厨的回味过去只会在自己的专属厨房里研究完美无瑕的菜品,极少与食客接触,罕见的几次接触却变成了极糟糕的经历,被这样响亮的称赞是第一次,被这么多兴奋佩服的眼神望着也是第一次,心里的感觉怪怪的,愕然,还带着点别的东西。 “大哥哥你好厉害,这么漂亮的花小花都舍不得吃掉!”吴小花大声赞叹,两只小拳头放在下巴底下做崇拜状,一双葡萄眼仿佛镶嵌了无数星辰明亮地闪烁着,让人眼花。 纯澈的、稚嫩的、无邪的、天真的笑脸,当这样一张笑脸被迫映入眼眸时,回味的心脏在这一瞬莫名地剧烈一震。他说不清这样的感觉,无措、窘迫、不自在,而在这些混乱不清的最底层深处,一缕雀跃埋藏得极深却又感受得如此清晰。 木然了良久之后,在某些东西融化的一瞬间,朱红的嘴唇不可思议地上扬,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地对着那孩子微微一笑。 “啊,笑了!”苏妙探头望着他的脸,脆声说。 回味一惊,嘴唇僵了僵,木然收敛起,低头望向她近在咫尺的笑脸,从未有过的窘迫起来。 “笑容,感觉很棒吧?”她笑眯眯问,不知是在问那孩子的笑容还是在问他的笑容。 回味呆了一呆,她已经直起身侧立在他背后,手搭在他的肩头,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轻声笑道: “我学厨是为了能看到更多人在吃到我煮的菜时的笑容,你是为了什么?” 她说完,没有等他回答便径自离开去上菜了。 “小大姐,那小哥该不会是你的未婚夫婿吧?”有年轻汉子挤眉弄眼地打趣。 “才不是,都说了是大表哥!”苏妙也不羞涩,笑说。 “小大姐也到了招婿的年纪,那小哥的模样可是百里挑一的俊俏!” “我对年轻的男孩子没有兴趣。”苏妙手一挥,笑道。 “又说这种话,小大姐自己还不是个黄毛丫头!” “小大姐,太年轻不成,你看我成不,我给你当夫婿!” “你太老了。”苏妙回答。 众汉子便哈哈大笑,一齐嘲弄那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糙汉。 回味立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望着苏妙,就在刚刚,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心跳漏掉一拍。 第五十五章 砸摊,祭典 因为早晨起得早,苏家一般天黑以后就休息了。 回味坐在小屋里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的月亮。夏末秋初,天气依旧炎热,潮湿的夜晚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草丛里的虫子扰人地鸣叫着。 苏烟蜷着腿坐在床上缝布帘子,却听从晚饭后就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回味突然开口问: “烟哥儿,你二姐的一身厨艺是和谁学的?” “当然是和我爹学的,我爹以前可是丰州里的名厨,连那个一品楼的厨长都甘拜下风。因为我年纪小,大姐又嫌脏,我爹以前一心想让二姐接他的班,要不然也不会为她定下那个混账行子当未婚夫!”苏烟说到这里,一脸愤愤的表情。 回味微怔,颦眉,看着他问:“未婚夫?” 苏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摸摸嘴唇,挺起脖子对他说: “反正不干你的事,我什么都没说,你也忘掉!” 回味望着他眼神闪烁一副心虚的表情,才要开口,房门被敲响,苏烟拎着布帘子跳下地去开门,苏妙抱着几件衣服走进来,对回味笑说: “奶奶找了几件我爹以前的衣服,有几件是新的,剩下的也都没狠穿,你将就着用吧。” 回味沉默了片刻才接过去,点点头,轻声道谢。 苏妙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顿了顿,继续说: “对了,你虽然是离家出走,但还是给家里去信报个平安比较好。猛鬼峡大风翻船的事好些地方都知道了,若是收不到消息你父母会担心的。不管你和家里发生了什么矛盾,别让父母为你提心吊胆。” 回味微皱了皱眉。不言语,觉得她多管闲事的表情很明显。苏妙也不在意,疑惑地问拎着布帘子对她笑嘻嘻的苏烟: “你拎着那块布做什么?” “跟别人睡一张床我不自在,昨晚压根没睡好,我要挂条帘子隔起来,省得他晚上偷看我!”苏烟回答得理直气壮。 回味没有理睬他,苏妙嘴角狠狠抽了抽,她弟弟还真是一身奇怪的毛病: “原来如此!你也做好心理准备,我替你联系好了学塾。多亏了于巡检帮忙你才能进义塾,这一下学费至少省一半,先生也是个有学问的人。后日定休我和大姐带你去拜见先生,也许会考问题,你把你以前的书拿出来温温。”顿了顿,她猛然想起来,问回味道,“大少爷你念过书吧?” 回味微怔,点点头:“以前进过官学。” “那麻烦你帮烟儿温温书。顺便教教他怎么和同窗相处,烟儿每次上学堂总是有人欺负他,明明漂亮又可爱,为什么会总挨欺负?” “大概是因为性子古怪。”回味看了一眼如霜打茄子似的苏烟。说,引来苏烟的怒目而视。 “总之你好好教教他该怎么处理与同窗之间的关系。” 回味想了一想,蹙眉:“何必上赶着去讨好。一个人呆着不是更自在么。” 苏妙的眼角狠狠一抽:“该不会你的人缘也很差吧?” “一群傻子聚在一起乱七八糟有什么趣!”他不屑一顾地说。 “……”想要拜托他的自己真是个傻瓜,苏妙扭头对苏烟道。“找一篇你以前上学时最得意的文章带上,先生会看。”说罢拍了拍整个人都要堆到地上去的苏烟。转身出去了。 回味却跟了出去,问:“你有未婚夫?” 苏妙愣了愣才想起自己的未婚夫是谁,回过头疑惑反问: “你怎么知道?” “听烟哥儿说的。”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婚约早就解除了。”苏妙一脸不在意地笑着说完,转身回自己屋去了。 完全没有伤心,非常的坦率自然,她未婚夫到底是个什么人,又为什么会解除婚约,回味望着她的背影,生平第一次十分好奇于一件与厨艺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定休的前一日,苏烟因为要重新回学堂的事心情焦虑,做什么都漫不经心,苏妙有些后悔答应他坚持要跟出来的要求,正想叫他回去休息,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并且气势汹汹地打破了小摊子上和平的热闹氛围。 孙大郎的现任妻子、苏娴口中的“小婊/子”赵珍珠带着兄弟冲过来,指着苏娴的鼻尖破口大骂“贱人、破鞋、不要脸“,狰狞着一张脸尖锐地叫骂道: “在外头过不下去了知道回来找大郎,你爹没死之前你瞅你那个神气样子,你不是说你死也不会再和大郎有牵扯吗,现在你爹死了孙江涛也不要你了,你又哄大郎过来找你!你别做梦了,孙家的孙子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成亲三年都不下蛋的母鸡!一个破烂货也来和我争,勾搭上孙家的族叔给相公带绿帽子,你不臊我都替你臊得慌!敢抢老娘的男人,你不得好死!”说着,抓起桌上的碗盘冲着苏娴扔过来,又将汤汤水水掀翻满地。 到底是谁抢谁的男人,苏妙皱了皱眉,躲避开迎面泼来的热汤。苏娴却被飞溅的汤水烫出好几个水泡,哪里还忍得住,怒火噌地窜上来整个人都燃烧起来,奔到正发疯的赵珍珠身旁,揪着她的衣服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这一推可糟糕了,赵珍珠一屁股坐在地上,紧接着抱着肚子大声尖叫起来,很快,鲜红的血从裙子底下流出,迅速铺满地。围观的人骇然地啊呀起来,苏妙愕然无语,这样的情形无论是谁都看得出来赵珍珠被一推流产了。苏娴也蒙了,呆呆地望着大声哎呦的赵珍珠和她屁股底下红成一片的血。 一直立在旁边没有插手的赵珍珠的兄弟赵铁柱这会儿突然发起怒来,一把将苏娴推倒在地,抬脚就踹上去。苏妙和苏婵哪里肯让。将从赵珍珠那儿受来的惊吓抛到脑后,姐俩扑上去按住赵铁柱就是一顿暴打。苏娴先前摔在地上蒙了一下。这会儿醒过神来比先头更泼辣,姐三个愣是将赵铁柱一个七尺大汉按在地上连踢带踹了足足半刻钟。一旁想帮忙的汉子们都震惊了。一会儿看看还在地上哎呦的赵珍珠,一会儿又瞅瞅被三姐妹群殴的赵铁柱,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很快,于巡检带着巡逻队匆匆赶来,迅速控hi住现场,把几个人带去衙门。一直旁观的回味见状,拉起吓得浑身发麻的苏烟跟上。 于巡检与苏妙要好,把人带到县衙后安顿姐三个到自己的办事房里等待,赵珍珠已经被安排到别处等大夫。路上于巡检也从苏妙嘴里听明白了大概是怎么回事。转身才要吩咐人去鹤山村把孙大郎招来,不料一回头,目光正对上不紧不慢地跟进来的回味,很明显地惊了一跳,下意识倒退半步,嘴唇动了动,却在回味平静幽深的眼光下闭上嘴,顿了顿,嘿嘿赔笑一句: “公子里边坐!”一溜烟地跑走了。 苏家三姐妹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回味想了想,也跟着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苏妙心里想着孙家的身份是乡绅,若和县太爷有勾结。那他们是会被判赔钱还是会被下狱呢。想得心里正郁闷时,没想到县太爷竟然穿着官服亲自来了,迈过门槛时先在回味脸上不着痕迹地掠了一眼。见回味如老僧入定似的坐着,便向苏妙等人迎过来。免了苏妙几人草民对县令的跪礼,亲切和蔼地问了案发时的情况。苏妙如实相告。那县令的神情越发柔和,弓着腰笑说: “在本官的管辖范围内竟然还有这等刁妇,打砸正常做生意的摊子,这种行为跟闹事的地痞流氓又有什么区别!大娘子也是正当防卫,姑娘且放心,这桩案子本官一定会秉公处理,还姑娘一个公道!” 这县令……好有正义感! 虽然觉得事态的发展奇怪地对己方有利起来,苏妙还是千恩万谢,满足了县令大人高高在上的虚荣心。接着县令笑眯眯地说她们可以走了,并让于巡检在后面相送。苏烟一听姐姐没事了,欢喜起来,奔上去拉住苏妙的手。苏妙领着他跟着苏娴二人走出巡检房,路过隔壁小屋时正看见赵珍珠抱着孙大郎的大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孙大郎一脸烦躁的表情。 于巡检说出事时孙大郎就在附近,估计赵珍珠是误以为孙大郎过来找苏娴所以才跑来砸摊子。屋里的孙大郎听见外面的说话声,望过来,在看见苏娴时眼睛一亮,又猛然意识到赵珍珠还抓着他的大腿,眸色暗下去,表情显而易见地更加烦躁。 苏娴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撇过头去走得更快。苏妙一直走出县衙回头时才发现回味不见了,于巡检笑着说八成是迷路了,答应帮她去找,并催促她赶紧回去盘点损失,他会帮忙要一笔孙家的赔偿。苏妙自然连连道谢,目送于巡检进入县衙才和姐妹们心情松快地回摊子去了。 还是刚才的办事房,此时只剩下朱县令和回味两个人,朱县令立刻撩起官袍跪下去,恭恭敬敬地道: “下官参见小少爷!” 回味不太高兴地皱皱眉,沉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小少爷的画像整个广平府的衙门都接到了。” “是吗?”回味沉默了片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你知道了也好,替我给老头子送个信,说我活得好好好的,叫他少管我,不许派人来。”说罢沉着眼眸迈开步子向门口走去,朱县令心里一急,直起脖子才要说话,回味突然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若是你把我的身份泄露出去……” 朱县令后脖颈一寒,连忙赔笑道:“小少爷请放心,下官不敢的!” 回味冷哼一声,转身出去了。 朱县令见他走远了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如此繁荣又祥和的一座小镇为什么会招来这么一个活祖宗啊! 回味回到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小吃摊时苏家四姐弟正在清点损失,苏妙见他回来。狐疑地问: “你去哪了,我一回头就找不到你了。” “县衙太大。迷路了。”回味平声回答。 苏妙扑哧一笑:“你还真是个路痴!” 回味瞪了她一眼,没有言语。 将损失报给于巡检后。第二天定休日苏妙和苏娴按原计划带苏烟去拜见义塾的先生,他们前脚刚走孙大郎就找来了,还没说两句话就被同样脾气暴躁的胡氏挥舞着扫帚给打了出去。 苏娴回家后听说了,一直防备着孙大郎再次来找茬,不过于巡检都送赔偿款过来了孙大郎却没有再来过,这件事仿佛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苏烟顺li入学,也没有人再来捣乱,苏家人的心情又一次好了起来。 秋初是一年一度的水神庙祭祀,传说这一天是清江水神的生辰。每年的这一天依靠清江过生活的长乐镇人都会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那一天整个小镇都会张灯结彩鼓乐喧天,被选出来抬轿的汉子们会抬着水神的神像以及献给水神的祭品排成长长的纵队在长乐镇上游行一圈,最后在镇中心的水神庙里进行祭祀活动。因为这一天是整个城镇的节日,几乎所有人都会出来参加祭典,还会有附近城镇的人前来游玩看热闹,所以这一天的餐饮生意出奇的好。 苏妙很幸运在小吃摊合约到期的前一天赶上了水神祭祀。 天色虽然早已经黑下来,整座镇子却一改常态地灿烂明亮,房梁上树冠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每到夜晚都会漆黑骇人的江面上漂满了女子们放的祈福河灯。五颜六色,鲜丽多彩。巡检房增派了两倍的人手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防止踩踏火灾,守卫安全。 苏妙特地在自己的小摊上挂了四只用毛笔书写着“苏”字的红灯笼来增添节日气氛。因为是庙会中的小吃摊,食客一边走一边吃的占据大多数,而能边走边吃的美食苏记的招牌主食肉夹馍自然算一个。苏烟无论是炖肉还是夹肉都已经非常娴熟,已经到了十秒钟就能制u一个的地步。 因为客人太多。苏婵、得福、苏老太都忙着招呼客人,胡氏和苏娴则负责收银。 苏娴歪靠在推车边。她今天也负责卖糖葫芦,上个月丰州城的万老板派人送来第一批白糖,不愧是大糖坊,设备比苏妙先进得多,制u出来的糖比她自己做出来的还要洁白。白糖刚送到紧接着就迎来庙会,苏妙便搜刮了许多山楂、山药、桔子和野苹果,将白糖熬成糖浆,把用竹签穿成串的水果在微微泛着琥珀色的透明糖浆里滚一遍,插在用稻草扎成的稻草人上。 红彤彤的果子,亮晶晶的糖衣,被头顶鲜艳的灯笼一照,闪烁着让人禁不住泛起馋涎的晶亮。一串串糖葫芦交替错落插了一整个稻草人,泛着诱惑人心的香甜,最受小孩子和女子们的喜爱,离老远望过去,通红喜人的一片竟比那些姹紫嫣红的花灯还要引人注目。 回味很悲催地被分配去做烤鱼和烤鸡腿,身为顶级名厨,过去的他是不会也不屑于制u这种脏兮兮比平民更平民的小吃的。立在烤架前,江风吹起烤网下面的炭火,迎面扑来,弄了他一脸灰,几次呛得他直想咳嗽,不得不戴上苏妙借给他的被叫做“口罩”的东西。 尽管这些烧烤物在他看来极是粗糙,他却不得不承认,在这些被苏妙也不知道是用什么腌制过的鱼和鸡腿上了烤架烤出香味之后,即使他已经失去了味觉,仅凭靠隔着口罩的鼻子去闻,竟也能闻到那股令人忍不住想多呼吸几次的浓香。只是一股香气竟然能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油滋滋亮晶晶的烤肉在唇齿间酥脆弹牙,继而于口腔之内软腻融化,绝妙的香辛料在味蕾间蔓延扩散,诱人得连胃袋都不由自主地空旷起来。 “那是用来卖的,你别偷吃!”正在炒面的苏妙郑重提醒。 “我没想吃!”回味一窘,隔着口罩冲着她没好气地反驳。 苏妙笑吟吟地晃了晃脑袋,胡氏又一次高声喊道: “三份炒面,十个烤鱼十个鸡腿十个肉夹馍!” 苏妙应了一声,在热锅里滑油,放入鸡蛋炒熟盛出,再加葱段、油菜、肉丝翻炒,用酱油调味。立在她身旁的回味已经从煮锅里捞出面条,用冷水冲淋,接着放进她的大锅里。苏妙用两只小木板做成的锅铲双手一起在锅里翻来覆去地搅拌,将面搅散,之后再放入鸡蛋和葱花,炒匀后出锅。 普通的做法,却有着不普通的鲜滑美味,香气四溢,色味俱佳,苏氏炒面是整条长乐街上回头客最多的美食。 天色越黑客人越多,苏娴忙得头昏脑涨,趁找钱的工夫经过苏妙身旁,有气无力地抱怨: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卖完,我还想去逛逛哩!” “等祭典开始时差不多就卖完了,你现在就是去逛看到的也都是人的后脑勺。” 话音刚落,摊子前端突然发生骚动,一直在收银的胡氏望过去,脸刷地变了色,啊地惊叫起来!( 第五十六章 牵手 苏妙从来没有听过胡氏如此惊恐的尖叫声,失措紧张到了极点,即使被红色的灯笼照耀,一张布满雀斑的脸还是苍白如纸。姐弟四人被她吓了一跳,从推车后面奔出去看时,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站在糖葫芦稻草人旁边,上半身微蜷缩,似咳嗽似呕吐,一张小脸憋得乌青紫,眼瞅着就要背过气去了,一串少了一粒山楂的糖葫芦被丢在地上,他母亲吓得手脚抖,蹲在他旁边扶着他不停地给他拍背。 苏妙唬了一跳,下意识明白那孩子必是被山楂噎住了,慌忙上前,跪下来从后方将小孩子环抱住,左手握拳顶住小孩子的腹部脐与剑突之间,右手压在左手上面,双手向上向后方用力,增加腹腔及胸部的压力,如此反复几次后,一颗山楂被小男孩噗地吐了出来,总算能够重新喘气,大口呼吸了半天,脸色比刚刚略有好转。 小孩的母亲见状,一把抱住差点失去的儿子,已经哭出声来。苏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抹去额头上的冷汗,站起身回过头,对上的却是胡氏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胡氏双腿软,扶着推车才勉强站住,一边不停地抹眼泪一边努力抑制抽噎声,泪眼朦胧里是庆幸,是欢喜,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恐惧、心酸与悲伤。 苏老太立在一旁,半垂着眼,也不去看胡氏。 苏家人集体沉默下来,长子苏贤的窒息而亡是胡氏心头永远也抹不去的疼痛。 只有回味不明所以,望着苏妙送了一条烤鱼给小孩子压惊,心中充满疑惑。 孩子母亲连连道谢,胡氏依旧泪流不止。情绪失控,顿了顿,竟低着头一言不地离开,向长乐街深处走去。 苏妙将炒面板往回味手里一塞,穿过拥挤的人群跟上去。 回味看了看手里的炒面板,又抬头望见苏妙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潮里,越疑惑。 苏妙追上胡氏。却没有与她并肩。而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一直与她保持一步远的距离。胡氏沁着头在前面无声地流泪,人群拥挤。逆向行走的人很多,撞到人她也没有觉,苏妙跟在后面替她连连向被撞到的人道歉。胡氏径自走到江堤,面对着滔滔江水泪如雨下。 苏妙立在她身后。也不说话,直到过了许久胡氏忽然哽咽着轻声说道: “若是你大哥还活着。现在也能娶妻生子顶立门户了,你们姐几个也就不至于没了爹还要这么辛苦地过日子,若是你大哥还活着……”她又一次掩面哭泣起来,“都怨我!都怨我!都是我把贤儿害死的!” 这么多年对苏老太和苏东歇斯底里的怨怼与恼恨其实是她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责怪与懊悔。 苏妙沉默了片刻。上前一步立在她身旁,轻声说: “那只是意外,不是娘的错。娘也不想生那样的事,自责了这么多年也够了。大哥是不会怪娘的。”此时说什么都是苍白的,尽管如此,她还是低声劝解了句。 胡氏一言不,只是无声地哭泣,哭泣了许久直到眼睛已经被手背揉得通红再也流不出泪,苏妙才望向她,轻轻地说: “娘,我们回去吧。” 胡氏没有回答,却在苏妙转身时一齐转身,娘两个重新回到长乐街。 抬着神轿的游行队伍已经走到长乐街,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将想在其中行进的人挤压得就快要坏掉了,苏妙在人山人海里拥挤,因为怕走散了,下意识挽住胡氏的胳膊。胡氏浑身一僵,一瞬的僵硬苏妙在那个瞬间敏锐地觉察到了,更紧地挽住她的手臂。在那一瞬过后,胡氏的身体放松下来,因为人太多路上太挤,她用另外的一只手握住苏妙的胳膊。 母女俩一言不地回到小吃摊,因为祭典即将开始,小吃摊的食客已经减少,苏娴等人见她们回来,胡氏的眼睛又红红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苏家人本就不擅长说些温暖的言辞,苏婵一脸不自然的僵硬,苏娴同样不自在,扭过头装整理盘子,苏烟怯生生地缩了缩肩膀,苏老太连头也没抬,一言不地垂着眼一遍遍地数着钱箱里的铜板。 苏妙看了看苏老太,又看了眼胡氏,忽然笑问:“菜还剩下多少了?” 回味见没人回答,只好自己答道: “炒面已经卖完了,肉夹馍还剩一篮,烤鱼和鸡腿还够再烤一次的。” 苏妙点点头,笑道:“卖的差不多人买的也差不多了,把最后一帘烤完咱们去看祭典,奶奶腿脚不好娘也不爱人多,你们就一起留下来看摊子随便卖卖,想自己吃也行,那筐里有酒,你俩可以喝两盅说说话。”说罢也不等胡氏答应,径直走到烤架前,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鱼和鸡腿烤完,接着拽上姐妹弟弟一边往神庙的方向去,一边笑说,“娘,奶奶,摊子交给你们了,反正剩的也不多,要是不想继续卖你们直接收摊也行,我们看了热闹就回来。” 胡氏和苏老太哪里会放着能卖钱的不卖。婆媳两个虽然日日在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却很少单独相处,更别提说话了,一旦开口必会吵架,像现在这样通力合还是第一次,特别是在刚才生了有孩子差点被噎死的事故之后。留下都不愿意收摊的两个人单独相处,彼此皆从里到外都不自在。 “放她们单独在一起没事吧?”苏婵有些担心地皱皱眉。 “同在一个屋檐下,那些个心结必须要自己解开。”苏妙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苏烟,含笑说,“待会儿不用急着回去,玩够了再回,反正也差不多卖完了。” 抱胸走在前面的苏娴半垂着眼帘,此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双唇却勾勒出一抹浅淡的弧度。 回味无声地走在苏妙身侧靠后,聆听她清脆温润的语调,从他这个角度看得最清晰的便是她飞扬起的嫣红嘴唇,她真的很爱笑。 水神庙的祭典对于一个小镇来说已经算是相当隆重了,焚祝文,献祭品,又在香烟缭绕炮声震天中钟鼓齐鸣。典礼结束后,人们都想在水神生辰这一天上香膜拜祈福沾沾喜气保佑阖家平安,上万人聚集在庙里庙外,将整座庙宇围得水泄不通。 苏妙也想去拜水神,不料才迈开步子往庙里挤,也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股逆向行进的人潮,直接把她往神庙对面的不知名处冲去! 被冲散了的苏烟只来得及慌张地高喊一句“二姐”,眼看着苏妙被人群推出老远,远远地只能看到一颗清秀的头在人潮里晃来晃去,个子太高,有种鸡群里的丹顶鹤的感觉,那画面莫名地带着喜感,苏娴扑哧一笑: “个子高也有好处,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看清走向。” 若是苏妙知道大姐在自己走丢时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一定会大声谴责她没有姐妹爱。因为实在无法以一人之力对抗人群,她只能顺着人流方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料没走多远,一只微凉的大手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熙熙攘攘的“行进大军”中拔出来,拉着她匆忙有力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苏妙吓了一跳,本以为是某个趁机柺人的人贩子,顺着那只手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纤长挺拔的背影。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乘风破浪似的在熙攘喧闹的人群里奋勇前进,虽然苏妙因此撞到了好几个人,不过有比她还要高大的他挡在前面要突破人群容易得多。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在炎热的天气里散着微微的凉意,手心里有不少伤痕,触感却极佳,有种包裹了丝绸的海绵的触感。 回味只是看她被人群冲走担心生踩踏事故,仗着自己个高上前来拉她一把,直到准确无误地握住她的手往回走,这一刻才惊觉自己竟然摸了女孩子的手。帮助她的行为是下意识的,此时回过神来却无措地现这是自己生平第一次拉女孩子的手。虽然她个子高性格独立看起来很强势的样子,手却是软软的,小小的,温温的,让他想起来能握在掌中的暖玉,滑嫩细腻。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回味拉着苏妙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也不知道挤了多久,头晕脑胀时总算看到空隙,径直奔过去。跟在他身后的苏妙被他带着猛然冲出人墙,空气一下子新鲜起来,她深呼吸了几次,才笑眯眯地向四周张望,这一张望却愕然瞠目,惊诧地看着四周一片荒凉,前方是滔滔江水,后方是一望无际的大野地,十米开外的灯火通明喧闹熙攘与此处的黑灯瞎火寂静无人形成鲜明对比,一股小风嗖嗖地刮过来,刚才还觉得热的苏妙这会觉得后脖颈都被吹出风湿了。 “这是哪?”她问。 回味微怔,转动着脖子这才现两人竟然冲到一处陌生的地方,默了半天,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以为这个方向是去神庙的路。” 苏妙眼角狠狠一抽,路痴……( 第五十七章 美好的事 人少的地方风很凉爽,只有在如此空旷的水边才能体味到一丝属于秋季的清冷寂寥。 苏妙望着远处让人眼晕的人群,果断走到江畔的大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叶包儿展开,里面是两根喷香的烤鸡腿。苏妙拿起一根自己叼着,将剩下的一根递给跟过来的回味。 “哪来的?”回味一愣,问。 “从摊子上拿的,之前我看你一直很想吃的样子。”苏妙笑眯眯地说。 “我没想吃。”回味沉声反驳,嘴里说着却伸出手连鸡腿带叶子一起接过去,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苏妙的眼尾狠狠一抽,坐在石头上豪爽地啃着鸡腿,问: “你不吃?” 回味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口内说:“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大吃大喝成何体统!” “你干吗用我爹的口气对我说话,我又不是你生的。”他的教育丝毫没有减弱她啃鸡腿的热情。 回味面色一窘,严厉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不理他,低下头想了想,问: “胡大娘刚刚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大哥三岁时被馒头噎死了,大概是刚刚那孩子和我大哥临过世前的样子相同,触了我娘的往事。当时家里条件不太好,我奶奶以为只是寻常噎住了,喝点水顺下去就好了,结果馒头被水泡涨堵在嗓子里人就过去了。我娘和奶奶的关系一直不好。” 回味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轻声说:“原来你生活得也不容易。” “嗳?”苏妙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话,一愣。 “姑娘家十五岁正是待字闺中准备议亲的年纪,你却父亲早逝又没有兄长,弟弟年幼,妹妹也没有定亲,母亲祖母关系不和,出过阁的大姐严格来讲已经算不得娘家人了,你每天早出晚归地养活一大家子。为生计忙碌,虽然生意不错,但前途未卜又没有保障,你成天笑嘻嘻的让我觉得你好像没烦恼。细想想你却一点也不容易。” “什么笑嘻嘻的,把我说的像个傻子一样,我也是有烦恼的,比如奶奶和娘什么时候和好;大姐四处抛媚眼会不会招来变/态;烟儿应该多交同龄的好朋友,他却宁可在家绣花也不出去和朋友玩;婵儿再不温柔点真的会嫁不出去。这些我都有在烦恼。”她如数家珍地说。 “你烦恼的全是别人的事,你自己呢?”回味望着她嘴唇上泛着油光笑意盎然的表情,忽然问。 “我?我对现在的自己很满意,每天和家人在一起,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有很多好朋友,生病了会有很多人关心我,基本上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这样不是很好吗?” 回味看了她一会儿,撇过头去。嗤笑了声:“你还真是容易满足!” “知足常乐,想太多只是自寻烦恼。尽人事听天命,只要尽力过好每一天就一定会受到上天的眷顾的!”她灿烂地笑说,银色的月光斜照在她的嘴唇上,亮晶晶的油光看得更明显。 他忍俊不禁,别过头去:“你的那种自信满满比你笑起来时更傻。” 苏妙被噎了一下,这人的嘴巴有时候真讨厌,她明明很励志却被他嘲弄成了傻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理睬他。继续啃鸡腿。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笑?”回味望着黝黑的水面,突然轻声问。 苏妙愣了愣,粲然一笑,道:“因为我爷爷对我说只有时常笑福气才不会跑掉。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悲伤痛苦,一定要用笑容将它们都赶跑。”这是前世的祖父在病榻上留给她的最后遗言,那一年她十岁,这句遗言她记了两辈子。 “你爷爷?”回味一头雾水,“你爷爷应该是在你没出生前就过世了吧?” 苏妙看着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你不知道还有托梦这种方便又快捷的交流方式吗?” 回味呆了一呆,紧接着扑哧一笑:“你那是什么蹩脚的理由!” 苏妙扁扁嘴。就在这时,一束束拖着长长金色尾巴的烟花笔直地窜上天空,咚地在半空中绽放开来,映红了一大片如墨的夜幕。璀璨的烟花四散,如世间最绚丽的花朵,令整座城镇的所有花灯都黯然失色,连江面上五颜六色聚集在一起的祈福灯亦失去了光彩。 “是烟花呐!”苏妙霍地跳起来,一脸兴奋的表情,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紧盯着在空中绽放的烟花,璀璨地闪烁着,竟比天上的花火还要灿烂迷人。 回味不由得被吸引住了目光,坐在石头上侧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笑颜。 他也很好奇他为什么总想盯着她的笑容看,心跳又变得奇怪起来。这么盯着一个姑娘看实在丢人也很不礼貌,可是为什么他就是移不开眼呢,他不太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烟花足足燃放了半个时辰,苏妙看得意犹未尽,笑眯眯地回过头,却发现回味正直勾勾地盯着她,顿了顿,问:“你干吗傻了吧唧地盯着我?” 傻……傻了吧唧? 回味撇过头去没好气地道:“谁盯着你了,自作多情!”忽略发烫的耳根,站起来转身,“快回去吧!”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苏妙看了他一眼,说: “我还想吃鸡腿,反正你也不吃,把你那份给我吧。” “不要。”他断然拒绝。 苏妙皱了皱鼻子,嗤道:“小气鬼!” 就在这时,只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尖锐地哭喊道: “来人呐,救命啊,我的孩子掉进江里了!妮子!救命啊!” 苏妙被这一声破了音的尖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一个年近三旬的妇人抱着一个婴儿正冲着黑漆漆的江面上大声哭喊,已经有路人被惊动,远远地望着,一脸不安地指指点点。回味一愣,才想加快步子走过去,身旁的苏妙已经如离了弦的箭一般飞冲出去,奔到妇人身旁问: “大娘子,怎么了?” “妮子!我的妮子!”妇人见有人过来,抓救命草似的抓住苏妙的手臂,指着漆黑的水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天色太黑,江畔又没有护栏,极容易发生落水事故,回味隐隐看见有个人影在水里扑腾,应该就是妇人的女儿了,才想说下去救人,有人比他动作更快,苏妙奔到江畔以一个华丽的姿态纵身跳入江水中。回味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匆忙跑到江边,借着月光看见她很快游到溺水的孩子身旁,孩子大概是刚刚落水漂得并不远,苏妙从后面拽住衣领带着那孩子游回岸边,月光下的她仿佛一条来去自如的鱼。 孩子很快被拖到岸边,回味将那个岁的小姑娘拎出来,苏妙双手撑着陆地灵活地爬上岸,水里像鱼岸上像猴子,回味这么觉得。 孩子母亲冲过来抱起女儿,经过检查,除了呛几口水受了惊吓之外没有大问题,有好心人借衣服给女孩裹上,女孩母亲喜极而泣,连连向苏妙和好心人道谢。 一场庙会被她碰见两次意外也不知道是她的运气好还是他们的运气好,见孩子没事苏妙放了心,从地上站起来,回头,却见被孩子母亲激动时冲撞到一边去的回味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愣了愣,紧接着单手叉腰,伸臂比划了一个剪刀手的姿势,对着他粲然一笑,得意地挤了挤眼睛。 ……有谁说过来着,笑容是一件美好的事。 苏妙全身都湿透了,虽然不冷,走在街上却很尴尬,一直沉默的回味见状解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虽然里面只剩下亵衣,他是个男人不要紧。 有衣服落在湿漉漉的身上,苏妙微怔,含笑裹住自己,歪着脑袋看着他: “小味味,你还挺有风度嘛!” “别叫我小味味。”回味不乐意地说,顿了顿,又道,“下水救人那种事是男人做的,你一个女人日后少逞强!” 苏妙努了努嘴:“我可是专业的救生员,因为能救我才去救,没有逞强,以性别去看问题的男人会吃亏哦!” 回味不理她,两人就这样回到小吃摊,这时候庙会基本上已经散了,才走到小摊前,却见苏娴三姐弟正远远地立在一角。苏妙走过去顺着他们的眼光望去,苏老太和胡氏挨坐在长凳上,脸发红一看就是喝了酒,胡氏一脸悲伤过度之后的僵硬,苏老太则趴在桌上大哭,嘴里不停地说: “我也是疼贤儿的!我也是疼他的……是我害了贤儿,我老婆子对不住你啊!”她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两句,一直在哭。 胡氏一言不发,过了一会要拿茶时,回过头才看见立在街角的儿女,肿着一双桃核似的眼睛,用略微沙哑的嗓音平声道: “都卖完了,收摊吧,你们奶奶喝醉了,把她背回去吧。” 苏妙愣了愣,紧接着微微一笑,脆亮地应声。 直到进入灯光下众人才发现苏妙浑身湿透了,苏妙只说人太多不小心掉进水里了。 收摊之后,苏婵背起醉醺醺的苏老太走在前面,胡氏和苏娴夹着苏妙走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配合默契地进行说教,苏烟和回味推着推车跟在后面。 初秋,风过如呼吸…… 第五十八章 苏菜馆 水神祭过后,苏妙的小吃摊合同正式到期,祥记也从原来的铺子搬走,于巡检便做中人安排苏妙跟铺子的所有人刘大嫂签了租房契约。 因为铺面原来就是饭馆,也不用怎么收拾,简单清理一番挂上匾就准备开业了。 小餐馆面积适中,一间大堂能摆十来张桌子,大门外的露天区也能摆放七八张,清一色的水曲柳木,装潢虽然略显陈旧,但被苏妙挂了几个小摆件后还算生气勃勃。餐馆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堂屋正对着大门的北墙方向是一个长长的柜台,原来是掌柜的算账摆酒用的,被苏妙在柜台下面摆了一圈圆凳当做吧台使用,也算是扩大可使用空间。 柜台内侧,两边的墙壁上均打着酒柜,正中间一道齐胸高两扇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传菜台的小门直通餐馆厨房。厨房不大却格局规范,北面开了一整排窗户,全部打开时油烟基本上能很快排出去。厨房内有一口带盖的水井,据说是盖房子时特地圈进来的,为了用水方便。北墙下单开了一道小门为员工通道,门外是后街的小巷。厨长的料理台上端还开了一扇小窗,顺着窗户在厨房就能看到外场的情况。 餐馆的名字在确定秋天要租时姐弟四人就开始想,其中苏烟最热衷,翻出许多书籍兴致勃勃地参考,最后大家全都把票投给了苏妙随口取出来的“苏菜馆”。 苏菜馆,既能点明家族姓氏又将经营范围鲜明地指出来,最重要的是这个名字好记,任谁听一遍也都记住了。 苏烟为此生气了好久。 小餐馆选了个好日子开张,吴阿大等一众熟客拖家带口前来捧场。青龙帮十个人也一并前来,放了好几挂鞭,场面相当热闹。黄昏时于巡检带领巡检房的人前来道喜,还带了县令大人的贺礼。 苏妙很意外,接过来道了谢,客气几句,给巡检房的人上了招牌酒菜。之后本以为要按老规矩免单。于巡检虽然不是总吃白食,十次里也有五次不是打白条就是想顺手拿点什么。不料这一次于巡检却坚持不受,如数付清账单不说。连往常欠下的也一次性付清了,这让苏妙很惊奇。 原来的小吃摊在长乐街东侧,接待的都是东边码头的客人,现在的苏菜馆位于长乐街中部一个岔口的拐角。虽然离主干道有些距离,但东西码头到此处的路程差不多。开业时人来得多动静闹得挺大,再加上客人私底下互相介绍,新客人增加了不少。 以长乐镇独一无二的平价美食馆为特色,苏菜馆开业一周后便到了用餐高峰期时常爆满需要等位或预约的地步。新雇来的两个外卖小哥更是忙得晕头转向。 苏娴、苏婵、得福依旧担负着伙计的工,一个在门外露天区两个在大堂里。因为人手不足,胡氏亲自上任担当起收银和招呼吧台客人的工。苏老太本来也想掺一脚。可她身子腿脚都不好,只能看家了。 厨房里虽然苏烟下了学也能帮忙。却还是不够用,吴阿大便推荐邻居家的孩子同喜同贵过来打杂当学徒。同喜同贵是兄弟,一个十四一个十二,因为家里孩子多负担很重,两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学一门手艺将来自己开店。苏妙很喜欢这两个老实又有上进心的孩子,觉得他们还算有天赋,便不藏私,耐心教导,结果两个孩子张口闭口叫她“师父”,吴阿大更是顺水推舟让他们奉了拜师茶,于是苏妙忽忽悠悠就多了两个徒弟。 小吃摊天黑要收摊餐馆却不用,苏妙决定苏菜馆以后辰时营业亥时闭店,这一下码头工的汉子可高兴了,接夜活的人都会赶在闭店前过来吃顿宵夜喝两杯。钱小哥不再摆摊,苏菜馆向他大量订酒,他现在只管在家做酒,销售的事苏妙全包了。 秋风习习,夜色宜人。 已经快到亥时,苏菜馆里却还有五六桌汉子在喝酒猜拳,柜台边也坐了好几个人。苏娴在跟客人闲磕牙,得福忙来忙去,苏婵独自清扫门外的露天区,不知为何独眼赵龙一定要帮她的忙。 胡氏坐在柜台的一角盘账,张虎坐在圆凳上,喝得半醉,双手敲着柜台叫喊: “小大姐,你出来啊,你在那堵墙后头咱们说话都费劲,你不来和我们说话,这油滋滋的猪蹄吃着都没味!” “大虎哥说的是,小大姐,要不你把窗户打开,咱说说话?”黑子也喝得晕头晃脑,搂着张虎的脖子吆喝起来。 厨房内,回味额角的青筋开始跳,从未经历过用餐高峰期仿佛催命般工模式的他自从跟在苏妙身边每一天都像是被催命,特别是在苏菜馆开张之后,他积累了许多压力。 苏妙啪地推开窗户,斥责道:“你们两个醉鬼吵死了,开窗油烟会跑过去!” “一点烟不打紧,咱们更想看小大姐的脸!”黑子醉醺醺笑嘻嘻地说。 “小大姐出来了!” “小大姐,说两句话吧!”窗户一打开,其他桌的汉子纷纷笑嘻嘻吆喝。 苏妙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为什么人一喝醉都变猴子了? 于巡检笑呵呵地迈进来,见苏妙正从小窗户探头,高声笑道: “大侄女,两个猪蹄二两酒,一个包起来我带走!” 柜台后的胡氏忙起身和于巡检见过礼,苏妙应了一声,缩回脑袋,拿起钩子从烤炉里取下一只油汪汪亮晶晶的烤猪蹄放在盘子里,搭配一小碟爽口开胃的酸白菜送出去。 长乐镇主要吃鱼,猪肉比较便宜,猪蹄因为会做的人少价格更贱,苏妙做鱼做腻了,干脆砌个小烤炉以烤猪蹄当做招牌菜。 将猪蹄处理干净后,放进冷水锅,加入生姜黄酒大火煮开,撇去浮沫,倒入以八角、桂皮、陈皮、豆蔻、花椒、香叶、酱油等二十味调料加骨汤煮成的秘制卤汤,煮沸后清除浮沫,补入适量的葱姜蒜、桂皮、八角、花椒等香料。直到煮开后也完全没有浮沫了之后再加入冰糖,小火炖半个时辰取出滤干。在猪蹄表面刷少许酱油和适量的蜂蜜,串上钩子挂进烤炉里,一直将猪蹄烤到表皮红亮吱吱冒油就可以出炉了。 刚出炉的猪蹄亮晶晶油汪汪,泛着令人一看便会食欲大开的酱红色,咸鲜爽口,隐隐带着蜂蜜的绵甜。表皮非常松脆,肉质酥软多汁,鲜得到位,咸得入味。搭配一碟以粗盐经过一个月酵腌制而成肥美爽烈韵味绝胜的开胃酸白菜,佐一碟用盐、五香粉、花生碎、黄豆粉、花椒粉、芝麻混合而成的特制调料,一天定额销售二百个,从来就没有剩下的时候,只有关系特别好的要求帮忙预留时苏妙才会多烤几个。 烤猪蹄上桌,于巡检抓起来就啃,虽然这里不能再赊账,他却吃不惯别的地方,餐馆比小吃摊地方宽敞,他几乎天天都来。 “于大叔今天来得晚些,巡检房很忙?”苏妙随口问一句。 “嗨,别提了,新县令大人才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衙门里最近不可开交。”上任朱县令的母亲突然过世,他回去奔丧并且守孝三年,前几天新任宁县令刚抵达长乐镇。 “新县令是什么样的人,多大年纪了?”苏妙好奇地问。 “比朱大人小三岁,对人还算和气,祖上做过颍州知州。” “我听说新来的县令大人有个小霸王,前些日子因为宋记做的菜不合胃口就把宋记的店给砸了?”张虎忽然想起来,询问。 “可不是!”于巡检常来,跟店里的常客们也都很熟,压低了声音道,“还小霸王,那根本就是个祖宗!跟大侄女一般年纪,又是个小子,大侄女还知道赚钱养家,那小子却一天到晚惹事生非,三岁开蒙还没我家强子认识的字多,姑娘家听不得,那小子才十五岁就会逛窑子,这几天不可开交有一半是为了他!宁县令人好,只可惜宁夫人早逝,宁县令思念亡妻对这个儿子百般纵容,到头来头疼的还是自己!” 话音刚落,陈六拿着两个土豆进来,笑嘻嘻说: “小大姐,我又挖着两个土豆,果酱煎饼配炖肉!” 苏妙答应了,接过土豆转身回到厨房,于巡检好奇地问: “怎么还自己拿土豆?” “于巡检不知道?苏菜馆可以自己拿菜来点菜,只要小大姐会做就给做。”陈六坐下来笑道,“上次我挖了两个土豆,本来是玩笑,小大姐的土豆煎饼可比什么饼都好吃!”他说着竟泛起了口水。 厨房里,苏妙将土豆洗净去皮,蒸熟捣成泥。鸡蛋打散,加糖、盐、糯米粉拌匀,倒进土豆泥里和成软硬适宜的面团,做成小饼。在锅中抹油,放入土豆饼洒上葱花煎至两面金黄。在盘子内盛入剁成小块的炖肉,旁边摆好土豆煎饼,既可以单独食用也可以蘸以秋季野果加糖熬煮成的紫红色的新鲜果酱。 煎饼香脆,炖肉味美,果酱酸甜,光是闻着就能让人胃口大开。( 第五十九章 忒明显了 最开始做土豆煎饼时苏妙只是将试验品的野果酱给陈六尝尝,陈六也只是帮忙试一下,没想到试过一口之后竟爱上了,常常自带土豆来吃果酱煎饼。张虎和于巡检见他吃的香甜,禁不住吞了吞口水,冲苏妙吆喝也想要一份,苏妙笑笑,应了。 陈六和于巡检一直呆到打烊才走,临走前于巡检笑道: “大侄女,还是烤猪蹄,明儿给我留两个,我中午来拿!” “明天店里定休不营业的。”苏妙笑答。 于巡检一愣,有些遗憾,顿了顿笑说: “那后日,后日给我留十个,傍晚我来拿,请客用!” 苏妙答应了。 每月只有两天的定休日,前一天定会因为大扫除清理到很晚,次日日上三竿才起床也是常态。苏妙这一天快中午时才醒,穿上衣服迷迷糊糊地出了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其他房间也静悄悄的,明媚的阳光下,身穿宝蓝色细布长衫的回味正坐在院里的摇椅上闭目晒太阳,一头乌黑的长发难得不挽不束,柔顺地披散在身上,听见房门的吱嘎声回过头来,看见的是苏妙一张还没洗过的俏脸。 苏妙没想到他居然在院子里,面色一窘,咕哝: “你怎么在我没洗脸时出来了?” “你没洗脸我就不能出来,你这要求太不讲理了吧?”难得清闲,连续一个月的精神紧绷已经快让从来没有如此忙碌过的回味崩溃了,靠在摇椅上有气无力地说。“那么不想被看见,在房里放个脸盆架如何?” “房间太窄,晚上起夜会撞上。水漫金山你替我擦?” “迷糊虫。”回味闭上眼睛,一字一顿道。 苏妙不理他,洗脸刷牙后神清气爽地出来,擦着手道: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娘!” “都出去了。”回味说。 “啊?”苏妙一愣。 “胡大娘和奶奶带着婵姐儿去水神庙供香,大姐带烟哥儿去买笔墨了。” ……也就是说,她和少爷大人被单独留在家里了? 苏妙一脸古怪地看着回味,回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两人无声地大眼瞪小眼。 吉祥巷前往水神庙的路上,胡氏扶着腿脚不太利索的苏老太,皱皱眉。还是不放心: “把回哥儿和妙儿单独留在家里妥当吗?” 苏老太恨铁不成钢地瞅了她一眼,啧舌:“怕什么,阿妙今年十五岁了,人漂亮又能干。更该找个好女婿。回哥儿模样好性子好手艺也好。若是能当个上门女婿跟阿妙两个把菜馆经营下去,你多了个半子顶立门户,阿妙也有了依靠,还不用嫁妆,咱苏家肯定比现在更红火。过个一年半载,你抱外孙我抱增外孙,到时候家里营生稳ing了,给阿婵寻个好亲再给烟儿娶个媳妇。到那时你我立刻闭眼都行了!” “我听妙儿说,回哥儿是个大少爷。因为与父母拌嘴才负气跑出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上门女婿!”胡氏还是觉得不妥。 “是大少爷更好,若婚事做成阿妙就是少奶奶,你有个少奶奶闺女下半辈子还用愁?” 胡氏被说得有点动心,却还是不放心:“大户人家怎么可能会要妙儿那样的当媳妇!” “阿妙怎么了,不是她是我的孙女我才夸她,咱阿妙要贤良有贤良要模样有模样,手艺好还会赚钱,别说给个开酒楼的当媳妇,就算去当那王妃也不差什么!说到开酒楼,咱家原来也是开酒楼的,阿妙过去怎么也算是个富家小姐,这样好的媳妇上哪找去!再说,只要女婿乐意谁不乐意都没用,当初我拿上吊威胁绳子都套脖子了,阿东不还是娶了你!” 胡氏别过头去,冷哼:“若是婆家有个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刁钻婆婆,就算是天皇老子家也不能嫁。” 苏老太被噎了一下,眉毛倒竖,拐棍敲地大骂道: “你这恶妇,竟然敢当面骂自己婆婆!” “我又没说是你,难不成你也觉得你自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又刁钻?”胡氏嗤笑。 两个人又在大街上吵起来,引来许多侧目,跟在后面的苏婵悄悄与她们拉开一点距离,有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感觉。 长乐街上,苏烟扁着嘴跟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苏娴慢吞吞走着: “大姐,为什么要让二姐和讨厌鬼单独在家里?”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一双丹凤三角眼锁定住两点钟方向一名清俊富有的大官人,苏娴立刻风情万种地拂了拂头发,唇角抿起,勾勒出撩人的似笑非笑。 苏烟被噎了一下,低着脑袋不高兴地问:“大姐你就不担心吗,那个讨厌鬼说不定会欺负二姐!” “你二姐比鬼还厉害,谁敢欺负她,她不折磨小回儿就不错了。”清俊的大官人没有理她,一心关注身旁十五六岁的小妾,苏娴气得牙根痒痒,愤愤地瞪了一眼他们买的如山的奢侈货,扭身进了布庄。 “大姐,我们要去买笔墨!” “我先挑两匹布再说,你过来帮我拿。”苏娴说着,人已经进去了。 苏烟垂下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不该和大姐一起出来的! 苏家。 苏妙没想到全家人一早都出去了,原来现在只有她和回味在家,看了一眼悠闲晒太阳的回味,摸着下巴想了想,问: “那早饭呢?” “他们大概去外面吃了。” “你呢?” “我吃过了。” “自己煮的?吃了什么?” “阳春面。”回味简短地回答。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吃阳春面?”苏妙狐疑地问,回味不答。她也不在意,顿了顿,双手合十贴在脸颊下。歪过头冲着他粲然一笑,“小味味,煮碗馄饨来吃吧?” 回味没想到她竟能厚着脸皮提出这种要求,皱皱眉:“自己煮!” “连续煮一个月的菜我也有不想进厨房的时候。”苏妙一脸萎靡不振的表情。 “我不也一样。” “你只是给我打下手,再说你现在是我的学徒。” 回味被她很轻yi就说出来的严酷事实噎了一下,这分明是对他尊严上的侮辱,咬了咬牙。他忍气吞声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厨房内很快传来剁肉声。 苏妙得意地笑笑。走到他的摇椅前坐下,舒服地摇着,闭目享受秋日里温暖的阳光。 回味黑着脸从厨房出来,将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馄饨放在桌上。硬邦邦地道: “吃吧!” 苏妙立刻从摇椅上跳起来坐到桌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鲜美微咸的鸡骨汤,虽然汤里看不到浮油,入口却带着油脂特有的滑腻绵厚的口感。舀起一粒馄饨咬一口,有浓厚的汤汁滚热地溢出来,外皮略硬但很光滑,肉馅紧实富有弹性,她眨巴了两下眼睛: “小味味,你的手艺比才来时长进了不少!” 回味眼眸微闪。低声问:“真的?” 苏妙点点头:“虽然味道上还有点差强人意,不过才这么少的时间就能不用秤做到这种程u……”她看着他嘻嘻一笑。“我很欣慰。” 回味忍住想翻白眼的欲望,扭过头去哼道:“差强人意你还吃,你还真是什么都能吃得下!” 苏妙眼睛一瞪:“别把我说的像小狗一样,我可是怀着很温柔的心情在吃!” 回味的嘴角狠狠抽了抽,她脑子没问题吧。坐回摇椅上,他继续晒太阳。 苏妙吃光馄饨洗了碗之后,钻进后院折腾了一阵,回来时手里提着鱼竿和鱼篓,笑嘻嘻说: “小味味,咱们去钓鱼吧!” 回味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不去!” “好吧,那你好好看家,若是想出门,记得把门都锁上。”说着去房里拿了草帽扣在头上,兴致勃勃要出门。 闭着眼睛的回味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她就不能更有诚意地邀请吗? 苏妙才想出门,回味忽然从摇椅上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苏妙一愣: “你不是不去吗?” 回味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又趾高气昂地回答:“我改主意了。”昂首阔步率先走出门,留她自己锁门。 苏妙望着他的背影,眼尾狠狠一抽:他脑袋没问题吧! 长乐街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定休日冷情,反而更加热闹。苏妙背着鱼篓扛着鱼竿兴奋地东张西望,时不时跟熟人小贩打招呼闲谈几句,以至于走在前头的回味不得不数次停住脚步等她,额角的青筋越跳越欢,也不理人,跟他打招呼的人并不在意,径直走到苏妙身旁加入侃大山的队伍,眼瞅着胡侃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已经过去一刻钟了,回味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抓住苏妙的胳膊转身就走: “你不是要去钓鱼吗,还不快走,再磨蹭下去天都黑了!” “我算着时间呢,只不过聊两句,你急什么,明明刚才还说不想去!”苏妙鼓鼓嘴,不满地道,顿了顿,冲着刚才的交流群挥着手笑说,“陈五哥陈六哥阿大哥满富哥黑子哥,我去钓鱼了,明天有新菜单,你们要来啊!” 几个汉子向她挥着手应了,满富看着回味拉着人走得更快一张脸漆黑如墨,笑道: “这回小哥也忒明显了!” “忒明显了!”吴阿大深以为然地点头。 “什么什么,什么忒明显了?”黑子不解地问。 陈五莞尔一笑:“年轻人呐!” 众人感叹地点点头,只有黑子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你干吗走那么快?”苏妙问抓着她急匆匆好像要去赶集的回味。 “我这是正常步速。”不知为何,他说话的语气有点阴森。 才怪,平常明明像只蜗牛! 苏妙撇撇嘴。 就在这时,只听前方一个被人群层层包裹仿佛在大甩卖的圈子里突然传来粗哑又悲愤的哀鸣: “小官人求您行行好,放过小老和闺女吧!”( 第六十章 惩恶救美的回味 围观人群的正中央,哪个时代都不缺少的俗套又让普通人无奈的权势欺压戏码正在上演。 一个身穿深红色软缎直裰,外套黑色无领对襟长背心的青年正挂着地痞流氓常用的坏笑用力抓着一个怯懦恐惧已经哭出声来的清秀姑娘。青年的身旁立着一双凶猛魁梧的恶仆,其中一个恶仆一脚踏在俯趴在地上鼻青脸肿的老头背上。被抓着的姑娘也就十五六岁,打扮得很光鲜,长得也很秀气,瘦窄的鹅蛋脸,嫣红的桃花唇,肤色白皙,体形纤弱,很符合岳梁国的审美,如云的鬓上簪了一朵硕大的红月季,脂粉香浓,这样的打扮再加上身旁一把已经摔在地上的琵琶,这女孩应该是个唱小曲的。 女孩见老头被踩在地上,哭得更凶,大声喊“爹”,拼命往父亲的方向挣,却被红衣青年用力捏住下巴,那青年笑嘻嘻说: “小美人哪儿走,老子花钱听曲儿,你不让老子高兴还想跑,你把老子当傻子?” “宁小官人,奴家只唱曲不卖身的,宁小官人行行好,放过奴家吧!”唱曲姑娘无论怎样用力都挣脱不开,哽咽着哀求。 “阿乐,瞧见没有,我就说这是个贞烈的货色,你偏说她看见你必定会身子软自荐枕席,现在怎样,二十两银子,拿来吧!”站在红衣公子身旁的还有三个与他年龄相仿的阔气公子,正大声嘲笑着。 “你们闭嘴!”宁乐冲他们喝了一声,紧接着回过头,不屑地啐了一口,怒道。“一个唱曲的装什么清高,老子看上你是你的造化,你这么推三阻四的是怎么个意思,收了老子那么多东西,莫不是你把老子当傻子看不起老子?” 因为围观的人太多过不去,苏妙只能站在人群里被迫围观,此时闻言愕然地眨眨眼睛。事实还真是有人当街强抢民女。只是这抢人的也太年轻稚嫩了点吧,红衣公子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白嫩的娃娃脸肉肉的像圆滚滚的包子。坏笑时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又像一只小老虎,黑色的头软软的还带着自然卷,最重点的是这么小就会强抢民女,他毛长齐了吗? “大哥。这里怎么回事,那两个人是谁?”苏妙悄悄问一个路人。 路人看了她一眼。亦小声回答: “那男的是知县大人家的独子宁小官人,女的是两个月前才来镇上的纯娘,一直在洪喜楼跟她养父两个以卖唱为生,唱得好模样好。附近不少大官人都慕其名来想买,她养父却不卖。那宁小官人来了长乐镇之后听说了,隔三差五送点好处。纯娘只当打赏就收了,今日宁小官人来拿以往的好处相要挟。纯娘父女抵死不从,就闹成这样了,胡老头挨了打,这帮人从洪喜楼一直闹到大街上。” 苏妙点点头,从刚才宁小官人旁边的三个狐朋狗友的话里听出,这四个人八成是拿那个姑娘打赌,宁小官人赌输了,所以恼羞成怒了。 官二代富二代的兴趣还真不是一般的恶劣啊! 县令大人的公子那就是一方百姓的活祖宗,就算当街强抢民女也不会有人管,官权压死人的年代,正义的人能做的也只有在围观的时候在心里谴责两句或悄悄地用眼神瞪死他或者干脆祈祷上天收了他。当然这心理活动仅限于普通人,有一类人他可以不分场合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不分对象地将正义感进行到底,比如回味,他在苏妙惊诧的目光里从她身旁径直走到宁乐面前,威风凛凛义正言辞地道: “放开这位姑娘!” “冲我来?”苏妙自动脑补了后一句,不过现在不是笑场的时候,她虽然不反对行侠仗义也很愿意尽自己所能帮助人,可问题是若得罪了长乐镇的活祖宗,她应该准备搬家吗? “姑娘,你家兄弟可真有胆量!”路人大哥的正义感被其他人伸张,感慨地冲着她竖起大拇指。 “……大哥你误会了,我不认识他。”苏妙眨巴着眼睛,认真强调。 为长乐镇活祖宗的宁乐没想到竟然真敢有人坏他好事,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一把将纯娘推到一旁,在狐朋狗友的起哄下撸起袖子冷笑: “好小子,敢来管老子的好事,老子看你是活腻烦了!”一把揪起回味的衣领。 回味见状眼眸一沉,双手一齐揪住宁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 回味的反击无疑戳穿了宁乐小矮个的自尊心,勃然大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度一拳头冲着回味的鼻梁挥过去。回味却比他更快,手握住他挥来的拳头,并不主动攻击却是强而有力的防守,手劲大得居然让宁乐即使使出吃奶的劲却还是抽不回拳头。自拳头上压来的力道越来越大,拳头仿佛被千钧巨石碾压一般越来越痛,好像要碎掉了,回味却依旧面无表情,宁乐肺子都要气炸了,一张白净的娃娃脸铁青铁青,死咬着嘴唇挣扎,倒是没有痛叫出来。 被扔到一旁摔坐在地上的纯娘已经忘了身上的疼痛,双手撑在地面上,噙着泪珠,楚楚动人地望着回味,一双桃花春水似的眼眸充满了劫后重生的惊喜、激动与崇慕,只怕她此时的心波和她的眼波一样颤抖得如汛期时的滔滔江水激烈荡漾。 跟犯罪电影中的警察一样,巡检房总是在冲突最后才姗姗来迟地出现,面对着回味与长乐镇的活祖宗,于巡检一脸悲催,想死的心都有了,赔着笑脸上前,冲回味连连拱手: “回小哥,这位是我们县老爷的小官人,县老爷让他在家读书谁知道一眼没看住就跑出来了,县老爷正找呢。小官人,快跟小的回去吧,老爷已经大雷霆了!”说着也顾不得许多,拉上宁乐一面向回味笑着告辞,一面急匆匆往回走。 “于林,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拉老子!放手!你们两个死奴才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宁乐当众失了面子,大声叫骂吆喝恶仆,又向于巡检挥拳,于巡检正等着复命也没工夫让着他陪他玩,好歹是巡检房出身,对付宁乐三脚猫的功夫再简单不过,躲过去之后制住宁乐连拉带拽地走了。 两个恶仆一听说县老爷有命也不敢阻拦,宁乐的狐朋狗友听了亦都慌忙散去,于是这场当街抢民女的戏码便以未遂落幕。围观群众见没有热闹可看,在巡检房的驱赶下亦议论纷纷地散去。回味见宁乐已经被带走,觉得没什么趣,转身才想走向苏妙,身后一个清脆婉转恍若黄莺出谷的嗓音传来: “恩人,恩人请留步!“ 回味一愣,回过头,只见那唱曲姑娘步态曼妙地上前,含着感激的笑意: “奴家纯娘,多谢恩人仗义相助,请受纯娘一拜!”说罢跪下去拜倒。 回味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跟陌生又无关紧要的人说话太麻烦,不说话却不礼貌,想了半天,他最终用很容易听清的声音嗯了一声,转身向苏妙走去。 苏妙看着跪在地上的姑娘大眼睛里的火热被这一声轻哼刷地熄灭,仿佛浇了一盆冰水,满眼同情。 “走吧。”回味对苏妙说。 苏妙点点头,两人向小镇边缘的鹤山走去。 长乐镇北侧有一道鹤山的余脉,这是苏妙在镇上住久了之后才知道的,走这条路比从鹤山村前过要近得多,定休日苏妙时常来山里的小水潭旁钓鱼。 密林掩映的水潭畔,苏妙和回味并肩坐在大石头上挂饵下钩钓鱼,过了一会儿,回味扭头看了苏妙一眼,问: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苏妙想了想,看着他说: “你今天得罪了县太爷的独生子,明天他会不会来踢馆啊?” 回味一愣,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你没想过这个?”苏妙看着他猛然醒悟的表情,哧地笑了。 “是我多管闲事了。”回味愣了半天,对着她用忏悔的语气低声道。 “算了算了,好好一个姑娘在街上受欺负总不能不管,你也没做错,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一个黄毛小子我才不怕呢!”苏妙忙笑着摆手,勇敢无畏地拍拍胸脯说。 回味望着她刻意摆出来的“我叫英勇我怕谁”的表情,呵地笑了,顿了顿,垂下眼帘低声说: “不过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事的。” 苏妙没太听清,疑惑地望向他,却一眼看到上下浮动的鱼竿,显然是下面有什么东西上钩了,大喜,用力拍着回味小声催促: “上钩了上钩了!” 回味一愣,旋即手握鱼竿用力向上一提,一条足有一斤重的大鱼破水而出甩了两人一脸水花,落在地上拼命地扑腾。 “好大的鱼!”苏妙立在略显得意的回味身旁围观,羡慕地说。 回味看了她一眼,突然微微一笑,轻声问: “我们要不要来打赌,看今天谁钓的多?” 他极少笑,这样笑很自然地弱化了面部线条,很温柔的样子,看起来怪怪的。 “我有什么好处?”她挺着脖子问。 回味莞尔一笑:“若你赢了我,我就给你做一道不用经过任何测量其实是我最拿手的菜。”( 第六十一章 野炊之趣 这个赌注听起来很诱人,比起他要做东西给她吃,她更好奇他竟然还有不用称量的拿手菜,到底是什么呢? 想了想,她点点头。 赌约达成,两人重新坐回石头上安静垂钓,两刻钟后,回味看了苏妙一眼,凉飕飕地开口: “就算打赌是我提出来的,你在我的鱼咬钩时就跺脚也太耍赖了吧?” 苏妙却比他想象的还要厚脸皮,慢半拍回过头,一脸无辜地问: “啥?啊!鱼上钩了!”她忽地跳起来用力拉鱼竿,一条三寸来长的小鱼被从水里钓上来,甩了她一脸水花,苏妙心凉了半截,盯着那条小鱼嫌弃地嘟囔,“好小!” 回味望着她鼓起来的脸,忍俊不禁,轻笑出来。 苏妙觉得自己被嘲笑了,瞪过去,怒目而视。 回味忽然一拉自己的鱼竿,只听哗地一声,又一条一斤重的大鱼被拉上来,在地上用力扑腾! 他怎么总能钓到大鱼? 苏妙在他的鱼竿上扫了一眼,这鱼竿是她给他的,她的鱼竿明明比他的好,莫非他是吸引鱼的体质?想不通,于是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继续全神贯注地钓鱼。 回味望着她不甘心的表情,又是一笑,顿了顿,却猛然惊觉自己笑的次数太多了,在意识到这点后,心下忽然有种混合着古怪感觉的窘迫尴尬,半垂下眼帘平静了下表情,守着水潭继续钓鱼。 日落偏西时。苏妙以一筐三寸小鱼对战回味一筐平均值一斤的大鱼,凭一条之差险险获胜。 “我赢了!”她因为太得意,鼻子仿佛都变长了。 回味望着她骄傲的模样。忍俊不禁,扑哧一笑,却在微怔之后很快将笑容收敛起来,也不食言,从鱼篓里挑出几条大鱼,走到水边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剖开清理干净,顺手从山中郁郁葱葱的野草里寻了芫荽、荠菜、鼠尾草等鹤山上从来就不缺的常见野菜。以带着芬芳气味的香料为主,通通撕碎塞进鱼肚子里,还放了两颗小蘑菇。随后将鱼用一片大号叶子包裹。接着用和好的稀泥将被叶子包裹住的鱼整个涂抹起来。 用大石头在平地上搭建一个灶台,灶台的样式要确保泥巴鱼能够始终处于火堆上部,紧接着拾柴点火,将泥巴鱼放在火上烧烤。在泥巴被烧红之后。再烧一刻钟左右。将泥巴鱼从火里拿出来,待其自然冷却,敲掉表层已经干涸凝固的泥巴,拨开内层的大叶子,一股混合着绿叶植物清新爽朗味道的鲜香挟带着热气缓缓扑来,沁人心脾。 用叶子托着,回味将一条烤鱼递给坐在自己身旁用惊诧的表情盯着火堆的苏妙。 苏妙接过烤鱼,以泥巴包裹的烤鱼手法类似于叫花鸡。食材是鱼的话就应该叫叫花鱼了,不过往鱼肚子里添加香料和野菜的方法却很稀奇。没有抹盐和任何调味料只凭靠绿叶香料的芬芳味道烤出来的鱼会好吃吗,带着这样的好奇,她咬了一口。 一股属于温暖阳光、湿润碧水与宁静自然的澄澈清香在唇齿间柔和地蔓延开来,引导着属于鱼类特有的鲜美滋味,撩拨着味蕾。因为鱼腹中填入了芫荽等香料,被火的热度一烤,芬芳弥漫驱走了鱼肉本身的腥气。因为没有抹盐,在自然清淡的香料的烘托下,独属于鱼肉的鲜香滋味竟比以往的任何一道鱼类菜肴都体现得更为强烈。完全属于鱼肉本身的微甜醇美的味道,外皮微焦,香脆诱人,内里软滑,入口即化,竟是一种与在厨房之中烹饪出来的精细美食截然相反的美味。纯自然的、清新、清甜、清淡却馥郁的香味,带给人的是一种身心完全放松下来想要与这青山绿水黄昏越加亲近的野趣。 “好吃吗?”。他略带一丝期待,望着她问。 苏妙点点头,想了想笑道: “有种返璞归真的感觉,完全属于大自然的味道,应该说是天然就是这种味道的感觉,很特别。我过去常看到有人会就地取材在山里烤鱼,却从来没试过,这是第一次。真稀奇,少爷大人竟然会做这么有野趣的菜!” 回味用小木棍拨火,半垂下眼帘,含着一丝怀念的浅笑,轻声说: “我父亲最喜欢烤东西来吃,他喜欢打猎又时常去各个地方,常常夜宿在山林里,所以自己想出了这种打牙祭的方法,不管是山鸡、兔子还是鱼,什么都可以,用这种方法,即使不用盐,也别具一番风味。我母亲说人不能总吃肉也要多吃菜,所以他就把野菜蘑菇什么的都放进去烤,结果做出来的滋味还不坏。没有任何配制好的香料,只从手边现取,做出来的味道永远都是最符合当时的景致的。我小时候父亲时常带我去山里打猎,每次都这么吃,这么说起来我学会做的第一道菜是这个。” 苏妙望着他略显复杂惆怅的脸,一愣,不由得小心询问: “你父亲,该不会已经过世了?” 这下轮到回味愣住了,摇头:“没有,他在家里。” 苏妙面色一窘:“那你干吗用一副怀念的语气?害我以为你跟我一样!” 怀念? 一瞬间,心底深处的某一点仿佛被这个简单的词汇戳穿,虽然影响不大,却的确是被戳穿了一块,他半垂着头沉默半晌,漫不经心一笑: “你想多了,我没有这种感觉。” 苏妙柳眉微扬,看了他一会,却没说什么,见他只是烤也不吃,一边大口吃鱼一边问: “你怎么不吃?” “你不喜欢吃?”他抬头看着她反问。 苏妙摇头,望着他被火光染得微红的脸,顿了顿,轻声道: “你还是吃不出味道?” 拨弄火的动作停住,回味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苏妙思忖了良久,想说点什么终是没有说,摇晃着手里的烤鱼对着他粲然笑说: “这个,很好吃!” 回味微怔,望着她的笑脸,不由自主地轻浅一笑。 就在这时,隐隐似有小狗的叫声传来,虽被潺潺的水声覆盖听不真切,苏妙却耳尖听到了,愣了愣,问回味: “小狗叫,你听见没有?” “山里怎么可能有狗!”回味笑她神经过敏。 “我真听到了!”苏妙说着,侧耳倾听了片刻,放下手中烤鱼,站起来向左侧的密林走去。 回味见她一言不发就走了,不放心,忙跟上她。两人在树林里走了一段,这下连回味也听见了,说是狗叫却比普通的狗叫声更尖厉一些,像这样稚嫩的声音听起来应该是某种野兽的幼崽。回味心中戒备起来,幼崽身旁必有母兽,若母兽以为他们是要伤害幼崽的坏人,一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发动攻击,正想劝苏妙别往前去,却见苏妙眼睛一亮,径直朝前方草地上能掉进一个人的大坑奔去,趴在地面往下看罢,兴奋地招呼他道: “小味味快来看,这里有小狗!” 回味走过去立在她身旁,低头向洞里看去,一只纤瘦长毛尾巴大大的小东西正蜷缩在洞里瑟瑟发抖地哀鸣,见有人来抬起头,一双黑豆似的眼珠子呆直呆直的,哀鸣声更响亮,的确是幼崽没错: “这是狐狸,不是狗。” “咦?狐狸不是红色的或者白色的吗?”。 “幼狐的毛色不明显,长大了就会变成红色。” 苏妙恍然点点头,又去望洞里的狐狸: “这洞是猎人挖的吧,幸好没在里面放捕兽夹子,不然它就死定了。”说着也不等回味回答,猴子似的顺着洞穴的侧壁刺溜滑进洞里! 小狐狸比较幼小,还不懂得躲避人类,刚想本能地跳起来呲牙做警告状,苏妙已经拎起它后脖颈的皮毛无视它的挣扎将它抱在怀里。回味看着她那不知该说是英勇豪迈还是该说是无知无畏的行为,眉尾一抽,却见她将狐狸抱在怀里扬起脖子望向洞口,紧接着说了后知后觉的一句: “啊,我上不去了!” 回味闻言,差点脚滑掉进洞里,万般无语地一拍额头。 “小味味,拉我上去!”她在洞里高声叫喊。 回味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幸好带了鱼竿,将鱼竿伸下去让她拉住把她从洞里拽出来,并在她上升到洞口差点令鱼竿折断时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提起来,稳稳放在地上。 苏妙一点不理解回味此时的无语心情,笑眯眯地放掉小狐狸,让它去找它娘。小狐狸重获自由,一溜烟钻进旁边的树林里。苏妙和回味重新回到水潭旁继续烤鱼,不想没过半刻钟,旁边的草丛里传来异样的沙沙声,小狐狸竟然钻出来,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中的烤鱼。 苏妙微怔,掰了一块鱼肉扔给它,小狐狸嗅了好一阵,饥饿地大口吃起来。 此时苏妙和回味都意识到这只小狐狸或许是一只失去母亲或者走丢了的幼崽,不然不可能这么半天没有见到母狐狸,放它回家它却又跑回来。 “小味味,你烤的鱼连小狐狸都很喜欢呢!”苏妙见小狐狸很快吃光鱼肉,舔着嘴巴继续看着她手里的烤鱼,弯起眉眼笑说,又扔过去半只。 回味看着她,这算……夸奖?( 第六十二章 误会 苏妙和回味一直等到太阳落山时也不见有母狐狸来寻找,只好将小狐狸带下山,还是幼崽如果任它在山中自生自灭,一定会死掉。 苏妙硬是将小狐狸塞进一脸嫌弃的回味的衣襟里,趁晚霞未收时下山,回到吉祥巷天已经黑了,立在篱笆院门外却发现里面黑灯瞎火的一片,疑惑地咕哝: “怎么没有人,他们都没回来吗?” 进屋找了一圈,房门都锁着,厨房也冷锅冷灶没有回来过人的迹象,这个时辰居然一个都没回来: “莫非他们背着我下馆子去了?”她有点怒地问回味。 在意的是这个吗,回味看了她一眼,把狐狸放在地上,问: “晚饭还吃吗?” “吃太多鱼吃不下了。”苏妙摇摇头,看着谨慎地嗅着陌生地方的小狐狸,手一拍,笑眯眯提yi,“小味味,小狐狸太脏了,你来给它洗个澡吧!” “为什么要我给它洗?”回味皱皱眉,不满地问。 “在山上时你答应过会好好养它的。”苏妙用谴责他不讲信用的语气说。 “那是你擅自决定的,我可没答应。你把狐狸塞进我的衣服里我已经忍了一路了,你知道这东西味道多大吗,我现在要换衣服,你自己给它洗!”回味冷淡地说完,转身要进屋。 “唉,小狐狸,你好可怜哦,被大哥哥嫌弃了,他居然说你味道大。还说你是‘这东西’,你明明毛绒绒的这么可爱,比大哥哥讨喜多了。他却讨厌你,他是在嫉妒你吧?”苏妙蹲在地上,摸着小狐狸柔软的头,无视回味青筋暴跳的额角,凉凉地说,“也是啦,反正大哥哥是少爷大人。少爷大人本来就嫌东嫌西态度冷淡,是他说你太小了在山里生存不下去,私自把你带下山却任你自生自灭。少爷大人还真是任性妄为呢。这么说起来他还答应过一定会听我的话,现在不过是让他给你洗个澡他却不答应,大姐姐我最讨厌言而无信的人了!” “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吧!”回味咬着牙,快被她的歪曲事实气死了。 苏妙和小狐狸一齐用谴责他不讲信用的眼神看着他。回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俩。三只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回味一拍额头,深为自己的妥协恼火,愤愤地道: “我知道了!” “太好了小狐狸,大哥哥没有抛弃你哦!”苏妙欢喜地说,小狐狸似回答地冲她一声欢叫。 回味额角的青筋跳得更欢,认命地去烧了热水倒在水盆里,抓起小狐狸放进盆中搓抹布似的搓洗着。小狐狸有生以来第一次洗澡。用的还是热水,被手劲很大地搓洗自然很恐惧。下到热水里还以为他要杀了自己,拼命挣扎,呲起尖牙要咬他的手。回味连忙躲开,小狐狸趁机逃脱他的掌握,一脚踹翻水盆慌不择路地逃窜。一盆水“哗啦”有一半泼在回味身上,衣服湿了半截,水花溅了一脸,他呆呆地蹲在地上,像只半湿的落汤鸡,模样十分狼bei。 苏妙正背靠石磨啃着黄瓜监督回味给小狐狸洗澡,眼前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回味竟被一只小狐狸耍了,她惊诧地眨眨眼睛,望着他满脸满身是水,鞋子也湿透了,因为过于嫌恶整个人已经石化了的滑稽样子,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回味抬起头怒瞪着她,这样的表情却让苏妙觉得更好笑,忍不住抱着肚子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回味想生气,对上她的笑脸却生气不起来,又不想跟她一起傻笑,绷着脸冷飕飕地道: “傻笑什么?你还不抓住它!” 苏妙笑着应了声,丢下黄瓜去追拼命奔逃的小狐狸。因为院门关了,沾了热水的小狐狸只能发疯似的在院子里乱窜,它虽然体积小却跑得飞快,苏妙绕着院子一圈圈地追着它跑,每当要抓住它时它却如滑溜溜的泥鳅似的从她手中滑走,窜到另一个方向。 回味看着她笨拙地追逐,心里不耐烦,上前一步堵在小狐狸的必经之路。小狐狸正狂奔,眼见前方突然多出来一个人,背后的人又穷追不舍,没有减速反而“刺溜”从回味的袍摆底下钻了过去。苏妙没想到回味会突然出现,那时候她正准备一个飞扑抓住小狐狸,结果被地上的水滑了一跤,人比预想的还要猛烈地飞扑出去,小狐狸却从回味的胯下逃跑了,她已经刹不住脚,于是很惨烈地,被飞扑住的不是小狐狸,而是回味! 回味眼看着一个“庞然大物”,嗯,姑且算是“温香软玉”的物体迎面扑来,本能想躲开,可他躲开她说不定会受伤,于是他很有牺牲精神地站住了。苏妙扑到他身上,因为强大的冲击力道,两人华丽丽地向硬邦邦的地面摔去! 生平第一次被姑娘家投怀送抱,回味认为一点没有传说中的美好,反而非常痛,后脑痛、脊椎痛、大腿痛,连胸口都痛,她砸上来差点砸断他的胸骨! “小味味,你不要紧吧?”虽然有人当免费缓冲垫,苏妙还是觉得很痛,他骨头太硬了,然而好歹也算救命恩人,从他身上抬起头来,她问。 距离有些近,回味仰躺在地上看着她那张突然映入自己眼帘的脸,已经天黑了,院子里只点了一盏灯笼,头顶的月光也不是很清亮,她背对着光线,投入他双眸的眼光却异常明亮,明亮得仿佛两颗璀璨动人的宝石。自这一刻起他开始感觉到了柔软,属于女子的柔软触感以及只属于她的那一丝仿佛在撩拨着人心的淡淡幽香。 苏妙见他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面无表情,眼光幽沉,心里有些害怕,他该不会后脑勺撞地摔坏了脑子吧,这可如何是好,虽然她手头已经有些储蓄,可是现在的她还付不起大病医疗啊! 该怎么办? 正慌张失措地想着,一只泛着微凉的手忽然轻轻抚上她的鬓角,有一半肌肤刚好贴在她的脸颊上。 她微怔,向他漆黑似墨的眼望去,还没弄明白这举动的含义,一声气愤至极心塞至极的吼叫从篱笆门外传来,带着不可思议和几欲崩溃: “二姐,你们在干什么?” 苏妙一愣,回过头去,全家人明显吃饱喝足了,站在院门口,均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们,其中以苏烟的反应最大,小脸涨红,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一头雾水。 灯火通明的堂屋里,有种三堂会审的架势,苏老太好像很高兴的样子,都不唠叨要节约灯烛了。 “都说了那是误会,你们到底要我讲几次才不会乱想,只是因为摔了一跤不小心摔到一起的!”苏妙头疼地解释。 “是是是,你说因为摔跤就因为摔跤!”苏娴抿嘴,笑得那叫一个“淫荡”,乜着眼,用力在苏妙的肩头拍了一下,“死丫头,看你平常傻乎乎的,有一套啊,才给你制造机会你就懂得下手了!” “哈?”苏妙已经无语了。 “那小子碰了你的身子就要负责,商量商量,挑个日子把喜事办了!”苏老太拍板决定道。 “……”苏妙被雷个外焦里嫩。 “我不同意!”始终沉默的苏婵忽然开口,苏妙用“终于有明白人了”的眼神灼灼地望向她,她却耷拉着眼皮继续道,“那小子轻浮没用性子麻烦,根本配不上二姐,就算招婿也不能随便将就,一定要找个任劳任怨能吃苦、乖顺听话、不会三心两意的。” 室内鸦雀无闻,片刻之后苏娴手一拍,笑道: “我知道这样的!” “谁?”苏婵问。 “驴。”苏娴笑答,“驴最任劳任怨能吃苦,只要用鞭子抽就会乖顺听话,成天拴在圈里更不会三心两意,就算几天不喂食都不会有抱怨。” “嗯?”苏婵摸着下巴陷入思考,好像真打算把驴列入二姐夫的候选范围。 苏妙的眉角狠狠一抽,无语抚额。 西厢房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回味坐在凳子上,倚着粗木桌子,单手托腮,无语地望着坐在床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苏烟,叹了口气,轻声道: “我不是说那是个误会么。” “骗人骗人骗人!”苏烟满脸是泪,冲着他大声喊叫,“流氓坏人登徒子,不许抢走我二姐!” 声音大得差点把回味震聋,掏掏耳朵,蹙眉道: “我哪有要抢走她,都说了那是误会!” “什么误会?你们不小心摔在一起,那你干吗要摸她的头,摔倒用摸头吗,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回来接下来你想对她做什么?你说你说你说!”苏烟冲着他大哭大叫,气得都快跳脚了。 回味沉默下来,半垂眼帘望着搁在膝盖上的掌心,是啊,当时为什么要摸她的头呢,是因为头顶的月亮太朦胧?她的眼睛太美丽?还是因为她身上的味道太好闻? ……为什么呢? 苏烟见他不说话,认为他这是默认了,更加愤怒:“流氓坏人登徒子!你离我二姐远点!哇啊!”他悲愤得再次挺直脖子大哭起来。 回味的耳膜真要破掉了,抚额,无语地长叹口气。( 第六十三章 找茬 次日再见面时苏妙和回味心里都有点尴尬,好在昨晚两人都已经把那瞎起哄的双方安抚好了,生成误会的那件事因为太尴尬了亦没有再提起。 于是同喜同贵都觉得今天厨房里的气氛很诡异。 “七哥,师父和回大哥已经一上午没说话了。”坐在板凳上处理猪蹄的同贵小声说。 “吵架了吧?”正洗碗的同喜悄声道。 话音未落,一桶锅碗瓢盆哗地全扔在他面前的洗碗池里,同喜觉得自己被回味用阴恻恻的眼神瞪了一眼,一丝凉意爬上脊背,打了个冷战,直到回味转身走远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抚着跳不停的小心肝浑身发毛地说: “今天的回大哥好可怕!” 回味走回厨师区域,先用钩子翻了一下烤炉里的猪蹄,随后走到料理台前切菜,一边切一边用余光扫向全神贯注烹饪菜肴的苏妙。 她从早上起就一句话不和他说,以前明明一直“小味味、小味味”地叫着,即使讨厌她靠过来她还是会很夸张地靠过来,今天却不理他也不看他了,为什么呢?是因为他昨天摸了她的头吗?只是摸一下头也没什么要紧吧?不,男人去摸女人的头本来就很奇怪吧?她是因为那个生气了?这可如何是好,他们总不能一直不说话,他要为昨天的事道歉吗?可是把那种事单独拿出来道歉才更奇怪吧? 他越想越心神不宁,手起刀落,手指被切出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他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苏妙听见响动异样,回过头来,却见他正盯着血流不止的手指发愣,吓了一跳,快步走过来,掏出帕子裹住他的伤口,蹙眉: “怎么这么不小心,身为厨师竟然能切了手,太不专业了!” 回味望着那只柔软白皙的小手覆上来握住他的手指,明明隔着一层帕子,一瞬间他却只觉得一股异样的电流自她的掌心传入他的手指并直通心腔,稳健平顺的心脏在这一刻突然一个激烈的滑步跳,全身都震了一下,呼吸仿佛停滞住了,他大吃一惊! “伤得很深,要快点擦药才行。”苏妙说着,才想带他出去上药,他却猛地抽回手指,转身。 “我自己来就好了。”头也不回地说完,回味出去了。 苏妙被他很突兀就离开了惊了一跳,愣了愣,一头雾水,望向正关注事态发展的同喜同贵,疑惑地问: “你们有没有感觉小味味今天怪怪的?” 同喜同贵直勾勾地看着她,罪魁祸首不要问别人啊! 苏菜馆外,娃娃脸红衣青年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立在门前看着餐馆招牌,轻蔑地哼笑了声。跟在他身后的小厮拎着一筐烂菜叶几步上前,忐忑不安地小声劝道: “少爷,咱还是回去吧,老爷不是说了吗,那小哥是从梁都来的惹不得,梁都的达官贵人多如牛毛,随便一个都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老爷前两天刚发了脾气,今天少爷又背着师父偷跑出来,老爷一生气少爷说不定要挨打的!” “就我爹那拿着竹板敲三下也值得把你吓成这样?”宁乐不屑地瞅了他一眼,冷哼,“什么梁都来的,于林也说不清那人身份,不过是靠一纸私底下发来的寻人告示就说他了不起,呸,说不定那人是梁都来的逃犯哩!敢管老子的闲事让老子当众丢了那么大的面子,老子今儿非整死他不可!再废话,老子先拍你的板子!”说着手中折扇一扬,阔步走进苏菜馆。 已经过了午餐高峰期,苏菜馆却仍旧不见空位,回味站在柜台里,胡氏看着他包扎手指,嘱咐道: “切口太深,这几日还是别沾水了。” “不碍事的。”回味笑笑说。 就在这时,大堂内因为长乐镇人尽皆知的小霸王宁乐一脸凶煞地光临开始出现骚动,回味望过去,正对上宁乐那张趾高气昂的脸,不由得面色一沉。 许多客人觉察到不对劲纷纷提前结账离开,只有几个要好的老客还坐在凳子上静观其变,苏菜馆内部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苏婵等人警惕地看着宁乐,总觉得对方来者不善。 探出头来传菜的同贵冷不防看到这一幕,慌忙缩回头去。 宁乐大摇大摆地坐在柜台前,手肘搁在桌上,回味看着他,冷冷地问: “你来做什么?” “听说你们这儿可以自己带菜点菜,老子今儿来试试,阿猴!”宁乐挂着挑衅的笑打了个响指,他身后的小厮急忙将手里散发着怪味的烂菜筐放在柜台上,宁乐盛气凌人地威胁道,“你若做的不好,休怪老子砸了你的店!” 回味皱了皱眉,这人明显是记恨上次的事过来找茬的,被人刻意羞辱性地挑衅这还是第一次,心中愤怒,一个小小的县令之子竟如此猖狂,长乐镇县令莫不是才上任就想被革职了? “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菜,是去菜场捡的,小官人你的癖好是去菜场捡菜吗?”苏妙悄无声息地飘到回味身旁,翻检着菜筐里零碎的菜叶,疑惑地问宁乐。 “老子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宁乐生怕别人误会他的爱好是去菜场捡菜叶,急于澄清似的快速说,回过神来望向苏妙,质问,“你是谁啊?”在看清那比自己高一头的身高时惊了一跳。 苏妙看着他的娃娃脸,笑眯眯说: “我是苏菜馆的老板兼厨长,即使你和小味味有私怨,这间餐馆是我说了算,他只是帮手,没办法掌厨做菜的。” 回味没想到她竟把所有都自揽上身,虽然她说的是事实,可他却觉得自己被袒护了,皱了皱眉,低声对她道: “你进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没关系,现在厨房不忙的。”苏妙笑说,扭头望向因为被忽略变得有些怒的宁乐,含笑询问,“宁小官人还是第一次光临我们苏菜馆,想吃点什么?” 宁乐做出明摆着是来找茬的姿态,吊儿郎当地向桌上的菜筐一扬下巴: “你们这儿不是可以随便点菜吗,我管你是谁,若是今天你能把这筐菜做成让老子满意的菜一切都好说,若是做不出来,你们这馆子也别想开了,立刻关门给老子滚出长乐镇!” “你是说你会吃用这筐菜煮出来的菜,如果煮出来的菜你吃着满意就会回去,如果吃着不满意就会砸店让我们做不了生意?”苏妙想确认地询问。 她说的太快说的太长,宁乐一时没反应完全,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装作听明白了地点点头,承诺道:“对,没错,怎么样,你敢不敢做?” 这小哥拿了一筐烂菜来就是为了让她煮给他吃,看来他不仅仅是个纨绔过度的叛逆儿,连智商都很让人担忧,想必县令大人一定愁白了头吧! “可以。”苏妙含笑应了。 “咦,你答应了?”宁乐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很明显的一愣。 “嗯,本店的服务是会尽力满足客人的要求,既然小官人想吃,没问题的。小官人稍等,婵儿,好好招待贵客。”苏妙微笑着说完,在众人的瞠目结舌里拎着一筐菜进厨房去了。 宁乐有些愣地坐在凳子上,事情的发展跟他的预料完全不一样,他事先预想的情况是对方不答应双方发生冲突他就可以和他们好好打一架砸了这家店出气,可是他们答应了,现在他要怎么打一架呢? 正想着,阴影笼罩在头顶,雌雄莫辩的嗓音挟着凉意在身旁响起: “客人要喝薄荷茶、花茶还是麦茶?” 一七五的高个姑娘把险险一六零的宁乐惊了一跳,这店里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大只! “麦、麦茶!”下意识就磕磕巴巴地回答了。 “好,客人请稍等。”苏婵淡淡说完,转身倒麦茶去了。 宁乐坐在凳子上,刚刚他进来时引起的骚动仿佛只有一瞬,现在苏菜馆内又一次恢复了安宁平静,食客们该吃吃该喝喝,伙计们往来穿梭有条不紊地送酒送菜,那画面和谐得就仿佛他这尊煞神压根不存在,这不合常理啊! 宁乐忽然觉得这家店有点怪。 厨房内,苏妙正在仔细择菜,回味立在她身后,蹙眉道: “你还真打算照他说的做,他分明是来找茬的,拿那么一筐烂菜来,这根本就是羞辱!” “拿一筐菜来找我要我煮成好吃的菜,这和平常那些自带食材来的客人也没什么区别,若是拒绝了只能说是对自己的手艺没有自信,那样就变成自己羞辱自己了。这里有些菜还挺水灵的,你看这里还有两颗土豆,这可不是一筐烂菜叶,这里面有好多宝贝呢。”苏妙笑眯眯说。 回味望着她兴致勃勃挑拣菜叶的表情,没有生气没有怨怪,仿佛只是接到了很平常的顾客要求正在全力以赴一样,顿了顿,他半垂下眼帘轻声道: “都是因为我上次多管闲事才惹来了这种麻烦……” “没关系的,你又没有做错,我也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了,只是没想到那个小霸王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报复,被避之如蛇蝎的小霸王居然是个单纯类型。”苏妙含笑说着,去掉蔬菜腐烂败坏的部分,1152 (天津) 第六十四章 充满回忆的味道 宁乐拿来的菜叶很杂,大多是白菜,也有芹菜、香菜、蒜苗、番茄、发芽的黄豆和一些零碎不成形的野菜。 回味立在厨房里,望着她面对一盆去掉烂叶经过清洗又变得水灵灵的蔬菜露出笑容,心中很诧异,这种完全是在侮辱厨师人格和职业的行为,在面对这样的行为时她不但不生气,反而欣然接受,若是以前的他一定会把那筐烂菜叶砸到敢耍弄他的人的头上,暴揍他一顿,再吩咐人把他从酒楼里扔出去,她却欣然接受了这样带有侮辱性质的挑衅,并且还打算全力以赴,就好像没有自尊心一样。 洗好的菜叶因为过于零碎,根本不用切就可以直接烹调,苏妙捧着菜盆回到灶台前,打开料理台上的小窗,窗户正对着坐在柜台前的宁乐。正惊叹这里的麦茶居然离谱的好喝的宁乐见她突然探出头来,吓了一跳,苏妙含笑询问: “你喜欢吃肉吗?” 因为她问得太突然,宁乐下意识点点头。 “粉条和豆腐呢?” “我不吃豆腐。” “还是放一点吧,我炸的豆腐很好吃呢!”苏妙说完,缩回头去。 宁乐愣了愣,紧接着跳起来火冒三丈地道:“你都决定了还问我干吗!” “我只是象征性地问一下,不是我自夸,我炸的豆腐一定是整个岳梁国最好吃的豆腐。”苏妙灿烂的笑容里充满了自信。 “哼,真是个爱自夸的女人,长乐街东码头的‘神厨小大姐’就是你吧?”宁乐单手托着下巴,吊儿郎当地歪着,盯着窗子里的她,轻蔑地问。 “你才来长乐镇就听说了这个,本人深感荣幸。”苏妙含笑说着,在剁好的猪肉馅里加盐、味精、料酒搅拌上劲,放鸡蛋和红薯淀粉继续搅拌,一直到肉馅具有粘性。将肉馅挤成猪肉丸,过油炸成金黄色捞出控干。 “老子倒要看看你究竟怎么把一筐烂菜叶变成美味佳肴!”宁乐阴恻恻地哼了一声,却很清楚地看见窗子里的苏妙轻笑了下,这样仿佛对于他的挑衅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让他觉得很火大。 苏妙将豆腐洗净沥干水分。用少量盐腌渍入味,切成适中的豆腐块后同样放进油锅,以中火炸成四面金黄,接着在出锅前以大火逼干油分,捞出后控干。 锅里热油。放八角花椒爆锅,再加入葱姜蒜炒香,接着根据蔬菜的易熟程度依次下青菜翻炒片刻,倒入酱油料酒炒匀。随后在锅中注入适量清水,以能完全没过蔬菜为宜,等水开后放入炸好的肉丸和豆腐,过两分钟再放红薯粉条,改小火炖至粉条软烂,再加入黄豆芽。在快出锅前撒入葱花和香菜,葱花和香菜被滚热的汤菜一烫。烘托出杂烩菜本身更为浓郁的醇香。 热油中放花椒炸出花椒油,在杂烩菜出锅盛入大海碗中之后,浇少一勺浓呛鲜麻的花椒油,一股更为热烈激荡的香味顿时从小窗户里传来,竟然弥漫了整个餐馆大堂,引得众食客开始纷纷吸鼻子,恨不得钻进厨房来看一看小大姐到底正在煮什么居然这么香。 连回味也愣住了,他虽然没有味觉,嗅觉却还好用,这样浓郁的香味若不是亲眼看见很难想象出她竟然是用一筐烂菜叶做出来了。红亮诱人的色泽,品种丰富的蔬菜,喷香浓厚的味道,以咸鲜为主。醇香味美,泛着微麻,只是闻着都会令人食指大动。 一缕菜香悄无声息地飘进正坐在柜台前毫无防备的宁乐的鼻子里,一瞬间,心脏居然颤了颤。这样的香气对于他是十分熟悉的,十分熟悉的香气仿佛牢牢地印刻在记忆的最深处。尽管他已经记不得这香气的记忆究竟出自哪里,尽管这香气已经是久违了的,当再次传入感官,他仍旧觉得分外熟悉。 苏妙端着大海碗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地放在他面前,只是简单地说了句: “吃吧。” 宁乐看了她一眼,这股熟悉的香味弄得他浑身不自在,盯着手边的勺子,迟迟不肯动。 “怎么,不敢吃?打赌时说好了的我能做出来你就肯吃,男子汉大丈夫,你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我一个姑娘家耍赖吗?”苏妙见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菜碗似怔住了,笑问。 众食客闻言便窃窃私语起来,都在起哄似的小声嘲笑宁乐没种,不像个带把儿的。宁乐被这些议论激怒了,回头瞪了一圈,议论的人们这才噤声。 “谁说我不敢吃!吃就吃!”沉浸在异样中的宁乐被打断思路,没好气地说,为了维护自己的男性尊严不被轻视,他痛快地抓起勺子舀起大一勺杂烩菜,勇敢地放进嘴里。 一瞬间,猪肉的清醇馨香,白菜的糯软甘甜,豆腐的酥嫩可口,粉条的圆润爽滑,蔬菜的清淡爽烈以及丸子的浓郁酱香迅速充斥在整个口腔,多彩丰富的食材层叠交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本来应该是极不协调的,在经过恰到好处的烹煮之后,却散发着鲜美的、和谐的、绝妙的醉人滋味。 普通的烹饪法却烹出了与众不同的味道,粗率的加工法却煮出了慰藉人心的温暖,那在舌尖上融化蔓延于整片味蕾上铺散开来的滚烫浓香让宁乐浑身一个激灵,他终于想起了这让他心里发酸鼻子发酸的熟悉香气究竟来源于哪段人生记忆里。在那段早已被他抛却即使想要寻找都找寻不到的记忆里,他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样子,也想不起那人的样子,唯一还能在他漆黑一片的脑海中呈现出来的模糊影像只有乡下的瓦房、炭黑的炉灶、秋蝉的鸣叫以及那一碗他的味蕾至今仍旧记得的汤浓菜香的杂烩菜。 他早已忘记了母亲的相貌,却记得那副纤瘦的身体上常常挂着的粗布围裙、因为怕他担心时刻压抑的咳嗽声,以及那最喜欢在他吃饭时抚摸着他的头的粗糙却柔软的双手。 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开始酸楚起来,熟悉又美味的菜香弥漫在口腔里,他却没有为这熟悉而温暖的感觉感到欣喜,反而一双小老虎似的大眼睛不知不觉泛起红色,在怕被人瞧见下意识低头时落下两滴豆大的泪珠。 周围的人全都呆住了,前来找茬要踢馆的小霸王居然在吃过一口杂烩菜之后毫无预警地哭了出来,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苏妙看着宁乐在落下两滴眼泪之后动作粗鲁地用袖子擦脸,愣了愣,问: “好吃到都让你想哭了?” “是难吃!太难吃了!”宁乐粗暴地擦干眼泪,用一双红得像兔子的眼凶恶地瞪着她,呲起两颗尖锐的虎牙跳起来吼叫。 苏妙下意识后退半步,以免他将口水喷在自己脸上,眨巴着眼睛“嗯”了一声,紧接着又好脾气地笑问: “小乐乐,要不要吃馒头?” “你叫谁‘小乐乐’!”宁乐这回真的暴吼出来,声音大得差点把屋顶掀翻,就要喊破喉咙了。 苏妙很有先见之明地堵住耳朵,等他喊完了,端了一盘白花花香喷喷刚出锅的大碱馒头笑道: “要吃吗?杂烩菜配馒头最好吃了!” 宁乐站在柜台前很凶地瞪着她,却终是没有抵抗得了大碱馒头搭配杂烩菜吃那份儿时记忆里的美味诱惑,粗鲁地抓过一个馒头重重坐下来,就着馒头大口吃杂烩菜,大概也忘了这一碗杂烩菜是用他拿来的烂菜叶做的。 一言不发地吃光一碗杂烩菜,宁乐的心情仍旧很差,摔下勺子一言不发地起身,扭头就要离去。 “小乐乐!”苏妙立在柜台里看着他,含笑唤了声。 宁乐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瞪着她。 “多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苏妙笑吟吟说。 宁乐因为她的笑脸突然很生气,冲着她愤愤地大声喊:“蠢女人,烦死了,少啰嗦!”扭头气冲冲地走了。 苏妙也不在意,解决掉一个麻烦精,心情愉快地回到厨房里。回味一言不发地走到炉灶前,拿勺子舀起锅里还剩了一点的杂烩菜,放进嘴里品了品。 “能吃出味道吗?”苏妙笑问。 回味不答,过了片刻放下勺子看着她,意味不明地赞叹道:“能用一筐烂菜叶做出这样的东西,你还真了不得!” “化腐朽为神奇也是烹饪的乐趣之一,不是么?”苏妙笑眯眯说。 混沌的头脑似被狠狠地敲了一下出现了一角清明,回味怔怔地望着她,这样简单的领悟他却直到她直白地说出来才产生了一丝恍然大悟的共鸣,过去的那些年他都在做什么呀! “正好咱们缺一个菜筐他就送来了。”苏妙道。 回味看着她正摆弄那只菜筐,忽然想起来,有些不悦地问: “你叫谁的名字都喜欢在名字前面加一个‘小’字吗?” 苏妙一愣,望着他有些黑的脸,摸着下巴想了想,笑说: “应该只对我觉得有趣的人吧,因为同贵很无趣,所以我就不会那样叫他。” “师父……”同贵哭笑不得地笑着。 就在这时,苏婵忽然冲进来,神经兮兮地道: “二姐,快出来,出事了!” 苏妙一愣。( 第六十五章 认亲 苏妙跟苏婵来到外场,惊诧地看见胡氏正站在大堂里跟一个头花白的男人抱头痛哭,哭得那叫一个沧桑凄凉,瞠目结舌,忍不住问: “娘的初恋情人找上门来了?” “是大哥,娘的大哥。”苏娴双手抱胸,漫不经心地说。 “大哥?”苏妙吃了一惊,猛然想起胡氏的确有个大哥,当年在胡家惹上官司破产后为了生计出走他乡另谋生路,之后再没回来过,“娘的大哥大姐应该见过吧,那个真是咱们舅舅?” “我哪里见过,那时我也没出生,娘一眼认出来应该不会有错。”苏娴按摩着脸颊漫不经心地道。 苏妙柳眉一扬,眸光掠过疑似胡家大舅的人物冷不防落在他身后一个容颜秀丽举止拘束的妙龄姑娘身上,又吃了一惊,下意识道: “啊,那个不是……” 回味听说出事了跟出来立在她身旁,此时顺着她的眼光望去,也是一愣,跟在胡家大舅身后抱着琵琶的秀美姑娘不正是那一日被他从宁乐手里救下的纯娘么! 纯娘见爹爹突然认亲有些拘束地抱紧琵琶,感受到有目光降落,下意识望过来,一眼看见回味,白嫩的鹅蛋脸霎时罩上喜悦的红晕,姿态曼妙地快步走来,福了一福,悦耳地道: “原来恩人是这里的人,奴家纯娘,上次多谢恩人仗义相救!” 回味没想到会突然碰见她,愣住了,没有说话。 “她是谁啊?”苏娴对非姐妹的女性本能地抱着敌视,不悦地问。 苏妙就把上次的事对她和苏婵讲了,苏娴和苏婵更觉得不爽。原来那个小霸王是因为这丫头才来找茬的,连带着对回味仗义救美的举动也很不满,认为他是个给人找事的麻烦精。 胡氏和胡大舅终于哭完了,双方坐下来,胡氏擦着眼泪让苏家三姐妹过来给舅舅见礼。胡大舅比胡氏大八岁,名副其实是个长兄,兄妹间的感情看起来很深厚。胡大舅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一张紫赯色的方脸上留着乱蓬蓬的胡子。头也是花白色的,每一条皮肤褶皱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些年的辛酸。 纯娘也过来拜见姨母,又见过三个表姐妹。胡大舅认出回味。他是个憨厚老实就连骨子里都充满了风霜的人,对着回味连连道谢。回味见他们一家认亲,自己多余,便回厨房去了。 胡大舅说起这些年的遭遇。又忍不住哭了一场。 当年胡氏父母相继去世,胡家酒馆因为惹官司被卖掉。胡大舅听信妻子的话用剩下的钱为盘缠打算去投奔妻子在外省开酒楼的亲戚,结果到了那里才现那个亲戚早就不知去向。盘缠花光无法返乡,好在有厨师手艺勉强能养家糊口,结果却因为长期劳导致严重的关节风湿。起病来疼得连刀都拿不动,腰背也出现疾病无法久站,这样没用的员工老板自然不会要。工屡屡碰壁,就在走投无路一家人要跳河去死时。纯娘的生父收留了他们。 纯娘姓郭名纯,小字纯娘,父亲郭班主经营一个曲艺班,人不多,收留胡大舅一家供吃住让他们帮忙打杂做饭,至此胡大舅一家才算是真正有了栖息之地。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一场大规模瘟疫猛烈来袭,走南闯北的曲班全部染病,胡大舅的妻子儿子亦没有挺过来,唯一幸存的只有胡大舅和当时还年幼的纯娘。万念俱灰的胡大舅因为郭班主的恩情实在放心不下纯娘,将其收为养女,四处漂泊。 先前父女俩投靠一个曲班,谁知随着纯娘渐渐长大,禽兽班主竟起了坏心,胡大舅带纯娘逃了出来。纯娘嗓子好,又不愿再受曲班的剥削,为了更快地赚钱安稳下来,父女俩经人指点,开始了卖唱生涯。之前因为在洪喜楼得罪了宁乐,父女俩被洪喜楼拒之门外,又因为想寻找亲人必须要留在长乐镇,只得寻找其他餐馆,于是就走到苏菜馆来了。 胡大舅说的老泪纵横,纯娘亦不停地掉泪,胡氏跟着他们又哭起来,抹着泪拍拍胡大舅的手,哽咽着说: “大哥,这些年苦了你了!你不知道,你一直没有传信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现在好了,你总算回来了!虽然大嫂和昭儿都去了,但你外甥外甥女还在,你妹子家虽然也不宽裕,但好歹有吃有住,你要是不嫌弃我们过得清苦,就带着这姑娘留下,好歹是亲戚,日子再紧巴彼此也是个依靠!” 胡大舅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亲人间如此温暖的话语了,一时间百感交集,哭得更厉害。 胡氏把现在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苏东最初做学徒时跟着的人其实是胡大舅,胡大舅算是苏东的半个师父,听说苏东已经病逝,又难过了一阵。 “这家菜馆是妙儿开的,以前她爹教她时她嫌这嫌那,当时我还以为她不成,没想到她爹一没了,她也能挑担子了。”胡氏欣慰地看着苏妙,说。 胡大舅没想到现在家里的主事人竟然是苏妙,苏菜馆即使是才来长乐镇的他们都有耳闻,这样一家有名的菜馆竟然是这么个小丫头开的,他离家时苏妙还没出生,望着苏妙泛着稚嫩的小脸唏嘘不已。 胡氏看着苏妙,苏娴、苏婵也看着苏妙,好像在等她表态。 苏妙摸摸下巴想了想,对胡大舅笑说: “虽然是亲戚,但该说的还是要说明白,因为菜馆才交租金又新雇了几个伙计,已经没闲钱再雇人了,可让舅舅干住着舅舅也不能自在。舅舅的手艺应该还在,我心里是希望舅舅能在厨房帮忙,量力而为地帮忙就可以了。我有两个学徒,烟儿下了学也会来做学徒,可我要忙厨房里的事没那么多精力,若舅舅把他们教导成能派上用场的就太好了。纯娘要留下来可以在外场帮忙,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在这里唱曲,到时候客人给多少打赏全是你的,店里不抽成,能拉来多少客人全看你自己。纯娘是姑娘,跟我们姐妹挤挤无妨,舅舅是男人,烟儿屋里住着回味,家里实在没多余的地方,舅舅要是不嫌弃可以住在店里。但是有一样,你们父女两个人,目前我只能付一份工钱,不是因为亲戚不讲究这个也不是因为想压榨你们,实在是因为没有闲钱,我原本不打算雇人的。” 她说的太清楚,就连胡氏也不知道该怎样劝说,因为苏家的钱全是苏妙赚的,没了她苏菜馆根本就不存在,所以很自然的,苏家的大事都由苏妙决定已经成为惯例。苏娴苏婵更是一脸事不关己,对她们来说姐妹太多已经到了觉得厌烦的地步,对这个没血缘关系的表姐妹压根不感兴趣。 胡大舅是愿意的,长乐镇是他的家乡,他已经上了年纪,能在家乡住下,有亲人陪伴,不会被催租也不用担心露宿街头,还有工钱拿,这已经很好了,但他不知道纯娘的意思,望向纯娘。 “没关系妙姐姐,我们突然来,妙姐姐家人口多也没有法子,那份工钱就给爹,我一个姑娘家有吃有住也不用什么钱,妙姐姐又不要我唱曲的打赏,这对我已经很好了。”纯娘腼腆地笑说,顿了顿,有些担心地道,“只是我们留下来,妙姐姐会不会因为这个被宁小官人找麻烦。”既然苏妙知道那天的事,她就必须要把这件事说出来。 “他刚刚已经来找过麻烦了。”苏妙含笑说。 胡大舅和纯娘闻言大吃一惊,苏妙继续笑道: “不管怎么样,你们还是住下来比较安稳,我娘也希望你们留下来。宁乐你不用担心,关于这个我要说一下,虽然我不怕因为得罪人搬家,但最好还是不要因为这种事搬走,宁乐虽然像恶霸却确确实实是县令之子,为了店能一直开下去,还是跟他打好关系比较好,纯娘不用刻意讨好他,但也别去惹怒他。” 纯娘咬着嘴唇应下。 “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别主动招惹他,一切有我。”苏妙浅笑说,“你若是能在这里好好做下去,在你出嫁前我会替你准备一份嫁妆,不敢保证多丰厚,但不会比平常人差。” 纯娘的脸刷地红了。 “你决定一下,我们家三姐妹,你想住在谁的房间里?” 苏妙的思路跳得太快,纯娘有点跟不上,愣了愣,胆怯地看了一眼苏娴苏婵,大姐好像很厉害,三妹看起来更可怕,二姐……虽然也有点可怕,但笑眯眯应该不是个坏人。 “我可以和妙姐姐住吗?”纯娘赔着小心问。 “可以。”苏妙笑答。 于是胡大舅父女就在苏家住了下来,苏老太也没反对,感念的是当年胡大舅对苏东做学徒那段时日的照顾。 自此胡大舅白天在后厨打下手带学徒晚上直接住在店里,有个不会嫌弃他伤病的老板愿意为他提供展现手艺的平台让他重操旧业,他心里很高兴。 纯娘选择继续唱曲,因为店内氛围不适合唱靡靡之音,苏妙教她用弹唱的形式说书,不再以容貌吸引人而是用故事吸引人,被吸引来的客人反倒更多,客人多纯娘赚的又是完整日薪,竟过得比谁都要滋润。 纯娘在苏菜馆扎根的一个月后,宁乐带着几个狐朋狗友来了。( 第六十六章 卖萌 跟着苏妙在厨房工作这么久,回味除了煮员工餐从没做过一道完整的菜肴,但他并没有想象中的焦虑,他喜欢看她煮菜时的样子,即使不能掌厨他也没有太在意。 “不必放弃以前的自己,但可以让自己从另外一个起点再出发。”她曾笑着这样对他说,建议他不要将过去的职业生涯当做暗黑历史彻底抛弃,而是带着那段经历重新寻找起点再开始,对于这样的说法,回味没有反驳。 回味的味觉仍旧不灵敏,在苏妙的建议下他开始修炼嗅觉,并非强迫自己,而是循序渐进地去激发身体本能的天然感官,他也渐渐学会了凭靠嗅觉粗略去判断菜品的成败,也因为这样,从今天起苏妙终于提出要他单独完成熬制高汤的工作,在这之前高汤一直是由他们两个人合作完成的。 还没到用餐高峰期,外场正在弹唱的纯娘也唱得慢悠悠的,苏菜馆内还算安宁,后厨也不太忙碌,回味站在高高的汤锅前,望着锅里诱人浓厚的汤汁激烈地翻滚,拿起汤勺舀了一点,没有自己品尝,看向苏妙,说: “汤煮好了,你尝尝。” 苏妙交代同贵看锅,走过来接过汤勺尝了一口,在回味的注视下抿抿嘴唇,笑道: “有点滋味了,可以用。” 回味心中一喜。 “不过下次肉煮得再酥烂些时再二次补充香料,多放些八角的话味道会更醇厚。” 喜悦的心情散了些,回味眉一皱:“你说的更酥烂是指……” “在这个基础上,你可以慢慢尝试,用眼睛去看,用感觉去感觉,很快你就会知道是什么了。”苏妙含笑说着,转身走回灶台。 “你对这个不满意?”回味眉头皱得更深,追问。 “我只是说还有进步的空间。”他要求完美的性子是改不掉了,因为被提出意见,他似乎固执地认为汤品不够完美,又要开始钻牛角尖了,苏妙看着他绷起来的脸,无奈地笑道,“你太紧绷了,我说过吧,菜品是反射厨师内心的镜子,如果不能抱着轻松的心情,就不是能否进步的问题了,绝对会变得非常难吃。试着把你的柔情注入汤里吧,会变得更好喝哦。”她笑眯眯说。 柔、柔情? 回味哑口无言。 学徒们扑哧一笑,苏妙板起脸,严肃地道: “笑什么?这是身为厨师最重要的一课,做菜的人没有温柔之心吃的人又怎么会感觉到温暖,没有温暖感的菜肴和喂鸡喂猪只是要填饱肚子的饲料有什么区别,无法领悟这一点是做不出活色生香的菜肴的,听懂了吗?” “是,师父!”几人中气十足地齐声回答。 胡大舅笑出一脸褶皱。 苏妙满意地点点头,才拿起锅铲,外场传来纯娘惊慌失措的尖叫声,胡氏紧张地探进头来: “妙儿,宁小官人来了!” “还真来了!”苏妙忍住想翻白眼的,头疼地叹了口气,把围裙一扔,气势汹汹地往外走,“叛逆期的脑残惹祸精,我今天非把他搞定不可,再拖下去我就没法做生意了!” 回味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想怎么把他搞定?” 打人杀人行不通,苏妙看了他片刻,慷慨激昂地撂下两个字:“卖萌!”说着,以壮士断腕的姿态掉头出去了。 卖、卖萌? 回味的眼角狠狠一抽,虽然不太明白,总觉得是个很没尊严的词汇。 身为服务大众的餐饮业经营者,一两个萌都卖不了那怎么行? 苏妙昂首阔步冲出去。 宁乐没想到纯娘竟在苏菜馆,新仇添旧恨,被几个狐朋狗友怂恿,一把揪住想逃跑的的纯娘,才想发怒,一声甜得发腻软得粘牙节操尽毁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的笑语响起: “小乐乐,别这么凶嘛,放开我表妹好不好?” 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手下意识松开,花容失色的纯娘慌忙躲到苏妙身后,怯怯地唤声: “妙姐姐!”她其实只比苏妙小两个月,这声“姐姐”却叫得无比娴熟。 宁乐扭过头,正对上苏妙那张笑得比花还灿烂的脸,她欢悦地冲他挤挤眼睛,脆声道: “小乐乐,好久不见,你真的又来了,欢迎光临!” 狐朋狗友的哄笑声响起,宁乐窘得娃娃脸涨红,凶恶地叫道: “你叫谁小乐乐,信不信老子砸了你的店!” “好冷淡啊,明明已经这么熟了,今天带了朋友来么,想吃点什么?”苏妙也不恼,笑吟吟询问。 “原来已经这么熟了!”朱乡绅次子朱二坏笑着道,“一个唱曲的鲜嫩可人一个老板娘水灵漂亮,难怪带咱们往这儿跑,小官人艳福不浅啊!” “滚滚滚,谁和她熟了!”宁乐没好气地道,质问苏妙,“你跟这唱曲的什么关系?” “她是我舅家表妹,虽然不知道她和你有什么私怨,但她一个姑娘家,不管哪里得罪了,小乐乐大度些就别再计较了,好吗?”她歪过头,用央求的笑容劝说。 她活得果然很没尊严,回味缩回头去,眼不见为净。 “这小蹄子收了阿乐那么多东西,哪能便宜了她,识相点乖乖把她交出来给阿乐当个暖床丫鬟,否则你这店也别想开了,不把人交出来,阿乐在这儿,你们谁也别想走出长乐镇!”说话的是隋员外的独子隋三,洪喜楼就是隋家的产业。 纯娘恐慌地抓紧苏妙的衣角,苏妙眼里冷光一闪,顿了顿,微笑道: “哟,好凶啊,原来不是小乐乐的朋友,难道是宁县令长官家的公子,居然命令小乐乐不许我们走出长乐镇。” 宁乐本来就因为隋三的狐假虎威不爽,听了挑拨更是恼火,一把揪起隋三的衣领,凶恶地质问: “你小子在命令谁?” 隋三吓得面如土色,仗势欺人的样子早不见了,慌忙辩解道: “我没命令!我哪敢啊!阿乐你误会了!” 宁乐不屑地哼了一声,粗鲁地将他推一边去,走到柜台前大喇喇坐下,狐朋狗友们也都大气不敢喘地跟着坐下。只有苏妙面色如常,悄声叫纯娘去休息,走回柜台,含笑询问: “想吃什么?” 宁乐看了她一眼,有些窘,顿了顿,才耳根子发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一碗杂烩菜,四个馒头,碱大些!” 苏妙含笑应了,又问其他人:“他们呢?” “一样!”宁乐地说。 苏妙笑着答应,转身刚要往厨房走,却听朱二用怂恿的语气对宁乐说: “阿乐,听说春香楼新来了两个姑娘,那水灵的,可惜平常人见不着,待会儿你请兄弟几个去逛逛呗,你面子大,你一去兄弟们也能沾光见见那两个美人儿!” “好。”宁乐吊儿郎当地坐着,漫不经心地回答。 “阿乐,兄弟最近手头紧,我家那老头子已经扣了我几个月的银子,借兄弟俩钱花花,等兄弟有钱了就还你!”乔四搂着宁乐的肩膀,亲热地笑说。 “好。”宁乐懒洋洋地应了。 苏妙皱了皱眉,不由得回头望去,却刚好看见朱二与乔四隔着宁乐对视一眼,彼此皆露出一抹得逞了的得意笑容。 杂烩菜做好之后,苏妙亲自出来上菜,将两颗卤蛋放在宁乐面前,笑道: “这是给熟客的赠送。” 宁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拿起勺子吃起来。 宁乐的狐朋狗友清一色的富家二代,就算是小镇子,富二代还是富二代,大鱼大肉吃惯了,像这种炖菜怎可能喜欢,才吃了一口就大呼难吃,嫌弃制作粗糙,食材不够精细,难以下咽。乔四吃都没吃,勺子翻着海碗,不屑地道: “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吗?喂猪的吧!” 他们不喜欢,宁乐却喜欢,先前他们唠唠叨叨抱怨不停时他就已经开始恼火,乔四的话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火气噌地窜上来,他一拍桌子,凶着脸怒道: “放屁!老子花钱带你们来吃你们还一堆废话,喂猪的?你这种猪脑吃什么都像在喂猪!爱吃吃,不吃滚蛋!” 乔四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火,吓一跳,在朱二等人的劝和下忍气吞声赔了罪,即使不想吃,一碗杂烩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宁乐撂下一句“账记上去县衙要”就走了,也没再想起纯娘的事,苏妙立在小窗户前望着他和几个狐朋狗友离开。 “怎么了?”回味见她发怔,问。 “总觉得他的那几个朋友好像是为了捞好处才跟在他身边百般讨好。” 回味向大门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官商权钱,这两个圈子本来就是最势利的,没有利益相连又怎么会费心结交,各取所需罢了。” 苏妙默了半天,皱皱眉:“那小霸王还不算太坏,因为一碗杂烩菜哭成那样,该说是性子单纯呢,若是继续呆在坏朋友身边,会很糟糕吧。” “你还真爱瞎操心。”回味无语地说,顿了顿,“不过那样一个小霸王竟然喜欢吃你煮的杂烩菜,实在出乎意料。” 苏妙微微一笑:“他是豫州人,四岁前一直生活在豫州乡间,母亲过世后跟父亲四处任职再没回过豫州,豫州乡间最常吃的就是杂烩菜。” 回味一震,看看她,一瞬间,竟觉得这个笑得纯澈无害的丫头有点可怕!r1152 (天津) 第六十七章 私赠,登门 在带狐朋狗友来过一次后,宁乐反而成了苏菜馆的常客,只是再也没带朋友来过,每次都是一个人在客少的时段前来,时常会点杂烩菜和大碱馒头,有时也会点一些新奇的东西,他很喜欢吃甜的点心。虽然时常炸毛,但来过几次之后已经和苏妙变得很要好,不再记恨纯娘的事,反而很爱听纯娘说书。 他和回味年龄相仿,两人又都很可怜的没有朋友,苏妙觉得若他们交朋友一定很不错,可他们对彼此却没什么兴趣,每次遇见,宁乐会很讨厌,回味则压根无视了。 定休日。 虽然离冬天还早,但因为过冬之物都是手工缝制,制过程缓慢,苏家姐妹已经开始着手缝冬物了。 早饭后苏老太去临街李老太家打牌,胡大舅和胡氏约好一起去买东西,苏家姐妹聚在苏娴的屋子里做针线,本应该出去找同窗玩耍的苏烟赫然在列,他的姐姐们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烟儿,学堂里有没有人欺负你?”苏妙虽然不想干涉他人爱好,看着苏烟全神贯注地绣花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当然没有,义塾里没有那么粗鲁的人,大家都很会念书,每天除了念书就是帮家里干活,根本没有时间欺负人,我倒觉得大家都冷淡得紧。” 义塾里大部分都是家境不好成绩优异的孩子,期望能够鲤鱼跃龙门的人很多,只顾着忙自己的学业也不奇怪,没被欺负就好,苏妙安心地点点头。 “今天怎么不见小回儿?”苏娴往被子里絮棉花,问。 “讨厌鬼一大早带小狐散步去了。”苏烟死活不肯给回味改一个正常称呼。 “你不要总是叫他‘讨厌鬼’。这样子很没礼貌的。” “二姐你干吗要维护他,他和你又没关系,我才是你的亲弟弟!”苏烟鼓着腮帮子直勾勾地盯着她,不高兴地问。 苏妙哑然,眉角抽了抽。 刚刚起身出去如厕的苏婵忽然折回来,神秘兮兮地拉开窗子,向众人无声地招招手。姐几个一愣。纷纷走到窗子前疑惑地向外望去。只见之前一直在打扫庭院的纯娘正和牵着小狐狸的回味面对面站在大门附近,纯娘满脸羞红地将一双鞋子递给回味。 回味一早去遛小狐狸,虽然他不明白小狐狸明明是苏妙领回来的。为什么现在却成了他的宠物,喂食散步洗澡梳毛全归他管,她什么都不干只负责喜欢,等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连抗议的机会都没了。领着小狐出去转了一圈。不想才走进大门,正打扫庭院的纯娘见他回来放下扫帚迎过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双男鞋,满面红晕,低着头轻声说: “回大哥,上次弄脏了你的鞋都是纯娘不好。纯娘做了一双新的赔给回大哥,纯娘的一番心意,回大哥千万别嫌弃纯娘手艺粗劣。” 院子不大。即使她刻意压低声音也能听个大概,窗子里。苏娴单手托腮,看戏似的瞧着,摇着头嘴里笑叹道: “走过南闯过北的小蹄子就是不一样,把自己的针线随便给人,寻常女儿家的羞耻心半点没有。” “只是送给有好感的人一点自己做的礼物嘛。”苏妙好笑地道。 苏娴回过头来,望着她似笑非笑地问: “看见这一幕你心里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苏妙挠挠头,回答。 “再不下手,煮熟的鸭子可就飞走了。”苏娴蛾眉一扬,用散漫的语气一字一顿道。 “那鸭子早晚会飞走的,这里只是少爷大人的避难所罢了,他早晚要回到他该回去的地方。他家底不薄,又这个年纪,说不定在家乡早有婚约,有钱人家的事本来就很复杂,我干吗非要去插一脚不可,你们也别一头热地撮合。我现在只希望他快点找回做菜的感觉,明明心底在排斥,却又放不下这个行当,一直在用迷茫的心情工,又不是小孩子,连自己的心都安定不下来,到底是要闹哪样嘛!” 苏娴、苏婵、苏烟三人看着她,又彼此对望一眼,前半段他们都懂,后半段他们却一句也听不明白。 院子里,回味牵着小狐狸看着纯娘递过来的鞋子,前几天她不小心把一碗酱汤泼在他的鞋子上,不过胡氏已经帮他做了新的,那双旧的他早就不想要了,顿了顿,平声说: “只是一双鞋,也不是什么矜贵的东西,你不用放在心上,心意我领了,姑娘家还是不要把自己手制的东西送给别人,容易引起误会坏了名声。”他说完,牵着小狐狸,绕过鹅蛋脸霎时青一阵白一阵的纯娘,进屋换衣服去了。 苏妙敢保证,回味若要谈恋爱绝对不会成功,因为他太没神经了。 晚上,苏妙洗过澡回到房间,纯娘已经铺好床,抱膝坐在床上愣。她做事很勤快,在苏妙面前也很乖巧,只是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不安与幽沉,这一丝与她日常表现截然相反的异样在告诉人们,她是个会下意识掩饰内心不稳定的姑娘。 “妙姐姐。”纯娘看着苏妙坐在镜子前抹面脂,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 “我听爹说,回大哥是外乡人,家里是开酒楼的,因为和爹娘吵架才出走到这里来的,是真的吗?”纯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紧张与期待,问。 “大概吧,我知道的也不太清楚,详细的你得去问他,问我我只能陪你猜。” 纯娘越害羞,腼腆地咬咬嘴唇,低下头,顿了顿,带着羞涩忍不住又问: “妙姐姐,你和回大哥很亲近,你说,回大哥他娶亲了吗?” 苏妙转过身,用面脂擦手。似笑非笑地问: “你对回味很在意吗?” 纯娘微怔,紧接着鹅蛋脸刷地涨红,慌张地冲她摆手道: “我只是好奇,随便问一问,妙姐姐你别生气,我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苏妙看着她,顿了顿。含笑道: “这个先放在一边。纯娘,住在这个家里你很紧张吗?” “嗳?”纯娘眼眸一缩,愣愣地看着她。有些不安。 “我明白你还不能完全把这里当做你的家,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无可厚非,但你若一直以这样拘谨的状态在这里生活下去,时间久了你会非常累。我们家虽然各种人都有。但每一个都不是坏人,至少不会以伤害人为乐。你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拒绝就好了,只要说一声‘姐姐我不想这么做’。没有人会逼你去做的。说错了做错了尽管道歉就好了,只要不是存心伤害别人,我们家的人还没有恶劣到都道歉了还要去责怪的地步。你。试着放开自己的心和我们相处如何?” “妙姐姐……”纯娘怔住了,呆呆地望着她。 苏妙看着她。微微一笑:“也许你会因为自己是唱曲的,所以觉得不自在,但你的声音非常好听,能被那么多客人喜欢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你对舅舅很孝顺,奶奶那样刻薄你却还愿意陪她聊天,对烟儿你也很爱护,勤劳又懂事,你是个好姑娘,我很喜欢你。” 纯娘的眼圈红了,怔怔地望着她。 “时辰不早了,睡吧。”苏妙噙笑说着,走过来钻进被窝里,顿了顿道,“关于回味,你走过南闯过北也不算小孩子了,我没有立场说什么,总之,别让自己受伤吧。啊,对了,下次定休日你愿不愿意陪我去赶集,大姐起不来,婵儿烟儿讨厌人多,从来不肯去,你要不要去?不想去可以拒绝。” 纯娘看着她,顿了顿,粲然笑道: “我要去!” “好。”苏妙莞尔一笑。 纯娘的小心翼翼大家都感觉到了,可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一天她变得开朗爱笑起来,也不再百来不拒什么都抢着去干,因为学会了拒绝,与家里相处的感觉也变得平和自然起来,她特别粘着苏妙,全家人为此深深感到纳罕。苏烟啃着手指甲恼火自己又多出来一个竞争者,有一段时间对纯娘很没礼貌,纯娘好像很理解他似的,也不以为意。 秋末的时候王豹来了,站在苏妙面前眼神闪来闪去,一脸不自在。戴着一朵石榴花的张虎代替他言,笑嘻嘻说: “小大姐,这么回事,下月初一是我们大哥的大哥的生辰,我们大哥的大哥前些日子去匪窝抓人时不是受伤了吗,当时把我们大哥吓坏了……” “放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被吓坏了!”王豹没好气地骂道。 张虎不以为意,继续笑嘻嘻地说: “我们大哥的大哥已经伤愈了,我们大哥心里高兴,想好好给他大哥过一次生辰,下个月初一酉时二刻给我们大哥留个好位置。我们大哥的大哥也常来这儿,这件事小大姐帮忙保密,在那之前千万别让我们大哥的大哥知道。” 原来是兄弟情深,苏妙抿嘴笑着看了一眼明明是来订位却一句话也不说摆出一脸事不关己表情的王豹,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傲娇,她满口答应。张虎又递过来一张菜单,嘿嘿笑道: “这上面是我们大哥的大哥爱吃的菜,小大姐费心了。” “没问题没问题,我会替你们准备一场完美的生日宴。”苏妙拍着胸脯保证。 就在这时,一直在外面厚着脸皮跟苏婵没话找话的赵龙忽然匆匆忙忙跑进来,磕磕巴巴地道: “大、大哥,县、县太爷来了!” 王豹唬了一跳,虽然不知道县太爷来干什么,哥三个却还是从厨房后门跑走了,临走前张虎又替王豹拜托了几句,苏妙一一答应。 胡氏探进头来,说道:“妙儿,县令大人和宁小官人来了,要见你。” 苏妙微怔,应了一声,请胡大舅帮忙看锅,解了围裙出去。 回味见状,将汤勺递给同贵,跟着出去了。 宁县令年过四旬,穿着便服,也没有带随从,只和宁乐两个人前来。与宁乐的娃娃脸不同,宁县令相貌周正,身材挺拔,带着很浓的官派风,并不是飞扬跋扈的意思,而是下意识戴着假面具,一举一动哪怕是笑着时都像是在打官腔,一看就是在官场上历练了许久。听于巡检说,宁县令算不上有背景,即使祖上做过布政使那也是太久远的事。他先时做过许多年的知县候补,后来终于接管了两个贫困县,并将两个县展得很好,如今被调到长乐镇,长乐镇虽然也是县,却是大县,长乐镇的县令有许多被升调为各地知州,可以说这个位置就是知州的候选。 宁县令很疼爱宁乐,近乎溺爱,从眼神里就能看出来了,这也难怪,在宁乐之前,宁县令有两个儿子全部夭折了。 宁县令免了苏妙的跪礼,在看见跟出来的回味时眼眸微闪,紧接着和气地笑起来。 “我爹要吃杂烩菜,做两碗吧。”宁乐坐在凳子上笑说,吊儿郎当没一刻安宁。 苏妙笑着应了,转身回厨房,煮了两碗杂烩菜并一盘大碱馒头端出来。宁县令看着面前色泽鲜亮散着浓浓酱香的杂烩菜,过了良久,似很感慨地笑道: “没想到在长乐镇还能吃到豫州的家常菜,姑娘是豫州人?” “不是,不过小女的父亲是厨长,各地的菜小女都会做一些。” 宁县令点点头,拿起筷子吃一口,顿了顿,眼圈泛上潮气,良久,才嚼了嚼吞咽下,对着宁乐笑道: “果真跟你娘做的味道很像!”垂下眼,又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语似的轻叹道,“不过还是不一样,怎么可能会一样啊!” 父子俩吃光杂烩菜,宁县令喝了口茶,情绪似好了些,招来苏妙笑问: “姑娘你可会做酸辣鱼羹?” “酸辣鱼羹?是豫州菜里的酸辣鱼羹吗,这个我会做。” “那姑娘做给我尝尝,鱼我带来了。”宁县令虽然处处带着官派风,说话却很温和,从脚边拎起一个鱼篓递给她。 苏妙没想到他会自带食材,愣了愣,接过来,含笑道: “好的,请大人稍等片刻。”说罢,拎着鱼篓回到厨房里。( 第六十八章 羹汤,外请 苏妙才回到厨房,胡氏又探进头来招呼一声: “妙儿,宁小官人要吃南瓜球!” 南瓜球算是一种甜点,用南瓜和面粉揉成面团制成小汤圆似的小球,煮熟之后以新鲜果酱拌匀,软糯弹牙,酸甜可口,很受小孩子的喜爱。 宁乐非常喜欢吃这道通常七八岁小孩才喜欢吃的点心。 苏妙答应一声,将手中鱼篓递给同贵,利落地吩咐道: “同喜,你帮回味做南瓜球,同贵来跟我做酸辣鱼羹!” 回味闻言,放下手里的菜刀,无声地走到储藏柜前拿出南瓜和面粉。 同贵接过苏妙手中鱼篓,取出两条大鲤鱼,去鳞挖腮,从鱼腹外边顺开三厘米左右长的口,取出内脏,谨记着在清理内脏时绝对不能划破鱼胆,以免胆汁粘在鱼肉上使鱼肉变苦。 苏妙将洗净的鱼上笼蒸熟,取出后剔净鱼骨,将鱼肉切成两厘米长半厘米厚的肉丝。将干香菇用水泡开,去蒂洗净切丝,笋削皮洗净切丝。锅放在旺火上,先添入适量清高汤,接着放入姜丝、笋丝、香菇丝和鱼肉,再投入盐、味精、黄酒、胡椒粉,等到汤烧沸后,以醋将红薯粉调开勾入汤内,出锅之前淋入芝麻油。酸中透辣,辣中透咸,咸中透香,香中透鲜,酸辣鲜麻的味道滚热浓郁地迎面扑来,这本是一道解酒效果极好的羹汤,如此爽烈的香味汹涌而来,即使没有喝醉酒,脑筋因为这诱人的滋味一下子变得清明过来,无数的馋虫被勾起,连肚子也跟着饿起来。 那一头回味已经煮好南瓜球,全部盛入盘中,绘画似的淋了两勺紫红色的野果酱。鱼羹的味道激烈地飘了过来,引得他回过头看一眼,打个手势叫同喜把南瓜球端出去,自己走到苏妙身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苏妙才要将酸辣鱼羹出锅,见他靠过来盯着她的汤锅,用汤勺舀了半勺递给他,又将剩余的鱼羹分两份盛入大海碗中。 回味接过汤勺一气喝下去,苏妙含笑询问: “味道怎么样?” 回味似回味了一下在唇齿间融化了的爽口滋味,顿了顿,望向她,淡声说了句: “没吃出来。”转身继续煮高汤去了。 苏妙将两碗酸辣鱼羹并香菜碟一齐放在托盘上,亲自端起来出去,放在等候已久的宁县令面前。 宁县令拿起汤勺喝了一口,一股酸辣刺激的味道冲鼻扑来,舌头被刺得发麻,脑筋似一下子爽利起来,他眼睛一亮,大声笑道: “对!没错!就是这个味儿!小姑娘这个鱼羹做得还挺地道!” “我说过吧,她手艺不错。”宁乐因为老爹的赞不绝口,对自己推荐了合适人选这件事感到得意洋洋。 “那是!阿乐的眼光向来好!”宁县令赞许地点点头,在宁乐的头上拍了一下,被宁乐推开也不在意,望向苏妙,微笑着说,“姑娘,七日后丰州的知州大人要来长乐县考察,到时候接风宴需要好人手。知州大人对饮食极挑剔,虽然不是豫州人,却在豫州生活过一段时日,最忘不掉的就是这酸辣鱼羹。我先时找了不少人,镇上酒楼的厨子几乎看遍了也没个合适的,阿乐跟我说你手艺不错,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家厨艺还真不错,我很满意。二十八那日的接风宴我交给你做,那日酉时整开宴,地点在县衙,你想什么时候来准备都可以,想带几个帮手也随你,煮什么菜你和彭师爷商量,拟定好菜单去找彭师爷过目就成,但是最后一道一定要是这酸辣鱼羹。若是你能把这个接风宴办得让知州大人满意,好处本官少不了你的。” 他在最后一句话时用上了“本官”。 苏妙皮笑肉不笑起来,她压根就没有反对的权利。 “是,宁大人放心,虽然小女能力有限,但小女一定会竭尽所能让七日后的接风宴尽善尽美。”苏妙谦恭有礼地回答。 “好,好,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这模样这气度倒不像是镇子上那些小家子气的姑娘。”宁县令看着她笑说。 “小女祖籍在长乐镇,幼时跟随父亲搬到丰州,父亲在丰州开过酒馆,小女随城里的风气也跟着女先生认过几个字,后来父亲病了,有许多花销,全家就又从丰州搬回来了。”苏妙从容不迫地笑答。 “原来如此!”宁县令闻言,似很同情地唏嘘。 喝了酸辣鱼羹后,宁乐父子心满意足地离去,宁县令出手阔绰,除了饭钱外还随手丢下一两银子的让胡氏很是欢喜。 苏妙重新回到厨房,苏烟已经套上罩衫系好围裙,他每次下学回来做学徒时总是走员工通道,因为走正门胡氏会骂他不务正业。 “二十八我要去知县衙门准备知县大人给来视察的知州大人举行的接风宴,可是那一天店又不能不开,我估摸着大概两三个时辰也就结束了,那段时间舅舅替我顶一下吧。咱们本来人手不多我也不能带太多人,两个人给我打下手,你们谁愿意跟我一块去举手!”不是所有人都想去知县衙门的,普通百姓看见“县衙”两个字都会双腿发软,不愿意她又不好强迫。 果然,同喜同贵都没有自信,一齐举起手的是回味和苏烟。 苏妙挠挠脸颊,无奈却不得不妥协地叹了口气:“就你们两个吧。”转过身去继续掌勺,这么看时厨房里的人手更觉得紧巴,可是想再雇人既没太多闲钱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厨房不是外场,要找一个技术好还不贵的厨师简直比登天还难。 晚上,苏妙抱着本子去苏烟房里找回味和苏烟商量接风宴菜单的事,宁县令虽然并不像节俭的人,将要举办的接风宴却还不算离谱,县衙和知州衙门两帮人马,宁县令让苏妙按照八荤八素十六道菜的标准分两次上菜,每次要有一个汤菜,等到酒喝得差不多了最后再上酸辣鱼羹醒酒,之后再是茶点。 苏妙跟苏烟、回味,主要是回味一直商量到半夜才敲定好菜单,等商量好之后苏烟早就睡着了。 次日还要拿到县衙去给彭师爷过目,苏妙抱着菜单腰酸背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对坐在桌前单手托腮的回味道了句: “折腾到这么晚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吧。” 回味托着腮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脸,一直到她快走出房门时,才低声开口道: “明早你多睡一会儿吧,开门前的准备我会带同喜同贵做,胡大舅也在,不会有什么问题。” “咦?”苏妙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回过头望着他,微怔。 回味依旧懒散地托着下巴,目不交睫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说: “脸色不太好,我虽然认为人在做事时就应该做到最完美,但你最近有些努力过头了,若是不好好休息会生病的。” 苏妙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愕然低语: “真少见!小味味竟然也会有管别人闲事的时候!” 回味被噎了一下,看着她硬邦邦地道:“这种时候你应该回答的话是‘多谢你的关心’,嘴巴一点也不讨喜!” “多谢你的关心,可惜我明天要开始腌菜,若不利用早上还真没有别的工夫。好意我心领了,早点休息,晚安!”苏妙一边不以为意地含笑说着,头也不回地冲他摆摆手,一边拉开房门出去了。 回味仍旧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径直走出去,房门复又关上,过了一会儿,他绷着脸用不太愉悦的语气生硬地唾弃了句: “真是个不讨喜的女人!” 苏妙回到房间时纯娘已经睡了,却因为睡觉轻,苏妙在脱衣服时她就醒了。 “妙姐姐你回来了,商量好了吗?”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纯娘迷迷糊糊地问。 “大概算好了,明天还要去县衙给师爷过目。吵醒你了?” 纯娘摇了摇头,跟着她复又躺下,盯着床顶咕咕哝哝地道: “妙姐姐好厉害,敢一个人到县衙去,我就不敢。回大哥已经休息了吗?” “大概吧。” “妙姐姐和回大哥这么晚了还能在一起,感觉很亲近呢。” “因为是同行。”苏妙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妙姐姐,你说,我也开始做学徒学煮菜好不好?”纯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如果动机不纯,我这种以‘想做出能让他人愿意微笑的美食’为动机的人可是会生气哦。” “妙姐姐你误会了。”纯娘连忙笑道,“我是想和回大哥多说话,可回大哥好像不喜欢说话,根本不理我,能跟回大哥说得上话的怕是只有妙姐姐了。”顿了顿,她似忧愁地叹了口气,“我其实是在想,唱曲又不能够唱一辈子,爹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又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我也不能唱一辈子,若我也学点手艺的话……” “就算是厨师也未必能干一辈子,你爹就是个例子,看见尖锐东西就害怕的你做不了厨师这个行当。” “妙姐姐怎么知道?”纯娘吃了一惊,即使是别人手里的刀她看着也会本能的产生恐惧。 “能不能做一辈子全看你自己,跟你做的是什么没有关系,你喜欢唱吧,你的天分也在那里,与其想那么多,不如先想想你怎么才能在那个行当里万古长青。” 纯娘沉默下来,良久,轻声咕哝了句:“说的也是呢!” 苏妙这些天一直在忙活宁知县的接风宴,当官的吃饭自然讲究,哪怕是知州和知县,菜肴的食材用料也需要精心挑选过,还有帮厨的人,苏烟和回味是打下手的,其他帮厨打杂的人选要从知县宅厨房里出,苏妙得提前认认人。还有下月初一王豹大哥的生辰,因为两件事就在前后天,王豹和苏妙很要好,苏妙也不想怠慢。正左右忙活的当口,一天晚上,王豹忽然满脸怒气地冲进苏菜馆,扑通坐在凳子上,面色发青。因为已经快打烊了,苏妙正在收拾厨房,从小窗户里探出头来,心中一喜,笑眯眯道: “王大哥,你说的那个做窝窝头的野菜我替你找到了,我足足找了三次才知道你说的那东西,那个叫鼠曲草,才不是面条菜,我已经采回来了,初一那一天可以吃,你拿什么谢我?” “不办了!”王豹气汹汹道。 “啊?” “初一什么事没有,不用了!给我四个猪蹄一坛烧刀子,拌两个凉菜,老子今儿全吃了!” 明显是在生气,苏妙哑然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道:“王大哥,这个时辰猪蹄早卖完了,生猪蹄也没有了。” “那就随便烤点什么!先把烧刀子上来!” 气得不轻的样子,苏妙答应一声,朝着一脸无言的张虎勾勾手指,缩回脑袋。张虎瞅了王豹一眼,趁他没注意悄悄溜进厨房,苏妙在烤炉里挂了四条咸鱼,快手快脚拌了两盘凉菜让同喜送出去,问张虎: “王大哥怎么了?生辰宴不办了?” “刚刚吵架了,我们大哥的大哥把我们大哥从家里打了出来。” “我说嘴角怎么破了,都多大年纪了还玩兄弟吵架这一套!” “不是普普通通的事,”张虎左右看了一眼,悄悄对苏妙道,“乐佛街刘寡/妇知道吧?” “知道,王大哥的相好。”一个有三个孩子的寡妇,听说是王豹的小青梅,因为王豹当年家穷就嫁给别人了,后来一直守寡伺候婆婆,王豹至今没成亲据说是因为她,长乐镇对他们两个人传什么的都有,苏妙虽然觉得能坚持这么久很了不起,但那些传言多半是难听的,好在刘青梅性子泼辣,不然早就拿根绳上吊了。 “刘寡/妇的婆婆死了,大哥回去对他大哥说,要娶刘寡/妇为妻。” 王大豹应该不会答应吧,弟弟没成过亲,女方又有三个孩子。 “正赶上大哥的大哥今天答应了宁县令要把我们青龙帮收编到巡检房。” “这是好事吧,巡检房大小也算衙门的。” “虽然兄弟们都这么想,可大哥当年在巡检房被排挤得很惨,若不是想和巡检房作对也不会做起青龙帮,他说他绝对不会回巡检房去。” 原来兄弟们都这么想,1152 第六十九章 整治宴席 打烊的时间都过了王豹才在张虎的劝说下踉踉跄跄地离去,在那之前他已经拉着苏妙的手跟她絮絮叨叨了一个时辰关于他和他大哥他和小青梅之间的事,学徒们早下班了,苏娴、苏婵、纯娘也因为听得快要睡着了很没义气地先回家去,连胡大舅都窝在墙角打盹,只有回味陪在苏妙身边跟她一齐听王豹唠叨,单手托腮一脸无聊地神游太虚。 王豹在没当流氓头子之前是个很正直的人,虽然从那时起就脾气急躁,但刚开始进入巡检房时他绝对是抱着一颗正义之心加入的,热心助人,清俭无私,对百姓很好。因为对百姓太好了,反而受到本来靠鱼肉百姓为生的同僚们的排挤。由于向县令揭发当时的巡检房长官私收大量贿赂,王豹被长官和最信任的同僚陷害,而证人正优优小说是他想帮助和已经帮助过的那些普通百姓,那些人或是没有抵挡得住金钱诱惑或是迫于巡检房的压力,总之最终的结果是王豹被从巡检房除名,还坐了两年监牢。 被陷害的事作为大哥的王大豹并不知情,当时的王大豹还不是捕头,王豹能进巡检房全靠王大豹在师爷面前说了许多好话,王豹事发之后举荐的师爷觉得丢尽颜面,连带着看王大豹很不顺眼,王大豹也觉得十分没面子,兄弟俩从那时起关系变得很差。 出狱后的王豹狠狠地报复了当初指控他的那些人,接着青龙帮成立,他的那些坏事大概只是做做样子罢了,所以青龙帮直到现在才只有九个人。 眼看着王豹就要奔三,难得宁县令不嫌弃王豹昔日罪犯的身份允许他加入巡检房,青龙帮的其他人也想进衙门过稳定日子,王豹却死活不同意。王大豹则坚决不答应刘青梅的事,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别说王家还没有那么深厚的家底能养活三个外来的孩子,就算真养得起,一个没成过亲的男人去养一群不是自己种的拖油瓶,王大豹用棍子狠狠敲了王豹一顿,大骂他“缺心眼”。 “事情还挺复杂,是吧?”苏妙看着王豹被张虎搀扶走,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叫骂,对坐在身旁的回味笑道。 回味仿佛才从神游太虚中回过神,单手托腮看着她,淡淡答了句:“我没听。” 苏妙嘴角抽了一抽,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起身往厨房走一边忧虑地道: “这样僵着不好吧,还是应该把话说清楚,就算是兄弟,不把心里话说出来对方是不会明白的。” 回味从后面慢吞吞地走上来,骨节分明的大手自后方在她的头上轻柔地拂过,低笑了句: “又开始瞎操心了。”径直进入厨房。 “什么叫瞎操心!”苏妙的头发被他揉乱了,整理着头发站在门口,盯着他心不在焉地收拾储藏柜,不悦地道,“你不要总是摸我,你最近摸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吗?”回味漫不经心地反问,顿了顿,看着她有些怪异地笑了一声,“我摸你?这话听起来……多亏没外人听见,不然我就得娶你过门了。” 苏妙被他有些孟浪的话噎了一下,被耍弄的感觉让她忽然火大起来,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既然你知道,就别做会被人误会的事!”说着拎起水桶去井边打水灌缸。 回味见状关了储藏柜走过来,平声道:“这种活只要你说一声我就帮你做了。” “我又不是不能自己做,干吗要你帮忙?”苏妙不以为然地说。 回味立在一旁看着她因为在用力转井轱辘而微微泛红的耳根,她虽然高挑可他还是比她高出一头,居高临下很容易发现那一抹绯红,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她的耳朵上拉一下,咕哝道: “耳朵硬爱逞强!” 扑通! 马上就要绞上来的水桶自由坠落,溅起高高的水花! 苏妙摸着发痒的耳朵,火冒三丈地咬了牙,一脚踹过去,回味跳起来躲开: “女孩家不要随便踢人,很难看的。” “再敢摸我的耳朵我就剁了你的手做烤猪蹄!”她很凶地警告,耳朵仍旧在痒。 “好凶悍,你是被摸了耳朵会痒很久的人吗,我也是。” “真的?”苏妙狐疑地看着他。 回味点点头:“不信你摸。” 苏妙想了想,好奇地摸上去,手刚一触上去回味就禁不住笑起来。 “真的会痒?” 他含笑点头。 “耳朵这么软,将来肯定怕老婆。”苏妙笑嘻嘻地将他的耳朵用力一拉。 回味一把拍开她的手:“让你摸又没让你揪,这又不是猪耳朵!” 苏妙一愣,扑哧笑起来,就在这时,厨房门突然被推开,纯娘出现在门口,把两人吓了一跳。回味见有外人进来,唇角的笑意收敛起来,而纯娘正怔怔地望着他唇角收起来的那抹笑意。 “你怎么还在,不是跟婵儿她们回去了吗?”苏妙疑惑地问。 “今天夜里凉,被子已经做完了,我想给爹送来。”顿了顿,纯娘笑着回答。 “一个人来的,怎么不让烟儿或婵儿陪你,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很危险。” “长乐镇治安好,不打紧的,再说现在也不算太晚,我才刚还碰见阿大哥了。王大哥已经走了吗,妙姐姐什么时候回去?” “等把厨房收拾好后巷扫一扫我就回去,你在外面等等,我们一起回去。” “那妙姐姐收拾厨房,后巷我来扫就好。” “不想做没关系。” “我想做没关系。”纯娘含笑说完,拿起墙角的扫帚从员工通道出去了。 苏妙望着她出去,笑了笑,回头看向一脸无动于衷的回味: “天这么黑一个姑娘家说要去扫巷子,你作为男人,难道不应该主动要求代替她去吗?” 回味低头看了她一眼,很认真地回答:“可是我又不想去扫巷子。” “……”就当她什么都没说好了。 回去的路上,苏妙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纯娘挽着她一言不发,似有什么心事,回味自己提着灯笼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这一天,纯娘一夜没睡好。 二十八那日是宁县令请葛知州吃酒席的日子,早上开始就有客人来苏菜馆说起知州大人去码头视察之类的新闻。下午时,回味带着苏烟先去了知县宅准备材料,苏妙一直等到开宴前一个时辰才去。因为宁县令说厨房的事全权交由她处理,所以来得如此迟知县宅的厨房管事也没说什么。关于晚宴的菜单之前苏妙就已经跟厨房的徐管事通过气,徐管事得到宁县令的指示被要求全力配合她,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不敢怠慢,当苏妙赶到知县宅厨房时一应食材用料皆已处理完毕,奶汤清汤也都在炉子上炖了一天。 知县宅的厨房面积不小,不仅知县宅的厨房,就连长乐镇的县衙都是极阔气的豪宅一座,内宅的仆从亦有不少,虽然只是一个县镇,从居住环境来看长乐镇县令确确实实是一个肥缺。 苏妙在大厨房里已经准备好的主料配料中转了一圈,接过回味递来的围裙系上,顺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紧接着对厨房里的诸人粲然一笑: “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吧!” 话音刚落,所有人齐刷刷从她身上调转视线,厨房内一下子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八荤八素八冷八热,第一轮上的是能下酒的冷盘。 苏妙立在主灶前,拿起黄瓜去蒂,左手握着黄瓜,右手拿起小刀,娴熟利落地削去外皮,紧接着将削好皮的黄瓜放在菜板上,轻快地落刀声响起,这是厨房内常能听闻的落刀声,却很快吸引了厨房里所有人的注意。似在切丝一般轻盈迅快的刀法,然而她并没有在切黄瓜丝,她在切黄瓜片,手起刀落没有半刻犹豫停歇,仿佛随便切切的姿态切出来的黄瓜片却片片透薄如纸韧性十足,每一片的长短厚薄几乎完全相同。苏烟站在她身旁整个人已经呆住了,这样精准的刀工他熟知的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而她那随便的横切手法却与他的严谨认真截然不同,下意识望向回味,回味仿佛被震住了一般,正用一双因为过于诧然在微微颤动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素来平静无澜的脸上蓄满了愕然。 因为是开小餐馆的,苏妙很少会做需要特别强调刀工的菜肴,比起外在她更看重味道,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凉拌黄瓜卷是一道对刀工很重视的美型菜肴,将轻薄却不会断掉的黄瓜片用盐腌去水分抹上香油,在碗里放入焯烫过的胡萝卜丝、香菇丝以及腌掉水份的莴笋丝,加盐、味精、香油拌匀,分别放在摊开的黄瓜片上,再将黄瓜片慢慢卷成卷,整齐地码进盘子里。用葱末、蒜粒、香菜末、胡椒粉、鱼露、糖、少许青果汁调成酱汁,均匀地淋在黄瓜卷上。 工艺精细,色彩艳丽,咸香爽脆,清新宜人,绝对是宴席上下酒的佳品。 苏妙满意地点点头,将成品交给厨娘往外端,转身去准备接下来的三色蒸蛋。 回味从苏妙身上收回目光,凝下心神,继续手中的工作。 已经到了开宴的时间,八道冷盘陆续被丫鬟端到前面去,最后一道压轴的冷菜拼盘出自回味之手,一道用八荤八素制作而成的开屏孔雀,鲜艳华丽。栩栩如生,苏妙目不转睛地把那只仿佛要飞起来了的孔雀看了好半天,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回味,扁扁嘴: “这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手艺还真是让人嫉妒啊!” “那是我想说的话。”回味淡声说完,转身雕萝卜花去了。 苏妙莫名其妙地眨眨眼,他什么意思嘛! 据上菜的丫鬟说,前方筵席反应很好,葛知州对八道冷菜十分满意赞不绝口,特别是那道清凉开胃的拌黄瓜卷,也着实被最后的那只大孔雀震撼到了。 冷盘之后是热菜,苏妙先将排骨烫过滤净血沫,接着将洗干净的猪肠剪成三公分长短,取过一个砂锅,将排骨铺在砂锅的最底层,依此顺序排上猪肠、洗净的槟榔、高汤、盐、米酒,待滚开之后改用小火慢慢地焖上两刻钟。这边砂锅在火上焖着,苏妙又转身走到另一头,拿了切开背脊去除气管、食管、内脏及鸭脚的嫩鸭,将整鸭放进开水锅里焯水后捞出,洗净,揩去水份,再抹上酱油、黄酒、白糖入味。锅烧热放入猪油,下葱姜略煸炒一下,烹入料酒,投入香菇丁、笋丁、火腿丁、栗子肉丁、干贝丁、鸡丁,再加入酱油白糖烧到彻底入味,随后放入糯米饭拌匀出锅,仔细填进鸭腹内,将鸭子背朝上放进大碗里,碗口用薄布盖住以免沾水,上笼蒸熟。 正忙活着,嘴里突然被人塞入一只热烫鲜嫩的虾仁,属于上好龙井的清香雅致混合着玉白虾仁特有的软嫩鲜滑在唇齿间扩散开来,一双眸子猫似的眯了眯,苏妙望向身旁的回味,粲然一笑: “好吃!你最近的手艺进化了不少嘛!” “又不是什么复杂的菜色。”回味虽然这样说着,明显被她喜欢的表情愉悦了,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苏烟看在眼里,鼓起腮帮子瞪了回味一眼。 槟榔排骨焖制好后,在锅中放入枸杞,继续焖煮五分钟即可出锅。八宝鸭的后续做法却稍微繁琐了点,在大圆盘内铺好翠绿的青菜,摆上两朵萝卜花,之后将蒸熟的整鸭取出来放进盘子里。锅烧热下猪油,将虾仁滑熟取出,锅内留少许油,放笋片冬菇片,加适量酱油以及蒸鸭原汁,烧沸后放入虾仁和熟青豆,用湿淀粉勾芡之后淋上猪油,出锅浇在鸭子上。 浓郁的香气,油润的光泽,咸鲜口味,汤汁肥浓,鸭卤酥烂,滋味鲜美。 待最后一道热菜被端出去之后,忙碌的厨房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安宁,茶点已经上了蒸笼,接下来就是最后一道醒酒的酸辣鱼羹了。 宴会的时间比苏妙想得还要长,直到月亮都升起来时,酸辣鱼羹终于被送了出去,茶点已经交接完毕,苏妙正想回去时,有丫鬟过来垂着手道: “姑娘,我家大人请你到前面去。”r1152 第七十章 煎鱼带出的传言 苏妙一愣,疑惑地问:“县令大人叫我做什么?” “大人没说,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苏妙点点头,解了围裙才要去,回味一把拉住她: “我跟你一块去。” “回小哥,大人只叫了苏姑娘。”来请人的丫鬟吓了一跳,连忙说。 “无妨。”回味淡声道,人已经出去了。 那丫鬟的表情明明很“有妨”,苏妙也不在意她的表情,嘱咐苏烟在厨房里等,跟着回味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丫鬟来到宴客的花厅,席上除了宁县令、宁乐、彭师爷,另外还有三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身形微胖黝黑圆脸留着稀疏胡须的人坐在主位上,想必就是丰州的葛知州了。宁县令见他们一前一后地来,微怔,在苏妙还没走近时不着痕迹地看了回味一眼,冲葛知州低语了几句。葛知州正在品汤,闻言向回味打量了两眼,紧接着笑容满面地望向苏妙,口内说: “还真是个女娃,难得竟能在长乐镇境内看到这么高个的姑娘!” “别看这姑娘个子大,竟比阿乐还小些,没了父亲,凭靠着手艺养活一家子,小小年纪,又是个姑娘家,了不起!”宁县令含笑说。 葛知州点点头,夹起一块素火腿放进嘴里,笑道: “一个女娃娃,的确好手艺,就说这火腿,若不是适才说是用山药做的,我还以为是真火腿嘞,你是怎么做的?” “将山药去皮蒸熟捣成泥,和湿淀粉一起用蛋清、盐、麻油、白糖拌匀。接着取一成的山药泥,把白糖炒成嫩糖色掺进去。将掺好的山药泥放进抹了油的铁盒里摊平,上锅蒸到变硬做皮。再取三成的山药泥放在皮上,摊平蒸小半刻钟,出笼以后就成了‘肉膘’。再将剩下的山药泥拌入砂仁面、建曲汁、麻油,摊在‘肉膘’上,上锅蒸两刻半钟,晾凉以后刷上芝麻油切片。就是素火腿了。”苏妙不急不缓地解释。 “一盘素火腿。做工竟如此絮烦!听说之前你家里在丰州开菜馆,丰州哪里?”葛知州只是随口一问。 “凌源街附近。”苏妙却只能认真回答。 “凌源街?说到凌源街就不得不提凌源街上的品鲜楼了。”葛知州兴致勃勃地对宁县令说,“那一年我路过丰州时在品鲜楼旁边的福源客栈落脚。客栈与品鲜楼就在面对面,每一天从品鲜楼里飘出来的香气都让人坐立难安,特别是品鲜楼招牌的酱汁煎鱼,说是飘香十里都不为过。离开丰州时我还想等再来时一定要在品鲜楼吃一回,没想到这一次去却现那家品鲜楼竟然易了主。虽然听说新厨长是原来品鲜楼东家的徒弟,可是做出来的味道却完全不能和老东家比。那家品鲜楼竟被一品楼给买下了,一品楼虽然在江南相当有名,我却不喜欢一品楼里的菜。全是靠银子堆出来的,没什么滋味。” 苏妙的心早已经因为葛知州的话乱跳成了一团,品鲜楼。苏家的品鲜楼,品鲜楼被一品楼买下。被一品楼买下的品鲜楼如今的厨长竟然是苏东的徒弟,苏东此生只有一个徒弟,那就是……周诚! 回味一直百无聊赖地立在苏妙身旁,任由宁县令等人将他当做空气一般的存在,他本来也不喜欢被人试探打扰。正兀自神游太虚,敏锐地觉察到苏妙周身的气息一变,疑惑地望过来却什么都没现,不由得有些后悔刚刚应该好好听他们的谈话。 “苏姑娘过去住在丰州,又是在凌源街,也是开菜馆的,与品鲜楼可相熟?”宁县令笑问。 “品鲜楼是大酒楼,我们是小馆子,就算是同业,如此悬殊,品鲜楼不可能和我们有来往的。”苏妙半垂着眼,淡声笑答。 的确有些不对劲,回味笔直地望着她。 “你可会做酱汁煎鱼?”葛知州饶有兴致地问。 苏妙一愣,笑答:“普通的酱汁煎鱼倒是会,可品鲜楼的酱汁煎鱼就不会了。” 品鲜楼著名招牌菜酱汁煎鱼最关键的就是配制煎鱼的酱汁,而那个酱汁是苏东自行研出来的,是品鲜楼的专属秘方,可惜以前的苏妙讨厌厨房压根就不想学,苏东见她连最基础的菜肴都不愿意学,自然也没法教那些招牌菜,不仅如此,还有那品鲜楼的秘方…… “既然会做,你就试试看,就算做的不像本官也不会怪你。”葛知州笑着吩咐。 苏妙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去,一路上有些心不在焉的。回味跟在她身后一直观察着她略显奇怪的表情,直到进入厨房才忍不住问: “你没事吧?” 苏妙微怔:“什么事?” 回味盯着她看了片刻,却摇摇头没有做声。 酱汁煎鱼是取鳟鱼一条洗净,两面切刀以便入味,用上好的小香葱斜切成段,全部塞进鱼肚子里去,两面鱼皮用酱油抹匀,腌制两刻钟,放进锅里用中小火煎至皮脆肉熟。锅烧热加淡油,下黄酱和甜酱,加葱段姜丝炒香,添入少许清汤,汤烧开后放入白糖、味精、盐、鱼露、香油,不停搅拌一直到汤汁变得浓厚,出锅浇在煎好的鳟鱼上。 然而并没有苏东的酱汁煎鱼好吃,苏妙在葛知州提起时才想起来自己曾经吃过的酱汁煎鱼那令人难以忘怀的滋味,并不是夸张的人间美味那种,但却足以让人流连忘返回味无穷,每每想起都会有一种胃口空想要再吃一次的冲动。 葛知州也这样认为,因此在吃过苏妙做的酱汁煎鱼后虽然觉得也很美味,却略带遗憾地摇头轻叹道: “虽然这女娃的手艺也不错,但和品鲜楼的酱汁煎鱼还是没法比,也不知原来的那个品鲜楼东家究竟到哪里去了,品鲜楼一直生意极好。若不是家中生大的变故,应该不至于把酒楼卖掉。” “大人有所不知,品鲜楼在大人来之前一年多曾经犯了案子,有人在品鲜楼吃饭结果被毒死了,品鲜楼东家因此吃了官司赔了个倾家荡产才免去牢狱之灾,品鲜楼卖给了一品楼的佟家,老东家也因为在收押期间生了急病。听说出狱没多久就亡故了。” “有这事?”葛知州一愣。品鲜楼的案子是上一任知州接手的,他才刚赴任自然不知,而上任知州早就去别处就职知府了。 “可不是。下官还听说,品鲜楼那件案子纯粹是因为一品楼被品鲜楼压制住无法在丰州打开市场,所以一品楼拉拢品鲜楼的大徒弟合起伙来做扣给品鲜楼扣了这样一桩公案,虽然不知道真假。但现在一品楼的厨长的确是品鲜楼的大徒弟,那一品楼过去不是也经常用各种手段欺压同行么。一身铜臭的商贾若是要阴险起来竟比谁都可怕!” 宴席上沉默下来,葛知州想了一会儿,问: “我恍惚听说现在掌管江南一品楼的是佟家四少?” “正是呢,前些日子佟四少不是还来拜见过大人么。” 葛知州点点头:“那小子年纪不大做事却老成。听说去年还进了厨王争霸赛的决赛,虽然被回香楼刷掉了,能在皇上面前露脸出风头却也是个人物儿。只可惜排行第四,佟家轮不到他做主。” 众人随声附和。葛知州感慨了一回才想起来苏妙还在,想了想,痛痛快快地打赏了苏妙五两银子,宁县令跟着也给了二两银子的赏钱,命人将苏妙送回去。 回去的路上苏妙一直坐在马车的角落里怔,回味坐在她对面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也没有理会。苏烟一会儿看看二姐一会儿看看回味,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在吉祥巷巷口下车,苏妙回到家径直进了胡氏的房间,问她当初转卖品鲜楼的事。胡氏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件事,一愣,看着她,脸色有些不自然,却架不住苏妙的追问,只好回答说: “当时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一个妇人家能有什么主意,所有事情都是周诚办的,是他在衙门里走了关系才能拿钱赎人,品鲜楼卖的时候也是他找人卖出去的,卖给谁了我也不知道。” 周诚那时是苏妙的未婚夫,又是苏东的得意弟子,苏家人把他当做二姑爷看待自然不会防着他,只是没想到品鲜楼卖出去没多久他就和二姨娘跑路了,苏妙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又因为苏东出狱后很快就病重,那时候已经无暇再管周诚的事了,没想到周诚却自己出现,并且还当上了已经易主了的品鲜楼的厨长。 “咱们品鲜楼的招牌呢?” “招牌?”胡氏一愣。 “和酒楼一起卖出去了?” “周诚说新东家也是开酒楼的,不想换匾,所以要连匾一齐买过去,我和你奶奶商量着品鲜楼已经没了,若能让那块匾继续挂在品鲜楼上头也是好的。” 那块品鲜楼的匾额是当年苏东参加厨王争霸时赢了江南区决赛后一个大人物帮他手书的,虽然不知道那个大人物是谁,他却如获至宝。胡氏和苏老太不明白这块匾的价值,她们只对赛后的奖金感兴趣。苏东出狱后现品鲜楼没了、匾额没了、他倾尽毕生心血记录下的秘方也没了,可他又不能埋怨母亲妻子,一股急火憋在心里,也正是因为这股火才导致他旧疾病逝的。 以前的苏妙是自杀,因为那一本用于传家的私房菜谱是她偷出来给周诚的,她偷给他,他却带着她的二姨娘跑了,父亲知道是她偷走的,却什么也没说,在父亲病被大夫说准备后事吧的那天夜里,她投江了。 当苏妙落汤鸡似的从江边回到家时,她遇见了苏婵。 从胡氏屋里出来,却在院子里碰上了刚刚洗完澡的回味,回味乌云似的头上还滴着水,一边用手巾擦一边直勾勾地看着她。 “做什么?”她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 回味看了她好半天,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没事。”径直回屋去了。 苏烟正坐在床上缝补衣衫,见回味进来,咬断线头把衣服扔到他头上,高傲地昂起下巴: “缝好了!” 回味扯下衣衫看了看:“你的针线手艺还真了不得!” 苏烟额角青筋一跳,瞪着他怒道:“你是在讽刺我吧?” “我是在夸奖你。”回味在床上坐下来,顿了顿,问,“周诚是你二姐的什么人?” 苏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周诚,一惊,下意识反问: “你怎么知道周诚?” 回味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原来如此,品鲜楼是你们家的,因为吃了官司才不得已转卖,周诚是你二姐的什么人?” “我不告诉你!” “我去告诉你二姐你昨天被先生罚抄写。” “你好卑鄙!” “前天还被隔壁街的小娟送了定情信物。” “只是一个糖人!” “大前天……” “未婚夫!”苏烟咬着牙,青着一张小脸愤愤地吐出三个字。 回味心跳一顿,一双平静无澜的墨眸霎时变得阴沉起来,凝声问:“未婚夫?怎么回事?” 他的面部表情明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苏烟却感觉到一丝透心凉的毛骨悚然,摸了摸嘴唇,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个混账行子是我娘的远亲,许多年前来投奔我们家,我爹收他做徒弟打算让他入赘继承酒楼,谁知道那个混账行子见酒楼没了,竟然甩掉二姐带着我们家的二姨娘跑了,也就是说他和二姨娘之前就有私情,我们家这么多人竟然没有现!”他越说越气愤,那架势仿佛如果此刻周诚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下手挠死他。 回味沉默下来,不知为何,听到这些事他心里竟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天气日益转凉,胡辣汤成了苏菜馆的畅销货,正午时,随着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一则花边新闻也在一群比菜场大妈还要无聊的八卦汉子之间流传开来: “听说了没有,鹤山村孙里正家孙大郎的媳妇三天前被孙里正亲自带人捉奸,奸夫竟然是孙大郎的表兄弟,还被查出来那媳妇生的儿子和前阵子流了的那个全是孙大郎表兄弟的种!”( 第七十一章 打听到的消息 正在上菜的苏娴手一滑,端着的菜盘啪地落地,把正议论的几个汉子吓了一跳,偏那两个汉子并不知她与孙家的关系,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苏婵走过来蹲下,捡起碎片,清理净地面,顿了顿,生硬地问: “你是不是累了?去歇会儿吧。” “只是手滑,不要紧。”苏娴平声说完,淡定地向厨房走去。 苏婵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只听桌子前不八卦就会嘴巴痒的汉子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议论开了: “当时那小娘子正和自己相公的表兄弟在祖祠里翻腾,祖祠啊,是孙家的祖祠,不过祖祠也是个好地方,平常不会有人去。赶巧那天孙里正做了个梦,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梦,大白天就去给祖宗烧香,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动静,开始以为是贼,唤来人一看,我家兄弟的大舅子在孙家做长工,据他说,当时那小娘子的肚兜还绑在孙家表兄的头上,那个白嫩水灵,腰段又细又软。孙里正一看差点没昏过去,把人拿下分开审,那小娘子是个厉害的,口口声声说是孙家表兄对她用了强。孙家表兄一听哪里肯承认,一口咬定孙家小娘子是因为孙大郎那方面不行,耐不住寂寞又想早点要个儿子,所以才找上了他,孙家的小孙子和前些日子小产的那个都是他的种。他还说那小娘子第二个也想要个男胎好多分家产,谁知道梦里是个女胎,几次三番说不想要,结果那一胎最后真掉了。” “从第一个儿子出生开始直到现在,孙大郎竟一点都没有觉。莫不是那是个傻子?”旁人讥笑道。 “说是没觉,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因为自己那方面不行,还怕人知道,只得忍气吞声戴绿帽,孙大郎那个长相一看就是弱的,那个模样怎么可能生得出儿子!”先前讲八卦的人不屑地说。 “既然小娘子和奸夫被逮住了。接下来怎么处置?火烧还是浸猪笼?”有人起哄着笑问。 “孙里正就是再气愤也不可能再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做那等事。孙里正已经把赵家告到衙门去,女人和孩子全退了,还要了一大笔补偿银子。嫁妆也扣下了。至于奸夫,被打了个半死正养伤呢。” “那小娘子一看就不是贤惠的,当初和孙大郎就是先勾搭上,之后还逼着孙大郎休妻。当闺女就能干出这种事,这样的小浪蹄子玩玩还行。也敢娶回家,这种蠢人活该被戴绿帽!” 议论声随声附和声此起彼伏,苏婵薄如刀的唇角冷峻地抿起,顿了顿。走到那张正八卦得热火朝天的餐桌前,抬起下巴,眉心阴森地望着他们。以一种锋锐沉冷的居高临下姿态低声道: “几位客官,请不要在本店提起‘蹄子、婊/子’之类的物件。会影响其他客人的食欲。” “……”正热闹八卦的几人闻言,嘴角狠狠一抽,一齐望向她,总觉得今天的苏小妹出奇的可怕! 苏娴走进厨房,漫不经心地道了声: “抱歉得紧,刚才的咖喱猪肉片被我弄撒了,麻烦再做一盘!” 话音才落却哑了口,本该忙碌的厨房此时异常安静,除了还在坚守岗位的胡大舅,其余人全都悄悄地扒着门往后巷瞧。回味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听着同喜同贵窃窃私语道: “师父和宁小官人突然要说什么事,还要背着人说?” “这么说起来已经是第二次了吧,师父最近好像和宁小官人很亲近。”兄弟俩说着,一齐抬头,望向靠在门框上一脸漫不经心的回味。 回味敏感地低下头,瞅着他们,冷冰冰地问:“你们看我干吗?” 同喜同贵盯了他片刻,一齐摇头,表情怪怪的,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咦,原来老二喜欢的是短小精悍那种啊!”苏娴恍若空降般掺和进来,手搭凉棚,望向面对面立在巷口的苏妙宁乐,孟浪笑说。 她的突然出现把回味吓了一跳,皱皱眉:“大姐,你是从哪钻出来的?” “别把人家说的像老鼠一样,我刚刚出了那么大声你竟然没听见,在看什么让你这么专心?”苏娴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 回味绷着一张脸低头看了她一阵,显然有点没好气,硬邦邦反问:“你什么意思?” 苏娴掩唇,扑哧一笑,继续望向立在巷口的那两个人,很故意地道:“别说,老二还挺有眼光,那小乐儿虽然矮了点性子差了点,好歹是县太爷的独生子,若是将来能考个举人进士,哪怕是当个知县,跟着他那也是县官夫人。” “就凭他那个连‘午’和‘牛’都分不清的脑袋?”回味不屑地道。 “嘴巴真毒辣,啊,莫非,小回儿你是在吃醋吗?”苏娴看着他,掩唇窃笑着问。 回味看了她半天,生硬地撂下一句:“你在说什么!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你还不快出去招呼客人!”说着转身回到灶台前,一边掰蘑菇一边咕咕哝哝道,“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这么忙的时候居然擅离职守,还好意思成天告诉别人要遵守职业道德,自己的职业道德又在哪里!”他用力掰蘑菇。 “……回哥儿,蘑菇,掰得太碎了。”虽然不想在他自言自语时打扰,胡大舅肉疼地看着他满手蘑菇碎还是忍不住提醒。 回味的动作顿了顿,看着手上白花花的蘑菇末,淡定说了句:“可以煮汤了。” 众人闻言,不由自主地抽了抽嘴角。 巷口。 “大概是从一年前开始。原来的厨长是一品楼本家派来的,之后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厨长突然被换掉,换成了现在这个,叫周诚。过去是品鲜楼东家的大徒弟,他一上任,之前品鲜楼的所有招牌菜又重新挂出来了,其中最热卖的要数酱汁煎鱼、荔枝肉、菊花鲈鱼球和鱼籽豆腐煲,不过吃过的人都说味道远不及以前的品鲜楼,即便如此,光顾品鲜楼的人也比光顾佟家一品楼的人多得多。佟家是岳梁国南部富贾中的富贾。到现在已经是第十代了。祖上在梁都做过官,退出朝堂后一直在南部稳稳当当地做他的富。现在的佟家光一品楼在岳梁国就有上百家,其他产业就不知道了。买下品鲜楼的佟四少在三年前成为佟家江南和秦安两省总管。年纪不大,手段却极阴险,有传说他在将产业扩张时最常用的手段就是逼垮当地最有名的酒楼,而后收为己用。不过他排行第四。即使再怎么阴险,上面有三个哥哥。佟家是轮不到他的。”宁乐双手抱胸,嘲笑着说。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比他聪明的同性,有传言佟四少聪明绝顶,虽然是个铜臭味十足的商贾却很有才学。于是他固执地认为此人阴险狡诈,说不定还秃头。 苏妙垂下眼帘,沉吟了半晌。又问: “你可知周诚在重新回到丰州之前住在哪里?” “这个我可花了好大的力气,问了品鲜楼里的人才打听出来。那个周诚虽然从前是品鲜楼的人,这一次却是以离州一品楼副厨长的身份被调过来的。” 也就是离开品鲜楼后周诚直接跳槽到一品楼在离州的分店,做了一年副厨长之后又被调回来掌管品鲜楼……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又迅收敛起来,她继续问宁乐: “他身边可带了妻子?” “他家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还有一个儿子。” 连儿子都有了啊…… 不过快两年了,除非身子有毛病,有儿子也没什么奇怪。 沉吟片刻,她点点头,含笑说:“打听得这么周全,辛苦你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我替你去打听那些事?那个周诚跟你是什么关系?”宁乐双手撑在脑后,疑惑地问。 “没什么关系,就是对品鲜楼有点在意。”苏妙淡淡笑答,顿了顿,转身,“进去吧,今天有南瓜,可以做南瓜盅给你吃。” “你在这时候提吃的是什么意思?”就好像他是为了吃的才去帮她打听的,把他当傻子? “不吃?”苏妙一愣,回过头望着他问。 宁乐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回答:“吃!” 于是两个人回到苏菜馆,苏妙走回灶台前切南瓜。 立在她身旁的回味在她回来之后一直没有抬头,在等待了两刻钟她的南瓜盅都已经煮好了时,她仍旧没有开口对他说话,虽然不太高兴先没忍住的人居然是他,回味抬头看了一眼仿佛正陷入沉思的苏妙,她脑袋在想别的事手上的工作却有条不紊,他比刚刚更不高兴,顿了顿,沉声数落: “做菜时要全身心地投入,这是你说的,怎么现在自己却心不在焉的!” “我哪有心不在焉。”苏妙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地反问。 回味看着她,问:“你刚刚和宁乐说了什么?” “没什么,随便说说。”苏妙漫不经心地回答。 话音刚落,胡氏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大声道:“妙儿,王捕头找你!” 苏妙微怔,应了一声,端着南瓜盅出去了。 回味被一个人晾在厨房里,她没有对他说实话,她竟然敷衍他……他们不是无话不谈吗?! “回哥儿,就算是煮汤,这蘑菇也太碎了。”胡大舅指着他手里被捏得粉碎的蘑菇,提醒。 无话不谈这种事……好像是回味自以为的。 苏妙走出厨房,将南瓜盅放在宁乐面前,宁乐早就握起勺子,南瓜盅刚端到面前立刻举起勺子欢喜地大快朵颐起来。 “王大哥,你找我?”苏妙走到王大豹面前,每次看见这大哥都会觉得他比上次相见时衰老了一倍,明明才三十几岁却像四五十岁,也不知道是因为衙门太忙还是弟弟太让他操心了。 王大豹穿着好几天没洗过的捕头服,搓了一把布满沧桑细纹的脸,疲倦地问: “阿豹最近来过没有,那小子已经好些天没回家了。” “这么说起来的确好久没来过了,连张虎和赵龙都没过来。” 王大豹沉默良久,垂下头,从鼻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两个猪蹄,一碗胡辣汤,二两烧刀子!” 苏妙看着他疲惫的脸,顿了顿,应了一声,转身回厨房去,拿起钩子才钩了两个猪蹄下来,猛然想起,扔掉钩子走到储藏柜前,一边翻找一边问: “同贵,我上次采的鼠曲草放哪了?” “在最上面的格子里。”同贵连忙回答。 苏妙找出已经干了的鼠曲草,走到料理台前,回味疑惑地问: “你拿它做什么?” 苏妙笑而不答,将鼠曲草洗净用水泡开,焯过之后挤干水分切成碎末,将高粱粉、豆渣、野菜末、盐放在一起搅拌均匀,和成面团,做成小窝窝头,上锅蒸熟。 现在的长乐镇人已经很富裕,即使是最穷的人家也极少有吃杂粮窝窝头的,因此当一盘散着杂粮与野菜的清香黑中红红中带绿的窝窝头放在面前时,正喝闷酒的王大豹双眸骤然紧缩,呆了一呆,诧然询问: “这是……” “上次阿豹哥来定生辰宴,说是王大哥伤愈又赶上过生辰,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特地写了单子要我帮他找这种野菜做窝窝头,我好不容易帮他找到了,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生气又说不办了。正好今天你来,吃的东西浪费了不好,免费赠送,你吃了吧!” 宁乐已经伸出手,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口,却皱起脸拼命地啐: “这是什么东西,好粗!” “多吃粗粮身体好。”苏妙含笑说。 仿佛有许多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王大豹怔怔地盯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窝头。 苏妙看了他一眼,温声笑说:“虽然不知道生了什么,不过比起吵架,还是好好地把心里话说出来比较好吧。” 王大豹抬头望了她一眼,顿了顿,拿起一个窝头,默默咬了一口。粗糙,涩,对现在的他来讲并不好吃,但那清新微甜的味道却是记忆深处那此生都难以忘怀的味道。 “又多管闲事了!”立在小窗户前的回味看着苏妙,无奈地说,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第七十二章 光顾品鲜楼 定休日。 苏妙前一天就已经对胡氏说要去上货,拒绝了苏烟和纯娘想要跟随的要求,一大早便动身出。 不料才走到巷口,颀长的人从背靠着的砖墙上直起身,看着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诧然询问。 “我也要去。”回味平声回答。 “我为什么要带你去?”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让她有点无语。 回味压根不理睬她的话,转身,向车站走去。 长乐镇白石桥两头的街上是长乐镇的车站,停了不少骡车驴车供人出行,小号的包车要贵一些,除此之外还有可以几个人合租的大车相对较便宜。苏妙这一次却选了一辆小骡车包下,骡车即刻出,吱吱嘎嘎向丰州城驶去。 一路上苏妙一直没有说话,回味坐在她对面时不时扫她一眼,她今日的打扮与平常完全不同,因为在厨房工,她素来粗布衣裙不施粉黛,定休日也因为太疲惫了更不愿意打扮,这样的她今天却以一件月白色绣天蓝与草绿相间兰花的交领窄袖绸衣搭配一条象牙白浅银暗纹六幅裙,腰系淡绿色细丝绦,乌黑的长高高挽起,簪了两朵素淡的珠花,她这是把她的压箱底翻出来了,不仅如此,今天的她竟然还匀了淡妆,还拿了一把绢扇……如此花枝招展,她到底想去见谁? 骡车晃晃悠悠午后才进城,此时已经过了午餐高峰期,骡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凌源街街口,苏妙下了车。回味跟下来,双足才落地。他一眼就看到凌源街上那座气派的二层酒楼,一怔,不由得望向苏妙,苏妙正目不转睛地遥遥望着品鲜楼那块乌木烫金的招牌。 虽然有记忆,严格来讲这却是苏妙第一次来到品鲜楼,如此精细的建筑想必倾尽了苏东的毕生心血,那个有着非常了不起天赋的人。对自己的工全身心投入并热爱的人。他只是一个父亲早逝靠母亲拉拔大连认字都要靠自学的可怜儿,这样的人却用自己短暂的一生在直隶州里建立了这样一座声名远播的酒楼,付出的心血与辛酸可想而知。他的奋斗史不得不让人佩服,这样的父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苏妙立在远处望了一会儿,迈开步子。向品鲜楼走去。 仿佛苏东在世时最辉煌的时候,如今的品鲜楼外依旧车水马龙。食客络绎不绝,热闹得似什么都没生过酒楼还是原来的主人一样,这样的场面对苏妙来说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物是人非。 回味立在品鲜楼前。当抬头望向上面悬挂着的牌匾时,愣住了,不由开口道: “这酒楼的招牌竟出自佳阳郡主之手?!” 苏妙微怔。看着他:“佳阳郡主?” 回味望向她,墨眸闪了闪。顿了一顿,回答:“佳阳郡主喜欢美食也喜欢掘能做出美食的人,每三年一次的厨王争霸赛就是她提议举办的。” 苏妙愣了愣,道:“我爹以前的确参加过厨王争霸赛,他说这个招牌是一个大人物赏给他的,那个大人物就是佳阳郡主吗?”说着,抬头望向头顶的招牌,望了一会儿,却没再说什么,迈开步子向品鲜楼内走去。 回味仍旧望着品鲜楼的匾额,一双唇微微绷起,顿了顿,才迈开步子跟上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堂,伙计热情满满地迎上来,响亮地招呼道: “二位客官里边请,我们一楼有散座二楼有雅座还有包间,两位想坐哪儿……” 苏妙平静无澜地望着他。 那伙计在看清她的相貌时眼眸骤然一缩,额角似开始渗出汗珠,望着她,手足不知该放在何处,结结巴巴地唤了声: “二、二姑娘……” “好久不见了,阿阳你能继续在品鲜楼做工,没有断了生计,真是太好了呢。”苏妙微微一笑,淡声说。 “二、二姑娘……”阿阳过去是品鲜楼的伙计头儿,相当于领班,苏东对他很器重,虽然他没做什么坏事,但在面对苏妙时他还是会有种莫名的心虚感,一时不知该怎么搭腔。 苏妙已经在一楼一处临窗的空位上坐下,回味一言不地走过去坐在她对面。阿阳跟过去,很显然二姑娘今天是来当客人的,他却不知该怎么招呼。 苏妙在热闹的大堂里扫了一遍,抿嘴微笑道:“生意不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还有这么多客人。” 阿阳讪讪地赔笑两声,也不知该答什么,索性闭上嘴。 苏妙望着挂在墙上的菜牌,歪头想了想,含笑道: “就酱汁煎鱼、荔枝肉、菊花鲈鱼球和鱼籽豆腐煲吧。” 总算点菜了,阿阳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笑得比往日更加虚夸,连连点头记下了,转身才要去吩咐,苏妙忽然对他轻缓地笑道: “对了,听说大师兄做了这里的厨长,师兄妹一场,那四道菜就请他亲自做吧,他的前师妹我可是特地大老远地跑来就想品尝他做的菜呢。” 阿阳望着她纯澈温润的笑颜,却只觉得一股冷意爬上脊背,整个人都毛骨悚然起来,这不是印象中的二姑娘,印象中的二姑娘性格古怪沉默寡言,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笑,然而这样的笑却比从前怪诞的二姑娘不笑的时候更让人寒。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阿阳越灿烂地赔着笑脸,一叠声答应,转身受惊耗子似的逃了。这种事他管不了,还是如实上报让周厨长自己想辙去吧。 苏妙见阿阳有些慌张地逃开了,也不在意,淡然地单手托腮,顺着窗户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凌源街街道,不一语。 回味坐在对面望着她,也没有说话。 品鲜楼后厨。 细致齐全的布局、人数众多的帮厨、干净整洁的地面、有条不紊的工状态是大酒楼后厨的象征。 厨长的区域范围,一个十岁、肤色黝黑、身材魁梧、相貌周正、整洁干练的青年正在热火朝天地烹制酱香浓郁的鲤鱼,熊熊燃烧的柴火汹涌而来的油烟让他满头是汗。他一面娴熟地颠着手中炒锅一面脾气粗暴地大声命令: “阿奇,姜丝姜丝,快拿来!木子,准备全鱼席!阿中,你那虾还没剥好吗,这么久,你是猪啊!” 响亮而紧绷的应答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与炎热火爆的紧张画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厨房入口处旁边一把花梨木扶手椅上的青年。这名青年刚及弱冠。面似九天玄月,态如商秋桂花,面若傅粉。唇若涂朱,一双柳叶眼比起丹凤眼略宽,外眦角较钝圆,黑白分明。时常含笑,虽似半含秋水挟了几分妩媚。更多的却是俊朗明亮,暗藏锋芒。一头如瀑长就那么懒洋洋地披散在肩头,骨架宽大却生得细长,身穿一件领口袖口镶嵌深色花边的水粉色直领阔袖对襟锦袍。或许是厨房太热了,里衣没有系,腰带也没有束好。就那么随意地敞着,露出一大片白皙却意外很精壮的胸膛。立在他身后的是一名总管模样的人物。站在他身后一动也不动,目不斜视,挺得笔直,恍若木雕泥塑一般。 一个伙计进来大声报菜名,厨房内又一次出现骚动,帮厨学徒手忙脚乱地动起来。粉衫青年手肘支在扶手上,用弯起的无名指和小指托腮,其余三根手指懒洋洋地贴在脸颊上,歪头含笑望着眼前忙碌的画面,顿了顿,对一个忙得焦头烂额的学徒晃晃手指,用极富磁性的男低音笑着提醒: “阿中,不是鲤鱼是鲫鱼,你拿错了!” “是、是!”阿中浑身一僵,慌慌张张地转身,大声应道。 粉衫青年望着他浑身紧绷手足无措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说: “你还真不适合在厨房里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阿中战战兢兢起来,只见粉衫青年偏过头,对身后的总管淡声道: “佟飞,结了工钱让他走吧。” 那总管点头应了一句,阿中只觉得五雷轰顶,两腿软,扑通跪下来,哭着哀求道: “四少,四少,你行行好别赶我走,我家里还有娘和妹妹要养,我妹妹还有病,我不能丢了这份工!四少,求你了,我再也不会弄错了,你扣我工钱让我干什么都行,就是别让我走!四少,求你了!” 他声泪俱下地大声哀求,得到的却是佟四少轻淡平和的一声浅笑: “可是我这里不是慈善堂。” 阿中被佟飞拖了出去,阿中依旧在大声哭求,希望佟四少能够看在自己一直勤勤恳恳工的份上宽恕自己,佟四少却依旧淡淡地笑着,甚至都没有回头。 阿中被拉走之后,厨房内又恢复了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只是每个人都噤若寒蝉。笑如春风的佟四少是最最心狠的,他不允许犯错,只要犯了错,管他资历多深人品多好一样会被驱逐出去,偏在他手底下做工他给出的待遇是最丰厚的,有时候甚至丰厚得离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如今正掌管着秦安和江南两省产业,手握上万人的衣食住行,让人又爱又恨。 阿阳火急火燎地从外面冲进来,懒洋洋坐着的佟四少让他头皮麻,脾气火爆的厨长他更不想正面应对,然而此时已经顾不得许多,大声道: “七号桌酱汁煎鱼、荔枝肉、菊花鲈鱼球、鱼籽豆腐煲!那个,厨长,这四道菜是二姑娘点的,二姑娘要你亲自做!” 周诚正在紧张忙碌,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皱眉: “什么二姑娘?哪个二姑娘?” “就是你师妹,老东家的二姑娘,妙姐儿!”阿阳一张脸皱起,硬着头皮回答。 咣当! 周诚手里的炒勺磕在锅上,出响亮的一声,厨房里许多人都愣了,先前还火热的场面仿佛一下子冷却下来,周诚回过头,瞪圆了一双眼直直地望着阿阳,厉声道: “你说苏妙来了?怎么可能,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阿阳刚摇头,佟四少却饶有兴致地开口,笑问: “二姑娘?莫非是苏家的二姑娘,周诚的未婚妻?” 阿阳见他对着自己说话,讷讷地点头。 佟四少略感意外地笑起来,还不及说话,周诚先愤怒慌张起来,有点破音地高声叫喊道: “你怎么让她进来了?她哪有银子来品鲜楼吃饭,你瞎了眼居然放进来一个吃白食的!” 阿阳被他这样数落心里有些恼火,他和周诚同时进品鲜楼,一直互相客客气气的,结果现在周诚才一当上厨长就对众多老人儿颐指气使,他自己是为生活所迫,可周诚这小子在他看来根本就是叛徒,心里憋着一股火,他反驳道: “二姑娘可不像是来吃白食的,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少爷,看模样气度应该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二姑娘说了,师兄妹一场,你的前师妹她可是特地大老远跑来就想品尝你做的菜。” 有钱人家的公子? 周诚的脸色阴沉下来,混乱感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想强硬地拒绝,佟四少兴味盎然地笑说: “苏二姑娘啊,有意思,既然人家大老远跑来了,几道菜而已,就做给二姑娘尝尝看,我倒想听听那位二姑娘尝过之后想说什么。佟飞,走,咱们去瞧瞧热闹!”说罢站起身,不缓不疾地走出厨房。佟飞应了一声,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周诚恼火地咬了牙,却不得不照办,他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既然苏妙是冲他来的,不哭不闹反而让他做菜给她吃,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苏妙坐在桌前等了一刻钟,四道菜才全部上齐,咸鲜浓香的酱汁煎鱼,酸甜鲜亮的荔枝肉,艳丽可口的菊花鲈鱼球,软滑鲜美的鱼籽豆腐煲,汇聚在一桌,散着诱人的香气。 “上菜真慢呐。”她含笑对阿阳说。 阿阳语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讪讪地笑。 苏妙望着面前最为熟悉的色香味俱全的品鲜楼招牌菜,顿了顿,执起筷子,优雅地向菜盘伸去。( 第七十三章 苏妙VS前任 “你觉得如何?”四道菜尝遍,苏妙放下筷子,啜口茶漱了漱,问正在试菜的回味。 回味半垂着眼帘嚼了片刻,不太情愿地咽下去,顿一顿,心不在焉地回答: “烟儿做的菜我好歹还能模模糊糊品出点味道,这个……确实没什么滋味。” 立在一旁的阿阳闻言,面部表情很是尴尬,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反驳什么。 苏妙沉吟片刻,抬头,含笑问他: “程叔也留在这里工作了?”程叔程铁,是教苏婵拳脚的师父,也是原品鲜楼的副厨长,那人也很传奇,年轻时候当过兵打过仗做过买卖据说还当过山贼,半路改行做了厨子在这个行当里却混得风生水起,苏东出狱后程铁来见过他一次,却没对苏东提起之后的打算,苏东也不好意思问。 “没有,程叔说东家不在就不想干了,佟四少几次三番派人去请,他就是不应,虽仍住在碧波巷里,现在却在家开了个武馆教拳。” 苏妙沉默下来,程铁性子倔强,做事随性,又没有妻子儿女牵绊,他属于生活得无所顾忌的那种人。 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动盘子里的菜,放下两锭银子,站起身,对回味淡声道: “走吧。” 回味起身,一言不发地跟着她。 “二、二姑娘,你这还没吃呢……”阿阳见她才吃了一口就要走,不解又心慌,想起四少和周厨长之前都吩咐过他要留意二姑娘的反应,硬着头皮赔笑道。 苏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带着很明显的轻蔑与不满,温柔却锋锐地笑说: “虽然我不爱浪费食物,但作为我最熟悉的菜肴却被做成这等水准我实在无法接受。荔枝肉颜色太重,油脂还没有翻到火候就出锅,这样的失误实在低级;菊花鲈鱼球裹粉太厚,鱼肉上应该用直刀剞半指节宽零点三三深的花刀,味道我就不说了,这是十分重视刀工的菜,周诚的刀工却没有半点进步,实在让人不好恭维;至于酱汁煎鱼和豆腐煲我更无话可说,他从以前就总是瞧不起那些在他看来不起眼的菜色,所以才一直没有长进。近两年没见,我本以为他会让我刮目相看,没想到水准却下降很多,调味比以前更拿捏不准,蔬菜煮过头,味道欠缺变化,食材虽然高级却无法善用。如果不能保持菜的品质,即使还挂着原来的招牌,这里还不如一个三流酒楼。虽然够不上难吃,我却不想再来第二次。我还以为他偷了父亲传家的私房菜谱厨艺能有多少长进,也对,做菜也需要天分,这样的手艺,还是别再做父亲从前的招牌菜了。品鲜楼之前开了许多年,用这样的手艺被人和从前的东家比较,这已经不是会不会丢人的问题了,你去帮我问问周诚,他都没有自尊吗?” 她说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一楼的许多食客都怔住了,有些反应快听到了“偷”这种重大消息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阿阳已经被她铿锵有力的一席话弄蒙了,竟不知该回答什么妥当,讪讪无言。 回味下意识摸摸鼻子,他现在终于体会到她对自己很温柔了,即使他煮的菜让她再不满意,她也没有用今天这样恶毒的话语去对他进行人身攻击,明明是个温煦灿烂的人,竟有一张比从前的他还要毒辣的嘴巴,真是让他大开眼界,真想看看被这样锋利批判的那个人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二楼,一间隐蔽的包厢里,兴味盎然的笑声响起,纤长的手指拂过嘴唇,佟染望着楼下的热闹,忍不住笑得更欢: “好一张伶牙利嘴,苏二姑娘,有意思!” “虚张声势罢了。”佟飞面无表情地说,“任她大肆评论下去,对我们酒楼会有很大的影响。” “虽然确有夸大,但她指出的地方却是正确的,这丫头是同行。”佟染微笑着,摩挲着嘴唇饶有兴味地望着楼下的人,“之前虽听说过品鲜楼最终是要交到苏二姑娘手里的,周诚那小子却说她连切菜都做不到,你说他说的是真是假?” 佟飞看了他一眼,冷淡地回答:“是真是假,现在的她都与品鲜楼没有关系。” 佟染笑笑,目光在对面掠过,又一次来了兴致,抿嘴笑道:“有好戏瞧了!” 佟飞顺着他的目光,正看见立在二楼楼梯口因为苏妙一针见血的评判气得脸色铁青的周诚,皱了皱眉。 苏妙说完自己的话,转身悠然离去,旁若无人。 回味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两人才走出品鲜楼不远,背后气愤至极的喝吼声由远及近而来: “苏妙!” 回味微怔,先回头,一个魁梧高大相貌方正肤色黝黑的青年正向苏妙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心里本能地讨厌起来,他上前一步拦在苏妙面前。 苏妙眉梢一挑,脚步顿了顿,回过身,绕开拦在面前的回味,负手立在长街上等着周诚冲过来。 回味见她竟然绕过去了,心里的那股子讨厌越发强烈。 周诚径直冲到苏妙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苏妙已经率先笑眯眯地开口: “哟,这不是前任大师兄吗,也没多长时间不见怎么就胖成球了,莫非是因为换了新主子,每天被喂的太好了?” 胖、胖成球?被喂的太好了? 这女人的嘴巴真是恶毒,这样笑眯眯的表情更加恶毒! 周诚被气了个倒仰,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厉声吼叫道: “死贱人,你说什么?!” 苏妙很有先见之明地用手堵住耳朵,厌烦地看了他一眼,没兴致地淡声道: “你就是为了练嗓门才追出来的?无聊!”转身要走。 周诚面色铁青,连头发梢都因为气急败坏在用力地颤抖,咬牙怒喝道: “苏妙,你站住!你一个连菜刀都拿不动的贱蹄子有什么资格对我做的菜放肆评论?你以为你是谁,这里已经不是你家了,你已经不是品鲜楼的二姑娘了,这家品鲜楼已经被卖给佟家,现在的你只不过是一个无知的村姑罢了,你也敢跑到这里来撒野,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丢人!” 苏妙回过头,瞥了他一眼,不屑地道: “你算哪根葱,有什么资格替我丢人?” 回味的嘴角狠狠一抽,问题是这个吗? 苏妙已经背着手漫不经心地走到周诚面前,俯下身在他的衣服上闻了闻,就在周诚吓了一跳瞠目结舌时,她摸摸鼻子,冷哼一声: “说废话之前先把烟戒了如何,为他人准备食物的人身上怎么可以有这种污浊的味道。” 周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的坏毛病,喜欢抽旱烟,苏东生前为此没少说过他,他却一直戒不掉。 周诚呆了一呆,紧接着如被戳穿了往日的难堪时般怒不可遏。 “我可不是信口胡说哦。”苏妙直起身,望着他青白交错就快要扭曲成一团的脸,轻淡地道,“我这次来本是想看看你的手艺究竟有多少长进,毕竟你把父亲的私房菜谱弄到手也有一段时日了,虽然那时说是为了想好好练习给父亲一个惊喜,没想到拿到手却跑了,不过你的手艺竟然比从前还要差劲,也太对不起那本菜谱了。你都没有自知之明吗,这样的你是撑不起品鲜楼的,父亲的手艺你一成都没学到,担当起压根就不相称的厨长倒是学会了嚣张。老实说你是因为父亲最终决定要将品鲜楼交给我而不是你,所以才选择背叛父亲的吧,呵,你对自己的自信已经到了让我觉得好笑的地步,四道招牌菜你已经练了多少年了,现在却还能做出那种水准,拥有这样手艺的你也只配当个倒插门吃软饭罢了!” 周诚已经被这样恶毒的人身攻击气成了渣,脸色涨红发青,鼻翼因为内心激动张得大大的,瞳仁剧烈地抽缩着燃烧起熊熊的烈火,他扬起手冲着苏妙的小脸一巴掌扇下去! 回味双眸寒光一闪,就要上前。 苏妙却一把扣住周诚的手腕,她身高修长,在周诚面前并不逊色,一个利落的背负投将他稳当当地重摔在地,她好歹也是个六段,摔他还是很容易的。 迈出去的脚步收回来,回味发现今天好像没有他出场的机会,于是老老实实地呆在一旁,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能惹这个女人,因为看起来很可怕的样子。 周诚重重摔在地上,一瞬间差点被摔断气,还没来得及唉哟,一脚重重踏在胸口,让他又一次差点背过气去! “苏二姑娘,脚下留情!”一声极富有磁性的男低音带着性感的慵懒悠然响起,华衣公子面如春风,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摇着牡丹折扇,一双细长的柳叶眼含笑望着苏妙,温声道,“那是我们品鲜楼的厨长,若你伤了他,我们品鲜楼会很为难的。” 他在“品鲜楼”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被一个女人当街踩在脚下实在丢人,周诚扎挣着想要起来,却被苏妙一脚踢中脑门复又倒下。苏妙一脚踏在他的喉结上,看了一眼面如春晓之花,干净清澈的佟染,歪头想了想,说: “可是品鲜楼现在是你的又不是我的,你为难与我何干?是他先出手的,我们苏家喂了他这么多年,被他反咬第一口是我们笨,还想再咬第二口那可不行。”她低下头,望着狠瞪着她仿佛要撕烂她的周诚,微微一笑,“得好好教导规矩才行。” “你、不是苏妙。”周诚被她的脚踩住脖子,怎么也挣扎不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她,忽然自牙缝间重重吐出一句。 苏妙看着他,顿了顿,弯起眉眼,粲然一笑,露出两行白牙:“讨厌啦,我和你可是即使只有一块糕我也会分给你一大半的交情,你现在竟然说这样的话,我好伤心!”足尖用力,在他的脖子上重重碾了碾。 这女人真可怕! 这是回味和佟染此时的心理活动。 佟染的眸光在回味的脸上扫过,垂下去的眸子闪了闪,接着又一脸平静地望向苏妙。 苏妙踹够了,也算是替已经香消玉殒的前任苏妙出气了,举头望向品鲜楼的匾额,顿了顿,含笑询问佟染: “这块匾是我爹得来的,能还我吗?“ 天真发问时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佟染微怔,笑着回答: “不行,这个是我买下的。” 苏妙唇角的笑容收敛起一半,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淡声道: “也是呢。”收回脚,转身,扬长而去。 很平常的最后一眼却让佟染有些不舒服,他感受到了一丝让他觉得可笑的危险,不由得再度望向回味。 回味觉察到他的目光,却没有理会,转身,跟着苏妙走了。 终于能够站起来的周诚面子里子全没了,强烈的愤怒与羞耻让他几乎疯狂起来,挥起拳头大吼着向已经走远的苏妙冲过去! 回味正漫不经心地跟在苏妙身后,暴跳如雷的周诚挥舞拳头大叫着冲过来,他皱了皱眉,不耐地转身,格挡住周诚的拳头,飞起一脚,周诚整个人凌空飞起,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狠狠地飞撞在品鲜楼的门柱上,挂着! “啊,飞起来了!”苏妙惊叹地瞪大眼睛,紧接着亮闪闪地望向回味,“好厉害!” 回味被她这样的眼光注视,得意起来,顺手在她的头上摩挲两下,趁机教育:“女孩子不要在街上打架,很难看的。” 这人有点得寸进尺,苏妙的嘴角狠狠一抽,拂开回味的手,转身。回味不以为意地笑笑,跟上她,两人并肩走远了。 “那人,有点眼熟。”佟染立在台阶上,无视也不知还有没有气的周诚,盯着回味的背影淡声道。 “回家的小少爷,上次厨王争霸赛让四少惨败的那位。”佟飞面无表情地回答。 手中扇柄折断,佟染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已经记起来了,不用说得这么详细。” 佟飞看了一眼还挂在柱子上的周诚,问:“他,降级吗?” “先留着,总觉得留着他事情才会变得更有趣。”佟染丢下折断了的扇子,含笑说着,转身,进入酒楼。( 第七十三章 真相,绢花 回味提了两盒猪油火腿酥跟着苏妙来到碧波巷,丰州城到底比长乐镇繁华,一条长巷里歇着不少生意担子,多半是卖吃的和玩耍物件的,三五成群的小孩子在巷子里疯跑厮闹,几个妇人在门前一边洗衣服一边七嘴八舌地闲话。苏妙拉住一个泥猴似的孩子含笑询问程铁的住所,那孩子蹦蹦跳跳地引着他们来到一座大杂院前,说道: “程大叔就在西边那屋,这时候怕是睡了,你进去问那些学拳的就知道了。” 苏妙道了谢,才踏进院门就看见五六个正在练拳的孩童在大声呼喝。学拳脚并非没有用处,丰州富人多,会武的家丁很抢手,这也算一门技艺,且付出的成本比念学堂便宜,更易出师,因此不少人家会花两个钱送孩子习武,等孩子大一点再往宅门里送。 大杂院里房子太多,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苏妙一时也分不清哪间是西屋,向一个练拳的孩子问了,顺着指引往西,过了一道拱门看到一排小小的房舍,找到第三间,才走到窗下就听见里面鼾声如雷。 天已经凉了,这里却没关门,苏妙掀起厚厚的草帘子进去,一股酒味扑面而来,回味下意识掩住鼻子。地上堆满了酒坛,对面的床上正四脚拉叉地横卧着一个胖大叔,胖成这样的大叔很难想象他居然是一个武师,小山似的肚子鼓鼓囊囊像快要临盆的产妇,头乱蓬蓬的不梳也不扎,胡子又黑又密遮住布满皱纹的下半脸,肤色黝黑红,长手长脚。深秋里只穿着坎肩和薄裤,裤腿还卷到膝盖,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黑漆漆的体毛。 回味看见他就想起了婆罗国进贡的大猩猩,这人就是原来品鲜楼的副厨长? 苏妙走到床边推了推呼噜震天响的程铁:“程叔!程叔!” 程铁不应,张着大嘴睡得正欢。 苏妙又唤了两声,程铁还是不应。苏妙想了想,隔着帕子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蒜头鼻子。十个数之后。脸被憋得青紫的程铁霍地从床上跳起来,大口喘气,自言自语道: “咋回事?差点就没气了!” “因为你喝太多了。”苏妙笑眯眯回答。 程铁吓了一大跳。惊诧地回过头,在看清苏妙的脸时越加惊诧: “二丫头?” “程叔,我买了猪油火腿酥,咸口的哦。”苏妙把两盒点心放到他面前晃了晃。 程铁呵呵笑起来。跳下地在墙角的水盆里洗把脸,也不擦。甩了甩就接过点心盒子放在屋子中央的粗木桌上,又转身去泡茶: “我前儿得了盒好茶,却没有好点心配,今儿正好!”一边兴致勃勃地泡茶一边斜眼看着回味。不太放心地问,“他是跟着你来的?谁啊?” 苏妙看了一眼默不作声似乎很嫌弃屋子里怪味的回味,笑答:“说来话长。因为很多原因,他现在暂住在我们家。”顿了顿。对回味说,“要不你先出去?” 回味看了她一眼,低声问:“有什么是不能让我听的吗?” “那倒没有。”苏妙微怔,眨眨眼睛。 回味就不再说话,也没出去。 程铁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笑呵呵地倒了三杯茶,问: “三丫头老太太烟哥儿他们都好吗?” “都好,婵儿变乖了,大姐也老实了,烟儿入了学,我们在长乐镇开了一家小饭馆,日子还过得去。之前我还以为程叔离开丰州了。” “是离开过一段,本来寻思着再出去闯闯,到底上了年纪,人这年纪一大干啥都有点力不从心了。”程铁叹了口气,顿了顿,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我刚从品鲜楼回来,问了阿阳才知道的。” 程铁手上动作一顿,皱了皱眉:“你去品鲜楼了?” “嗯,听说周诚竟做了品鲜楼的厨长,我好奇,就去尝尝他的手艺如何。”苏妙轻笑了一声,“比我爹差远了。” 程铁以为她是旧情难忘跑过去没事找茬,皱眉,叹息一声:“二丫头,你这又是何苦,那小子的确不是东西,不说你爹,就算是你当初对他也是一心一意的,连婚都订了他却说跑就跑,还跟那样的小娘们跑了……唉!但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你也没法子,他现在投靠了佟家,就是品鲜楼也没法跟佟家的财力对抗,便是你爹当初也被佟家弄了个满头是包,佟四那混犊子阴着呢,你若是硬往前凑,你家里还有一堆人呢!” “我知道,我并不是因为那个才过去的。”苏妙捧起茶碗啜了一口,也不嫌黑红色的茶汤涩口,顿了顿,道,“之前品鲜楼的投毒案我什么都不知道,前些日子却听说这件案子不是意外,是周诚和一品楼联合起来做扣陷害我爹?” 程铁的面部表情明显一惊,有些怔地看着她。 “程叔,你能把当时的事情对我说一遍吗?”苏妙轻声问。 苏家女眷当时并不参与酒楼经营,大家都是出事之后才知晓却也知道得模糊不清,关于那件事,没有人比作为昔日副厨长的程铁知道的更清楚。 “二丫头,你又何苦知道,品鲜楼已经卖了,你爹也没了,你们娘几个能过得好好的就好,何必自添烦恼……”程铁皱皱眉,并不愿意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觉得我有资格知道真相。”苏妙平静地对他说,语气却是无比的坚定坚持。 程铁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凝声道: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只是那个姓林的捕快从以前就和你爹有过节,你爹不肯受林捕快的勒索还去衙门告了一状,让林捕快丢了差事,从那时起姓林的就时常来品鲜楼找茬。出事的前一天姓林的又在品鲜楼闹事,当时差点大打出手。第二天姓林的又来,非说要点菜,客人上门总不能不招呼,你爹就让人招呼着,正是那一天,姓林的吃了一碗蘑菇汤,之后又闹了一场。半道却死了。后来查时说那煮汤的蘑菇是毒蘑菇。品鲜楼进货一直都是周诚负责,给品鲜楼供货的老钱家那一天所有的蘑菇特巧全被一品楼买走了,周诚又刚好在集市上碰见一个挑扁担的山民。就包了他手上的所有蘑菇,可事后却压根找不到那个山民是谁。你爹当时信了周诚的说辞,我们也信了,只当那是场意外。你爹后悔自己没认清楚毒蘑菇把人吃死了,认为那是自己的失职。他爱惜周诚,当时你和周诚又刚刚订婚,他也是怕你着急上火,所以就一个人承担下来了。后面的事你也知道。那狗屁知州不往衙门送钱就是谋害人命送了钱就是意外一桩。到你爹出狱时我也只是觉得那知州是个昏庸的狗官,谁知道后来生周诚跑了,接着周诚又出现在品鲜楼和佟四混在一起。前后事串起来,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件事周诚摘不出去。在这事之前我曾经遇见过周诚和佟四一起在一品楼。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当时跟你爹说了你爹也没在意,现在想想,周诚和佟四在事之前就已经认得了。” 苏妙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 “原来是这样。” 她很快抛开这件事,又与程铁闲话了些许,知道程铁现在自己生活不成问题,放下心,答应会再来,之后便起身告辞,程铁趿拉着木屐一直将他们送到巷口才回去。 从碧波巷出来,苏妙去了趟与自己合作的万家糖坊,回味对制糖很感兴趣,认真地参观了一圈,回过头却现苏妙正和万老板远远地跟在后面窃窃私语,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很显然苏妙不是来参观的,与万老板谈了片刻便告辞离去了,他们必须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 从万家糖坊出来,天色正黄昏,浓云滚滚泛着微微的鲜红色,随着风激烈地向前推进,瑰丽艳逸又生机勃勃。 苏妙一言不地往车站走,面色平静,却很明显是在想事情。回味走在她身旁,时不时瞥一眼她的脸,虽然人不可能每时每刻地笑又不是傻瓜,可不笑时的她却让他有一种陌生又疏远的感觉,明明就在他身边,那一张内心不行于色的脸却让他感觉很不自在。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接下来究竟想怎么做,他甚至看不出来她对那个叫周诚的混账行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曾经的未婚夫是疑似陷害并间接导致自己父亲亡故的凶手,这是相当具有冲击性的真相不是吗,可是从她知道一直到现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会将所有情绪全部表现在脸上、不善于掩饰自己、易懂好懂的类型,然而不笑时的她却一点都不好懂。 那么,她的笑容只是用来掩饰她内心的一层纱吗? 他猜不透她,他果然还是喜欢她灿烂地笑起来的样子。 手肘微沉,回味回头看去,一个岁的小姑娘正笑眯眯地望着他,脖子上挂着一个能开合的箱子,用两手托着,箱子里上下两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绢花: “大哥,给姐姐买朵花戴吧,全是家姐手制的,每一样不止是丰州城里独一份,就算整个岳梁国都没有重样的,二十文一只,样样都是家姐仔细做出来的,大姐姐好看得像天仙一样,若是再戴一朵大红的一定会更好看!” 江南一带的女子最流行簪绢花,像这样售卖绢花的孩子有很多,但敢拉住人兜售生意的却没几个。回味见那些珠花虽然材质不算矜贵,却做得极是细致,颜色搭配和整体外观也很别致,一看就是用心做成的,将那并不高贵的材料都变得灵动起来。兀自沉思的苏妙也被吸引了注意,见那孩子小小年纪就出来讨生活,心下多了几分怜惜,才要说话,回味已经先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丢进盒子里,捡了一朵镶嵌着一圈小珠子的大红色绢花,顺手插进苏妙的髻里,对那孩子道了句: “不用找了。” 小姑娘大喜,一叠声地道谢,鞠了一躬之后才抱着箱子挤过人群去了。 苏妙摸摸头上的绢花,看了回味一眼,咕哝道:“你好大方!” “我早就想试试这么做了。”回味笑说。 苏妙闻言,愣住了,他到底是早就想试试给女孩子买绢花,还是想试试对小孩子说“不用找了”? 回味抓起苏妙要将绢花拔下来的手,不悦地道:“你别乱动,就这么戴着,好看。” “你插的位置不对,弄得我好痛……”话一说出口,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阻止她拔绢花的回味骤然僵住,气氛仿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 “……我是说头好痛。”苏妙蹩脚地补充一句。 先前僵硬住的回味努力淡定地回过神,将她髻里的绢花调整了一下,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街道上,莫名其妙地就觉得尴尬起来,闷了一会儿,苏妙忽然问: “你哪来的钱?”他说不要工钱她就真的一直让他做白工,只给他做过两件新衣裳还是因为苏东剩下的衣服他穿着不合适。 “秘密。”回味目视前方,淡淡吐出两个字。 苏妙哑然无语。 在关门之前租车出城,本来能赶回长乐镇的,不料才走到一半时突然天降大雨,这大概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似银河倾泻,如万瓢齐泼,电闪雷鸣,风雨交加。雨天行进危险,道也不好走,苏妙和回味听从车夫的建议歇在路旁一间土地庙里。 土地庙就建在官道旁,面积不大,大概是时常替过路人遮风挡雨,里面很干净,蒲团稻草也都铺得整齐舒适,庙宇的正中央还砌了一个火炉,里面还有没燃尽的干柴。回味用火折子生了火,又拉了些稻草将地上铺得软软的,在上面放了蒲团,怕她嫌脏,又从怀里抽出一条帕子铺子蒲团上。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道了谢,在蒲团上坐下。 车夫大叔把骡子拉到树下避雨,自己却在廊下生了火坐着,苏妙喊他进来他却笑呵呵地拒绝了。苏妙迷惑不解,回味却觉得这大叔很懂气氛。( 第七十五章 膝枕,纯娘告白 倾盆大雨下个不停,从房檐上流下来的雨水在地面汇集成一条条小溪。 苏妙抱膝坐在火堆前,闲极无聊,回味又不一言,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纸包着的豆沙包。之前在城里买了几个包子已经吃光了,只剩下这一个,拿在手里看了看因为听见响动朝她望过来的回味,把豆沙包掰一半,笑着递给他。 回味微怔,望着递过来的半个豆沙包,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她白天对周诚说“我和你是即使只有一块糕我也会分给你一大半的交情”,心里忽然就对豆沙包产生了排斥,摇摇头,生硬地道: “你自己吃吧。” “我吃着你看着,我觉得别扭。”苏妙说着,笑眯眯地把豆沙包塞进他手里,咬了一口手里的那半个豆沙包。 回味拿着半拉豆沙包,没吃,垂着眼帘犹豫一阵,快看了她一眼,别过脸去沉声问: “对周诚,你打算怎么办?” 苏妙一愣,歪头思忖了片刻,笑答:“我还没想好。” 出乎意料也算意料之中的答案,回味皱了皱眉,低声问: “你该不会、到现在还对他抱有从前的那种想头吧?” 苏妙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话,眨巴了两下眼睛,哧地笑了: “你想到哪去了!周诚是因为十三岁时老家遭灾,他娘临终前让他来投奔我们家,所以他才跟着同乡过来。我爹见他还算老实,就收了他做徒弟。婚约纯粹是父母之命,因为酒楼需要人继承,我爹娘又因为大姐的事不想让我外嫁。所以才想亲上做亲招个上门女婿。我虽然和他很好,但跟你想的是两码事,不如说多亏他逃婚了,若是他没逃婚,逃婚的就是我了。”以前的苏妙怎么想不关她的事,她可是一点不想嫁给周诚。 “是吗?”回味用狐疑的眼光望着她,似并不相信。 苏妙也懒得理会他心里一厢情愿的复杂想法。翻了个身趴在稻草堆里。蜷成一只小虾米,大雨倾盆的夜里哗啦啦的雨声最适合助眠了,她背对着他道: “总之今天的事你要保密。不许说出去。” “你打算瞒着家里人?”回味盯着她的背影问。 苏妙闻言,眉尖微蹙,想了想,背对他枕着胳膊咕哝着说: “我想怎么做那是我的事吧。你只要保守秘密就好了。” “那是我的事”,她这么说着。当然这的确是事实,她用的是陈述语气也并没有带上任何不耐烦,可是这句话回荡在回味的耳边,他怎么想怎么觉得心里不舒服。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觉得恼火,直勾勾地盯着她纤瘦的背,他真的生气了。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半个豆沙包。更不想吃了,随手丢进熊熊的篝火里,眨眼便烧成了灰。 他双手抱胸,背靠在身后已经掉了漆的梁柱上,垂着脑袋,在面无表情莫名其妙地生闷气,他没有思考他为什么要生气,他甚至在不知道自己正在生气的情况下在翻江倒海地生闷气。 一片风夹雨从镂空的圆窗外吹来,吹起热烈的篝火燃烧得更旺盛,吹得睡在稻草堆里的苏妙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比先前更像虾米。 毕竟就快要入冬,大晚上又下着大雨,连个被子都没有就这样单薄地夜宿在庙里的确会冷,回味抱胸盯着她在地上翻来覆去,就快要滚进火堆里去了。他又现了她的一项绝技,居然能在十个数之内立刻入睡,并且睡得像死猪,即使打雷都惊不醒,也不管现在身处何处,旁边有什么人。 目不转睛地看了她良久,他终是垂下头,无语地轻叹口气,在她还没滚进火堆之前,解了外衣盖在她细长的身板上,顺便轻轻将她挪过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 这是个失误的决定,因为在她的后脑勺枕上他的大腿时,为人类的她本能地欲汲取同类的体温,片刻之后,她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向他,双臂一伸,啪地扣住他的腰! 回味全身一僵,总觉得这样的姿势不太对,就礼教来讲,这是伤风败俗玷污品格违背道德的行为……不过算了,反正又没人知道,他也没那么在意! 于是礼教被刻意忽略了,回味低下头去望着苏妙熟睡时的脸,一张白嫩的鸭蛋脸也不知是因为熟睡还是因为篝火竟泛着春花般鲜艳的粉红色,越显得鬓乌黑如墨。呼吸沉匀,嘴唇嫣红,残妆半褪,在火光的映衬下却依旧给人一种鲜嫩诱人之感。她算不上美人,梁都的美人比牛毛还多,她的样貌也只能算是个中上之姿,可是他却对这个中上之姿很感兴趣。他也说不出理由,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这个只算得上是中上之姿的姑娘是他有生以来最感兴趣的女子,因为十分感兴趣,所以他愿意呆在她身边,只是呆在她身边他就会觉得愉悦自在,若要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明白,这只是一种感觉罢了。 又一次伸出手正了正她髻上的绢花,一只不知趣还没被寒凉冻死的蚊子飞了过来,在已经睡熟了的苏妙耳畔飞来飞去,惹得苏妙频频蹙眉。回味见状,想打蚊子,却又怕出响声惊醒她,只得一遍又一遍地驱赶,没想到赶走了一只却引来一群。 于是这一夜,回味一边觉得自己是神经病一边尽职尽责地替苏妙赶蚊子。 庙外,雨急似箭,闷雷低沉…… 第二日清晨,大雨转为毛毛雨,勉强可以上路。 苏妙一觉醒来现自己竟枕在回味的腿上,惊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好在没有更丢人地夸张尖叫。回味很淡定,仿佛并没放在心上,苏妙见状,虽然心里有点尴尬。脸上却努力表现出淡定从容,装漫不经心地询问回味自己为什么会跑到他身旁来睡觉,她入睡之前明明距离他半米远。结果回味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贴上来,甩都甩不开!” “……真的?”苏妙狐疑万分,就算她再不老实,也不可能闭着眼睛一路爬到他身旁,再枕在他的大腿上。再两手抱住他的腰。这也太高难度点了吧? “难道还能是我上赶着贴你?”回味面无表情地反问,这样的面无表情仿佛带了点嘲笑在里头。 两人端坐在车厢里默不声。 苏妙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暗想难道自己的睡癖已经退化成猴子了? 回味见她没有再追问。别过头去,暗自松了一口气。 抵达长乐镇时已经是正午,苏妙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苏菜馆。 长乐镇这边雨下得比丰州还大,平坦的路面已经开始积水。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拜大雨所赐。今天的苏菜馆出奇的安静。 苏妙跳下车,冲破雨帘奔进店内,回味紧随其后。 苏娴正立在门边擦桌子,一回头看见他俩一前一后地回来。眼睛一亮,抿起嘴,暧/昧地笑道: “我就说小回儿必是跟去了。说是去丰州上货,你们俩到底上哪去了。竟然一夜未归!” 苏妙被她怪怪的语气弄得尴尬起来,才想回答,一声带着哭腔的控诉从身旁响起: “二姐,我这么担心你,你竟然带他去不带我去,还一宿不回家,二姐你好过分!” 苏妙回头望向委屈得泪眼汪汪的苏烟,嘴角狠狠一抽: “是他硬要跟去的,我是去办正事,不是去玩,你一个男孩子别总动不动就哭嘛,你今天为什么没去上课?” “下大雨义塾提前下学。”苏烟扁着嘴巴,不高兴地说。 “娘呢?”苏妙向柜台上扫了一眼,不见胡氏,问。 “奶奶骨痛,娘留在家里照看奶奶,反正这大雨天,来的人也不多。”苏娴回答。 苏妙点点头。 因为下雨被特许入门一直窝在墙根打盹的小狐狸见回味回来了,热烈欢迎,在回味身旁蹦来蹦去,回味将它抱起来。 “花,哪来的?”就在这时,始终不一言的苏婵忽然开口,直勾勾地盯着苏妙头上的绢花。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苏妙的髻上。 苏妙此时无比后悔自己光顾着记挂苏菜馆没想起来先回家换件衣裳,更哑然苏婵的好记性,竟然一眼就看出来这花是新买的。 “在城里遇到一个卖绢花的小姑娘,看她年纪小,于是就买下了。”苏妙抓了抓头,讪讪笑答。 “真的?”苏婵用一张木板脸冲着她,问。 “嗯!”苏妙用力点头。 “什么呀,我还以为是小回儿送给你的,一男一女一个卖绢花的,难得的好机会,这种时候就应该男人大方买下来讨姑娘喜欢,小回儿你真没趣!”苏娴皱皱鼻子,嫌弃地说。 “是我买下来送她的。”回味平声说,苏妙身子一僵,锐利地瞪过去,他看着她道,“你若说假话,我会被认为很没趣。” 现在这种情况有趣没趣根本就不重要好吧! 古怪的目光“色彩斑斓”地冲苏妙嗖嗖嗖射过来,苏妙哑然无语,迈开步子,匆匆向厨房去。 苏家三姐弟一齐望向回味,因为眼神过于锋锐,竟把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倒退半步,心里有点后悔自己刚刚是不是太急于表明真相了,可是他真的莫名地讨厌苏妙在绢花这件事上否定甚至撒谎。 本来很高兴他们平安归来的纯娘在听见回味亲口承认苏妙头上的绢花是他所赠时,恍若五雷轰顶,一张秀丽的脸蛋霎时惨白起来。 下午时因为雨势过大,整个长乐镇似乎都停摆了,苏菜馆一个客人也没有,因为没有客人,苏妙将苏娴三人叫进厨房,同喜同贵被赶出来,无聊地坐在外场玩猜拳。 胡大舅因为风湿犯了,疼得厉害,一早就住到苏家敷药去了。 回味坐在露天区的棚子下,这棚子是苏妙自己用油布做的,可遮阳又挡雨,客人很是喜欢。 纯娘不爱交谈,不理会同喜同贵的搭讪,坐在凳子上了一会呆,随着雨声更大,她看了一眼将小狐狸放在桌上正用梳子给它梳毛的回味,忽然站起身,走过去。 雨声正酣。 “回大哥,”纯娘含笑问,“你和妙姐姐去丰州都做什么了?” “也没做什么。”回味没有抬头,一根根地梳毛,小狐狸瞅了纯娘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纯娘自讨没趣,心里有些尴尬,讪讪地向店里望一眼,没话找话似的说: “妙姐姐他们在做什么呢,一齐在厨房里,我也想进去听。” “大概在开家庭会议。”回味淡答,虽语气平和,却还是能感觉出一丝不耐烦,他不喜欢被打扰。 纯娘僵了一下,垂下头扯着衣角,咬唇轻声问:“回大哥送给妙姐姐绢花是开玩笑的吧?” “玩笑?为什么?”回味一愣,不解反问。 “因为、因为、因为未婚男子送给女子私人物件那不就是定情信物嘛!” 回味一呆,惊诧地看了她良久,回过神,摸着下巴想了想,自语似的道: “说的也是。”顿了顿,对着她叮嘱,“这件事别让她知道,她会气冲冲地还回来的。” 纯娘越深地咬住嘴唇,低头犹豫了良久,忽然声线紧绷地问: “回大哥,莫不是、你喜欢妙姐姐?” 回味浑身一僵,仿佛很震惊似的,后知后觉思忖了良久,蹙眉反问: “是吗?”停了片刻,惊诧地低下头去,愕然轻语,“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我的眼光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了?” 这是相当令人恼火的反应,即使是纯娘也觉得生气了,粉拳握紧,一咬牙,道: “回大哥,我喜欢你!” 回味又是一僵,诧然看着她。 纯娘说完了自己也有点后悔,可她不说他又总不知道,比起被无视,还是让他正视她更好。 她脸颊涨红,垂头绞手,等待他的反应。 回味惊愕地看着她,生平第一次被告白,他想了良久,终于想好了回答: “我对你没兴趣。” 一记猛球直砸过来,纯娘瞬间冻成一坨冰! 纯娘哭着跑掉了,回味觉得她这样很危险,于是吩咐同贵: “去给纯娘送把伞,好好地看着她回来。” 同贵莫名其妙,还是应了一声,拿上伞去了。( 第七十六章 苏家的目标,承办 苏菜馆安静的后厨内,只闻窗外淅沥沥的雨声。 苏娴双手抱胸背靠在料理台上,苏婵靠着后门,双手插在裤兜里,屈起一只脚抵在门板上,苏烟笔直地立在墙根下,垂着头,三人均一言不。 苏妙站在窗下,在他们每个人脸上扫了一眼,顿了顿,低下头,轻声道: “是我不好,我不该把爹的私房菜谱偷拿出去给周诚,我不该听信他的那些说辞。” 三人因为她在沉默后突然开口回过神来,苏娴看了她一眼,皱皱眉: “你想太多了,老头子是因为身体不好一股火冲上来才没的,一本菜谱算什么,他写的菜谱他会不晓得,再写一本不就成了,还能因为那个气死?” “就是,说到底是厨房管理的问题,厨房管理对酒楼何其重要,把来历不明的东西给客人吃那是酒楼管理的失误。我不是在责怪爹,但这事跟二姐没有关系的,是周诚不是个东西。”苏烟连忙说。 “要不,我去宰了那个混账东西?”苏婵看着苏妙,语气冰凉地问。 “你在这时候问这种问题,自己都不觉得奇怪吗?”苏娴眉尾一抽,哭笑不得地反问。 “我又不想给二姐惹麻烦,若二姐想让我去宰了那个混账,我就去。”苏婵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二姐让你去死你去不去死?”苏娴有点恼火,没好气地说。 “不会。”苏婵斩钉截铁道。 苏娴乜了她一眼,转头望向苏妙,淡声问: “你去品鲜楼见了周诚,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回来问你们,这算不算是不共戴天之仇?我们身为苏家的儿女,要报仇吗?” 三姐弟沉默下来。 思忖了良久,苏娴蹙眉道: “严格来讲老头子是病故的,当初那件案子也压根就没过堂,是私了,没宣判就翻不了案。” “那个知州又被调去不知道的地方当知府。况且也没有证据指控佟家和周诚。一切只是二姐的猜测罢了。”苏烟说。 “但品鲜楼被佟家和周诚使诈骗去,的确不甘心。”苏婵沉声道。 三人又是一阵沉默,接着齐齐抬头望向苏妙。苏妙看着他们三个人。思忖良久,笑了一笑,轻声道: “目标,早日回丰州。挤垮一品楼,拿回品鲜楼的招牌。完成爹的心愿,让品鲜楼成为‘丰州第一楼’。” 苏烟用力点点头。 苏婵难得笑起来:“二姐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我就是个打杂的,在哪都一样。” “回丰州啊。虽然在这儿也住惯了,不过还是丰州好,有钱的男人比这小破镇子多。东西卖的也齐全。”苏娴越自语,双眼越闪亮。“丰州的学堂也比这儿好,烟儿可以念个好学堂,早点考取功名。” “最后这句才是人话。”苏婵看着她,哼了一声,说。 “死丫头,你再给我说一遍!” “有钱的男人不可能会看中你,除非瞎了眼,你还是少做梦,多给自己存点棺材本吧。” “你懂个屁,那万一要有瞎了眼的呢!” “原来你一直在找瞎了眼的。” “少管我!你才是,都十五了,赶紧学老二找个小回儿那样能上门给你洗衣服做饭的吧,你这种针捻不动饭不会煮念两页书都能睡死的死丫头就是瞎子都不会娶你!” “不劳你操心。”苏婵压根不在意,凉凉地说。 又来了! 苏妙无奈地揉揉太阳穴,顿了顿,插嘴道: “关于周诚和佟家的事,我觉得还是别让奶奶和娘知道比较好。” “这是自然,她俩要知道了,一定会不管不顾地闹起来。”苏娴深以为然,顿了顿,皱眉,愤愤地说,“一想起这事我就来气,周诚他是哪只眼睛瞎了,竟然和钱爱那个贱婊/子跑了,那贱婊/子的爹娘更不是东西,女儿跑了他们连屁都不放一个,早知道最开始出事筹钱时就应该先把那个贱婊/子卖进楼子里去!” “大姐!”苏烟觉得她说话太难听,又恐苏妙听得刺心,面红耳赤地提醒。 苏妙不以为意,周诚跟她本人本就没什么关系,从客观角度看,从前的苏妙那性子也的确不讨人喜欢,别说男人,就是连自家姐妹都很讨厌,也难怪未婚夫会跑。恋情的成与败并不重要,她想要的是品鲜楼的那块招牌。 姐弟四人达成共识,才走出厨房就看见同贵撑着伞冲进来,一半衣服都湿透了,同喜忙拿手巾给他擦。 “这么大雨,你干吗去了?”苏妙惊诧地问。 “师父,纯娘不知怎么突然哭了,回大哥叫我去送伞,结果纯娘死活不肯回来,非要回家,我只好把她送回去了,这雨下得还真大!”同贵擦着头,委屈地说。 纯娘哭了? 苏家四姐弟一齐望向坐在遮雨棚底下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狐狸的回味,回味见苏妙望过来,顿了顿,把头扭了过去。 肯定是因为他! 苏妙头疼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踏水声噼里啪啦地响起,三个身穿巡检房制服的人披着蓑衣冒雨冲进苏菜馆,才一进来就甩了一地水珠。 这么大雨还有客人来实在新鲜,苏妙微怔,定睛望去,那三个人摘去斗笠抬起头来,竟是许久不见的王豹、张虎和赵龙。 “王大哥!”苏妙诧然地上下打量他们仨,“好久没过来了,你们这是……改行了?” 王豹被她这么一问,面色有些窘迫,没有回答,张虎喜气洋洋地代答道: “我们大哥和他大哥和好了,王捕头勉强答应了我们大哥的婚事。我们青龙帮从昨儿起正式加入巡检房,现在是巡检房的一支分队。我们大哥已经订好了婚期,下月初八,大喜的日子,到时候还要麻烦小大姐。我们大哥从家里搬出来去和大嫂同住,大嫂那房子没院子,没法子宴请人。到时候拜堂在家里。酒席得在苏菜馆办,巡检房和捕快房一帮人都会来。王捕头说了,下月初八从晌午开始包场给我们大哥办喜宴。多少钱都是他出,小大姐也不用客气,尽量帮我们置办得喜庆一点,我们大哥快三十了。这可是头婚!”他笑嘻嘻地说。 王豹因为他的啰哩啰嗦越觉得尴尬,在他头上狠狠一拍。没好气地道: “你这会儿话咋这么多!” “大哥你马上要当新郎,自然脸皮薄,兄弟我可是在替你说心里话,怕你不好意思。小大姐也不是外人。有她在,喜宴准没问题!”张虎挨了打,也不恼。笑着说。 “没问题没问题!”苏妙听说他们兄弟和好心里也很高兴,一叠声应下。笑眯眯抱拳,道,“恭喜王大哥双喜临门,也恭喜青龙帮各位去做公职,总算不用担心自己老得走不动道还要靠收保护费过活!” 张虎和赵龙哈哈一笑,连连拱手笑说:“多谢多谢!” “初八的婚宴包在我身上,那天中午时保证清场,大家都是熟人,王大哥的好日子,喜宴我打八折,到时候保证桌桌都是好菜,让你们吃喝玩乐个痛快!” “到时候主宴席上的最后一道点心,我想要上次我让你帮忙做的野菜窝头。”王豹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梁,忽然说。 苏妙微怔,紧接着明白过来,粲然一笑,满口答应:“没问题!” “到时候我会拿几坛子好酒敬小大姐,小大姐费心了。”王豹笑说。 “王大哥一进巡检房说话都变得斯文了,又不是外人,干吗说这些肉麻的客套,我必会尽心尽力。”苏妙摆摆手笑道,顿了顿,望着张虎和赵龙,笑眯眯地调侃说,“王大哥就要成亲了,成家立业,一下子就完成两件人生大事,接下来该轮到张大哥和赵大哥了。被编入衙门,这下子媒婆要踏破门槛了,你们两个也别挑剔,赶快挑个好媳妇到时候都在我这儿办婚宴吧!” “说、说的也是。”赵龙磕磕巴巴地笑说,望着苏妙,带着一丝腼腆和激动,磕磕巴巴地道,“我、我现在也算有差事了,正想找、找个好媳妇,要、要不小大姐,把你妹、妹子给我做、做媳妇得了!” 满场愕然。 苏妙的妹子…… 姐弟三人集体望向立在最后的苏婵,一直心不在焉的苏婵见他们望过来,吓一跳,猛然醒过味来,指着自己的鼻尖看着赵龙问: “你说我?” 赵龙用力点头,心怀激动,一只独眼开始红,瓮声瓮气地道: “婵、婵姐儿,你愿、愿意……” 他话还没说完,苏婵眼底寒芒一闪,随手抓起立在墙根的凳子,举起来就冲赵龙脑袋上拍去! 赵龙唬了一跳,没想到她也不说话直接就打了上来,妈呀一声大叫,绕着苏菜馆转圈逃跑。苏婵哪里肯放过他这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举着板凳在后边面无表情地追,一直将赵龙追得慌不择路跑出苏菜馆,迅消失在雨帘里,苏婵举着板凳跟着冲了出去,一直追出老远,到最后两人竟都不见了踪影。 看样子,赵龙是被拒绝了。 苏妙讪讪一笑。 王豹和张虎虽然也觉得赵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实在不靠谱,事情展成这样,却也不得不为自己兄弟深深地掬一把同情泪,竟然看上了一个从里到外都比母夜叉还要母夜叉的妞儿! 由于要照顾苏老太,胡氏暂且搬到苏老太的房间,空出来一间房留给胡大舅歇息。 提前打烊回家,雨已经比先前小了,进门刚喝上一碗姜汤,胡氏拉着苏妙的手轻声问: “纯娘是怎么回事?下午时回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饭也不吃,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头抹眼泪,问她她也不说,像受了委屈似的,你们几个欺负她了?” 苏妙瞥了回味一眼,回味见她望过来,抱着小狐狸悄无声息地溜了。 苏娴一声哼笑:“谁稀罕欺负她,我们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是她自己不要脸面上赶子去碰钉子,这会儿哭给谁看!” 胡氏一愣:“什么上赶子碰钉子,她干啥了?” 苏娴才要再刺两句,苏妙先开口笑道: “好了大姐,娘也别问了,不过就是女孩子头脑热时做的蠢事,算不得什么大事,我过去瞧瞧。”说着放下汤碗,转身向房间去了。 胡氏狐疑万分,见她走了,回头望向苏娴苏婵: “到底怎么回事?” 苏娴苏婵集体手一摊:“谁知道!” 苏烟见状也放下碗,积极跟随,摊了摊双手。 苏妙回到房间,见纯娘正面朝里卧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走到桌前背靠桌沿,平声道: “睡了吗?没睡就起来。年纪轻轻还没到睡觉时间就躺在床上,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不像话。” 她难得用上有些严厉的口吻,纯娘呆了一呆,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垂着头,掩饰一双红肿的眼。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苏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 纯娘微怔,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话说就去洗把脸,厨房给你留饭了,吃了饭想想明天的唱曲,你要是闲着没事,去堂屋绕圈溜溜食也行。”苏妙说着,才要往外走。 “……妙姐姐,”纯娘却低着脑袋,轻声开口,“你、喜欢回大哥吗?” 苏妙微怔,顿住脚步,看了她一眼:“人都有喜欢和不喜欢的事,即使是姐妹,我也不愿意听这种无聊的问题。我的回答对你来说很重要吗,还是说你想拿我当做你做决定的借口?你应该有比问这种蠢问题更重要的事吧?你是你,我是我,就算是姐妹,你的私事与我的私事也不要混为一谈,我可没有温柔到看见你在这里傻乎乎的萎靡不振还能忍耐宽容你,赶紧去洗脸吃饭干活,受点挫折就任性起来的蠢丫头!” 纯娘浑身一震,虽然她骂她蠢丫头,可她却讨厌不起来,想哭又不敢再哭,过了片刻,她鼻音极重地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堂屋门口放着伞和木屐,她微怔,穿上木屐撑伞冲入雨帘,一面大步往厨房走一面咬着手背哽咽道: “我根本就赢不了她嘛!”又噼里啪啦地落下泪来。( 第七十七章 喜宴,醉酒 苏菜馆在细微的变化中迎来了初冬。 纯娘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去和回味搭话,自那个大雨天起,之后的她一直离回味远远的,哪怕是走个顶头碰,她都不再跟他说话,当然这一点回味并不在意,没什么事却来和他搭话才会让他觉得困扰。 苏妙现回味自从那个大雨天也变得很奇怪,当然不是对纯娘,而是对她。整整一个月,每次她回头都会现他正盯着她看,一边看一边纠结,似很为难,又有点不可置信,那样一张平静无澜的扑克牌脸竟然能被她看出这么丰富的表情,苏妙很佩服自己。每当回味现她望过来时,又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仿佛刚才盯着她看的不是他。 初八是王豹大喜的日子,苏妙午时就歇业准备下午的婚宴。 新娘子是二婚,岳梁国虽然对二婚采取较开放的态度,但二婚的婚礼注定不会太隆重,哪怕王豹这一次是头婚。 由于刘家房子狭窄,观礼的人只有少数,未时开始,巡检房和捕快房第一批没值班的人6续前来,由于巡检代为招呼着,先吃喜宴,新人要拜过堂后才能过来,大概要到黄昏,陪着吃喝一会儿之后,巡检和捕快房还要换班,第二批人会赶来吃喜宴,如此反复,今天这一场喜宴大概要持续到夜里。 一桌十道菜,取“十全十美”之意,里里外外将近二十桌,还是分三拨,苏菜馆全员齐上阵,只留苏婵和纯娘上菜,其他人全部进厨房帮忙。为了这场喜宴。所有人都忙得热火朝天,焦头烂额,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菜全部上齐了,茶点也都上了蒸笼,大堂里早已喝得昏天黑地,划拳唱曲。嬉笑打闹。好不热闹。因为是二婚,新娘子又本身是个爽利泼辣之人,拜过堂之后也不像初婚的小媳妇那样腼腆羞涩。大概因为不放心王豹,索性带着孩子跟王豹一齐过来招呼客人,于是在醉汉越来越多的时候,闹洞房的热闹戏码也在外场提前上演。笑闹起哄声连紧闭着的厨房都听见了。 厨房内的忙碌渐渐平息,苏娴等打下手的人因为已经用不到他们。又被王刘氏盛情邀请,6续坐到外场跟着巡检房和捕快房的人吃喝玩乐去了。收尾时胡大舅因为站得过久腰腿疼痛,苏妙让他出去歇息,结果他却抱着酒坛喝个没完。屡劝不止也只得随他。 安静下来的后厨里只剩下苏妙和回味两个人,苏妙因为对用餐高峰期很习惯,也不觉得疲惫。立在灶台前正打算沏一杯麦茶来喝。 回味懒洋洋地坐在板凳上,手肘支在料理台上。单手托腮,一言不地望着她。 苏妙又一次感觉到他的目光,已经连续一个月了,每一次都是这么瘆人,尤其现在是在安静密闭的房间里,这样突兀的目光给人的感受越强烈,恍若芒刺在背,让她浑身都不舒服。眉尖微蹙,她实在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更觉得无法再忍耐下去,她忍了一个月已经是极限了,终于耐不住回头,用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看着他,不悦地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成天这样盯着我?我是欠你钱了,还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让你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说出来不就好了,你这样看着我,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回味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墨眸诧然微瞠,紧接着面露尴尬,不自在地别过头去,淡声道: “我没事,你多心了。” 苏妙凑到他跟前,双手重重拍在料理桌上,弯下腰身直直地盯着他的眼,追问: “你有事想对我说吧,你想说什么?” “没有。”她凑过来了,回味心里忽然有点焦躁,把头扭得更远,生硬地回答。 “你连续盯了我一个月,说没事我才不信,你想说什么就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不中听的话总比一直被可怕地盯着好,苏妙凑得更近,紧盯着他的侧脸,用诱导的语气认真保证说。 回味因为失去了味觉,嗅觉在刻意强化下变得异常敏感,独属于面前女子的、不是熏香不是脂粉、自她身上散出的、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缭绕而来,轻缓却存在感极强地渗透进他的感官里,让他浑身一震,刹那间心跳加快了度,那响亮的回音仿佛是在耳畔强而有力地跃动,恍若擂鼓。陌生的、让人莫名感觉到澎湃的心跳令回味有些不知所措,既尴尬又很怕会被听出来,扭着头,略显焦虑地从齿缝间低声道了句: “太近了!” “啊?”苏妙没太听清,一愣,凑得更近,“你说什么?” 她没有离开反而靠得更近,回味心里一慌,下意识双手平推,猛然将苏妙靠过来的脸推出老远: “你离太近了!” 苏妙冷不防被推开,有种被人同时扇了两边脸还被挤成了猪头的感觉,吓了一跳,紧接着怒火中烧! 回味做完了这下意识的举动才回过神来,呆了一呆,在对上她燃烧起怒火的眼眸时浑身一僵,慌忙收回手: “不是,我……” 一张俏丽的小脸撂了下来,苏妙阴沉着表情直起腰身,不再搭理他,转身,径直走回自己的料理台前,垂下眼睛,冷飕飕地道: “一个男人居然用手去推开女孩子的脸,你对得起你的胡子吗,我生气了,我诅咒你这辈子都娶不到媳妇!” “……”这跟胡子有半文钱关系? 提了一半的焦躁气息在胸腔内啪地消散,回味哑然偏过头去,头疼地叹了口气。 厨房门被推开,王豹的新儿女徐金、徐银、徐铜探进头来,笑嘻嘻道: “妙姐姐,一起玩吧!” 两男一女,最大十岁最小五岁。最小的才出生父亲就去世了,自那时起王豹就很照顾他们,在苏妙开张之后渐渐吸引食客带子女一同光顾时,王豹也带三个孩子一起来过。 苏妙笑起来,招呼三个孩子进来,冲糖水给他们喝。 三个孩子才坐下喝糖水没多久,王豹和王刘氏找进来。一见三个小家伙正乖乖地坐成一排。王刘氏先笑骂道: “三个小杀才,一刻不看着你们又跑进来磨人,妙姐儿这么忙。你们还来闹她!” 苏妙含笑说了句“不打紧”,王刘氏眉梢染着喜色,笑着说: “酒也摆得差不多了,客也都6续回去了。今儿辛苦妙姐儿了,外边剩下的也都不是外人。妙姐儿也别再顾忌,出来痛痛快快地喝两杯!” “我就不用……” “我今儿特地带了好酒,就为了请小大姐,现在也不用上菜了。相识这么久,今儿我成亲,小大姐怎么着也得给我个面子出来喝两杯吧!”王豹已经被灌得酡红冒光。含含糊糊地笑说。 苏妙闻言,无奈一笑。爽利地应下:“王大哥都这么说了,正好,最后的点心也蒸得差不多了,喝两杯就喝两杯!”说着将蒸好的点心出锅,熄了炉火,和回味一起端出去,王豹等人也亲自动手帮忙。 其他桌的最后一道茶点都是传统的花好月圆糕,新人家眷的主宴席上除了花好月圆糕外还加了一样,用鼠曲草和高粱面混合制成的野菜窝头。 当红中黑还泛着野菜碧绿的窝头被端上餐桌时,一桌子人都愣住了,幼小的孩子根本不认得这东西。王大豹虽然认得这个,但喜宴的最后一道点心上的居然是野菜窝头,他着实吃了一惊,疑惑不解地笑问: “今儿还预备了窝头?” “阿豹哥之前来订婚宴时特地叮嘱我的,鼠曲草这个时节可不好弄,虽然是干的,味倒也不差。”苏妙含笑回答。 王大豹一愣,笑着望向一脸不自在眼光闪烁的王豹,诧然询问: “你不是最讨厌这野菜窝头了么?以前常说看见了就想吐。” “不是你前些日子说梦见了野菜窝头突然想吃吃看吗。”王豹别过脸,语气生硬地道,他并不知道上次苏妙已经请王大豹吃过了。 王大豹没想到他竟是因为这个,愣住了。 “大哥爱吃野菜窝头吗?”王刘氏见有些冷场,赶着笑问。 王大豹并不满意这个弟媳妇,可弟弟喜欢,他也无可奈何,拿起野菜窝头在手里看了片刻,淡声笑道: “爹娘死的时候我十三他三岁,因为那时候收养的亲戚家孩子多,我两个在那里住不惯,我就带他回到老家的破屋子打算自己养活他。那时候粮食不像现在多,人也都穷得生性,我们家里没有田,我也找不到固定的活计,常常饥一顿饱一顿的。记得阿豹五岁的时候有一次病得很重,家里一点粮都没有,人家病着时都吃不下,他病着时却直嚷饿,我心里这个急啊,实在是没法子,只好拿着碗挨家挨户去求人家给点饭吃。那个时候长乐镇的港口还没像现在这么开,靠打渔吃饭谁家都不富裕,自己都不够吃怎么可能会施舍别人,我记得可清楚了,整整敲了三十家,有二十户还拿棒子把我给打了出来,到第三十一家时,那家只有个老太太,好心,给了我一把高粱面和一把野菜,还特地教会我把高粱面和野菜做成窝头,那样禁饿。我回去做给阿豹吃,他吃了不少病也好了,我一看窝头这东西的确好,就天天给他做,后来他就说他这辈子再也不吃窝头了。” 王大豹说到这里笑出声来,是因为回忆起往事觉得好笑所以才笑出来,但这沉甸甸的笑声里却同样饱含着感慨万千与如释重负。 当年瘦弱得几乎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弟弟终于平安地长大成人了,虽然这个被他含辛茹苦抚养大的混小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有许多都令他很不满意,但能亲眼看着他立业成家健康平安地过生活,这就是最好的事了吧。 王豹沉默地啃着窝头,王大豹亦沉默着咬了一口,在场人谁都没有说话。 顿了一顿,苏妙半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会心一笑。 喜宴上最热闹的节目就是灌酒,这好像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青龙帮和两房内那些平日里熟识的年轻汉子一起,见苏妙出来不仅不再理会那对新人,反而和新人一起一边念叨着“交情深一口闷”一边狠灌苏妙,非要把她灌醉不可。于是在喜宴终于完全散场之后,苏妙被两坛烧刀子灌趴在了桌上,好在她挺到了最后一刻让他们以为她没有被灌醉败兴而归。 “这些人也真缺德!”打扫工开始,众人忙碌起来,苏娴冲杯淡盐水放在苏妙面前,“还醒着吗?喝杯盐水就好了!” 一阵静默过后,苏妙晕陶陶地从桌上抬起头,慢吞吞地拿起杯,咕嘟嘟将一杯盐水喝进去。 “还醒着啊,不愧是跟我一个姓的,有出息!” 一杯盐水下肚,胃舒坦了,苏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接着仿佛突然精神了一般,把杯子啪地往桌上一磕,猛然抓住苏娴的手,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一叠声道: “大姐,我给你讲故事吧,话说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苏娴眉角抽抽地看着她讲得声情并茂,慷慨激昂,恍若说书人附体。 余人亦被这反常的现象弄得目瞪口呆,齐齐望过来,苏烟抱着扫帚惊诧道: “二姐是喝醉酒以后喜欢讲故事的人吗?” “好像是。”苏婵愕然地挠了挠头,应道。 “小回儿,你送老二先回去。”苏娴对听故事没兴趣,更何况她讲的故事怎么听怎么像把好几个故事串在一起讲了。 早无语了的回味走过来,从苏娴手里接过苏妙,揽住她的腰扶着她一面往外走一面轻声道: “好了好了,先回去,小心台阶!” “话说刘备进了大观园,碰见了贾宝玉,还有那孙悟空……”苏妙跟着他往外走,滔滔不绝地对他道。 回味哑然无语:她到底在讲什么故事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极度亢/奋讲了一路的苏妙送回房间,扔上床拉高被子,他扶着混乱不清的头说: “快睡吧!”转身要走。 苏妙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双眼炯炯地望着他:“你知道基督山伯爵是怎么越狱的吗?” “……”回味有种要崩溃的感觉。( 第七十八章 前夫提亲 回味一点也不想知道那个叫基督山的伯爵是怎么越狱的,还有他为什么会进监牢,可苏妙拉着他不放,非要他听,她自己却说得颠三倒四,不像是一个伯爵越狱的故事,倒像是一出云山雾罩的神话故事,听得他两眼迷茫,头痛耳朵痛,一直在心里默默祈祷她快点睡觉,哪知她连酒癖都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喝醉了撒撒酒疯也就睡觉了,她喝醉了讲故事却越讲越兴奋,明明连她自己都听不懂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故事,她却讲得双眼炯炯,津津有味,回味坐在床沿扶着快要炸开了的头在她刺耳的噪音里无语地轻叹口气。 整整折腾了一个时辰她才因为口干舌燥体力不支昏昏睡去,这对回味来说是再幸运不过的事,然而他却一点不觉得高兴,因为她在临睡去前含含糊糊地问了他一句: “有一只白猫和一只黑猫,白猫掉进水里,黑猫把它救了上来,你猜白猫对黑猫说了句什么?”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回味坐在床沿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即使他心里明知道这只是一个醉鬼在撒酒疯时出的无厘头问题,却还是忍不住开始思考答案。正常情况下,白猫被黑猫搭救,最先要说的自然是“谢谢”,可这个答案太普通了,不会有人针对这样一个普通的答案出题目吧……不过出题人是她的话,这个还真说不准。 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呢,回味思忖了良久,低头望着苏妙,她正仰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给人出题目不说答案就睡死了。这人的道德心绝对被狗吃了! 因为这则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思考了一宿的回味注定了今夜无法入眠。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小鸟立在窗台上啾啾地鸣唱,苏妙捧着欲裂的头昏昏沉沉地从床上坐起来,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要碎掉了一般,全身上下的每一颗细胞都泛着浓重的酒味。感觉有点恶心。她懒洋洋地抻了个腰。打着哈欠敲敲一团浆糊似的脑袋,也不知道昨天究竟是怎么回来的,那帮灌她这个弱女子喝酒的人也真够过分。所以她才讨厌参加婚礼嘛。 似乎从里到外都腐烂了,苏妙迷迷糊糊地打着哈欠,看了一眼桌上的漏壶,已经卯时二刻。她掀开被子下床,拎着换洗衣裳晃晃悠悠地出了门。进入浴室。令她惊喜万分的是,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人已经烧好了洗澡水,热腾腾的一池清水泛着湿润的水汽,置身在这样的浴房里苏妙觉得疲惫的身心都被滋润了。不管是谁的洗澡水。她先借用一下好了。 打定主意,苏妙喜滋滋地锁上门,迅脱去衣服跳进水池。痛痛快快地泡了个热水澡。身心因为热水的滋润变得舒畅起来,她仰起脖子。痛快地吐出一口气。 泡过澡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苏妙穿好衣服,用手巾拧干长松松地挽了个纂儿,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反正没人过来认领,她就不用再帮那人烧热水了。 在院里的竹竿上晾好浴巾,正在这时,却听厨房内传来细微的声响,苏妙微怔,循声走过去,踏过门槛,一抹天蓝色的颀长身影正立在炉灶前煮汤,背对着她手握汤勺细心地搅拌,优美的姿态仿佛在画画一样。 苏妙没想到回味会在厨房里,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觉察到动静,回味回过头来,在她明显宿醉的脸上扫了一眼,淡声道: “起得真早啊,昨晚那么能折腾,我还以为你会睡到日上三竿。” 那么能折腾? 苏妙愣了愣,歪着脑袋狐疑询问:“我昨晚做了什么吗?我是怎么回来的?” “我带你回来的。人不可貌相,你喝醉酒之后还真难缠。”回味平声说着,从砂锅里舀了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鱼头豆腐汤,转身放在空桌上,看了她一眼,“醒酒的,喝了。” 宿醉的清晨居然有人煮醒酒汤,苏妙一瞬间有种人世间最美妙的事情莫过于此的感觉,欢快地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坐到桌前,捧起鱼汤大口喝起来。 鱼头豆腐汤绝对是醒酒的佳品,鱼头要选择花鲢的鱼头,用砂锅将清水烧沸,放入已经处理干净的鱼头、打成结的葱以及新鲜姜片,煮小半刻钟后捞出鱼头拆去鱼骨,尽量保持鱼头肉的完整。锅上火烧热,抹熟猪油,将无骨鱼头肉下锅稍煎片刻,再放进料酒、鲜汤和姜末,以中火煮小半刻钟,用勺子捞出鱼头肉放进汤碗里。将切好的豆腐丝、榨菜丝、冬笋丝、香菇丝投入原汤中烧沸,再淋入打散的鸡蛋液,接着放入麻油、香醋推匀,倒进盛着鱼头肉的汤碗里,再洒上胡椒粉和葱末。 一碗蕴含着丰富蛋白质的浓汤,既可以补充因为宿醉流失的体力又可以慰藉受酒精摧残了一夜的脾胃,扑面而来的浓郁香气调动起了还在懒洋洋沉睡的活力。一碗温热鲜美的鱼汤下肚,苏妙仿佛重新活过来了似的,双眼亮晶晶似撒了一把星辰,她惊奇地赞叹道: “好喝!” 将空碗递给回味,笑眯眯地大声道:“再来一碗!” 回味淡笑了笑,她喜欢喝这让他有些欢喜,接过空碗又盛了一碗递给她。 苏妙再次大口喝起来。 “我昨晚做了什么吗?弄坏了东西还是胡乱咬人了?”她接着他先前的话问。 “你喝醉酒还会做那种事?”回味用戒备的眼神看着她,幸好昨天她没咬他。 “怎么可能,我只是举个例子。”就算真的会做,她也绝对不会承认。 “你倒是讲了不少故事。” “讲故事?” “嗯,讲了许多故事,不过我一个没听懂。” “讲故事啊。”苏妙歪过头,搔着脸颊想了想,一本正经地道。“以前的确有人说过我喝醉酒之后喜欢讲故事,他们还说我喝醉之后讲出来的故事精彩到都可以与家比肩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不过他们一定是在骗你。”回味看着她得意地笑起来的脸,昨夜头疼的回忆又一次被勾起,他泛着翠绿说,顿了顿,猛然想起自己在意了一宿的问题。绷着脸趁机询问。“对了,一只白猫和一只黑猫,白猫掉进水里。黑猫将它救上来,白猫对黑猫到底说了什么?” “咦?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苏妙惊诧地问。 “昨晚你说的。” “哦。”苏妙恍然点点头。 “白猫对黑猫说了什么?”回味真的很在意,迫不及待问。 “喵。” “我不是让你学猫叫,我是问你白猫对黑猫说了什么?”回味以为她的脑袋仍沉浸在宿醉中。追问。 “白猫对黑猫说‘喵’。”苏妙一本正经地回答。 一股小风打着旋儿从笔直地僵硬起来的回味身旁刮过,嗖——嗖—— “……”已经变成灰白色的回味忽然觉得今天好冷!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纯娘从外面进来,面部表情极不自然,垂着头,用眼角拘谨地瞥了苏妙一眼。低声道: “我、我是替姑姑来拿水瓢的。”说着走到水缸前,拿了盖子上的水瓢,至始至终没有去看回味。只是进来和离开时对上了苏妙的眼,之后她低垂着头快步走了。 苏妙单手托腮。望着她逃似的离开厨房,笑嘻嘻道: “她真不理你了。” “我不喜欢被打扰。”他不携带任何感彩,用陈述的口吻说。 “嗳?这么说你不是会因为受女孩子欢迎就感到骄傲的类型?” “我看起来有那么蠢吗?”他漫不经心地反问。 苏妙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望了他一阵,唇角勾起,盈盈一笑。 回味觉得自己被她小瞧了,有些火大,上前端起汤碗就要倒掉,苏妙忙用双手抱住,说了声“小气”,继续大口吃起来。 初冬的风已经开始变得割脸。 定休日,苏妙难得早起,回味被迫跟着她去赶集,回来时满手的大包小裹,他看了一眼优哉游哉走在前面的苏妙,忍无可忍道: “我说你至少也该拿一样吧。” 苏妙一愣,回过身,双手一摊,左手一串熏鱼干右手一串烤土豆,对着他一本正经地说: “可是我现在很忙,腾不开空。” 回味眼角狠狠一抽,无语地看着她,这女人赖皮起来脸竟然比城墙还厚。 一辆宽大的骡车从两人身边经过,径直驶入吉祥巷。 吉祥巷住的都是没有车的普通人家,巷子对于车这类东西也略显狭窄,这么大的车哪怕是骡车出现在巷子里,立刻就引起了骚动。 苏妙和回味同样疑惑,跟在骡车后面往家走,正狐疑这巷子里究竟是谁这么阔气还有这么大的车子,骡车已经缓缓停下,竟然停在苏家小院前。 苏妙诧然顿住脚步,远远地看见从那辆骡车上下来一个身穿藏青色交领直裰头戴黑色方巾的年轻男子,竟然是孙大郎。 孙大郎下车之后整理了一下衣冠,紧接着摆出一脸春风和煦的表情,迈开步子向苏家小院走去,赶车的小厮从车上抱下来一摞礼品盒子忙忙地跟在他身后。 “啊,那不是大姐的前任相公吗?”回味也认出来了,惊诧地说。 “他来做什么?”苏妙狐疑地皱了皱眉,不仅突然登门还摆出一脸春风得意的表情,他不是刚被他老婆戴绿帽还被查出来儿子不是自己的还被传说他那方面能力差吗,这又不是好事,他怎么还那么高兴? 眼光沉了下来,她加快步子往家去。 此时已经快到中午,苏娴已经起床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培养出的情调,艳妆匀抹,鬓如云,她正坐在院子里舒坦地啜饮一杯红花茶。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一天到晚都在想着针线还没做完猪是不是还要再喂一顿水缸里的水还够不够的农妇了。 小院门被推开,孙大郎走进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美艳的脸,以前怎么没现,这张脸比赵珍珠美一百倍,这身段比赵珍珠媚一万倍,连他自己都觉得当年的他简直是瞎了眼。 “阿娴。”他含笑唤了声。 苏娴听见门响正回头,冷不防耳闻这样一声,一丝恶寒爬上脊背,她差点吐出来。 “滚!”她对他的厌恶是看见了就想抄菜刀的那种,眼皮子都懒得夹他,冷冷地吐出一句。 孙大郎的脸皮是普通人所不能及,即使被这样明显的厌恶,因为怀着目的而来,虽然眼里掠过一抹薄怒,却也能将这抹薄怒宽宏地暂时放到一旁,这些帐等把她弄到手以后再算也来得及。 苏娴看他眼皮子的微动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朝夕相处了十二年,她照顾他的时间比他娘照顾他的时间还要长,这白眼狼的个性她太了解,以前的她不计较不是因为她傻,以夫为天她没的选,现在的她可不会再那么愚蠢。 “阿娴,别这样,你看,我给你买了好东西,你不是喜欢吗,这些衣料这些胭脂水粉都是我特地去丰州带回来的,全是矜贵的,你看!”他从小厮手里拿起一盒又一盒礼品炫耀似的给她瞧,仿佛这样的炫耀一定会让她动心一般自信满满。 苏娴厌烦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有屁快放,要不就滚!” 很自信的一招却没有奏效,孙大郎脸色一僵,表情有些讪讪的,紧接着上前一步坐到苏娴对面的条凳上,望着她的脸,说: “阿娴,回家来吧!” 苏娴多少觉察到他的这种意思,却没想到他还真有脸说出来,一腔怒火噌地从两肋窜上来,整个人就快爆开了,冷冷地看着他,讥笑: “家?哪个家?我现在不就是在家里么。” “阿娴,你就别再跟我怄气了,我知道你在娘家的日子不好过,一个外嫁女还要回来蹭娘家的饭吃,家里必定嫌这嫌那看不起你,所以你也别再为了那没用的脸面继续闹下去了,爹娘已经答应,只要你肯回来,既往不咎,你还是孙家的媳妇,现在放下脸面回去,不比你硬撑着死赖在娘家吃闲饭讨人嫌将来无儿无女孤独终老的好,就算你再不懂得,也该明白这个理!”( 第七十九章 无耻的孙家 “滚出去!”苏娴已经怒不可遏,用略显尖锐的声调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阿娴……”她的油盐不进让孙大郎忍不住皱眉,觉得她有点不识好歹,才要继续劝说,苏娴已经霍地站起来。 虽然她很想将手里的红花茶泼他一脸,可红花茶一两银子一包,浪费在他身上她会更恼火,抓起他特地放在她眼皮子底下仿佛在引诱她回头似的一摞子礼盒,噼里啪啦向他的脑袋上掷去,一边扔一边铁青着脸怒道: “我跟你怄气?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娘家管不管我那是我的事,轮不到你这种良心让狗吃了的畜生操心!你爹娘已经答应?我就是条狗也不至于贱到被你们孙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对我既往不咎?说的我好像在你们孙家做过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你也真有脸说这些话,你都不嫌臊得慌!你们家过去猪是谁喂的?菜是谁种的?连你们全家的衣服都是我洗我做的!你姐挨婆家的打是谁给她出头,你妹脸上生疮连那药都是你娘逼着我替她试的!你们孙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好东西,现在倒是来倒打一耙,合着我是童养媳就活该被你们全家挨个糟蹋?孩子是怎么没的?婊/子是找的?休妻是谁提的?孙大郎你自己忘得一干二净我也懒得提醒你,但你现在竟然敢跑到我面前来挑三拨四鬼话连篇,我看你是嫌命长!” 孙大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开始火爆地扔东西,一边跳来跳去地躲闪,一边蹙眉,大声道: “我知道,当初你在我们家跟我们家里的人不太合。可我爹我娘我姐我妹那都是我们家的人,你忍忍就完了,不过是说你几句,你又何必气成那样,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说到底都是因为你脾气太爆了,像个泼妇一点就着,当初和离的事也是。我不过是说几句你就大吵大闹。我也是一时气急了,本来只是想纳个妾,结果却变成了和离。事后我自己也很后悔!老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咱俩在一起都多少年了,何必为了那点小事闹成这样!现在姓赵的那个小蹄子已经被送回娘家去了。不会再有人妨碍我们俩,你就回来吧。虽然你也有不检点的时候。说实话我心里也觉得膈应,但以前我也确实有对不住你的地方,那些事我可以不再计较,只要你肯回来好好地过日子。以前的事就此翻过去,最重要的是以后!” 他怎么有这么厚的脸皮,能将这一番无耻的说词半点不结舌地说出来! “阿娴。你别再乱扔了,这些东西很贵!”孙大郎看着她将自己咬牙跺脚买回来的昂贵礼物一样一样地摔在地上。只觉得肉疼,忍不住劝说。 怒不可遏的苏娴整个人都被熊熊火焰包裹起来,桌上的礼物已经扔完,她却还嫌不够,才想冲过去抓起墙根的扫帚将他打出去,另一个人比她更快一步,正房的门啪地被推开,胡氏披头散地从里面冲出来,手里抓着一把鸡毛掸子,表情凶恶地朝孙大郎奔过来。她明显才起床,衣服都穿得很匆忙,头没梳脸没洗,一张布满雀斑的圆脸平常时看着都很可怕,更别说在没经过梳洗且面部神态狰狞的时候,简直比恶鬼还要吓人。 “小畜生,你还敢过来,看老娘今儿不宰了你这狼心狗肺的混账东西!”鸡毛掸子噼里啪啦地抽,胡氏暴跳如雷。 孙大郎吓得魂飞魄散,胡氏的泼辣可怕之处和离那会儿他就已经体验过了,那一次胡氏追着他绕着鹤山村跑了一圈,若不是幸运地躲藏起来逃过一劫,说不定那时候就已经没命了。 “岳母大人,岳母大人,有话好说!”他一面慌张躲闪,一面努力抑制慌乱,赔着笑脸说,“阿娴在娘家也住太久了,不能再让岳母大人操心下去,我这次是真心想接阿娴回去,阿娴总不能一直呆在娘家。岳母大人放心,这次回去我俩一定会好好过日子,绝不会再给岳母大人添麻烦了!”虽然不停地躲避抽来的鸡毛掸子模样显得十分狼狈,孙大郎还是努力斯文地说。尽管可能性不大,他还是想给胡氏一个好印象。 “呸!”胡氏却压根不吃他那套,狠狠地啐了一口,“你少放屁,谁是你的岳母大人,自从你们和离的那天起,和离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断绝夫妻关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自己闺女我愿意让她住多久就住多久,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不要廉耻的小畜生指手画脚!少在老娘面前装乖卖巧,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的混账东西,赶快给老娘滚,别以为她爹死了我们苏家就可以任你随便欺侮,再让老娘看见你,小心老娘打断你的狗腿!” 生猛粗暴的胡氏硬生生地凭借着一根鸡毛掸子将孙大郎赶回院子外的骡车上,苏娴捧着一堆捡起来的礼盒丢垃圾似的丢回他的骡车。 “畜生,快滚!”胡氏用一根鸡毛掸子指着孙大郎的鼻尖,大声喝骂。 孙大郎是打从心底里害怕胡氏,虽然不甘心,可保命要紧,只得灰溜溜地落荒而逃。 立在院门口目睹了这一切的回味忍不住脊背一寒,越相处越觉得,这个家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可怕。 “孙大郎怎么会突然提出要复婚?”苏妙跟着余怒未消一脸阴沉地往回走的胡氏步入庭院,狐疑地道,“就算出了那么些事,以孙家的条件和孙大郎他娘的性子,要再婚也不一定非要大姐回去,只要聘金丰厚应该会有不少人愿意嫁吧,还是说因为他对大姐用情至深,想要弥补以前的过错?” “呸!”苏娴一脸恶心的表情,重重地啐了一口。 胡氏到现在还气得脑瓜仁疼,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沉着脸道: “他要娶别人别人也得让他娶才行,那个混账畜生,我前些日子就听说了。自从和离后他吃喝玩乐胡非为,那身子已经被掏空却还是不知悔改,比以前更常生病不说,因为赵珍珠那个小贱蹄子的事,现在十里八村的人都传遍了说他压根就不能传宗接代,还说他家里平白无故请了不少大夫给他看病什么的,这些事一传出去。还有哪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一个没用的守活寡。有那愿意的。孙吴氏你们还不知道,一个土地主给县老爷的女眷捧过几次臭脚就真当自己也是官太太了,生怕儿媳妇不够格辱没了他们孙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家儿子是什么德行!” 苏妙恍然,孙大郎想再婚,可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好人家的姑娘不愿意嫁给一个传说中的无用男和负心汉。条件差一些看在钱的份上愿意牺牲的女子孙家又看不上,撇开孙大郎想要把苏娴找回去的心思不谈。刻薄的孙家之所以答应一个下堂妇回去,原来是因为各种流言蜚语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本以为苏娴和胡氏都强硬地拒绝了,若孙大郎识趣,应该不会再来。哪知不识趣的不光孙大郎,盛气凌人的孙家似乎完全不懂“识趣”的含义。 第二天上午,厨房里并不太忙碌。苏妙正在指挥同喜腌酱菜时,苏婵忽然冲进来。一脸紧绷地道: “二姐,孙大郎他娘来了!” 苏妙吓了一跳,孙大郎的娘她印象相当深刻,泼辣刻薄的程度比起胡氏和苏老太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个十分可怕的大妈。不过住在乡间的孙吴氏突然找上门来,难道是因为昨天孙大郎在苏家吃了亏,回去和他娘哭诉,他娘今天打上门来替她儿子报仇?像孙大郎那种“妈宝”类型的男人,会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皱了皱眉,这两天还真不太平,苏妙解了围裙递给回味走出厨房,远远的看见胡氏和苏娴阴沉地坐在靠门边的桌子前,苏娴双手抱胸,一脸随时都想抽人的表情。坐在娘两个对面的是一个比胡氏略年长的妇人,皮肤黝黑堆满了深深的褶皱,垂眼角,雷公嘴,一看就是个泼辣厉害的女人。膀大腰圆,上下较细中间粗,看起来像一只大肚茶壶。这样一个还没有胡氏好看的中年妇人,居然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花衣裳,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戴满了各种金银饰,脖子上的金项圈两腕上的金镯子足有一指节粗,她也不怕把骨头坠断或者出门被人抢走。此刻她正一边用帕子擦汗一边打量着苏菜馆内的摆设,下垂眼里掠过一抹嫌弃,涂着大红色口脂的嘴角微微抿起。 苏妙没有往前去,而是立在柜台里和苏婵一起远远地看着。 孙吴氏在苏菜馆里扫了一遍,望向胡氏,略带一丝轻蔑,笑道: “亲家母,我们大郎昨天来,真心实意想带阿娴回去,知道亲家母没消气,还带了许多赔罪的礼,亲家母不说好好招待女婿,反而把他打出去。我不是责备亲家母,大郎一个小辈,打了就打了,但是亲家母也该想想家里的状况,拿乔也要悠着点。你们现在已经不是在丰州的时候了,家中儿女这么多,处处花银子,又何苦死抓着一个被休的闺女不放,也不看看自己姑娘的样子,有人家肯要你就该烧高香了。我们大郎的模样家私,十里八村哪个姑娘不抢着嫁,偏大郎念旧情,老爷子也说好锅还要原盖配。我是不愿的,一个弃妇,又跟本家的人不清不楚,性子泼辣,以前看着好歹还是个守本分的,现在看竟然比那个骚狐狸还要像狐媚子。再说谁知道这闺女从上次小月后还能不能生养,虽然郎中说不打紧,可我们大郎心善,觉得她一个被休的女人在娘家吃闲饭,爹又不在了没人做主,太可怜,我也拗不过他。我也想通了,既然大郎喜欢,就算不能生养也有别的法子,只要阿娴肯回去,一切都好说。亲家母好好想想,一个被休过的女人将来能有什么好归宿,以前的相公肯让她回去这是多大的喜事,亲家母也别为了那没用的脸面耽误了闺女一辈子。”她说的趾高气昂,仿佛接苏娴回去是孙家对苏家天大的恩德,苏家应该全家感恩戴德并将苏娴双手献出去无条件地任他们使唤一样。 苏娴脸都是青的,她小产到底是谁害的! 人要无耻地倒打一耙也该有个限度,孙吴氏脸不红心不跳的一番颠倒是非让胡氏差点把肺子气炸了: “谁是你亲家母,你说这话自己都不嫌臊得慌?我们阿娴早就和你们孙家没有关系了,之前你儿子让那个小狐狸精迷得五迷三道,你这个当娘的不说好好教训,反而挑唆儿子休妻,老娘活这么大年纪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晓事的娘!现在你儿子让小狐狸精戴了绿帽,连养了几年的孙子都不是自家的种,这些烂事十里八村都知道了,你还有脸来求阿娴回去,我呸,你们孙家不要脸我们苏家还要!我看你这婆子有一把年纪才坐下来听你放屁,没想到你们孙家还是一样给脸不要脸,滚出去,你们姓孙的以后别再踏进我们苏家的门,少来脏我们的地!” 孙吴氏气急败坏,霍地跳起来,一双下垂的眼睛迸射出可怕的光芒: “苏胡氏你别给脸不要脸,若不是大郎坚持,谁要你们家这个成亲三年连崽子都保不住的脏货!看在你们还有点家底老娘才肯答应,跟本家的人鬼混给相公戴绿帽,你们家有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还有脸来教训我们大郎!当初那个没保住的崽子是谁的都不知道,看这小蹄子现在这狐媚样子,说不定和大郎成亲那会儿就是个不安分的浪货!” “妙儿,拿水来!”胡氏气得浑身乱战,厉声喝道。 苏妙适时出现,提了一桶后厨用来洗碗的脏水。 胡氏接过来,一桶脏水哗地全泼在孙吴氏的脸上,孙吴氏妈呀一声尖叫,成了一只满头菜油的落汤鸡。 “滚!” “苏胡氏,老娼妇,你给我等着瞧!”孙吴氏锐声吼叫,地愤然离去,跨门槛时不小心摔倒还崴了脚。( 第八十章 打砸,乱斗 胡氏让孙吴氏气得不轻,第二天只觉得浑身不舒坦,躺在床上懒怠起来,苏老太骂她没出息,两人又吵了一架,于是胡氏头更痛,苏妙便让她在家休息。 苏烟想留下来照顾娘,却被胡氏撵着去学堂,一步三回头地去了。纯娘自告奋勇留下来陪胡氏,苏妙禁不住她坚持,只得答应。 因为昨天闹腾那一场,苏家人谁的心情都不好,因为谁的心情都不好,苏娴更觉得窝气,从营业开始连念叨了好几声“真晦气”,弄得来吃饭的客人一个个也变得不安起来。 苏妙顺着窗户看着,觉得外场的氛围很糟糕,却不知该怎么改变气氛,心情有些焦躁。她正在煮天冷时最受欢迎的冬笋香菇鸡肉煲,一不小心手碰在热锅上,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懊恼地将被烫伤的手指放进嘴里吮吸。 正在调配酱汁的回味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放下勺子走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走到水池旁舀了一瓢清水,一边冲洗她烫伤的手指,一边说: “你也有心不在焉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情有些烦躁,越感觉到这些烦躁就越觉得火大。”苏妙想了半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味没想到她竟会坦然承认,不由得勾起唇角,拿帕子擦干她的手指,取了獾子油涂在上面。 就在这时,厨房外传来嘈杂声,纯娘一行泪一行汗,慌慌张张地从外面冲进来,大声道: “妙姐姐。不好了,那个孙大郎刚才突然带人闯进家里,把什么都砸了,说是姑姑打伤了他娘。姑姑去拦,他一把将姑姑推到地上,姑姑头撞到石磨上也磕破了,妙姐姐你快回去看看吧!” 原来今天心里像长了草似的是因为这个。苏妙的脑子嗡地一声。脸刷地变了色! 苏娴正站在厨房门口,闻听此言,脸刷白。气得浑身乱战,一双丹凤三角眼里霎时漫上一抹赤红,大步走进来,抓起挂在墙上的菜刀。转身气冲冲地出去了! 苏烟正赶上中午下学回来吃饭,和苏婵站在门口。听到这消息惊得两腿软。 “我娘怎么样?他们人来了几个?”苏妙心跳得有些快,皱了皱眉,问纯娘。 仍沉浸在恐慌情绪中的纯娘被她问蒙了,呆了一呆。急促地回答: “姑姑没事!人来了好多好多!” “烟儿,去叫王大哥来家里!婵儿,回家!”苏妙吩咐立在门口的苏烟。又对苏婵说,苏婵点点头。姐两个转身,苏妙解了围裙一面往外走,一面头也不回地对回味道,“你看店!”话未说完人已经出去了。 回味沉默地望着手里的围裙,这种时候她就不能乖乖地说一句“请你帮忙”吗,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回过神来心急如焚也想跟去的胡大舅说: “舅舅腿脚不好,还是留下看店吧,我去看看。”又对浑身抖的纯娘道,“前边没人了,你顾着点。” 纯娘点点头,见他要走,心里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小声说: “回大哥你要小心,他们来了好多人,凶神恶煞的!” 回味压根没有听她说话,在她还没说完时,他已经出去了。 胡大舅看了一眼被冷淡刺伤低垂下头有些委屈的纯娘,无奈地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苦口婆心地说: “是你的怎么都是你的,不是你的就是硬抢来也不是你的。” 纯娘沉默了良久,咬唇,勉强笑了笑,低声说:“爹别担心,这道理我明白的,回大哥,他不是我这种人能想的。” 胡大舅望着她难过的样子,不由得多了几分心疼。 苏家小院里正在上演着惊心动魄的暴力打砸,许多邻居都探出头来偷偷地旁观,却无人敢上前阻止。个年轻体壮的汉子将苏家小院里里外外弄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胡氏因为刚才被孙大郎一推,脑袋磕在石磨上,用帕子捂着流血的额头,到底上了年纪,因为那一撞脑子蒙。苏老太抱着她瘫坐在地上,气得浑身乱战面色铁青,只剩干哭,厉声叫道: “你们这帮畜生,还有没有王法了!孙大郎,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糟蹋完我们家阿娴又来糟蹋我们家,丧良心的混账东西,早知道你是这样,当年就算让阿娴饿死在家也不该让她嫁给你这个混账行子!” “死老太婆,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你说得倒轻巧,你们苏家当初若不是贪恋钱财,又怎么会把苏娴卖给我们家。真要算起来,你们家的那座品鲜楼还是靠你们家卖女儿拿了我们孙家的钱才得来的,你们不说感激我,反倒左一个畜生右一个混账!看在你一把年纪的份上我才对你们好声好气,没想到你们给脸不要脸,对我撒泼对我娘撒泼,高抬你们一句你们就真当自己是亲家了?跟苏娴那个贱蹄子一样不知天高地厚,醋汁子拧出来的,好吃好喝地待她,她却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成是夫人娘子了,她只是我们孙家花了五十两买回来的童养媳,说白了就是贵点的丫头,也就我才能容她使性子,若是别人家早就打一顿撵下房睡去了,不过是要纳个妾她就要死要活的,闹得整个鹤山村都知道老子娶了个泼妇!这也就罢了,你们苏家多管闲事,苏老头坏规矩竟然找了衙门里的师爷来出头,卖进我们家那就是我的东西,你们却还弄出和离这等事。现在我只不过是来拿回我的东西,好声好气地对你们,你们却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一家子贱骨头!” “你……你……”苏老太已经被气得快要昏过去了,哆嗦着嘴唇,指着盛气凌人的孙大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大郎!”一声愤怒至极尖锐至极的吼叫自大门外声嘶力竭地响起,直冲九霄云外。紧接着一把寒光灼灼的菜刀冲着孙大郎的脸狠砸过来! 孙大郎唬了一大跳,下意识躲避开,惊险万分的突事件惊得他心肝乱跳。 苏娴像一头了疯的母兽,闪电般迅猛地直冲过来,扑上去一头将他顶翻在地,坐在他身上疯狂地撕扯他的脸!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动架了,孙大郎火冒三丈。一边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妇”一边抓着苏娴的头奋力挣扎。要把她从他身上拽下去。然而一如往常,当这个女人疯时,无论几次他都无法将她从他身上拽下去。脸都快被抓花了。孙大郎暴跳如雷,厉声喝道: “你们几个是死人啊,还不快把这娘们从老子身上弄下去!” 打手们闻言,有两个连忙上前。连拉带拽将苏娴从孙大郎身上拽起来。 孙大郎的脸已经被抓出许多道血痕,被人扶起来。又痛又气。在人前丢尽颜面让他无法忍受,他怒不可遏,上前一步对着苏娴的脸狠狠地甩了两巴掌,喝骂: “贱人。找死!” 苏娴被两个打手拉住,无法还手,男人的力道对她来说还是沉重的。两巴掌下去,她的脸颊高高地肿起。嘴里也破了,可她并不畏惧,这种事在他结识了那个小婊/子之后常有。她狰狞着一张美艳的脸,冲着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沫,怒瞪着他的丹凤三角眼里迸射出骇人的冷光,她锐声道: “畜生,有种你就打死我,今天你打不死我,我就让你死在这院子里头!” 孙大郎的心底深处还是有些怕苏娴的,苏娴自幼泼辣倔强,孙大郎则体弱多病,幼年时苏娴更多的是以一种长姐的姿态陪伴孙大郎长大,潜意识里建立的上下关系令孙大郎对苏娴怀有本能的畏惧,虽然这样的惧怕已经被打破,但或多或少还是会残存一些在记忆里,而这样的残留物让孙大郎因为觉得难看更加窝火,于是出手更重: “贱妇,还敢犟嘴!” 苏妙和苏婵后脚赶回家时,正好看见苏娴双颊紫胀,苏老太在大声哭喊,胡氏已经晕过去了。 场面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事态混乱得不能再混乱。 两人生气得不能再生气了。 “你能对几个?”苏妙偏过头,轻声问苏婵。 “在丰州时最多曾经一挑五。”苏婵低声回答,声音低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苏妙却能清晰地觉察到她即将喷的熊熊怒焰。 “左边归你右边归我,大姐的她自己解决。” “好。” 苏妙顺着敞开的院门大步走进去,顺手提起门边一个瓦罐,在孙大郎注视着却没反应过来的眼光里,径直走到抓着苏娴的一个打手身后,招呼都不打直接冲着那人的脑袋挥过去! 咚地一声闷响,那人应声倒地! 另外一人慌忙回过头,对上的却是苏婵沉默却利落的一记直拳,仿佛听见鼻梁骨断掉的声音,眼泪横流,下意识要还手,连环拳却砸了上来! 于是场面变得比刚刚更加混乱,一挑五的激斗暴力上演,前来打砸的泼皮们对眼前生的一切很不可置信,直到被接二连三地踢翻在地,惨叫大骂声不绝,心里开始后悔不该接下这桩生意,本以为是桩轻松赚钱的好差事,没想到这家里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狠辣,这哪里是女人,分明是一群恶鬼! 打手们全去忙活应战,没有人再钳制苏娴,她用手摸了摸肿得老高的脸颊,很痛,她抬起头望向眼里开始泛起恐慌的孙大郎。 孙大郎被她这样的眼光注视,脊背一寒,下意识倒退半步。苏娴已经凶兽似的扑上来,又一次将他撞翻在地,这一次不光是去挠,她对他的恨怒已经到了要啖其皮肉的地步,眨眼间孙大郎被她咬得鲜血直流,放声大叫,只觉得这个女人疯了,自己的小命今天说不定会交代在这个疯女人手上,下意识望见头顶不远处先前被苏娴扔过来的那把菜刀,仿佛寻找到救命草一般,才开始思考该怎么将刀拿到手,苏娴已经抓起那把菜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屑地问: “你想要这个?” 菜刀就在自己的脖子上,孙大郎早已没有了先前的嚣张,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求饶道: “阿、阿娴,别这样,有、有话好说!” 望着他的眼神越轻蔑,苏娴看了他一阵,猛然间手起刀落! 孙大郎高声尖叫起来! 一把菜刀插在离他的脖子只有半指宽的地面上! “你以为我会为了你这种蠢货去坐牢吗?”苏娴轻蔑地看着他已经吓尿了的怂包样子,“呸!” 回味因为追出来时跟着苏妙走了平日里不常走的崎岖近路,转过许多巷子后却跟丢了导致路痴,幸好最后在大街上碰见正要赶来的苏烟、宁乐、王豹等人,总算回到家里,眼前的一幕让他又一次变得讷讷无言。 个汉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鼻青脸肿地装死,连哎呦都不敢哎呦,苏老二苏老三也好不到哪去,衣裳破了脸也伤了,瘫坐在地上垂着头喘气,间或再揍一拳。苏老大披头散脸肿得不像样,正坐在孙大郎身上冷冷地看着整个院子里模样最狼狈的孙大郎,孙大郎的耳朵旁边还插了一把菜刀。 这场面光看着就会让人觉得头痛脚痛脖子痛,苏烟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即使是宁乐看了也觉得倒牙: “这家的娘们儿,竟然比老子还猛!” “我从以前就觉着了,你家这姐三个,其实是汉子吧?”王豹狐疑地问苏烟。 “虽然起火来很可怕,但她们确确实实是女人。”苏烟回答。 “哦。”王豹点点头。 打砸的泼皮全被王豹带回衙门去,孙大郎虽然被撕咬了许多处却并无大碍,于是也进了衙门。 孙家素来与衙门交好,报出自家名号本以为能平安无事,王豹却不吃他那套,宁乐更是大手一挥,说了句: “老子管你是谁家的,带走!” 胡氏只是皮外伤,敷了药就没事了。安抚好苏老太和胡氏歇息下,苏家三姐妹从正房出来,好好的小脸集体破相,立在院子里的宁乐看在眼里只觉得牙更痛,咧嘴道: “女人的脸竟然弄成这样,你们这样也算是女人吗?”( 第八十一章 佟染光临,考题 苏妙摸了摸青肿的嘴角,淡定地对院子里的人道: “今天多谢宁小官人,也多谢王大哥和几位兄弟,各位下次什么时候有空到苏菜馆来,所有菜随便点,我给你们免单,亲戚朋友想带多少带多少,不限人数,算是谢礼。” “那个倒好说,你们姐三个还是去上点药吧,好好的姑娘脸弄成这样。我那儿有消肿的药油,那个最管用,老九,去跟你嫂子说拿点药油来!”王豹眉尖抽着,吩咐道。 宁乐则还在纠结苏妙今天竟突然叫他“宁小官人”了,以前高兴时一直叫他“小乐乐”不高兴直接叫“宁乐”,他已经习惯了,这会儿突然叫“宁小官人”,感觉好恶心! 苏娴和孙家的事店里的熟客或多或少都知晓,王豹也不例外,孙家欺人太甚,王豹很气愤,又听宁乐说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地主,谁都知道县太爷最溺爱他,王豹心里更有了底,回衙门准备狠狠修理孙家一顿,顺便重重地坑一票替苏妙出气。 王豹的媳妇王大嫂得到消息亲自来了,她是个脾气爽直之人,一面帮苏娴的脸抹药油一面义愤填膺地大骂孙大郎不是东西。 回味坐在堂屋用浸了冷水的手巾给苏妙冷敷,又翻出一包治疗外伤的药粉,捏一小撮按在苏妙唇角的破裂处,苏妙倒吸了一口气: “好痛!” “谁让你逞强,一个劲儿往前跑一眨眼就不见了,烟哥儿不中用你至少可以叫我来帮忙。” 苏烟恼羞成怒:“你干吗拿我说事,你来长乐镇多久了竟然还会迷路,这么迷糊的人。我二姐才不会指望你帮忙!” 回味被噎了一下,哑口无言,咬了咬牙:这小子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宁乐已经因为苏烟的话哈哈大笑起来:“老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着在同一个地方转圈迷路的!” 回味额角的青筋开始跳,没注意手上的力道,苏妙又一次倒吸了口气,抓过他手里的药粉道: “我自己来吧。”又望向只是用冷毛巾敷脸的苏婵,“婵儿。你也擦点药吧。留下疤痕就不好了。” “用不着。”苏婵靠在椅背上,明显有些脱力,懒洋洋说。顿了顿,忽然道,“经过这一场,也不知道孙大郎会不会罢休。若是天天来找麻烦,还真吃不消。” 苏妙还没来得及回答。宁乐已经手一挥,开口道: “你们放心,我回去就和我爹说,让他好好教训教训那家子人!什么玩意儿。死缠烂打不说还用那种卑鄙无耻的手段,趁只有妇孺在家上门打砸,就是老子也不会干那种缺德事儿!” 宁乐说到做到。关于孙大郎跑来打砸的这件事还真是由宁知县亲自处理的,因为孙家与葛知州有些关系。所以这件私闯民宅的伤人案子最后以私了告终,孙家赔了一笔损失费,并且在宁知县的严厉教训下孙大郎答应不会再来骚扰苏家了。苏妙本身也没打算经官过堂,孙家已经答应不会再来找茬,又有宁知县的监督,赔偿的数目苏家还算满意,于是这件事就尘埃落定了。 据苏烟说在孙大郎来打砸的那天晚上,苏娴在屋子里悄悄地哭了一场,苏妙闻言也只是让他不要再提,没有说别的。 冬天的第一场雪从早晨起便徐徐降落,下午时分已经在地面上积攒了半指节的厚度。 苏菜馆一如往常的热闹。 满富和黑子才从清江上回来,久违地光临,坐在柜台前喝着酒啃着猪蹄呀声叹气。 苏妙最爱看人叹气,用餐高峰期已过,轮到她正准备抽空吃午饭,见满富和黑子一脸愁容,双手捧着回味做的馅饼高高兴兴地跑出厨房,站在他们两个面前问: “满富哥黑子哥,你们怎么了,一直在叹气,在江上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说给我听听。” 回味看她屁颠屁颠地跑出去搭话,表情很关切,可那双眼里闪烁着的神情分明是“你们有什么烦恼的事,说出来让我听听热闹”,无语地叹了口气,关上小窗户,懒得再管她。 满富和黑子见问,又叹了口气,好像经历了沧桑一般没精打采。 苏妙狐疑地歪了歪头:“到底怎么了嘛!”好像是很严重的事啊! 黑子将脑袋枕在柜台上,一脸沮丧地道:“好不容易大丰收了一回,回来时却被七星帮截住,真是倒八辈子霉!付了一大笔赎金才能活着回来,这一趟不仅白去了,还损失了不少,再这样下去,简直没法活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小子少说点刺心的话会死!”满富没好气地说。 “七星帮?那是什么?”苏妙狐疑地问。 “清江上的水匪。”粗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苏妙望过去才现王豹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柜台前。 “王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 “早来了!再上两个猪蹄!” “小味味,两个猪蹄!”苏妙扭头冲后厨喊一声。 回味没好气地应了,命同贵上猪蹄。每次她都吩咐他,他又不是打杂的,他也有工在做好不好。 “清江上还有水匪?”苏妙问。 “哪个江上没有水匪。清江的水匪已经好些年了,渔船货船全劫,没有赎金就整个船全杀,所以在清江上走的船都会额外带一笔赎金,万一碰见七星帮,也好交钱保命。”满富道。 听起来有点可怕,苏妙想了想,问: “官府不去清剿吗?” “剿过两次,没啥大用,清江归广平府和丰州共同管辖,虽然港口在长乐镇,长乐镇却没有权限。你们也真倒霉。七星帮几年才在这边水域活动一次,却被你们给碰上了。”王豹说。 满富和黑子听了,越觉得自己倒霉,万分窝气,愤愤不平地叹了口气。 “清江上还有水匪啊,老子怎么从没听说?”又一个熟悉的嗓音自不远处响起,苏妙循声望去。竟是身穿深红染玄色暗花交领宽袖直裰头戴书生巾的宁乐。 “小乐乐?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 “老子早坐这儿了,这么的大人你都看不见,你眼瞎啊!” 说话还是这么的让人想抽他。虽然苏妙已经习惯了: “这个时辰过来,也就是说,你又逃课了。” “少啰嗦,一碗杂烩菜两个烤猪蹄。今儿老子高兴,腌酸菜老子就要一碟吧!” 这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 苏妙无奈地应了一声。扭头冲着厨房又喊回味,连珠炮似的吩咐完,冲杯果茶放在宁乐面前。 满富和黑子闷酒喝得差不多,钱已经交出去。再苦恼也无济于事,两人重新打起精神,摇摇晃晃站起来。勾结搭背地回家去,不料才走到门口。一个人迎面踏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玄青色净面袍子身高八尺颀长笔直的随从。 迎面进来的人是一个才及弱冠的公子,一袭纤尘不染的水绿色交领长袍,外罩一件镶嵌兔毛的竹青色羽缎鹤氅,腰悬白玉,指缠翡翠,乌黑的三千青丝用一只玉冠束起,越衬出轮廓柔和精致的俊美容颜。 青衣男子,品鲜楼的新主人,出身岳梁国南部富佟家的四公子佟染。 佟染也不在意呆呆地立在路中间的满富和黑子,绕过他们,步态优雅地含笑向柜台走来。 长乐镇极少有这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富贵又精致的人物儿,佟染的出现让整个苏菜馆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或明目张胆望着他或拘谨畏缩地偷瞧他,总之在场的人全都本能的大气不敢喘。 苏妙眼眸微闪,唇角的笑容也跟着绷起来。 佟染走到柜台前时,有几个客人已经因为不自在提前结账悄悄走了。佟飞上前,从袖子里抽出丝绸帕子在桌上和凳子上擦了擦,佟染优雅落座,与宁乐隔着一个凳子。 宁乐因为他举止矫情,面露不悦,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猛然想起来,一拍桌子大声道: “你是佟家四少!” “佟”这个姓氏对苏家人来说再熟悉不过,苏娴和苏婵的表情紧绷下来,冷冷地盯着佟染,戒备起来。 佟染明明感受到了这些不善的目光,却并不在意,听到宁乐的叫喊亦没有理会,宁乐见状越窝火,这男人拽什么! “苏二姑娘,又见面了。”宁乐坐在苏妙面前,隔着一个柜台扬头看着她,笑吟吟说。 这男人似乎很爱笑,只是笑容从不曾抵达眼底,简而言之,这是一个以笑容为掩饰工具与无形武器的笑面虎! “这里是我开的,你特地过来却说‘又见面了’,装腔势也该高明点吧?”苏妙漫不经心地回道。 佟染也不恼,轻轻一笑,双手自然交握放在桌子上,对苏妙语气温和地说: “因为上次见面时苏姑娘一针见血的评判让我一直忘不掉,之后又听说苏姑娘在长乐镇开了一家饭馆,不由得感兴趣起来,一直想过来瞧瞧,正巧今天有空,就过来了。”他温润无害地含笑解释。 “不是听说,是你自己查的吧?”苏妙看着他,毫不客气地戳穿。 “那些小细节就不用在意了。”佟染弯着眉眼笑说。 回味从后厨走出来,一言不地立在苏妙身旁。佟染收敛起笑容,没有回避地望向他,二人对视了一阵,又同时偏过头去,仿佛并不相识,而这样的刻意回避却好像是在说两人之前相识彼此的关系却很不好一样。苏妙留意到了,却没那个好奇心去询问,顿了顿,平静无澜地望着他问: “佟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这里开门做生意,我自然是来做客人的。” “可我并不欢迎你来这里做客人,原因是什么你心里清楚,就不必装傻问出来了。”苏妙直白地道。 “苏姑娘说的原因我还真不太明白,苏姑娘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佟染笑吟吟道,“我话先说在前头,你不要因为品鲜楼被我买下就心存怨恨,你们家那时候要卖,而我正有意愿想买,仅此而已。你也不要因为我收留了你以前的未婚夫在品鲜楼做厨长就对我怀恨在心,公是公私是私,他助我买下品鲜楼,我兑现承诺,仅此而已。品鲜楼的转让过程完全合理合法,我本人可从来没有使用过多余的手段。我对令尊的手艺很敬重,因为很敬重,所以才想过来见识一下你的手艺,没想到小小的一间饭馆竟然也会欺客,令尊在世时可从来都是平等待人的。” 他说话太绕圈子,一大半人听的云山雾罩,根本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苏妙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他虽然想要品鲜楼,却从没做过坏事,至于别人有没有为了替他达成愿望做坏事他管不着,他只管出资购买并在事后向代办者支付酬劳。他还真是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话又说回来,第二次见面就对她如此坦白,他对她说话毫无顾忌且没有悉心计算,她完全被他瞧不起了呢。 “佟公子想吃什么?”苏妙淡淡询问。 佟染对周围人或敌视或惊奇的异样目光并不在意,安之若素,闲适地在墙上的菜牌扫了一眼,笑问: “听说你们这儿可以随便点菜?” 调查的还真清楚。 “可以,只要材料齐全可以做,我就会做。” “那我要碎金饭,只要蛋和葱花,调味只用盐,其他的都不要放。”佟染笑吟吟说。 苏妙愣了愣。 碎金饭的俗称就是蛋炒饭,食材丰富的进化品种即扬州炒饭。只放蛋和葱花不用其他配料的炒饭可以说是纯种的蛋炒饭,听起来简单看起来简单做起来似乎也很简单,但若要做的好吃,却很困难。先没有多余的配料,如果配料众多即使一两样在烹制手法上有偏差,整体的口感也不会太差。食材越少调味越精简越需要高的烹饪手法来激每一样食材的本味,经过巧妙的调和后,融合出天然的鲜美口感,食材越少调味越少烹饪者手艺上的缺陷越容易暴露。 这人是来考她的吗?( 第八十二章 极品蛋炒饭 “我的要求太过分了吗?”佟染见苏妙没有回答,含笑询问。 “不会,请稍等。”苏妙平和有礼地说完,转身步入厨房。 苏婵见状,默不声地上前倒了一杯麦茶放在佟染面前。佟染有些意外,笑吟吟地对她道了声“多谢”。苏婵淡淡瞥了他一眼,按以往的服务规矩轻颔,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回味见苏妙已经进去,转身才要跟上,身后忽然传来佟染语调不明的一句笑语: “回二公子竟然躲到这长乐镇来,在丰州见面时在下还真是被吓了一跳!” 回味微怔,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狐疑地问: “在丰州之前我和你见过吗?” 佟染面色一沉,顿了顿,微笑道:“回二公子是在说笑吗?” “说笑?我与你只是一面之交,为什么要与你说笑?没有事情别来和我搭话!”回味蹙眉,虽然不记得他们之前是不是真的见过,反正无关紧要的人他向来记不住,但他打从心底里不喜欢这个人,不悦地说完,扭头进厨房去了。 场面相当尴尬,佟染绯红的唇角虽然仍旧保持着风度翩翩的微笑,额角的青筋却已经在跳,他竟然不记得他了,那样一场激烈的竞赛,对他来说是生平从未有过的耻辱,而他居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立在他身后的佟飞一双眼在佟染笔直的脊背上扫了一眼,四少是真生气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回二公子从不记人的传闻原来是真的。 厨房里,苏妙放下才吃了一半的馅饼。重新扎好围裙,立在炉灶前。 “你还真要给他做碎金饭啊,你应该很讨厌他吧。”回味跟进来,立在她身旁说。 “被那样挑衅,我若不做才是怂包吧。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你也注意到他的手了,他虽然是开酒楼的。但很显然跟我们是同行。”苏妙“阴险”地笑起来。得意洋洋地道,“既然是同行,就要拿出实力来说话。我要用我高的厨艺让他对他一直努力奋斗着的事业产生深深的自我怀疑,继而对自信满满的未来失去信心,最后黯然隐退!” “你是午饭没吃饿成傻瓜了吗?”回味无语地看着她,“诚然碎金饭最早的确是用鸡蛋和白饭。但那是因为那时候食材稀少的缘故,随着展现在的碎金饭完全是靠配料充足品种丰富取胜。一碗饭一枚蛋干巴巴地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味道,他提出那种要求分明是在刁难你,你相信他是因为喜欢吃只有蛋和饭的碎金饭才会向你点这个的?”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正在轻柔洗米的苏妙望向他。“我说,你该不会到现在还以为只有配料多调味浓做出来的菜才好吃吧?我虽然不反对你这样的想法,配料多色彩丰富的菜看起来的确华丽又美味。但凡事没有绝对的,本真的味道有时候会更柔美诱人哦。” 回味一愣。看了她一会儿,他并不是没听进去她的话,却也不完全赞同她的观点,顿了顿,凉飕飕地道: “你有教训我的工夫还是先想想怎么用你高的厨艺让外面那个深深折服吧,我可不认为鸡蛋混饭就能让他深深地被折服。” “我哪有教训你,是你太死板,还有那个不是鸡蛋混饭,是蛋炒饭,炒饭里头的祖师爷,你那么瞧不起蛋炒饭,小心蛋炒饭半夜去你房间找你!”苏妙不满地说。 同喜同贵没忍住噗地笑了。 回味竭力忍住想翻白眼的。 苏妙见状越不满意,噘起嘴巴,手中炒勺向他一指,大声道: “好吧,我决定了,等蛋炒饭出锅之后我让你先尝,我一定要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朴素才美丽’!” “不必了,看见你我就已经知道了。”回味静望着她,淡声说。 同喜同贵精神一震,脸刷地红了,诧然望向面不改色的回味:高手啊,竟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么轻浮的话! “你是说我长得很朴素?”苏妙呆了一呆,接着气愤地质问。 师父,你搞错方向了,重点是后面那个词!同喜同贵在心里摇头叹息。 “小味味,等着瞧我一定要矫正你那错误的观念,不是只有华丽才叫美!顺便告诉你,我学厨艺时学的第一道美食就是蛋炒饭,是我爷爷手把手教我的,所以不许你瞧不起蛋炒饭!”虽然长大后她主要研习的是西菜,也在其他菜系的餐厅做过学徒,她爷爷却是正统的中餐主厨,从记事起她就在厨房里帮爷爷的忙,直到爷爷去世时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只不过她这人天生爱冒险,不甘心拘在一处,所以才到处跑学会了许多不同的东西。 “你爷爷不是在你出生前就去世了么。”回味眉角一抽,无语地说。 “托梦啦!托梦啦!”苏妙手一挥,笑眯眯道,在锅里煮开水,将洗干净的米放进沸水中过一下,接着放到炉子上蒸熟。 蛋炒饭最常用的是隔夜饭,为了炒出来的米能一粒粒分开不会粘在一起,但其实将洗干净的米在沸水中过滤一下之后再蒸熟,蒸饭的水不要太多,用这样的米炒出来的饭同样颗粒分明不会粘连,这种方法也是最为传统的炒饭做法。 关于蛋炒饭比较流行的有两种炒法,一种是蛋饭分开炒然后合并炒熟出锅;另一种是先炒饭再把蛋打入饭中混炒出锅。传说中蛋炒饭的最高境界是每一粒米都要均匀地包裹上鸡蛋,也就是传说中的“金包银”,从这个境界来看启用第二种方法显然更适宜。但第二种方法却比第一种方法更难掌握,先蛋液内同样含有水分,包裹在米粒上改变米粒的水分含量会影响口感。另外蛋液更容易熟,包裹在米粒上若是顾及米粒的口感鸡蛋很容易炒老,顾及鸡蛋的口感米粒的火候又容易不太够。所以无论是对火候的掌控能力还是对翻炒的力道运用要求都相当严格。这一道看起来简单实则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尽善尽美不能有半点偏差的朴素美食,只要有一个哪怕是最微小的细节出现偏差,就会完全失败。 热锅抹油,放入蒸好的米饭下锅,用铲子压散翻炒,压散指的并不是用铲子去切断,成品的炒饭需要颗颗完整粒粒饱满。捣碎的米饭是不能被称之为炒饭的。 大约三分钟后。米饭中的水分被炒到半干,这时候取打好的嫩黄晶亮的蛋液。蛋液只取蛋黄,双手交替滤好蛋黄。将蛋黄放在碗里,以均匀的力道如绘画般迅快流畅地完全打散。将完全打散的蛋黄液均匀地倒入散开滚热的米粒中,快翻炒拌匀,趁鸡蛋开始凝固之前确保每一粒米都能够均匀地裹上金黄的蛋液。 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炒制过程。炒饭之所以叫做“炒饭”,关键在于这个“炒”字。 苏妙将铁锅端起。充分利用外焰的高温,一刻不停却不忙乱地翻炒,力道温和却不软弱地翻炒。这是最耗费体力的时候,火力至始至终不可以调小。锅子始终要悬空,一定要在外焰的最高点并保持不间断的快炒动才能避免粘锅、米粒黏软或过硬、鸡蛋太腻或太老这些缺点。在不断翻炒的过程中,肉眼能够清晰可见金黄色的米粒在锅中轻微地弹跳起。仿佛在欢悦地跳舞。这样的快炒行为至少要维持两三分钟,中间不可以有停顿。所以说厨师是一个十分需要体力和臂力的行当。 当米粒颗颗油黄亮,粒粒软脆分明,蛋液分布均匀,蛋香和米香再没有强弱之分时,下盐和切碎的小香葱,轻快地拌匀之后,苏妙端起锅子利落娴熟地颠了两下,锅里的蛋炒饭跟随着这样的动同样利落轻盈地翻了两个个儿,香喷喷出锅。 圆盘的边角摆上一朵粉红色的萝卜花和两簇翠绿的香菜,将嫩亮中泛着葱花香气的蛋炒饭盛进盘子里。 蛋黄色泽如金,米粒洁白似玉,热气腾腾的炒饭颗颗外黄内白,名副其实的“金包银”,油亮闪烁,清香四溢。 苏妙拿了一把勺子递给正在煮馄饨的回味,回味望过来,接了勺子走到锅子前,舀起一勺剩下的炒饭,慢吞吞地放进口中。 蛋液柔软滑嫩,包裹在米粒上,均匀的一层轻薄细腻仿佛并不存在,但那属于蛋黄的浓香却确确实实俘获了感官,再往里,金黄的蛋皮下包裹着的是松软溢香,圆润弹牙的甜糯米粒,细致分明,口感极佳,嚼劲十足。她的火候掌握得极精准,吃不出半点油味,却烹出了独属于油脂的醇香。被这股子为背景的醇香烘托着,葱的味道似有若无地散开来,更能烘托出蛋的鲜美与饭的清甜。 天然的、清新的、醇厚的、鲜嫩的、微甜的和美滋味在味蕾上缓慢却存在感极强地扩散,回味眼波骤然一颤,竟怔住了! “吃出味道了吗?”苏妙抬着下巴看着他,笑眯眯问。 回味垂眸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抑制着胸口处忽然澎湃起来的心跳,淡声道: “还不错。” “你吃出味道了?”苏妙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充满期待地问。 回味没有回答,转身走到灶台前,将煮好的馄饨出锅,平声道: “饭炒好了就端出去,凉了口感就不好了,顺便把这几碗馄饨带出去,两碗三号桌,三碗九号桌。”说着盛出来分两个托盘放置好。 回答一下又不会变哑巴,苏妙不满地皱皱鼻子,懒得再追问他,双手合力托起三只托盘,捧着炒饭和馄饨才要出去,同喜忙问: “师父,剩下的炒饭能吃吗?” “都吃了吧!”苏妙没有回头地高声答道,人已经出去了。 同贵同喜早已拿起勺子,等着她一声应允,冲到锅边大口吃起来: “好吃!” “师父好厉害,这么简单的炒饭也能做的这么好吃!” “简单?看着越简单做着越难吧!” “说的是,师父常这么说!” 回味用余光瞥了眼他们两个吃的满嘴饭粒,顿了顿,低垂下眼眸,下意识摸摸嘴唇。 苏妙捧着托盘走出厨房,苏娴苏婵上前接过,苏妙报了桌号,又将一盘恍若碎金包银的炒饭放在佟染面前。 佟染没有用餐馆的勺子,佟飞取出一只以丝绸包裹的描金玉匙,佟染接过去。宁乐见状哼了一声,说出苏妙的心声: “这么挑干脆连盘子也带来不是更好!” “一点小习惯而已,宁小官人别在意。”佟染噙笑回答。 “原来你知道我是谁!”宁乐一愣,大声道。 苏妙端上炒饭之后就离开了,佟染也不以为意,舀起一勺颗粒分明的炒饭放进嘴里。鸡蛋的鲜嫩爽滑,米粒的软糯弹牙,葱花的爽脆清澈以及油脂的细腻醇厚,单纯自然的质朴美味在舌尖平和温暖地蔓延开来,不华丽却能令人忘却一切华丽,只沉浸在这浑然天成的自在鲜醇里,仿佛是音色柔和的乐器在共同演奏一则和谐动人诱引甘美能够抚平一切不安定的自然之曲,简单、恬静、纯粹,却能鼓动人心。 味蕾因为这股子平静柔和震了一下,佟染眼眸微缩,捏着勺子的手指下意识紧了紧! 良久之后,他平遂下眼眸,看了佟飞一眼。佟飞会意,走到正在算账的胡氏面前: “这位夫人,我家少爷有事情想与贵府的二姑娘商谈,麻烦夫人请二姑娘出来片刻。” 胡氏对他们的身份并不清楚,只大概知道周诚在那个少爷手底下做工,那个少爷也是当初品鲜楼的买家,若因为前一则佟染自然不会受他们苏家喜欢,可因为后一则苏家却要感谢他在苏家最困难时痛快地买下品鲜楼,苏家才能因此有钱将苏东从牢里赎出来。 好感与差感抵消,胡氏因为第一次被称呼“夫人”有点蒙,她虽然念过书却不习惯这样文绉绉的人,进厨房将苏妙叫出来。 苏妙狐疑地立在佟染面前。 “苏姑娘,你来加入品鲜楼如何?”佟染弯着一双细长的柳叶眼,望着她,含笑问。( 第八十三章 留仙楼 苏妙一愣,看着佟染的脸,没有看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他是认真的。 “不要。”她回答。 太直白了,没有半点犹豫托辞,直截了当地就拒绝了。 “那么,加入一品楼如何?”她的回答佟染并不吃惊,含着笑继续问。 “我拒绝。” “苏姑娘的手艺不错,这样一间小小的饭馆是无法让你发挥出全部实力的,我的酒楼却不一样,我拥有丰厚的财力为你做后盾,宽敞齐全的厨房、训练有素的学徒、地位高贵的客人,我可以提供你想要的所有。你若是肯到一品楼来,日后的你无论什么事都不用再操心,只需要钻研手艺制定菜单就可以了,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衬得上你的手艺,不是吗?” 不愧是生意人,还真会游说呢。 “我可不想让你做我的上司。”苏妙看着他,慢吞吞地道。 佟染笑起来,带了点轻视带了点对她孩子气的谴责: “苏姑娘是打算因为对我的误会就拒绝我为姑娘提供的大好机会,从而抹杀自己在厨艺上的天赋吗?在我看来,姑娘很好地继承了令尊的手艺,这种柔和自在的感觉是在别的地方吃不到的,我是因为苏姑娘在这种小地方很可惜所以才这样说,若姑娘肯到一品楼来,关于令尊的私房菜谱姑娘很想要吧,我可以将那本菜谱无偿送给姑娘,只要姑娘肯加入一品楼。” “老实说,我并不是十分想要那本菜谱。”苏妙望了他一阵,淡淡说道。 佟染微怔,以为这只是她嘴硬的托词,微笑道: “苏姑娘不必因为防着我对我说谎,我对姑娘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帮助姑娘罢了。”他说话的语气很大公无私。 苏妙皱了皱眉,认真地说: “这个和那个是两回事,我说不想要那本菜谱并不是因为那菜谱现在不在我身旁所以嘴硬,我从不觉得我和父亲的风格相似,虽然父亲他比较自由,但还是会有种时刻紧绷着的自学型精英式感觉,我则是完完全全的随心所欲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父亲那套并不适合我。烹饪者在烹饪时会将一切付诸在菜品上,这样做出来的东西仿佛就有了灵魂一样,会带着只属于那个人的独特味道,父亲的菜谱里融进了他的心血他的灵魂,做出来的味道也是独属于他的,而我只喜欢做自己的味道。” 周围人再次汗颜,虽然大家都是用同种语言,她说的也是地地道道的岳梁国语,可她在说什么大伙却一句也没听懂。 佟染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说法,微愕,望着她一本正经的脸,呆了一呆,扑哧笑出声来。双肘立在长桌上双手松松地交握起,他眉眼弯弯地凝视着她,轻笑道: “苏姑娘说的话真有趣。” 苏妙总觉得自己被他嘲笑了,不过她倒并不在意,摸摸后脖颈,说: “就是这样,所以我拒绝,你也不要再游说我。再说你与我归根究底是敌人,既然是敌人,就不应该面对面地说话。佟公子下次也不要再来了,这个店的氛围与佟公子很不搭,像佟公子这样的人物儿坐在这里,非常影响我们店里的生意。” 佟染对于她的排斥不以为意,轻声笑道: “我这个人倒是没什么,姑娘厨房里的那一位,那才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儿,虽然并不受人喜欢,可是血脉这玩意儿……”他没有说完,轻笑中却含了点不易被察觉的轻蔑与愤慨。 苏妙一愣,回过神来明白他指的是回味,佟染果然认得回味,只是还不等她问,佟飞已经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放在桌上,佟染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转过身去,淡声笑道: “我十分期待苏姑娘回到丰州的那一天。” 苏妙浑身震了一下,惊愕地望着他的背影,他为什么会知道她有要回丰州的打算,还这样直白轻率地拆穿她? 不把她放在眼里吗? 这个男人…… 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目空一切!老谋深算! 苏妙盯着他扬长而去,脑海里闪烁着这些词汇,大大的眼眸沉郁下来。 佟染才要踏过门槛,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悦耳恍若黄鹂夜莺的笑语,是标准的皮笑肉不笑: “多谢佟公子惠顾,若他日本店能开在丰州,到时候必会提升格调,届时还望佟公子大驾光临多多指教。” 佟染的脚步停顿下来,红润的嘴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头也不回地淡淡说了句:“一定。”迈过门槛,扬长离去。 “喂,你怎么这么快就把计划说出来了,这样好吗,说不定会被使什么手段!”苏娴靠过来,不赞同地说。 “他都已经猜出来了,我若不接招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他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认为我翻不出什么大浪来。”苏妙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眼眸微眯,冷哼道,“傲慢的大少爷!”说着扭过头,望向紧闭着的厨房,又看了看正弯着眉眼大口吃南瓜球的宁乐,她身边大少爷的出现频率似乎高了点,莫非是她体质特殊? 回味立在小窗户前望着她,眼眸微闪。 眨眼间到了年终,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温和不少,已经许久没有下雪了。 临近春节的时候,定休日。 苏妙睡到日上三竿,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要去浴房洗漱,才踏出门槛就看见回味裹着一件蓝色的大袖对襟棉袍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如瀑的三千青丝柔顺服帖地披散在身上,乌黑发亮像抹了桂花油似的。这人除了工作时会把头发扎起来,其他时候不愿意束发,那一头厚厚的长发遮盖住前额,越发衬得肤色白皙如玉,容颜俊朗似星。他双手抄在袖子里,任小狐狸在他的膝盖上打滚翻腾着撒娇,听见门响,人和狐狸一齐回过头。 “大冬天你坐在院子里,不冷吗?”苏妙眉角一抽,每次她出门洗脸总能看见他坐在院子里,久而久之她还狐疑他是否有特殊癖好,喜欢看人家没洗脸的样子。 小狐狸从回味怀里跳下来,一溜烟窜到苏妙身上,苏妙将它抱起来,小狐狸用毛绒绒的头愉快地在她的胸口蹭啊蹭。 “屋子里太热了。”回味淡声说,走过去,不理会小狐狸的挣扎将它从她怀里捉回来,问她,“吃饭吗?” “吃什么?” “我做了鸡汤面,在炉子上煨着,要吃吗?” “要吃!”苏妙立刻回答,在厨房里连续忙碌了一个月之后昏昏沉沉的早晨,能吃到热乎又美味的早餐是一件再美丽不过的事了。 回味转身进了厨房,苏妙去洗了脸回来,在各屋里找了一圈,狐疑地问: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全都出门了?” “奶奶和大娘去隔壁街了,谁家的小孙子今天洗三。大姐去串门子了,烟哥儿同窗过生辰他去送礼物,婵姐儿说她有事也出去了。纯娘和舅舅一早就出了门,大娘说今天是他们家亲人的忌日,要去江边祭拜。”回味立在灶台前,说着,盛了一碗香喷喷热腾腾鲜汤浓郁的鸡丝汤面放在她面前。 “咦?又只剩我们两个人?我还想今天出去逛逛。”苏妙扁起嘴说。 “你有这想法正好。”回味坐在她对面,递给她一张纸,“大娘给你的单子,要你去买年货。” 苏妙懒洋洋地接过去,皱皱鼻子,抱怨:“买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拿得动!” 回味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苏妙偏过头亦望着他,良久,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我为什么连休假日也非要和你在一起不可?” 回味偏过头去,冷冰冰道:“你说话真过分。” “我们两个人每天从早到晚在一起,就算你那张脸再美丽我也有审美疲劳的时候。” “你那张脸压根算不上‘美丽’我都没说厌烦,你还好意思来嫌弃我。” “你说话真恶毒。”苏妙撇开眼道。 “彼此彼此。”回味别着脸说。 一股小风打着旋儿从两人中间刮过。 苏妙下巴枕在桌面上,懒洋洋地吸着面条,噘着嘴咕哝:“难得的休假日,还想一家人去逛街买年货的说!” “你是没断奶的孩子吗,做什么都想全家一起做。”回味瞥了她一眼,皱皱眉,“坐起来好好吃饭,那样子太没规矩了!” “你是我老爹吗?”苏妙眉角一抽,无语地说着,却乖乖坐起来。 回味摩挲着小狐狸的脑袋,过了一会儿,看向她道:“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尝尝留仙楼的菜吗?” “嗯。”留仙楼是停靠在长乐港口的一艘帆船翻新后改建而成的酒楼,据说那艘船是从朝廷手里买下来的废弃战船,停靠在长乐镇风景最宜人处,吸引了许多达官贵人前往,跟着爹去蹭过的宁乐回来也说那里做的菜超好吃,苏妙一直想去,可惜没闲钱去浪费,再说她也是最近才知道留仙楼居然是佟染的本钱……难怪那个男人看不起她,原来他的手早就伸到长乐镇来只是她不知道而已,他做的是高端菜她开的是小馆子他自然看不起她,想起来就让人火大! “先去买年货,然后我请你去留仙楼。”回味对她说。 “咦?你哪有钱?”苏妙一愣,问。 “你之前不是让我给家里报平安吗,那之后管家把我的东西都送过来了。”他可不愿意去回想胖管家得知他一定要住在这儿时快要哭了的表情。 “我怎么不知道?把你的东西送过来,难道你爹娘要把你赶出来?”苏妙微怔,连忙问。 因为解释太麻烦,回味懒得回答:“以前我看你也不是太热衷,以为你是随便说说,不过佟家的那个人来过了,留仙楼是他的,你应该很想去探探底细吧,我带你去。” “可是,你还是省点钱养老比较好吧?”过了这么久不仅没有缓和反而被赶出来,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这个不用你操心。去,还是不去?”回味音调平板地问。 “……去!”苏妙终是没抵得住有人请客的诱惑,既然他坚持,她一咬牙,点头答应了。 吃过饭后,苏妙和回味换了出门的衣裳,因为要去高级酒楼,苏妙还特地借用苏娴的脂粉化了个淡妆,命令扭着屁股摇晃大尾巴非要跟去的小狐狸看家,锁了门上街去,先按照胡氏给的清单买好年货,下午时,苏妙跟着捧了一摞年货的回味来到留仙楼前。 同样是港口,此处却是留仙楼专属,一道木栈桥连接船体和堤岸,也正是这道栈桥将人和人无形地分隔开来,普通人只能立在堤岸上用兴奋的眼神遥望,却不敢靠近。 用现代的眼光看,这座留仙楼至少是个四星级酒店。 苏妙很淡定,她前世常在五星级酒店工作,对各种豪华司空见惯。回味则是对什么都很淡定,苏妙时常想就算他半夜遇见鬼也能很淡定地绕过去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两人顺着栈桥来到留仙楼门前,有伙计热情地迎上来,训练有素地领位。虽然来的这两个人穿戴只算得上普通,但普通人是没胆子跑到留仙楼来的,富人也有多种多样。 酒楼内雕梁画栋,装潢精美,熏香浓郁,温暖如春。 苏妙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留仙楼有菜单,菜单是用薄如纸的竹片制成的,菜品不多,但每一样都是用昂贵的食材复杂的工序烹调而成。 回味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任她自己点菜,心不在焉地啜着伙计先前送上的普洱茶,仿佛他对留仙楼并不感兴趣完全是为了陪她来一样。 “我随便点吗?”苏妙把菜单给他看,指着上面惊人的金额,问。 回味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点吧。” 苏妙却还是不放心,谨慎地点了几道不太贵的招牌菜,回味对她的战战兢兢有些不耐烦,抽过她手里的菜单,对伙计淡声道: “鲜椒兔、白灼虾、虫草炖老鸭、剔骨锅烧河鳗、火腿炖甲鱼、燕窝四大件。” 伙计满脸堆笑地应下。 苏妙下巴要掉了:他们不会被留下来洗碗吧? “七星帮杀了那正三品的官儿,这一回皇上终于龙颜大怒,派了瑞王爷剿匪,听说不日就要到长乐镇了!”1152 (天津) 第八十四章 相遇 “真的假的?瑞王爷是梁都里头的瑞王爷?”一人惊讶地问。 “岳梁国一共就一个瑞王爷,还能是哪个,当今圣上的亲弟,八王爷瑞王,咱们岳梁国第一猛将!” “瑞王爷一来,就算是七星帮也要完蛋了吧!”另一人闻言欣喜地道。 “这可难说,七星帮常年在清江上作恶,瑞王爷虽是猛将却未必擅长水战。” “呸,瑞王爷那样神勇,一个小小的七星帮怎么会剿灭不了!” “之前官府几次围剿七星帮,最后不也是不了了之了。” “官府和瑞王爷怎么能一样!” “七星帮在广平府横行了快十年,朝廷现在才想起来彻底清剿。”又有一人用不愤愤不平的语气道。 此话一出,气氛冷淡下来,过了一会儿,先前话语里对瑞王很是崇拜的青年先笑着说: “朝廷的事咱们也管不着,好歹瑞王爷来清剿了,清剿了七星帮,日后我们家的船队也能少些提心吊胆。” 苏妙就坐在他们后面,隔着一道高高的屏风,将刚才的话听进耳朵里,虽然朝廷剿不剿匪对她来说并没什么大影响,不过想到剿匪之后满富他们再出船就不用提心吊胆了,这也是好事一桩,心里便有些欢喜。回味虽然听见了邻桌的议论,却并不放在心上,伙计陆续上菜来,他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她面前的瓷碗里,淡声道: “快吃吧。” 苏妙欢快地应了声,拿起筷子吃起来。 回味没有动筷,捡了两块挑好鱼刺的鱼肉放进她手边的碟子里,之后便单手托腮,直勾勾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你不吃吗?”苏妙疑惑地问。 “闻着没什么胃口。”回味淡淡说。 “我觉得还好,这里做的菜的确很豪华,味道也很有感觉,算不上五颗星也是四颗星。”苏妙盯着面前色泽鲜艳摆盘精美的菜肴,舔了舔嘴唇,顿了顿,小声问,“你还是吃不出味道吗?” “还好。”他懒洋洋地说。 这算哪门子回答? 苏妙见他丝毫没有想解释的意思,不悦地扁扁嘴,才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讶的招呼: “咦?蠢女人!闷葫芦!” 苏妙差点被噎着,循声望去,只见宁乐身穿一件深红色绣玄青暗纹的棉袍,脖子底下镶了一圈狐狸毛,足踏棉靴,红光满面地立在过道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叫我‘蠢女人’。”苏妙对着走过来的宁乐不满地说,他刚刚那一声大嗓门已经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就可以了吗?回味无语地叹了口气,竟然在这里碰见了不想见到的讨厌人。 “你那是什么脸啊,看见老子就这么不高兴吗?”宁乐自然注意到他已经开始发黑的脸,十分不满地大声道。 “你在说话时就不能注意下你的声音吗?吵死了!”回味皱皱眉,他讨厌聒噪之人。 “啊?老子哪有吵死了,是你这个闷葫芦太闷了!”宁乐火冒三丈,更大声地说。 “好了好了,”苏妙额角挂着一粒大大的汗珠,含笑劝解,顿了顿问,“小乐乐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跟我爹来的。你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路过,来尝尝鲜。真好呐,小乐乐,身为县令大人的公子,可以天天来这么昂贵的酒楼,每天都来这么昂贵的酒楼怕是连我苏菜馆的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了。”苏妙阴阳怪气地说。 “我都说了我是跟我爹来的!”宁乐辩解道,“再说这一席也不是我爹请,是高知府请的,梁都来了一个大官,高知府、葛知州都在!老子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苏菜馆的门朝哪个方向开!” 他还真是个实诚的孩子,苏妙差点笑出声来。 “大官?什么官?”回味疑惑地问。 “谁知道!”宁乐回答完了才反应过来回味竟然主动提出问题,双手抱胸,得意洋洋地道,“就算老子知道也不告诉你!” 回味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又问: “既然是接待梁都来的人,为什么你会跟着?” “老子也不想来,可听说那个梁都来的大官喜欢看别人家父子和乐的样子,大概是说‘父亲做的好,官才能做的好’什么的,反正是个古怪的人。”宁乐搔搔脸颊,亦不太理解地道。 就在这时,宁乐的小厮快步走来,气喘吁吁地说: “少爷,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那头还等着你作诗呢,你一直不回来,老爷都急了,唤小的过来找你!” “作诗?”苏妙一愣。 宁乐又一次抓耳挠腮起来,心烦地蹙着眉尖,呀声叹气道:“那个大官喜欢让人作诗,非要人以‘江水’为题作一首七言绝句!” 回味扑哧一笑,捏着茶杯道:“‘午’和‘牛’都分不清的人也能作诗?” “你烦死了!老子那次只不过是眼睛痛一时没分清罢了,你还要抓着不放多久!不过就是作诗,作就作!”宁乐气势汹汹地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你若作不出来,可以装肚子痛逃开。” “老子才不会逃!”宁乐没好气冲着他喊,扭头,气冲冲地走了。 周围又安静下来,回味手握着茶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慢悠悠喝茶。 约莫过了一刻钟,两个留仙楼内部的伙计路过,悄声议论道: “宁小官人没事吧,肚子怎么会突然痛成那样,难道是在咱们楼里吃坏了东西?” “你傻啊,在咱们楼里怎么可能吃坏东西,要我说八成得了肠痈!” “说的也是!” 那两人一边小声议论一边走远了。 一直垂着头默默倾听的回味再也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苏妙望着他无声笑起来的样子,眉尖狠狠一抽,这个人的兴趣好恶劣! 回味也就是在苏妙吃不了时才在她强硬地要求下陪她吃了点,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味觉有关,回味在吃东西上很差,除了苏妙做的菜能多吃几口,其他时候吃的非常少,让苏妙一度以为他患上了厌食症。她敢肯定,若是没人天天看着他吃饭,他就算一个月不吃饭也不会在乎。 饭后,回味外带了三只烤鸭,紧接着在苏妙眼珠子都直了的目光里将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淡定转身。苏妙吃人嘴短地主动提着三只烤鸭,瞥了一眼在桌上静静地豪气万丈的大额银票,下意识吞了吞口水,迈着小碎步跟上他。小味味果然是个大土豪,她一定要好好跟他做朋友才行! 二人向留仙楼外走去,才走到门口,迎面而来的几个人让两人微怔。 苏妙脚步顿了顿,眼里掠过几分尴尬,紧接着偏过头去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哪知对方却眉眼含笑迎上来,立在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温声笑问: “苏姑娘这么快就改变主意准备到我的酒楼来工作了?” 面前这位身穿水绿色领口袖口袍摆皆镶嵌着湖绿花边宽袖对襟长袍,以墨玉发冠束发,斯文尔雅,秀逸出尘的翩翩佳公子正是留仙楼的主人佟四少佟染。 在勘察“敌情”时却被敌人撞个正着,这样的场面有点狼狈。 “我只是路过而已。”苏妙匆匆说着,想要绕开他。 哪知她往左佟染也往左,她又一次被拦住了去路,虽然对方表现出的表情是无意为之,可她怎么都觉得他绝对是故意的。 “留仙楼的菜味道如何,是否足够让苏姑娘为之折服?我的一品楼可比这里豪华得多,厨房比这里大得多,名厨比这里多得多,帮厨比这里能干得多,绝对会比你窝在那个寒酸的小菜馆里要有趣得多。即使不签终身契约也无所谓,怎么样,想要来我的手底下历练一番吗?”佟染弯着眉眼,慢悠悠地噙笑问。 她完全被鄙视了!他竟然还嘲笑她的苏菜馆! “我才不想要!我都说了,我们是敌人!敌人!就算你的酒楼再好名厨再多厨房再大帮厨再能干,我也不会那么没有骨气!小菜馆怎么了,你们佟家追根溯源还不是从小菜馆做起的,难道你们一品楼从盘古开天时就是一品楼?弱能胜强,下能克上,不许你小瞧我!”苏妙被他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高傲口吻逗引出一丝火气,炸毛猫似的弓着脊背瞪着他,语气坚定地道,紧接着脑袋一扭,硬邦邦地说,“我要走了,佟公子麻烦你别挡路!”绕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到门口时余怒未消,觉得不甘心,于是回过头,忽然扒着眼皮伸舌头冲着佟染做了个鬼脸,紧接着拎着三只烤鸭心满意足地走了。 回味无语抚额,她若孩子气起来还真是傻乎乎的孩子气! 佟染先是被苏妙突然摆出的鬼脸惊住了,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处,接着只觉得忍俊不禁,屈起的指节抵在朱唇下,他噗地笑出声来,弯着眉眼轻声道: “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回味闻言,面色有一瞬的变化,晦暗不明地望向佟染。 佟染觉察到他的目光,望过来,依旧弯着俊美的眉眼,含笑询问: “小少爷打算什么时候回梁都去,这一次应该会顺路回去吧?” 回味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道: “少管闲事。”迈开步子,扬长离去。 佟染被噎了一下,一双细长的柳叶眼阴郁下来,盯着他已经走远了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冷冷一笑,不屑地说: “傲慢的人!除了那身血统你还有什么!” 在留仙楼初次听说了瑞王爷要领水师在清江上剿匪之后,关于这则消息的议论渐渐多起来,到后来苏菜馆几乎每天都在议论,什么在清江上看到好多战船、清江的所有港口全部暂时停运、靠近江边的村庄有人远远地看到官兵和七星帮的人在江上战得如火如荼之类的。苏菜馆的大部分人都是在码头和清江上做工,交战对他们的生计有很大的影响,许多人愁眉苦脸,不过也有人乐观,比如满富和黑子,他俩自从被七星帮收了保护费天天都盼着七星帮赶紧被灭掉。 战事一直到过了春节才结束,苏菜馆新春开门的第一天,满富和黑子提了酒来庆祝,笑嘻嘻地宣布了七星帮已经被瑞王爷尽数剿灭的消息。 “痛快!总算是出了一口气,瑞王爷威武!”满富心满意足地喝光一碗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眉梢带喜地大声赞道。 “真的已经打完了?”胡氏自从听说江上在打仗一直惴惴不安,听满富这么说,连忙问。 “胡大娘放心,已经打完了,昨晚上码头解禁,今儿我们耍一天,明日一早就要出船呢。”黑子笑说。 “可这仗都打完了,怎么还觉得乱七八糟的,往年过年时长乐镇没这么多人,感觉这两天长乐镇好像多了不少外乡人。”吴阿大正在吃馄饨,说。 “说的是,我也觉着最近长乐镇多了不少人。” 就在这时,于巡检呼哧呼哧地从外面大步进来,重重坐在凳子上,道: “胡大嫂,一碗馄饨面,快一些!” 胡氏应下,忙吩咐苏妙。苏妙亲自将馄饨面端出来,见于巡检一头汗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惊讶地问: “于大叔,怎么大清早就一头汗?” “别提了,才从丰州办差回来,昨天到今天一粒米没沾。” “咦?于大叔你不是长乐镇的巡检吗,还要去丰州办差?” “瑞王爷叫我去问话。”于巡检一边吃一边说,虽然心有余悸,更多的却是激动与兴奋,“瑞王爷真威严,不过是个好人,说话也和气,没想到在我活着的时候还能见到那么大的人物儿!” 因为是公差,苏妙自然不会追问,心里却总觉得瑞王爷唤一个小镇巡检房的头子特地去丰州问话,但愿别是坏事。 下午时没什么客人,苏妙拿了食盆去后巷给小狐狸喂食,顺便用大扫帚打扫。正哼着小曲扫着,一只大手突然从后面捂住她的口鼻,奇怪的味道吸入,苏妙大吃一惊,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已经晕了过去!r1152 (天津) 第八十五章 老爹 “真是她?”有声音隐约传入耳朵,陷在黑暗中的苏妙不由得蹙了蹙眉尖。 “就是她,老爷。”恍若暮钟的声音回答。 “嗯?”百转千回的一声轻哼响起,似在狐疑,“她哪里好,还不如魏家那根呆木头!” 室内安静下来,另一个人显然不知该如何搭腔。 “这狐狸是怎么回事?”先前的人问。 “正抓人时这只狐狸突然钻进来,大概是这姑娘养的,奴才怕人看见,就连它一起带来的。” “哦?还是个护主的,好家伙!”被称“老爷”的男人饶有兴致地说,向坐在苏妙胸口的小狐狸伸出手,想摸,“唔!这狐狸怎么还咬人!” “老爷,狐狸是这姑娘养的,不是你养的。”他的手下无语地提醒。 “说的也是。”那人笑笑,接着对平卧在床上的苏妙温和地道,“姑娘,醒了就起来吧。” 这人到底是谁,干吗用一副跟她很熟的口吻? 苏妙被迫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因为一直陷入黑暗中,再次睁开眼睛时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晃了一下,接着双眸本能地望向坐在床边的人,并逐渐聚焦。 这一聚焦不要紧,竟比才接触到阳光时还要刺目地被闪了一下! 一个十分漂亮的男人正笑眯眯地坐在床边,说漂亮还不够,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男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线条优美的瓜子脸,眼窝深邃瞳仁漆黑,鼻梁笔直鼻尖挺翘。长而卷曲的睫毛,红而锋锐的嘴唇,这大概是苏妙看过的男人里五官最标致的。脖颈修长细腻,肤色剔透奇白,一头柔直顺滑的长服帖地披散在身上,竟是从头至尾的雪白,没有半点杂色。这一头雪白的长非但没有减损他的美貌。反而让人越觉得这个人容颜美艳。有种不可方物的感觉。他身材颀长,即使是坐着也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苏妙猜测他的身高在一米九以上。身材虽细长却精壮。尽管室内还算温暖大冬天里他却只穿了一件大红色的丝绸长袍,虽然苏妙不知道那丝绸的名字,却觉得那定是一种非常非常贵的丝绸。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衣领都没有铺平整。一道长长的疤痕从他的耳根一直蔓延到衣领里,因为他肤色白。这道疤痕看得更明显,苏妙想若是这道伤痕再深一点,也许眼前的这个人脑袋就要掉了。 眼睛只在他的脖子上扫了一下便移开,盯着人看是很不礼貌的。苏妙调整好心绪,搂着因为见她醒来十分兴奋频频想献吻的小狐狸,在宽阔的房间内看了一圈。感受着身下微微的波动似潮水起伏,一愣。问面前的美人儿: “我是在船上?” “咦?你挺聪明嘛!”白美人一阵惊奇,重新上下打量她,虽然突然被掳来,醒了之后却没有半点慌张,这一份沉稳与镇定无论是以她的性别还是年龄都是难得的,特别是她在看到自己的疤痕时没有惊讶没有惊吓反而很有礼貌地避开眼睛装没看见,不由得笑起来,“看来味味的眼光有点长进,你这丫头有意思!” 味味? 苏妙被他肉麻的语气弄得浑身一颤,狐疑地望着面前的白美人: “你说的‘味味’是指回味吗?你是……他哥哥?” 她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一边笑一边对身旁体魄魁梧肤色黝黑,脸上从眉梢到下巴同样是一道弯曲伤痕,年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道: “毅之,你听见了吗,她说我是味味的哥哥!” 毅之被他用力拍着,无语地别过头去,眉角狠狠一抽:这有什么好笑的? 苏妙愕然地看着面前这人笑得前仰后合,心里诧然地想: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白美人笑够了,满面红晕地望着苏妙,对她说: “我是味味的爹,亲爹哦!” “哈……哈?!”苏妙大吃一惊,想着回味再看向眼前的人,先不说这个长相,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愕然询问,“伯父你今年贵庚啊?” 这张脸嫩得没有一点皱纹,他竟然说他是回味的亲爹,他到底几岁生的儿子? “别叫我‘伯父’,我还很年轻,”回爹轻柔地执起苏妙的手,如春花般艳丽的脸凑近,笑眯眯说,“叫我‘叔父’就好了。”说着空着的右手突然打了个响指,将赫然出现的一朵小菊花塞进她手里。 苏妙盯着手中的小菊花,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虽然凭第一印象来判断一个人是很冒失的,但眼前这个人……她有点理解回味为什么会离家出走了。 “你真是回味的爹?”苏妙狐疑地将他打量一番,“长得不像。” “怎么不像!眼睛!眼睛!你看!一模一样!”回爹闻言,十分不满地再次凑过来,指着自己的眼睛对她强调。 苏妙愣了愣,仔细看了一阵:“啊!都是深眼窝!” “没错吧!”回爹得意洋洋地笑起来,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唇角的笑容也随之变得柔和起来,“不过基本上那孩子长得像他娘,不,除了眼睛,一模一样,连脾气秉性都是,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哦。”她差不多该回去准备晚餐了,“回爹你把我抓来到底想干吗?” “不要叫我回爹!”回爹不满地说,顿了顿,挠挠雪白的长,无奈地叹了口气,“因为我想见味味嘛,可是味味叫我不要来,孩子他娘也叫我少管他。如果味味知道我来了一定会生气,说不定又跑了。如果孩子他娘知道我不听她的话偷偷跑来见味味……”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紧接着沮丧地轻叹口气,“夹在他们娘两个中间,我真命苦!” “……你是说。不是你把他从家里赶出来的,是他娘把他从家里赶出来的?” “咦?没人把他从家里赶出来,他娘只不过是说让他出来冷静一下脑子。哎?莫非味味误会了?也对了,他娘说话向来很容易让人误会。不过他好不容易给家里去封信,却干巴巴地叫人把他的行李收拾了送过来,他娘很生气,的确有叫他别回来。不过那是气话。猛鬼峡出事时他娘很担心的。”回爹又一次伤脑筋地叹了口气。 “大叔,你们家真是开酒楼的?” “哎?嗯!我们的确开了一个酒楼!”回爹点点头,虽然对她叫“大叔”很不满。总比叫“回爹”好听。 “你不像是从事餐饮业的。” 回爹一愣,这姑娘的眼睛真毒,笑答: “不是我,是他娘。我只负责出钱,酒楼是他娘在经营。” 苏妙点点头。岳梁国虽然不是没有女性厨师,但是很少,没想到回味的娘就是其中一位。 “你们可知道,回味已经失去了味觉?” 回爹的表情是明显一愣。紧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头痛地道: “原来如此。” “虽然我对他人的私隐并不愿意过问,既然大叔把我抓了来。回味离家出走之前到底生了什么?” “生了什么?唉!生了许多许多事,他娘对他一直很严厉。他本身又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他娘心里是希望他能修炼出最最出色的手艺的,在我看来味味已经足够出色了,许多人也都这么认为,只有他娘认为还不够。我是不会煮菜,所以他娘从来不和我说这些事,但是有一次她和我说,味味做出来的东西空有其表,没有心,刻板,拘谨,是连‘平淡’都够不上的味道。她是这样说的,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就是煮个菜,哪来那么毛病,能吃不就好了。后来他又经过了许多不顺心的事,其实他娘也不是故意的,当然我也有不好,没问一问他的意思,总之很多事之后他和他娘大吵一架,他娘说话的确过分了些,说他能有那种成就全是靠家里,出了家门什么都不是,要他出去好好清醒一下脑子。他娘也真是,就算是靠家里,又有什么不好,谁出生后不是靠家里。”回爹咕咕哝哝地说。 原来是这样。 苏妙沉默下来。 回爹也沉默下来。 两人沉默一阵,苏妙先开口,疑惑地问: “那大叔你把我抓来到底想做什么?” “我又不能见味味,听说有个姑娘和味味走得很近,味味他在女人上又没有经验,我担心他被坏女人骗,所以不放心过来看看。” “……你想太多了。”她该夸他为人诚实说话坦白吗? “你喜欢我家味味吗?”回爹忽然兴致勃勃地直冲着她的脸问。 “哈?你想多了。” “怎么,你不喜欢?我家味味哪里不好,你竟然不喜欢他!”回爹十分不满,怒道。 “……大叔你要是没事我就回去了。”苏妙避开他靠过来放大在她眼前的脸,说着,从床上跳下地拍拍裙摆,“你也放心地回去吧,回味在我们家有吃有喝也不会吃亏,若是哪天想回去了我会好好地把他送上船让他回去。” “你这姑娘说话真像个汉子,”回爹笑眯眯地看着她,“倒是有点像他娘当年的性子。” 他打了个响指,毅之就从旁边的小桌上捧起一只楠木盒子,走到苏妙面前打开。 一盒黄澄澄的金子差点亮瞎苏妙的眼! “这个是?”她狐疑地问回爹。 “我担心味味身上的钱不够,毕竟某人让我家味味白干活连工钱都不给。” “我当初并不十分想雇佣他,也不会养吃白食的人,这则契约是我和他双方同意了的,我说我可以替他出船费,是他自己要留下来。”苏妙认真地说。 “是是,那还真是麻烦你了。总之这个又不能直接给他,你就代他收着,以备不时之需,这个不必让他知道。” 苏妙想了想,虽然接下很麻烦,但她也不是不理解父母担心孩子的心,接过来淡定地合上盖子,对回爹说: “我该回去了。” 回爹盯着她的脸点点头,吩咐:“岩之,送苏姑娘回去。” 有人从外面走来,竟和刀疤脸大叔毅之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人脸上没刀疤。 “他们是双生子。”回爹见苏妙愣住了,含笑解释。 苏妙回过神,点点头,淡声道了句:“大叔,那我就先告辞了。”说罢,一手搂着小狐狸一手抱着钱箱,跟着岩之径直去了。 回爹歪靠在卧榻上笑眯眯地望着悬挂在门上仍旧在摇晃的竹帘,过了一会儿,问: “毅之,你觉得那丫头如何?” “……虽然出身市井,倒没有小家子气,虽及不上夫人,看起来倒是个不错的姑娘。”毅之沉默片刻,回答。 “我倒是不太满意,不过不管是谁都好,赶紧让味味忘了魏家那根呆木头吧,不然味味就要恨我一辈子了!”一想到这里他的头又痛起来,抚额,长长地叹了口气,“小时候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孩子,现在却连‘爹’都不叫了,就为了一根呆木头,毅之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毅之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明明在那事之前就已经不叫“爹”了,再说人家好歹是“岳梁国第一美人”,一口一个“呆木头”,青山伯会抗议的好吧! 那位叫“岩之”的大叔驾马车送苏妙到吉祥巷附近,苏妙就请他回去了,先回家将钱箱收起来,这才抱着小狐狸步行回到苏菜馆。苏娴自然又是对她一顿抱怨,问她突然失踪去哪了,苏妙搪塞过去,回到厨房,对上的是回味很阴沉的脸。 “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少遍!” “散步,散步去啦。”苏妙刻意忽略他可怕的脸色,草草回答,将小狐狸放到后门外的狗屋里。 回味因为生气,一下午不搭理苏妙,直到打烊后心情才终于好转起来,苏妙趁机问: “对了,你爹今年多大年纪?” “啊?”回味愣住了。 “我突然想起来,你若是独生子,你爹娘应该很年轻吧?” “我不是独生子,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我爹二十七岁有的我。”回味漫不经心地回答。 二十七岁?回味十七岁,也就是说…… 苏妙脊背一寒:大叔,你是天山童姥吗?( 第八十六章 上元节 正月十五,上元节。 从正月初五之后年味就开始消减,直到正月十五这一天年味仿佛突然浓郁起来,长乐镇也迎来了比除夕还要热闹的夜晚,因为过了上元节就意味着整个新年都过完了。 街上张灯结彩,各色灯笼令人目不暇接,几乎整个镇子的人都出来看花灯猜灯谜,随着一阵阵锣鼓喧嚣,好几只蛟龙和狮子在人群中间交叉飞舞。 苏菜馆今天照常营业,与平常日相比生意并不好,因为苏菜馆不像小吃摊路过就能买到零食,过路的人大多数都嫌进店来麻烦,亦不像大酒楼有二楼,可以坐在窗边幽然地观景,只有几个熟客带着家眷坐在门口的露天区等待看烟花。大堂里几乎没有客人,且客人大多购买的是热饮,同喜同贵就能做。因为是元宵节,也知道客人不会太多,胡氏提前回家和苏老太包汤圆去了。苏娴和纯娘上街闲逛,胡大舅陪她们一同去的。苏烟和苏婵都不爱人多,一个坐在大堂里写功课,一个双手抱胸蜷坐在墙角垂着脑袋昏昏欲睡。就连往常忙得脚不沾地的苏妙也很闲,见厨房没有事做,索性从后门出去,坐在巷口靠右边墙下放置的破条凳上,双手插在棉袄衣兜里。巷子很窄,她可以背靠着墙将一脚抵在对面的墙壁上保持住平衡,高高地仰起头,望着澄澈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尚且寒凉的属于冬天的新鲜气息。 小狐狸卧在她的腿上,歪着头望着她。 一只大手在她不雅地抬起来的小腿上重重拍了一下,回味一字一顿地训斥道: “太没规矩了。” 苏妙被迫放下腿,已经习惯了被说教,也不搭腔。狐疑地问: “你出来干什么?” “你出来干什么?”他不答反问,她已经放下腿让开路,他从她身前走过去,很自然地走到她右侧,坐下来,同样将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背靠着墙壁。抬头望天。 苏妙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重新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月亮。 “没想到上元节的店里竟然会这么清闲。”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 “没办法,既不是大酒楼也不是小吃摊,年节下不大不小的餐馆是最清闲的。”顿了顿,她看着他的侧脸。笑道,“怎么。太清闲了你还不适应?才来时明明受不了高峰期往来不绝的客人每天都黑着脸呢。” “我没有黑着脸。”回味低下头来看着她说。 苏妙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脸,顿了顿,抿嘴一笑:“真看不出来,你也是个会耍性子的人呢。” “什么意思?”回味不解地看着她。有些恼,问。 “没什么。”她淡笑道,继续抬头望月。过了一会儿,轻叹道。“上元节啊!这个年已经算是过完了。人家都说每当过年时是最想家的时候,你都不会想家吗?” 回味一愣,沉默良久,垂着眼帘,轻浅地笑笑: “我来这里这么久,你还从来没问过我的事和我的家。”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我不愿意去打乱对方正努力整理着的心,即使在外人看来那些理由是微不足道的,对当事人来讲或许正在经历着最重要的转变,外人只要闭上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就好了。” 回味微怔,似诧然地望着她线条柔美的侧脸,顿了顿,忍俊不禁,扑哧一笑: “这种说法还真是温柔啊。”背重新靠在墙壁上,他仰起头轻声笑问,“那为什么现在会想问?” “我没有问,只是因为过年了所以突然觉得你没在家你爹娘一定会觉得很寂寞。” “他们才不会。”回味没有特别激烈的反驳,但却是用轻柔的语气略带一丝嘲讽地说出口。因为气温尚且寒凉,这一缕轻笑在面前结成白烟,于闹中取静的夜色里显得有些飘渺。 苏妙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微微一笑,低声道: “人一旦做了父母,即使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要让孩子占据自己的全部,到最后孩子还是几乎占据了他们的整个人生,直到死去时也还在牵挂着被自己生下来的那个人,人就是这种生物。”她抚摸着小狐狸的头,顿了顿,笑眯眯地补充一句,“不过也许狐狸也一样,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小狐狸听到自己的名字,歪了歪头,不解地望着她。 回味没有说话,亦没有看她,只是仰着头望天,不一言。 天空中忽然绽放了烟花,绚丽多姿,色彩斑斓,巷子外长乐街上正游玩的人群因为这突然绽放的烟花产生了骚动,许多人驻足观望,兴奋欢呼,苏妙和回味坐在巷子里也都齐齐地望着在天空中绚烂怒放的烟花一角。 就在这时,更大的骚动声响起,与正月十五热闹欢乐的氛围截然相反,铁血的、激烈的、冷酷的马蹄声响起,后续是一连串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两匹骏马在拥挤的人潮中飞驰而过,让正在游玩的人群产生了很大的恐慌,尖叫声惊骇声不绝于耳,许多人在往道路两旁躲避的过程中摔倒,只是受点轻伤已经很庆幸了。好在烈马只有两匹,在两匹飞纵的骏马之后,是三列英姿飒飒腰佩长刀的士兵。与普通衙役捕快不同,这些人是经历过战场的士兵,浑身上下泛着血腥肃杀之气与被严苛的军规束缚的紧绷。这样的军队不应该出现在长乐镇,不仅仅是军队,就连先前那两匹飒飒的骏马都不该是长乐镇拥有的。 这样的军队这样的骏马在上元节这天出现在长乐镇,意味着长乐镇不仅是出事了,而且是出大事了。 回味望着从街道上飞快经过的军队,默然无语。 苏妙的心里亦有些惴惴不安。 上元节就在长乐镇人心惶惶中匆匆度过了,纯娘和苏娴因为军队来时她们正在水神庙里祈福。并没有碰到那群人,很幸运地没有受伤。 为平民的苏妙自然不会知道那天晚上奇怪的军队突然出现在长乐镇到底是想做什么,但是很快的,那天晚上的事就在苏菜馆内被议论开了。 “七星帮水匪的那件案子,瑞王爷查出来是秦安省的官府与七星帮相勾结从中牟利,那一天晚上就是瑞王爷派了人来把宁县令抓去了。不光是宁县令,这一次从秦安省布政使到长乐县县令被一撸到底。已经全部下狱了。朝廷这次是了狠要全面清洗秦安省。”于巡检坐在柜台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神态颓然地喝着闷酒。说。那天晚上他本来想挥一点效用阻止外来入侵者,却被军队的人用刀柄揍了个鼻青脸肿。 “宁县令才刚刚上任没多久,七星帮不是已经快十年了么,宁县令和这事也有关系?”苏妙皱了皱眉。问。 “官场上的人都知道,长乐县虽然是个肥缺。却也要担风险。秦安省虽说是个繁华的地儿,这里面的官场却是最复杂的,宁县令虽是才来的,却早就被捎进去了。朝廷早就知道这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理论,想必要理论也不容易。现在秦安省终于等到这么一天,不止现在在职的这些。就连已经调往别处的布政使、知府、知州、知县,至少近五年来的这些人。这一下恐怕要全掉乌纱。瑞王爷素来杀伐果断,听说当今皇上才继位那会儿就因为贪腐案武安侯一家被灭了满门,只怕这一次瑞王爷也不会手软。” “宁县令也会被杀吗?”苏妙一惊,慌忙问,因为宁乐的关系宁县令一直很照顾他们,听于巡检这么说不由得心急起来。 “宁县令应该不会,宁县令才来长乐镇,就算真的牵涉其中也不是重要案犯,斩不会,不过最轻怕是要判处流刑。”王大豹的脸上也带着伤,喝了一口酒,龇牙咧嘴地说。 流刑就是被配到边远地区去做苦力,苏妙蹙眉沉思片刻,又问: “那会罪及家人吗?宁乐也会被问罪?” “别人不知道,宁小官人应该不会,不然那天晚上就把他带走了。” “宁县令犯罪县衙自然不能再住了,那日后宁乐该怎么办?” “谁知道,我那一日的第二天还遇见宁小官人了,他带着包袱去了丰州,说是找门路去了。”于巡检笑了一声,“虽然他也是个孝顺的,可到底还是小孩子,他以为他在长乐镇有用在丰州也有用?那小子被他爹宠坏了,在县城里当小霸王他行,丰州是直隶州他有什么门路,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傻小子还要见他爹,别说那知府衙门不是随便进的,瑞王爷抓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见。要我是他,趁手头还有点银子赶紧回乡去好好念了书再说,若宁县令当真被流放,长乐镇就只剩下他自己了,没了银子他连回乡的路费都没有,到时候只能流落街头。” 苏妙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一个没有过硬门路的小县令之子在丰州、在梁都来的人面前连蚂蚁都算不上,很可能被骗光了钱到最后也见不到父亲。但他只有父亲一个亲人,即使回乡也不会有人接纳他,他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抓走却什么都不做,哪怕是在外人看来徒劳无功的努力只要想到了他就会去尝试。人生最艰难的就是在半大不小的年纪丧失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倚靠,稚嫩的心灵可以被成长的岁月治疗,成熟的心灵可以被大人的理性治愈,而半生不熟的心则最容易在被大变故迅催熟的过程里折断崩溃,从此堕入深渊无法自拔。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回味立在小窗户前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煮馄饨。 事实就如预料的那样,在宁县令被抓走的第二天一早,慌张的宁乐收拾了包袱带着小厮庆渔去了丰州。 他只有这一个小厮,其他人都是宁县令在任期间雇佣的,在宁县令被抓走的一刻就已经不属于他了,甚至在宁县令被抓走军队撤离时,那些人就已经因为恐慌鸟兽散不知去向。 他也没心情理会他们去哪了,怀着一颗忐忑的心,他带着庆渔赶赴丰州。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父亲,孤身一人前往外地在以前更是不可能也是父亲不允许的。虽然丰州离长乐镇很近,他却还是很慌张,坐着驴车往丰州去时他的心跳得很快,一直跳得很快,仿佛要跳破了胸膛。他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个男人,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现在父亲出了事,就算心里再怕他也要想办法将父亲从牢里救出来。 他怀着这样的心情到了丰州,虽然事突然,他却已经聪明地制定了计划,只可惜这些计划在现实面前没有一点用。 宁知县在丰州结交的关系大多数都跟着他一齐入了狱,少数侥幸没有被牵连的对他的拜访避而不见,他甚至连人家的大门都没进去。即使坐在门口守株待兔也没有人出来,若是缠得狠了就会有下人出来对他放声大骂。大庭广众之下受到这样的屈辱若以前他绝对不会忍耐,可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费力地讨好不断使出银钱,最后好不容易在一个中间人的帮助下结识了知府衙门的牢头,虽然做不了别的但能见父亲一面对他来说也是天大的喜事,可那牢头却狮子大开口。 那一晚查抄县衙时所有钱全封了,宁乐是因为看灯夜游次日回家才躲过一劫,手头的体己早就花光,根本没有钱应付牢头的好处费,无奈,在庆渔哭着要求下,他将庆渔带到人市上卖掉换了钱。 谁知道把卖了庆渔换来的钱交给牢头后,那牢头却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总说在找机会,到最后连面都不露。 大半个月后在宁乐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时,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堵住那个牢头,上前质问。那牢头却恼羞成怒,联合同伴将他狠狠地打了一顿,临了还在他的脸上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 “乡下人,哪来的给老子滚哪去,再不滚把你也抓进牢里!” 宁乐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被许多人围观。 他自以为傲的拳脚,原来只是三脚猫功夫……( 第八十七章 炎凉 新年的第一场雨,急似箭,密似绢。 这是黄昏时的阵雨,突然从天而降,很快便冲散了行走在室外的人群。 雨刚下时苏妙与苏婵去买了东西才回来,幸好有带伞,两人拎着一串盒子撑伞往家走,雨下得很大,不到半刻钟就已经在路面积存了不少水洼。 苏妙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忧虑地轻叹口气。 “你在担心宁乐吗?”苏婵走在她身旁,看了一眼她的侧脸,轻声问。 苏妙微怔。 “你这两天一直心不在焉的,还时不时打听丰州的事,问宁乐回来了没有,你不是在担心他吗?” “的确有点担心。”苏妙沉默片刻,轻道,“宁县令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会判什么罪,宁乐又不知去向,若是真的回乡了或者寻到了门路还好,可这两样都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他一直没有回来,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遇到什么事了。” 苏婵沉默良久,淡淡说道:“只怕不太妙。” 苏妙也这么想,却一直没有说穿,现在被她说破,更觉得担心。 长乐镇再繁荣也是县城,大雨天除了主要街道其他路上几乎不见人影,雨哗啦啦地下,打在纸伞上发出沉闷的空空声。就在这时,也不知从哪里,隐隐的有异样的呯嘭声传来,二三个人得意地笑着,语气里无不充满了扭曲的阴狠与轻蔑: “怎么趴下了,你不是挺厉害吗,往日里你可没少找我们哥几个练拳,今儿怎么就怂了!起来啊!站起来接着打!你今儿若不站起来你就是个孙子!宁乐,没有人给你做靠山,现在被老子踩在脚底下的滋味如何,是不是特痛快?哈哈哈!” 一条短窄的街巷里,宁乐昔日的朋友之一朱二将脚踩在宁乐的脸上,面部表情是扭曲成一团的狂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舒畅、快意和鄙视。 “孙子,老子跟你们拼了!”宁乐像一头发疯的狮子奋力从地上挣扎而起,已经青紫的拳头向朱二等人用力挥去! 他的模样十分狼狈,脸上有许多旧伤,现在又添了新伤,衣服乱七八糟,头发也乱蓬蓬的,被雨水浇打,越发显得脏乱不堪。仿佛经过了一场长途跋涉,因为极度疲惫他整个人已经脱相了,神情萎靡,眼眶青黑,这样疲倦的身体此时却燃烧着激烈的熊熊怒火。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因为朱二的话变得越发赤红,尖锐的虎牙也露了出来,大雨中的他仿佛一头处于极度愤怒已经丧失了理性的野兽,揍倒了朱二,紧接着扑上去坐在他身上就是一阵乱拳。只是纯粹的打架,只是纯粹的在发泄怒火,没有一点章法可言,这样的他很快被隋三乔四拉起来,被对着肚子猛揍,双拳难敌四手,被三个人堵在墙上合力围殴的画面完全可以称得上“惨烈”。 在宁乐知道自己被那个牢头骗了之后,又找不到中间人,父亲在牢里生死未卜,现在也不是任由他计较的时候,他必须要快点想其他办法才行,然而无论什么办法首先需要的是钱,他想到了他的昔日好友。身无分文又在丰州想不出法子的他因为没有路费只能一路走回来,才抵达长乐镇,他便迫不及待地去挨家挨户敲他好朋友的家门,却无一例外地被告知主人不在。 他以为他们真的不在,他们不可能不管他的,他们是好朋友,他从前为他们花钱从不吝啬,他们求他帮忙他也会仗义相助,他们没有理由不理他。 下人回了话之后便关门了,并没有请他进去等待,宁乐虽然心里有些发酸,只当是下人们不懂事,也不愿意再叫门,坐在门口守株待兔。终于在黄昏时分等到喝得摇摇晃晃一身女人脂粉味的朱二们,他顾不得许多,带着很大的期待迎过去,因为强烈的期待,那一双早已失去了神采的眸子又一次变得亮晶晶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提出借钱的要求,别说他从前在他们身上花了许多钱他们欠债不还也时常有,他们这些人都是富家子弟并不缺钱,他满心期待地望着他们,他认为他们一定会借给他。 三个打着酒嗝的人没有说话,他们挂着一丝他因为过于期待并没有发现的蔑笑,而后相互对视一眼,接着把他带到这条巷子里来,将他合力围殴了一顿! “为什么?”他不可置信地问。 “为什么?”隋三不屑地冷笑道,“这小子居然还问为什么?我说你是不是个傻子!”他抓着他的头发提起他的脑袋,轻蔑地道,“你都看不出来吗,哥几个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要不是你老子是县令,咱们早就揍你个落花流水!现在好了,你老子让人抓了,咱们终于可以好好地出这口恶气了!” “你们什么意思?老子可一直拿你们当朋友!”身体的每一处都因为受伤在颤抖地疼痛着,宁乐闭着一只青肿已经无法睁开的眼睛,用另一只眼睛艰难地斜视他,咬了牙,带着不顺畅的喘息,一字一顿地问。 “朋友?”乔四哈哈大笑起来,带着嘲笑对同伴高声说,“你们听见了吗?他竟然说朋友!” 其他两人亦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朱二不屑地啐了一口: “真恶心!还朋友?只不过是在一起吃喝玩乐玩女人罢了,要不是你爹是县令,老子才懒得和你这种傻子结交!你也睁大眼睛多用用脑子如何?啊,反正你就算睁大了眼睛也还是用不了脑子,因为你是傻子嘛!哈哈哈!“ 宁乐的眼眸剧烈一缩,不可置信,悲愤交加,颤抖不停地怒声说: “我在你们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你们欠了我那么多钱,现在竟然说这种话,你们、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过分?哈哈,你这孙子说话还真像个娘们儿!你花钱那是你愿意的,哥几个什么时候欠过你钱,有借据吗,死小子,你少在那里血口喷人!” 一瞬间,连同自尊,仿佛有许多东西在胸腔内一并粉碎,这样的粉碎感所带来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憎恨,而是冰冷,从里到外的冰冷,雨水浇打在身上,似寒了全身的血液: “畜生!你们几个孙子全他娘的是畜生!” “哟呵,还有力气骂呢,今儿还真硬气!兄弟们,接着揍!”隋三大声说。 于是呯嘭的拳脚声又一次响起,却被哗哗的雨声掩盖,闷在潮湿的地面上,几乎听不到。 苏妙和苏婵循声走过来时正看见宁乐狼狈不堪地歪躺在地上,被隋三一脚踏在脸上,他们三个先前喝多了酒,这会儿费了许多力气越发觉得疲惫,打够了之后看了一眼死气沉沉地躺在雨水之中的宁乐。 “小子,记住了,做人别太嚣张!”隋三说完,在宁乐的脸上狠狠地啐了一口,收了脚冲其他两人扬了扬下巴,三个人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地离去。 得意的背影与愉快的口哨声又一次被雨水遮盖住,仿佛并不曾存在过,只有宁乐一动不动地侧卧在水洼里,遍体鳞伤,衣衫褴褛。 还真是狼狈啊! 顿了顿,苏妙缓步走过来,来到蜷缩成一团躺在雨水里的宁乐面前,蹲下来,将伞移到他的头顶。 天空乌云密布,周围大雨瓢泼,一缕阴影遮盖住他,雨仿佛戛然停止,宁乐睁开一只还能够勉强看清的眼,眼神空洞地望向她。 “要来我家吗?”她轻声问,声音很轻,却没有被轰隆的雨声盖住,很清晰地传入耳中,似击溃了他的心房。 宁乐用一只贴近地面的眼睛望着她,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凄凉又自嘲地笑出声来,那声音时断时续让苏妙想起了跳针的留声机。笑着笑着,他的嘴唇开始颤抖,并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有眼泪涌了出来,和脸上尚未干涸的雨水混合在一起,到最后泪水多过雨水,他开始呜咽,紧接着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苏妙蹲在地上,静静地望着他。 苏婵立在她身后帮她撑伞,一双眼笔直地望着宁乐,平静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波动,看不出任何表情。 宁乐跟苏妙回了家,还没走到家门口他就开始发烧。 苏婵把房间让了出来,自己搬去苏娴的房间。 “又捡人回来了。”苏娴看着被苏烟换了干净衣服正缩在被窝里说胡话的宁乐,抱怨道,瞅了苏妙一眼,“你可别捡成习惯。” 话一出口,其他人全都看向回味。回味见他们都望过来,摸摸鼻子,别过脸去。 “可怜见儿的,老子生死未卜,又没有娘,这半大的小子以后可怎么是好!”苏老太又开始数着珠串念佛,也不知是家境好转还是上了年纪,她的怜悯之心似乎与日俱增。 “宁县令过去那么照顾咱们,宁乐也常来光顾生意,他没地方去,暂且让他在咱家住着吧。我去给他煎药,小味味,你要好好照顾小乐乐。”苏妙笑眯眯地说。 “为什么是我?”回味吃了一惊,忙问。 “这里只有你和烟儿两个男人,烟儿还要上学堂,被传染就不好了。同是‘被捡回来落魄团’的一份子,要好好相处哦!”她在他肩上拍拍,含笑说完,出去了。 什么“被捡回来落魄团”?把人说的像流浪狗一样! 他望向屋里的其他人,苏老太和胡氏早就跟着出去了,苏娴看了他一眼,果断地道: “辛苦你了!” “……”苏婵一言不发地跟着大姐离开。 “太好了!今晚可以一个人睡床!”苏烟欢呼起来。 回味眼角一抽。 “回大哥,你要小心,可不要也被感染了风寒。”纯娘担心地提醒。 “那你留下来不就好了。”回味瞅了她一眼,说。 “我一个女儿家,不方便的,再说我还有许多唱词要温习整理,没空的。”纯娘腼腆地笑着说完,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他们一个不留地离开了,回味回头看了一眼正高烧的宁乐,皱了皱眉,真麻烦! 宁乐最大的优点大概是身体素质好,一碗药灌下去,半夜里就退烧了,于是回味很没责任心地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当苏妙来查看时没找到回味却看见一直昏睡的宁乐已经醒来。 “你醒了,要不要吃东西?”她问。 宁乐呆直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粗哑得恍若干涸的砂砾一般的嗓音轻声问: “这里是你家?”他才开口说话脸上的伤便疼得难受,表情有一瞬的歪曲,却没有叫痛。 “嗯。”苏妙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又问,“要不要喝水?” 宁乐没有回答,而是垂着眼帘沉默了半晌,接着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忍耐着羞耻压抑着自尊猛然望向她,干涩紧绷地说: “阿妙,可以借我钱吗?我想见我爹!” 苏妙微怔,望着他笔直地望着她的眼,炯炯的眼光背后是颤抖的怯懦、恐慌与凄凉。顿了顿,她含笑回答: “可以啊。” “真的?”他抛弃了自尊心说出这话,却没有期待她会答应,并不是不希望她答应,只是没抱太大的希望,而她居然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很震惊,不可置信地问。 “真的。”她点点头,笑说,“写下字据,日后还我就是了。” “好好好!”宁乐把头点成了鸡啄米,突如其来的狂喜让他整个人豁然开朗起来,连脸上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不过在那之前先吃饭吧,没有体力什么都做不了。我煮了南瓜羹。”苏妙端过一个瓷盅笑说。 宁乐还没回答肚子先叫起来,窘迫地没有拒绝。 苏妙支了炕桌,将瓷盅放在炕桌上,橙黄甜嫩的南瓜羹泛着令人心尖发软仿佛坠入美梦一般的芬芳,将南瓜去籽洗净切成小块蒸熟,捣成泥后与清凉的薄荷叶一同炖煮成糊,调入蜂蜜拌匀,接着在南瓜羹的顶端舀一勺紫红色的桑葚果酱,甜美中混合着微酸,薄荷的清凉沁人心脾,爽滑细嫩,入口即化,似能令人忘却所有烦恼。 宁乐垂着头吃了一口,却不料睫毛一颤,两粒大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掉进南瓜羹里。 第八十八章 父亲 宁乐毫无预兆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因为自觉窘迫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泪,越是擦那眼泪流得越凶。 “我去烧点水来。”顿了顿,苏妙轻声说道,起身走出房间,留下他自己一个人。 身后传来就快要压抑不住的哽咽声,苏妙加快步子走到堂屋,掀开门帘才走出厢房,就看见回味正双手抱胸背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你在干吗?”她狐疑地轻声问。 “晒太阳。”他淡声回答。 苏妙抬头望了望乌云密布似乎雨还没下完的天空,又看向他仍旧面不改色,无语地轻叹口气,想了想,拉起他的手一路走到厨房里。 “做什么?”回味不咸不淡地问,倒是没甩开她的手。 “宁乐说想见他爹,可是收押犯官的牢房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进去。” “你知道的挺清楚嘛。” “我虽然不介意借钱给宁乐,反正不管是卖身还是卖别的他总能还上的……” “你想让他卖身?”回味眉毛一扬,哭笑不得地说。 “我总不能白白地把钱借给别人。”苏妙理直气壮地回答。 回味看了她一会儿,噗地笑了,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当烂好人就够好笑的,当个烂好人还要找理由更好笑了。” 苏妙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我是认真的,我虽然不介意把钱借给他,可也不愿意做无用功,没有门路只会白白浪费银子,我的银子也是赚来的,可不能浪费。” “所以?”他依旧挑着眉。看着她,轻飘飘地问。 “你不是少爷大人吗,家里好像也很有钱,经商的人古往今来都会和官场上有或多或少的联系,至少你应该熟悉官场上的事情,你说该怎么办?”她直勾勾地望着他,认真地问。 这样执着的目光让他多少觉得有点烫人。默了一会儿。无奈地轻叹口气: “你为什么非要对一个外人这么上心?” “因为认识了也很熟悉,无法做到放着不管,只能尽全力帮忙。可是我没什么办法。只能让你帮忙想办法。” 说话好直白,理由好简单,简单的让回味哑然无语,是该说她太好心还是该说她单纯? 她竟然有着一副与她平常的聪敏完全不相符的热心。 “我也知道这件事压根没辙。所以心里很想让他和他爹见一面,他能不能好好生活下去全靠他爹的最后这一番话。别人劝说是没有用的。”苏妙摩挲着嘴唇轻声道。 回味望着她低头沉思的表情,他不讨厌她热心的样子,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从她身上感受到纯澈的、剔透的、悦人的气息,仿佛笼罩了一层闪耀的光芒一样。这样的她其实算不上多特别。但是却的的确确令人无法移开眼光。看着这样的她,他会觉察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一点仍旧是柔软的,这一丝柔软感令他意外的觉得舒适。他不由得伸出手去。微微粗糙的细长指尖托起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苏妙微怔。被迫抬起头,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平静无澜看不出心思的脸:“干吗?你想和我玩鬼畜游戏?” 虽然不明白,不过总觉得是个挺刺激的词,于是他改用双手扯住她的脸颊,向两旁用力拉伸。 好痛! 苏妙恼火地拍开他的手,怒道:“我说过几次了,不许随便摸我!” “不随便就行了吗?”他双手抱胸,背靠在桌沿上,用与平常无二的嗓音似笑非笑地问。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苏妙忽略他的话,问。 回味漫不经心地想了一阵,点头回答:“可以。” “可以什么?”苏妙一愣,追问。 “我大概在衙门里有个认识的人,只是不知道这会儿还在不在,要不我待会儿去丰州看看?” 苏妙没想到他还真有办法,想了想,点点头:“那你就去看看,若是需要银子,也告诉我个整数,我好准备,也要提前让宁乐签个卖身契。”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像他那样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留下来只会是个麻烦。”回味看不起地说。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立个字据。”苏妙微微一笑。 回味一愣,看了她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她头上一拍: “你还真爱自找麻烦!”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的刘海上自然地拂过,他人已经出去了。 苏妙没有再去宁乐的屋里,宁乐也没有出屋来,就这么安静了一天,苏菜馆打烊时回味回来了,对苏妙说他找到人了。 苏妙没听,而是把他带到宁乐的房间,对蜷缩在被窝里要睡还睡不着正竭力忍耐着无数种负面心理压力折磨的宁乐道: “关于你爹的事,你自己听吧。” 缩在被窝里的宁乐闻言,浑身一震,呆了呆,腾地从床上坐起来,用已经眍进去的眼睛惊疑不定地望着苏妙,再扫向回味。 苏妙坐到一旁的凳子上,回味实在不耐烦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话,顿了顿,背靠在梳妆台一角,双手抱胸,没有去看他,淡声道: “你爹已经被定罪了,流放到河西矿山劳役十年。” 朝廷命官的案子大多都不是公审,都是过后个通告就完了,已经被定罪也不奇怪。 “十、十年?”宁乐大吃了一惊,眼眶刷地红了,颤抖着声音尖锐地叫起来。 “总比死罪好,他可是被判的最轻的,十二个人被斩,二十个人被充军,其中一半罪及全家,你应该感谢皇恩浩荡。总之三日后启程,明天或后天你可以去见他一面顺便带点东西,啊,你怕是也没什么东西能准备。你之前在丰州到底都打听到了些什么,连已经被定罪了都不知道……” “小味味。”苏妙望着宁乐浑身颤抖。眼睛睁得大大的,心跳快得仿佛要随时晕过去的苍白模样,轻声打断回味,含笑对他做了一个拉上嘴巴的手势。 回味看了她一眼,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别过脸去闭上嘴。要是往常他会因为被打断生气,这会儿却只觉得她拉上嘴巴的动有点可爱……他到底在想什么! 苏妙明白宁乐此时正在心理崩溃的边缘。却并没有安慰他。 “十年虽然不短。至少不是死别。宁大人的东西我会帮忙准备,至少要带四季衣服和常用药,银子也必不可少。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回头我会列账单给你。后天一早我和小味味陪你去丰州,你今天就好好想想要和你爹说什么,顺便养养伤。可别用凄惨的样子去见你爹让你爹为你担心。”她淡声说罢,起身往外走。走了一半又顿住脚步回过头,望向呆滞落魄仿佛已经从里面开始破碎的宁乐,轻声说,“你爹走了之后你就不再是孩子了。以你文不能科举武不能做力气活的无能没有家要养应该觉得庆幸,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对得起自己的性别如何?”她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径自离开了。 “有时候你的嘴巴还真恶毒。”回味盯着她,说。 苏妙瞥了他一眼。平声道:“我只是在阐述事实,无法接受现实的人不可能前进,不能前进的人早晚会变成行尸走肉。” 回味眉一扬,不置可否。 隔了一天,苏妙破天荒在非定休日休假,一大早便雇了驴车和回味宁乐前往丰州。 这一次的探监过程异常顺利,大概是关系人早已打过招呼,驴车来到知府衙门的大牢前,三人刚走到大牢门口就有牢头迎上来,笑着将他们往里领。 下了地牢,阴冷潮湿的味道激烈地扑过来,还混杂着天暖时节特有的腐馊味以及火把不完全燃烧时产生的炭味。 宁乐捧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急不可待地走在前面,苏妙和回味跟在后面,这里的冰凉气息让她有些毛骨悚然。 “怕了?”他轻声含笑,问。 苏妙摇摇头。 他却已经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坦然地将她拉到离他更近的距离,他身上的热度近距离地传递过来,虽然湿凉没有了,苏妙却觉得这样的感觉有些奇怪。无措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总觉得,他最近对她的肢体接触似乎越来越多。 三个人跟着牢头在地牢里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一间铁牢门前,牢头用钥匙开门,铁锁的哗啦声刺耳地响起,令人越神经紧绷。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出锐利的声响。 “爹!”当消瘦苍白满是污垢的背影映入眼帘时,宁乐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大声哭道。 “阿乐!”宁县令做梦也没想到被流放之前还能见到朝思暮想的宝贝儿子,百感交集,拖着沉重的脚镣迎上前一步,亦红了眼眶。 父子俩抱头痛哭。 牢房里没有灯,火把的光芒太暗,以至于宁县令没看清宁乐脸上的瘀伤,不然一定会哭得更凶。 苏妙和回味没有进去,两人立在牢房门口,苏妙拽着回味的胳膊警惕地瞅着满地潮虫蟑螂,回味在观察着她有趣的表情。 宁县令虽然吃了些苦头,精神头还算不错。妻子早逝。唯一的儿子是他费尽了心血养大的,从小到大都没有分开过,就是这混小子夜不归宿他也能担心半宿,现如今却要天各一方十年之久。河西铁矿的苦役以他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活着回来,他担心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这个宝贝儿子,他不在他身边,他要怎么活下去。一想到这个宁县令便老泪纵横,深深后悔没有在自己平安时逼迫宁乐考一个功名,都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宠溺害得他一无是处,连自己活下去的本事都没有。宁县令为此深深的后悔,泪流得更凶。 “阿乐,”他神色晦暗,握紧了儿子的手,哆嗦着嘴唇说,“爹以后就不在你身边了,你记着,一定要好好念书,你也只能好好念书了。爹虽然犯了事,皇恩浩荡,没有连累了你,日后你还可以科举做官,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念书,早日考个功名,好好地活着。你不用担心爹,你自己好好的,爹就放心了。只要你能考个功名,哪怕将来做不了官当个先生当个清客能养活自己,爹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爹,你说什么死不死的,你不会死的,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答应你,我好好念书,我会好好地考个功名,所以你一定不会死的,我会让你好好享福的!”宁乐抓紧宁知县的手,从来没有现父亲的手是这样的粗糙苍老,父亲从来没有哭过,这是第一次,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想到这里,心酸无法自已,他大哭着一叠声道。他现在深深地后悔自己以前为什么总和父亲顶嘴,为什么那么不听父亲的话让父亲一把年纪了还要为自己操心。 宁县令见他哭得这样自己也忍不住,泣不成声:“老家那边虽然穷,但好歹老房子还在,那些个亲戚都不是好相与的,你也不必跟他们来往,好好念书,别再结交坏朋友,这个你要切记!” “是。”宁乐被勾起更多的心酸,泣道。 苏妙见他们拉着手哭个不停,可探监时间有限,出声提醒:“宁乐,把包袱给你爹吧,那个才是最要紧的。” 宁乐回过神,忙擦干眼泪把包袱递给宁县令:“爹,这是阿妙给你准备的衣裳和药,还有这个……”他压低了声音悄声道,“这是四十两银子,有银子有铜钱,是阿妙的,爹你留着打点用,免得吃苦。” 这可是苏妙小半年的收入,想起来就肉疼。 宁县令眼神不好,听他这么说才现门口的人是苏妙和回味,猛然明白过来宁乐是怎么进来的,眼眸微闪,踉跄着向苏妙走去,扑通跪在她面前,把众人吓了一跳。 “爹!”宁乐大吃一惊。 “苏姑娘,犬儿举目无亲没有去处,还请姑娘将他留在身边,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苏妙自然明白宁县令的意思,当官的都有傲骨,宁县令却为了儿子向她一个平民小丫头下跪,顿了顿,她微微一笑: “宁大人放心,小乐乐欠我银子,我会留他好好偿还,他若不听话我真会揍他,宁大人不要心疼。” “苏姑娘不必留情。”宁县令终于安下心来,含笑说。( 第八十九章 艰难的开始 宁县令流放的那天是不能送行的,因此这一次的探监成了他们父子的最后一次会面,宁县令怀着一颗始终牵挂与担忧的心,孤独地踏上了苦役之旅。 那之后,宁乐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饭也不出门,连话都不说。苏妙起初并没有理会,然而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三天,再不吃饭就要饿死了。 “我虽然不在乎他会不会饿死,可白白的住在咱们家什么活也不干,咱们又不是冤大头,收留他还要把他供起来。”苏娴不满意地道。 “没办法,宁大哥的父亲突然不在身边,他一下子很难承受这样的打击。”苏烟双手交握立在一旁,垂着脑袋轻声说,仿佛很理解似的。 姐妹三人看了他一眼,然后无视掉,苏妙向紧闭的房门望去,轻叹口气,低声道: “三天了,也该起床了。”转身向宁乐暂时居住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一股因为三天没通风产生的陈腐味道迎面扑来,苏妙皱了皱眉,望向躺在床上蒙着被子死气沉沉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生命迹象的宁乐,立在门边淡声道: “宁乐,三天了,你也该起床了吧。” 宁乐没有回答,依旧用被子蒙头,伏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宁乐!”她蹙眉,唤了声。 宁乐不答,也不动。 “宁乐!”她有些火大,又唤了一声。 宁乐还是纹丝不动。 苏妙扶着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紧接着眸光一沉,三步并两步走上前,一把掀开宁乐的被子,带起一阵很大的风,让人心里越发觉得寒冷。 宁乐生气了,伏趴在床上半抬起身,双手撑在床板上,像一头准备扑人的恶兽,很凶地瞪着她,怒声道: “蠢女人,你干吗!” 一张崭新还泛着浅淡墨汁气息的借据呈现在他眼前,宁乐一愣,顿时哑了口。 “这是你的借据,也就是你的卖身契,在欠款没还清之前,你是我的奴隶,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记住了,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从各种角度来讲我们都是外人,所以我不会白养你,我也不是你爹,不会容忍你撒娇耍赖。欠款从工钱里扣,从明天开始,你来我店里帮忙,我给你念书的时间,所以你是从巳时开始酉时结束。因为我还要供你吃住,所以相对的你与别人的工钱相比只能减半,你也不要指望我会供你上学堂。因为工钱少,靠这个还欠款你可能要用半辈子时间才能还清,你若是还想考虑后半生娶个媳妇孝顺你爹这一类事情的话,就请你考个进士回来。只要你考中进士,所有债务一笔勾销,当然了,你都十六岁了却连个秀才都没考,像你这种笨蛋恐怕连烟儿的水准都不如,我也不指望你能靠那个抹消债务。” “你放屁!谁说老子考不上!”宁乐瞪圆了一双眍?着的眼睛,握紧拳头怒道。 “是吗?那你就考一个给我看看。”苏妙轻描淡写地说,紧接着用力捏起他婴儿肥的脸颊,“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多学学说话的艺术,另外从明天开始要认认真真地干活,干不好没关系,没有谁天生就能做到最好,但你若是使性子,你爹说了,我可以揍你。” “你这个女人!”宁乐的脸颊被捏得很痛,龇牙咧嘴地瞪着她,含糊不清地怒道。 “很好,就是这样的气势。”苏妙松了手,严肃地说,“从现在开始,你要搬去烟儿的房间,这间屋子小味味会搬进来住。” “为什么?”异口同声的质问响亮地响起,说话的是床上的宁乐以及在门口偷听的苏烟,回味立在一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为什么?”苏妙瞅着宁乐的脸,纯澈无害地笑道,“这还用问吗,让你一个欠债的住单间对我有什么好处,相比之下小味味比你有用得多,想让我对你有特殊待遇,先让自己做一个有用的人吧。我说过了,我不是爹,别对我撒娇耍赖。” 回味不由自主地摸摸鼻尖,他被夸了吗?不过能住单间确实不错。 “二姐,我是你亲弟弟吗?”苏烟扁着一张小嘴哀怨地看着她,泫然欲泣地说。 “烟儿,你明年就要下场了,学习氛围很重要,另外有一个比你年长的笨蛋在身边,会让你更有自信。”苏妙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气得脸色发青的宁乐,温声对苏烟道,“要和大哥哥好好相处哦。”顿了顿,又一次望向宁乐,含笑警告,“虽然我弟弟看起来很好欺负,可你若是敢欺负他,我真会揍你。” 宁乐越发觉得恼火,可苏妙这个人是在他最走投无路时帮助他的人,他还是懂得感激的,因此只是生气地别过头去,用不屑的口吻气哼哼地道: “总说揍我揍我,好想你真能打得过我一样!哼!” 苏妙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误会了,我说的揍你是指在你的饭碗里下药让你昏睡过去,接着把你绑起来吊在房梁上用鞭子调教个三天三夜,我哪可能会做直接动手那么没有计划性的事情。”顿了顿,望着他那一双似感觉到寒意迫人而逐渐睁大的眼睛,“呵呵,我开玩笑的。” 宁乐的脸色开始青中泛紫,有一瞬的瑟缩,低下头不愿再与她对视:他为什么觉得这个笑得清纯无害的女人真会做出那种事来? “二姐好可怕。”苏烟双手捧着下巴说。 回味扶着额角,无语地叹了口气。 就这样回味和宁乐换了房间,宁乐搬去苏烟房间居住,苏烟虽然有点不愿意,但他很能理解宁乐的心情,并且宁乐也不像回味那样常常不说话一张脸压根看不出表情,这两个人住在一起倒也相安无事。 宁乐开始在店里帮忙,空余时间也收拾了以前的书本开始攻读。他的衣物书籍没有被搜走,新县令还没上任,苏妙就托于巡检帮忙都拿了出来。 宁乐四岁开蒙,读书水平竟然还不如才十三岁的苏烟,苏烟很得意,开始好为人师,总想帮宁乐补习。 宁乐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学业上感觉到深深的挫败,以前的他是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学业上受挫,工作上同样受挫,这位小时有奶娘大了有丫鬟十指从来没沾过春水的少爷才在外场工作,短短两个时辰就打碎了十个盘子五只瓷杯一个茶壶外加两个酒坛。主要原因是作为曾经的宁小官人却被许多客人看见他正在端盘子伺候人,虽然这些客人大多都不是坏人,偶尔有询问两句的人也不是出自恶意,然而怀有脆弱自尊心的宁乐却难以忍受,哪怕只是一个惊讶望向他的眼神都会让他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舒服。再加上一到用餐高峰期对新人来讲恍若地狱,门里门外嘈杂不堪乱七八糟,苏娴等人却不受影响利落地往来穿梭,就连下学回来偶尔帮忙的苏烟动作都比他利落,神经紧绷的他不由得想学苏婵她们一次端六盘菜,结果做了失败失败了又不服气不服气之后更加失败,过于手忙脚乱让他的压力以每秒的速度递增,错处更多,碗盘的摔碎声都惊动了后厨。 回味默不作声地一共重做了十次菜,压力感同样在沉默中横生膨胀,他也快要发火了。 于巡检从门外踏进来,笑呵呵问:“宁小官人,在这里过得咋样,还自在吗?”他这绝对是关心的询问,以前他们都是常客,在衙门也经常碰面,关系还算不错。 “怎么可能自在!”宁乐很想吼出这样的一句,却吼不出来,扭过头去愤愤地走了。 于巡检的面色有一瞬的尴尬,苏娴迎上去,含笑道: “于大叔别问了,一上午摔碎了十个盘子,他现在正自己恼自己呢。” 于巡检恍然,见宁乐绷着一张脸好像所有客人都是他的仇人一样,挠挠头,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在宁县令在时考个秀才多好,教个书也比干这些他不能干的强。”宁县令待所有人都很和气,于巡检感念其好,即使宁乐再胡闹他一直以来也只是怒其不长进。 “他认识的字还没我多呢。”苏烟得意洋洋地说。 胡氏在他的耳朵上拉了一下:“你二姐怎么告诉你的,再说这种话,看她不骂你!” 苏烟扁扁嘴。 “对了,明天新县令大人就要上任了,中午时到,在你们这儿订一席,明儿午时送到知县宅去。”于巡检说。 胡氏应了。 啪嚓! 盘子的破碎声再次响起,已经习惯了的众人回过头去,见宁乐正蹲在地上,表情呆呆的,脚边是一盘撒了一地的回锅肉。 厨房里的回味额角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再也忍不住,围裙往料理台一摔就要出去宰了宁乐。苏妙慌忙扔下炒勺,抱住他的胳膊,笑着劝道: “小味味你冷静一下!冷静!” “他绝对是故意的!他摔碎的全都是我做的菜!”回味咬牙切齿地说。 苏妙呵呵笑了两声,拉着他的胳膊,顺着小窗户望向窗外,头疼地叹了口气。 作为外场管理人员的苏娴同样头疼地叹了口气,掏出本子记录道: “第十一只盘子外加一盘回锅肉,刚好扣满你两个月的工钱。” 宁乐同样觉得恼火,在众人的注视下脸上发烧,狼狈难堪,他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垂着头,既不捡盘子也不动弹。 一个人几步走到他面前,揪起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拎起来,冷冷地看着他。 “苏小妹发火了!” “婵姐儿的个儿竟比宁乐高一头!” “是宁乐太矮了,宁乐要吃亏吧!”众食客“心潮澎湃”地窃窃私语。 “三姐好可怕!”苏烟捂住嘴巴,怯怯地说。 一米七五的苏婵将一米六出头的宁乐很凶地拎了起来,宁乐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因为她比冰块还冷比棺材还阴沉的表情有些胆怯。 “这家菜馆是二姐倾尽了心血开起来的,你若再敢这样糟蹋,我宰了你!”她一字一顿冷冷地警告道。 苏妙愣住了。 宁乐呆了一呆,她警告的目光让他心里翻滚起了火气,这股火气却仿佛被一层膈膜压抑在心底无法发泄出来,他觉得自己无法直视她的眼,于是别过脸去。 “婵儿!”胡氏连忙唤道,又对宁乐说,“阿乐,你别在前头了,去后面看看妙儿有什么活要干。” 苏婵冷冷地瞅了宁乐一眼,手一松,扭头走了。 宁乐一脸难堪,摸摸衣领子,也不管撒了一地的菜,转身,气冲冲地向厨房去。 得福人好,上前来收拾残局。 苏娴郁闷地叹了口气,有个不能用的帮工,作为管理者真是火大! 宁乐进入热火朝天的厨房,也不说话。苏妙看了他一眼,淡声道: “我这边不用你帮忙,你帮同贵吧。” “啊?”同贵大吃一惊,望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的宁乐,挂着干笑,硬着头皮小声说,“宁小、宁大哥,后巷的柴你能劈劈吗?” 宁乐看了他一眼,把同贵吓得小心肝一颤。 宁乐推开后门出去了,把正趴着打嗝的小狐狸唬得刺溜钻进狗屋里不肯出来,一上午它吃了许多被弄洒的菜已经撑成了球,不想再吃了。 巷子的尽头搭了一个小棚子,里面堆满圆木,旁边放了一把斧子。 虽然看过两次,宁乐却从来没有劈过柴,拿起斧子想了想,双手举起来用力劈下去,第一次劈了个空,圆木歪倒在一旁。他有些窝火,重新摆好圆木,再次高高地举起斧子,这一次虽然劈到了,却不知是力道过大还是角度不对,劈柴虽然裂开却有一块小小的木片冲着他的脸直飞过来,他吓了一跳,闭上眼睛,木片在他的眼角擦过,虽然没破,却很疼。 他倒吸了口气。 “宁大哥,你这样劈柴不行,这么大一块柴放进灶里烧的不均匀会影响火候,师父会生气的!”同贵不放心地跟出来,见状忙说,从他手里夺过斧头利落地劈柴,“你看,要像这样!” 宁乐看着他,同贵比他小两岁,是个才十四岁的孩子。( 第九十章 假日风波 这一个月是宁乐人生中最黑暗的一个月,到了月末,他出错的次数已经累计被扣了四个月的工钱,苏妙倒是没说什么,可苏婵每次看他都像是在看仇人,苏娴也没说什么,每次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没救的笨蛋。胡氏和苏烟倒是安慰了他两句,可店里的客人已经开始不满意,尤其是那群脾气火爆易怒的汉子,他常能听到他们在替苏妙鸣不平,说苏妙“心好,却给自己弄回来一个累赘,继续留着他只会影响生意”之类的,宁乐听得气愤难平,几次想回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怒气憋在心里,他有种度日如年的煎熬感。 好不容易到了定休日,他早饭也没吃,四脚拉叉地躺在床上。苏烟在院子里写功课,耳朵边难得清静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床顶,脑袋一片空白,心里却乱得发酸,翻来覆去躺了良久,只觉得气闷,霍地从床上坐起来,也不梳头,从墙上拿下一个大草帽扣在头上,出了门。 “宁大哥你出门吗?”趴在桌上无聊地写功课的苏烟抬起头,问。 宁乐不答,径直出去了。 苏烟扁扁嘴。 厢房里。 回味斜靠在窗边的墙壁上,手捧一杯花茶,优哉游哉地啜了一口,淡声道: “宁乐出门了。” 苏妙正坐在书桌前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地演算,沉默半晌。心不在焉地道: “出去散散心也好。” 回味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烦躁,回头看了她一眼,狐疑地问:“你在做什么?” “算账。” “大娘算的账不准确吗?” “我只是随便盘一盘。看看账面上能动用的钱有多少,结果……唉,本来就不够,送了宁县令之后就更不够了!”她心烦地挠挠鬓角,叼着笔杆说,“要想个法子多赚钱才行,什么事情来钱快呢?” “你很缺钱?”回味闲适地喝了口茶。看着她问。 “……钱嘛,自然越多越好,为了长远的目标。”苏妙漫不经心地计算着又抹去再重新计算。呀声叹气道。 “长远的目标?回丰州吗?” 苏妙一愣,笔头顿了顿,吃惊地望向他,不可思议地问:“你为什么会知道?” 回味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基本上。你的心思还是比较好猜的。”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要不要我帮忙?我以前也存了些钱。” “用不着,这是我的事,你还是留着钱以后养老吧。”苏妙瞅了他一眼,干脆地拒绝。 回味哧地笑了,一字一顿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跟面子没关系。”苏妙对他高傲的态度呲了呲牙,强调说。 “你总是习惯性地拒绝别人的帮助。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却又不拒绝别人的求助。你不觉得你这样有点蠢吗?”他用疑问的语气不咸不淡地道。 “我才没有!我只是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罢了!”她火大地强调。 “所以才说有点蠢。”回味看着她,懒洋洋说。 “我说,好不容易一个定休日,你又已经有自己的房间了,干吗还要跑到我的房间来游手好闲地喝茶?”这简直就是含蓄的逐客令。 回味却装作没听懂,坐在窗下的木墩上,淡声道:“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屋子里没别人,我们的房间又是门对门,你若想进我的房间随时都可以,我不介意的。” “不是这个问题。你在家时你娘应该告su过你吧,女孩子的闺房不可以随便进。” 回味不以为然地道:“我娘没告su过我,我爹倒是说过,他说我喜欢进哪里就可以进哪里。” “……”苏妙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穿红衣服的大叔,是那个人的话,的确有可能会那么教育孩子,想了一想,她无语地叹了口气。 航运旺季的长乐镇游人如云,宁乐头戴大草帽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行走,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像他这样打扮的人很多,所以也不会引人注目。将脸藏在草帽下终于不再有熟人认出他,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沁着头在嘈杂的大街上闲逛。 天气已经热了起来,不到一会的功夫,脊背上出了一层汗,他却仍旧没有想出他要去哪。气温、人群以及干燥的空气,这些外在因素让他本就烦闷的心越发燥闷起来,出汗的感觉很难受,连带着头顶上的太阳也令他无法忍耐,他索性找了一个背阴的墙根贴着墙壁席地而坐,在草帽底下无意识地观察着街道上的川流不息。 坐处不远就有一个老头摆着扁担在卖凉茶,干燥过头的嗓子开始冒烟,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喉结,他却没有钱买一碗昔日他最看不起的糙茶,他已经被预扣四个月的工钱了。 想到这里,他越发觉得燥闷,没好气地在心里大骂苏妙是“铁公鸡、蠢女人、恶鬼”,诅咒她“一辈子也嫁不出去”,这么想着,心里舒坦了些,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是恩将仇报,罪恶感横生,搅得他不得安宁。垂下头,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苏婵头戴草帽穿着短褐由远及近而来,双眼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步速不急不缓。 宁乐虽然与苏家交情颇深,对苏婵却还没有对苏娴熟悉,上次之前他们几乎从未说过话,他对苏婵的印象也仅限于“苏妙的妹子、老姑婆脸、不像个女人”之类的。总之在他眼里,这个女人很不讨人喜欢。 宁乐别过头去正想装作没看见她,就在这时。却发现了她的异样。 苏婵正在跟踪走在前方的某个人,虽然她表xian得并不明显,但他野兽的直觉告su他她就是在做这样的事。宁乐不由得好奇起来。因为很想知道苏婵那个棺材脸究竟在跟踪什么人,他站起身拍拍尘土,蹑手蹑脚地跟在她后面,始终与她保持一丈远的距离。 跟了一段路之后宁乐终于知道了苏婵正在跟踪的是什么,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苏婵的正前方,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正将手向一个姑娘腰间挂着的荷包伸去。就在成功得手的一刹那,苏婵迅如闪电地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这样的大动作把小偷和被偷的姑娘都吓了一跳。苏婵个头高挑,又做中性打扮,还戴着草帽,没人发现她是个姑娘。小偷只当是个多管闲事的傻小子。见偷钱被发现,目光一狠,一拳击过来,趁苏婵躲避时挣脱她的手,从怀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刀子,冲着苏婵直刺过来! 正旁观的宁乐吓得魂飞魄散,心急如焚地大声叫道:“苏婵,你快躲开!” 苏婵没想到会有人认出她。怔愣中被分了神。 那小偷见状冷笑着上前一步,一刀刺过来! 苏婵心中一凛。身子旋转,却终是没有躲避过去,袖口被划破,手肘处被刀刃割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路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宁乐惊慌失措飞走了真魂,眼看着小偷一击得手笑得更得意,又一次挥舞着刀子向苏婵袭去,他虽然个子小,好歹是个男人,怎么能让一个弱女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伤,怒从肝起,哇呀呀才要冲过去。 锐利的尖刀又一次刺来,苏婵眼眸一闪,身子迅速向旁边侧过,小偷扑了个空,紧接着又一次被凌厉地扣住手臂。因为角度的问题他怎么也挣脱不开,苏婵旋即以手肘猛击他的腋下,与此同时捉住他手臂的手顺势滑到他的手腕处,反手一折,小偷发出哇呀一声惨叫,手中刀子应声落地。苏婵在他的膝弯处一踹,小偷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紧接着被一记膝击砸中后心,咚地伏趴在地上,大声叫痛! 宁乐飞冲过来却没有他出场的余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呆若木鸡。 苏婵将小偷击倒后,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从腰间取出一根麻绳绑缚住,紧接着将小偷从地上提起来,抬头对受害者轻声说: “姑娘,请你跟我去衙门走一趟,做个口供。”说着将袖子里的荷包递给已经惊呆了的姑娘。 “好、好。”被偷的姑娘结结巴巴地说着,因为那低沉磁性的嗓音脸颊微微泛红,碎步跟上牵着小偷向衙门去的苏婵。 宁乐完全被当成空气无视掉了,有些生气有些担心还有些不甘心,亦快步追上去。 巡检房。 今天是王豹在值班,小偷已经交给赵龙料理,张虎请受害的姑娘录口供。 王豹翻了一下案宗,对立在自己面前沉默不语的苏婵道:“这次的是个惯偷,二两银子。” 站在苏婵身后的宁乐本是死也不会靠近县衙的,这次却跟着跟着就进来了,此时闻言,微怔。 “好。”苏婵终于说话了,淡淡应了声。 王豹从钱柜里数了二两银子递给她,苏婵伸手去接,露出被割破还沾着血迹的袖子,王豹见状,无奈地道: “虽然抓贼的人越多越好,可那不是姑娘家干的事,你也该停一停了,太过火你姐和你娘会担心。” “只要不让她们知道就行了。”苏婵将银子揣起来,淡声说。 “自从新法出来,现在的贼都是玩命的,你这样子,搞不好哪天连小命都没了!” “我又不怕玩命,再说我需要钱。”苏婵不徐不疾地道,拿了桌上一张悬赏告示,“这个我拿走了。”说罢,扬长离去。 “这姐几个的性子,一个比一个倔!”王豹没辙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宁乐显然还没从“一个女孩子竟然靠抓小偷来赚钱”这样惊人的消息里回过神来,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跟上苏婵出去。 “喂!喂!”热闹的大街上,宁乐在后面追着苏婵,一叠声叫道,可她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依旧匆匆忙忙,宁乐恼了,大步上前一把握住苏婵的胳膊,“老子叫你你没听见吗?!” 他的手正握在苏婵的受伤处,握上去宁乐才发现,一呆。 苏婵秀眉一皱,恼了―― 她一巴掌扇在宁乐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扭头就走! 宁乐呆呆地捂着红起来的脸颊,眼圈亦有一瞬间泛红,他居然被女人给打了,他长这么大连他娘都没打过他! 他不甘心又生气还自觉理亏,捂着脸恼恨地跟在她后面,用凶恶的眼神瞪着她的背影。 他敢肯定,这个女人一定很讨厌他,从第一次见面她就看他不顺眼,当然他也不喜欢她! 苏婵没有理睬宁乐的跟随,径直下了江堤,在一处安静的角落里坐下,摸出金创药和绷带,在受伤的手肘处敷了药,以一只手和牙齿艰难地将绷带缠在手臂上,想要打一个结尝试了几次却都失败了,她皱起眉。 宁乐看不过去,大度地原谅她先前甩了他一巴掌,蹲下来,抓住绷带的两头打了一个结。 “不用你帮忙。”她冷硬地说。 “你自己又不能做。”宁乐说着,已经系好了绷带,在她身旁坐下来,狐疑询问,“你很缺钱?” “嗯。”她冷淡地哼了声。 “缺钱到需要靠衙门的悬赏来赚钱吗?为什么?”他追问,又孟浪地笑起来,“难道是你想给自己攒嫁妆?” “二姐要在丰州开店,本来银子就不够,因为帮了某个一点用处都派不上的笨蛋,银子更不够用了。” 宁乐心里一震,却又很不满:“……你说的笨蛋、该不会指我吧?” “除了你还有谁?”苏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声反问。 这样的眼神让宁乐心虚起来,下意识别开眼,摸摸鼻尖:“所以你是为了你二姐才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你们姐妹关系真好。” 苏婵沉默下来,望着碧波潋滟的江面,若有所思。 宁乐等了一会不见她出声,望过来却见她正在发呆,不由道: “你好像不爱说话。” “我没有话要说。”她回答。 宁乐哑然。 苏婵忽然站起来,招呼也不打,向石梯走去。 “你去哪?”他忙问。 “再干一票。” “还干?你都受伤了!” “今日之事你若敢说出去,别怪我翻脸!”她撂下一句冷冷的警告,人已经离开了。 “……”明明已经在翻脸了,宁乐摸摸鼻子,这女人真怪!( 第九十一章 陈皮红豆沙 自从定休日后,宁乐的心情似乎平稳了许多,虽然仍旧不甘不愿绷着一张脸像客人欠了他钱似的,出错的次数却明显减少。 大概是因为总算能静下心来思考工作了,渐渐的,他也能够应付自如。 “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既没打破盘子也没上错菜。”晚间打烊时,苏娴经过宁乐身旁,觉得很稀奇,说。 “我也不可能每天都打碎盘子,我的手又没毛病。”宁乐擦着饭桌,不悦地道,却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在打扫门口的苏婵,他只是觉得一个弱女子都能为了自己的家拼尽全力,他作为男人怎么可以输给一个姑娘! “说的也对。”苏娴点点头,道,“那你的脸也没毛病吧,从明天开始能不能对客人笑一笑,你总绷着个脸来吃饭的人还以为自己欠了你钱,这样下去会很影响生意。” “我又不是卖笑的,大姐你怎么总来找我的茬!不笑的人又不止我一个,她也从来不笑!”宁乐不悦地反驳,指着挥舞着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像在给土地爷画胡子似的苏婵,高声说。 苏婵冷冰冰地望过来,宁乐只觉得头发梢一竖,一股气冲回嗓子眼里,把他呛得直咳嗽。 苏娴亦看了苏婵一眼,回过头对他说:“她不笑行,她是女人,即使她不笑别人也会说她是个冷美人,可你不笑客人就会想揍你。” “哪里是冷美人了?”宁乐小声咕哝道。 “总之从明天开始你多笑笑,我们是开门做生意,氛围很重要,我已经听烦了一群人冲我抱怨说看见你连想点菜的兴致都没了。店里的伙计归我管,我可不想再为了你负连带责任,若是因为你老娘被取消了上半年的奖金,你给老娘等着瞧!”苏娴阴恻恻地说完,扭头走了。 宁乐被噎了一下,呲了呲尖锐的虎牙,这个家里的女人都怎么回事啊,竟然一个比一个凶! 宁乐静下心来开始思考时自然也想过招待客人的问题,他曾是苏菜馆的常客自然明白苏菜馆红火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菜色好,更重要的是其中舒坦自在的氛围的确给人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而这样的氛围完全是服务人员刻意营造出来的,他既然已经成为当中的一份子,无法逃脱只能硬着头皮去做,在一群认真的人里只有他一个人得过且过,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笑容啊! 现在的他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于是第二天,前来吃饭的客人都目睹了很诡异的一幕,宁小官人今天也不知道是哪块面部肌肉不对了,从开门起就一直在咧着嘴,看起来竟比往日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有那好心的悄悄地对苏娴说: “宁哥儿是不是病了,看他那小体格你们也别太操劳他,毕竟是娇生惯养过的,慢慢来,病了还是要休息的。” 苏娴哑然,无语地叹了口气。 宁乐自然也听到了议论纷纷,脸涨红心里觉得恼火,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在笑了! 让他更加窝气的事还在后面,中午用餐的高峰时段,三个吊儿郎当的浪荡子大摇大摆地踏进苏菜馆大门,摇着折扇笑嘻嘻地在大堂内扫了一圈,竟然是久违了的朱二、隋三、乔四! 正在擦桌子的的宁乐心脏一沉,下意识偏过头去躲到最里面的桌子前佯作忙碌。 然而室内狭窄,朱二等人一眼望见他,眼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嘴角挂起轻蔑的笑,径直向他走过来。 宁乐的心跳得越发快,把头压得更低,因为担心自己动作过大反而引人注意,也不敢再刻意逃开,只能默默地希求他们并没有认出这样寒酸的自己。 那三个人在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的宁乐的脸上扫了一眼,却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坐到宁乐立着的旁边的一张桌子前,朱二大喇喇地坐下之后,趾高气昂地唤道: “那边那个小二,过来给老子说说你们这儿都有什么好吃的!” 宁乐浑身一震,强烈的屈辱感漫上全身,他不由自主地战抖起来。 苏娴和苏婵同时注意到了这样的异样,抬起头望过来,却没有上前。 纯娘自然认出来这三个就是当初怂恿宁乐欺负自己的坏人,她一路走来更通世故,直觉这三个人是来欺负人的,到底是个心善的姑娘,悄悄溜进厨房告诉了苏妙。 于是苏妙将小窗户撬开一条缝,探出头围观。 “小二,叫你呢,你聋啊听不懂老子说话!”那一头,朱二见宁乐不动也不说话,生气地喝叫起来。 宁乐放在桌上的手握起成拳,整个人颤得更厉害,拳头逐渐捏紧,一张娃娃脸刷白,这些人怎么可能没认出他,他们分明是来羞辱他的! “妙姐姐,你不去帮忙吗?”纯娘心急如焚地望着苏妙优哉游哉的侧脸,问。 “可那是他的事,跟我又没关系。”苏妙扁扁嘴,一本正经地说。 纯娘哑然,心里越发急,扭头望向回味:“回大哥……”话才出口就自己咽了回去,回味正在全神贯注地煮菜,就算他没在煮菜,他只怕比妙姐姐还要事不关己,于是她只能忐忑不安地跟着苏妙从小窗户里围观。 大堂内,隋三也跟着帮腔,愤怒地叫起来: “你这跑堂的怎么回事,爷叫你你没听见啊,这家店怎么雇了这么个蠢材!” 并不长的指甲却因为他紧紧握拳的动作已经嵌进掌心里,宁乐从内到外都因为这样的屈辱在悲愤地颤抖着,然而仅仅觉得屈辱是没有用的,他现在被周围或惊诧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高高地拱上了供人取乐的舞台,只是傻站着永远都无法回归地面,那个样子会比现在更屈辱,他忽然就深刻地明白了这个道理,于是他在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朱二他们那桌前,唇角僵硬地勾着,努力平心静气地问: “三位客官,菜牌都在墙上挂着,今天的招牌菜是鸡汁豆腐和酒香田螺,下酒也下饭,几位可以尝尝看……” “哟,这不是宁乐嘛!”还不待宁乐介绍的话音落下,隋三已经看着他的脸阴阳怪气地叫起来,“有些日子不见我还以为你回乡了,没想到竟赖在这么个小破馆子里当起了跑堂的,昔日县令大人家的公子居然干起了伺候人的勾当,你都不嫌丢人吗?” “他还能丢人,人早就丢尽了!他老子犯了事被判了流刑,像他这种大字不识几个的也只能当个臭跑堂的,要不然怕是连饭都吃不上!”朱二说着,哈哈笑起来,“你们别说,他穿上这身还真合适,若不是他抬了头我还真以为他是个臭跑堂的呢!” 另外两人也跟着他大笑起来,乔四抿着嘴笑说: “往日里还总跟咱们吹嘘将来上梁都考个状元什么的,谁知道现在竟然成了个跑堂的!对了,咱们仨来年就要去参加县试,只可惜你去不成了!也是,你往日里一直说对那些没兴趣,你还是安安稳稳地当个跑堂的更适合你!” “说的好,比起去当秀才,还是穿着这身更适合!”朱二说着,挑衅性地将宁乐身上系着的围裙翻了翻,又嫌弃地捻了捻手指,皱眉,“怎么一身的油星,真恶心人!” “跑堂的本来就一身油星子,你还敢上手摸,也不嫌脏!”隋三一脸嫌恶地说着,递给朱二一条帕子,“快擦完扔了,别恶心着咱们!” 朱二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擦了手指,接着将帕子随手一丢。 宁乐的脸已经被气得涨红中发紫,双手在身侧用力地握成拳头,牙齿亦咬住了嘴唇内肉,青筋暴起的额角渗出许多汗珠。他现在十分想揍人,想将他们狠狠地打一顿再扔出去,或者干脆直接把这三个当着他的面放肆羞辱他的恶棍宰了更干净。在胸口处淤积旋转的怒气已经快要将他撑爆了,紧抿着的嘴唇在不由自主地激烈抽搐着。他孤单地立在方桌前,面对的是想把他往死里嘲笑的人。他沉默了片刻,在拳头又一次用力收紧过后,忽然逐渐放松下来,他于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淡声询问: “几位客官到底想点些什么?” 满座震惊,亦有些哗然。 “嗳?小乐乐也成熟了不少呢。”苏妙很意外,眉一挑,拖着长音说。 “你小子这是什么态度?”没有成功激怒宁乐,朱二开始恼羞成怒,霍地站起来,一把提起宁乐的衣领,轻蔑地看着他,用肥厚的手背一下一下地拍击宁乐的脸颊,“既然是跑堂的就要好好干跑堂的该干的活,老子还没开口,你还敢嫌不耐烦,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吧,信不信老子让你们这店立马关张,臭小子!”最后的拍脸力气过大,发出啪地一声脆响,仿佛被扇了巴掌。 宁乐的眼眸倏地睁大,他想要息事宁人,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扇了巴掌,虽然并不痛,他却觉得无地自容。头皮发麻,强烈的屈辱感让他恨不得立刻死过去,不争气地,眼眶有一瞬发红! 一壶滚烫的茶水顺着头顶浇下来,朱二愣了愣,紧接着妈呀一声尖叫: “烫死了!” “小娘皮,找死!”隋三乔四见帮手出现了,立刻站起来,瞪着苏婵喝骂。 一抹更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眼前,回味面无表情地提起两个正要叫嚣的人,一路拖到苏菜馆门口,轻轻一甩就将两个人一齐摔到长乐街上,将两人剩下的叫骂全部摔回喉咙里。那一头苏婵也拖着湿淋淋的朱二到门口,一把将他摔到隋三乔四怀里,肥胖的身体一撞,那两个人没被摔断气差点被坐断气。 “臭小子,找死!”隋三乔四怒不可遏,冲着回味吼叫。 回味的脸已经沉下来,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好重的杀气! 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周身散发着阴黑肃杀之气的恶鬼! 三个人脆弱的心肝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下意识爬起来落荒而逃。 “麻烦死了!”回味不耐地皱眉,摸摸脖子才转身,垂着头的宁乐匆匆与他擦身而过,径直向另一个方向大步走去。 回味看了他一眼,重新回到厨房,苏妙笑眯眯道: “小味味,辛苦你了!” 回味懒懒地叹了口气,淡声问:“这样好吗?” 苏妙想了想,笑道:“人总要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比起依赖别人帮忙,还是自己变坚强更好。” 宁乐在街上游荡到夜深才回来,疲惫的幽灵似的一片空白地飘进院子里,其他人都已经睡下,只有苏烟和回味的房间还点着灯,苏烟在念书回味则向来晚睡。尽管有灯光透过窗户照在院子里,院子里却依旧空荡荡的,就像他此时的心,空洞、晦暗、狼狈。 一股异常甜香清澈的味道轻柔地飘过来,传进他的鼻子,他微怔,循着味道望过去才发现厨房里亦点着灯,狐疑地走过去,只见苏妙正背对着门立在炉灶前,哼着歌用勺子从煮锅里舀了一勺红豆沙尝尝,紧接着弯起眉眼,粲然一笑: “好吃!” 回头发现宁乐正站在门口,她笑眯眯地说: “啊,小乐乐你回来得正好,我煮了陈皮红豆沙,天热时吃红豆最好了,清心去燥,补血安神,这是下个月的主打甜品,你也来帮我试试味道吧!” 陈皮红豆沙,将陈皮用温水泡软以小刀刮去橘络切成细丝,锅中添清水烧沸,放入洗净泡了一个时辰的红豆和陈皮丝大火煮开,转中火煮至粘稠起沙,接着将红豆捞出碾成豆蓉,再将豆蓉、红豆水、冰糖同放入锅中煮到冰糖完全融化,细腻软糯,质感温厚。豆沙特有的口感在味蕾上轻柔地滑过,稠稠沙沙却细腻醇厚的触感令人品尝过后便难以忘怀,陈皮特有的芬芳让这一份醇厚越发深邃动人,沁人心脾的香甜温和地滑进腹中,温柔地蔓延至全身,似抚平了所有的焦躁、愤怒与狼狈。 宁乐很喜欢吃甜食。 “怎么样,甜甜的很好吃吧?”苏妙坐在他对面,笑盈盈地问。 宁乐闷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九十二章 请求 苏妙微微一笑,舀起一勺香甜泛着陈皮清香的红豆沙放进嘴里,绵滑软糯,甘美诱人。她抿了抿嘴唇,又一次愉悦地眯起眉眼: “虽然有种沙沙的感觉,但正是因为这种沙沙的感觉才能品出更细腻的甜味,所以有点粗糙的口感反而显得更特别了。” 宁乐哑然,不知道她这是在夸耀手艺还是在纯粹地赞美这道甜品,反正都是自夸,真想量量她的脸皮。 “像这种因为沙沙的口感舌尖才能品尝出更加清甜的味道,该不会就是传说中‘因为经受过磨砺所以才能更容易品尝到甘甜’的真实写照吧,就好像先喝一口苦苦的茶再吃点心点心就会变得特别甜一样?”苏妙用手指搔着脸颊,思索片刻,颇有领悟地点点头,“难怪古人说食物里尽是哲学,的确很有道理。” 经受过磨砺才能更容易品尝到甘甜……吗? 宁乐微怔的同时心脏亦轻轻一沉,顿了一顿,扑哧一笑:“古人才没说过那种话,分明是你杜撰的,再说红豆沙和茶跟点心完全是两回事吧。” “谁说的,分明是一回事,外行人不懂就不要乱否定,我说是一回事就是一回事!” 宁乐笑了笑,双手捧住碗沉默了一阵,抬起头,虽然语气轻描淡写,眼睛里却含着从未有过的郑重其事,他对她说: “白天我想了想,明年的县试我打算跟烟哥儿一起下场,若能考中也没什么可说的,若是考不中对我也算是试炼,测一测自己的水平到底怎么样,也好早做打算。” “唔……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苏妙既没有嘲笑也没有劝说他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以免失望,她只是微点了点头,回答,“反正报名费又不贵,也不限制参考次数,考一考也没什么损失。” 宁乐对她的反应并不奇怪,她平日里就时常表现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不过他本以为她这次会多说两句,她还真的什么都没有说。就在他以为接下来她也不会再说时,她却说了: “既然你想备考,还是应该奔着考上去努力的,考不中是一回事,不努力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就告诉你一件好事吧。”她笑眯眯说。 “什么?”他一愣,问。 苏妙眉一扬,笑道:“据小味味自己说,他以前念书是在国子监,而且书念得非常好哟,烟儿刚开始上学堂那会儿都是小味味帮他补习的。” 宁乐微怔,紧接着猛然领会了苏妙的意思,他无法上学堂没有先生教基础还差,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可实力的问题是无法蒙混过去的,难怪苏烟书读得好,家里有个现成的先生,国子监可是岳梁国的最高学府。 “他没参加科举?”他狐疑地问。 “他说他没兴趣。反正,就算他不参加科举,一技在手走遍天下也不愁。” 宁乐有点动心,若能让回味这个在国子监念过书的人做他的临考指导,他说不定真的会有些改变,可是他讨厌回味,回味也讨厌他,他不会愿意教他吧。而且面对着回味那张比棺材还冷的面孔本身就是一种煎熬,更别说还要在他的教导下念书了。他单手托腮,犹豫不决地说: “就算他念过国子监我也不愿意和他呆在一起,比冰块还冷比鬼还阴森,嘴巴带毒总是讽刺人,跟这种人呆上半刻钟我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这种想法是错的!”苏妙用勺子指着他的鼻尖,认真地说,“现在可不是顾虑愿不愿意的时候,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别说起鸡皮疙瘩,就算是起皮疹水泡也要为了对自己有益的事情拼尽全力。鲤鱼跃龙门,不把鳞片磨砺得亮闪闪鲤鱼是永远不会变成龙的。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别说忍受鸡皮疙瘩,就算他让你跪下给他磕头你也应该去做。自尊的确很重要,但在对自己有利的结果面前,抱着妨碍结果的没用自尊只是在死要面子,在自尊变得毫无用处的场合死抱着它只会让你停滞不前,别让重要的东西到最后却沦为你的绊脚石!” “……原来你是这一类人啊。”宁乐眉角一抽,望着她的慷慨激昂,无语地说。 “我只是建议,反正是你的事。不过,你其实是想靠参加县试为自己出一口气吧,”苏妙笑眯眯地戳穿他的心思,“既然如此,为了这个目标,放下全部心理障碍去做自己现在能做到的一切吧。若是尽全力还输没有法子,可若是有能做的事情却因为种种原因没去做,到时候后悔的是你自己。你心里也清楚吧,你个子矮小又没有什么出众的天赋,唯一溺爱你的父亲也无法再做你一辈子的靠山,你现在唯一剩下的能够扬眉吐气的法子就只有念书参加科考了。” “……原来你说话也很恶毒。”宁乐垂着头沉默了良久,小声咕哝。 “嗳?难道在你的印象里我说话很温柔吗?”她惊诧地反问。 宁乐低着的眉角狠狠一抽。 “小乐乐,”苏妙含笑唤了声,宁乐疑惑地抬起头,却见她粲然一笑,温声说,“不管你要做什么,去做吧,我支持你!”她有力地握了握拳头,语气认真。 我支持你,很简单朴素的一句,却是宁乐从来没有听过的,简单的几个字却是一种认同一种支撑,是另一种说法的“我站在你这边”。从来没有人站在他这边,狐朋狗友自不必提,就连溺爱着他的父亲每次也都是用失望无奈的眼神气愤他的不长进,生平第一次有人表达了愿意站在他这边的意思,没有嘲笑轻视他的决定,而是鼓励他既然想做就去做。有一瞬间,他竟然真的觉得自己被支持了,虽然这样的感觉有些好笑,他也的确笑了起来…… 宁乐真的很爱吃甜食,回房前舀走了一大碗红豆沙,他前脚才离开,回味后脚踏进来,盯着苏妙的背影,不高兴地道: “你又给我没事找事。” “你听到了?”苏妙笑吟吟地回过头,摇摇手指,“啧啧,小味味,偷听是一种不好的行为哦!” 回味盯着她在他眼前摇来摇去的手指,有种想一口咬上去的冲动:“我可不想教一个蠢材。” “我只是给他一点建议,至于他会不会去求你,你会不会答应教他,那是你和他的事。”苏妙笑眯眯地对他说,“不过能把一个蠢材教导成才,你也会有很大的成就感吧?” “我对那种事没有兴趣。”回味阴着一张脸说。 苏妙看着他扁了扁嘴,顿了顿又莞尔一笑,在他的肩膀哥俩好地一拍:“总之你们同是‘被捡回来落魄团’的一份子,就彼此友好地努力加油吧!” “我讨厌那个称呼。”回味不悦地盯着她,说。 “你到厨房来干吗?”苏妙并不理睬他的抗议,笑着问。 回味立在炉灶前,瞥了一眼锅里甜美诱人的陈皮红豆沙,淡声道:“我也要吃。” 苏妙一愣:“你不是说你不爱吃甜腻腻的东西吗,我先前问你要不要吃你说你不吃。” “我改主意了。”他半点没有因为出尔反尔不好意思,昂着下巴淡淡地说。 怪人! 苏妙只得盛了一碗红豆沙递给这位改主意比翻书还快的少爷大人。 回味坐在桌前默不作声地吃,吃了一碗又一碗。苏妙坐在他对面惊愕地望着他,问: “你没事吧,往常连糖水都不喜欢,今天怎么这么能吃甜的,胃不舒服?” 回味摇了摇头,将最后一碗红豆沙吃了个底朝天,用帕子淡定地擦了擦嘴唇。 不爱吃甜食的人若是糖分摄取过量胃会不舒服的,可他今天怎么吃了这么多,苏妙狐疑地眨巴了两下眼睛,他至今也没正面回答过他的味觉到底恢复了没有,莫非他还没有恢复味觉所以不管吃多少都没有关系? “豆蓉再细腻些会更好。”回味脸色有点怪,有灯光映照还微微发白,他淡淡点评了句,霍地站起来,出去了。 “哦!”苏妙错愕地盯着他的背影,反应迟钝地应了一声。 回味大步走出厨房,才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就忍不住捂住嘴唇,吃了太多甜食有点恶心,嘴巴里也甜腻腻的感觉很讨厌,可他怎么会允许她精心煮出来的东西被一个外来的小子吃掉,不管怎么样反正他就是不允许! 于是当宁乐端着大碗到厨房里问正在洗碗的苏妙还有没有红豆沙时,苏妙遗憾地告诉他回味吃光了,宁乐闻言一阵失望。 夏天的清晨,天刚刚露出鱼肚白,一切都尚未混进喧闹的生活气息,一切都纯净的令人心旷神怡,仿佛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水墨画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澈芬芳。 回味练了一套慢吞吞的太极拳法,之后闲适地坐在摇椅上啜饮着一杯温润怡人的红茶。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习惯,练拳过后静静地坐上一会儿,一面悠闲地啜饮着淡茶一面感受着清晨的气息聆听着自在的微风。 啜饮过一口红茶之后,他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因为甜食吃太多,他半宿没睡好,幸好已经没事了,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也真够幼稚,他亦对自己很无语地轻叹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宁乐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明经考》。《明经考》是一种备考用的书籍,里面全部是从经典古文里摘录的词句列出的填空题,是对付明经科的押题宝典,一般人在开始学文章时就已经日夜背诵了,这是基础,就连苏烟也早在才复学那会儿在他的督促下倒背如流,宁乐现在才开始已经晚的不能再晚了。 宁乐没想到回味会在院子里,惊了一跳,下意识把《明经考》藏在身后,别过脸去,表情有些尴尬。 回味没理睬他,他本就不是个热心的人,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不料宁乐踟蹰了片刻,忽然蹭过来,立在他面前,涨红了脸,一面想着该如何称呼他一面磕磕巴巴地说: “回、回大哥。”有求于人时他总不能管他叫“死小子、恶鬼、小白脸”,于是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么一个称呼。 回味被这称呼弄得一阵恶寒,喝口茶压一压,瞥了他一眼: “做什么?” 他的冷淡让宁乐越发窘迫,闷了半天,咬牙说:“回大哥,教我念书吧!” “为什么?”回味轻描淡写地问。 为什么?为什么呢? 宁乐挠挠头,想了半天,手一拍,笑道:“你想啊,我将来要是因为你教我考上状元,到时候你就是状元的师父,这是多荣耀的一件事!“ “四岁开蒙,离考试只剩下不到一年时间竟然还在背《明经考》,这样的蠢材也能考上状元?”回味哼笑了声。 宁乐脸更红,尴尬地摸摸鼻子,想了半天,讪讪地道: “要不我给你做小厮,只要你教我念书,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说出这样没有自尊的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话说出口他的脸更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回味也没想到一向自尊心很强的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微怔,感到意外地望向他,思忖片刻,摇头道: “我对笨手笨脚还爱使性子的人没兴趣,只因为被说了几句就丢下工作一去不回还半点没有歉意的人干什么都没有常性,只是被激了几句也不看自己的能力就急着想去争一口气,冲动莽撞,任性妄为,听信你的话鼓励你去做的妙儿也像个傻瓜。” 宁乐被这样评价自然是气愤的,尤其他还说鼓励他的苏妙也是个傻瓜,这不仅是全盘否定了他,连他的同盟也一并被否定。拳头逐渐收紧,就在回味以为他会愤然离去时,宁乐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只是低着头说了一句话: “回大哥,教我念书!” 回味惊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愕然地望着他。 厢房内。 苏妙捧着一杯蜜茶离开窗边,轻笑道:“挺有干劲嘛!” “妙姐姐,你说什么?”纯娘揉着惺忪的睡眼问。 苏妙不答,只是莞尔一笑。( 第九十三章 缺钱 长乐镇的初冬还不太冷,虽然就快要到“小雪”了,天气依旧晴朗,天空蔚蓝而深远,澄澈洁净。 没有雾气的清晨,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显不出一点寒意。长街上的人声鼎沸总使人感觉不到冬天的存在,只有在望见已经变得光秃秃的树木时,才能体会到一丝冬意。 宁乐穿着棉袄棉裤揣着手炉正坐在苏菜馆后巷的长凳上吐着哈气背书,他每天巳时才上工,因为担心会迟到再加上不想在头脑最清醒时在来的路上浪费时间,于是选择每天早上和苏妙等人一起来开店,在巳时之前坐在后巷温书。从夏天开始他就一直在这儿,最近天气冷,苏妙破例允许他在大堂里温习,可他做不到在嘈杂中念书,只好准备继续受冻。本想着冻一冻刚好可以清醒脑子,没想到第二天苏妙让烟哥儿送了他一小筐炭,他的炭炉总算派上用场了。 那个女人,虽然嘴巴时而温情时而恶毒,却是个心软善良的难得之人。 “宁大哥,时辰到了!”厨房后门忽然被推开,同贵探出头来提醒。 宁乐从背诵中醒过神来,应了一声,匆匆收拾了书本,大步走到小狐狸的狗屋前,直接将书本塞进小狐狸的屋子里,气得小狐狸又是一阵吱吱吱抗议,宁乐在它的脑袋上拍了一下,站起身从后门进入厨房。早餐高峰期的末尾,厨房里依旧是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每当看到这样忙碌认真的画面,就算是以宁乐的莽撞性子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小心翼翼地贴边往外走免得阻碍道路,就在这时,把菜递给同喜往外端的苏妙回过头看见他,匆匆道了句: “小味味让我告诉你,你昨晚交的文章改完了,放柜上了。” 宁乐心中一喜,应了一声,又觉得有点无语,扭头望向正全神贯注熬汤的回味,这个人不仅阴沉毒舌又麻烦,就连说话也要看心情,没心情时不说话,有心情时就会变成话痨,这种古怪的双面性格让人想评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他的学问真真的好,不愧是出自岳梁国的最高学府,尽管只比他大一岁,教导他的方式却比他以往任何一个先生的教导方式都要浅显易懂。明明前后学的都是同一种东西,以前的他有种看天书的感觉,现在的他则连自己都觉得有长进了。 宁乐快步走出厨房来到柜上,从边角的夹空里抽出自己的窗课本子。这文章是回味三天前留的,他也花了三天时间认认真真地写出来了,绞尽脑汁,呕心沥血。虽然他之前写的文章都被回味骂得连渣都不剩,但是对于这一篇自己精心写出来的文章他还是比较有自信的。信心满满地翻开来,入目的却是触目惊心的红批,一行又一行,许多词句被抹去之后重新改过,鲜艳的红色墨迹刺得他两眼生疼,跳跃着的自尊心又一次粉碎成渣,尽管经过大半年的磨砺他已经差不多学会淡定了。 他垂下头,沮丧地叹了口气。苏娴经过,在柜台上重重一拍,训道: “傻杵在那里干吗,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出来干活!” 宁乐已经学会在面对这样的吩咐时麻利地应下,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围裙系在腰间,厨房内刚好传来同喜的吆喝: “八号桌两碗馄饨、四个猪蹄、蒜蓉肉皮冻,十三号桌四喜丸子、土豆烧肉、清炖鲤鱼汤全齐了!” 宁乐几步上前,端起托盘走出柜台,利落娴熟地依次上了菜。才路过门口,一个身形发福,穿戴很像城里富贾的中年男人带着小厮迈进来,这样的有钱人在苏菜馆并不多见,宁乐连忙迎上去笑着招呼: “这位客官里边请,您是要坐窗边、中间还是柜子前,窗边通气,客官要是嫌冷,就坐这边靠暖炉的!” 中年男人还没说话,苏娴已经笑吟吟地迎上来: “哟,这不是万老板嘛,快里边请里边请!小宁儿,去沏壶茶给万老板暖暖!万老板这边坐,这边坐着暖和!大冬天的,什么风把万老板给刮来了,万老板可好久没来咱长乐镇了!” “大娘子,好久不见了,一向可好?”万老板客套地拱拱手,笑着问候,这么一笑,露出两颗亮闪闪的金牙。 “托您老的福,还过得去。”对待有钱人,苏娴向来笑得比花还灿烂,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捡回一些身为服务业者的职业道德。 万老板笑呵呵地在靠墙的桌子前坐下,宁乐不认得万老板,沏了茶狐疑地端过来,却见向来只知道指挥从不干活的大姐竟然殷勤地给万老板倒茶,越发迷惑,悄悄走到一旁,小声问正绷着脸给客人上酒的苏婵: “那人是谁啊,大姐看见居然那么高兴,还亲手给人倒茶?” “丰州糖坊的万老板,和二姐有些交情,所以跟咱家有点来往。”苏婵在万老板身上扫了一眼,淡声回答,顿了顿,不以为然地说,“大姐看见有钱的就高兴,看见有钱人就好像看见银子似的兴致勃勃,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她说完,转身离开了。 宁乐的嘴角狠狠一抽,难怪喜欢美貌的大姐会对那种胖大叔展露出灿烂的笑容,原来在她的眼里此刻看着的是一堆闪闪发亮的银子。 “我这次来是有事情要告知小大姐,不知小大姐现在可有空闲?”虽然当初万老板主动提出花银子收购糖方,但苏妙提供的糖方确确实实让他濒临破产的糖坊摇身一变成了岳梁国中部最大的糖坊,并且目前正在与其他地区洽谈合作事宜,苏妙还免费为他的展业计划提供了许多有用的建议,两人交情颇深,对苏妙他是感激尊重的。 “有空闲有空闲,小宁儿,去叫老二出来!”苏娴一叠声地笑着,扭头吩咐宁乐。 宁乐乖乖地应了一声,对于苏家女人的强势作风他已经成功从惊讶鄙视转化为淡定遵从了,反抗压根没用,只会被欺负得更惨。他重新回到厨房里,对苏妙说: “有个从丰州来的万老板找你,大姐正陪着。” 苏妙微怔,面色有一瞬的变化,似已经猜测到万老板的来意,解了围裙放下,对回味道: “帮我看下锅。”径直走出厨房,含笑向万老板那桌走去。 “小大姐,许久不见了!”万老板见她出来,连忙笑着起身,客气地拱拱手,说。 “万老板红光满面,竟越来越年轻了!” 万老板哈哈一笑:“小大姐的嘴巴还是这么会哄人!” “我说的是实话,万老板怎么还不信!”苏妙笑意盎然地说。 万老板笑得更欢,双方寒暄了片刻,面对面地坐下来。苏娴依旧坐在椅子上不动弹,万老板见她没有回避的意思便看了她一眼,苏娴问苏妙: “需要我回避吗?” “我无所谓。万老板要说的是需要我大姐回避的事吗?” “我这次来是为了上次小大姐托我办的事,我没关系,只要小大姐不介意。” “没关系。万老板为了这件事前来,也就是说我托万老板找店面的事已经有眉目了?”苏妙心里一动,含笑询问。 苏娴微怔,下意识望向她,有些吃惊,却没有说话。 “小大姐跟我说完我就一直替小大姐留意着,只是丰州里小大姐也知道,寸土寸金,能出让的土地实在少之又少,前些日子好不容易从友人那里打听到了消息,确认了之后就急急忙忙赶来告诉小大姐了。地点在寿春街,离小大姐想要的凌源街只隔了两条街,虽然地界不如凌源街,但也是人来人往的,价钱也比凌源街上便宜许多。” 寿春街是一条老街,原先凌源街还不叫凌源街的时候丰州的商业街寿春街算一个,只是后来由于丰州大改造,凌源街被单独提出来扩建美化,渐渐地取代了曾经繁华的寿春街成了丰州最著名的商业街。品鲜楼刚开张那会儿凌源街并不知名,苏东运气好选对了地方,随着凌源街改造之后变得出名,品鲜楼也逐渐红火起来,最后成了地标建筑。 “寿春街哪里?”苏妙的表情凝肃下来,询问。 “寿春街鸽子楼。” “鸽子楼?就是那家专做广府菜的酒楼?一对夫妻开的,那两口子说话旁人压根就听不懂。”苏娴去过鸽子楼,闻言一惊,忙问。 “没错,就是那家,那两口子是广人,说的是家乡话。”万老板含笑说,“那一家的老板与我的一个友人交好,这次也是那个友人做的中人。那两口子早年过来,用广府菜在丰州生根赚了不少钱,现在年岁大了,怕再呆下去等老得走不动道就回不了乡了,所以想趁还能走动时把酒楼脱手回乡去养老。他急着脱手,价钱也跟我谈过,实心实意的,一千五百两,不能再少了。” 苏妙的脸有一瞬微微变了色,对丰州来说一千五百两的确还可以接受,但对她来讲则是一笔相当天文的数字,她没有那么多钱。 苏妙对万老板说想考虑一下,万老板倒是没有生气她没立刻答应,反而说若苏妙想去看楼可以直接去他的糖坊找他,到时候他再跟对方约定。 苏妙心中感激,留万老板吃饭,对方连连婉拒,最后还是没禁得住苏妙的热情挽留只得应了。苏妙和苏娴陪万老板吃了饭,直到将他送出门看着他上车才回来。 苏娴虽然听说了买楼的事,却什么都没问。 苏妙回到厨房里,寿春街的鸽子楼她认得,虽然比不上凌源街,地界还算不错。只是那个酒楼很老旧,虽然许多年前生意很好,近几年却逐渐颓靡,这大概才是那家人想要卖了酒楼回乡的原因吧。若当真盘下鸽子楼势必要翻新一下,这也是一笔花销。可丰州肯往外出售的店铺很少,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若不抓住下一回还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可是满打满算这么些年的积蓄也就一千两银子,若是全部花出去她就成穷光蛋了,再说就算全花出去离一千五百两还差得远呢。她也曾想过在丰州找个出租的酒楼租下来会更省钱,但考虑到回了丰州就要和一品楼竞争,万一被使手段收回房子她还是得灰溜溜地滚回来,所以买下变为自己的才最安心。 可是钱是个大问题…… 她轻叹口气。 正在搅动着汤锅的回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二姐二姐二姐!”下学堂的时间才过不久,苏烟背着布包手里晃着一本窗课兴冲冲地奔进来,大声道,“你看,我今天做的文章先生一笔没改,先生说我就这样下场,文章上肯定没问题!” “嗯?是吗?真了不起!”苏妙接过窗课看了一眼,在他的脑袋上摸小狗似的摸了摸。 苏烟笑眯眯的。 “扣题不清,破题也是一片混乱,你都多大年纪了,论议竟然还写的如此孩子气!我说过几次,凡是文章开头最重要,没有一个精彩的开头无法给阅卷官想要一直看下去的冲动你在论议上不可能胜出!论议虽难,但也是最能和其他人拉开差距的关键!”冷冰冰的声音传来,回味又在教训宁乐,他俩这些天一直一起吃饭,宁乐都快被回味折磨出胃出血了,“以‘克己复礼为仁’写三十篇文章,不许重样,五天后交上来!” “是、是。”宁乐娃娃脸翠绿,讪讪地笑着,应了一声。 “讨厌鬼比以前更严厉了。”苏烟缩了缩脖子,怕怕地说。 苏妙点点头,魔鬼式的八股文训练还真是可怕! 月朗星稀。 纯娘坐在床上拨弄着琵琶奏响柔婉动人的乐曲,拨弄了一会儿,却见苏妙仍呆呆地坐在桌前单手托腮咬着笔头呀声叹气。 “妙姐姐,你在干吗?”她好奇地问。 “嗯?嗯!算账!”苏妙已经把账算了许多遍,算来算去结果能动用的还是一千两加点零头,之前也曾想过出售炖肉料换钱,可惜没人稀罕,她要是能生钱就好了! 长长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第九十四章 买楼计划 “我去开门!”纯娘见苏妙不太有精神,主动说,起身打开房门,“大姐、婵儿、烟儿?” 苏妙微怔,望过去,只见苏娴、苏婵、苏烟三个人鱼贯踏进来。 “大姐、婵儿、烟儿,这么晚了你们三个怎么一起过来?” 苏娴拉过一个凳子在她对面坐下,将手中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展开,映入眼帘的是数枚崭新的银锭,白花花很是耀眼。 苏妙心跳微顿,惊诧地道:“大姐,你这是……” “一百两银子,我把老本都拿出来了,全是当初胡混时攒下的。早些年闹得确实狠了些,不然也不会只剩下这点银子。虽然不算多,我也是尽全力了。你想在丰州开酒楼吧,这笔钱我借你,不要利钱,你什么时候赚够了什么时候再还我,不用急。”苏娴淡淡地说了一番话,说的简单说的直白,说的苏妙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表情怔怔的。 “一百两还算小数目我就拿不出手了。”苏婵说着,亦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放在桌上,“我以前也没攒过钱,只有这三十两,也不用你还,你拿去凑凑数吧。” “我的也是。我只有十两银子,是零用钱、平日的工钱外加卖绣品赚了点钱攒下的,虽然不多,二姐你留着用吧。”苏烟虽然是小孩子自尊心却高,见自己拿出的最少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干笑着。 苏妙怔怔地望着他们三人,没想到的一幕突然生在她眼前,很震惊,很诧异,很不知所措。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心里翻江倒海的,她想笑却笑不出来,一时想不出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愣愣的一言不。 “怎么,还嫌少?”苏娴不悦地问。 “不是。”苏妙回过神来,摇摇头,“只是太突然了。我有点吃惊。没想到你们会……也没想到你们早就开始存钱了。”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对今后有打算,虽然对太远的事还不清楚,但上次商量过之后我们心里也都大致有了打算。再说你什么意思。我好歹是长姐,就算再不可靠,关键的时候还是能靠得住的。” “还真敢说。”苏婵偏过头去,小声咕哝。 “死丫头。你说什么?”苏娴咬着牙问。 苏婵不答,偏过头去不搭理她。苏烟见状。无语地呵呵笑。 “谢谢大姐了。”沉默片刻,苏妙半低下眼帘,唇角勾起,会心一笑。“还有婵儿和烟儿,有这份心,谢谢你们了。” “干吗突然这么肉麻。恶心死了!”苏娴受不了地啧舌,双手搓着胳膊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顿了顿,挠挠眉角,“反正即使加上这些钱也不够,不过这些体己银子是我们的一份心,你既然想回丰州去开酒楼,我们就不反对,也会跟去。啊,这不是我们不想回去的意思,我是很想回去的,再在这里呆下去我真变成村姑了。总之,我也算尽心了,剩下的钱就由你自己想办法吧。”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在说‘关键时候还是能靠得住的’。”苏婵哼了一声,咕哝道。 “臭丫头,你故意找茬是不是,再在老娘耳朵边嗡嗡,小心老娘撕了你的嘴!” 苏婵也不怕她,依旧双手抱胸,抬高下巴,又哼了一声。 他们三个人搁下银子就离开了,也没说要个借据。苏妙坐在桌前望着堆了一桌的银子怔,显然还没回过味来的纯娘疑惑地问: “妙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缺银子吗?回丰州是什么意思?” 苏妙这才想起来纯娘还什么都不知道,以前是觉得没必要,不过纯娘也算是家中的一份子了,大概缘由还是应该让她知晓的,于是将周诚和一品楼的事大概说了一遍,纯娘惊诧地捂住嘴巴: “天啊,世上怎么会有那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太可怕了!妙姐姐你别伤心,那种坏男人就不要再想了,依我说,回大哥比那种坏人好千倍万倍,就像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小石头的差距,妙姐姐你就别再想着那种混账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不过耍手段偷走我爹最重要的品鲜楼我可不会就这样算了,再说那品鲜楼本来是我应该继承的东西,偷到我头上来,好大的胆量!我跟你说,这事别让奶奶和我娘知道,若她们知道我爹的案子可能有诈还不定会怎么生气,也别跟你爹说,年纪大身子不好还是少琢磨那些烦恼。我跟那混账行子只是为了更好地继承酒楼遵父母之命联姻罢了,那个混账私奔了才是上天对我的最大垂怜。再说你干吗在这时候提回味,听起来怪怪的!”苏妙歪靠在椅背上,双脚懒洋洋地搭在桌上,有些不自在地说。 纯娘盯着她的侧脸,苏妙疑惑地问: “干吗?” 顿了顿,纯娘却只是嫣然一笑,说道:“没什么。妙姐姐需要银子就早说嘛,妙姐姐也太见外了!”说着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掏了一顿,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笑说:“妙姐姐,我也没有太多,以前跟爹四处漂泊压根就没有积蓄,在妙姐姐的店里唱曲之后才攒了些钱,只有二十两,妙姐姐别嫌弃,收下吧。” 苏妙惊诧万分:“纯娘,这可不成……” “为什么?大姐、婵儿,连烟儿的都收了为什么就不能收我的?难道我就不是姐妹吗?”纯娘生气地说着,走到她面前把银子往她手里一塞,微微一笑,“虽然不多,我只是想为妙姐姐尽一份力。妙姐姐这么厉害,这点银子几天就赚回来了,到时还我就是了。” 苏妙望着她认真坚持的笑脸,前一刻还在为天文数字愁,现在却正在经历着惊涛巨浪般的心理波动。望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苏妙沉默了半晌。抬起头对着她粲然一笑: “谢谢了,纯娘。” 妙姐姐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每一次她笑起来仿佛都能够温暖对方的心,望见这样的笑整个人也会随之变得柔软起来,纯娘莞尔一笑。 虽然有苏娴等人的出资,却还是不够数,苏妙想去鸽子楼考察一次。但因为连最基本的购买资金都没筹出来。去了也没用,反而会麻烦万老板。可是她又想不出快筹钱的好方法,虽然她手头还有一箱子黄金。可那是回爹给回味准备的,尽管回味不知道,但等哪天回味想通了要回家时她还得还给他,由她保管并不是她的东西。自然不能动用。 心里犯愁,鸽子楼卖得急她也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不能去借高利贷,认识的朋友赚的都是血汗钱她也不愿意去麻烦别人,于是抓耳挠腮起来。 苏妙要在丰州买酒楼的消息胡氏第二天傍晚才知道,自然很生气。直接将她从厨房叫到后巷。 “真是人大心大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连说都不跟我说!你现在长本事了,看你娘没用了。所以你们姐几个合一块瞒着我!你竟然跑去丰州见那个混账畜生,我却现在才知道。老娘真是要被你这个死丫头气死了!” 苏妙料到自己会挨骂,只是这顿骂来得太快了。谁能想到说漏嘴的人居然是素来少言寡语的苏婵,不,苏婵那丫头根本是故意的,她竟然去问胡氏手头有没有体己的拿出来赞助点,她该感谢那丫头如此为她着想吗? 苏妙垂着脑袋,讪讪地笑。 “我问你,难道你还对周诚那个混账抱着从前的那些想头?”胡氏盯着她,气冲冲地问。 “当然没有,我只是想把品鲜楼拿回来。”苏妙严肃地回答。 “周诚离了品鲜楼之后,怎么又回到已经换了东家的品鲜楼,还做了厨长?”胡氏追问。 “……谁知道,大概是新东家比较欣赏他的手艺?”胡氏的问话有些敏锐,好像对这件事有了怀疑的猜测,不过她还是不愿将心中的猜测说与胡氏听。胡氏过去对周诚很好,这个年岁她不想让她再为亲人更深的背叛伤心。万一胡氏深陷在后悔不该收留周诚中无法自拔,这样的结果就没意思了。 胡氏一眨不眨地看了她半天,把她看得额角都快冒汗了,才淡淡地说: “我也没多少体己,你爹的事把家里的银子全花光了,我这两年也就攒了二十两银子。不过家里的房地契在我手上,你若看那酒楼合适确实想买下,回头我把房地契给你,你卖了吧。” “啊?”苏妙诧然地张大嘴巴,卖房子这么大的事说得也太轻描淡写了吧? “反正你也长本事了,你那姐几个也都不反对,长到这么大,他们三个头一回心这么齐,这么信你。”胡氏的语气很平顺,其中又含了点欣慰和百感交集,仿佛因为这样的凝聚力安了心似的。 信她啊…… 苏妙心里一动,她总算明白了这两天她胸腔内起伏汹涌的波动究竟是为什么了,无论是苏娴、苏婵、苏烟还是纯娘,他们都是因为信任她才没有犹豫地将自己辛苦积攒的体己交给她,他们之所以想帮助她也是因为他们全心全意地信赖她。 信任,真是一种奇妙又力大无穷的东西。 “娘在骂二姐吗?”厨房的后门处,苏烟把脸挤在门缝里,担心地小声问。 “大概是吧。”苏婵漫不经心地道。 “都是因为三姐啦,若不是三姐去告诉娘,娘也不会知道!”苏烟嘟起嘴抱怨。 “少废话,就是要让娘知道,咱家最值钱的东西在娘手里呢。”苏婵眼白一翻,不耐地说。 “什么东西?”苏娴一愣,狐疑询问。 “房地契。” 苏娴苏烟先是一愣,继而同时用左拳轻击右掌,齐声说: “还真是!” 苏婵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们俩。 立在灶台前的回味望了他们一眼,却听胡大舅颇有感慨地笑道: “妙姐儿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跟当年的阿东一样,心气高有脑子不服输。” 回味没有做声。 苏老太也知道了,跟胡氏一样把苏妙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的话与胡氏如出一辙,只是她没联想起周诚和苏东那件案子的关系,只当周诚是个没人伦的“畜生,混账”,当着苏妙的面足足把周诚骂了一个时辰,才在苏妙快睡着时从被褥底下摸出一个五十两的匣子: “你爹从大牢里出来病着时给我的,是他以前攒下的,悄悄给我让我留个棺材本,你拿去吧,反正你能挣钱,到时候算了利钱还我。” “……”短短两天时间苏妙已经摸透了全家人的私房钱小金库,奶奶的这笔棺材本还是尽量别让老娘知道,若老娘知道她以为家里穷得叮当响时老爹却把自己的私房钱给了奶奶,看病时用的则是老娘当了饰的钱,老娘一定会气疯把老爹从棺材里骂出来! 夜阑寂静。 苏妙的屋子里点了熏笼,暖洋洋香喷喷的,小狐狸四脚拉叉地躺在熏笼旁,眼睛半闭半睁,睡得正香。 纯娘去洗澡了,屋里只有苏妙一个人,她仍旧单手托腮咬着笔头呀声叹气地算账,这两天她经常做这个,可是再计算天上也不会掉下钱让她填补缺口。 “要是天上下金子就好了!”她叹息着咕哝。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她随口应道: “进来!” 房门被推开,回味从外面步进来。 “这么晚了,什么事?”苏妙狐疑地问。 “没什么。”回味淡答,随手带上门,在桌上扫了一眼,“还不够?” “嗯。”苏妙闷闷地哼了声。 “还差多少?” “至少五百两。” “知道了,剩下的我来入股。” “不行!” “拒绝的好干脆。”回味眉一扬,颇感意外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投无路,难得主动说帮帮你。” “你只是暂住,又不是我们家的人,家里跟我们又是同行,你若成了第二股东,不一定会生什么事,单说一旦你撤股我怕是就得关门大吉。” “真冷淡,你分明不信我。” “那是两回事,你又不姓苏。”苏妙端起茶碗道。 “真麻烦。”回味摸着下巴想了想,“那我入赘好了。” “……噗!”苏妙一口茶喷了出来。( 第九十五章 波动,弱点 苏妙被呛得直咳嗽! “喝茶也能呛到,喝水吗,我给你倒一杯?”回味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先前说了轻浮的话羞赧,云淡风轻地说着,取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清水,递过来。 苏妙手扶在桌面上,抬起头,脸涨红地盯着他,额角青筋在欢脱地跳跃,她咬了牙一字一顿道: “谁要你入赘!登徒子!” “突然骂人也太过分了,我只是开个玩笑缓解一下你忧愁的心情。”回味一脸纯良地说,完全是一副做了好事却不被理解的语气,顿了顿,望向她因为咳嗽通红的脸,似笑非笑地问,“难道,你当真了?” 苏妙的脸越涨红,被人当傻瓜一样耍来耍去,这滋味让她心里很不愉快,面对这样能用一马平川的表情说出轻浮话语的男人更是从里到外的不爽。她恼羞成怒,不去接他的水杯,而是咕嘟嘟把手里的热茶一气灌下去。回味见状也不在意,顺手将水杯放在桌上,背靠在她面前的桌沿,双手抱胸,不紧不慢地说: “那我借给你好了,五百两银子,三分利,按月归还。” “你放高利贷啊!”苏妙火大地道。 “白送你你不要,这会儿又来抱怨利钱高,你还真难伺候!” 苏妙鼓着腮帮子看着他,顿了顿,说: “按月归还可以,但利钱按年结算,年利三分,相对的,我让你做副厨长,也不会再让你做白工,每月结算工钱。即使到了丰州也会给你准备单独的房间,如何?” 回味微怔,望着她一本正经的脸,觉得忍俊不禁,噗地笑了: “你还真会开条件,既然如此,何不让我直接做厨长。副厨长有什么趣?” 苏妙亦笑起来。淡声说:“若你能在我的酒楼里越过我做上厨长,那个时候就是你该回家去的时候了。” 回味愣了愣,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揉乱她那一头乌黑油亮的长,笑道: “越过你去?你这话可真傲慢!” 苏妙没想到他会突然揉上来,吓了一大跳,挣扎起来。用力去拍他的手。回味不为所动,任由她拍着。把她的脑袋当成小狗脑袋揉个不停。一边拨乱她的长,一边微俯下身,这样的角度更容易让两个人平视,他望着她的眼。唇角含笑,轻声说: “你的头又柔又密,挽起来后让余下来的头随便地结成辫子实在可惜。干脆散开梳下来如何?”岳梁国的女子及笄前梳双丫鬟,及笄后会将大部分头梳成髻。余下来的部分或编成辫子或散开梳着,等成婚后再全部盘起。苏妙已经过了及笄之年,那部分垂下来的头她一直都是梳成麻花辫。 “我是替别人准备食物的,怎么可以把头披下来。你放手啦,不许碰我的头!”那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揉得她浑身不自在,明明比女子还要白皙细腻,明明比女子还要洁净幽香,可宽大结实的骨骼又确确实实在告诉她性别的差异,这样的感觉很古怪,她嘟囔着推开他的手。 回味不以为意,想了想,笑道:“你说的倒也没错,那就在定休日时散开来梳吧。” “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苏妙无语地问。 “因为我想看。”他语气很自然地回答。 苏妙心跳微顿,呆了一秒钟,紧接着便觉得耳根子附近似开始热烫起来,心脏也在前一秒的停顿之后忽然跳得飞快,仿佛一只正在加奔跑的鹿。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逐渐变得涨红起来,有点心浮气躁,还有点胸闷气短,脑袋晕思绪不清大冬天竟然出现了中暑的前兆! “你的脸红起来了,刚才被呛着还没缓过来吗?”回味将微凉的手背贴上她滚热的脸颊,关切地问。 苏妙却像触了电似的霍地站起来,把回味吓了一跳。 “出去!我要睡觉了!”她表情生硬地推着他往外赶。 “你看起来又不困,身体不舒服吗?”回味被推着往前走,回过头追问。 “出去!”苏妙用力将他推到门槛前。 “你这算什么态度,我好歹也是你的出、资、人……”回味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推出房间,苏妙嘭地关上门! 回味立在门板前,沉默地想了一想,转身,却对上了纯娘那张惊诧的俏脸。 纯娘洗了澡才回来,刚走到门口就撞见这样一幕,愕然了片刻,讪讪笑问: “回大哥,你和妙姐姐、吵架了?” “没有。”回味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们好着呢。”说罢,绕开她径直回对门自己的房间去,关上门。 纯娘独自立在狭窄的堂屋,有些沮丧地垂下头,轻叹了口气:除了妙姐姐,回大哥还真的谁都不愿理睬啊! 苏妙与其说是因为回味的行为光火,倒不如说是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恼羞成怒,傻傻地被人牵着鼻子走,傻傻地受到旁人的影响产生奇怪的心理波动,这让她有种明明被人耍了还在积极配合对方的懊恼感。 话又说回来,没想到回味那个沉默寡言的棺材脸竟然还是个善于波动人心的危险分子…… 果然人不可貌相! 苏妙好几天不肯主动和回味说话,回味也不在意,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连旁人都看出来他俩之间出现了古怪的距离感,他却依然我行我素,丝毫没有受到苏妙的行为影响。 定休日。 今天是去丰州参观鸽子楼的日子,提前预约要跟去的人有苏娴、苏婵、纯娘。苏烟和宁乐正处在备考的关键时刻自然不能去,苏烟倒是想去,见胡氏虎着一张脸,只得委委屈屈地闭关苦读。回味没有提前约定也会跟去,毕竟是金主。 天刚破晓时苏妙就起来了。坐在桌前蘸了水梳头,把大部分长以枣木簪简单地挽起,才要将剩下的头结成三股辫,刚编了两下,手里的动突然停下来。她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一头乌油似的长恍若光滑柔顺的黑绸,犹豫了一下。散开辫抓起梳子将剩余的长梳顺。服帖地披散在身后。又一次望向镜子里的自己,的确比平日里一丝不苟地梳成辫时看起来要柔和,正想笑起来表示自己对这个新型很满意。心跳猛然顿了一下,她浑身一震,霎时回归到现实之中。再望向镜子里的人,只觉得自己傻透了。撇着嘴有些恼火地重新拢起长,麻利地编成一根麻花辫。以头绳扎好,套上棉袄棉裤棉裙,再裹上一件薄棉的对襟长衣,起身匆匆到浴房洗漱去了。 吃了早饭出。前一天已经约好骡车,辰时准时从白石桥上车,早上人少路程快。抵达丰州时还没到正午。 苏妙请车夫将他们载到万老板的糖坊前,不多时。万老板穿着缎子面镶嵌狐狸毛领的棉袍笑呵呵迎出来,红光满面地冲她拱拱手。苏妙回了礼,说些“这次麻烦了”之类的客套话,万老板连连摆手,笑着请他们坐下,命伙计上茶,又招呼另外一个伙计去鸽子楼跑个腿,通知鸽子楼的钟老板待会儿会带看楼的人过去。 跑腿的伙计很快回来,说钟老板说了他们什么时候过去都可以。 于是万老板命人备车,亲自带苏妙等人前往位于寿春街的鸽子楼。 寿春街与凌源街隔了两条街,虽然这么说,凌源街却是一条错综复杂的大街,较真算起来,寿春街和凌源街的距离至少是两刻钟。 寿春街是一条东西大道,鸽子楼就在寿春街的中段,左侧是个饭庄右侧是个茶楼,茶楼下还有一家卖酒的店,对面则是规模不小的饰楼和绸缎庄。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鸽子楼虽然有售卖的打算,却仍旧在营业,只是客人寥寥无几。 万老板陪着苏妙等人进了鸽子楼,纯娘每天看生意火爆的菜馆看习惯了,冷不丁看到这么冷清的酒楼,诧然,小声说: “妙姐姐,正是中午饭点,这里人怎么这么少?” “生意这么差的酒楼真要买吗,万一是风水坏了,买下来说不定也会带坏咱们的生意。”苏婵看见实物亦不太满意,低声道。 “别胡说,之前丰州的酒楼品鲜楼第一鸽子楼第二,一直红火得不得了,扯什么风水!”苏娴反驳道,顿了顿又说,“奇怪,在品鲜楼没摊上官司之前鸽子楼的生意一直稳居第二,这才过了多久,不但没变好反而越来越差了。” “八成是被佟家给顶了,佟染手底下怎么可能会没个做广府菜的师傅,只怕更高一筹吧。”苏妙淡声回答。 万老板听见了,亦小声说: “小大姐还真猜着了,鸽子楼专做广府菜,没成想两年前一品楼竟也来了个广府菜的师傅,尝过的人都说那才是正宗的广府菜。也就从那时候起吧,鸽子楼的生意一点点下滑,我还听说鸽子楼里能耐的全被一品楼挖走了,鸽子楼不管怎么改都没有起色,如今也只能脱手了。” 苏妙点点头,看来佟染那个人不仅擅长恶性吞并,也很擅长四处挖角。 鸽子楼的东家被伙计从厨房请出来,钟老板年过五旬,矮胖白净,步很快,像一只会动的茶壶。 钟老板先和万老板寒暄几句,因为回味站在前面,他自然而然向回味迎过来客套。回味微怔,往身后正东张西望的苏妙一指: “买主是她。” 钟老板一愣,事先没听说买主是个姑娘,惊诧地望过去,又狐疑地看向万老板。 “买主是这位苏姑娘。”万老板也没多说,含笑解释了句,又对苏妙道,“小大姐和钟老板也见了,我这个中人该退场了,剩下的你们二位自行商谈,我糖坊还有事就先回了。” 也就是不必顾及中人的面子,价钱可以双方再商谈,苏妙微微一笑: “多谢万老板。” 万老板摆摆手,钟老板挽留不住,眼看着他走了,心里没了底,望向苏妙,苏妙正观察着一楼的装潢与伙计们的状态。钟老板等了半天不见她开口,讪讪笑问: “苏姑娘,我带你前后看看?” “有劳钟老板了。”苏妙含笑应了,前前后后楼上楼下跟着钟老板转了一圈。 鸽子楼虽然有些陈旧,但装潢还算细致,除了格局让苏妙不太满意。酒楼分两层,规模不小,一楼摆了近三十桌的散座,楼梯在西边,二楼大概二十几桌,靠窗是一圈雅座,没有包厢。酒楼后院正面三间住房外加两间独立的耳房,东西两侧也是几间杂乱的房屋,灰尘弥漫已经许久不曾打扫了,散着一股怪味。东边房屋后半段与酒楼的外墙形成一个长走道,走道尽头是内院侧门,就在酒楼大门旁的小巷里,是一条独立的深巷。东边房屋是一长条的大通铺,虽然一大半光线被对面墙壁阻隔有些暗,却很宽敞,很显然这里是员工宿舍,却没有人居住。 苏妙又在厨房参观了一圈,厨房人手亦严重不足,厨房的人个个也都和外场的伙计一样愁容满面,两眼迷茫。 “钟老板这么大的酒楼,伙计和帮厨怎么这么少?”在二楼雅座坐下,苏妙啜了口茶,含笑询问。 钟老板露出一丝苦笑:“有能耐的全被挖去了,下剩的也因为生意不好都辞工走人了,留下的那几个是因为不愿离开,可惜不管怎么做鸽子楼到底还是坚持不住,倒是糟蹋了他们的一份心。” “原来如此。这样能与雇主共患难的人实在难得,想必他们都是与钟老板感情深厚的吧。若钟老板回广府去,也会把他们全带上吗?” “他们都是本地人,有家有老子娘,广府又远,哪能跟着我跋山涉水。”钟老板摇摇头,叹了口气。 “若钟老板能在价钱上让一让我,在鸽子楼里留下的这些人我愿意全部接收。”苏妙笑眯眯说。 钟老板没想到她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吃了一惊,诧然望向她。 “难道我想错了,钟老板打算自己一走了之,不想关心忠于你的那些人日后的生计?”苏妙噙着笑问。 钟老板一震,沉默下来。( 第九十六章 及第粥 钟老板终是放不下与他共患难过的伙计,咬咬牙给苏妙让了一百两银子,并将厨房的人和店里的伙计全部集齐,一一向苏妙介绍了每个人的职务和特长,话语中不乏夸张的赞美之词,无非是想帮他们在苏妙面前留个深刻的印象,好受重用。鸽子楼的人对钟老板终于将鸽子楼卖出去既不舍又心痛,在这样的情况下钟老板还记挂着帮他们安排日后的生计,一个个感动得甚至红了眼眶。 苏妙觉得钟老板是个不错的人,对鸽子楼的地段价格还算满意,也就痛快地决定下来,当场与钟老板签订契约,爽快地付了款。 钟老板的行李差不多都收拾完了,答应当天就搬离。苏妙因为决定要翻新鸽子楼,先散了鸽子楼的人,让他们留下住址,等酒楼重新开张时再通知他们回来。钟老板很怕自己走后她反悔,苏妙连续承诺了好几次一定会接收他的老员工,他才放下心来。 契约签订好之后,确认无误,钟老板跟苏妙一起去衙门备了案。也不知是不是秦安省被朝廷整治了的缘故,如今的丰州衙门办事效率极高,付了手续费,苏妙当天就拿到了变更后的房地契,上面清楚地写着苏妙的大名。虽然因为她是女子,要比男子多花一笔手续费,不过酒楼过户成她的名字,拿到房地契的那一刻她还是很开心。 “这么高兴?”回味望着她虽然竭力压抑却仍在欢喜上翘的眉梢,忍俊不禁,问。 “嗯!”苏妙看了他一眼,认真点点头。 回味见她竟然一本正经地承认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回到鸽子楼时。钟老板的儿子已经将东西收拾好装车了,他们在丰州有房子,楼里并没有太多行李。 钟老板负手立在鸽子楼前,此时已经是黄昏,残阳如血,他满眼惆怅地望着挂在门上的烫金招牌,良久。轻叹了口气。 “钟老板。要不,把招牌拿下来带回去吧?”苏妙含笑说。 “这鸽子楼已经过给姑娘了,招牌按理也是姑娘的。若姑娘不想要,随便处置便是了。”钟老板是个很遵守规矩的人,通常酒楼出兑都会带上招牌,除非牌匾有什么特殊含义。那也需要提前说明。更何况灰溜溜被挤走的钟老板,看见这块匾额时想必内心很复杂。 “我不会继续留用这块匾。丢了又太可惜,还不如钟老板摘了带走。这块匾是钟老板努力了许多年的见证,不管期间生了好的还是不好的,总之是见证了钟老板过去那些数不清的日子。对个人来说应该算得上意义重大吧。”苏妙望着钟老板诧然的脸,笑说,“把匾带回去。说不定哪一天这块匾又会挂在钟老板的酒楼上呢。” 钟老板怔怔地望着她,良久。亦微笑起来:“姑娘说的是,这块匾陪了我整整三十年,虽然鸽子楼从曾经的宾客满座变成了如今的惨淡冷清,即使如此,真要丢下心里还是会舍不得。这块匾我带走了,多谢姑娘。” 苏妙莞尔一笑。 钟老板吩咐儿子架梯子将鸽子楼的牌匾摘下来,鸽子楼已经正式闭店,原来的伙计也都收拾好东西跟着钟老板一起离开,临走前钟老板对苏妙说: “我也没有什么能够帮助姑娘的话,虽然佟四少挤垮了鸽子楼,但归根结底是我的手艺比不上人家,输得惨我也认了。听万老板说姑娘的手艺比一品楼的厨长毫不逊色,我就在这里祝姑娘日后财源广进,生意兴隆。”他笑着拱了拱手。 “多谢钟老板吉言。”苏妙福下去,含着笑说。 钟老板一行人离开鸽子楼,苏妙一直目送他们走远了,才转过身,冷不防看见正坐在一楼窗台上背靠窗框一副懒散闲适做派的回味,吓了一跳。这人也不知道坐在这里多久了,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坐在这儿只是她没现罢了。眉角狠狠一抽,她无语地问: “你坐在窗户上干吗?” “吹风。”他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两个字。 大冬天吹风,他有毛病吧? 苏妙顺着门前台阶匆匆跑上去,迈过门槛,关上大门,走到窗前对回味说: “关于你借给我的那五百两,还是按照约定,按月还你,利息按年算,三分利。” “嗯。”回味点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苏妙见他应了,不再理他,转身向内院走去,才走出内院与酒楼相连的门就听见苏娴和苏婵在院子里争执不下。 “凭什么你要住大的?” “那凭什么你要住大的?” “我是你大姐,你懂不懂什么叫‘长幼有序’?” “我是你妹妹,你懂不懂什么叫‘爱护幼小’?” “死丫头,你也就这时候才牙尖嘴利!” “谁让你一点大姐的样子都没有总是占我便宜!” “婵儿,大姐,你们别吵了,这两间房虽然大小不一样,但都很好,住哪间都一样的!”纯娘伤脑筋地讪笑着,小声劝道。 “怎么可能一样!”苏娴苏婵一齐对着她嚷起来,把纯娘吓得倒退半步,额角挂起一粒大大的汗珠。 “房间分配的问题住进来时会抽签,再说还没改建呢,你们吵什么?”苏妙走过来,无语地说,顿了顿,又道,“我先说好,这里的房子虽然看起来比咱家好,也比咱家大,数量却没咱家多,女人们要两个人一间。另外烟儿和小味味要单独一间房,原因嘛,烟儿是考生,小味味是金主,就这么简单。你们过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又有什么事,你不能一口气说完嘛!”苏娴不耐地抹了抹鬓,“都是因为你磨蹭磨蹭我下午才没去成银楼,这臭丫头还因为屋子跟我争个没完,你们一个两个什么态度。老娘是你们大姐,好歹给老娘尊重点嘛!” “尊重与否与长幼无关,完全看有没有值得被尊重的品格。”苏婵哼了一声,淡淡地说。 “婵儿这话听起来好有文化!”苏妙吃惊地赞叹。 “你们两个死丫头,都想被老娘撕了嘴吗!”苏娴火冒三丈,很凶地嚷起来。 于是苏婵苏妙闭了嘴,纯娘因为无语。只能呵呵地笑。 钟老板夫妇过去住在酒楼里。因而三间正房打扫得还算干净,姐妹四人进了堂屋,在圆桌前坐下。纯娘点亮灯烛。烛影在斑驳的墙壁上轻盈地摇曳着。 “配股?”当苏妙话音刚落时,苏娴、苏婵、纯娘全都吃了一惊,异口同声地低呼道。 “没错,我会根据你们每个人投的钱按比例配股份给你们。日后酒楼盈利,你们会按照配股的比例抽取分红。每年结算一次。酒楼盈利越高,你们赚的也就越多。这算是工钱之外的花红,只要酒楼一直营业,即使你们出嫁了。这笔分红也一样不会取消。” “你这还真是让人吃惊的决定!”苏娴秀眉微挑,轻幽缓慢地说,顿了顿。哧地笑了,“不过这么一来就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也不用担心没儿没女孤独终老了呢!”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吃惊的决定,以苏妙的手艺,这么大的酒楼拥有很大的展前景,未来必会创造出更多的财富,跟这样的展前景相比较,她们付出的那点银子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这一点她们心里都清楚。 苏婵半低着头,一言不。 纯娘却是心慌意乱起来,连连摇头拒绝说: “妙姐姐,我一共才出了二十两银子,又不多,我若是因为这个就要分红什么的也太厚脸皮了,我就不用了!” “没关系,虽然你的分红可能不太多,但日常生活足够用了,这也算是我给你的保障,日后即使你厌烦了唱曲也能衣食无忧地好好思考后半生,你只要孝顺好你爹就行了。”苏妙含笑对她说。 纯娘脸涨红,听她这样说她也不知道该再拒绝什么,心里翻江倒海的,说不出的激动感激滋味让她隐隐有种想哭的冲动,望着她,重重点了点头。 “还有烟儿,我占最多所以烟儿那份从我这里出,但不是现在,要在他长大成人之后。”苏妙继续说。 “没错,小孩子太早接触银子会坏了性子,若是因为手里有钱结识了坏女人就更糟了,现在还是要让他一心一意地念书,其他的等大一点再谈。”苏娴随声附和道。 苏婵亦点了点头。 姐妹三人达成共识,又商量了酒楼的改建和伙计的分配问题,一直折腾到子时,纯娘打扫过床褥之后早就因为插不上话靠着床柱昏昏睡去,苏娴苏婵也困倦起来,去隔壁房间休息了。 苏婵和苏妙都有意愿让程铁重新回归,苏婵说明日一早她会去探望程铁。为程铁的爱徒,她说话比苏妙说话要管用得多。 苏娴苏婵走后,苏妙一个人修改酒楼翻新的平面图,直到四更天,隐隐有梆子声传来。苏妙停住笔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浓浓的夜色,手持烛台进入酒楼内部,顺着楼梯登上二楼,却被突然映入眼帘的人吓了一跳! 回味坐在二楼窗户上,双腿漫不经心地屈起,懒洋洋靠着窗框,静静地望着丰州城的夜景。 “大半夜你坐在这里干吗?”苏妙嘴角一抽,吓死人了,她还以为有鬼! “大半夜你跑上来干吗?”回味望向她,反问。 “我来看看该怎么改建包厢更合适。” 回味平淡地嗯了声,扭头继续望向窗外:“下雪了。” “真的?”苏妙一愣,兴冲冲地奔过去,挤开他,探出头往外瞧,果然看见细小的雪花正自漆黑的天空缓缓落下,“刚才还没有呢。好久没下雪了。”她笑意盎然地说。 “要不要上来坐坐?”他拍拍窗台,大方地说。 “不用了。”她果断拒绝。 回味似很遗憾,扭过头继续望向窗外,不多时,一股猛烈的风扑面刮来,卷了不少雪花,钻进鼻子里,呛得苏妙打了个喷嚏。 回味看了她一眼,解了裹在身上的大氅盖在她身上。 苏妙微怔,虽然她同样高挑,大氅盖在她身上还是显得很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盖住,细密的羽缎之中隐隐泛着一丝淡雅却馥郁的熏香味道。 “要上来坐坐吗?”回味又一次邀请。 “不必了。”她拉紧身上的大氅,将自己完全包裹起来,果断拒绝。 回味看了她一会儿,不再说话,继续望向窗外,看飞雪润物细无声…… 为程铁爱徒的苏婵连多余的话都没说就把程铁召回来了,程铁当天就退了租,屁颠屁颠地搬到酒楼来居住。苏妙留下苏婵协助程铁,又从鸽子楼昔日的员工里挑了两个实诚的,酒楼的改建工将由他们全权负责。万老板也十分热心地帮他们介绍了一个对改建工程很拿手的建筑队。 这个新年苏家异常忙碌,不单是酒楼改建、苏菜馆营业这些琐碎事,过了新年之后的二月苏烟和宁乐就要下场了。 虽然只是第一轮的县试,紧张程度却不亚于高考,过年后苏烟和宁乐就全面停工专心备考,以至于苏家每一天都沉浸在恐怖的紧绷氛围里,苏老太和胡氏天天去上香祈福,家里不能有一点动静。苏烟倒还好,为了争口气的宁乐却瘦了十多斤,每一天脸色都黑中青,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考试日期是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是个吉兆。 苏妙因为家中的紧张气氛一宿没睡好,天不亮起床,来到厨房,将前一日准备好的粉肠、猪肚用开水汆烫后放入锅内煮半个时辰,捞起沥干,粉肠切段,猪肚切成细条状。将猪腰去臊筋,用开水汆烫后切成小块。猪肝、猪心、猪瘦肉切块,洗净后加入姜丝、盐、白糖、料酒腌制。泡好的米放入砂锅,加水煮开,转中火煮两刻钟后改小火慢煲至酥稠状,将其他材料放入煮好的白粥内,加肉丸、木耳丝煮熟,用盐胡椒粉调味后,撒上姜丝香菜。 鲜味爽滑,香浓可口,味道醇厚。 “这是什么东西?”回味从后面走过来,盯着一锅猪杂粥,愕然询问。 苏妙微微一笑:“状元及第粥。”( 第九十七章 成长 “状元及第粥?就这一锅猪杂粥?”回味不喜欢内脏类的食物,离远一些,哭笑不得地问。 “什么猪杂粥这么难听!”苏妙不满地道,冲着他一面扳手指头,一面认真地说,“你听好了,猪肚、猪肝、猪心、猪腰、猪肉、粉肠相当于县式、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六及第,六及第你知道吗,就是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坚持到底赢得胜利的意思!” 回味的眉角狠狠一抽:“我是不知道及第跟猪杂有什么关系。那这丸子相当于什么?” 苏妙想了想,回答:“听说是殿试中状元的意思。” 解释得越发莫名其妙了,回味无语地叹了口气: “一大早就给他们吃这么重口的东西没问题吗,不会腻?” “我准备了解腻的咸蛋和清淡的小菜!”苏妙捧起一篮子盐鸭蛋并数碟色彩斑斓的无错菜给他瞧。 “你还真是费心了。”回味抚额,无语地说。 “我好歹是烟儿他姐嘛,而且我早就想试一试在大考来临的清晨帮弟弟准备早饭了,会成为很宝贵的回忆哦!”她笑眯眯地说。 回味不知道该说什么,忍住想翻白眼的,提起小泥炉上已经煮好的清茶,一边往外走一边淡淡地说: “那你就慢慢准备吧。” “你不留下来帮我?” “我讨厌猪杂。”回味头也不回地说。 “别说‘猪杂’那么难听,很影响食欲的!”苏妙不悦地纠正。回味人已经出去了。 苏婵因为苏烟下场考试的事昨天特地从丰州赶回来,亦没睡好,肿着眼睛没精打采地进来帮苏妙端饭。 在堂屋布置好碗筷。苏妙让苏婵去叫苏烟他们来吃饭,苏婵去了,不多时苏烟和宁乐摇摇晃晃地进来,身后跟着唠叨不停的胡氏和苏老太。苏娴打着哈欠跟在最后,才踏过门槛就闻到一股肉粥的味道,皱了皱眉: “大清早就吃肉?” 她的声音却被苏烟兴奋的语气盖了过去:“好香的味道!二姐,这粥真香。都放了什么食材,看起来好棒!” 胡氏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他漂亮的脑袋瓜上拍了一下:“马上就要考试了。还这么没心没肺,可怎么好!” 苏烟被说的垂下脑袋,委屈地扁扁嘴。 “就是这种自然放松的状态才好,若是太紧张反而不妙。”苏妙含笑说着。在脸色发绿的宁乐的肩头一拍。“你也放松下来,该念的都念了,今天只不过是检验一下这么久以来努力读书的成果罢了。我特地为你们两个人煮了好运粥,可以给你们带来好运哦!”说着盛了两碗粥,分别放在苏烟和宁乐面前,笑道,“一人吃一碗!” “不可以吃两碗吗?”。苏烟充满期待地问。 “不行,吃太饱会犯困。这么大一碗足够了,再来一颗咸蛋。” “二姐小气!”苏烟扁着嘴说。端起粥碗大口吃起来,粥白如凝脂,鲜香浓醇,美味诱人,他开心地弯起眉眼,欢声赞道,“好吃!二姐以前怎么没煮过这粥,我想天天吃!” 十几岁的男孩子正是吃肉的时候,当然回味除外,他的味觉清淡得跟老头子差不多。 苏妙盈盈一笑。 “怎么粥里还有面疙瘩?”宁乐舀起一枚面疙瘩,看了看,眉角一抽,“鲤鱼形状?” 苏烟一愣,也去翻自己的碗,同样找到一枚:“我的也有!鲤鱼面疙瘩!红色的!” 苏妙手一拍,欢喜地说:“你们运气真好!这锅里我只放了两条鲤鱼,你们两个都吃到了,这说明今天幸运之神站在你们这边,不管今天做什么,一定没问题的!”她强调说服力地用力点了两下头。 “分明是你自己盛进去的,作假也忒明显了点。”苏娴哭笑不得地说。 苏妙一僵,继而尴尬地笑起来,问苏烟:“很明显吗?”。 苏烟用力点了点头。 苏妙越发尴尬,搔了搔脸颊,哈哈哈笑道:“就算很明显,反正一定是个好兆头,所以绝对没问题,今天是你们的幸运日!”她信心满满地强调。 苏烟似被这样爽朗轻松充满了活力的笑容感染,有一股坚定的力量从这样的明媚里传递到他的心,他忍不住笑起来,重重点了点头: “嗯!因为是幸运日,所以没问题的!” 宁乐虽然觉得这种傻兮兮的祈福花招有点滑稽,却并不排斥这滑稽带给内心的温暖感,半垂着眼帘,望着面前散发着喷香鲜美味道的肉粥,唇角勾起,会心一笑。 回味去厨房拿了冷干饭来默默坐下,想以一壶清茶泡着吃,才泡好时,回过头正对上苏婵绷着的脸,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句话不说。 “你也要吃?”回味却很轻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问。 苏婵点点头,把碗递过来,回味提起茶壶给她泡了一碗。 “小回儿,给我也泡一碗!”苏娴揉着太阳穴说。 回味点头,亦给苏娴做了一碗茶泡饭。 苏妙、胡氏和苏老太胃口却好,大清早吃荤粥一点不嫌腻,尤其是苏老太,别看上了年纪,居然一口气吃了四碗外加一个馒头。 早饭后苏烟宁乐准备前往考场,县试五场,每日一场,辰时开始,戌时结束,岳梁国对选拔人才还是很重视的,为了防止吃坏东西,中午时会统一供饭,考试的人自带笔墨即可。 苏老太和胡氏自然不放心,因为不能跟去,嘱咐了许多,苏烟一句一句乖乖地应了。宁乐立在一旁不耐烦地抖腿,嘴里咕咕哝哝地背诵着有可能会考的文章。 胡氏终于把车轮话说完。又道:“让你姐也说两句!” 苏娴正双手抱胸神游太虚,闻言微怔,想了想。对苏烟道: “你大姐能不能改嫁给金龟婿全看你考得怎么样,若是考不中,老娘后半辈子让你养!” “……”胡氏在苏娴身上狠拍一下,苏烟呵呵地笑,哑口无言。 “好好考。”苏婵憋了半天才吐出三个字。 苏烟点头应了,望向苏妙,宁乐亦不由得停止背诵。望过来。 苏妙微微一笑:“家里不指着你们考功名赚钱,所以尽力就好,平常心最重要。小乐乐。我在此郑重告诫你一句,不许在考场打架,不管遇到什么窝气的事都要淡定,别忘了你是去干什么的。” “谁打架。这时候你提打架干吗?我什么时候打架了!”宁乐对被当做小孩子告诫很不满。一叠声质问。 “时辰不早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苏妙笑而不答,催促着说。 宁乐没得到回应,不忿地哼了一声,扭头先走了。苏烟忙跟上他,苏老太和胡氏目送他们离开,一个劲儿求老天保佑。 “你突然提打架是什么意思?”回味不解地问。 “今天的考试狐朋狗友三人组也会参加。”苏妙笑眯眯地说,“小乐乐用功了这么久。好像已经把想出一口气的动机给忘了呢。” 回味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狐朋狗友三人组,恍然点了点头。摸着下巴说:“在考场上闹事会被直接驱逐,十年禁考。” “这么严格?” 回味点点头,锋锐地道了句:“不过若是连一点挑衅都忍耐不了,进了官场也成不了事,说不定还会祸及家人,还不如跟着你学厨更有前途。” 苏妙看了他一眼,不悦地说:“你把厨师当什么,这个行业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回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苏家人哑口无言,望着他俩,摇头在心中轻叹:这两个人的嘴巴一个比一个恶毒,还真是绝配! 事实果真如预料的那样,宁乐才一踏进考场,刚找到座位坐下就受到朱二、隋三、乔四的挑衅,三个先到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围在他的桌前,故意高声嘲讽道: “哟,这不是宁小官人吗,你爹去年刚犯了事被流放,你今年就敢下场,真是好胆量!瑞王爷开恩没让你爹的案子罪及全家,你一个犯官之子也该夹起尾巴做人吧!你爹横行镇里鱼肉百姓,有多少人恨他恨得他牙根痒痒,幸好皇上圣明处置了你爹,给咱们长乐镇送来一个青天大老爷,这个时候你却跑出来,让人看着心里就不痛快!再说像你这种连字都认不全的也敢跑来参加县试,你也不嫌丢人现眼,若我是你早就灰溜溜地回到乡下守着两亩薄田度日,也好过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 朱二的声音太大,把考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来。 宁县令上任时间不长还没发挥太大的效用,真实情况并不是朱二说的那么糟糕,然而平头百姓骨子里就对当官的畏惧厌憎,人的弱点也就是喜欢在与己无关时隔岸围观幸灾乐祸。无论是惊诧、讽刺、兴奋、畏缩的眼神,落在宁乐身上都会让他产生一种被针扎似的狼狈痛感,胸腔内翻江倒海起怒火,他的确忘记了今天还有可能遇见朱二他们,在没有防备之下相遇,被这几个混账放肆地羞辱,不仅是他被羞辱,连父亲也因为他被说三道四了。双拳在书桌下逐渐握紧,他竭力压抑着就快要爆发的憎怒与屈辱,半垂下头逼迫自己不去看他们恶心的嘴脸,努力屏蔽那些刺人的令人异常难堪的视线。他咬着后槽牙忍耐下来,一言不发地从包袱里取出笔墨放好,在心里静静地默书。 没有成功挑拨起对方的火气,失败了的朱二恼羞成怒,气汹汹地瞪着他。宁乐依旧不理睬,细细地研墨。被裸的无视,朱二勃然大怒,一把抓起宁乐桌上的砚台,用力摔碎在地! 这一回宁乐忍无可忍,他本就是个脾气粗暴的,先前的忍耐已经耗光了他的全部力气,更何况在他这么艰难的时候摔碎了他的宝贝砚台,比摔碎他自己还要肉疼。忍无可忍,他霍地站起,一张娃娃脸蓄满了愤怒,看起来有些怕人。他瞪圆了眼睛,厉声道: “臭小子,找死!” “怎么,想打我?来呀,来打我,有种你就打我!不敢动手你才是个娘们儿!”朱二轻拍自己的脸,用不屑的语气鄙视地说。 宁乐怒不可遏,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举起拳头喝道: “王八羔子,你看老子敢不敢!” “宁大哥,不行!”一直怯生生躲在墙根的苏烟眼见事态扩大,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冲上前,一把抱住宁乐的胳膊,“二姐说了,不许打架!” “二姐”两个字传入耳朵,让盛怒中的宁乐冷不防打了个激灵,脑袋一震,回过神来。他总算明白临出门前苏妙嘱咐他的那句话的含义了,握拳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他想起了自己一年来的努力,想起了父亲临行前老泪纵横的叮咛。 “别忘了你是去干什么的。”她说。 窝气与怒火渐渐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坚定的执念。 他松脱苏烟的手,重新坐下来,表情淡定。 “你小子怎么没种了,刚才不是挺有胆量吗,这会子怎么怂了?”隋三就是要激怒他一般地大声嘲笑。 宁乐对他的挑衅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默默地收起地上碎掉的砚台。 “何事如此喧哗?”官学里派来的监考官负手踏进来,扫视一圈之后,走到事发区域,表情严厉地瞪着几人。 朱二等第一次参考,被这人的严厉气派惊了一跳,下意识战战兢兢起来。 宁乐站起身,从容不迫地施了一礼,淡声道:“回大人,刚刚这几位经过学生身边时不小心碰坏了学生的砚台,动静过大,请大人恕罪。” 监考官见他不卑不亢,举止得体,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朱二等人喝道: “你们还不快回到座位上坐着去,若是扰乱了考场的秩序,全部撵出去!” 朱二等人唯唯诺诺地应了,回座位坐着去了,禁考十年可不是闹着玩的。 监考官走后,苏烟从包袱里又拿出一套笔墨,递给宁乐,悄悄地说: “二姐怕出意外让我多带了两套,给你!”说罢,轻声轻脚回到自己的座位前,乖乖地坐下。 宁乐闻言愣住了,拿起桌上的笔墨,呆呆地看了半天,紧接着眉角狠狠一抽:那女人是算命的吗?( 第九十八章 放榜 接近戌时,晚餐高峰期基本过去,这个时辰之后来用餐的客人多半是夜晚要加班的,人数并不多,当天色完全暗下来后,喧闹了一天的苏菜馆也随之安宁起来。 “该回来了吧?”苏妙闲着没事做,双手抱胸站在大门口,望着外面黑的天色,有些担心,喃喃自语。 “他们又不是小孩子,该回来自然就回来了。”回味不愿意看她为别人瞎操心的样子,语气冷淡地道。 苏妙扁了扁嘴,依旧抻长脖子往外瞧,没看到苏烟和宁乐,却看到因为去出船许久没来的黑子和满富。他二人只穿了件坎肩,才踏过门槛就用吃惊的语调大声道: “小大姐,我听说你过了三月份就要上丰州开酒楼了,是真是假,老吴说这话是骗我的吧?” 苏妙一愣,自从她要回丰州的消息不知从哪里走漏了开始,来问这个的客人每天都有。 “三月份租约就到期了,刚好丰州有合适的酒楼出兑,我们家本来就住在丰州,烟儿要念书,在丰州也更方便,所以租约到期后我不打算续租了,要搬回丰州去。”苏妙笑着回答。 “小大姐你这样可不厚道!”满富还没来得及说话,黑子已经板着一张脸嚷嚷起来,“咱们这么多人在你这儿都吃习惯了,你现在说走就走,那以后咱们都上哪吃饭去!再说,这长乐镇哪比不上丰州,虽然比起丰州小了点人也少了点,卖的东西也不如丰州齐全,可你的馆子在长乐镇是生意最好的,那些过往的船每次来都会上这儿来。你要是走了,咱们这些人怎么整,你让那些冲着你来的商船货船以后往哪吃饭去!你这可不行啊,连商量都没跟我们商量一声,也忒性急了吧!”他低着脑袋越说越生气,越说越觉得舍不得,语气既愤慨又伤感。怪怪的竟有点似哭非哭的声调。 回味冷冰冰地看着他。这根二十好几还没娶上媳妇的光棍,他用这种哀怨的语气到底是什么意思? 碍眼! 比起回味突然恼火起来,满富感觉的却是丢人。瞪了黑子一眼,没好气地道: “你说什么浑话呢,在船上晃了半个月晃傻了吧,你又不是小大姐他们家人。人家凭啥跟你商量!小大姐是开门做生意的,现在想换个地方做生意那是人家的事。跟你有啥关系!就是因为生意好才要去更大的地方做生意,以小大姐的手艺在这么个小镇子上本来就亏了,小大姐的手艺比丰州酒楼的大师傅一点不差,这样的手艺就应该去丰州好好干!小大姐。你尽管去,你的手艺肯定能在丰州里闯出名堂的,反正也不远。若是闲了就回来看看,有了什么好事可别忘了告诉我!” “满富哥干吗说的我好像去了就跟这边没联系了。我还得在你家订鱼货呢。”丰州离清江远,各大酒楼的鱼货都是从长乐镇的鱼商手里订,“倒是满富哥和黑子哥,回头我把住址给你们,你们若是闲了到丰州来玩,我请你们吃饭,可以带家属,人数不限。” 她经常对熟客说“可以带家属,人数不限”,满富闻言乐出声来,得到鱼货继续在他家订的承诺总算放了心。满家属于中小鱼商,只能依附于大鱼商赚三道钱,苏妙是第一单在他家订货的餐馆,因为苏菜馆生意好带动起来,满富家才开始单独售货减少依附同行。心中的大石头落下,他笑出一脸细纹: “有工夫我肯定去,到时候我让黑子亲自给你送货,路远了点你也放心。” “包在我身上!”黑子总算高兴起来,拍拍胸膛,说,话音才落,只觉得身体里本能的泛起一丝令他毛骨悚然的寒意。 回味冷冷地看着他。 “黑子哥能亲自经手真是太好了!”苏妙笑意盎然地说。 回味瞅了她一眼。 正在忙活上菜的得福经过时听到他们议论,面色有几分不安,咬了咬嘴唇,却走开了。 苏妙回到厨房应要求给满富和黑子做红烧鸡爪,不经意瞥了一眼回味,却惊诧地看见他正要往煮好的馄饨面里加大勺的盐。 “太多了太多了,你加太多了,你要把人咸死啊!”她慌忙叫起来,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故意做这种事,“别拿吃的来玩!”她不悦地说,“不许浪费我的盐!” 回味见被现了,瞥了她一眼,一点不尴尬地冷哼一声,扔下盐勺,吩咐同贵把馄饨面端出去。 苏妙的眉角狠狠一抽,这个人在想什么她完全搞不懂啊! 厨房外突然传来响亮的嚷嚷声:“二姐,我回来了!” 是苏烟的声音。 苏妙心中一喜,三步并两步冲出厨房,在回味面前恍若一阵风似的刮过。 彻底被无视的回味不知为何,心里有种闷闷的感觉,总觉得不太愉快。 苏烟和宁乐出了考场回来,正站在柜台前被一众人围着询问。因为关系要好,连店里的熟客都为他们紧张,这会子把他们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问考的怎么样。 “我全答出来了!”面对众人的询问,苏烟小脸红扑扑的,笑答,赢得众人的一片赞扬。 “烟哥儿就是聪明!” “虽然少了点男子气,但脑袋瓜聪明,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胡大娘老奶奶就等着享清福吧!” “黑子哥,你好讨厌,我哪里缺乏男子气了!”苏烟嘟起嫣红的小嘴儿,不高兴地说。 他居然这么问……苏妙忽然觉得有点头疼,揉了揉太阳穴。 “宁哥儿考得如何?”宁乐始终一言不,有人终于听够了苏烟的回答,大着胆子去问宁乐。 “就那样。”宁乐皱了皱眉,不耐地说。 语气太坏,于是没人再问他了。 “二姐!”苏烟抬起头时一眼望见走出来的苏妙。灿笑着唤了声,举高手,很骄傲地说,“我都答出来了!” 苏妙点了点头,笑问:“这个时辰才回来,饿了吧,你们俩想吃什么?” “豆汤饭!”苏烟想也没想回答。“外面好冷哦!” “小乐乐呢?”苏妙望向立在一旁始终皱眉沉着脸没什么好声气的宁乐。温声笑问。 宁乐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别过头去硬邦邦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杂烩菜。” “好。”苏妙含笑应了。转身进了厨房。 “看反应宁乐考的并不理想。”回味背靠在她身旁的料理台上,双手抱胸,淡声说。 “这种事不到最后放榜谁会知晓,大考中对自己高估或低估的人比比皆是。” “你对他就那么有信心?” “这该问你吧。他是你教的。” “我只是被他缠得没办法,他考成什么样与我何干。” “好冷淡。说真的,你的人缘一直很差吧?”苏妙扁扁嘴,漫不经心地问。 “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和那些无聊之人来往。”回味不以为然地道。 “总是说这样的话。那在你眼里有不无聊之人吗?” “有啊。”他淡答。 没想到会是肯定答案,苏妙一愣,专注地看着他。八卦兮兮地问: “是谁?” “你。”他淡淡地看着她,回答。 “……”苏妙觉得很惊愕。比被陨石砸到头还觉得惊愕。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会无聊之人,你应该感到荣幸。”他用平静的语气轻缓却高高在上地说。 “……呵呵。”苏妙的眉角狠狠一抽,他的脑子不要紧吧? 苏烟和宁乐吃了晚饭就回去了,要抓紧时间温书,明天还要早起继续上考场。 苏菜馆依旧如往常的时间闭店,关门后进行清扫时,得福没有像往常那样埋头干活,而是跟同喜同贵一起走到苏妙面前,忧心忡忡地问: “妙姐姐,你真不打算继续开苏菜馆了?” “嗯。丰州那边酒楼正在翻修,三月份正好租约到期就要搬走了。” “那、那,”得福紧张加沮丧,表情越畏畏缩缩,支吾了半晌,垂着脑袋小声道,“妙姐姐,开新酒楼也缺人手吧,我虽然笨手笨脚,但也跟着妙姐姐干了这么久,就算是大酒楼我也没问题的,我会好好干,妙姐姐把我也带去吧!” “师父,你开新酒楼一定要学徒吧,新雇的不顺手,我和同喜学了这么长时间,肯定比那外来的更对师父的脾气,师父把我们也带去吧,我们保证听话,师父让我们往东我们绝对不往西,师父让我们撵狗我们绝对不撵鸡!”同贵的嘴皮子比得福顺溜,郑重表忠心道。 “我是要把你们带去的。”苏妙微怔,眉一扬,说,“你们三个年纪也不小了,家中孩子又多,我包吃住你们没道理不跟去的。我已经跟你们爹娘说过了,他们也同意了。奇怪,我没告诉过你们这件事吗?” “……师父,你从来没说过这件事。” “我们再怎么不受重视,好歹是你的开门大弟子,这事至少应该先说清楚吧。” “我还以为我说过了,大概是最近太忙了我的脑子变成浆糊了,哈哈哈哈,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替你们准备好床位了!”她摸着后脑勺笑起来。 同喜同贵无语地看着她,又看向淡定擦锅台的回味: “回大哥,你也不告诉我们,看着我们干烦恼!” “你们烦恼关我什么事?”回味不解地反问。 回大哥好冷淡! 同喜同贵很受伤,都快流泪了。 得福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悄悄舒了一口气,不用回继父那里真是太好了。 五场县试过后,长乐镇的学子们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心情反而比考前更加蠢蠢欲动。 放榜日期在三月初二,县试合格者将会在六月初二时前往丰州参加府试。 对于整个科举来说,县试不过是一次摸底小考,自然不会有人来报喜,中榜名单会在县衙外张贴大布告公布。 苏烟和宁乐饭都懒怠吃,一大早就出门去看榜了。 苏菜馆虽然照常营业,苏家人却全都心慌意乱的,苏老太不耐烦在家等,也跟到苏菜馆来,坐在椅子上一遍遍地求祖宗保佑。 有不少与考试无关的人都去放榜处瞧热闹,还没到中午苏妙也不怎么忙,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把青色的小酒盅擦得锃亮。 胎记脸阿九前些日子执行公务去了,回来后才知道苏菜馆月底要关门,百般不舍,拉着苏妙的手哭丧着脸说: “小大姐,你要是不在了,我上哪吃炖饭去啊!” 原来他是舍不得炖饭…… “二姐!二姐!二姐!”苏烟响亮的嗓音带着浓浓的惊喜从外边传来,从未有过的振奋激荡,这样洪亮的声音让苏家人的心集体一颤! 苏烟飞奔进来,被门槛一绊差点摔倒,幸好被胡氏一把拉住。胡氏握紧他的手,声音颤,紧张激动地问: “怎么样?考上没有?” 苏烟只是笑,雪白的小脸红扑扑的,上气不接下气地粗喘着。 胡氏心急如焚,眉毛皱成一个死疙瘩。 本是去看热闹这会儿陪着苏烟回来的陈六知道胡氏心急,笑答道: “胡大娘别急,你家烟哥儿出息,县试十二名,中了!” 满座沸腾! 胡氏狂喜,腿一软靠在苏妙身上,双手合十把各路神仙谢个遍,差点哭出来。苏老太亦是如此,当场跪谢了苏家祖宗十八代。 苏妙喜不自禁,摸着苏烟的脑袋赞了一番,在望向跟在最后终于迈进门槛阴沉着一张脸的宁乐时,心跳微顿,笑问: “小乐乐呢?” 宁乐看了她一眼,别开眼,不答。 刚才还喜气洋洋的气氛霎时沉凝下来,所有人都用或同情或失望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陈五嘿嘿一笑,在宁乐的肩膀头一拍,大声说:“宁哥儿也不赖,虽然倒数第二,好歹也中了!” 宁乐愤愤地推开他的手,没好气地道:“‘把’好歹’两个字给老子去掉!” 诧然的静默持续了半分钟,全场再次沸腾! 各种赞叹恭喜声不绝于耳,苏妙笑眯眯地说: “不错嘛,看来是个读书的料,以前只是不用功罢了。” “啰嗦!”宁乐生硬地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却止不住上扬的嘴角,喜悦地笑起来。( 第九十九章 挖角 在县试中险胜令宁乐信心倍增,付出就会得到回报这个道理被清楚地诠释,长久以来的不安之心终于得到平静,放榜之后他劲头十足,比县试之前还要用功,每天从早到晚,废寝忘食,手不释卷,积极为三个月后的府试做准备。 三月末,丰州新酒楼的翻新工程已接近尾声,苏婵从丰州回来,让苏妙抽个时间去验收。苏妙应了,在苏菜馆闭店之前的最后一个定休日,她和回味前往丰州,在焕然一新的酒楼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酒楼是木质结构,当初用的材料也都是上好的防腐木材,只需要在破损严重的地方重新填漆。一楼仍旧是三十桌基本没有动,只是铺了地板,顶棚也重新修缮过。一道长长的可以当做单人餐位的红漆餐台赫然立在入口处的对面墙壁下,一楼大堂的东北角还用木材搭了一个带两级台阶的小舞台,是给纯娘弹唱说书用的。只是单调的用餐很容易乏味,若准备歌舞演奏成本高不说,苏妙并不是开以文雅取胜的高端会馆,既有趣还不显得档次低,以弹唱的形式娓娓讲述或离奇或美丽的故事算一种。苏妙已经和纯娘商量好了,为了吊客人胃口,每天只是中午和晚上用餐高峰期弹唱两场,每场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纯娘自愿兼职做伙计给苏娴当帮手。 一楼大堂左边是一架通往二楼的实木楼梯,二楼的改动颇大,为了尽量提高格调,苏妙让人围着一圈窗户建了梅、兰、竹、菊四个包厢,其中梅、竹两个包厢最大。内附阔长精美的小露台,露台上还分别摆了两盆腊梅和青竹。其余座位则全部换成安静舒适具有一定私密性的雅座,二楼靠近楼梯处很周全地立了一个小小的茶水台。 顺着酒楼与内院连接的密门出去,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三间正房因为宽敞精细,早就决定由苏家的女人们居住,因而装潢摆设也都是按女孩子的闺房布置的。长条地板。琉璃花灯。垂着幔帐的架子床,雕着牡丹的梳妆台,红漆衣柜。柳木圆桌,虽不复杂却充满了女孩子的柔美之气。这三间房未来要两个人住一间,谁和谁一个屋苏妙打算明天让她们抽签。 两间耳房改为单间,虽然狭小。却五脏俱全。 院子左边的三间房是茅房浴房和柴房,右边同样是茅房和浴房。供住在酒楼里的男人们使用。作为宿舍的大通铺苏妙亦在头尾辟出两间小房,末尾那间是杂物房,前头那一间虽然比耳房还小,但是的。摆设也相当简单,一床一箱一书桌。宁乐需要备考,苏妙算是对他额外关照。 内院的地面铺着石板。正中间砌了一座菜园,东边窗根下还修了一个不大的养鱼池。用来饲养当天的鱼类食材。 整座酒楼最难也是最耗费银子的就是全部铺了地龙以备冬天取暖用,外加用竹筒连接从后院的井里引水至厨房和浴室,这项技术在岳梁国刚刚成型,类似于自来水,将竹筒从墙外接进来流进水缸里,不用的时候还可以塞住,比每天打水要方便许多。另外就是整座酒楼的地下排水系统,苏妙也着实费了许多工夫才和建筑队沟通满意。 翻修计划花费了许多银子,虽然这座酒楼被她买下就是她永久的家,新酒楼做出来的效果也让她十分满意,可是一想到花掉了那么大一笔银子,心还是隐隐作痛。 苏妙转了一圈,在一楼的椅子上坐下,跟程铁讨论起日后开业时后厨人员的分配问题。开业之后毋庸置疑程铁要作为后厨的热菜主管,老头子不识字,在苏妙给他念鸽子楼余下来的那几个人以及每个人的特长时,他用力摇头: “这些打打下手还行,都是被人挑剩的,除了原先这个副厨长还有点用,其他的都派不上用场。还有这小子,”他盯着回味,不满地说,“副厨长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做,妙姐儿你可别因为被迷花了眼就胡乱决定,副厨长要担的担子很重,他成吗?”程铁过去是品鲜楼的副厨长,如今新酒楼重新开业他的位置却被一个毛头小子抢了去。新东家是个年轻姑娘,这个毛头小子的脸蛋的确英俊,偏他自己胡子拉碴一点竞争力都没有,于是自动自觉将回味列入了以“美色取胜”的狐狸男行列。 苏妙看了回味一眼,微微一笑: “虽然他经常事不关己,又不喜欢与人合作,但该做的事他还是会去做,我相信他能做得很好。” 我相信…… 回味微怔,略惊诧地望了她一眼。 “如果有让人不满意之处,程大叔你好好教他就是了。”苏妙笑眯眯地说。 程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回味越不顺眼,心里笃定这小子肯定是靠“美貌”迷惑人的小白脸,偏年轻小丫头就吃这一套。他用仿佛在瞪人似的眼光死死地盯着回味,把回味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莫名其妙。 “我会好好操练他,小子,你就请好吧!” 回味觉得自己被恐吓了,这老头怎么回事? “关于厨房人手的问题,的确缺几个能干的,我已经定好人选,剩下的就是去说服他们过来了。”苏妙望了望窗外,“我特地换了定休日,程大叔,咱们走一趟吧!”说着站起身。 “去哪儿?”程铁一愣,问。 “牛广大叔家。”苏妙噙笑回答。 “牛老七?”程铁眉毛一皱,“啧,劝他过来可难,那老小子现在在佟家的品鲜楼专门负责冷盘,位置高银子多,就算你也答应让他总管冷盘,咱这新开的酒楼哪比得上佟家的财力,他不一定愿意来。哼,一个个忘恩负义的,他也是越老越回去了。为了那点破银子天天在周诚那个小王八羔子手底下被指挥干这干那,连那张老脸都不要了!所以我才烦那老小子,从以前开始就总闷着一张脸,说话刻薄,让人看着就不顺眼,又爱财!” 也算不上爱财,只是继续留在易主的品鲜楼工作而已。别人和程铁不同。人家有家要养,哪像程铁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苏妙心里这样想。却没说出来,含笑道: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去说服他,我的财力的确不如佟家,但我不会亏待他。佟家手底下的名厨比比皆是。即使手艺再强,不受重视也没用处。品鲜楼的菜牌上冷盘比热菜少一半。他根本挥不了多大效用,怕是也说不上话,而我能给他最大的空间让他挥出他的全部实力。更何况在周诚手底下这么长时间他也该够了。最重要的一点,他家的三个儿子明明已经攒够了经验。到现在却还是打杂的学徒。品鲜楼学徒太多,能出头的路太窄,继续呆下去只是蹉跎青春。我可以让牛一牛二牛三全部上灶。为了儿子,牛大叔也会好好考虑一下。” 程铁揪着胡子想了半天。嘿嘿一笑:“你这丫头鬼机灵,居然想一个石头四个鸟儿。牛家老二老三不说,他家老大的手艺的确不错,是个能派上用场的,就是为人老实不显山不露水,再这样下去也只是白白浪费年岁就是出不了头,牛老七为了自己儿子也得好好寻思一番。” “程大叔你只知道牛一手艺好,却不知道牛三,我以前跟着爹在厨房那会儿总是不耐烦所以不明白,现在细想才想起来,牛三从小时候跟着他爹在品鲜楼做工开始就会偷师,程大叔你不知道吧,他擅长的是你最拿手的熘鱼片。” “真的?”程铁惊讶地问。 苏妙点点头,笑道: “就我知道的,牛一牛三对冷盘没兴趣,若牛大叔同意过来,牛一牛三肯定归你所用。程大叔,牛大叔过去总是说你手艺不精吧,若是牛大叔的宝贝儿子全在被说成是“手艺不精”的你的手底下做工,你猜牛大叔会说什么?” 程铁想象着那个画面,然后一拍桌子,畅快地大笑起来,霍地站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大声道: “走,咱们去会会那个老小子!” 回味看了笑眯眯的苏妙一眼,确定无疑,她是在煽风点火。 苏妙并没有什么威信,苏东的老员工肯看着她听她说话完全是看在苏东的面子上,感激苏东往日的知遇之恩。在挖角的谈判中她甚至都没有展现自己实力的机会,唯一能做的只有开出让对方心动的条件散出令人信服的气场。起到最大作用的游说和回顾往昔她根本做不了,只能依靠作为昔日厨长的程铁。 程铁买了烧鸡、熏鱼和豆腐干去找牛老七喝酒,然后在借着酒劲掀开的一场骂战中,火冒三丈的牛老七负气答应跳槽。 两个肥头大耳的老头子吵架时的画面还挺有意思,苏妙嗑着瓜子,莞尔一笑。 离牛老七居住的平安街距离两条街对面的柳林巷是阿阳的家,阿阳是品鲜楼刚开张那会儿雇佣的第一批伙计,他在品鲜楼工作已经十多年了,十多年的岁月,最近这两年他却感觉到了强大的压力和扰人的不顺心。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什么,品鲜楼没易主之前他每天都是轻松愉快的,无论招呼什么样的客人无论工作多辛苦他都能够用笑容面对,然而现在他却笑不出来,每一天都很疲累。酒楼还是那个酒楼,同僚只不过是增加一些,然而气氛却在无形的改变,压力与日俱增。他几次想辞工,却因为生计问题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 今天是一个月一次的换休日,他因为心里烦闷,在外面转了一圈直到黄昏才归家,刚走进柳林巷,迎面遇见周诚穿着用假绸子做的亮色长衫手持折扇从巷子深处走来,身后跟着抱着儿子的钱爱。 钱爱是从临县纳回来的姨娘,往日里他们也都会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钱姨娘”,不过虽说是姨娘,却跟丫鬟差不多,大概本身就是个软性子,再加上苏家女人一个比一个如狼似虎,钱姨娘每天都像受惊兔子似的,苏东在女人上也不太上心,只是没想到向来胆小怕事的钱姨娘竟然有勇气偷汉私奔,还真是什么事都有可能生。 每次看见这俩人,阿阳都有种想骂娘的冲动,偏佟染给周诚买的院子就在柳林巷最里头,两人总能碰见。 “周厨长。”顿了顿,他弯下脖子唤了声,周诚是很重视规矩的厨长,虽然他师承的是从来都不在乎这些的苏掌柜。 周诚用眼皮子夹了他一眼,瞧不起人似的哼了声,径直向前走,阿阳见状只得侧身让开路,钱爱抱着儿子怯生生地跟上周诚。 阿阳心中恼火,他比周诚还要年长,这小子只因为做了厨长就这样趾高气昂的,什么玩意儿! 狠狠啐了一口,他气闷往家走,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似乎来客人了。迈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令他十分惊讶的人,苏妙、程铁和上次见过的年轻公子正坐在院子里,陪客的则是阿阳的大哥、原品鲜楼负责案板的二把手、拥有精妙刀工最擅长创新的“刀厨”陈盛。“刀厨”是过去苏东开玩笑时给陈盛取的绰号,只可惜在品鲜楼易主之后,陈盛的创新力不被接受,并且新东家最重视论资排辈,陈盛被退到了第三的位置上,为了酒楼的高品质一切必须遵从传统,陈盛在许多想法上亦受到了压制。 “二姑娘!程大叔!”陈阳没想到一回家就看到这两个人,诧然惊呼。 “阿阳哥,你回来啦!”苏妙笑眯眯地说,又望向低眉沉思的陈盛,温声道,“还没生的事我也无法保证什么,但是我答应你,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在不影响你本来工作的前提下,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我会配合你,如何?” 陈盛看了她一眼,笑了:“二姑娘人大了嘴巴也变得能说了,以前分明闷葫芦似的。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陈阳急了,上前来急促地追问,“大哥你答应什么了?” 苏妙看着他,微微一笑:“阿阳哥要不要也到我的酒楼来?”( 第一百章 周诚与回味 从陈家出来,程铁跟在苏妙身旁嘿嘿笑道: “二丫,你的眼光还真毒辣,要不是你提起来我还把阿盛给忘了,那小子从以前只管闷头磨刀工。你这一回又是一个石头两个鸟儿,连他弟弟都给捎带上了。” “阿阳可不是捎带上的,这一次我也是想请阿阳过去。客人对酒楼的第一印象是伙计,第二才是菜品,好的伙计甚至可以带走一拨客人。” “是吗?”程铁有些不以为然,在他心中客人来吃饭就是为了吃好吃的东西,菜的优劣才是吸引客人的关键。 “一家酒楼,如果伙计没有给我一种‘我来了他很欢迎’的感觉,掌柜的没有给我一种‘他很希望我时常来’的期待,店里的氛围给我一种“爱来不来,不来拉倒”的自大感,即使菜做得再好吃我也不会再去第二次,这就是服务的重要性。” 程铁拉扯着胡子,瓮声瓮气地道:“二丫,你这性子也忒麻烦了点,亏你还是开酒楼的。” “不懂客人的心思是留不住客人的,亲和却有素的服务与独一无二的菜色是酒楼致胜的法宝。从前我就现了,阿阳他很受客人的喜欢,这也是一种能力。” 程铁半晌无言,想了良久,说:“怎么说呢,你这丫头总是爱想那些你爹以前从来没考虑过的问题,咱们品鲜楼一直以来都是以菜的优劣致胜的。” “这个自然,不过我是我,我爹是我爹,我爹的做法不全适合我,我有我自己的做法。”苏妙微微一笑。对他说。 程铁一愣,不由得盯住她看起来。虽然他心里对现在二姑娘给他的形象感觉有些微妙,总觉得跟过去不大一样,可过去的二姑娘总是警惕又沉默,别人跟她说话她也爱答不理,常躲在屋子里不与人来往,他对她的印象还真不深。唯一的那点子模糊印象也被现在鲜明清朗的形象取代了。他形容不出来现在的二姑娘给他的感觉。总觉得很有办法的样子,不像是一个才过了碧玉年华的姑娘。 他不由得因为心中的想法嘿嘿笑起来。 苏妙莫名其妙。 三人走出柳林巷,刚转了一个弯。却在临街的一长条围墙下遇见了两个想不到的人。 周诚和钱爱出去买东西才回来,周诚摇着扇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因为气温炎热皱眉。钱爱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提着一串药包。一头的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热的。 双方走了个顶头碰。全都愣住了。程铁脾气火爆,面色先不好看起来,比他更不好看的人是钱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惊慌失措地低呼: “二姑娘!”骇然地倒退半步, 周诚的脸也僵住了,又竭力使面部表情平下来。微扬起下巴,用趾高气昂的态度立在离苏妙三步远的地方。眼神轻视,也不说话,似正在等她主动开口,苏妙是这样感觉的,于是顿了顿,她迈开步子径直向前,然后,一言不地从他身旁掠过去,没有任何停顿,与其说是对待普通路人的态度还不如说是对待透明空气的态度。 回味漫不经心地跟在她身后,亦没有去理睬周诚。 刹那间,周诚感觉到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侮辱。 程铁见苏妙不理睬,便也懒得去理会周诚,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声,用不屑的表情从周诚身旁擦过。 裸的无视,裸的轻蔑,裸的羞辱! 周诚脸涨红,一直红到根,由于自尊受到侮辱而产生的激动愤慨使鼻翼张得大大的,一条深深的窝儿从紧咬着的嘴唇向气势汹汹地往前突的下巴伸展过去,他立在原地,背对着已经走过去的人,捏紧了拳头,沉声喝道: “站住!” 程铁怒从肝起,脚步顿了顿,差点没回来揍这个小王八羔子,却因为苏妙连脚步都没停径直往前走,细想时觉得今天的确很忙,没工夫搭理这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于是也就跟着走了。 倍感狼狈的周诚越憎怒,一腔火气从胸口处直冲上脑门,太阳穴怦怦乱跳,耳根子通红,面孔因为过于愤怒变得有些扭曲。他猛然转过身,朝着苏妙离去的方向飞冲过去,气汹汹地拦在她面前,厉声道: “苏妙,我让你站住!” 额角的青筋开始跳,苏妙不想和他说话他却偏偏缠上来,眉尖微蹙,想要往左绕过去,面前这人也往左,想要往右掠过去,面前这人也往右,就是不让她走……他是跳蚤吗? 这种行为完全是对她的挑衅,苏妙这样认为,他觉得他是处在上风的,所以有胆子冲上来对她肆意妄为,也就是说,她被这个王八羔子小瞧了。 被一个不怎么样的人小看是一件很让人恼火的事,苏妙正在考虑要不要揍他个落花流水或者干脆大喊“抓流氓”,回味忽然上前一步,拉起周诚的后衣领将他从苏妙面前拖到路旁。苏妙微怔,紧接着对回味粲然一笑: “多谢。”径直走了。 “臭小子,死小白脸,放开我!放手!”周诚被抓住后衣领,先是一惊,待反应过来挣扎时苏妙已经走远了,他怒不可遏,想要转过身去冲那张比他英俊一百倍的脸挥拳,然而还没来得及转身,只觉得膝弯处一痛,下一秒他已经狼狈地跪倒在地,大声哎呦起来。 程铁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啐骂道: “小王八羔子,你以前做的那些烂事老子懒得理会,若你日后再缠着二丫头,看老子不打断你小子的狗腿!” 因为回味的意外出手,老头子现在越看越觉得这小白脸挺顺眼,虽然靠脸蛋吃软饭,比那混王八羔子却也强了许多倍。 程铁心情舒畅地走了,回味这才淡定地松了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抽出帕子擦了擦,转身扬长离去。 周诚心里想冲过去狠揍他一顿,却因为膝弯处剧痛,眼看着他离开却站不起来,气急败坏,怒声喝道: “你这小白脸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该不会你是她的相好吧,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她订过亲的未婚夫!” “那又如何?”回味停住脚步,回过头,淡看着他,反问。 “你、你真是她的相好?”周诚心里咯噔一声,僵着一张脸,因为不可置信,说话开始结巴。 “是又怎样?”回味轻描淡写地说。 “她、她以前订过亲!”周诚怒不可遏,鼓着一双眼睛大声强调。 “别说她订过亲,就是她成过亲,她还是她。”回味轻描淡写地说,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不过以她的性子,你给她提鞋都不配,说成亲简直是笑话。” “提鞋都不配?”周诚铁青着脸,目露不屑,语气嘲讽地说,“那小蹄子也长本事了,竟也有男人为了那种货色五迷三道!呸!我这个‘连提鞋都不配’的过去可是跟她拉过手亲过脸花前月下互许终身的!”他说着,挑衅似的大笑起来。 回味面色一寒,冷冷地看着他,过了片刻,上前一步从正面一脚将他踏在地上,把面色青白交错已经快要哭出来的钱爱吓得浑身一抖,低呼起来。 周诚心里一惊,一刹那,忽然产生出一种仿佛被扼住脖子就快要被杀的错觉。他吓出一身冷汗,本能地想要挣扎逃脱,却就是爬不起来,一双慌乱的眼开始流露出恐惧。 “大、大侠,你、你饶了他吧,他全是胡说的,惹恼了大侠,大侠千万别跟他计较,小妇人求你了!”钱爱恐慌无措,既害怕又担心,手里的药包落在地上,她抱紧了儿子扑通跪下来,用蚊子似的声音带着哭腔哀求。 回味看了她一眼。 “你闭嘴,臭娘们!”周诚被辖制住本就狼狈气恼,自己的女人又跪下来向自己的仇人求饶,他越怒不可遏,厉声喝骂,把钱爱吓得浑身一抖,这一回真哭了起来。 “你,”回味沉着双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恍若寒冰般幽沉刺骨的语调冷冷地道,“以后少管别人的女人,多爱护自己的女人,让女人一手抱孩子一手拎东西,你是缺胳膊断手还是缺心少肺,让自己女人哭的男人比畜生还不如,你若再让女人哭,爷废了你!” 一丝彻骨的寒意从周诚汗透的脊背上爬至后脑,这个人的眼神……他是认真的! 从未感受过的惊恐袭遍全身,喉咙处被强烈的恐惧感噎着,他只是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味收了脚,转身,扬长离去。 好半天,惊魂未定的周诚才想起来从地上爬起来,四顾时现有不少路人在远远地围观,却因为刚才的场面太可怕,无人敢上前劝解。 周诚越觉得狼狈,火气又一次猛窜上来,他气得都快昏过去了。 钱爱见他起来,慌忙扑过来要扶起他。周诚越心烦,才要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猛然想起回味临走时的警告,心尖一颤,扶着钱爱的手狼狈不堪地站起来。 回味走了一段路之后,刚好遇到没见他跟上来有些担心折返回来找他的苏妙。 “你干什么去了,才跟上来!”她似松了一口气,抱怨着询问。 “没什么。”他轻描淡写地说。( 第一百零一章 苏家的“秘密计划” 天色已晚,这个时间即使能出城也回不去,苏妙和回味决定在新酒楼里住一宿,第二天再回去。 苏妙住进苏婵常住的房间,又让回味挑一间房,回味挑了在她隔壁原来是耳房的小单间,将另一头剩下的小单间留给苏烟。 程铁回来之后心情好,烧了几道菜拉回味喝酒,喝着喝着他自己全喝进去了,喝光之后摇摇晃晃地回到大通铺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苏妙吃过饭,见程铁拉着回味喝酒就先离席去后院洗澡,湿润喷香地从浴房出来,用布巾擦着脖子上的水珠,才要回屋,却一眼看见回味正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抬头望天,她狐疑地走过去,问: “你坐在这里干吗?程大叔呢?” “喝醉了,睡了。”回味看了她一眼,淡淡回答。 “碗洗了没有?” “洗过了。” 苏妙满意地点点头,笑说:“那你也去睡吧,明天咱们早点走,怎么着也得中午之前回去。”说着,才想转身往屋里走。 “过来。”他看着她轻轻地说。 “啊?”苏妙一愣,莫名其妙。 “过来。”他低声道。 苏妙一头雾水,却乖乖地走过去,刚走到他面前,他已经拿过她手里的布巾,将她的身子转过去,一边用布巾给她拧头一边说: “头上还在滴水,就算天已经热了,这么湿漉漉的也容易生病,你怎么总愿意在晚上洗头,不容易干。” “白天又没工夫。”苏妙咕哝着说。乖乖地背对着他,顺从地让他帮她擦头。头太长,自己一个人确实不好打理,有人肯帮她擦再好不过了。 “梳子。”回味用布巾拧了许多遍才将她的头拧干,从后面把手伸给她,苏妙立刻自怀里摸出一个桃木小梳子递给他,回味接过去。从上自下梳顺了她乌黑亮的长。沉默良久,低声问,“那个周诚。你跟他还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苏妙微怔,一头雾水地反问,“什么关系?” “没什么。”他听她这样回答,立刻语变快低声道了句。用梳子连续梳了几次,之后再用布巾拧干她的梢。紧接着把布巾和梳子一股脑儿地塞还给她,淡声说,“好了。” 苏妙笑吟吟地接过来,回头对他道了句:“谢了!”顿了顿。又说,“对了,上次你提的菜单。福寿全和烧鹿筋全部驳回,咱们买不起海参、鲍鱼、鱼翅和鹿筋。至少现在买不起,你再想两个别的吧。”说罢,转身回屋去了。 回味依旧坐在石磨上,静默良久,仰起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轻声咕哝了句: “至少再多说句别的吧。” 第二天一大早苏妙和回味就回了长乐镇,三月廿五苏菜馆的租约到期,苏家小院的买家也已经找到了,三月三十号会正式搬家腾房,至于新酒楼的开业日期苏妙打算搬家之后再决定。 在午时之前回到苏菜馆,苏妙踏进门槛,才说了句“我回来啦”,就看见本来围成一圈在桌前窃窃私语的苏娴、苏婵、纯娘、宁乐等人见她回来呼啦全部散开,装模样地继续干自己的事。 苏妙一头雾水,疑惑地问: “你们在干吗?”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干。”苏娴脸微僵,讪讪地笑着,走过来,这简单的回答怎么听怎么像敷衍。 “大姐,你说了两次‘没有’。”苏妙眯起杏眸,狐疑地说。 “是吗?我哪有,是你听错了!”苏娴手一挥,呵呵笑说。 苏妙心里越疑惑,向纯娘、同贵、得福他们每个人扫过去,这些人在对上她的眼光时不是避开她的眼神装忙就是嘿嘿干笑,怎么看都不像什么事也没有。苏娴见状,凤眸闪了一闪,就在苏妙还想开口询问时,她抢先开口,笑着问: “酒楼那边弄得怎么样了?” 苏妙眨了眨眼睛,老实地回答:“已经齐全了,程大叔留在那儿,只等着牌匾做好就挂上去了。对了,别的房间都决定了,就咱们几个人还没决定,你们想什么时候抽签?” “抽签?对了,抽签!”苏娴手一拍,转身匆匆忙忙地道,“老三、纯娘,快,咱们几个抽签,娘也来抽吧!” “可是奶奶没在。”苏妙连忙说。 “不要紧,抽号签,谁抽到跟奶奶相同的号谁就去跟奶奶住。” 苏妙只觉得她匆匆忙忙的很奇怪,猛然想起自己刚刚似乎被岔开了话题,她还没有问清楚他们刚才聚在一起到底在谈什么。心里这么想着,苏娴已经招呼她过去抽签,她应了一声,忙走过去。 抽签的结果是,苏老太和胡氏住居中的屋子,苏娴、纯娘在左挨着苏烟,苏妙、苏婵在右挨着回味。 苏妙一下午问了好几个参与者他们在她回来之前到底都谈了什么,他们却没一个人肯告诉她,都是装忙或者用“没什么”敷衍她。 苏妙越疑惑。 眼看着离租约到期越来越近,让苏妙觉得诧异的事却接连生,她先是现苏娴趁她忙碌时跟满富、陈五、于巡检、王豹他们偷偷摸摸不知道在说什么,又现大晚上全家人趁她洗澡时在苏娴的屋子里集会,连奶奶都参加了,却没人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他们并没有对她冷淡,苏娴忽然一大早凑过来,问她: “老二,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这是什么怪问题? 苏妙歪头想了半天,确实想不出来想要什么,于是摇摇头回答:“没有。” “你真没趣。” “……”她错了吗? “胭脂水粉绸子缎子坠子簪子镯子链子,你选一个吧?” “选一个?到底是选什么东西?”苏妙一头雾水地问。 话音未落,苏娴却自顾自地手一拍: “那就簪子好了!”说罢,转身走了。 “……”苏妙的嘴角狠狠一抽。她到底是来问什么的? 晚上下学时,苏烟趁苏妙端晚饭给他吃时扭扭捏捏地问: “二、二姐,你喜欢吃面吗?” “喜欢啊。” 于是苏烟就小脸通红,低着脑袋嘿嘿地笑,笑得那叫一个荡漾。 苏妙整个面部肌肉都在抽,是她脑子有问题以为他们全有问题,还是他们确实有问题? “蠢女人。”宁乐搓了搓鼻子。低着脑袋小声开口,“你爱吃豆沙包子吗?” 苏妙一愣,眨巴着眼睛点点头:“我什么都爱吃。” 宁乐便不再言语。 苏妙一头雾水。 苏家这样潜伏于平静表面下的暗波汹涌就连回味也受到殃及。就在他和苏妙从丰州回来的当天晚上,苏妙正在浴房里洗澡,正在记录菜谱的他忽然听到敲门声,起身去打开房门。苏娴、苏婵、苏烟全站在门口,苏娴脸上的笑容简直像是要把他拉上贼船似的: “小回儿!” 她唤了声。 回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二天一早苏妙打扫后巷时。回味难得陪她一起打扫,虽然他只是站着看着她打扫。 “你最想吃什么?”他问。 因为他是第一个问她奇怪问题的人,所以苏妙只是很普通地愣了愣: “也没什么想吃的。“ “总有一样吧,你一直都想吃或者最喜欢吃的东西?”他双手抱胸。语调平平地追问,仿佛并不想知道,可是却问了。 “一直想吃的?”苏妙摸着下巴想了想。“这么说起来,我好久没吃到羊肉了。”她笑着说。“长乐镇人不养羊也不卖羊肉,我倒是有点想念红烧羊肉的味道。” “红烧羊肉啊。”回味喃喃自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对她说,“嘴巴真刁!” “……”明明是他自己问的。 三月廿六,苏妙在前一天已经和房东解约了,今天正忙着在家收拾行李。 家里人都出去了,都说去买东西,也不知道要去买什么,家里只剩下苏婵一个人陪她收拾屋子。 一直到黄昏时分就快要吃晚饭了,却一个人都没回来,苏妙有点心急,抻长脖子望了望天色,蹙眉自语: “都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没回来,他们都干什么去了?” 苏婵眼眸微闪,继续整理箱子,一言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纯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笑意盎然地道: “妙姐姐,走吧!” “啊?去哪?”苏妙莫名其妙地问。 纯娘没回答,苏婵站起来,上前一把勾住苏妙的胳膊,淡声说: “走吧。” 纯娘立刻勾住苏妙的另一只胳膊,跟苏婵一起,笑盈盈地架起苏妙往外走。 “你们两个干吗?到底要去哪啊?喂,你们俩到底要干吗?”苏妙手足无措,诧然地嚷起来,却没有人回答她。 六神无主的苏妙被苏婵和纯娘架着一路来到苏菜馆门口,本应该漆黑一片的苏菜馆此时竟然灯火通明。纯娘和苏婵牵起苏妙的手,拉着惊魂未定的苏妙登上台阶跨过门槛,苏菜馆内坐满了人,在她才踏进门槛时,室内响起七嘴八舌、杂乱无序却极是热闹热烈的欢呼声: “寿星来了!” “妙姐儿,生辰快乐!” “妙姐儿,生辰快乐,如意吉祥!苏小妹也是!” “小大姐,生辰快乐! 巡检房的人、捕快房的人以及所有老客赫然在座,全都拖家带口的,把宽敞的苏菜馆挤得满满当当,十分热闹。每个人都在看着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呆了一呆,苏妙猛然想起来,三月廿六,是苏妙年满十七岁的日子。 在因为惊诧的怔愣之后,她感受着心腔内澎湃而起的温软且湿热的波澜,望着乌压压一屋子人,顿了顿,弯起眉眼,粲然一笑!( 第一百零二章 好热闹 苏妙被拉到正中间的桌子前坐下,苏婵也被纯娘推着坐在苏妙身旁。 墙根下一张显眼的桌子上堆满了礼物,主桌上除了苏家的人,还有于巡检、满富、王豹、吴阿大一家,满满当当挤了一桌,于巡检一叠声招呼道: “快给俩大侄女满上满上,今儿好日子,多喝两杯也不怕!” 满嫂子已经提了酒壶笑眯眯地倒了两盅酒。 “一大早都说去买东西,我还以为怎么回事,苏菜馆已经退租了还借来办生日,对刘大娘怪不好意思的。”苏妙笑着对坐在对面的房东刘嫂子歉意地道。 “嗨,也不差这一天,反正新租客也没找着。你们马上就要搬去丰州,咱们这些老客人帮着热闹一场也算是给你们送送行,你妹子跟我说时我可欢喜了,本来还想着过来帮忙筹办,可惜手艺不如你们,只能来干吃一顿了!”刘嫂子抿嘴笑道。 “是你去拜托刘大娘的?”苏妙惊讶地问苏婵。 “只有我记得你的生辰,别人都不记得,自然是我去拜……”苏婵端起瓷盅淡淡地说,还没说完,苏娴已经出现在她背后一把捂住她的嘴! “谁说别人不记得了,你们大姐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只不过是还没想到该怎么过,却被你这丫头给抢了先!”她呵呵呵地干笑着,说。 “她一定不记得了。”苏妙腹诽。 “肯定不记得。”苏婵被捂住了嘴,在心里说。 “啊呀,一眨眼你们两个已经十七岁了,真是岁月不饶人!你们长这么大,大姐还没给你们好好过过生日,早些年没机会,后来又赶上守孝连及笄礼都没过上,可怜见的!来,丫头们,这是大姐送你们俩的生辰礼,一人一个!这可是大姐花了好多银子买回来的,省着点戴,别弄坏了!”苏娴略得意地说罢,分别将两根一模一样的镶金桃花簪插在两人的发髻上,紧接着双手合十冲着两个人的后脑勺念叨,“桃花簪里有桃花,桃花之神在上,保佑这两个丫头赶快多犯几朵桃花,挑两朵最好的嫁出去!桃花之神保佑!桃花之神保佑!” 苏妙和苏婵眼尾狠狠一抽,王豹媳妇笑道: “大妹子,你求桃花神还不如找个妥当的媒人,可惜你们要走了,我手头有几个条件绝好的小子,本来还想给妙姐儿和婵姐儿相一相呢!” ……王大嫂这种说法好像拉皮条的。 “傻子,”王豹小声笑说,“她们两个还用托媒人找,家里分明有两个现成的。” “是呢,那俩小子若做了上门的,比外边来上门的不知道强多少倍。”于巡检浑家对苏老太和胡氏笑道,“不是我说话唐突,老奶奶和大妹子真是好福气,一个闺女顶三个小子,这么好的闺女嫁出去白便宜了婆家,要我就舍不得,招两个上门的妥妥地顶壮门户,再好不过了。” “大嫂子说的极是,我和婆婆也是这么想的。”胡氏笑得合不拢嘴,却自谦道,“就这俩死丫头犟驴似的脾气秉性,到了婆家铁定不受待见,还是留在身边,免得去祸害人家。” “看你说的,依我瞧这俩丫头就好,要不是我家老大已经有媳妇小的娶媳妇还早,你家这俩丫头我全要,呵呵呵……”于大娘笑得花枝乱颤。 “呵呵呵……”胡氏笑得也很灿烂。 她俩就和刘大嫂、苏老太几个人围成一圈,热闹地议论起东街西巷各家小儿女们的亲事以及夫妻生活。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苏婵无语地轻叹口气。 “烟儿他们呢?”苏妙抬起头问苏娴。 “在厨房跟舅舅忙活呢,等菜全齐了就出来。” 苏娴话音未落,苏烟已经响亮地一声吆喝,笑吟吟地大声道: “长寿面来啦!”说话间,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已经被他得意洋洋地放在苏妙苏婵面前。 长寿面是将面粉加盐拌匀,调成面团,饧上两刻钟后,搓成中细的面条盘进油盘里,全部盘完后直接甩进开水锅煮熟捞出。再将滚开的高汤加盐、味精、胡椒粉调味,倒进盘好的面里,摆上油菜心、鹌鹑蛋和煨好的香菇,最后撒上香菜和榨菜丁。这种面最有趣的地方是,看似一碗,其实这一碗是由一根长长的面条构成的,面条越长,福气越多。 “这碗里我煮了两根哦,二姐和三姐一人一根,要慢慢的吃,千万别咬断了!”苏烟严肃着表情道。 “闻着好香啊!”苏妙吸了吸鼻子,笑赞。 “那当然,这高汤我可炖了一天呢!”苏烟得意洋洋地翘起下巴,说。 “你不让咬断,可面头儿在哪儿呢,没有头儿哪可能不咬断。”苏婵先拿起筷子,在面碗里轻轻扒拉,说。 “嗳?我明明把头儿放在最上面了!咦?头儿呢?头儿呢?”他拿起筷子弯着腰在面碗里小心翼翼地翻找,一边翻找一边焦急地咕哝。 苏妙苏婵捏着筷子,无语地看着他。 “你上那边找去!”宁乐挤开撅着屁股找面条的一头的苏烟,将两个发黄泛黑的面团放在桌上,别过脸去,生硬地对姐妹俩道,“吃吧!” “这是……什么玩意儿?”苏妙苏婵齐齐盯着盘子里的可疑物体,类似于包子的东西,看起来却很粗糙,不是白胖白胖的反而是黑黄黑黄的,这品相不仅让人连本来的食欲都丧失掉,还会带给人一种吃进去一定会肚子痛的预感。线条不规则的包子顶端还立起来一个小揪儿,小揪儿上还染着红胭脂,很像没烧透的木炭被染上两团红脸蛋的感觉。 “玩意儿?这才不是玩意儿!这是寿桃包啦!快吃!”宁乐脸涨红,没好气地大声嚷起来。君子远离庖厨,他也觉得很羞耻,可他又没有银子买礼物,攒的那点零钱还要用在将来去赶考,于是在苏烟的建议下他去求胡大舅教他做寿桃包。胡大舅倒是个好人没有不耐烦,他却手比脚还笨,这已经是学习以来做得最好的一次了。他一边别过脸去装作生气又不耐烦的样子,一边用眼角偷看她们俩。 苏妙和苏婵对视一眼。 “我不吃。”苏婵斩钉截铁地说。 “白痴女人,你说什么!”宁乐炸毛了,差点蹦起来。 “你叫谁是‘白痴女人’,小矮子!”苏婵冷飕飕道。 “你说谁‘小矮子!’” “你有我高吗,不是‘小矮子’是什么?”苏婵凉凉地问。 宁乐怒不可遏,冲着她高声叫喊:“白痴女!瘦竹竿!木板脸!” “傻瓜男,小短腿,野猪脑。”苏婵用平淡的语气进行恶劣的人身攻击。 “你……你……”宁乐火冒三丈,就快要脑出血了,偏他读了那么多书却说不过她,他的肺子都要气炸了,恼火地瞪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人无语地掏掏耳朵,这两个人是三岁小孩吗? 苏妙夹起一只卖相古怪的寿桃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苏婵嘴里,笑眯眯地说: “婵儿,不可以浪费别人的心意,要满怀感激地吃进去。” 苏婵猝不及防被她得逞,叼着黑乎乎的寿桃包看着她,平板着嗓音,含糊不清地问: “要是别人热情地请我吃屎,我也要心怀感激地吃进去吗?” 不知道有几个人同时喷了,总之现场出现了几起小规模骚动。 “不许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么恶心的话。”苏妙严肃教育,夹起另一只寿桃包放进嘴里,慢慢吃起来。 豆沙馅的寿桃包,豆沙有点糊但还算香甜,虽然面发死,外观难看,吃起来的感觉却不错,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暖洋洋地蕴含在其中,看不到,却品味得到。 “还不错嘛。”她弯起秀眉,粲然笑起来。 宁乐心里一松。 “幸好没到会坏肚子的程度。”苏婵咕咕哝哝地说。 宁乐瞪了她一眼。 “总之多谢多谢,从来没下过厨的大少爷,辛苦你了。”苏妙笑眯眯地道,顿了顿,说,“婵儿,道谢!” 苏婵却含糊不清地咕哝着:“豆沙糊了,面好硬,红点是你拿化妆用的胭脂染的吗,化妆用的胭脂能吃吗……” “婵儿。”苏妙唤道。 “多谢。”苏婵从喉咙里咕哝了句。 她竟然坦率地道谢了,宁乐生硬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找到啦!”苏烟忽然欢呼起来,满头是汗地重新移过面碗,大声道,“二姐三姐,找到头儿了,你们快吃,千万别咬断了,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做出来这么长的面条!对了,面条太长,你们干脆站起来吃吧!” 好好一碗长寿面被他翻的乱七八糟,鹌鹑蛋和菜心也不知道哪去了,榨菜丁香菜末也散了,两根面头儿倒是露了出来,静静地躺在汤面之上。 苏妙和苏婵站起来,拿着筷子一人夹起一根,在众人的笑声和起哄声中弯下腰吃面条。 刘大嫂看着她们俩并排立在一起,啧啧称赞道:“这两个大姑娘站一起,如花似玉的,真好!” “可不是!”满嫂子随声附和。 “妙姐儿和婵姐儿竟是双生妹,要是不说我还真不知道,之前我以为今天只是妙姐儿过生日哩,来了才知道她姐俩是同一天。”吴大嫂笑说。 “虽是双生的,却一点不像,双生妹像到分不出来就有趣了,我亲戚家两个丫头就是双生的,一模一样,连家里人都分不出来。” “妙姐儿和婵姐儿虽然一点不像,可妙姐儿长得灵气,婵姐儿长得英气,哪一个模样都不差,个高挑还能干,大妹子有福气!”于大娘拍着胡氏的手,笑说。 胡氏只是笑,也不说话。 “啊!”就在这时,全神贯注地盯着姐姐们吃面的苏烟忽然尖叫了一声,错愕地望着苏婵将一根长寿面咬断成两截,苏婵自己也愣住了,筷子夹着下半段,顿了顿,将叼着的半截面条吸进去,歉意地望着小脸青白交错的苏烟,苏烟看着她,扁起嫣红的小嘴儿,那表情仿佛要哭出来了,“三姐是笨蛋!” 话音刚落,喧闹的现场有一瞬的静止,苏烟敏锐地望过去,却见苏妙不小心也将一根长长的面条咬断,筷子夹着一头,见他望过来,赶紧将那一头塞进嘴里,佯作无事。苏烟这回真哭出来了,他费了好大工夫失败了许多次才做出来三尺长的长寿面,泪眼汪汪的,他委委屈屈地道: “二姐是大笨蛋!” “……”凭什么老三是“笨蛋”,到了她这儿就成“大笨蛋”了? 苏妙和苏婵花了好半天才将苏烟哄高兴了,两个人把面吃完,青菜香菇鹌鹑蛋一人一个,连汤也一人一半喝光了,他才重新高兴起来,笑成一朵花。 刘嫂子们在一边看着,于大娘笑着问胡氏: “烟哥儿也大了,又中了县试这么有出息,婚事该合计合计了吧?” “他小孩子心性,还是再等两年,等书念得稳当点了再做打算,省得误了人家闺女。”胡氏笑说。 “依我看烟哥儿好,脾气模样都是百里挑一的,将来肯定是个疼媳妇的。你们走的太急,我亲戚里有个姑娘,模样性子也都是百里挑一的,那孩子又孝顺,比烟哥儿大两岁,是个会照顾人的,人也能干,她姑家在丰州开了个米铺,她在她姑家帮忙……” 胡氏只是抿嘴笑,听她说,也不细问。 “什么味儿这么香?”刘大嫂吸了吸鼻子,忽然道。 众人也闻到了这股子浓郁诱人的香味,均停止交谈,循着味道望过去,却见回味手里端着一个砂锅不紧不慢地走到苏妙面前,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更为醇厚的香味扑面而来,诱得人食指大动。 苏妙惊诧地望着砂锅,内里的菜肴色泽红亮,酱香浓厚,汤鲜味醇,风味独特,极是美味撩人: “这个是……” “红烧羊肉。”回味淡淡回答。 “你去哪买的羊肉?”苏妙抬头看着他,越发吃惊地问。 “刚好有贩羊的船路过,我就买了一只。”回味眼眸微闪,平声回答。 “最近有贩羊的船吗?”陈六小声问陈五。 “没看过啊。”陈五狐疑地摇摇头。( 第一百零三章 月光里,突然的进展 红烧羊肉,先将羊肉用流水冲洗干净,接着放进水盆中浸泡出羊肉中的血水,捞出,再以冷水下锅,不盖盖子,中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煮片刻,接着将焯好的羊肉捞出来用流水冲洗,沥干。青蒜苗切段,姜拍碎,葱打结,把大蒜、八角、桂皮、花椒用纱布包好。锅中放油烧热,以葱姜蒜爆香,倒入切好的羊肉块煸炒出香味,加清水没过羊肉,倒入两汤匙料酒以及适量的酱油,放入香料包和冰糖,盖上锅盖,大火煮开后转小火焖烧,焖烧中拿捏好时间加入萝卜块。直到羊肉完全酥烂入味,萝卜亦变得软滑可口,开盖转大火收浓汤汁,加少许味精和盐调好味道,撒上青蒜苗加盖再焖片刻,使青蒜苗变得更加翠绿清香。开盖出锅后装进好看的砂锅里,没有羊肉的腥膻味,隐隐泛着甘甜,香而不腻,浓鲜可口。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羊肉呢。”苏娴凑过来,惊诧地说,“老二,你怎么想起来吃羊肉了,听说这玩意儿可膻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羊肉越膻越好,越膻越值钱,那是只有有钱人才能吃得起的味儿,听说梁都里的贵族们还就喜欢那股膻味呢。”宁乐得意洋洋地卖弄道,“老子不才,过去路过贺州时跟一个有钱的伯父相聚,吃过一次羊肉泡馍……” “好吃?”苏娴问。 宁乐微撇着嘴,默了良久,喉头滑动了一下,沉重地回答: “现在想起那味儿还想吐。” “贵族们的喜好好可怕!”苏烟白着一张小脸,震惊地说。 回味绷起一张脸。不悦地道: “谁告诉你梁都人都喜欢膻味,胡说。把膻味做成美味才能掌厨做羊肉,你吃过的是什么东西,到底是哪家馆子能把羊肉做成让人想吐的水准?如此差的手艺也能开馆子?”他咄咄逼人地质问,强硬的气势把宁乐弄得嘴角一抖,干笑着倒退半步。 “回哥儿是咋了?”满嫂子不解地问。 “他是梁都人,在提起同行时总是很严厉。”苏妙呵呵笑说。 “羊肉的确有股难闻的味儿。咱们这边的人受不了。西北那边的人却爱,我小时候也吃过。”于巡检兴致勃勃地说,“你们可知道。鹤山上就有野羊,以前我们家住在鹤山顶上,我爹进山打猎时总能碰见野羊群,但因为味太重没人猎。结果那羊越来越多。后来闹饥荒,山里能猎的都猎没了。只能开始打羊吃,那味儿,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了!” “闹饥荒时都打羊,羊岂不是被打光了?”苏烟慌忙问。 “可不是。大约打光了吧,好些年没听说鹤山上有羊了。”于巡检说。 “小羊好可怜!”苏烟垂下脑袋,怜悯地扁起嘴。小声咕哝。 苏妙听他们谈论,心跳微顿。诧然望向回味。回味正低头看着她,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心脏亦是一个不规则的跳跃,顿了顿,平声问: “干吗?” “没事。”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会进山去打猎,他可是个路痴,再说他除了今天,之前每天都和她在一起,今天又是忙着准备生辰宴,根本没机会进山,一定是她想多了。 回味眼眸微闪,路痴症真可怕,再不能大晚上进山了,要不是……若因为迷路饿死最后升天,也太丢人了。 “吃吧,凉了不好吃了。”他对她说。 苏妙点点头,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鲜滑软嫩,浓郁醇厚,入口即化。 她当初说想吃红烧羊肉只不过是因为他问,她许多年没吃过羊肉偶然想起来所以随口回答罢了。她不是第一次吃羊肉,红烧羊肉这种菜也算不上多特别,这道普通的菜肴本身也没什么值得人惊叹的魔力,然而当香滑的肉质在唇齿间融化的一刹,当鲜醇的酱汁于味蕾上弥漫开来的一瞬,她分明品到了一缕不同寻常的温厚感,那是一种并非菜品本身拥有的,却已经完全融入进美味里的温柔情愫。这一缕经烹调定格的情感与之前宁乐、苏烟烹调出来的感觉截然不同,宁乐的寿桃包里是虽不坦率却努力想要表达出来的感谢,苏烟的长寿面则清晰明显地摊开来他对姐姐们的深爱之情,然而面前这锅色泽鲜亮,香气腾腾,技法普通却细腻美味的菜肴中蕴含着的却是如其中的微甜一般温柔和煦,如其中的酱香一般深沉淳厚,如蒜苗的香气一般清新幽淡虽不易被察觉却确确实实存在的情感。她吃过许多次他煮的菜,然而这一次,只有这一次,注入成品中的情感最为纯粹清晰,或者说是被他十分顺利没有受到内心阻碍地表现出来了。 他终于可以将自己内心里的情感倾入他的手艺里,并通过深厚扎实的基本功温柔地展现出来,他的品终于不再是紧绷严格因为一味去追求无意义的完美而变得死气沉沉的。 只不过…… 心跳不规则变得凌乱起来,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妙…… “二姐!二姐你怎么了?”苏烟见她吃了一口羊肉居然怔住了,惊诧地呼唤。 苏妙猛然回过神来,下意识抬起头,却对上回味正狐疑地望着她的眼,因为太吃惊心瞬间混乱起来,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神,讪笑了笑。 “不好吃?”她有点古怪,干吗突然不肯与他对视,回味眉微蹙,问。 “没有!没有!好吃!很好吃!”苏妙一叠声回答,把头摇成拨浪鼓,因为开始觉得尴尬,并且越来越觉得尴尬,回答时还是没有去看他,而是扭头望向一言不喝着麦茶的苏婵,笑道,“婵儿,这羊肉好吃,你也吃吃看吧!” “那是做给你吃的。我才不要厚着脸皮去沾光。”苏婵平板地说。 不知为何,在苏婵话音刚落时苏妙的耳根子突然烫起来,更糟糕的是这片滚烫开始迅蔓延很快在双颊上铺开,以回味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鲜艳的嫣红色冷不防冲入眼帘,他心蓦然一动,莫名地竟也觉得尴尬起来,下意识从她脸上移开目光。别过头去。 其他桌热闹得正欢。主桌却很诡谲地安静着,众人全都眨巴着眼睛看着苏妙和回味,王豹对他媳妇小声说: “太明显了!” “太明显了!”王嫂子点点头。笑眯了眼,轻叹道,“年轻姑娘啊,就是好!” “小大姐脸有点怪。”黑子疑惑地说。 “什么怪?那是感动!感动!”满芳剜了他一眼。被打断了烂漫之心有点恼火。 “感动什么?”黑子越不解。 满芳阴恻恻地瞪着他,这种什么都想不明白也懒得想的猪头。她是不是该换个人思恋比较好? 黑子被她瞪得脊背寒,莫名其妙。 “对了婵儿,今天是咱俩的生日,你帮忙筹办了生日宴。我也来给你准备生日礼物吧!”苏妙手一拍,笑意盎然地说。 苏婵斜睨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不必。我只是知道你肯定不记得自己生日,所以张罗着让你热闹一下。” 苏妙微怔。望着她平静无澜的侧脸,对待什么都漫不经心的表情,顿了顿,莞尔一笑,霍地站起来,一面往厨房走一面说: “等着!二姐做好吃的给你!” “不、用、了……”苏婵吃惊地瞪大眼睛,还没说完,苏妙已经走远了。 立在厨房里,苏妙取出小锅放在火上,倒入磨细的砂糖加热,待砂糖变色后用木铲翻起搅拌,直到全部变色后停止翻炒。继续加热,当焦糖膨胀起来气泡变小时撤火,立刻沿着锅边缘注入温水,放到火上再次加热。待焦糖融化后再煮,煮到浓稠细腻、色泽鲜亮时放到一旁。手工打鸡蛋,沿着一个方向以温柔有力的方式轻盈地打散,尽量避免出现太多气泡。绿茶冲到最清淡的程度,分三次倒入蛋液中,每次都要搅拌均匀,再将混合好的绿茶蛋液用细纱布过滤几次,过滤的次数越多,成品越细腻光滑。取上下一般粗的瓷盅,把焦糖水倒进去,再在上面倒入绿茶蛋液至八分满。烤炉加热之后,将瓷盅放进烤炉里,用烤炉底层石壁的温度烤透定型之后取出。一盅散着绿茶清新与焦糖香醇的鸡蛋布丁,细腻丝滑,软嫩绵弹,入口时浓厚的甜美滋味与醉人的爽滑口感仿佛将整颗心都融化了,竟变得欲罢不能起来。 “这鸡蛋羹好吃!”苏婵睁大了眼睛,用惊讶的语气小声咕哝,她难得赞赏吃食,能这样坦率地说出来是真的可心。 苏妙粲然一笑,虽然是布丁……不过和鸡蛋羹也差不多啦! 宁乐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婵手中的烤布丁,他最爱甜食,从烤布丁里散出的他从来都没有吃过的浓郁却自然的甜味让他眼馋起来,犹豫了半天,没忍住,问苏妙道: “你只做了一个?” “材料太少了,再说今天是婵儿的生日。” 宁乐一阵失望,紧盯着苏婵的布丁。苏婵见状,很伤人地直接把布丁抱起转过身去不让他看。 宁乐火冒三丈,脑袋一扭,从鼻子哼了一声: “小气!” 苏婵没搭理他。 生辰宴上最多的同样也是醉鬼,阿九喝得摇摇晃晃,胎记脸上的胎记因为饮酒过多变得越红亮,抓着酒坛踉踉跄跄走到苏妙面前,猛然拉住她的手,竟然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着道: “小大姐,虽然咱俩没在一起几年,我却像跟你过了一辈子似的,你突然就要走了,我这心呐!我这心呐!” “我虽然去丰州,又不是见不着了,你闲了到丰州来玩,我招待你!”苏妙望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无奈地笑起来,说。 “你要是走了,我就没法子天天吃炖饭了,到时候可咋活呀!”他压根没听清她的话,伤心地大哭起来。 “……”苏妙眉角狠狠一抽,原来他是舍不得炖饭。 “老九你灌丧了黄汤就一边挺尸去。别他娘的给老子丢脸!”部下酒品如此差丢人的是王豹,他蹦起来大声骂道。 然而已经喝多了的人没一个理睬他,更多的青龙帮人涌过来,拉起苏妙的手含糊不清地伤感道: “小大姐,你走了俺们真舍不得!” “小大姐,你是个好人,是真汉子。不管你走多远。咱永远是哥们!” “小大姐,来,咱今天不醉不归。干了!” 太受欢迎也容易消化不良,苏妙被围在圈子里,被赶鸭子上架不醉不归,除了呵呵地笑只能不停地干了。 赵龙端着酒碗走到苏婵身旁。磕巴着道:“婵、婵姐儿,你、马上、要、要走了。咱、咱们也干、干……” 他还没说完,苏婵冷冰冰地看着他。 好吧,即使她不说话,他也明白这眼神是“滚”的意思。 最后的机会都没了。一颗心稀碎,他垂头丧气地回到角落里,窝着。自己不醉不归。 被灌了太多的酒,苏妙心里突突似的往上撞。头重脚轻,再喝下去必然醉倒,敬酒的人却排着队还剩一大堆,于是她借口上茅房溜了,垂着脑袋坐在后巷的长凳上吹风醒酒。 今晚是圆月,澄澈剔透,泛着银白,夜色很美。 一杯乌梅汤递到她面前,苏妙微怔,顺着杯子向上望去,白皙细长的手,与俊美绝伦的脸。 顿了顿,她接过乌梅汤,扬起脖子一口气喝掉半杯。 “你酒喝太多了。”回味坐在她身旁,沉声说。 苏妙仰着头望天,微微一笑:“大家都舍不得嘛,我也有点舍不得。” 回味端坐着,沉默了良久,意味不明地浅笑了声,淡淡道: “你这就算是‘博爱’吗,不管是谁都可以一视同仁,不分差别地以温柔之心待之,以温煦之笑暖之,看似亲厚,实则无情。” 苏妙望着繁星密布的天空,良久,忽然咯咯地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低下头,笑意盎然地道: “说得真刻薄呢,‘博爱’?我要开始‘佛光普照,度众生’了吗?” 顿了顿,她抬头望着他的脸,对着他弯起杏眸,粲然一笑: “不过我说不定真是那种‘在对别人友善的过程中寻找自己的存在感’的类型,我喜欢看别人对我笑,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我喜欢看到笑。” 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奇怪言论,回味微怔,静静地望着她比头顶星空还要璀璨的笑颜,过了一会儿,重新背靠回墙壁上,低下头轻声道: “就算如此,对该差别对待的人至少偶尔差别对待一下。” “对谁?”她问。 “谁知道。”懒散的语调,似很草率的回答。 苏妙沉默了良久,偏过头看着他的脸,含笑说:“你煮的菜,变得好吃了呢,不再像从前空洞而乏味,今天的菜是这么久以来你煮的菜里最出色的,现在的你已经没问题了。” “菜品是反映烹饪者内心的镜子,品菜者就是看着这面镜子的人,你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吧?”他淡声问。 “嗯?嗯。”她微怔,轻点头。 “那你从这面镜子里看到了什么?”月色下,他目不交睫地望着她,轻声询问。 心脏一颤,不知是因为眼神还是因为话语,她双眸微瞠,唇角的笑略僵,激烈的不自在感在胸口处翻涌,顿了顿,她下意识想别过脸去。 他却扣住她的下颏让她继续看着他。 苏妙浑身一颤,既像因为寒冷打了个寒战,又像因为炽热灼伤哆嗦,或者是因为忽冷忽热冷热交加? 他谛视着她的脸,突然轻轻一笑,幽声追问:“你看到了什么?” 她略显错愕地望着他,许久,不可思议地笑问:“你开玩笑吧?” 他闻言,笑了起来,朦胧的月色下,朱红的嘴唇畔绽放的笑容似染上了些许妖娆。 她的心仿佛被重重敲击,响起一串激烈的嗡鸣。 他吻了上来,柔软的嘴唇微热,泛着令人心尖麻的味道。 整个人滚热起来,她变得迷离不清。 二十秒之后,她缓缓伸出手,抚在他的后颈。 他的感觉一定很糟,她迷迷糊糊地想,因为她喝了太多酒,还有乌梅汤。 这么想着,她有些懊恼……( 第一百零四章 进展后的进展 作为一个好女子,借着酒劲抱着“不亲白不亲”的念头亲下去绝对是不道德的、是可耻的、是违背公序良俗的、是危害社会安全的、是…… 当温柔的晨光透过窗子明媚地洒进来时,俯趴在被窝里的苏妙再也忍不住内心的疯狂咆哮,对着床架开始用力地撞脑袋,声音十分响亮,把正在对镜簪花的纯娘吓得手一哆嗦,霍地蹦起来冲到她身旁,抓着她大声道: “妙姐姐,妙姐姐,你怎么了?妙姐姐,不行啊,这样子会死人的!” “让我死了吧!”苏妙双手抱着宿醉之后的脑袋,发生一声“惨绝人寰”的哀鸣。 “妙姐姐,你别吓我啊!”纯娘满眼恐慌,莫非妙姐姐一大早被脏东西附体了? 就在这时,清脆的叩门声响起,纯娘慌忙跑过去开门,回味身穿一件绣有银色暗纹的天蓝色交领长袍,长身鹤立在门口,手中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盅香气四溢的豆芽汤。 “回大哥,不好啦,妙姐姐好像中邪了,早上刚醒来就一直把头往床上撞!” 回味往屋里扫了一眼,淡定地道: “她不是中邪了,是心乱了。不要紧,你先出去吧,我看看。” “嗳?哦!”纯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担忧地看了一眼仍旧伏趴在床上仿佛没听见他们说话的苏妙,出去了。 苏妙怎么可能没听见他们说话,被子蒙头蜷缩在被窝里,更想死。 什么叫“心乱了”,乱你个大头鬼!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以及没有刻意掩饰的关门声,他向她走过来。 躲在被子底下的苏妙越发觉得混乱,心怦怦乱跳就快要跳出嗓子眼了,还带着无论怎样都无法压抑下去的强烈心虚,可是她干吗要有种她才是强叉犯的心虚感呢?昨晚明明是他主动亲过来的,她只是顺势回过去,并且很快就因为不胜酒力亲着亲着便不省人事了。再说她是女人他是男人,通常来讲被占了便宜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她干吗要觉得别扭?她干吗要觉得胆怯?她干吗要觉得是她占了他的便宜呢? “起来吧,我煮了醒酒汤。”他将托盘放在桌上,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声说。 苏妙的心脏在他开口的一刹那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他的语气平淡冷静,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通过昨晚她却清楚地知道了这人是个大尾巴狼,表面上从容淡漠宠辱不惊,实际上却狡猾邪恶得紧。区区一个连接吻都不会的处男竟然敢偷袭她,第二天还装作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真是让人火大! 她皱起脸,正在心里翻江倒海地咕哝着,一股凉风突然在身上席卷起,回味招呼都不打,一把掀开她的被子,于是只穿着中衣中裤的苏妙便完完全全地暴露在空气之中。其实对苏妙来讲就算穿这样子出门也没什么,可是现在的她太惊讶了,于是在愣过一秒之后她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霍地蹦起来,火速退到墙根,双手抱住自己,警惕地瞪着他,大声质问: “流氓,大清早你闯进我的闺房还掀我的被子,万一我要是裸睡你负得起责任吗?”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了。”回味不以为意地说。 “啊?”苏妙因为过于震惊,浑身一颤,她好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宣告,他们明明说的是同一种语言,她怎么就听不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呢? 回味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 苏妙微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去,却在自己的脖子上发现一条陌生的羊脂玉坠,以红色的绳结作为挂绳,上面还缀着许多翡翠珠子,如脂无瑕的圆形玉坠,上面雕刻着复杂精美的花纹一时也看不清是什么,总之十分矜贵的样子,细腻润泽,触手生温。她吃了一惊,诧异地叫嚷起来: “这是什么?昨天还没有呢!” “传家玉坠。”他淡定地回答。 “你的?”她诧然询问。 回味点头。 “你的传家玉坠为什么会在我的脖子上?”苏妙眼角一抽,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连印堂处都开始发黑,哆嗦着,一字一顿地问。 “昨晚你亲着亲着就睡过去了,我就挂在你的脖子上了,刚才我本想去找你母亲和你奶奶商谈一下亲事,后来觉得还是应该先等你醒来以后再谈。”回味平着一张脸,淡如温水地说,在她的床沿坐下来,看着她问,“成亲之后你是想去梁都居住,还是继续留在丰州?” “……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表情说这么惊悚的话好不好,很可怕!”苏妙哑口无言地望着他,憋了半天,脸涨红发绿地吐出一句。 “可怕?哪里?”他疑惑不解地问。 “你为什么要突然提成亲这种……奇怪的话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促使你突然产生了想要和我成亲的念头?”他的思维太跳脱,原地踏步的苏妙已经跟不上他,唯有震惊无语了。生平第一次被求婚,竟然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她有种想吐血的冲动。 “发生了什么事?当然是因为昨晚我亲了你,亲了你自然要负责娶你。”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仿佛理应如此。 “……”嗯,这的确是这样的一个年代,所以昨晚她应该在他亲过来时躲开,踹他一脚再扇他两巴掌,而不是违背公序良俗,危害社会安全地跟着亲下去,她眼神闪烁地搔了搔脸颊,他是认真的,太认真的表情让她越发觉得心虚,手足无措了片刻,她忽然对着他直起身子乖乖地跪坐好,拳头放在唇畔轻咳了两声,又将双手握着放在膝盖上,笔直地看着他,严肃地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昨晚是我喝醉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出乎意料的回答,回味很明显地一愣,看似淡漠实则锋锐地望向苏妙,把苏妙刺得小心肝一抖,严肃的表情破功,想要讪笑却笑不出来,她僵硬着小脸看起来怪怪的。 回味盯着她的脸沉默片刻,恍然大悟,淡声说: “我知道了,你是不想负责吧。” 为什么要用谴责的语气?虽然啃了他一口是她不对,可也不能就因为这种事就判决她是与“强叉犯”同等的恶劣罪行啊,她顶多算是小小的“骚扰”一下,不能因此就让她失去她自由又美好的单身生活吧! “负责什么的也太夸张了,只不过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你看,我也经常亲婵儿、纯娘和小狐狸……”她干笑起来,搜肠刮肚地找说词劝说他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反正他也只是传统的道德感在作祟,亲一下就成亲也太可怕了。然而他锐利的眼刀刺过来,她顿时哑了口,无语地挠了挠额角,举的例子的确不太对,他既不是狐狸也不是女人。 “你真差劲。”他看着她,用始终延续在一道水平线上的平板嗓音淡声道,谴责的意味却比刚刚更浓,挟带了一缕薄怒,“碰了一下?我是碰了一下没错,你却把舌头伸进来了,还搅来搅去,还在我脖子上摸来摸去,最后还因为亲得太用力热昏过去了……” “啊啊啊!”苏妙发出一串震天动地的尖叫以掩盖住他不要脸的解说,扑上来双手捂住他的嘴,脸涨红,大声道,“你不要胡说造谣,我才不会干那种事!” 她扑过来的力道过猛,差点将他从床上撞翻下去,幸好及时稳住,顺手勾住她的腰。她因为他的突然动作身子一歪差点摔倒,手下意识抵在他的胸膛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而她只穿着轻薄的棉布中衣。心跳微顿,一双幽深的眼在她身上擦过,顺着她雪白修长的脖颈向上,又一次落在她嫣红的嘴唇上,他用另一只手轻捏住她的下颏,将她扬起来的脸拉下来。 “你要是敢亲我我就咬你!”她瞪着他,阴恻恻地警告。 回味微怔,只觉得忍俊不禁,噗地笑出声来,一双朱红的唇因为这抹灿烂的笑变得耀眼起来。 “笑什么?”她瞪着他,不悦地问。 “觉得你很有趣。”他含笑说。 “你说想成亲是在耍我吧?”他的笑容让先前庄重严肃的气氛烟消云散,苏妙一愣,黑着脸瞪着他问。 “这种事怎么能拿来随便乱说,我是认真的。” “认真地耍我?只不过亲了一下,通常角度讲吃亏的人是我不是你,我都说不介意了,你也不必为了这种事就提成亲吧。婚姻是很严肃的,不是随口就能提起来的儿戏。”苏妙推开他的手,坐回墙根,抱着膝盖鼓着脸说。 “你以为我是那种随便就提婚事随随便便就会去亲一个女人的人吗,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了?”回味皱了皱眉,不悦地道,“你也是因为知道我心里的想法,所以才没有逃开。占了便宜还践踏别人的认真,你果然很差劲。我一直认为虽然你总是率性又散漫,该认真的时候却很认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个轻浮女。” “你才轻浮!随便亲上来!随便闯进来!随便掀人被子!还随便逼婚!” “无论哪个男人亲你你都会乖乖地让他亲吗?”他直直地看着她,问。 “怎么可能!” “那你为何要拒绝,你是喜欢我的吧”他眯起一双深邃的眼眸,幽深地望着她,轻声说。 “……”苏妙呆呆地看了他片刻,紧接着脸刷地涨红,差点用吼的大声嚷道,“别用这么平的表情说这么不要脸的话!”她扶着额头,无语地叹了口气,重新缩回床角,歪头想了半天,道,“我不讨厌你,仔细想想和你呆在一起的感觉也不错,不过因为这样就说成亲也太快了点,男人和女人的正确顺序应该是相处、表白、交往、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最后才是结婚才对吧?” “男女的正确顺序应该是相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吧?” “……”他们说的完全是两个概念,“成亲之前至少应该彼此多了解一下,看看两个人适不适合共同生活,如果两个人不适合在一起生活,成亲之后每天朝夕相处会很难熬的。” 回味摸着下巴想了想,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好麻烦。” “你这是在求婚的人应该有的态度吗?”苏妙火冒三丈,凶恶起一张脸质问。 回味在她炸毛的脑袋上轻拍了拍:“我是因为觉得没问题才做出这个决定的,我们过去这两年几乎每天在一起,相处得很自在,也没吵过架。” 那是因为他的性子本来就不适合吵架,他是有分歧会立刻离家出走的类型,至于出走距离的远近出走时间的长短要由他的心情来定。 “这是两回事,做朋友和做夫妻是不一样的,难道过去这两年你一直是把我当做妻子来相处吗?”她斜睨他,问。 回味思考起来,思考了良久,看着她,淡淡地说了句: “你好麻烦。” “你再用这种态度我就发火了!” 回味无奈地轻叹口气,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轻浅的笑意,仿佛在纵容她似的,说: “好吧,就按你的意思来,我们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吧。” 他的决定改的也太快了,苏妙下巴掉了,托着下巴胡乱不清地想了半天,看了他一眼: “我先问你,你家里没有未婚妻吗?” “没有。” “小妾?通房?” “没有。” “前女……前相好?” “没有。” “你的生活好无趣。”她看着他,同情地说。 “你到底想问什么!”青筋跳出来了,他咬了牙质问。 “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你家里应该讲究这个吧。” “不,我爹说随我喜欢。” 他的语气诚实不作伪,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你们家还真开放呐。”她想起了那个白毛大叔。 “你的回答呢?”他目不交睫地望着她,轻声问。 认真的眼神,有种坚如磐石的感觉,苏妙被这样注视,心跳微顿,想了想: “你至少该先说一句‘我喜欢你’吧。” 回味微怔,耳根子变得有些热烫,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她,说: “我喜欢你。” 他真说出来了! 苏妙愕然,低头思索了良久,重新望向他,弯起眉眼,粲然一笑: “好吧,我们就交往吧!” 回味点了点头,把豆芽汤端给她: “快喝了,醒醒酒,起床。” “我已经醒酒了。这个玉坠怎么摘不下来?”苏妙拉扯着脖子上的挂绳,不解地问。 “那是祖上传下来拴媳妇用的,只有相公才能解开。” “你们家是拴媳妇还是拴狗啊!给我解开!”苏妙叫嚷道。 “我炉子上还炖着肉,你快把汤喝了起床。”回味淡定地说完,人已经出去了。 “……”他好狡猾!r1152 (天津) 第一百零五章 释然 “所以你答应他了?”晚上,姐妹几个围坐在已经收拾整齐堆满了大包小裹的房间里吃炸酱面,苏娴一边接过苏烟递来的腌甜萝卜一边问。 “嗯。”苏妙点点头。 苏娴沉默了良久,笑说:“你又不笨,自己拿主意吧。” “这件事先别让奶奶和娘知道,她们不会答应的,肯定要逼婚。” “说的也是。我就是镜子,好好想一想,别太匆忙了。” 苏妙点点头。 “我不同意!”苏烟鼓起腮帮子愤愤地道,“我不同意二姐跟那个讨厌鬼在一起!” 苏娴回手用筷子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你不同意有个屁用,你不同意你二姐还不嫁人啦!” “干吗要嫁人,咱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嘛,每天吃吃喝喝还有活儿干,等我考中了秀才我就可以养二姐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其乐融融永远在一起不就好了嘛!”苏烟抱着脑袋,扁起红彤彤的小嘴,委屈地说。 “好个屁!还一家子其乐融融永远在一起?你小子过个两年娶了媳妇就不会这么说了!还养你二姐?你二姐养你吧!”苏娴又敲了他一记,“你又不是小鬼头了,我们这一屋子女人你凑进来干什么,你是带把儿的吧,去跟小宁儿小回儿待着去。” 本来抱着脑袋越发泪眼汪汪的苏烟闻言,脸涨红,下意识并拢双腿,咕哝着说: “我才不要!我喜欢在这里!” 苏娴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我也不同意。”一直沉默的苏婵突然阴沉开口,话音未落,苏娴已经一筷子劈过来,却被苏婵伶俐地躲过去。 “死丫头,你还敢躲!”苏娴眼睛一瞪。 “回味那个人来历不明身份不明,留他住下来也就算了,变成二姐夫绝对不行,你都不知道他在家乡是不是已有妻子,只凭他自己说,搞不好等你们成亲的时候就要有正妻上门了。” “对对对,没错,二姐,话本里说的坏男人都这样,家乡一个老婆外边一个老婆,到最后外边这个老婆就变成姨娘了,二姐你可不能被骗去当姨娘!” 苏娴又一次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记:“读圣贤书的人竟然看话本,藏哪了,拿出来,没收!” “不是我的,是纯姐姐的。” 纯娘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叫了她,连忙笑问:“怎么了?” “话本。”她没在听吗,苏烟一愣,狐疑地看着她。 “话本?哦,那个不能给你看,你要好好念书。” “我没说想看。”苏烟眨巴着眼睛,纯姐姐有点奇怪。 纯娘见一桌子人都在用狐疑的眼光望着她,心一沉,越发慌乱起来,讪讪笑道: “我去拿点萝卜。”匆忙说着,端起空了的盘子就走。 苏娴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会儿,道了句:“太淡了,我去添点酱。”说罢,捧着面碗出去了。 苏婵望着她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过了一会儿,冷声道: “纯娘还没有死心呐。” 苏妙微怔,咬着筷子尖想了想,笑而不语。 苏烟鼓起腮帮子,他绝对绝对不同意,可惜没人肯听他说。 厨房里。 纯娘把酱菜碟放在桌上,垂下头呆立了良久,混乱地长叹口气。 脚步声传来,苏娴径直走进来,没有看她,走到酱缸前舀了两勺甜酱倒进面碗里。 纯娘见她一言不发地进来,生怕被发现什么似的,慌了一下,讪讪笑问: “大姐要添酱刚才怎么不说一声,我直接帮你添不就好了。” “又不远,用不着。”苏娴淡声说,重新盖好酱缸,转过身看着她,似唠家常般忽然问,“你过去好像心仪小回儿吧,听说小回儿心仪的人是阿妙,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纯娘慌了起来,她本就不太会应付苏娴,内心里对这个比她年长许多又个性泼辣的女人总是带着胆怯,僵硬着俏脸讪笑道: “当然是高兴,回大哥从以前就心仪妙姐姐,现在妙姐姐终于接受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喜可贺。” “是吗?”苏娴漫不经心地哼了声,想了一会儿,眉尖微蹙,略带一丝不耐烦,说,“细想起来你与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你是舅舅养大的女儿,好歹也是我的表妹,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一句好话吧,你静下心来好好听,女人一旦屈从自己内心的,妄图占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的结果就是会变成连自己想起来都会厌恶的婊/子。对男人来说,白送上门的恋慕之心最廉价,比生蛆的猪肉还要贱。”她在与她擦身而过时顿住脚步,淡声道,“心没有错,把握不住心才是错,别让自己活得太难看,我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说我。”她说完,径直出去了。 纯娘呆立了良久,回过头望向已经空无一人的门扉处,顿了顿,酸涩地笑笑,轻声呢喃道: “还以为大姐是个可怕的人……” 就在这时,回味从外面走进来,怀里抱着小狐狸。 他知道厨房里有人并不觉得惊讶,纯娘却因为冷不防看见他,惊慌失措,一张俏脸也褪了许多血色。双拳悄悄地握起,她磕磕巴巴地笑道: “回、回大哥,听说你和妙姐姐已经、定下来了?” 回味一愣:“她说了?” “嗳?不能说吗?”纯娘也愣住了。 “不,我没想到她会告诉家里人,我还以为她不愿意让家里人知道。”回味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说了啊。” 回大哥笑了呢。 他只有在面对妙姐姐或者提到妙姐姐时才会笑。 一颗混乱的心在此刻终于平复下来,她望着回味,莞尔一笑,转身一边匆匆装好腌菜一边说: “回大哥,锅里还有面,我先出去了。” 回味给她让开路,纯娘笑了笑,从容地自他面前掠过,离开厨房,一颗心仿佛豁然开朗了一般,竟变得无比平静。 回味见她走了,来到柜子前,翻出装肉脯的罐子抓了一把,把小狐狸放在桌上,一颗一颗地喂它。 第二天苏妙被胡氏和苏老太叫去,进行了为期半天的训话,虽然苏妙花了两个时辰总算说服她们相信“先交往看看”是比“马上成亲”更有利的发展,胡氏和苏老太还是因为难以接受轮番轰炸让她的耳朵长出八百六十层茧子。从正房出来,她如被扒去一层皮,已经“奄奄一息”了。 “你干吗大清早跑去找我娘和我奶奶跟她们说我正在和你进行成亲前的交往啊?”她气势汹汹地闯进回味的房间,一张脸都快贴到他的眼珠子底下了。 “我以为你告诉了大姐他们也告诉了奶奶和娘,既然你已经说出来了,我总不能装傻充愣,不正式地拜见一次成何体统。”回味理直气壮地回答。 “可是我没告诉她们。” “虽然是误会,不过这一下全家都知道了也好,这种事本来也不应该偷偷摸摸的。”回味一本正经地说。 苏妙看着他一脸道德模范般认真严肃的表情,无语地叹了口气。 回味望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她春葱般细长白皙的手指。苏妙吓了一跳,低头望向两人逐渐握在一起的双手,在对上他深邃漆黑的眼眸时心脏忽然一个轻盈的滑步跳,耳根子微微发热。她立刻觉得自己好纯洁,不过是拉个手而已,有些尴尬有些好笑,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嘻嘻笑出声来。 “笑什么?”回味一愣,问。 “没什么。”苏妙别着头轻轻笑道,“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一张白皙的鸭蛋脸红扑扑的,恍若在晨光里绽放着鲜艳绯红的芍药,明媚夺目,娇艳动人,回味心跳微顿,仍旧握着她的手却站起来。苏妙吓了一跳,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覆在她的脸上,顺应内心的波动,他低下头,在她的芙蓉额上轻轻一吻。 她本来想倒退的,没想到他俯下来亲的却是她的额头,呆了一呆,说: “只亲额头啊。” “你还想亲哪?”他微怔,深邃的眼眸眯起,竟显得越发幽深,他笑吟吟问。 苏妙自觉失言,摇着脑袋道:“我才没想,我要走了!”转身便溜。 回味却握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拉回来,苏妙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旋了半圈回到原地,他顺势勾住她的腰肢。她的心蓦地一撞,被他搂着,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她眼神闪烁: “太近了吧?” 他含笑,手顺着她的腰肢一路向上,抚在她光滑柔顺的发上,一双朱红的唇便落了下来。 “二姐!”一声大叫突然响起,把两人吓了一跳,苏妙一把推开回味的脸,转过身,苏烟已经如炮弹般从外面闯进来,扑上前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与回味拉开一段距离,“二姐,我肚子饿了,想吃点心!”他一边撒娇着说一边从苏妙看不见的角度狠狠地瞪着回味。 “你不是才吃过中饭。” “我想吃点心!” 他该不会是要长个子了吧,苏妙心中一喜,笑道:“好,你想吃什么?” 苏烟笑嘻嘻地拉着她往外走:“我要吃糯米糕。”走到门口处,苏妙先出去了,他立刻回过头冲着回味做了一个鬼脸,接着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回味的脸黑了下来:这小子故意的!r1152 (天津) 第一百零六章 苏记品鲜楼 于巡检和王捕头早就帮忙联系好熟人替苏妙借了几辆大车,搬家日由青龙帮的人帮忙驾车送苏家人去丰州。 和购买小院的人交接了钥匙,收了余款,一家人分坐三辆车预备启程。 苏烟趴在车窗前望着安静祥和的小小院落被晨光笼罩越显得孤零零的冷清,心里泛起浓浓的不舍,红着眼圈喃喃说: “刚来这里的时候觉得好怕,那么破的房子又黑又窄,现在要走了却又觉得舍不得。” “毕竟已经住了三年。”苏娴听他这么说,不由得也掀开车帘望了望,“开始时觉得怎么都好,真卖出去了心里还真有点酸。” 苏烟红着鼻尖重重点头。 “没办法嘛,银子太紧巴了,再说又已经在丰州置办了酒楼,以后住在丰州,不能经常来长乐镇,白留一个院子变成像以前那样年久失修反而浪费。”苏妙道。 “说的也是。”苏娴笑了笑,重新坐正身子,道,“反正在哪住都一样,比起长乐镇我更喜欢丰州。”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管住在哪儿都是家!”苏烟笑嘻嘻说。 众人微怔,苏娴哧地笑了,在他的后脑勺上用力一拍: “就你会说!死小子!” 苏烟抱着后脑勺大声抗议道:“大姐,你不要打我的头,把我打笨了你替我去参加府试?” “不过是个府试,你这小子也敢这么嚣张!”苏娴按住他的脑袋就是一阵揉搓,苏烟哇哇大叫起来。 纯娘看着他俩,抿嘴一笑,苏婵也没忍住。偏过头去,勾了勾唇角。 苏妙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扫了一眼,杏眸弯起,莞尔一笑。 马车来到通往丰州的官道时,一大波熟人正等在路边准备最后送送他们,苏妙跳下车跟他们一一告别,几个大嫂子因为舍不得泪眼汪汪的。弄得苏妙心里也酸。红了眼眶,苏烟得福他们已经哭了起来。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宁乐胡大舅这边催促。王豹吴阿大那边拉着,双方才总算彻底道了别,约定好时常串门子,苏妙等人重新上了车。恋恋不舍地挥着手,大车吱吱嘎嘎驶上官道。向繁华又未知的丰州城进。 过了正午,三辆大车进入丰州,减慢了度轱辘辘来到位于寿春街的新酒楼前。 苏妙跳下车去后边的车上扶着腿脚不利索的苏老太下来,老九已经手搭凉棚立在酒楼前啧啧赞道: “乖乖。小大姐这新酒楼可真气派!” 苏老太拄着拐被胡氏和苏妙搀扶着站定,转过身望向装潢雅致的二层建筑,觑起老花眼看着顶上的匾额。过了一会儿问苏妙: “那匾上的字儿我咋觉着眼熟呢?”全家只有老太太不识字,就连苏娴小时候也跟孙大郎偷读过。和离之后还跟着女先生念过三年书。 一块方方正正的乌木匾额,匾额的最右侧是一个印章图案,鲜红的印章框里用红色的篆体赫然刻着两个篆字“苏记”,接着从右往左便是三个烫金的大字“品鲜楼”。 “奶奶,那是苏记品鲜楼。”苏烟笑嘻嘻地回答。 “品鲜楼?”苏老太身子一颤,呆了一呆,望向苏妙,满是皱纹的嘴唇哆嗦起来,红着眼圈,一字一字地问,“真是品、鲜、楼?” 苏妙点点头,苏老太更紧地抓住她的手腕,点着头颤声说: “好!好!你爹没白养你,回来了!总算回来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哭了似的。 程铁、老牛家、陈盛、陈阳并几个伙计迎出来,看到苏老太立刻上前,声音洪亮地问候: “老太太,身子可好?” “你们是……”苏老太眼睛一亮,巴掌一拍,惊喜万分,“这不是阿铁、大牛、大牛家的三个小子、盛小子和阳小子嘛!” “老太太精气神不错,身子可还硬朗?” “好,好,你们怎么会……”苏老太怔怔地问。 “今后他们会在苏记品鲜楼里工。”苏妙含笑回答。 “可真?”苏老太还是不太相信,“我恍惚听说阳小子是在原来的楼里继续做工来着?” “我们辞工了。都是因为苏掌柜我们家的日子才宽裕起来,二姑娘特地上门来,我和大哥若不来出一份力就是我家老爹老娘也不答应,我爹还说若我不好好干就把我打出来呢。”陈阳笑着说,“老太太又搬回来了,这回准备着享清福吧。哥几个先把东西搬进去?” 牛大点头,几人卸了车把行李往里搬,苏烟和胡氏扶苏老太进了门,老九走过来对苏妙笑道: “小大姐,已经送到了,咱兄弟就先回了。” “吃了饭再走。” “不用……” “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以后再见就远了,最后吃一顿我做的饭吧。”苏妙笑眯眯说。 “小大姐瞧你说的,好好的话被你说的这么不是滋味。”老九心里又开始酸,嘿嘿笑道。 苏妙微微一笑:“进来吧,认了路以后闲了就来。” 老九点点头,招呼几个兄弟进了苏记品鲜楼。苏妙才要往酒楼里走,一束目光冷不防从背后射来,她敏锐地觉察到,回头望去,却什么人都没现。 “怎么了?”回味上前一步,狐疑地问。 苏妙微微一笑,摇摇头。 拐角处,可疑目光的主人、一个团头团脑的胖子气喘吁吁地往回跑,跑到凌源街,从侧门径直进入品鲜楼,找到佟飞,尽数报给他知晓。佟飞听了,天生阴沉的脸越阴沉,转身来到二楼一间隐蔽的包厢前,隔着门板低声道: “少爷,是我。” “进来。” 佟飞推开包厢的门。绕过一架花开富贵屏风进入里间,佟染正坐在一张花梨木长桌前盘账,两名貌美的丫鬟立在左右用孔雀扇轻轻地扇着,另外两名美貌丫鬟则一个挽袖研墨,一个正将一盅香茶轻轻地放在桌上。宽阔的室内虽然有五个人,却鸦雀无声。 佟飞踩着厚厚的地毯无声地立在佟染面前,直到佟染手中的账告一段落。他放下笔。自在地啜了一口茶,淡声问: “何事?” “苏二姑娘今日已经举家搬来丰州了,她为新酒楼做的匾今早也挂上了。取名‘苏记品鲜楼’。” 静默了片刻后,茶杯轻碰桌面的声音,一双柳叶眼微眯,佟染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还真快呐。那丫头是铁了心要和我对。钟国凡那只老狐狸,一边装还要撑下去一边暗中寻找买家。就是不肯卖我,倒是便宜了那个黄毛丫头!” “楼里面辞工的牛广一家、负责案板的陈胜、伙计陈阳前些日子辞工后一直呆在家里,今天却被看见出现在苏记,大概是投奔了苏二姑娘。”佟飞面无表情地继续说。“苏二姑娘真正的手艺如何还不清楚,但少爷没劝动的原品鲜楼副厨长程铁、‘一勺香’牛广、‘刀厨’陈盛、同样是少爷没能劝动的原鸽子楼副厨长赵河,外加一个回家小少爷。这些人聚在一起怕是对我们不利。” 一支矜贵的宣城紫毫从中间折成两段,寂静的室内突然出现了异响把四个丫鬟吓得浑身一颤。望向佟染手中已经折断的笔,心惊胆战。 过了一会儿,佟染笑起来,笑得漫不经心,笑得温润无害,笑得无懈可击,那笑却不达眼底,他淡淡地道: “既然那丫头想玩,我就陪她玩玩。” 佟飞看了他一眼,紧接着下意识垂下眼帘,不一语。 青龙帮的人吃饱喝足回去后,众人开始拆行李分房间,别的屋子还好,大通铺那一屋却因为人多吵个不可开交。除了同喜同贵得福,还有几个家住丰州但不方便回去住的伙计杂工也住进宿舍,都是年轻小子,挤得满满当当,先是因为床位争吵,接着又开始互相斗嘴打闹。胡大舅和程铁也不管,一直对饮到喝醉倒头便睡,呼噜震天响,也吵不醒。 回味坐在房间里听着吵闹声,无语地叹了口气,夹了书卷出门往酒楼里去,才走进院子就见正房的门猛地被推开,苏娴气冲冲从屋里出来,径直走到通屋前,推开门,凶着一张脸高声叫骂道: “小猴崽子们,都什么时辰了还叫唤,都给老娘睡觉去,谁再他娘的乱叫唤老娘骟了谁!” 吵闹戛然而止,紧接着扑通扑通几声,一群只穿着短裤打赤膊的小子集体扑回被窝里遮住身子,一脸慌张地看着她。 苏娴满意地甩上门,转身噌噌噌回房去了。 回味无语地摇摇头,从后门进入酒楼内,见厨房里灯火通明,微怔。立在门口时,一股清鲜却浓醇的香味幽幽飘出来,不烈不平、不深不浅、不徐不疾、不重不轻,悠淡自在地飘了过来,传入感官中,让他的心蓦地一动。他悄声走进去,却见苏妙正立在炉灶前,炉子上坐着一排小号汤锅,锅中均咕嘟咕嘟炖着高汤,她也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额头布满细汗已经湿透了额前的。她舀起一勺高汤吹了吹,尝了一口,蹙眉。挨个锅子尝遍之后,她放下汤勺,双手撑在灶台上仰头思索了良久,重重地垂下头,沮丧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从未见她沮丧过,回味微怔,问。 苏妙吓了一跳。( 第一百零七章 缺料的满坛香 “你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吓了我一跳!”苏妙见是回味进来,拍拍胸口,舒了一口气,说。 “这么晚了你还在厨房里,做什么?”回味走到她身旁,眸光在炉灶上的一排汤锅扫了一眼,落在她挂在灶台上方架子上的一个蓝皮本子上,取下来借着灯火看了片刻,微怔,“满坛香?” “嗯。”苏妙被他的到来打断思绪,也没了心思,转身坐在一旁的板凳上,说,“满坛香是我爹自创的招牌菜,因为用料太多,他不经常做,每月只有一天特供,我记得那一天品鲜楼从早到晚满座,队排得老长还未必买得到。相比较酱汁煎鱼那些,满坛香才是品鲜楼最厉害的招牌菜,也是品鲜楼最后的杀手锏。现在凌源街那边的品鲜楼各种招牌菜都有,只有满坛香没挂出来,我就知道我爹肯定是没教给周诚也没写在食谱上,所以他做不出来。我一直考虑着想要推出一道让人不容易忘掉的菜,结果做梦时就梦到了满坛香,虽然时间隔太久忘掉许多,但是当初吃的时候那道菜给我的印象非常深,那味道一想就想起来了,我就想凭着感觉试着做一做,但试过许多次都失败了。我本来还想把这个当成开业那天的主打菜来着,现在看来是没希望了。” “这么快就放弃可不像你。”回味看着她根据记忆写下的食谱,说,“白菜、素鸡、白果、芋头、栗子、香菇、莲子、竹笋、素丸、素肉、竹笙、猴头菇、花菇、素鱼翅、素羊肉、蜜枣,装进酒坛里注入高汤用荷叶封口隔水蒸?在酒坛里加热这个倒是有点像福寿全。” “大概就是福寿全,我爹八成是因为觉得用不起福寿全里那些矜贵的食材,所以按自己的喜欢改了一下,还换了个名字叫满坛香。我猜满坛香这道菜最关键的就是其中的高汤,可是我已经煮了二十锅没有一个味道是对的。” “干吗这么拘泥于过去,你不是说你爹是你爹,你要走自己的路吗?”回味放下蓝皮本子走到炉灶前,舀起一勺高汤品了一口。 “话虽如此,但我爹的满坛香味道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准,你看到那食谱了吧,里面一样荤菜都没有,但吃过的人都说做出来的滋味比正宗的福寿全还要让人难忘,虽然说的人大概也没吃过福寿全,不过也能说明这道菜人气之高。从商业角度考虑,这道菜绝对是苏记品鲜楼和原来的品鲜楼拉开差距的重要一环,也是能把原来的老客们抢回来的重要手段之一。” “我从刚才就想问,为什么全是素的?素鸡素肉连鱼翅都是素的,鱼翅也就罢了,以前的品鲜楼生意又不是不好,总不会连鸡肉猪肉都用不起吧?” 苏妙双手捧脸想了半天,巴掌一拍,一本正经地说:“说不定这道菜最关键的就是这几样素肉。以前我们家太穷了吃不起肉,我爹就用豆腐面筋给我们姐几个做肉吃,绝对能以假乱真,所以品鲜楼的生意好了之后,素荤菜系列也成了品鲜楼的一个招牌,我爹做素荤菜可厉害了。” “你刚才还说最关键的是高汤。”回味舀起一勺最后一锅里的高汤,品了品,回过头对她说,“这二十道高汤全部是荤汤?” 苏妙一愣,点了点头:“高汤本来就是荤的嘛。” “你把素高汤给忘了?” 苏妙双眸微瞠,看了他一会儿,皱皱眉:“我刚开始想过,可总觉得那个味道用的不应该是素高汤,那个滋味可是相当醇厚的。” “你这是偏见,你不知道驰名整个岳梁国的大佛寺斋菜全部是用素菜和素高汤制成的,味道却一点不比荤菜差。大佛寺熬出来的素高汤甚至比荤汤还要鲜醇,却比荤汤少了油腻,吃起来的味道更为鲜美清澈,没有一点多余的杂味。” 苏妙直勾勾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问:“大佛寺在哪?” “……”回味看了她一会儿,回答,“梁都。” “别跟我说我从来没去过也没吃过的东西嘛,大半夜的,我会饿。”苏妙皱起脸,咕哝着说。 回味哧地笑了,上前一步在她的脑袋上摸了摸:“等有空我带你去梁都大佛寺吃全素宴。” 苏妙点点头。 回味回过头在一排汤锅上扫了一眼,继续说:“你不如试试素高汤,既然是原来品鲜楼的招牌菜,运用全素的食材绝对不是因为负担不起昂贵的用料,既然食材是全素,八成高汤也是全素的,否则食材全素就没有意义了。” 苏妙仰着脸直勾勾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怎么?”他狐疑地问。 “我啊,其实啊,不太擅长熬素高汤。”苏妙一字一字地说。她过去主攻西洋菜,一般也用不着素高汤,不是不会煮,但很显然满坛香用的若是素高汤必不是一般的素高汤,不是随便煮一煮就能煮出来的。 回味微怔,紧接着噗地笑了。 “不许嘲笑我。”苏妙不高兴地看着他,说。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挺诚实,不擅长的事能这么轻易地说出来。”回味笑意满满地道。 “不擅长就是不擅长,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苏妙小声咕哝了句。 回味笑了笑,在她的头上轻拍了拍,转身走到储藏柜前,从柜子里翻出许多蔬菜装在盒子里抱到料理台上,回过头对着她莞尔笑说: “我帮你做。” 苏妙一眨不眨地看了他一会儿,弯起杏眸,盈盈一笑。 清晨,鸟在院子里清脆的鸣叫,东方的天空中瑰丽的朝霞已经退散,苏记品鲜楼后厨的炊烟一夜都没有断过,恍若弥漫着轻纱似的薄雾笼罩在屋顶。 回味的外衣已经脱了,正盖在伏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苏妙身上,他只穿着一件象牙白领口袖口绣有月白色兰花花纹的长袍,袖子卷了两折,一头乌黑的长发以一根枣木簪子高高地束着。他用长长的汤勺在热气腾腾的汤锅里翻搅片刻,舀起一点,放在唇边品了品,眉尖微蹙。单纯从素高汤来看,这味道已经很鲜美了,但他心里总觉得不太够,能够让苏妙称赞并且连她都做不出来的满坛香,其中的素高汤应该不是这样简单的味道。 苏烟打着哈欠从外面进来,摇摇晃晃像只鸭子,踏进来看见回味正在煮汤苏妙却趴在桌上睡着了,一愣。眼前的情形分明是这两个人单独过了一夜,他登时怒了,才要瞪起眼睛质问,回味却将食指竖起无声地立在朱唇前,示意他噤声。 才要出口的质问咽了回去,苏烟瞪着眼睛快步走到他面前,正想压低声音开口,回味已经先问道: “满坛香你可吃过?” 苏烟一愣,点点头:“当然吃过,那是我爹的拿手好菜。” 回味舀起一勺素高汤倒进小碗里递给他:“试试看这个。” 苏烟接过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口,咂着嘴品味了半天,却不做声。 “不像?”回味蹙眉,问。 苏烟歪着头仔细品了良久,皱眉,说: “有点像,但还是不对,里边少了点什么东西。你都放了什么?” 回味在锅子上扫了一眼,淡声回答:“白菜、香菇、黄豆芽、白萝卜、胡萝卜、蜜枣加清水、盐和糖,熬煮两个时辰。” 苏烟将手指抵在下嘴唇上,兀自陷入沉思:“该放的差不多都放了,还少了什么没放呢,难道是火候不对吗?嗯……是很像,但缺了某样东西,一定是缺了某样东西,是什么呢?” 他话音刚落,重重的拍桌子声嘭地响起,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异常刺耳响亮,把苏烟吓得小心肝一颤,跳起来倒退半步。就连回味也被吓了一大跳,循声望过去,却见苏妙已经坐起来了,双眼炯炯地看着他,表情严肃地道: “是干海带!” “……”回味一愣,看着她,思索起来,沿海城市的人的确会用海带来熬汤,但那是饮食不丰富的穷人家,更何况丰州是内陆城市,用海物熬汤并不常见,因为是交通枢纽城市,干海带不算稀罕,通常只会被做成供人尝新的菜肴,她睡了一觉居然就说要用干海带熬素高汤,“做梦梦到的?” 她居然一本正经地点头了。 回味哭笑不得。 干海带店里没有,还要现去买,熬素高汤的事只能暂时押后。 辰时,今天是苏记品鲜楼第一次全体集结的日子,后厨人员和外场人员尽数到齐,分两队立在一楼大堂。 各人的职务已经确认无误,苏妙任厨长兼职行政总厨,回味为副厨长,程铁总管热菜,牛广总管冷盘,陈胜总管案板,胡大舅带领两组人全面辅助,此外胡大舅还负责协助回味进行采购工作。外场一楼服务领班陈阳,二楼则是苏娴,胡氏仍旧掌柜。 同喜同贵苏婵宁乐搬来四大箱简易的团扇,木质手柄,硬纸扇面,团扇正面是苏记品鲜楼的标识及地址信息,背面则是两行苏记品鲜楼的主打招牌菜。并不值钱的纸扇却必能让苏记品鲜楼五天之内全城皆知,1152 (天津) 第一百零八章 还缺一味料 苏娴从箱子里捡了一把广告扇翻来翻去,问苏妙: “去大街上这玩意儿有用吗,就算接的人知道开张了,又不一定来。” “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开张前要让全城都知道苏记品鲜楼开张的消息。因为经费有限,就辛苦你们亲自去了。我本来也应该去,可是我和小味味要研招牌菜不得空,你们两个人一组,去人最多的地方,一天一次,一直到开张前一天。的时候再多想想怎么引人注意,让更多人知道苏记要开业,吆喝几嗓子或者怎么样都行,自由挥。大家记住,越多人知道咱们酒楼开业的消息咱们酒楼的生意就会越好,生意越好酒楼越有扩大规模的可能,规模越大员工也就越多,到时候你们这些跟着我一起打天下的说不定就会升职加薪,当上组长,出任总管,迎娶白富美,从此走上人生巅峰!”苏妙慷慨激昂到最后连自己都热血沸腾了,笑眯眯问,“我这么说你们是不是都有点小激动? 可惜她的员工们一点幽默感没有,全都傻不愣登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同贵举手问: “师父,啥叫‘白富美’?” “当然是又白又富又美丽的姑娘了。” “师父,用不着白富美,我爹说我只要能娶上一个女的就行了。” 闷笑声四起,几个年长的笑得最欢,苏妙不悦地瞪起眼睛,严厉地训斥道: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进取心呢,还‘能娶上一个女的’就行,那要是有七八十岁的老大娘愿意改嫁给你你也娶啊!” 同贵一愣,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 跑题了吧?回味抚额。无语地叹了口气。 苏妙手一挥,继续笑道: “总之从今往后,酒楼是大家的,大家就同甘苦共患难一齐来见证咱们苏记品鲜楼的富贵兴盛吧!你们的付出我都会看在眼里,我不是抠门儿的人,做的好一定会有奖金有加薪!另外,外场的规矩我已经交代给大姐和阿阳了。你们一楼二楼的人之后自行找时间沟通。日后外场伙计的事全权由两位领班负责。你们内部的事我和后厨不会参与,至于后厨的规矩回头我们自己再找时间确认一下。我只强调一遍,酒楼是满足客人口腹之欲消除客人烦恼忧愁的地方。要确保来到这里的每一位客人能够舒心自在地用餐、心满意足地付账、高高兴兴地离开、恋恋不舍地思念直到再次光临,这需要外场的诸位和后厨的各位共同努力,希望大家能够互相辅助密切配合努力打造出最完美的酒楼,我们的目标是丰州第一楼。秦安省第一楼,岳梁国中部第一楼!”顿了顿。她笑意盎然地说,“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有人有什么疑问吗?” “有!”宁乐举起手,拉扯着系在腰间的湛蓝色花边围裙。问,“这个不能不围吗?” “那是本店的制服,象征着身为本店员工至高无上的荣誉。”苏妙一本正经地说。 “为什么是围裙?” “围裙象征着自由、整洁、勤劳、勤俭、无拘无束……” “因为经费不足。”回味懒得再听她一连串的象征。直接做总结言。 众人的嘴角均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苏妙尴尬地握拳,放在唇畔轻咳了两声。朗声问:“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就都出去扇子。大姐,你和婵儿去凌源街,没问题吧?” 苏娴看了她一眼:“你不说我也正想去。” “不用离品鲜楼太近,在他大门的一左一右就行,若佟染让人赶你们,不要跟他正面起冲突,采取游击战术,他们来你们就走他们走你们再来;若是周诚出来赶你们,踹他两脚再扇他两巴掌。” 别人不知道内情,原品鲜楼的人却知道,心肝肺一抖:过去的二姑娘虽然性子阴沉了些,好歹比另外两位安全,这才过了多久,二姑娘竟然变得比另外那两位更危险了! “还用你说。”苏婵冷冰冰地回了苏妙一句,顺手从墙根拿了一根短棍背在身后,跟苏娴出去了。 苏妙让苏娴苏婵不必离太近,在品鲜楼大门附近扇子就行了,苏娴却直接站在品鲜楼大门口,不管是对来吃饭的还是对吃完饭出来的都笑盈盈地送上一把扇子,偏品鲜楼里的伙计不敢怎样。 佟染盘下品鲜楼后为避免繁琐直接续约了原来的人,接替阿阳的伙计头儿阿奇就是原来那拨,看见苏娴站在门口都不想出来劝,谁不知道这姑奶奶疯起来能直接举菜刀砍人。可放任她也不是法子,偏今天佟四少不在,他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猛然想起来,转身飞快向后厨跑去。他没敢说别的,只告诉周诚老掌柜的姑娘正在门口捣乱。周诚以为是苏妙,新仇旧恨添到一起,再加上后厨内共事的许多老人儿都知道他和苏妙的关系,他也不能表现得太怂,于是放下菜刀,转身气势汹汹地冲到大门外。没想到才迈过门槛,映入眼帘的竟是苏娴和苏婵,一个泼妇一个男人婆,一个动不动就叫骂着跟人拼命,一个敢只身单挑丰州城的流氓窝。 苏娴和苏婵回过头,冷笑着看着他,苏婵面无表情地抽出身后的短棍,于是周诚本能地收回才迈出去的一只脚,转身,一面匆匆往回走一面没好气地道: “她们愿意站在门口就站着去吧,等四少回来自有理论,叫我干屁,我厨房还忙着呢!”说罢快步进了厨房。 阿奇扁了嘴角:怂了就认怂,装什么装! 有不少人对苏娴出的广告扇感兴趣,一个原本来品鲜楼用餐的客人在扇子上看了一眼,问: “之前品鲜楼的老东家就姓苏,那个老东家因为出了事把酒楼给兑出去了,这个苏记该不会就是那老东家开的吧?” “是老东家的二姑娘,也是老东家唯一的传人,看这位爷八成是冲着原来品鲜楼的招牌菜来的,爷要是喜欢原来品鲜楼的菜初五时务必来我们苏记尝一尝,我们苏记的品鲜楼才是正宗的品鲜楼。”苏娴笑盈盈地说着,冲他妩媚地眨了眨眼睛。 那客人顿时身子酥了半边,才要说话,又听见有人笑呵呵说: “这不是苏大姑娘嘛!” 苏娴望过去,越媚眼如丝,帕子一甩:“哟,这不是丛老板嘛。”顺手递过去一把扇子,“我们苏记初五开张,丛老板是老客了,一定要来捧场哦!” “苏记?苏掌柜不是……” “掌勺的是我家老二,我家老二才是我爹的真传,丛老板若是得空,务必来捧场。” “苏大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一定去!”丛老板在接扇子时顺势拉住苏娴的手,被苏娴佯不悦地甩开。 “呸!”她眉眼含笑,冲着他轻轻啐了一口。 丛老板心神一荡。 苏婵无语,才要说话,这时,隆隆的马车声响起,一辆香樟木雕花大车被威风凛凛的枣红骏马拉着,缓缓停在品鲜楼前。小厮跳下车放了脚凳,一名面如冠玉、柳叶墨眸、唇角勾着吟吟浅笑的翩翩贵公子优雅闲适地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握着一把紫檀木泼墨山水折扇。 丛老板等没想到能在门口碰见佟染,立刻积极上前拱招呼。佟染淡淡地笑着,眸光落在苏娴手中一大把团扇上,微怔,走过来,停在她面前,温声询问: “苏大姑娘在我的酒楼外面,做什么?” 苏娴看了他一眼,不答,拿了一只团扇塞给他。 佟染举着扇子看了看,呵笑一声,又还给她,似完全不在意,一面往品鲜楼里走一面漫不经心地笑道: “转告苏二姑娘,苏记开业那天,我会携礼前去捧场。” 这反应跟预料中的不一样。 苏婵眉一皱,不悦地道:“他那像是看蚂蚁的眼神算什么意思!” “用老二的话,我们被小瞧了。”丹凤三角眼眯了起来,苏娴冷哼一声,撇起嘴角。 苏婵一张清秀的小脸越冷。 苏记品鲜楼。 后厨。 以白菜叶、黄豆芽、白萝卜、胡萝卜、蜜枣、干海带加盐、白糖小火熬煮两个时辰出锅过滤之后的素高汤,苏妙、苏烟、回味立在灶台前各自品尝。 “我觉得还是不对,爹煮的高汤更厚重一些,还是缺料,二姐,你说呢?”思忖了良久,苏烟问。 “厚重,却更清澈自然。”苏妙努力回忆着掩藏在味蕾深处的美妙滋味,“有点苦,但还不是苦,糅合在一起之后……那是一种特别滋补的感觉,喝的时候感觉特滋润!” “特滋润,那是什么味道?”回味莫名其妙地问。 “我说不出来。” “滋补?”苏烟想了一想,“是药材吗?当归?黄芪?” “或者是人参?” 苏妙思索了良久,手一拍:“都试一遍吧!” 于是用试验品的汤又被端给已经喝得想吐了的伙计们。 新试验品正在炉子上咕嘟嘟地炖着,苏娴和苏婵完传单回来了。 “佟染说开业那天他会来。”苏娴坐在板凳上歇脚,道。 苏妙并不意外,点点头: “他来更好,他来了能制造更多话题,对我们反而有利。我这有三锅汤,你们也来尝尝,看看哪个能做满坛香。”( 第一百零九章 开张 “我又不会煮满坛香,就算尝了也不知道哪个合适。”苏娴虽然嘴里这么说着,还是伸手接过苏妙递过来的汤碗。 苏婵也从苏烟手里接过一碗。 在试到第三碗时,苏娴眼睛一亮,指着汤碗确定地道: “是这个!” “是这个。”与此同时,苏婵亦指着第三碗淡淡地说。 苏妙心中一喜,走到第三个汤锅前舀起一勺尝了尝。 苏烟已经接过苏婵手里的碗,亦抿了一口,咂着嘴细品了片刻,乌黑的大眼睛闪了闪,欢喜地道: “二姐,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苏妙已经放下汤勺,对着回味粲然一笑: “是这个!” 最后的一味食材,竟然是一小把人参须。 品鲜楼排名第一的满坛香,最大的特点便是用料丰富做工精良,虽是全素却鲜醇诱人,只要吃过一次,便难以忘怀。满坛香在做法上亦很繁琐,把食材洗净依次处理,将猴头菇泡水等胀开后加醋盐再煮一次,捞出挤干水分,撕成大块,用盐调味后,沾薄薄一层干淀粉备用。素鸡、素肉、素羊肉切块,将香菇、泡软的栗子、削去外皮切成中块的芋头分别下油锅,炸至金黄色捞出。竹笙切段,放入滚水中至水再次沸腾时捞出沥干。笋切长段,倒入滚水中焯烫片刻。取出一只酒坛,将焯好的白菜铺在坛底,再将素料和炸过的材料依次平铺在上面,取高汤注入酒坛内,约八分满,以鲜荷叶封住坛口,隔水蒸至食材全部成熟。 略略掀开荷叶,香味浓郁,直入心脾,清澈醇厚,鲜美诱人。各种食料相互渗透,味中有味,却不杂乱。有清冽的酒香蕴藏其中,似有若无地散发出来,让原本细腻幽淡的滋味变得越加醉人。全素的清汤,数种食材糅合在一起,竟比以往的任何一道汤品都要甘美,醇而不腻,鲜而不俗,淡而不素,香飘四座,妙不可言,其味无穷。 昔日最受欢迎的满坛香成功出炉,四月初五,苏记品鲜楼正式开业,苏妙特地让人在门口显眼处立一个招牌,上面贴着大红纸,用醒目的大字洋洋洒洒地写着“本日主打菜满坛香,限量发售,欲购从速”。 连续几日苏记的人在丰州城的各大商业街免费派发广告扇子,从未见过的宣传模式让人觉得新鲜,连收到的不值钱的扇子也觉得稀罕起来,基本上无人丢弃。大热天许多人都挥着广告扇子去和认识的人说起这件稀奇事,还有不少人是因为听说了大街上发扇子特地跑去瞧热闹顺便也拿一把。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不管想不想去下馆子的人都知道了苏记要开张的消息。短期内,苏记品鲜楼要开张的话题热门程度竟然盖过了老字号和记布庄要跳楼大甩卖的消息。 四月初五,吉时,苏记品鲜楼门外放了许多挂鞭,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引来许多路人围观看热闹。再加上万老板为了贺喜,特地请了一个舞龙舞狮的班子在门口咚咚锵咚咚锵,寿春街的人流量本来就多,有这么好玩的热闹看,就算不想下馆子的也都笑呵呵地围在两旁兴致勃勃地旁观,将品鲜楼门外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苏妙倒也不在意,开业大吉,人越多越好,越热闹日后传开的话题也就越多,回味却因为讨厌热闹一直在跟她说如果这么堵着车就进不来了。 “进不来才会让人感觉咱们生意红火。”苏妙笑眯眯道。 “你当他们是瞎子看不出来那些都是来看热闹的。”回味堵着一只耳朵,他极讨厌锣鼓喧天的噪音。 “看没看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眼的视觉冲击。”苏妙指了指眼睛,笑说。 万老板带了许多商界的朋友前来捧场,苏妙热情地迎出去,她感激万老板的慷慨帮忙,将一众人带到梅包厢,亲自烧了一桌招牌菜招待他们。万老板带来的客人里有些人是原来品鲜楼的老客,在吃过满坛香后两眼一亮,怔了片刻,狐疑地问: “姑娘跟凌源街品鲜楼那边的苏掌柜有什么关系吗?” “他是我爹,我是他闺女。”苏妙笑眯眯地说。 “这小大姐是苏掌柜的二闺女,也是最得老掌柜真传的。小大姐虽然年轻,手艺却好,虎父无犬女,小大姐开的品鲜楼可比凌源街那家品鲜楼正宗多了,你们要是愿意吃以前品鲜楼的那个味儿得上这儿来。”万老板趁机帮苏妙宣传道。 “原来凌源街那个品鲜楼易主了啊。”还真有人后知后觉。 “早就被佟四少买下了,听说那家的厨长是原来苏掌柜的大徒弟。” “苏掌柜的大徒弟?我怎么觉着好像听说过苏掌柜的大徒弟周诚是苏掌柜的二姑爷啊?”有人心直口快地说出来,说出口才想起来正主儿就在面前,一个挺大岁数的老头子当着小姑娘的面谈论小姑娘的八卦,黄老板有点尴尬。 万老板也有点尴尬,轻咳了两声,才想把话岔过去。 苏妙却完全不在意,笑眯眯地说: “以前的确口头上约定过,不过周诚看不上我,我也觉得跟他不太合适,从前我爹觉得好就做主定下,后来也觉得强扭的瓜不甜,于是就在过世前做主把那个约定废除了。现在的我和周诚没有半点关系,我是我,他是他,我和他可什么都不是,再捏到一块我该对他家儿子和娘子不好意思了。”该澄清的还是要澄清,同住在丰州总是被扯到一起去她会很困扰。 万老板等人越发觉得尴尬,人家还特地清清楚楚地解释了,反倒衬得他们更像八卦兮兮的长舌妇。不过话又说回来,多坦诚的小姑娘,多大度的小姑娘,多美好的小姑娘,看不上她的那个周诚,眼瞎了吗? 陆续又有不少熟客光临,多半是苏娴在凌源街拉来的。苏娴从以前就愿意在酒楼里勾搭那些有钱的食客,因为苏娴相貌妩媚那些人也愿意吹捧她,时常在一起打牙犯嘴。反正这些人苏妙一个也不认得,由着苏娴勾勾搭搭地招呼,自己回厨房去了。 如今的厨房比苏菜馆的厨房大了许多,人也多出许多,虽然各司其职,却因为杂工学徒往来穿梭显得很是忙乱。外边的客人逐渐多起来,伙计一个接一个地进来送单,厨房里的诸人又是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合作,难免有许多不适应和不顺手。 回味在用餐高峰期时总是会积攒多余的压力,比如点单太快、洗碗太慢、杂音太多、学徒不利索、杂工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 同喜同贵分别归在程铁和牛广手下,已经开始上灶做些简单的小菜了,学徒全部换成鸽子楼遗留下来的人,苏妙才踏进厨房就看见纯娘站在传菜台前高声道: “七号桌清炖狮子头、松鼠桂鱼、酱汁豆腐、酒蒸田螺、核桃鸡汤!”喊完又匆匆跑出去,酒楼太大她也不太适应。 “来顺,盘子!”回味提起铁锅,回头却没看见盘子,黑着脸唤了一声。 小个子来顺才十三岁,正手忙脚乱地从储藏柜里拿蔬菜,闻声吓了一跳,匆匆忙忙地冲过来,在一排人身后蹭过去,程铁和牛广块头太大,全被冲撞了,两个人脾气都不好,做菜又是个精神紧绷的活儿,被撞了一下,把那俩人气得一边炒菜一边喝骂。来顺越发像只受惊的小猴子,点头哈腰地赔罪,抱着蔬菜一路冲到回味面前,找出方形盘放在料理台上,匆忙道: “副厨长,盘子!” 回味回头看了一眼,脸更黑,阴森森地问:“啧,红烧鲤鱼该用什么盘子?你从前都在学什么,鸽子楼里做过学徒,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来顺越发慌乱,急忙又翻出长条盘子放上。 回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鲤鱼平放在盘子里,把剩下的汤汁浇在上面。 来顺原来是鸽子楼的人,被苏记的人一个劲儿地训斥,这件事显然触动了原鸽子楼那一拨人的神经,赵河心里犯了抵触,却不好当场发作,颠着炒勺哼了一声,笑道: “一个盘子,副厨长何需如此生气说那些闲话,还要拉扯上鸽子楼!” 回味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敌意,鸽子楼已经倒闭了,这人也不看看工钱是从谁手里领竟然还心向鸽子楼,他不悦起来: “我还以为鸽子楼的学徒能伶俐些,连盘子都分不清,这样笨手笨脚,也不知是被怎么教出来的,难怪鸽子楼会关门大吉!” “你……”赵河被戳中痛处,大怒,眼睛瞪成了两个铃铛。他是鸽子楼的副厨长,因为鸽子楼倒闭续约给苏记本身就觉得屈辱,现在不仅副厨长的位置被一个年纪比他小一半的小子剥夺了,就连冷热菜总管的位置也没轮到他,心里越加恼火。 盘子碎裂声响起! 来顺在匆匆上菜中一个不小心扑通摔了个大马趴,举着的红烧鲤鱼翻过来扣在地上,盘子也碎了,酱汁落了一地,一片狼藉! 苏妙算是看出来了,来顺这小子虽是鸽子楼的学徒,怕也是菜鸟那种。 响声惊动了厨房里的所有人,全都望过来,来顺趴在地上,狼狈不堪,脸涨红,就快要哭出来了。 一双绣鞋映入眼帘,顺着粉色的裙摆向上望去,来顺浑身一颤,磕磕巴巴地叫道: “苏、苏厨长!” 苏妙低头看着他,弯起眉眼,莞尔一笑,温声道: “快收拾了,小心割手。” “是、是!”来顺心一松,刚才还冰冰凉的胸口热起来,跪在地上,含着泪花手忙脚乱地收拾。 宁乐快步走进来,大声道:“竹包厢红烧鲤鱼还没好吗?客人急了!” “红烧鲤鱼我来做,出一盘凉菜,免费赠送,请客人稍等片刻。”苏妙清脆地说着,径直走到灶台前,系上围裙。 同贵递给宁乐一盘凉菜端出去,胡大舅递过来一条收拾干净切了花刀腌制过的鲤鱼,苏妙先将整条鲤鱼下油锅,煎至两面成金黄色,烹入料酒,再依次放入松蘑丝、盐、酱油、姜片,大火烧开,改小火焖一刻多钟,再放入葱末,勾芡后加入芝麻油、胡椒粉,出锅装盘。 “来顺,端出去!”她清脆地唤了声。 正一边跑腿一边偷偷抹泪的来顺听见自己被点名,一愣,被同贵推了一下,慌忙应了一声,跑过来把红烧鲤鱼端出去。 苏妙笑眯眯地收回目光,正对上回味的眼,狐疑地问: “怎么了?” 回味看了她一会儿,偏过头去,哼了一声。 苏妙扁扁嘴巴。 红烧鲤鱼被送上二楼的竹包厢,佟染身穿一件竹青色杭绸直裰,戴着纶巾,做书生打扮,坐在圆桌前,手里摇着一把紫檀木泼墨山水折扇。佟飞立在他身后,周诚站在圆桌一侧,望着桌上的菜肴一言不发。 “让客官久等了,这是红烧鲤鱼,这是满坛香,请客官慢用。”宁乐上了菜,转身退出去,带上门。 佟染盯着肉嫩蘑香,汁浓味美的红烧鲤鱼,又看了一眼先前送上来的清新小菜,顿了顿,呵笑了声: “还真会做生意,除了会做菜,似乎比她爹更有脑子。” 佟飞拿起小碗,无声地盛了一碗满坛香递给佟染。佟染接过来,舀起一勺尝了一口,柳叶眼里幽芒一闪,优雅地放下碗匙,森冷地望向立在一边双手握拳的周诚,漫不经心地冷笑起来: “我可真是失策呢,早知道你是个废物,当初我还不如直接找上苏二姑娘谈生意。” 周诚浑身一震,看着他,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四少,绝不可能,那个丫头不可能会做满坛香,满坛香只有苏东会做,他连我都没教过,更何况是那个连进厨房都不乐意的丫头!” “给他尝尝。”佟染淡淡吩咐。 佟飞盛了一碗递给周诚,周诚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眼眸剧烈一缩,怔了片刻,又尝了一勺,之后猛摇头,自语似的道: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四少,苏妙她绝对不可能会做满坛香,她是假的!她是假的!” 佟染没有理会他,对着佟飞幽声笑道:“去请苏二姑娘过来坐坐。” “是。”佟飞应了一声。( 第一百十章 欠揍 苏妙正在煮追加的满坛香时宁乐进来了,对她说佟四少请她到竹包厢去。 “他什么时候来的?”苏妙眉一皱,问。 “来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刚才催的红烧鲤鱼就是他点的。” “他是来吃饭的要见我干吗,告诉他我没空。”苏妙在灶台前忙活着,漫不经心地回答。她倒不至于介意佟染主动登门,虽然两人是对手关系,但对佟染那个人接触过两次后她也不是那么讨厌。当然她也没想要友好地去结交,毕竟从现在开始他们是竞争对手。 “佟公子说,因为苏记开业,他特地备了贺礼,让你自己过去拿。据他手下说有什么黄群翅、三头鲍、鱼唇、海参,对了,还有燕窝,说是送来给你当食材用的。” 苏妙正在翻搅汤锅的动停了下来,其他人亦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好东西啊!全是好东西!虽然不知道佟四少存的什么心,但肯送出那么矜贵的食材,也真是下了血本了! 众人不由自主地望向神游太虚的苏妙,一个小丫头竟有这等能耐让无利不起早的佟四少亲自上门送贺礼,不简单啊! 苏妙正在神游太虚,仰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天棚,又羡又妒地出一连串无声的哀鸣:有钱人!不愧是有钱人佟四少!送鱼翅竟然像送糖块那么简单!他们一个内6城市,她来了这么久甚至连海螺都没见过,他竟然一送就送了好几样珍惜海货!可怜她这个穷光蛋除了嫉妒就只有两眼冒金光了!酒楼开业后,捉襟见肘的她成了名副其实的穷鬼,这时候来了这么大一个有钱人,她脆弱的小心肝正在汹涌澎湃着! “你要去?”回味一看她两眼放光就猜到了她的想法。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很容易看透的。 苏妙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笑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他出招我就接着。” “你是想去看鱼翅吧?”回味凉凉地说。 苏妙呵呵呵地干笑,回味已经解了围裙,吩咐同贵过来看锅,对苏妙淡声道: “我跟你一块儿去。” 苏妙想了想。倒也没反对。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 赵河见苏妙走也就罢了,连回味也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心里窝气起来。冷声道: “姓回的那小子到底和东家什么关系,厨房正忙,他就那么走了,像什么话!” “他是二丫头的未婚夫。也是梁都里头来的名厨。”程铁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嘿嘿笑说。“你还别不服气,虽然不知道他是哪出来的,但一看那架势就是正统大酒楼里培养出来的,你总跟他对。吃亏的是你自己。”他虽然说的好像是为了赵河好,语气里怎么听怎么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赵河越恼怒,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 “我道是怎么回事,原来贴在东家身边吃软饭。什么大酒楼里培养出来的,故弄玄虚!” “吃软饭太难听了,这间酒楼他至少出了三成。”程铁道。 赵河却直接忽略了这些,坚定地抱着他自认为的想法,轻蔑地哼了一声。 因为宁乐死活不让佟飞进后厨,佟飞也不好坚持,只得站在厨房门口等。不多时苏妙和回味一前一后出来,对于回味跟出来佟飞有些诧异,但这里是对方的地盘,他也不好说什么,淡淡地道: “苏姑娘,我家少爷请姑娘赏光前去说几句话。” 苏妙点点头,跟着他上了二楼,一路来到竹包厢前。回味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也不说话,恍若透明的一般,只有在冷不防望过去时佟飞才会因为他那突然映入眼帘的存在感感觉到心惊。 “少爷,苏姑娘来了。”佟飞在门口轻轻通报了声,这才打开门请苏妙和回味进去。 佟染正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品啜香茶,从容淡定地望过来,在看见跟在苏妙身后的回味时,狭长的柳叶眼里幽芒一闪,唇角微微绷紧,紧接着又放松下来。搁下茶杯,他春风满面地站起身,含笑拱手,说得那叫一个亲切和蔼: “恭喜苏二姑娘新酒楼开张,虽然地方狭窄了点,装饰陈旧了些,但以苏二姑娘的手艺,我相信这间苏记日后必定会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诚恳的语气,真挚的祝贺,如果忽略掉那些不必要的形容词的话,的确是很动听的祝贺词,他笑得还真是温润无害,优雅迷人。苏妙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既然他这么诚恳了,那她也一定要以诚恳的态度回应才行,于是她嫣然一笑,脆生生地说: “多谢佟公子,佟公子日理万机还能抽空过来捧场真是难得,有了佟公子的祝贺,我相信我的苏记品鲜楼一定会财源广进生意兴隆,日后若是因为太受欢迎导致佟公子的品鲜楼生意惨淡,佟公子可千万不要哭哦!” 始终不一言当背景的回味没忍住,笑出声来,偏过头去,屈起的指节抵在上唇上,努力忍住笑意。 佟染的脸有一瞬的俏绿,说生气,倒不如说是因为这样幼稚的挑衅感觉到哭笑不得,他莞尔一笑: “我不会哭的。”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单手捧腮,一脸无害地笑道:“真遗憾,我十分想看佟公子哭泣的样子呢。” 佟染看了她一会儿,弯起眉眼,温润一笑:“我倒是更想看到苏二姑娘哭泣的样子。” ……话题似乎正在往奇怪的气氛展。 回味轻咳了一声,引得苏妙回过头去,扬眉看着他。 从刚才就被无视了的周诚本来就黑的脸此时已经黑成了一块炭。 “佟公子,听说你准备了贺礼?”苏妙一点不觉得尴尬地问。 佟染向佟飞打了个手势,佟飞从墙根的茶桌上抱起一摞礼盒走过来,递给她。苏妙眼睛一亮,还真的是黄群翅、三头鲍、海参、鱼唇和燕窝。她一把全抱了过来。生怕佟染会反悔似的一股脑儿塞进回味怀里,而后匆匆忙忙地道: “佟公子的祝贺和贺礼我收下了,多谢多谢。日后只要佟公子不打我酒楼的歪主意,我还是很欢迎佟公子再次光临的。今天我厨房里还有事,就不打扰佟公子用餐了,失陪。”说罢转身要走。 “苏妙!”佟染还没来得及开口,周诚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与震惊。不管不顾地锐声喝吼道。 苏妙因为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脚步微顿,掏了掏耳朵,自语似的说:“我好像听到苍蝇在叫。是幻听吗?”漫不经心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当众丢了脸面的周诚越愤怒,气冲冲地冲到苏妙面前拦住她的去路。回味捧了一大堆海货走在前面,回头见周诚拦住苏妙,眉微蹙。心里正在考虑是出手把这个男人扔楼下去,还是理智一些相信她自己可以解决。 “满坛香。你为什么会做?满坛香是你爹私藏的手艺,就连我这个做过他徒弟的人他都没教过,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周诚质问。 苏妙蹙眉笑了起来:“别的先不说,我觉得你这人的想法真奇怪。你只是徒弟我是闺女,论亲疏论远近怎么看都是我占上风,你竟然问出这种问题。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之前也是,莫非你一直认为我爹会越过我这闺女把酒楼传给你。所以在你得知我爹要把酒楼传给我而你只能永远当个吃软饭的时,你就玩了一出‘你得不到那就直接弄垮掉’的把戏?我说你究竟是哪来的自信让你相信你能越过我去,你都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吗?” 也不知被刺中了几处痛处,周诚的脸气得铁青,不屑地道: “认不清位置的不是我,是你和你爹!你爹他就是个老糊涂竟然想让你接管酒楼,你一个娘们儿能干什么,酒楼让你来开用不了几天就得负债累累关门大吉!娘们儿就该干娘们儿该干的事,回家去生儿子养儿子,啊,我忘了,你这种好吃懒做、长得像根木头、性子比姑子还古怪的女人,就算想生也没人跟你生!” 完全是人身攻击的辱骂,说她“娘们儿”也就算了,“生儿子”这种性/骚扰话题也可以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好吃懒做?长得像根木头?性子比尼姑还古怪?想生都没有人愿意上? 自认为“高挑美貌又迷人”的苏妙开始七窍生烟,一双眼珠子黑白分明,阴恻恻地看了他一会儿,紧接着突然摆出备战姿态,呀地一声喝吼,一记猛烈的回旋踢冲着总算全都骂出来心里正觉得畅快的周诚踢去,正中下巴! 因为那一声大喝惊了一跳的周诚只觉得下颏骨仿佛碎裂了一般,紧接着脑子嗡地一声,眼前一黑便开始冒金星,在回过神时人已经侧翻在地,只觉得昏天黑地,脑袋因为剧烈的冲击麻了半边,有种被驴踹了一脚的感觉,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苏妙立在他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哼一声,大拇指朝下,不屑地道: “你,还不如个娘们儿。”说罢,头一扭,大步出去了。 回味瞅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周诚,悄无声息地抽了抽眼尾,跟着苏妙出去了。 佟染几步走过来,站在周诚面前,从上往下看着他,折扇一展轻轻摇了两下,弯起眉眼对佟飞笑说: “苏二姑娘力气真大呢。” “像头驴子。”佟飞这一回也忍不住了,难得多言一句。 佟染摇晃着折扇细想了想,笑吟吟道:“那一定是头花驴子。” 苏妙气冲冲地从竹包厢出来,回味抱着一摞海货无声地跟在她身旁,走了一会儿,她猛然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他,质问: “我很好吃懒做?” 回味眨巴了两下眼睛,微笑着回答:“你最是勤劳能干的。” “我长得像根木头?” “你最是温柔美丽的。”回味浅笑着说。 “我的性子比姑子还古怪?” “你最是灵动可爱的。” 苏妙看了他一会儿,因为听了好听的话,气有点消了,顿了顿,硬邦邦地问: “我想生也没人愿意跟我生?” “我愿意跟你生一百个,可以随时效劳。”回味温煦地笑着,柔声说。 苏妙心情愉快了,也就大度地原谅了他最后的那句性/骚扰,扭头噔噔噔下楼去了。 先前宁乐路过时正好听到回味回答的前两句,因为要上菜没来得及吐血,这会儿走回来无语地问: “她哪里温柔美丽灵动可爱了,你眼瞎了?” 回味瞅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小心让她听见踢死你我可不管。这些拿去放好。”说着把手中的礼盒往宁乐怀里一塞,径直下楼了。 除了生几件小小的不愉快,第一天开业还算顺利,打烊后胡氏把盘好的账给苏妙瞧,倒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已经过了苏妙的预期,苏家人十分高兴。 晚上,苏妙挨个检查门窗时,却在侧门的墙根底下现了抱膝坐在那里的来顺。来顺虽然家在丰州,却住在西城门附近离寿春街很远,家中孩子又多,鸽子楼还在时他就住在通屋,重新被录用时又申请住进了通屋。 他坐在墙根,正把脑袋搁在膝盖上,看起来十分沮丧的样子,感觉到灯火的摇动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是苏妙,霍地蹦起来,磕磕巴巴地道: “苏、苏厨长!” “在为白天的事烦恼吗?”苏妙笑眯眯问。 来顺被拆穿心事越沮丧,垂着头道:“我笨手笨脚的,多谢苏厨长没有赶走我。” 苏妙眉一挑,想了想,说:“凡事熟能生巧是没错,不过你多半是没找到正确的方法。” 来顺一愣:“方法?” “不管做什么都是有方法的,有些人靠自己摸索,有些人则需要别人指导。对了,程大叔他年轻时候也做过许多年的学徒,你去向他请教一下如何?”苏妙含笑建议。 “程、程大叔?”来顺有点怕,程铁像只狗熊脾气暴躁,去请教他说不定会被杀,再说自己是鸽子楼的人,跟程铁又不熟。 苏妙见状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笑道:“放心吧,程大叔很喜欢教人的,你若是诚心想学,他一定会告诉你。不拿出勇气,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哦!” 来顺犹豫了一下,接着重重点头,笑道:“是,苏厨长,我这就去!”转身,一边告诉自己“拿出勇气”一边向通屋走去。 苏妙望着他的背影,莞尔一笑。( 第一百十一章 派别 也许是来顺的真诚求教打动了程铁,在苏妙给来顺建议之后,来顺和程铁逐渐亲近起来。 程铁虽然是个急性子,却喜欢教人,也没有师父和学徒之间严格的等级规矩,私底下倒是教了来顺不少东西。来顺掌握了窍门也变得越来越上手,挨骂的次数减少,人也变得活泼自信起来。受他的影响,几个和来顺亲近的学徒也都试着围过来向程铁讨教,希望自己能够早日提高手艺。程铁还是很有长辈风度的,也不拒绝,这样的不拒绝却刺痛了以赵河为首的原鸽子楼的几个厨师的眼,人的嫉妒并非全在男女之情与平庸对能者上,有些时候仅仅是因为“你是我这方的人,不可以和其他人太亲近,否则我会有一种某处被背叛了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也是一种嫉妒。 鸽子楼的人与品鲜楼的人虽然现在同属于苏记品鲜楼,但却是两股平衡相等不相上下的势力,因为两股势力是均匀的,所以才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而现在,随着来顺等一干学徒逐渐向品鲜楼这边靠拢,原本稳定的平衡被打破,气氛也变得波涛暗涌起来。 这样的异动苏妙自然觉察到了,却不动声色,什么都没有做。 六月初二,童试中第二轮的府试在丰州如期举行,同样是考五场,据说内容也和县试时的内容差不多。一旦府试通过,就可以继续参加九月份的院试。一旦考中了院试,及第者就成了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考中秀才的人可以进入官学学习,官学由国家出资,不收取任何学费不说,每个月还有人才补贴可以拿,这也是许多人削尖脑袋往官学里挤的原因。有了人才补贴至少养活自己绰绰有余,是名副其实的“靠念书赚钱”。 苏烟最近不再说“等考中秀才之后就专心学厨”之类的孩子话,县试通过之后他好像从考试中寻到了乐趣,有种找到了自己比较擅长的新事物的感觉,对待备考很认真。不过他再认真也没有宁乐的干劲足,进入官学是目前宁乐最大的目标,为了未来的那笔每月津贴,他已经练就了一边上菜一边背书的本事。每次看他一边上菜一边两眼发直地无声背诵时苏妙都会觉得很惊悚,好在他没有打碎盘子也没有冲撞客人,时间长了倒变成了一手绝活。 府试的早上,苏妙又煮了两碗状元及第粥。有了上次的经验,苏烟和宁乐也变得从容了许多,吃过早饭后也没用人嘱咐,背上书包相伴出了门。苏老太和胡氏自然是双手合十不停地求神念佛,苏妙立在门边一直望着他们两个人走远,才转身要往厨房走,迎面,同喜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脸的惊慌失措,气喘吁吁道: “师、师父,不好啦!不好啦!厨房打起来了,师父你快去看看吧! 苏妙微怔,脑袋没反应过来,双脚却下意识向厨房匆忙走去。 同喜也不用她问,嘴快地将事情发生的经过对她说了一遍。原来是程铁的新学徒、也是过去鸽子楼的学徒六子在打下手时失误,弥补失误时因为手忙脚乱,随手抓一把菜刀跺猪骨。缘由正是这把菜刀,他因为太匆忙没注意,等剁完了才发现他拿着的竟然是赵河最宝贝的切肉刀。赵河的宝贝菜刀被拿去剁猪骨,他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当场发怒,将六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在工作场合,又是在繁忙的情况下,骂的还是自己的学徒,骂的又太难听,程铁自然不乐意了,他本身也看那个一肚子小心眼的赵河不顺眼,暴脾气上来哪里再容赵河嚣张,六子不敢回嘴他敢,于是换成他和赵河争吵起来。牛广看不过去上前帮腔,与赵河一伙的两个帮厨自然不能眼看着赵河吃亏,于是就乱了套,混骂成一团。 苏妙才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极激烈的对骂声,进去站在传菜台前,眼前的一幕更是让她哑然无语。因为用具太多而显得有些狭窄的厨房里,程铁赵河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子,牛广与帮厨林鑫均拿着剔骨刀隔着两个吓得都快昏过去的小学徒对骂。其他人瑟缩地聚成团躲在一旁,满眼慌张地观察着眼前发生的混乱。整个厨房只有回味最淡定,慢条斯理地煮菜,出锅,让来顺传上去,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让立在传菜台外等着上菜的两个伙计都不可思议起来。 苏妙眉一皱,冷喝道:“在厨房里胡闹什么,还不快住手!” 然而正在气头上没有一个肯听她的。 苏妙这一回真生气了,面色一沉,厉声道: “我数三声,谁再不住手,立马给我卷铺盖走人,不尊重东家不尊重自己工作场所的大神本店供不起,三、二、一……” 正在打架的人们呆了一呆,紧接着也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对方先松了力道,总之三个数之后全都住了手,拉扯着自己的衣领互相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过身来,集体望向苏妙。一直立在角落里围观的其他人也都慌忙站好,纷纷面向苏妙。 苏妙在他们神情各异的脸色上扫了一遍,眸光落在低垂着头的六子身上,淡声启口: “六子,就算不小心,拿了厨师爱惜的刀具说得严重点就等于断了他的手,即使并非故意也是你的失误,道歉。” “是。”六子垂着脑袋小声应了句,畏畏缩缩地蹭到赵河面前,跪下来请罪道,“赵大叔,是我的不是,我一时忙乱也没发现菜刀拿错了,我不是故意的,赵大叔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我下次一定小心,再不敢了!” 赵河愤愤地瞅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赵河、林鑫、程铁、牛广,身为长者为老不尊,公然在厨房里打架,不尊重自己的行当、不自重自己的年纪、给别人的工作带来麻烦、给后辈造成极坏的影响,身为长者身为上级没有做到给底下的人做出好榜样,反而让底下的人眼看着你们胡来,罪加一等,本月薪金减半。其他人眼看着却不劝解,任由他们在厨房里闹事,算从犯,每人罚半吊钱。下次再有人在厨房里的闹事,不管是谁,立刻辞工走人。厨房不是给你们闹着玩的地方,任何不尊重自己工作场所的员工,本店供不起,请另谋高就。现在,立刻,马上,干活!”苏妙严厉地道。 厨房内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各就各位,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工作,虽然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却直觉盛怒中的东家惹不起,若是当真因为意气用事丢了工作就得不偿失了。特别是赵河四人,虽然被当众训斥丢尽颜面,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原来东家也会发火啊!”得福小声叹道。 “少见多怪,二姑娘从前发起火来比恶鬼都可怕,这还算是好的!”陈阳撇撇嘴说。 苏妙瞅了他们一眼,得福和陈阳惊得肩膀一抖,捧起托盘,匆匆上菜去了。 鸽子楼的人与品鲜楼的人互相不服气是个大问题,偏苏妙自己带的人太少,厨房里除了鸽子楼的人就是品鲜楼的人。关于这一点外场就轻松多了,除了陈阳,全是鸽子楼留下来的伙计以及新招募人员,陈阳那个人又会制造气氛,反而比后厨融洽。 六月的夜晚,月朗星稀,风轻云淡,窗下草窠里的蛐蛐在欢快地鸣唱。 苏妙一手托腮一手摩挲着小腹面对着一桌子账本,账本里还夹杂着员工名册,她直勾勾地盯着员工名册,咬着笔头懒洋洋地发呆。甘甜微辣的味道徐徐飘来,她微怔,回头望去,却见回味悄无声息地走来,将手中托盘里一碗深琥珀色泛着腾腾热气的汤放在她面前。 苏妙一愣,低头看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狐疑地问他: “这是什么?” “黑糖干姜桂枝汤。”回味淡淡回答。 “黑糖?干姜?桂枝?”总觉得这汤的配料有点微妙,苏妙呆了一呆,脸刷地涨红,霍地跳起来离他远点,戒备地瞪着他,仿佛自己被看光了一般恼羞成怒,叫道,“你为什么会知道?你是偷窥/狂吗!” “我爹说凡是突然喜怒无常大动肝火的女人通常都是因为肚子痛,喝一碗这个就好了。”回味从容不迫地回答。 苏妙的眉角狠狠一抽,他爹的教育方式还真特别,脸红得都能滴出血来,她咬着后槽牙质问: “我哪有喜怒无常大动肝火?” “今天的事若是往常的你一定会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不可以打架,要好好相处‘,而不是告诉他们‘再打架就卷铺盖走人’。”回味放下托盘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平声道。 “你当我是白痴吗,我怎么可能会对一群年岁加起来都破百了的大叔们说‘不可以打架,要好好相处’。再说我也是有可以忍和不可以忍的事情的,在我神圣的厨房里动刀子打架,打架的人还不是才入行的新人,这一点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忍耐的。”苏妙一张俏脸沉下来,不悦地说。 回味单手托腮,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你干吗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说错了吗?”苏妙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头皮发麻,狐疑地问。 “没有,就是觉得你挺有魄力的,这么难得的表情我要多看看,好好看看。”朱红的嘴唇微微勾起,他轻慢地笑说。 “……你是花花公子吗?”苏妙的脸越发涨红,咬了牙,一字一顿,无语地问。 回味含笑将黑糖干姜桂枝汤向她推了推:“快趁热喝了。” 苏妙双手捧着汤碗,道:“再说今天打架的事,你明明是副厨长,偶尔也该担一下自己的职责,他们在你眼皮子底下打架你却一言不发,这样下去你这个副厨长一定会被他们小瞧的。” “他们每个人说的都很有道理,我又不知道该站在谁那边。再说我对那种事又没有兴趣,一群老头子吵架,太乏味了实在让人提不起精神。”回味懒洋洋地说。 “……”苏妙哑然无语。 “不过现在厨房的气氛还真是糟糕呐,鸽子楼都倒闭了竟然还能分成两派,早知道就不该为了那一百两银子把人全都续了约。”回味一脸漫不经心地说。 “如果不是因为续了约,酒楼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开业,另招人也需要费一番功夫。赵河那几个人未必是因为自己是从鸽子楼里出来的才骄傲,他们骄傲的是自己的手艺,他们无法容忍自己的手艺被轻视。后厨总管的位置全部是原来品鲜楼的人,从领头人的地位掉落下来,他们自然不甘心。” “人也该有点自知之明,他们的手艺确实不如程铁和牛广,却死活装看不见,这已经不是骄傲而是自大了。” “磨合了这么久,是时候该让他们看清自己的对手了,不服气是好事,不服气是进步的动力。”苏妙啜饮着桂枝汤,说。 回味看了她一眼,好奇地问:“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苏妙笑而不答,道:“对了。”她从一堆账册底下翻出一个钱袋递给他,“喏,这个月的还账。” 回味微怔,拿在手里颠了颠,笑说:“我不是说不用了么,你人都是我的了,何必这么固执。” “一码是一码,我答应和你交往又没卖给你,该还的还是要还的。再说你搞错了吧,我不是你的,你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回味思索了一会儿,扑哧一笑,勾着唇角,纵容地笑说:“好,好,知道了。” 苏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妙身后,恍若一只幽灵,阴嗖嗖地道:“二姐,你来一下。” 苏妙吓了一跳,迟缓地应了声,站起身跟着她往外走。 在苏妙看不见的角度,苏婵回过头,阴森森地瞅了回味一眼。 回味哑然无语,常听人说新媳妇才进门时都会被大姑小姑欺负,那他现在是被小姨子和小舅子欺负了吗,眸光向门口处悄悄探进头来一脸戒备的苏烟扫了一眼,他眉尖一抽。( 第一百十二章 苏记厨艺大比拼 经历了严酷的五天,苏烟和宁乐如被脱了一层皮,从考场回来连续补眠三天,两人的情绪都不高,因此苏妙也不好细问他们究竟考得怎么样。不过好歹是考完了,她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后厨的氛围因为上一次赵河和程铁公然撕破脸变得越来越糟,苏烟考完了试,苏妙也有工夫将改变氛围提上日程。 六月中旬,苏记品鲜楼打烊后,苏妙没有让众人离开,而是将所有人招到一起。无论是外场还是后厨人员悉数到场,排成三排立在一楼大堂内,齐刷刷地望着苏妙。 苏妙距离三步远与众人面对面,看了他们一眼,一本正经地道: “虽然离七月初七还有一个月,你们也知道,丰州的七夕节出门的最多,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也是最肯花钱的,所以每一年的七夕节都是各大酒楼抢客人赚生意的好日子。苏记才开张没多久,七夕节是个宣传实力的好机会,所以我决定,要在七夕当天推出新的主打招牌菜。初步定下来是一热菜一冷盘外加一羹汤,针对这三样主打菜,我要在店里举行一场比赛,只要是本店员工谁都可以报名参加,三个人一组,一冷一热一羹汤。比赛日期在七月初五打烊之后,比赛的结果将采取投票制,所有人尝过之后一齐投票,得票数最多的一组所做的菜将被用七夕当天的主打菜,另外获胜的那一组每个人七月份的工钱领双份。”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都沸腾了起来,双倍工资这样的奖励是相当具有诱惑力的,就连外场的伙计们也都心潮澎湃起来。三五个脑袋挨到一起兴奋地窃窃私语。当然有的人并非是看中那双份工钱,苏记品鲜楼厨师之间的第一场大赛,几个顶尖人物就是为了脸面也会争相参加。程铁和赵河并排站在一起,还没把苏妙的话听完心里就开始沸腾起来,不约而同地向对方望去,又全都不屑地冷哼一声,同时别过脸。眼里闪烁的是自信满满的胜券在握。 这样的表情被正在观察他们的苏妙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脆生生地道: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都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想参加的要提前组好队,后日晚上打烊之后来找我报名。”说完,转身向后院走去。 在她走后一楼的议论声比刚刚更大,伙计和学徒们双眼闪亮议论纷纷。唯有那些已经掌勺了的厨师们一个个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冷不防向周围的同行投去评估的一眼。似是在寻找能共同组队的人,也似是在估量自己潜在竞争对手的实力。 晚上,回味在浴房里慢悠悠地洗了个澡,通屋的汉子们全都不爱洗澡。就算洗澡也不爱在憋闷狭小的浴房里,总是三五成群去隔壁街的澡堂子,于是这间浴房就成了他和宁乐、苏烟的专属。这让他很满意,与两个人共用一个浴桶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拎着手巾神清气爽地出来。正要往自己的房间走,才走了两步就被程铁和牛广拦住去路。 “小回啊,二丫头说的比赛你打算找谁组队参加?”程铁嘿嘿一笑,声如洪钟地问。 “没有,我不打算……” “知道知道,小回你不爱说话不与人结交,这种时候自然找不出能组队的人。没法子,一个人独来独往的确怪可怜的,这样好了,我们勉为其难跟你组成一队。”程铁熊掌似的大手在回味的肩膀上用力一拍,大声笑道,“就这么说定了,我和老牛负责冷热菜,那个羹就交给你了,你好好想想要做什么,仔细着想,这一回咱们可不能输给赵河那几个嚣张的老小子。”他一股脑儿地说着,装没有看见回味几次想要打断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完,转身,和牛广急匆匆地走了。 洗个澡回房的工夫就被人莫名其妙地拉上“贼船”,回味呆了一呆,哑然无语。 凌源街,品鲜楼。 “自从寿春街的苏记开业,无论是品鲜楼还是一品楼都受到了影响,其中品鲜楼受的影响最大,连续两个月下滑,上个月竟然减损了三成。以现在的情况看,再任由苏记展下去,品鲜楼很有可能会受到更大的冲击。另外老宅那边,二少爷已经探听了少爷这边的情况,在老爷耳朵边说了好些话,老爷似对少爷的为不大满意。”佟飞立在花梨木长桌前,淡声通报道。 佟染一言不地坐在椅子上,一个美婢正在用小木锤为他捶肩,他拿起手边的账册漫不经心地翻了两下,沉默良久,哼笑了一声: “本以为将品鲜楼之前的风延续下去就能留住人,没想到却有个不安定的东西半路杀出来了。若下月的盈利继续下滑,把长生从安州调过来,厨长换人做。” “是。”佟飞肃声应下,低垂下去的眼帘里眸光微闪。 七月初二,府试放榜,苏烟以第五十二名晋级院试,把苏老太和胡氏喜得无可不可,一叠声嚷嚷着要好好庆贺一番。宁乐则是以最后一名险险通过,虽然通过了,他却因为这样的名次产生了许多不安与犹疑,也因此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是考过了,七月初五,离七夕节还有两天,这一天打烊之后是苏记品鲜楼开业以来第一次面向全体员工的厨艺比拼大赛。 虽然在当初苏妙撂下“本次大赛的优胜者可以获得双倍月薪”这番话时全场沸腾,不过沸腾过后静下心来大家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因此找苏妙报名的只有三组:以赵河为的原鸽子楼派赵河、林鑫、侯伟;以程铁为的品鲜楼派程铁、牛广外加一个被赶鸭子上架站出来做羹汤的回味。回味之前向苏妙抱怨过,被苏妙以“既然程大叔和牛大叔对你那么期待,你就去跟他们玩玩嘛”给打回去了,于是此时的回味虽然一脸无聊的表情,却还是站在出赛的队伍里。剩下的一组却让人有点意外。由陈盛率领的菜鸟组同喜同贵。同喜同贵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典型,陈盛竟然跟他们凑到一起去,陈盛以前从来不参加这种比赛,他只喜欢闷头钻研自己的手艺,因此苏妙有点意外。 苏妙带领店内的其他员工坐在一楼大堂,连苏老太和胡氏也难得来凑热闹,为了一饱口福。 大家都很兴奋。聚成一桌桌。一边小声笑一边窃窃私语。平常他们只能吃学徒做的员工餐,今天却能吃到苏记品鲜楼内几大名厨拼尽全力做出来的美食,这绝对是此生最幸运的事之一。 苏妙靠在椅背上。在三组人身上扫了一眼,笑道: “虽然我本人没什么要求,但毕竟是七夕节要用的菜单,色香味是一方面。也希望你们能尽量贴合七夕节的主题,男男女女、花前月下、约会放河灯、求签逛神庙。总之挥一下你们的浪漫情怀。做出能够勾起人们内心深处温柔又感动的美食吧!” “浪漫是什么意思?”程铁狐疑地问牛广。 牛广摇摇头:“一般二姑娘说话我都听不懂。” 程铁伤脑筋地挠了挠秃了半块的头皮:“最近的姑娘家真是越来越让人搞不明白了,小回,你可明白了?” 回味却在神游太虚,神游了良久。忽然唇角勾起,莞尔一笑: “原来她想去放河灯、逛神庙啊,这主意不错!” “你根本没听我说话吧。”程铁看着他突然笑出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现在的年轻人越让人难懂了。 “为时一个时辰。开始吧!”苏妙粲然笑说。 话音才落,三组人转身,鱼贯进入厨房。 苏妙单手托腮坐在椅子上,苏娴凑过来,在她的肩膀头撞了一下,悄声笑问: “七月七你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苏妙一愣,随口回答,“能做什么,当然是在厨房里做菜。” “七月七,丰州旧俗,去织女庙祈愿、拜鹊神、吃七夕果、游湖、放河灯,这些你都不打算和小回儿做?” “七月七又不是定休日,我和他都没空。”苏妙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 “他也没说想跟你一起出去?”苏娴狐疑地问。 苏妙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啊,怎么了?” 苏娴看着她的眼神越狐疑,突然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问: “我说你们两个真的是打算要成亲的吗,自从上次你跟我说你们俩要成亲以后,你们俩好像就没单独出去过吧,每天的朝夕相处也都和过去没什么区别。你说你们是在交往,你们到底在交往什么?” 苏妙微怔,呆了一呆,眼珠子往上飘,摩挲着嘴唇思考了半天,对着她一本正经地道: “不管怎么说,总是有点区别的吧?” “你问我?”苏娴的嘴角狠狠一抽,顿了顿,说,“依我看,像你们两个人那样不温不火地来往,想要水到渠成地展,难!” 苏妙被说得心里有点凉,连忙笑道:“只不过是没一起出去玩过,平常我们还是单独相处过的,应该没有问题。” “这才是大问题吧,没成亲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像老夫老妻似的温吞如水,他连想要邀你出去玩的念头都没有,你也不想和他出去玩,对他来说锅子比你重要,对你来说锅子比他重要,你们真的是在以成亲为前提互相了解着吗,还是你们其实不过是志同道合罢了?” 苏妙呆住了,温吞如水?老夫老妻?对他来说锅子比她重要,对她来说锅子比他重要? 不会吧! 至少对她来说锅子比他重要这一条…… 回味和锅子,锅子和回味…… “大姐,你不要乱说!”苏妙想了半天,霍地站起来,生气地大声道,“小味味和锅子对我来说明明一样重要!” 一样重要啊…… 大堂里几十个人闻言,齐齐扬着脸看着她,一言不地看着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胡氏本来正在和苏老太说话,苏妙突然叫出来让两人觉得一阵丢脸,集体上来在她的后背一顿猛捶,苏老太小声骂道: “死丫头,混说什么!”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胡氏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又拍了苏娴两巴掌,“你这么大的人,跟你妹子混闹什么!” 苏娴也没想到她听到的回答竟然是“小味味和锅子对我来说一样重要”,眼尾狠狠一抽,厨房离这边还很远,正在做菜杂音又多,小回儿应该听不到吧。警告地在一群看热闹的人身上扫了一眼,想笑出声来的众人慌忙低下头去,抿嘴闷笑。 苏妙歪着脑袋眨眨眼睛,她哪里错了吗,锅子是她钟爱的事业,事业是她终身为之奋斗的生命,小味味和她的生命一样重要,这不就是很重要的意思吗? 可是再见到小味味时他的脸色似乎有点阴沉,莫名其妙心虚起来的苏妙赫然现,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最先出菜的是三组汤羹,赵河组侯伟的野鸡薏仁羹,程铁组回味的碧溪湖莼菜羹,陈盛组同喜的赛蟹羹。 野鸡薏仁羹据说是身为昔日鸽子楼热菜总管的侯伟的拿手绝活,将野鸡剥去皮洗净焯水,清洗沥干后,投入炖钵中,加清汤适量,放入黄酒、花椒、葱姜汁、薏仁一同炖至鸡酥米烂后取出。将鸡剔骨切丝,放入钵中,加黄酒、香菇丝、冬笋丝、油菜心丝、盐同煮,煮沸之后再加入胡椒粉和香醋,出锅之后装入品锅内,淋上香油。 与汤鲜味浓的野鸡薏仁羹相比,回味的莼菜羹就显得清淡许多,锅中放适量热水,大火烧沸后放入鸡胸肉以中火煮一刻半钟,用冷水彻底冲凉,根据纹路撕成细丝。洗净的莼菜、火腿丝、鸡肉丝放入刚刚煮过鸡脯的鸡汤中,大火烧沸,汤中调入水淀粉和盐,混合均匀后淋入香油,香醇爽滑,鲜美可口。莼菜翠绿,鸡脯雪白,火腿绯红,色彩鲜艳,软嫩清香,汤纯味美,虽然看似清淡,却因为那股被完美衬托出来的澄澈清鲜在丰富华美的野鸡薏仁羹面前毫不逊色。( 第一百十三章 实力与层级 同喜所做的赛蟹羹顾名思义是比蟹羹更加美味的一道汤羹,将鲈鱼宰杀,去鳞、内脏及鳃洗净,斩去头尾,切成两片。葱切段,姜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切片剩余切成碎末。将鱼皮朝下,加葱段、姜片、黄酒、盐拌匀,腌制片刻,上锅蒸熟后取出。拣去葱姜,滤出汤汁,剔下鱼肉。把火腿、笋肉、香菇均切成丝,蛋黄打散。炒锅注油烧热,下葱段爆香,倒入鸡汤烧开,烹入黄酒,拣出葱段。放入笋丝、香菇丝烧开后,下鱼肉及原汁,加酱油、盐烧开,倒入蛋黄液搅匀,淋入香醋,撒上火腿丝和姜末。 三道汤羹用料不同,做法不同,却同样香气四溢,醇美诱人,众人单是闻着就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四个小伙计上前,将羹汤分装入小碗中,一一端给底下担当临时评委的众人。 第一碗自是先端到苏妙面前,苏妙含笑向端菜的小伙计道了谢。 按出菜的次序,最先上的是同喜的赛蟹羹。苏妙抿了一口清凉的井水,而后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色泽金黄的赛蟹羹放入口中,鲜嫩润滑,入口即化,味似蟹羹更胜蟹羹,少了一丝腥湿寒凉之气,多了一份绵厚甘甜之美,滋味浓醇,色彩鲜亮,就这样的味道与这样的外观来说,同喜已经算是常挥了。 “味儿不错!小喜子的手艺长进了不少啊!”苏娴笑着称赞,苏婵亦点点头。 “虽然我喜欢吃螃蟹,不过鲈鱼能做出这个味儿来,不错!”苏烟亦不吝赞美。其实这场比试他也想参加,可惜因为备考他没时间准备。之后又因为考了五十二名心里攒了不少压力变得没精打采,这会子能吃到让他觉得眼睛一亮的鱼羹,心情跟着好了起来。 同喜被称赞,喜得无可不可,搓着手双眼直勾勾地望向苏妙,充满了期待,希望也能从她的口中得到称赞。 “做出这样的味道真是难为你了。进步很大。”苏妙含着笑说。 同喜心中一喜。 “只不过火候掌握的有些偏差。起锅晚了,刀工似乎也不太精细。”苏妙舀起有些粗的火腿香菇丝,笑眯眯地说。 同喜一阵不好意思。脸涨红,摸了摸后脑勺。 “你入行时间较晚,这些可以慢慢来不用急,总体来说味道还不错。”苏妙噙着笑继续道。“一点小建议,在倒入蛋黄之前用湿淀粉薄薄地勾一层芡鱼肉会更滑嫩。” 同喜喜不自禁。灿烂地笑起来,对着她高声道了句:“是,多谢师父教导!” 苏妙笑了笑,对回味和侯伟说道:“同为参赛的人。你们也来尝尝同喜的赛蟹羹吧。” 回味倒是没什么,随手拿起桌上苏妙只吃了一口的赛蟹羹,舀了一勺。明明是站着,却依旧有本事姿态优雅地吃进去。他只吃了一口就又放回苏妙面前。然而这毫不掩饰两人关系的行为还是让众人脸红耳赤,羞涩不已,虽然两个当事人没有任何异样,回味在这种事情上天生脸皮厚,苏妙则是压根没反应过来他这样的行为其中更深的含义。 侯伟对才刚刚掌勺的小学徒做出来的东西很不屑,却因为是厨长命令,只得接过伙计递来的碗,草草地吃一口。 同喜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菜鸟总是希望能够从老鸟口中得知更多的建议来提升自身水准,然而侯伟这个老鸟给予他的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厨长太心软了,这么一无是处的玩意儿厨长还能用心点评,若是我的徒弟我早就让他回家种地去了。徒弟的优劣事关师父的脸面,为了厨长的面子,还是换一个更能干的吧,做出这种玩意儿的人给厨长做学徒都是侮辱厨长的手艺!” 同喜的耳根子刷地红了,由红转紫整个人都紫胀起来,低着脑袋,肩膀在肉眼可见地颤抖,强烈的羞耻与无措充斥全身,他紧咬着嘴唇已经快哭出来了。 “你说话好刻薄,阿喜才学了多久,做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苏烟和同喜要好,听到如此冷酷的评价有些生气,蹙眉道。 “既然如此,就应该有自知之明,比赛就是比赛,不是小孩子玩游戏,冒失参加却做出这样低劣的东西,这对其他参赛的人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老侯头,你说话别太过分了,你这样也算是长辈吗,一把年纪欺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年纪活狗身上了!”宁乐暴脾气被挑起来,火冒三丈,拍案而起,怒声说。 侯伟轻视地瞥了他一眼,不屑地道:“这里轮不到外行人来插嘴!” “你……”宁乐被气了个倒仰,直想蹦出来和他单挑。 “二姐,你倒是说句话!”苏烟怒不可遏,却又说不过侯伟,拉着苏妙一叠声道。 苏妙的唇角始终挂着似笑非笑,淡淡地扫了一眼恨不得挖条地缝钻进去的同喜,不紧不慢地道: “下一个吧,已经有一个鱼羹了,接下来就先尝尝小味味的莼菜羹。” 伙计应了一声,将那一大碗碧翠莹润的莼菜汤以小碗分装,一一放在众人面前。 “为什么叫碧溪湖莼菜羹?”苏妙好奇地问坐在身旁的回味。 “因为是从碧溪湖采来的。”回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爱答不理地回答。 他好像在生气。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舀起一勺清香鲜美的莼菜羹放入口中。莼菜与鸡丝、火腿烹调,碧翠鲜醇,清冽爽口。虽然是明亮的碧绿色乍一看很鲜艳,可是第二眼再看过去时却又觉得平淡无奇甚至是很不起眼,然莼菜特有的清澈鲜美混合着浓醇美味的汤汁在唇齿间温煦自然地融化,渗透进每一颗味蕾里,不激烈,不厚重。澄纯细腻,绵密幽长,恍若碧波潋滟的湖水在悠悠荡漾,风轻云淡,一叶扁舟,花满湖堤抑满烟,采莼时值艳阳天。 手中的汤匙顿了顿。苏妙心头一跳。下意识望向回味,惊诧地问: “小味味,你想去游湖吗?” 回味正偏着头不搭理她。闻言指尖微颤,有种被看穿了的慌乱与不可思议,呆了一呆,他勉强抑制住内心的翻江倒海。头也不回地哼了声,漫不经心地回答了句: “才没有。” “明明就有!”苏妙认定了他在说假话。笑上眉梢,追问,“小味味,你想和我去游湖吗?” “连锅子都比不上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异想天开的念头。”回味不看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果然听到了,苏妙哑然无语。 “我才没有说你连锅子都比不上。我明明说你和锅子一样重要。” 回味猛然回过头看着她,从牙缝里生硬地挤出一句:“你以为我会高兴我在你心里和锅子是同等待遇?” “你问的这么轻松。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比你的锅子重要吗,我让你改行你就会改行,我让你把你那箱玉秤砣全部扔掉你也会扔?” 回味没想到她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怔住了,因为语塞,一言不地看着她。 苏妙睁着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紧接着一拍额头,闷闷地道: “算了,你不用回答了,虽然明知道你的答案是否定的,真的被那样回答了我还是觉得很受打击!” 她哀怨的表情做得夸张,回味呆了一呆,开口说: “我又还没有回答,你不要自说自话。” 苏妙抬起下巴,不悦地哼了一声。 为什么突然变成是他的错了?回味暗自思索,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锅子和她谁更重要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蠢了,这么说起来,刚才介意这个蠢问题还认真觉得生气的自己同样蠢透了。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靠近她,低声问: “七月七,要不要去游湖?” “非定休日,身为厨长,不可以因为想去玩就旷工。”苏妙双手抱胸,一本正经地回答。 “打烊之后再去。” “那个点儿没有人了吧?” “就是没有人才好。”他莞尔一笑,说。 苏妙愣了愣,紧接着莫名地心动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离得太近,连温热的气息都拂过了她的耳廓的缘故。她粲然一笑,点了点头,抿着嘴小声道: “好。” 没有人注意他们的谈话,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面前的莼菜羹吸引了。明明只是一碗普通的野菜羹,属于自然的滋味本够不上鼓动人心的美味,然而这一碗莼菜羹却与众人以往品尝过的菜羹完全不同,清新却不生涩,纯美却不乏味,清淡却不朴素,甘醇却不厚重,是潋滟碧波般明媚又绵滑的滋味。耳畔仿佛回荡着细微的水波声,温煦柔美的风轻拂过面庞,甜美的微笑,涌动的柔情,细细地品味着宛如风景画一般的美食,不知从何时起,内心深处竟然也随之涌起一腔烂漫与温情。 直到一碗汤全部下肚众人仍处在神游太虚的状态,只有素来对回味很不服气的苏烟不高兴地扁起嘴巴,愤愤地咕哝了句: “讨厌鬼的手艺竟然又长进了!” 两个小伙计将剩下的两碗莼菜羹分别递给侯伟和同喜,同喜虽然先前被侯伟数落得一无是处,却咬着牙挺住了没有逃走,接过汤碗捧在手里,也不用勺子,迫不及待地喝上一口,一双眼突然亮起来仿佛才修剪了灯芯的蜡烛,情不自禁高声赞叹道: “好吃!这真是用野菜做的?” 侯伟见状,用了看土包子的眼神,瞧不起地哼了一声,接过汤碗拿起勺子粗略地舀了一勺,草草吃进去。然而无论他怎样匆忙,刹那间,鲜醇的滋味于味蕾间绽放开来,结下一株又一株明媚的花朵。整个人似突然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下,微风浮动,云淡天蓝,空气中弥漫着绿植特有的清新盎然,似乎连喝汤的人也变得静谧明朗起来。 侯伟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望着手里的羹汤,表情呆呆的,一双眼睛瞪成了铜铃铛。 苏妙看在眼里,但笑不语。 最后轮到侯伟的野鸡薏仁羹。 说实话侯伟的野鸡薏仁羹虽然使用的食材很新鲜也很丰富,但是做出来的滋味却中规中矩,没有什么特别失败的,也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并不是不好吃,但离“美味”这两个字却还有一段距离。 侯伟已经从业二十年了,他的烹调手艺随着年纪与阅历的增长已经进入了平直期,不温不火,不咸不淡,不好不坏,中上水准,平淡无奇。若是单独拿出来还算过得去,可一旦有了比较,马上就掉了一个档次。 关于这碗野鸡薏仁羹,评价褒贬不一,有的人认为不错,有嘴巴刁的人坚决不认可,更是还有一干先前为同喜抱不平的甚至说这碗羹还不如同喜做的那碗。 “没想到资历二十年的人竟然能做出这种玩意儿。”回味只吃了一勺就搁下了,论毒舌他绝对是祖宗级别的,尤其是在挑剔同行的毛病时,“火候完全不对,鸡肉太老,你是把野鸡当家鸡来做?野鸡肉质比家鸡鲜嫩,水刚沸时下锅,只需要二百四十个数即可。丰州这边的薏仁质地较硬,即使是制羹汤,也需要提前用冷水泡上一会儿,你又不是新手,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吗?” 苏妙哑然无语,除了像他这种喜欢精确琢磨的,一般来说这种“常识”没人知道吧。 侯伟却无言以对,在品尝过碧溪湖莼菜羹后,他已经无法再说野鸡薏仁羹是他的拿手绝活了。 同喜诧然望着他,先前还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人此时竟然被回大哥教训得一言不……这就是实力造就的层级吗? 投票开始。 “虽然是参赛的人,但你们也可以投票哦,投给自己投给对手都可以,当然弃权也可以。”苏妙含笑说。 同喜投给了回味。 令人很意外的是,在对回味的莼菜羹进行投票时,始终不一言的侯伟在投票人举起来的手就快要放下的一刹那,突然举了手。 他投给了回味! 至于回味,他半点不觉得羞赧地投给了他自己。 第一轮的羹汤大比拼,回味以十二票之差领先侯伟胜出,这也是程铁组的胜。( 第一百十四章 黑马 “接下来是什么?热菜,还是冷盘?”苏娴兴致勃勃地笑问。 “冷盘。”苏妙回答。 “那就是老牛和老林了,老牛最拿手的就是素烧鹅,好吃,吃多了也不容易发胖,说着我都想吃了!” 苏妙笑了笑。 然而今天牛广并没有做他最擅长的素烧鹅,或许是自己的拿手好菜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了,为了求新奇他制作了一道很特别的“三色蛋”,将皮蛋、咸鸭蛋切碎,鸡蛋蛋黄与蛋白分开,搅拌均匀之后用纱布滤掉泡沫。在长条形的深盘中铺一层油纸,再薄薄地抹一层香油,倒入咸蛋皮蛋碎铺散,之后倒入蛋白以中小火蒸小半刻钟,再倒入蛋黄蒸至蛋液彻底凝固。虽然做法并不复杂,但却胜在三色协调,浓而不腥,亮泽纯香,滋味甘美。尤其是摆盘十分精致,将蒸好的三色蛋放凉后取出来,用沾了冷水的刀快速切成薄片,取一圆形的白色瓷盘,以三色蛋做扇面,胡萝卜与黄瓜皮做扇柄和扇骨,细红萝卜丝拼在一起作为流苏,竟然在瓷盘内拼出一柄深闺女子们夏季常备的漂亮又精巧的绢扇。 因为太过逼真,人们单是看着,久久舍不得动筷。 与牛广的三色蛋相比,林鑫的醉虾虽然摆盘不精致,在食用上却实惠了许多。新鲜的活虾用清水洗净泥沙,剪去虾枪、须、脚,将少量姜蒜泥、盐、香醋、酱油、烧酒、少量水、少量糖、少量花椒、切细的香菜调匀,倒入装虾的容器里,盖上盖子,一直到碗里再没有动静了,开盖即食。可以说这就是生吃,用这种手法做出来的虾口感上与用其他料理手法烹饪出的虾截然不同,酒与虾的组合,酒越醇烈虾的味道越香浓,食之既可以品尝到虾的鲜美同时又可以品尝到酒的清冽,肉质滑美,口感饱满,软香细腻,回味悠长。 冷菜很少动火,就算动用火也需要凉透后再食用,所以才叫冷菜。从许多菜在晾凉后会彻底改变口感这一点来看,美味的冷菜甚至比热菜还要难做,而今天无论是三色蛋还是醉虾都算得上是上乘之作。作为鸽子楼冷盘总管的林鑫与作为品鲜楼冷盘总管的牛广,两人的功底都非常扎实,虽然因为年纪的关系创新力不足,但毫无疑问这两个人都是相当优秀的厨师,只可惜这两位的优秀今天注定了要折损在突然杀出来的令人完全想不到的一匹黑马身上,陈盛拿出来的作品着实令人惊叹,就连苏妙亦大吃了一惊。 陈盛竟然用薄如蝉翼的新鲜生鱼片在浅青色的圆盘内拼出一只傲然开屏的白孔雀,羽翼鲜明,活灵活现,跃然盘上,生气勃勃,修长的脖子骄傲地扬起,那一刻仿佛能听到它嘹亮的鸣啼声。雪白的鱼片,确确实实的薄如蝉翼,剔透似米纸,百片鱼脍片片厚薄均匀,大小相同,没有一处断裂瑕疵,由此可见烹饪者高超的刀工。 柔嫩鲜美的鱼生佐以由酱油、芥菜籽酱、香醋、姜末、萝卜泥、煎酒调和而成的酱汁,软滑清甜,入口即化。一片沾着细腻酱汁的鱼脍落入口中,在贴上味蕾的一刻醉人地融化,令人心尖发软的甘冽美味,使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苏妙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看到了她以为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刺身拼盘,整个人都呆住了。 “好漂亮的鸟儿,陈大哥,这是什么鸟儿啊?”苏烟啧啧赞叹着,好奇地问。 “这是一种叫‘孔雀’的鸟儿,我以前在我大伯回乡时带回来的画片上看过,说是梁都里的贵人们养的鸟,可好看了!” 他话未说完,苏妙突然霍地站起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直勾勾地看着他,问: “你为什么会做生鱼片?” “生鱼片?你说这个?”陈盛一愣,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自己做的的确是生鱼切片,笑道,“我小时候去梁都的大伯家串门子,他们在海边上,那儿的人都吃生的,把鲜鱼打上来直接洗干净切成薄片沾葱姜蒜酱吃,我就寻思着能不能做的精细一点变成一道能摆上桌的冷盘,今儿就是想试试。” 苏妙看了他一会儿,捏着他手腕的手力道松了松,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透薄如纸的生鱼片均匀地蘸了酱汁放入口中,苏烟可惜得哇哇大叫起来: “二姐,这么好看的孔雀你怎么给吃了!” 苏妙不答,慢慢地咀嚼完,吞咽下,顿了顿,抬起头对牛广和林鑫道: “这局陈盛赢,你们可有意见?” 牛广和林鑫显然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在后厨时他们就已经对陈盛这道大胆又新奇的鱼脍感到震惊。正确评价自己的能力这一点他们还是能做到的,虽然因为输给一个年轻人的确自尊心受挫,但事实面前他们无法回避。先不说生鱼的味道究竟如何,能把本就零散的鱼肉切成如此轻薄的鱼片,他们扪心自问做不到,论刀工整个苏记,不,或许是整个丰州都再难找出第二个。 苏妙此刻十分疑惑佟染那样聪明的人在对陈盛的任命上难道瞎了眼,拥有这样厉害手艺的人竟然连个冷菜厨师的角色都没捞着,虽然苏东在世时陈盛也只是负责案板。 “我没意见。”牛广憋了一会儿,咳了声,淡答。 “我也没有。”林鑫跟在他后面从牙缝里道了一句。 苏妙点点头,看了陈盛一眼,扬高声调,对他道:“从明天开始,你从案板退下来跟着牛大叔做冷盘,另外我任命你兼任新菜开发组组长研发新菜,你喜欢研究新菜吧?” 陈盛愣了愣,紧接着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他原来的工作就先由舅舅暂代吧。”苏妙对胡大舅说。 胡大舅应了。 苏记内部厨艺大赛已经进行到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而这最后一轮的竞争却比前面的两场都要激烈。菜鸟同贵的红烧小排因为太稚嫩了很悲催地被完全忽视,剩下的两样一道是身为原鸽子楼副厨长赵河的拿手好戏香芋扣肉,一道是身为原品鲜楼副厨长程铁的妙手好菜荷叶粉蒸肉。 两道菜取的都是新鲜的五花肉,将鲜萝卜洗净切成细丝,晒干后用盐、茱萸、草果、八角、炒面粉、茴香籽、烧酒拌匀入味,再装入陶罐中。芋头削去外皮,洗净,切成半指厚的片,下油锅炸至金黄色。五花肉刮洗干净,拔去残毛,下汤锅煮至皮能插入筷子,捞出趁热抹上饴糖。饴糖是以高粱、米、大麦、粟发酵而成的糖浆,抹在肉片上后,炒锅上火注入猪油,烧至六成热,将五花肉皮朝下下锅炸至金红色,取出控油,切成薄片。取扣碗一只,碗底抹上猪油,一片猪肉一片芋头整齐地码在扣碗中,均匀地撒上白糖、盐、腌好的萝卜丝,拌入花椒、茴香籽,盖在芋头上。将扣碗放进蒸笼,以旺火蒸至肉软烂,取出来扣入盘中。香芋和五花肉搭配在一起,香芋吸收了五花肉的油脂,五花肉吸收了香芋的甘甜,色泽红亮,味浓多汁,肉质烂而不糜,芋头滑而不腻。荔芋松粉,猪肉醇香,肉富芋味,芋有肉香,风味别致,独具一格。 与香芋扣肉的香气浓烈相比,程铁的荷叶粉蒸肉就显得清淡了许多,同样是以五花肉作为食材,将粳米糯米淘洗净晒干后,连同八角、山奈、丁香、桂花一齐放入锅内,用小火炒拌至金黄色,冷却后磨成细粉。刮净肉皮上的细毛,洗净后切成均匀的长方块,每块肉中间各剞一刀。将肉块放入陶罐中,加入甜酱、酱油、白糖、绍酒、葱丝、姜丝,拌匀后静置半个时辰,使卤汁充分渗透进肉里,之后加入米粉拌匀,让每一块肉的表层和中间刀口处都能粘上米粉。荷叶用沸水烫过,每一张切成四份,放入肉块包成小方块,上蒸笼用文火蒸至肉质酥烂,透出荷叶的清香。肥而不腻,软糯清新,怡心爽口,香洌诱人。 投票时程铁和赵河竟然能以相同票数打了个平手,这样的结果就是苏妙也觉得吃惊。 他二人对这样的结果同样难以置信,然而现场投票他们眼看着不可能作假,脸色都不太好看。赵河先不服气,端起碗夹了一块荷叶粉蒸肉放进口中,程铁见状亦气哼哼地拣了一块香芋扣肉塞进嘴里。 品尝过后,双方皆哑口无言。 “没想到这老小子竟然还有这等手艺!”程铁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眼睛一瞪,在心里惊诧地说。 “这狗熊似的糙汉居然能做出这么细致的味道,如果不是选了最拿手的香芋扣肉,只怕……”赵河心惊,睁圆了眼睛无声自语。 苏妙将他二人惊诧的表情看在眼里,弯起杏眸粲然一笑,站起来拍拍手说: “既然打了个平手,因为本次比赛没有加时赛,所以平手就平手吧,两道菜一起上招牌。另外今天赢的人是程铁、赵河、陈盛和回味,程铁组获胜的人是两个,最多,所以我宣布,第一届苏记品鲜楼员工厨艺大赛程铁组获胜,本月领双份工钱。香芋扣肉、荷叶粉蒸肉、鱼脍和碧溪湖莼菜羹作为七夕主打菜,制作宣传板的事由外场负责。今天就到这里,清场,解散!” 于是吃饱喝足的临时评委们全都呼啦啦地站起身,开始清场,二层酒楼内又一次变得七嘴八舌,嘈杂混乱。 厨师们亦全部回到厨房清扫,赵河和程铁的炉灶相邻,并肩站在一起擦锅台,往日互相厌恶所以不觉得,可不知为何,比完了今天这场赛后两人竟都觉得彼此之间的气氛变得怪异,有点尴尬,更多的却是对彼此些许的懂得与惺惺相惜。 “你这老小子手艺不错!”憋了良久,程铁擦着锅台咕哝道。 赵河一愣,顿了顿,头也没抬地哼了声,语速很快地道了句:“你也不赖!” 牛广和林鑫在清理菜刀,林鑫一边用磨刀石细细地磨一边泄愤似的嘟囔道: “竟然输给了一个年轻小子,丢人!” “刀工不如人,抱怨也没用。”过了一会儿,牛广瓮声瓮气地说。 “我没抱怨!”林鑫瞪起眼睛道。 “你抱怨了!” “我没抱怨!” “你抱怨了!” 厨房内一派和谐融洽的景象,苏妙双手抱胸倚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唇角勾着略带一丝顽皮的似笑非笑。 “通过一场对决反而让彼此互相了解,既定好了七夕菜单,又锻炼提点了徒弟,还发现了一个能人,最后也缓解了后厨内的紧张气氛,你这次的算盘打得还真好呢。”回味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轻飘飘地说。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无辜地道: “什么意思,我不过是想让大家帮忙想菜单罢了。你,就算身为副厨长也不可以偷懒,快去帮忙打扫啦!” “你就可以偷懒吗?”回味笑问。 “你难道不知道,偷懒是身为厨长的特权吗?”苏妙得意洋洋地说完,昂着下巴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回味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虽吵闹却和睦的厨房,朱红的唇勾起的弧度是恍若春日里微风般的和煦柔暖。 七月七,最早的七夕节只是女子们的节日,三五个要好的姑娘一起乞巧、赏星、拜织女。但随着民风开放,女子们开始可以上街游玩,岳梁国商业发达,商人最爱的就是节日,于是不知从何时起,三月三、七月七、正月半就被渲染成了岳梁国年轻男女们最向往的情人节。这一天,年轻女子们会在兄长或仆从的陪伴下出来游玩,胆大一点的甚至直接和情郎约会,还有那打着游玩的幌子出来寻找一见钟情的更是数不胜数。这一天,年轻男子们不仅会出来看如云的美女,花街也趁势推出了神女游行活动,端的是花团锦簇,全城飘香。 如此热闹的一天,对餐饮业来说是天堂。 这一天,苏记品鲜楼新鲜又新奇恍若透明薄纸般的鱼脍一经推出便被热捧,以各种鲜美鱼肉、螺肉、虾肉在碎冰中拼出各式华丽精美的造型,色彩斑斓,活灵活现,深受年轻男女的喜爱,1152 (天津) 第一百十五章 第一次约会 七月的夜晚是柔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细微但又醉人的夜的芬芳。 苏记品鲜楼后院,通屋里灯火通明,因为苏娴在家众伙计无人敢大声喧哗,然而热闹的笑语还是顺着窗缝低低地传出来。 回味身穿一件天蓝色绣雪银梅兰竹菊花纹的对襟长袍,一头乌黑的长发以一根月白色发带束起半片,剩余的三千青丝柔顺服帖地披散下来,青色玉佩,锦带流苏,手握一把题有篆字诗的水墨折扇,立在院子里轻轻地摇。 墙根处,苏烟和苏婵悄悄探出脑袋,向这边偷瞧。 “讨厌鬼今天穿得可真风/骚!”苏烟皱起鼻子,愤愤地咕哝。 苏婵在他的脑袋上拍了一下,硬邦邦地道:“不许说那些不正经的话!” 苏烟扁了扁嘴,又拉扯着苏婵的袖子,说:“三姐三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二姐和讨厌鬼大半夜出去,虽然今晚不宵禁,但这孤男寡女的,万一讨厌鬼欺负二姐,二姐一定不是他的对手,我们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两个单独出去!” 他说的话正是苏婵的心中所想,苏婵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正站在苏妙门口扇扇子的回味似有所感,余光向身后掠过,墨眸微闪,手中折扇刷地收起,转身,径直向墙根走去。 屋里,苏妙已经洗去一身油烟,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浅粉色镶嵌桃花花边对襟窄袖软纱看起来极是轻飘飘仙仙然的衣裙换上,站在镜子前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一对不大的坠子戴上,又抹了点胭脂。严格来讲今天是她和回味的第一次约会,初次约会,这么想着,心里多少有些小激动。 换了柔软又精巧的绣花鞋,她打开房门走出去,回味正立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收了折扇含笑迎上前。 “走吧。”苏妙眉眼带笑,说。 回味点点头,很自然地携了她的手,两人从侧门出去,经过侧门附近的杂物房时,冷不防听见里头传来响亮的咕咚声,苏妙被吓了一跳,惊诧地望向黑灯瞎火的杂物房,狐疑地问: “什么声音?” “大概是什么东西倒了吧。走吧,都这个时辰了,再耽搁下去天都亮了。”回味催促着说。 苏妙点点头,也不疑有他,跟着回味出了门,将大门关上。 杂物房内。 苏烟和苏婵被五花大绑,不知道那个邪门的讨厌鬼使了什么法子,他俩人明明没被塞住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在一片漆黑中悲愤又悲催地对视着,此时的心理活动是惊人的相似—— 抢走二姐的坏人,我要跟你不共戴天! 丰州的夜市虽然会热闹到很晚,但连酒楼都关门了,这个时辰的街上果然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偶尔匆匆路过的有钱人的马车,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朝花街的方向驶去。 虽然是漆黑寂静的夜晚,好在丰州比较繁华,大户人家和大型商铺处处都有,鳞次栉比地排列在道路两旁,门前挂着的灯笼与头顶的月光一齐努力将黑暗的地面照亮。 “我们去哪儿?”苏妙被回味牵着手,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她望着他笑问。 “我在碧溪湖东边码头租了一艘船,我们去游湖。” 苏妙看着他,问:“你认得去东码头的路吗?” 回味并不在乎地看了她一眼,淡声回答:“你不是认得么。” 果然如此! 苏妙的眉角狠狠一抽。 “你的路痴症这么严重,一个人单独出门时真的没问题吗?”她忍不住担心起来。 “我晚上很少出门,白天自然会找人询问。我只是对方向的感觉较差,你不要总说我是‘路痴’。”他用不满的语气反驳道。 这两种说法好像没什么区别吧? 苏妙因为他一本正经的反驳忍俊不禁,想笑。 “喂,前面那位兄台!”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嘹亮的呼唤。 现在是深夜,在寂静无人的深夜,突然有这么刺耳的一声划破静谧祥和的气氛,就算是胆子再大的人也被吓了一大跳。苏妙下意识双肩微耸,与回味一同回过头去,薄烟袅袅的黑夜中,一个很小的影子仿佛一只猴子般敏捷伶俐地蹦跳着,向他们直冲过来。听声音这是个男孩子,遥遥地看着那影子,这位男子个头不高,比最矮的宁乐还要矮上一头,用现代眼光看他最多一米六,生得纤瘦,却活蹦乱跳的。他很快冲过来站在灯光下,苏妙和回味这才看清,喊住他们的是一个相貌稚嫩的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生得清秀矮小,却有着一双与他的身高很不相符的长手长脚,穿着一件皱巴巴也不知道几天没洗的深灰色直裰,戴着鸦青色头巾,肩上挂着一只包袱,看起来像个外乡人。 “呀,兄台还带着个大姐!失礼失礼!”少年操着地方口音浓重的岳梁国普通话,笑嘻嘻说,“这位兄台,请问一品楼怎么走?” “一品楼?”回味在他奔过来之前就将苏妙拉到身后,闻言眉微蹙。 “对,就是能住宿又能吃饭的那个一品楼。”少年挠着后脑勺,十分沮丧地道,“我在找一品楼,可是丰州人每一个都太冷淡,问也不告诉我,还有那黑心的人不过是问个路还要收问路费,好不容易一个老大娘好心告诉我,我按照她说的找过去找到的却是一家猪肉铺,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天黑了街上也没人了,我转悠了老半天也没找到一品楼,正烦恼是否要露宿街头时碰见了兄台。兄台你能否告诉我一品楼在哪里,啊,不过我没有问路费能付给你,我从安州来,在路上时钱就被贼偷光了!” 这样沉重的话题不应该用笑眯眯的表情说出来吧? 苏妙觉得自己碰见了一神人,神叨叨的人。 一品楼就在他们现在所处的这条街的尽头,他一直在这边转悠却没找到一品楼,莫非这位也是个路痴,而且是超严重的类型? “从这条街一直往前走,走到头左转你就能看见一品楼了。”在自己熟悉的街道上回味还是能认清方向的。 “嗳?从这条街一直往前走?”少年吃了一惊,手一拍,大声道,“原来如此,已经这么近了,多谢这位兄台!”他嘴里说着,人已经跑出老远,突然刹住脚步回过身,用力摇手,一边跳一边高声笑道,“兄台,多谢多谢!改天再见面我一定请你吃好料,后会有期!”说着背着小包袱一溜烟跑了。 苏妙拉着回味的袍袖,无语地看着已经跑远不见踪影的少年,过了一会儿,眨巴着眼睛说: “这人有点奇怪,口音奇怪,说话也很奇怪。” 回味点了点头,却没跟着评论,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两人顺着大道一直往东,在路过织女庙时,苏妙望着敞开的庙门突然顿住脚步,疑惑地说: “咦,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关门么?” “织女庙从来不关门的。”回味看了她一眼,道。 “是吗?”苏妙扬起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回味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望着她,语气里含着一丝宠溺:“你也想去拜织女?” “七月七嘛,既然门没关,不去拜拜有点可惜。” 回味笑笑,拉着她调转方向进了织女庙,庙里点着长明灯,虽然寂静无人却并不漆黑。 苏妙迈过门槛,径直来到织女像前拜了一拜,心满意足地站起身,走出来,却见回味正站在院子里盯着鹊神像瞧。 鹊神像是塑在织女庙院子里头的一尊喜鹊神像,传说中由喜鹊搭成鹊桥让牛郎和织女见面,所以就有传说向鹊神祈愿便能很快找到心仪之人或是与意中人马上团聚。 回味正在摇晃着鹊神面前的签筒,见苏妙出来,好奇地问: “你求了什么?” “求了什么?”苏妙被他问得一愣,“什么也没求,就是拜一拜。” “什么都没求你拜什么?”回味哭笑不得地道,“你至少该求求和我花好月圆,天长地久吧?” “那么长远的事还是不要太为难织女了。”苏妙说着,从他手里夺过签筒,一面摇一面笑眯眯说,“我也来求个签!” “你其实不信这些吧,那你进来干什么?” “既然过节,总该应个景嘛!”苏妙笑着道,将签筒用力摇晃许多下,一根竹签从签筒里掉了出来,她借着院内的长明灯查看,笑吟吟说,“是四五签。”跳起来到供桌上一排签盒里找到四五号签盒,打开盖子取出一张签纸,借着灯光充满期待地看去,“中签,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双网,中有千千结。” 回味扑哧一笑:“签筒里一共就那么几根中签,你居然能抽着,看来你签运不错。” 苏妙盯着手里的中签,目不转睛地盯着,俏脸发绿,听他这么说,猛然转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用力摇晃着,质问: “说!你干什么了?你到底干什么了居然让我抽着中签?你在外面到底干什么了?快说!” “我能干什么?你抽了中签关我什么事?你不是说你不信这些嘛!”回味被她摇晃得七荤八素都快晕船了,哭笑不得地道。 因为抽到中签,苏妙显然不太高兴,离开织女庙只顾闷头走路。 回味见状越发觉得好笑,在她软绵绵的脸蛋上戳了一下: “不过就是个中签,你还在因为那个生气啊?” “我才没有生气,求签而已,我不相信的。”苏妙双手抱胸,鼓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答。 回味忍俊不禁,戳着她脸颊的手指顺势捏起她的脸蛋,笑说: “脸鼓起来的时候还挺可爱嘛。” 脸颊很痛,苏妙呆了一呆,紧接着双手一齐去拍他的手,反驳道: “我的脸才没有鼓起来!” “明明就鼓起来了。”他躲过她拍来的手,笑说。 苏妙不服气地扑上去捉他的手,他躲开。她不甘心又追过去捉,他又躲开了。她气鼓鼓地再次上前,这一回终于捉住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他的另一只手顺势勾住她的腰身将她猛然往前一拉,紧接着将她扛了起来! 苏妙吓了一跳,一声低呼,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扛在他的肩膀上,觉得好笑: “猪八戒背媳妇?” “你是猪八戒?”他笑问。 “你是我媳妇吗?”苏妙笑嘻嘻反问。 “我是你相公。”他半点不觉得害羞地回答。 “我可没答应。”她得意洋洋地说。 于是回味在她的屁股上用力拍了一下:“你早晚会答应。” “流氓!”苏妙脸涨红,叫着挣扎起来,这一挣扎却从他的肩头滑落,一下子落在他的双臂里,被他打横抱住。 “你倒是会找位置,比起扛着更喜欢被抱着?”他低头看着她,笑吟吟问。 “你打算抱着我走吗,小心闪了腰。”她眉一挑,笑着说。 话音未落,他已经将她抛起来又稳稳地接住,她吓了一跳,慌乱中不由得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惊魂未定地望向他,却见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道: “你可要抱住我。”说罢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苏妙不敢再乱动,以免他把自己扔下去,因为勾着他的脖子,头不可避免地贴在他的胸口上,宁静的夜晚,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响亮,并微微凌乱。 原来他的心跳也是微乱的。 绯红的唇勾起,她嫣然一笑,下意识将双臂收紧,整个人温顺地靠在他身上。 他微怔,低头望了她一眼,她正乖乖地贴在他的怀抱里。唇角微扬,他莞尔一笑。 回味租的小船并没有在东码头,而是在东码头右边的草丛里,一艘被用麻绳拴在木头桩子的小小柳叶船,船上蒙着油布,正在小水湾里随风摇晃。 “这么小的船,你最近手头紧吗?”苏妙狐疑地问。 回味瞥了她一眼,说了句:“不解风情。”上前扯去油布,窄小的船身露了出来,船里竟然铺着软绵绵的毯子,一盏牡丹花灯赫然立在正中间。 “咦?租船送花灯?”苏妙睁大眼睛,惊诧地问。 “哪有那种好事!当然是买的!”回味无语地说,站在小船上,向她伸出手,道,“上来。” 苏妙拉住他的手上了船,船太小,上了船她就抱膝坐下变成一团。 回味立在船尾,竹篙一点,小船向前滑动,向湖中心驶去。( 第一百十六章 小船荡漾 午夜的光辉犹如一块透明的面纱,轻轻地包裹住天空。幽幽的湖水恍若一面迷人的银镜,静静地铺开在大地。 如银的月辉自天空中柔和地撒下来,使平静的湖水泛起一片又一片灵动的波光粼粼,烟波浩渺,妩媚潋滟。 火折子点燃牡丹形花灯,随着火光明亮起来,空气中隐隐泛着一股微焦的味道,虽然只是一瞬,却在寂静清凉的湖中心增添了一抹微热的动人情调。 苏妙双手捧着河灯,河灯内的蜡烛充分燃烧后,透过灯罩映照在她的脸上,竟是比花灯还要鲜丽的艳红色。 回味收起火折子,上前托起她的手,与她一起将牡丹河灯放进水中。 潺潺流动的湖水,不徐不疾,悄无声息地向东方流去,最终会与清江汇聚,共同奔向广阔的大海。受到这一股永不停歇的力道的引导,鲜艳的河灯才一下水便顺着水流的方向前进,眨眼间已经漂到了手臂够不到的地方。 苏妙还保持着胳膊伸出去的姿势,过了一会儿,小声咕哝: “漂得好快,这么快就走了,难道都不会舍不得么?” “你在说河灯?”回味因为与她一起放河灯,坐在她身后,仍虚勾着她的腰身,闻言,望着她的侧脸笑问。 苏妙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回味呵地笑了,顿了顿,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只用帕子包成的小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块三寸来长白胖白胖的小面果子,也就是传说中的“七夕果”。 七夕果与七夕并没有关系,最早只是卖果子的商人抛出来的噱头,丰州“沈记果子铺”的七夕果驰名整个秦安省,距今已经有五十多年的历史了。沈记果子铺的七夕果只有在每年七夕节才会供应,并且限量五百个,只有五百个。五百个看似很多,实际上开门不到两个时辰就会全部卖光,去晚了压根没货,就算早早去排队也不一定能买到。 沈记七夕果,据说采用祖传秘制配方,松软香甜,绵润细腻,清新甘美,犹如凝脂,是即使在御供点心面前也毫不逊色的丰州名产。 “该不会是沈记的七夕果吧?”苏妙盯着他手里被帕子包着的点心,吃惊地问。 “是沈记的。”回味点了点头。 听到肯定的答案苏妙越发吃惊,一叠声追问:“只卖五百个,你又没时间去排队,你到底是怎么买到的?” “我让沈老板帮我留了一个。” “留了一个?”苏妙盯着他淡定的表情,吃惊了片刻,不可思议地问,“你又不认识沈老板,他怎么会帮你留一个?”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招呼一下就认识了。你喜欢新奇的东西,一定很想吃这个吧?”回味轻描淡写地说着,将手里的七夕果塞进她手里。 苏妙低头望着喷香绵甜的点心,小声惊叹:“这么难买的东西你都能买到!”顿了顿,笑眯眯说,“既然是难得的东西,我一个人吃独食可不好,分给你一半吧!” “我不要。” “尝一尝嘛,这么大一块,两个人吃没问题的。”苏妙笑意满满地说,才要将手里的七夕果掰开。 回味却按住她的手:“这么漂亮的花型你把它掰成两半岂不可惜。” 苏妙一愣,盯着手里蝴蝶形剔透玲珑散发着诱人清甜的糕点,想了一会儿,说: “不要紧,反正咬一口也会坏掉。” “你就那么想让我和你一起吃吗?”回味忍俊不禁,看着她笑问。 苏妙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看着他,掷地有声地道:“吃独食是不仗义的!” 回味噗地笑了,望着她在月色下晶莹剔透恍若两颗璀璨宝石般闪闪发亮的眼珠,唇角勾着柔煦的笑意,忽然伸手拿过她手里的七夕果,与此同时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捏起她的下巴让她仰起脸,顺势将柔软香甜的七夕果塞进她嘴里。苏妙被捏住下巴,不由得顺从那股力道抬起头来,甜美的果子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触上她的唇,她条件反射地张嘴噙住,就在她刚刚咬住点心的一头的时候,他毫无预兆地俯下脸,张口咬断还留在外面的那剩余的半块糕。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他柔软温热的嘴唇已经在她因为咬住点心而微微发干的嘴唇上轻轻擦过,似有意,似无意,究竟是什么苏妙已经不知道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撩拨人心的幽香在他俯下来的一刻便迅速填满她的周身空隙,点心的甘美滋味自舌尖的味蕾扩散,熏香的醉人幽淡从鼻端的嗅觉袭来,湖中心沁凉自在,然而身处在湖中心的她却觉得此刻脸和指尖都变得滚烫起来。 完全出乎意料的放肆举动,她呆了一呆,诧然望向他。 他用圆润的拇指指尖在唇角的点心末上轻轻擦过,望着她,莞尔一笑,幽声叹道: “真甜呐!” 呆滞了两秒之后,恍若沸腾的开水在不断地冒着炽烈的泡泡,伴随着轰的一声嗡鸣,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脚底直窜至全身,让她的整个人都炽热绯红起来。在他含着笑意的墨眸的注视下,她只觉得心跳加快心跳加快快到恍若擂鼓,再这样跳下去她一定会心脏爆开裂成四瓣。她脸涨红,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因为心脏的超负荷运转头顶已然开始冒烟,她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 “花花公子!花花公子!这个人果然是个花花公子! 小船上悬挂着的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回味眼看着河灯已经漂出很远只余一点火光还留在视线里,突然从船上站起来。小船太窄,他这么一站,船身猛然摇晃了一下,把还沉浸在心跳激烈中的苏妙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抓住船板,向他望过去,却见他已经拿起竹篙,撑着小船向前方驶去。 “去哪儿?”她连忙问。 “带你去个好地方。”他笑答。 “你认得路吗?”苏妙狐疑地盯着他,用不相信的口吻问。 “当然认得,只要向着这颗星的方向走,一会儿就到了。”他指着头顶的北极星说。 苏妙眉一扬,双手捧脸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 “你划船挺熟练的嘛,跟谁学的?” “从小看船娘驾船,就算不学也会了。梁都临海,小时候我常常划船去海上钓鱼。” “一个人去?不会迷失方向吗?你是怎么回来的?”苏妙十分好奇地问。 回味眼眸闪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每次的情况都不一样,不过总会有办法的。再说我又不是每一次都会迷失方向,我也会带地图的。” “是吗?”苏妙轻慢地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望向已经明显偏离的北极星,平声提醒,“小味味,我觉得你好像没有跟着那颗星星走。” 回味一愣,抬头望了望天上明亮的北极星,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位置,对着她莞尔一笑: “别急,这附近有暗流,不打紧。”说着,继续撑竹篙向北极星的方向划去。 苏妙用膝盖托着下巴,眯着眼睛看着他。她总算明白了,他不是不记路也不是方向感不强,他路痴是因为他一不留神就会到处乱走。这个人连走路都这么随心所欲,他好像一分神的功夫就会活到自己的世界里去。苏妙搔了搔脸颊,是该说他肆意呢还是该说他心太大呢,他说避世就能避世的能力还真是让人羡慕! 灯光映在水面上,随着起伏的波纹轻轻晃动。 正前方的碧溪湖突然出现了一大片芦苇丛,回味正将船向那片茂密的芦苇丛划去。 苏妙心里有点不想去,在这个季节看见芦苇丛最先想到的就是可恶的蚊子,然而看着他兴致勃勃地划船,她也不好意思说不想去。 竹篙划破湖水漾起柔波发出轻微又悦耳的哗啦声,柳叶小船离那片茂盛的芦苇丛越来越近,属于水生绿植特有的潮湿清新随着湖水上那薄薄的雾气无声地飘过来,沁人心脾。 就在马上要靠近芦苇丛时,回味突然熄灭了船上的灯笼,苏妙吓了一跳,狐疑地望向他。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见长草丛生的芦苇中有几点小小的光亮出现,那光亮呈油绿色,绿油油的在芦苇丛里起伏飘荡。一团团圆形的光圈,有几点靠近水面将倒影浮在湖水之上,仿佛水上水下都有可爱的发光体在飞翔一般,极是漂亮。 随着小船向芦苇丛深处驶去,天空中会浮动的光圈越来越多,竟将整片湖水映得如同绿色。细微却鲜艳的绿光照在水面上,仿佛已经渗透进涟漪里,如雾如烟,犹如进入了另一个神秘奇幻的世界,竟让人似沉浸在美妙的梦里一般,迷醉,惊叹。 “萤火虫呐,好多萤火虫!”苏妙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奇妙景致,惊讶地张着嘴巴,轻声笑说。 流萤闪烁在月色下略显深邃的芦苇丛中,忽出忽没,像叶片里藏着的晶莹璀璨的绿宝石,把本迷人的夜色点缀得越发瑰丽神奇。 回味将小船固定住,任小船在被芦苇丛包围的湖水里荡啊荡。 他重新坐回毯子上,手扶着船舷挨在她身边,望着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草丛里的萤火虫,莞尔一笑,指着头顶的天,说: “你再看天上!” 苏妙微怔,顺着他的指引仰起头向天空望去,芦苇很高很长,他们坐在高高的芦苇丛里就仿佛被隔绝在密闭的空间内,就连头顶的星空似也被芦苇丛切割,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璀璨的迷人的星河。漫天的星斗,从未看过的如此明亮的星斗,每一颗都在尽着己的力量,把点点滴滴的光芒汇聚在一起,似一颗颗剔透晶亮的明珠,镶嵌在光滑宛如水银镜的天幕上。熠熠生辉的星子密密麻麻地撒满了无垠壮美的星空,乳白色的银河一直在伸展着,蔓延着,无边无际,深邃迷离,仿佛亘古不变,刹那永恒。 夜空中的星斗,草丛里的流萤,湖水上的粼光,交相辉映,斑斓绚丽。 “这地方真美。”苏妙忍不住轻声赞叹。 回味笑了笑,单手枕在脑后躺下去,望了一会儿晶莹剔透的星空,侧头看了她一眼,笑说: “你要不要躺下,躺下之后流萤就会飞过来。” 苏妙依言躺下来,就在才要枕在柔软的毯子上时,他毫无预兆地伸出另一只胳膊,她没有枕在毯子上,而是枕在他的手臂上。她一愣,感受着后脑勺下的触感,眨巴了两下眼睛。 回味刻意忽略这些,一本正经地轻声道:“看,飞过来了!” 两旁芦苇丛中先前受惊藏起来的萤火虫见坐着的人消失了,又悄悄地从草丛中飘出来,似感觉危险解除,又一次忙碌起来,从这头的芦苇丛飞到那头的芦苇丛,在两人眼前上空提着小灯笼似的飞来飞去,流光溢彩,甚是可爱。一只小虫不知是无意的还是对她很好奇,飞着飞着竟落在苏妙的鼻尖歇脚,苏妙心里一阵激动,好奇地盯着它一闪一闪的尾灯瞧,不由得看对了眼。身旁的回味望着她,黑灯瞎火他应该看不见她对眼,但他却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小虫受惊,扇动起翅膀飞走了,苏妙愣了愣,紧接着恼怒地用力推他: “笑什么,难得停在我的鼻子上,它都飞走了!” “抱歉抱歉!”回味笑意盎然地说,手一扬似虚空一抓,收回来放在她眼前,虚握着的手掌里一只硕大的萤火虫正静静地站在他的掌心里,尾灯亮闪闪的让苏妙想起了信号灯,“你喜欢吗,我捉几只让你带回去养?” 苏妙含笑摇摇头:“养不活的,这么有趣的东西还是在自然里飞来飞去最好。” 回味笑笑,大萤火虫从他的掌心飞走,两人静静地卧在小船里,感受着身下细微的漂浮荡漾。微风拂过潋滟的湖水沁凉地飘过来,吹起他的发梢落在她脸上,痒痒的。 “头发。”过了一会,她咕哝。 “嗯?”正望天的回味一愣。 “你的头发!” “头发怎么了?”他没反应过来。 “我痒痒的!”她偏过头去对他扬声抱怨。 他刚好侧过头来望向她。 鼻尖相贴,近在咫尺。 他愣了愣,关切地问:“你哪痒?”r1152 (天津) 第一百十七章 孤男寡女 一双深邃的眼眸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似凝着水光,上面泛着一抹幽静的墨色,深深地映刻进她的眸子里,苏妙呼吸一窒,下意识别过脸去: “没什么。” 回味眉微扬,顿了顿,重新仰头望向夜空中的繁星,一言不语。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并肩躺在一起,她还枕在他的胳膊上,虽然星辰闪耀,萤火动人,水波潋滟,微风沁凉,可都这么一言不发的苏妙总觉得有点怪异,过了一会儿,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说句话吧,这么干呆着感觉怪怪的。” 回味微怔,侧头看了她一眼,因为喉咙微干说话时的嗓音隐隐有些黯哑,穿透力竟比往日越加强烈,似能直接破开她的胸腔钻进她的心房: “静静地干呆着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苏妙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尴尬感更强烈,搔了搔脸颊,咕哝着说,“谁也不说话安静得像什么都不存ai似的,总觉得有点……尴尬。” “我并没有觉得。”回味淡声说,顿了顿,不是偏过头而是直接转过来直视她的侧脸,白皙的指尖轻戳她圆润的脸蛋,微笑着说,“只有心里混乱才会衍生出尴尬感,你现在很紧张么?” 他一针见血的话仿佛将她刺中了一般让她微微一颤,尴尬感已经转化为强烈的狼bei感,她挺直了脖子仰躺在船板上。柔软的身躯开始绷紧。 “才没有!”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星空,硬声反驳,顿了顿。似自语又像是低声质问地咕哝了句,“你倒是从容不迫,感觉一点也不像是第一次和女人约会,明明连接吻都不会,约会的时候倒是游刃有余的。” 虽然风声四起回味却将这话听了完全,望着她的侧脸愣了一愣,紧接着噗地笑了: “你是因为太紧张觉得生气。所以用数落我来发泄你内心的慌张感吗?” “我才没有生气!我也没有慌张!”苏妙脸涨红,炸毛了似的霍地从船板上坐起来,扬高声调反驳。却因为船体太窄她的动作太大,小船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猛烈地摇晃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回味顺势将她按在船板上让她重新躺下,并稳住船身。 苏妙怕翻了船。没敢再乱动。乖乖地躺着。 徐风轻拂,摇动了萤火。 苏妙歪头盯着芦苇丛中的流萤,过了一会儿,低声问: “你那一次说想和我成亲,是因为喜欢我呢还是因为亲过了所以要负责?” “不喜欢不会亲吧,那又不是和谁都能做的事。”他语气平平地说。 “你到底喜欢我哪里?” “干吗突然问这个?” “因为感觉很奇怪,你忽忽悠悠就说喜欢,我也忽忽悠悠就答应了。可是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我却完全搞不明白,你刚开始来的时候说你喜欢吃我煮的阳春面。你该不会是因为阳春面所以才喜欢我的吧?”苏妙发挥着丰富的想象力,念叨着念叨着,越念叨自己越觉得心惊。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为了一碗阳春面就卖/身的人?太廉价了吧?”他很不满意地说。 “这种事当然不可能,我只是假设一下。你喜欢我的理由是什么?” “不知道。”回味轻松愉快地吐给她三个字。 苏妙眉角一抽,盯着他的侧脸重重说:“长相和身材至少选一样吧,再不济说喜欢我的性子也行,就算都说不出来至少也应该说‘就是没有理由地喜欢着你’这种话吧!” “那种像骗人的话就算说了你也不会信吧,再说你对所有人都温柔的性子我一点也不喜欢。” 苏妙被打击到了,盯着亮闪闪的星空讷讷无言,她还没有发火他说“不知道”,他已经先用否定她的性格笔直地将她击败了。 “说这个之前我更想听你说,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我可没说过‘喜欢你’。”苏妙硬邦邦地道。 “不喜欢你不可能会答应以成亲为前提和我交往吧。” 苏妙语塞,手伸出船舷在冰凉的湖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想了半天,闷声道: “说实话我也想不明白,就是觉得虽然你很麻烦,但是放着不管的话又做不到,不管你站在哪里我都想靠过去。”说到这里,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狐疑地望向他,询问,“莫非你是磁石做的?” “你是铁块吗?”他看了她一眼,淡声反问。 苏妙扁扁嘴。 回味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用有些生硬的口吻咕哝道:“竟然说我‘麻烦’,真让人生气!” 苏妙盯着他的侧脸,凉凉地道:“时常认不清路、总是不耐烦、洗澡洗一个钟头、毫不顾忌对方感受地向同行发起毒舌攻击、心里烦躁时总是用可怕的表情吓唬学徒、经常神游太虚躲进自己的世界里、只听自己喜欢听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人,偶尔反省一下如何?” “你在教训我吗?”回味咬了牙,阴恻恻地问。 “我只是在叙述你的性格,你那面无表情之下丰富又纤细的内心,我很感兴趣。”她语气幽幽地说。 回味微怔,从未听过这样直白的评判,虽然她表达爱意的方式有点奇怪,但他很顺畅地就接受了。胸口处仿佛被重重敲击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很少能够品尝到的喜悦,心脏因为这股喜悦欢快地跳动起来,脸颊微微泛红,此时的他很想笑。 “我也并不是讨厌你待人温柔的性格。”他轻轻地说,“你若是问我喜欢你哪我也答不出来。不过和你呆在一起是我最自在的时候,我喜欢和你呆在一起,总觉得只要是和你在一起。不管走去哪里都是轻松自在的,看着你时心里总是很平静,虽然你也很有本事惹我生气。” “嗯?”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上的星斗,发出百转千回的一声轻哼,顿了顿,扬眉,“这大概是我听到的最奇怪的夸奖了。” “我没有夸奖你。” “不过……感觉还不坏。”她偏过头。望着他的侧脸笑说。 他看着她在夜色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柔魅的笑容,眸光微暗,充当她免费枕头的手臂在她细腻的脸颊上轻轻地摩挲着。她觉察到一丝异样。眼波微颤,有些尴尬,才想正过脑袋望天以表示她绝对没有乱想,他突然勾住她的下巴。阻止她欲逃开的动作。猛然吻上她的唇,这一次并非触碰即止,而是深深的、绵密的、炽烈的吻住了她。 她尚未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唇已经在他的唇齿下变得滚热发烫,连脑袋都因为过于炽热膨胀变得嗡嗡作响。他撬开她雪白的贝齿,长驱直入,翻搅得她又痛又麻又痒,一股奇异又迷人的曼妙感觉滋长开来。使她越发昏昏沉沉。胸口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起伏膨胀,似马上就要炸开了一样。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搭在他的肩头上,并随着他越来越炙热的体温逐渐收紧。春葱般修长的手指徐徐向上,滑过他的脖颈,最后落在他的后脑上。他的发柔软浓密,触感极佳,她忍不住去纠缠他的长发,不经意间挑开那月白色的发带,三千青丝如瀑般披垂下来,尽数落在她的脸颊,让她觉得痒痒的。手下意识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里,无意间施加给他的力道让他与她贴合得更加紧密,他呼吸一窒,变得粗促。 不想离开却又不想太放肆,握在她腰间的手掌上移抚在她的脸颊上,用力地吮着她那一双已经快要滴出血来的红唇。她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僵硬的身体、激烈的心跳,环住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突然衔住了她的耳珠,让她柔软恍若失去骨骼支撑的娇躯剧烈一颤,唇齿间溢出一声柔媚的低吟。 “跟上次相比完全不一样了。”她轻声咕哝道。 “第一次我本不想吓着你,你倒是把我吓着了。”炽热的唇落在她雪白的颈项上,他磨蹭着,说。 “你的意思是你是故作青涩?难道你之前和别人亲过?”她皱起眉,推开他,问。 “怎么可能。这句话我倒是想问你,那样熟练地到处点火,谁教你的?”他双手撑在她耳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可是有姐姐的。”她总不能说她上辈子曾仔细地研习过,“再说过后我仔细想了想,你不让我也不可能伸进去,你是故意的吧?”她黑油油地盯着他,噘起嘴质问。 他轻笑出声,在她的嘴上拧了一把:“强词夺理!”埋下头,再次吻上她。 潺潺的湖水,闪闪的流萤,莹莹的星辰,迷人的夜的芬芳…… 清晨,阳光宁静淡雅,透过薄薄的雾气温柔地洒在万物上。凉风徐徐吹来,一颗颗晶莹透亮的露珠顺着叶子滑落下来,欢快地跳跃着,绿油油的芦苇在晨光的轻抚下醒来,在露水的冲刷下显得越发翠绿。 苏妙是被回味戳醒的,他玩她的头发丝玩够了就拿指尖戳她软绵绵的脸,苏妙迷迷糊糊醒来时只觉得嘴唇上痒痒的,张开惺忪的睡眼,却见他正在拿纤长的手指全神贯注地摩挲着她的嘴唇中央。 停了两秒之后,她啊呜一口,咬住他的指尖! 他提着被咬住的手指晃动两下,她仍紧紧地咬住,他又摇晃了两下,她还是不松口,于是他温柔地摩挲了两下她的头: “乖小狐,不可以咬人,快松口。” 苏妙一把拍开他的手:“我又不是狗!” “小狐是狐狸,狐狸也是有自尊心的,你不要总骂它像狗。” 苏妙腰酸背痛地坐起来,揉着脖颈。不要误会,她只是睡落枕了,他们昨晚什么都没做,准确的说是他什么都没做。她上辈子大半时间在世界各地游荡,算不上开放但也够不上保守,自由自在惯了即使现在披了一层古代皮还是信奉开心就好,他却不同,他是地地道道的本土人,居然说“不成亲不能做”,让她非常荣幸地看到了活的出土文物。 “什么时辰了?”她手搭凉棚看了看头顶的太阳,说。 回味亦抬头看了看太阳,回答:“不知道。” “回去吧,一夜未归娘会担心我。” 回味点点头,看她掬起清澈的湖水洗了脸,站起身,拿过竹篙轻轻一撑,小船逐渐离开芦苇丛,向湖岸驶去。 “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成亲的日期?”他立在船的一头,默了片刻,说。 苏妙抱膝坐在船里,闻言微怔,看着他,白皙的指尖抚上红唇,顽皮地挤了挤眼睛,笑眯眯问: “你是不是后悔了昨晚说‘不成亲不能做’,若是一直不成亲,你会不会就这样忍到爆体?” 回味的脸刷地红了,手中竹篙一歪,小船剧烈摇晃差点翻过去。苏妙双手抓住船舷,回味却因为站着差一点跌进湖里去,好不容易才稳住平衡。 “啧啧,技术比昨晚差了好多,欲求不满吗?”她笑吟吟地望着他,问。 回味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瞪了她一眼,底气不足地训斥道: “别胡说,哪里学的这些不正经的词,你这样还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吗?” “怎么不像。”苏妙不满意地反驳,在膝盖上单手托腮,一记勾魂摄魄的媚眼抛过去,“我可是如假包换的黄花闺女。” 回味心头一跳,脸越发滚热,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撩人心弦的笑颜,蹙眉勾唇,忍不住咕哝了句: “小妖精!” 苏妙笑着,面容却变得平肃正经起来,顿了顿,说: “虽然现在说这些好像有点晚,但我还是要说,我是不会放弃品鲜楼离开丰州的,就算大姐和婵儿都出嫁,烟儿也娶了媳妇,我也不会放弃品鲜楼。我并不讨厌相夫教子,但同样的,我也喜欢有属于自己的事做。小味味,你是因为在梁都受到了很大的挫折才会逃离那里跑到这儿来的吧,之所以会有那么大的打击是因为梁都有着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我不会问你我和你那些重要的东西谁更重要这么蠢的问题,可我也不会接受异地恋和两地分居,你是真的想清楚了才提出想要和我成亲的么?和我在一起,你或许会失去很多重要的东西,你真的想好了吗?”( 第一百十八章 意外之人 带着潮湿水汽的风轻柔地拂过碧绿的湖面,泛起层层潋滟的涟漪,回味站在船的一头,苏妙抱膝坐在船中间,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望了一会儿,突然噗地笑出声来: “你想要我留在你身边直说不就好了,为何要拐弯抹角?” 苏妙面色一窘,杏眸闪了一闪,偏过头去,咕哝道: “因为怎么想都觉得还是梁都对你比较重要,直接说被拒绝那我多丢脸。” 回味笑得更欢,顿了顿,说道:“虽然你总是用为我着想的方式来说话并不坏,但你用自己的想法来揣测我的想法,有时候我会觉得很不快。” 苏妙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我说过了吧,和你在一起很自在,只要是和你在一起,不管走去哪都是轻松自在的。”他浅浅地笑着,说。 苏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垂下头低声道: “我再说下去就好像不信你了。” “你不信我?”他眉一扬,问。 “也不是。”她笑起来。 柳叶小船又一次停靠在岸边,回味将竹篙插在浅滩里,先下了船,回过身来将手伸给苏妙。 苏妙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提着裙摆踩在船头,才要迈步跳上岸,他已经握住她的手顺势勾住她的腰将她一提,下一秒她被从船头抱下来,稳稳地落了地。 大清早湖岸上已经有过路人走动,虽然并没有往他们这边来,苏妙的脸还是微微发烫。 即使已经上了岸,他仍旧没有放开她的手,两人不徐不疾地往回走。 苏妙跟着他的步伐,眼一直望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望了一会儿,没有挣脱开,而是握了握他的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惊诧地望向她或望向两人握得更紧的手,他只是勾住她的手指,红润的唇轻浅地扬起,莞尔一笑。 两人回到家时全家人已经起来了,苏妙本以为他们会很担心她夜不归宿,哪知道他们完全不担心,从容淡定地吃着早餐,在看见她回来时,苏娴只是讶然地哎呦一声: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吃饭了吗,没吃也没辙了,还以为你们在外边吃过了,早上没带你们的份儿。” “……”这是她亲姐姐吗?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被深深伤害了。 “这么早回来肯定没吃,我去给他们做两道菜。”胡大舅是个心疼外甥女的好人,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往厨房走。 “妙姐姐,你们昨天去哪了?”纯娘十分好奇地问,话音未落就被苏娴敲了一筷子。 “姑娘家不许瞎打听!” “是。”纯娘乖乖地应了声。 苏妙嘴角一抽,她也是姑娘家好吧,她又没做坏事,大姐你为啥要说听起来很内涵的话? 宁乐大清早吃的比小狐还欢快,胃口出奇的好,且一边吃一边发呆,脑袋都快伸进粥碗里去了,唯有苏烟泪眼汪汪地拉住苏妙的手,带着哭腔担忧地问: “二姐,你怎么一夜没回来,我好担心,你有没有吃亏?有没有被欺负?” 虽然苏妙很感动他的关心,可大庭广众之下,他的表现太夸张了。 苏婵则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直勾勾地瞪着回味,直勾勾地瞪着,连苏妙都被她的眼神惊得直发毛,看了一眼淡定自若的回味,小声问: “你和婵儿怎么了?” “没有。”回味轻描淡写地说。 “回味!”苏婵见自己的眼神没有震慑住对方,火气噌地窜起来,再加上昨晚受到的屈辱,天知道他们破晓时才被上茅房的得福发现,那样悲惨的经历简直不堪回首,她双手在桌子上一拍,怒声道,“我和你誓不两立!” 话音未落,就被胡氏扬起巴掌一阵狠拍: “怎么跟你二姐夫说话呢,混丫头,没大没小!” “他们又还没成亲。”苏婵不悦地说。 “就算没成亲,我是你二姐夫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小姨子,不要太沮丧,就算你二姐成了我的,她还是你二姐。”回味似笑非笑地对她说。 屋子里有不少人被噎住了,一群光棍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说这种话竟能脸不红心不跳,人才啊! 苏妙无语抚额。 苏婵如预料中怒不可遏,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苏烟已经怒声开口: “我不同意!” 苏老太狠拍了他一下:“你二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小子插嘴!”顿了顿,对着回味笑得那叫一个和蔼可亲,“回哥儿啊,你跟我们阿妙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回味看了一眼满面尴尬的苏妙,从容不迫地笑答: “奶奶,我随时都可以。” “那……”苏老太一喜,才开口说了一个字。 苏妙已经匆匆忙忙地吩咐道:“都快点吃,半刻钟之后开早会。”扭头对回味笑了声,“我去换件衣服。”说罢,一溜烟走了。 “奶奶,大娘,我也先回房整理一下。”回味含笑说完,亦跟着回屋去了。 苏老太脸都是绿的,憋了一会儿,往胡氏大腿上一捏:“你那闺女到底怎么个意思,都到这份儿上了还不松口!” 胡氏无奈地叹了口气:“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她那么有主意,就让她自己合计着办吧。” “奶奶,你也别想得太好了一直催她,老二可是品鲜楼的顶梁柱,听说小回儿家是开酒楼的,若是早早把老二嫁了,老二说不定会关了品鲜楼去帮婆家,这对咱们家可不是什么好事。”苏娴语气轻盈地道。 此话一出,屋里吃饭的伙计帮厨们又一次噎住了,瞪圆了眼睛看着她,在座的可没人想失业。 苏老太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左右为难,不由得沉默下来。 往后的日子里,回味冷不防发现,他不合群是真的,但以往明面上讨厌他的人并不多,然而不知为什么,最近苏记品鲜楼的人居然把对他的敌意挂在了脸上,仿佛故意要让他看见似的,让他一头雾水。 凌源街。 今天对周诚来说是晴天霹雳的日子,虽然在这一场霹雳来临之前,他就已经因为七夕节苏记凭借那道听起来恶心又难吃的鱼脍打倒了他精心设计的菜单而阴霾了数日,然而今天,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霹雳已经不光是带给他浓重的阴霾,是直接将他杀死了。 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出现在早会上,秀气稚嫩的脸,眼睛很大,嘴唇比姑娘还要小巧饱满,肤色白皙,俏挺的鼻尖上有一颗烟灰色的痣,四肢细长,活蹦乱跳,看起来极是轻浮不着调,才一出现就用响亮得刺耳的嗓音大声打招呼道: “我叫长生,从安州一品楼调过来,本以为是要进这边的一品楼,没想到是品鲜楼。听说寿春街那边也有一个品鲜楼,一座城里两个品鲜楼,那一家品鲜楼还让佟四少率领的品鲜楼连续数月惨败,有趣有趣!从今天开始我会带领整个品鲜楼好好地向寿春街复仇,你们都精神着点,可别睡着了哟!” 好一个嚣张放肆的小子,竟然在这么严肃的场合笑闹,素来严厉的佟四少却默不作声。 周诚沉下脸,直觉这人很讨厌。 “从今天开始,长生就是这品鲜楼的新厨长。”长生介绍完毕,立在一旁的佟染淡淡宣布。 平静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闷雷在周诚的耳朵边炸开,他呆若木鸡。 底下的人也都惊诧万分,先是产生了一波细微的骚动,接着在佟染沉下去的眼神里肃穆噤声,那一双双眼里流露最多的除了诧异便是幸灾乐祸。 “就是这样,散了吧。”佟染语气平平地说了句。 众人应声,各自散去,只有周诚仍沉浸在恐慌震惊的情绪里,在佟染欲离开时回过神来,匆忙上前一步,高声问: “四少,四少,他是厨长,那我……” “你现在去账房多领两个月的工钱,出了门就不用再来了。”佟染摇着折扇,轻描淡写地说,“这两年你也不是什么用处都没有,所以给你的那个院子我就不收回了,以你的能耐如今已经撑不住品鲜楼,换言之,品鲜楼不再需要你,就是这样。”他说完,头也不回地上楼去。 周诚呆了一呆,涌上眼眸的是慌张是愤怒是不可置信,他上前一步大声道: “四少,四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把苏记弄垮!四少,我一定会打垮苏记让品鲜楼重新站起来的!四少!” 佟染压根没有听,人已经在楼梯处消失了。 长生看了周诚一眼,蹦蹦跳跳地跟上楼,笑嘻嘻的。 周诚眼光一寒,才要跟过去,却被佟飞面无表情地拦住。掌柜的已经准备好工钱,带着两个伙计将还在挣扎大叫的周诚拖出去。 店里的窃笑声与幸灾乐祸声不断,眼看着周诚被拖出去,还有已经离开了专程跑回来看这场笑话的人。周诚面红耳赤,又怒又恨,被重重扔在品鲜楼门口,掌柜的将包袱和工钱全部扔进他怀里,轻蔑地道了句: “走吧,四少不留无用之人。” 喧闹熙攘的大街上,周诚被毫不留情地扔出品鲜楼,周围的奚落声路人的惊诧声令他悲愤交集,而他最最不能忍受的则是那句“无用之人”的言论,跳起来还要据理力争,却被两个伙计连推带搡,明显故意地又一次被推倒在地。 二楼包厢。 长生趴在窗子前兴致勃勃地俯瞰,嘴里发出惊叹: “呜哇,这位前厨长一定得罪了许多人吧,被辞退了竟然有这么多人幸灾乐祸!” 佟染坐在花梨木长桌前,静静地饮茶,一言不发。 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嘿嘿笑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待你以为的无用之人总是毫不留情地舍弃,明明长着一张斯文的脸,做起事来却比谁都要狠辣。” “我调你过来可不是让你来跟我谈天说地的。” “我是在担心你。”长生笑嘻嘻地说。 佟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问:“想回安州去吗?” 长生被这样的眼神吓了一跳,倒退半步,摇着手笑道:“当然不要,虽然安州的人也很好,可我还是想和阿染在一起。”顿了顿,笑着说,“不过真没想到这一次阿染会主动叫我回来,之前还把我流放到遍地生虫的安州一直不闻不问来着。”他伤感地抹了抹眼角,立刻又笑起来,“是刘姨娘那两个又在老爷子面前吹风了吗,不打紧,下个月我就会堵住他们的嘴。” 佟染看了他一会儿,淡声吐出两个字:“出去。” 长生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板复又合闭,佟染的眸光沉了下来。 长生离开二楼包厢往楼下走,才下了几阶,佟飞正从楼下上来,两人走了个顶头碰。 佟飞愣了一愣,紧接着平退至楼梯的一角,背向栏杆面朝前立在那里,垂首静默。 长生看了他一眼,径直从他身前掠过,下楼去了。 佟飞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楼上,轻叹口气。 苏妙得知品鲜楼换厨长的事是在第二天一大早,晚上熬夜起得较晚,早起来头昏脑涨地晃到楼里,却见苏婵、陈阳和回味正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怎么了?”她好奇地问。 “品鲜楼厨长换人了,周诚被佟染强行辞退,周诚不依,就被从品鲜楼里扔了出去,听说当时的场面相当丢人。”苏娴看着她,回答。 苏妙虽然愣了一下,却并不意外,摩挲着下巴思索起来。 “二姑娘不吃惊吗?”陈阳忍不住问。 “以他的手艺压根撑不住品鲜楼,这是早晚的事。新厨长是谁?” “叫什么‘长生’,听品鲜楼的人说是从安州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看相貌也就十三四岁。竟然雇佣年轻小子当厨长,佟四少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陈阳挠了挠头,匪夷所思地说。 苏妙对于这则消息倒是很感兴趣,笑起来,咕哝道: “长生?安州?十三四岁?” “啊,这么说来,七夕那天晚上真有一个从安州来的在找一品楼。”回味想起来,对苏妙道。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佟染傻了,要么这个叫‘长生’的是他的杀手锏。”笑容微微敛起,1152 (天津) 第一百十九章 去看撒手锏 九月,苏烟和宁乐第三次下场. 为童试第三次的院试比前两次更加正规,一共考两场,正场一场,复试一场,每场考三天。并不是正场考完阅卷之后选拔出考中者再参加复试,而是正场三天之后直接进行复试,也就是连续考六天,成绩是取两场考试的成绩总和,这对已经经历过县试与府试压力的考生们造成了更大的心理负重,因为此影响挥的人很多。苏烟和宁乐第一天去考场时脸就是灰色的,苏妙虽然担心,却帮不上他们什么,只能在心里默默替他们祈祷了。 同样是九月,这个月对苏记品鲜楼来说亦是个糟糕的月份,这个月是苏记自开业以来生意最惨淡的一个月,原因很简单,本来就少的客源又一次回归了凌源街的品鲜楼。据说那里自从换了新厨长以后人气日益增加,虽然不再延续从前的正统品鲜楼风格,但改过之后比原来更有趣,甚至吸引了许多原来对品鲜楼并不感兴趣的人。 苏妙没有去过只是听说了这则消息,心里对佟染大胆改革敢于果断抛弃从前风的做法感到有些心惊,同时对于那个看相貌也就十三四岁却被啧啧称赞的新主厨产生了深深的好奇。 戌时,原来在长乐镇时这个时辰还属于晚饭高峰期的范围之内,然而现在只有寥寥的几桌客人,都忙活完上菜之后,本应忙碌的厨房此时闲的针落可闻,大家全都呆站着大眼瞪小眼。 苏妙背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抱胸,在因为清闲而变得空旷的厨房里扫了一眼,过了一会儿。淡声道: “还真是好久没这么清闲了。” 回味看了她一眼,学徒帮厨们已经开始不安,这一次她却自顾自地说出这样的话,实在不像她的风。 “二丫头你别急,这做生意总是有盈有亏,更何况咱们还没亏呢,怕什么?”程铁嘿嘿笑着。安慰道。“凌源街那边只是个新鲜,等新鲜够了谁家的伙计讨喜谁家的饭菜更香客人心里自然有杆秤,这种时候就该做好了菜。安心等客人上门。” “你说的倒轻巧,现在连熟客都不上门了,肯定是被凌源街那边给勾了去,你还要安心地等。再等下去咱们说不定就得关门了!”赵河听不惯他的自欺欺人,语气暴躁地反驳。 “你这老小子。一把年纪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不等着你说咋办,咱们还能把凌源街那楼给砸了不成!” 他们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苏妙却沉默不语。 苏记和苏菜馆完全不同。苏菜馆是小吃店,面向对象是码头工人渔夫船夫等低收入人群,那些人工生活不规律。他们上门的目的就是为了填饱肚子,且不一定会什么时间上门。长乐镇又小,她与客人们的关系又亲近,所以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有客人;苏记则是酒楼,面向的是中高端消费人群,那些人来吃饭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供人填饱肚子是小吃摊和小饭馆的任务,酒楼则是供人通过消费享受美食与服务乐趣的地方。一个为了饱腹一个为了享乐,在餐饮上让客人享受到乐趣这本身就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就算是生意好的时候,苏记也是不到饭点时几乎不进人,现在到了饭点人同样少得可怜。丰州城大,餐饮业达,豪华酒楼比比皆是,花样百出,甚至就连花街里的高档花院都在跟酒楼抢生意,要想在丰州这地界稳固地站稳脚跟,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只是短短两个月的失败却大意不得,否则生意一直惨淡下去,不及时想法子增加客人,到时候也许真的会关门大吉。 “你们有谁听说过‘安州长生”这个名字?”苏妙打断还在争执的程铁二人,忽然凝声问。 “没听过。”赵河摇了摇头。 “长生?安州?”程铁拉扯着下巴上的胡子,“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程大叔,你不是常去各地溜达,品鲜楼易主之后你不也出去过一段还去过安州吗,你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陈盛磨着菜刀,插口问。 “咝,长生?安州?一品楼?”程铁凝眉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手一拍,笑说,“我想起来了,我那阵子在安州的小酒馆里做工,听掌柜的喝酒时说过一次,安州的一品楼里用个小孩做厨长,虽然是小孩,但那小子做的菜连安州的知州都赞不绝口,还因为菜好吃两个人经常称兄道弟什么的。我也只是听说,但像小孩子的厨长,又是一品楼的,大概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人吧。安州的一品楼开业时间并不长,主事的人好像就是那个小孩子。”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绝不是泛泛之辈。 “明天是休息日,你们各位都在家里想一想新鲜菜,我去品鲜楼看一看。”苏妙沉思了良久,淡声宣告。 “二姑娘要去,不如我也跟去看看?”陈盛不再磨刀,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笑着说,“我听说凌源街那边也做起了鱼脍,我想去瞧瞧。” 没错,在听说品鲜楼换了新厨长这则消息没多久,品鲜楼便推出了比苏记还要品种丰富食材鲜美的鱼脍,将苏记最大的优势给抢走了,为鱼脍明人的陈盛自然会想去看看。 苏妙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苏妙和陈盛准备去品鲜楼。 回味自然是跟去的,问都不用问他,他对她向来是秤不离砣,她去哪他都会跟随。 苏娴一大早逛街购物去了,苏烟正考试不在家,于是苏婵执意要跟去。苏妙心里想着去的人越多越自然,索性将纯娘也带上,两男三女向凌源街去。 佟染的品鲜楼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客人多了起来。 “全是城里的大人物,佟家果然财大气粗,给他们捧场的都不是一般人!”陈盛小声赞叹。“若是咱们也能认识这些人,苏记的生意一定会马上好转。” 苏妙和回味却不以为意。 虽然佟家财大气粗,结交官商是他们的日常,苏妙却认为在餐饮业上靠走关系兴旺生意是行不通的,既然是去酒楼吃饭就是花钱享口福,品质差的酒楼是不可能一直靠人情消费生存下去的。说到底,酒楼的兴旺与自身的实力息息相关。品鲜楼能够从被苏记的压制中翻过身来。只能说明品鲜楼的实力有了很大的提高。 鲜艳诱人的鱼脍拼盘被伙计端了上来,用冒着雪白寒气的冰块镇着,不单单是鱼肉。还有虾蟹、海参、墨鱼和干贝,即使是鱼类,这里用的也不是普通的河鱼,大部分拼盘里他们都加了海物。至少就鱼脍来说。海鱼自然比河鱼更诱人,难怪之前听一帮老客说起鱼脍时说品鲜楼的鱼脍更好吃。因为用料的档次不一样,历史上中餐里的鱼生之所以逐渐式微就是因为用的全是淡水鱼做食材的缘故。 苏妙盯着造型华丽甘美清鲜的生鱼片拼盘看了半天,低着脑袋对陈盛说: “陈大哥,抱歉。虽然你能做出薄如纸的生鱼片,我却买不起海里的鱼。” 在运输业如此落后的年代,佟染竟然有本事向内6城市运输新鲜的海鱼。苏妙跟他也不是一个档次上的。 “二姑娘你别在意这些,他这只是吃个新鲜。咱们是丰州人,靠着清江长大,吃鱼自然要吃清江里的鱼。”陈盛连忙笑着安慰。 “这个的确更鲜美。”回味已经先动筷尝了一口,接着淡声说出一句很打击人的话。 苏妙又一次沮丧地垂下脑袋。 “食材的问题是财力的差距,这个是无法避免的,但没有高级食材你就做不出来了吗?啊,这句话说着有点耳熟。”回味眉一扬,慢悠悠地说。 “是我说的没错,你用不着重复。”苏妙瞅了他一眼,鼓着脸道。 就在这时,斜对面离他们这桌不远的一桌忽然生骚动,一个矮小的少年迈着轻快的步伐笑嘻嘻地走过去,身后一个小学徒捧着一盘色泽金红,散着诱人浓香的烧鹅。所到之处几乎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香味,全都不由自主地望过去看那盘烧鹅,有些客人已经唤来伙计询问那是什么菜,要求也给他们来一只。 “长生哥哥,你总算出来了,兰儿等了好久!”那桌客人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笑着起身,嗔怪着说。 苏妙单手托腮望着,闻言微怔,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叫一个看起来才十三四岁的少年做“哥哥”,这少年到底多大年纪? 按理说十三四岁的年纪还是学徒,即使是级神童也很少会有马上做主厨的情况,莫非这位也是个天山童姥?或者返老还童? 她搔了搔脸颊。 “真的是他。”回味低声说。 苏妙点了点头,这人还真是七夕那天晚上向他们问路的人,微妙的巧遇。 长生与那桌客人显然很熟悉,笑眯了眼,左手提起烧鹅脖子下弯的部位,右手一把亮闪闪的柳叶小刀亮出,竟然就那样将丰腴多汁的鹅肉一刀刀片下,自然流畅地尽数落在盘子里,惊人整齐地落在盘子里,每片肉都带着皮,有脆有嫩,均匀细腻。于是不仅仅是点烧鹅的客人,就连周围第一次见识到这种绝活的客人也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不愧是佟家一品楼的人,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大厨在,瞧这刀工,了不得!”微醉的客人含糊不清地大声称赞。 “说到刀工,寿春街那家新开的品鲜楼也不错,听说厨长还是以前这边品鲜楼厨长的二闺女。” “啧,和长生大厨比那可差远了!以前这里的厨长不行,现在新换了长生大厨,寿春街那家就危险了!本来嘛,开酒楼做菜是男人的手艺,那边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能做出什么好菜,就算她爹手艺好,她是她,她爹是她爹,要我说,就这道烧鹅她肯定做不出来!” “我能做出来。”苏妙趴在桌上,脑门抵在叠在一起的双臂上,轻声咕哝。 回味摩挲着她的后脑勺以示安慰。 纯娘讪笑着拉住就要起身去揍说她二姐坏话的酒鬼,一叠声劝道:“婵儿,婵儿,咱们不是来打架的!” 长生为那桌老客人表演完毕,回过身时感觉到这边的骚动,不经意望过来,回味正摩挲着苏妙的后脑勺望着他,两人目光相碰,长生眼睛一亮,大叫一声: “你是那天那位兄台!”一溜烟奔过来,笑得阳光灿烂的,“多亏了兄台那天为我指路,真是巧,我正想去寻兄台兄台竟然自己上门了。这是那天那位大姐吧,大姐你怎么趴下了,胃口疼吗?”他弯着腰身望向坐在回味里边的苏妙,关切地问。 回味在苏妙的脑袋上拍了拍,苏妙闷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长生一眼,狐疑地问: “请问,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我?”长生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尖笑答,“我今年二十五。” “二十五岁?”就连素来文静的纯娘都忍不住吃惊地叫起来,“你看起来才十三四岁。” “没法子,我在十三岁以前比别的孩子都要老成,可十三岁以后就不长了,所以到现在每次出远门总是能碰见拐子、骗子、小贼把我当第一次离家的小孩子。”长生弯着眉眼笑说。 苏妙望着他弯起眉眼时的笑颜,一怔,这样的笑容很熟悉,她将他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问: “你和佟染长得有点像,你们是亲戚吗,你是他哥哥?” 长生怔住了,他此时的表情变得相当惊讶,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是。”一声冰冷的否定忽地传来,佟染已经出现在长生身后,在桌前站定,扫了诸人一眼,冲着苏妙微微一笑,“苏二姑娘大驾光临,本店蓬荜生辉。” “佟公子,你今儿这客套也太肉麻了。”苏妙注意到长生在听到佟染否定的回答时,眸光微黯,也跟着眼眸一闪,笑说。 “自从苏姑娘的酒楼开业,苏姑娘还从来没来过我这品鲜楼,今天究竟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佟染笑得无懈可击。 “苏记这两个月生意惨淡,所以我过来瞧瞧你的撒手锏。” 能把“勘察敌情”如此直白地在对手面前说出来的人,天底下恐怕只有苏妙了,回味无语。( 第一百二十章 长生的手艺 佟染也没想到苏妙直接把来意说出来了,这下连客套话都省了,他是生意人,平时习惯了拐弯抹角,第一次碰见这种直截了当的人,只觉得忍俊不禁。 “不欢迎我来?”苏妙手肘支在桌上,两手交握在一起,歪头看着他,笑问。 “欢迎,当然欢迎,进门即是客,除非吃霸王餐,开酒楼的哪有拒客的道理。”佟染似笑非笑地说。 “佟公子放心,我就算再穷上你这儿来浪费一次还是承受得起的,所以你不要以为我会因为付不起账就把苏记送你抵债。”苏妙看着他,同样似笑非笑地说。 佟染笑出声来:“苏姑娘,我还没有闲到会去幻想那种离奇的事。” “那就好。”苏妙笑眯眯道。 “苏二姑娘?你就是苏记品鲜楼的苏二姑娘?”长生才回过神来,惊讶又兴奋地笑道,看着佟染,又望向苏妙,“原来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我先前听说苏记的厨长是姑娘时还以为是个嫁不出去所以脾气古怪的老姑娘哩!” 苏妙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苏妙,十七岁,脾气不古怪,未婚,但有未婚夫。看在你前半段话的份上我原谅你的后半段话,我就算八十岁还没嫁出去跟你也没有半文钱关系,‘老姑娘’这个词儿我听了非常不愉快。” 长生呆了片刻,噗地笑了,笑弯了腰:“姑娘你好有趣!哈哈!哈哈哈!” 陈盛和纯娘同样笑出声来。 佟染本来也应该笑出来的,却在听到“有未婚夫”这四个字时上扬的唇角僵了一僵,眼眸微闪,含着笑询问: “苏姑娘的未婚夫是?” “是我。你有意见吗?”回味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用不善的语气冷冰冰地问。 说意外也不算意外,佟染虽然唇角仍旧挂着笑意,眸光却幽黑,似笑非笑地道: “小少爷活得还真是肆意啊,婚姻大事都不用回家去与令尊令堂商量一下,自己就决定了。” “我要怎么决定与你何干?” “并无关系。在下只是羡慕小少爷的潇洒恣意罢了。”佟染皮笑肉不笑地说。傻瓜都能听出来他语气里的嘲讽,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嘲讽回味,但他的确是在嘲讽他。 回味看了他一眼。只淡淡地说了气死人不偿命的一句: “投胎要看运气,羡慕也没用。”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嘴巴好毒啊,佟染的脸都绿了。 长生看了看回味又看了看佟染。想了想,手一拍。扬声笑说: “上次说好了再见面请兄台和大姐吃好料,要不兄台和大姐点几道菜,我亲自做算是谢你们上次的帮忙,我请客!” “能别叫我‘大姐’吗。你比我还大八岁。” “啊,你误会了,‘大姐’在安州是对女子的敬称。” “这里是丰州不是安州。请你叫我‘姑娘’。”苏妙一本正经地对他说。 “好吧。姑娘你可真有趣。”长生笑嘻嘻说,顿了顿。问,“姑娘你想吃什么,我可以让你尝我的手艺哦。” “这道生鱼片是你做的?”苏妙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生,不答反问。 “你说这个?是我做的没错。对了,你们苏记也会做鱼生吧,我第一次听说时还吓了一跳呢。我以前在海州时,海州的一品楼离海很近,我就想着用从海里刚打上来的鲜鱼做成鱼生,本以为自己是岳梁国的头一份,没想到丰州一个临江的城市竟然也有人能做出相同的菜。不过呀,江河里的鱼泥腥气太重,做出来的鱼生比海鱼差太远了。” 这一点苏妙当然知道,所以才会在配制蘸料时下了很大的工夫。听这么说眼前这个人应该是岳梁国内第一个将生鱼片这道菜推向酒楼餐桌的人了,饮食是没有专利权的,谁都可以发明,谁都可以改造,看陈盛将头压得低低的一言不发就知道他受了很大的打击,以为自己是第一人结果只是个模仿者。 苏妙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望着长生,这样稚嫩单纯宛如孩子的长相竟然已经二十五岁“高龄”了,如此活泼外露仿佛猴子的性子居然做得出这样精致细腻的菜肴,这个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姑娘,你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我,莫非我今天特别英俊?”长生一阵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笑问。 苏妙看了他一阵,笑眯眯说: “我可以看你煮菜吗?” “这个可不行,厨房禁地,非酒楼的人不能进入。”长生歉意地说,顿了顿,笑道,“你放心,我说亲自做就会亲自做,不会骗你的。” “那我要那个。”苏妙往过路的伙计手中的托盘一指。 “芙蓉烧鹅?好啊,还想吃什么?”他热情洋溢地笑问。 “什么都好,这里现在的招牌菜是什么?” 长生想了想,笑晏晏说:“现在正是吃螃蟹的时节,我做的螃蟹四吃你想不想尝尝看?” “四吃?” “蒸螃蟹、炒螃蟹、红烧蟹和蟹羹。”长生笑着,一一对她说。 听起来有点意思,苏妙眉一扬,点头应了。 长生转身去准备,佟染见他走了,手中折扇一收,对苏妙笑吟吟道: “我也先失陪了,苏姑娘安心慢用。”说罢,转身,径直上楼去。 苏妙望着他的背影,又望向已经走远的长生,眸光微闪,凑到桌上小声说: “你们有没有觉得佟染和长生长得有点像?” “看年纪应该是兄弟吧。”苏婵嗑着瓜子,面无表情地说。 “可佟四少说了不是。”纯娘道。 “看长相怎么可能不是,八成是因为家里太有钱了,为争家产兄弟反目的事不是经常有嘛。”苏婵不以为然地道。 “已经反目的两个人还在一起,这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吧?”纯娘讪讪笑说。认为是苏婵的想象力太丰富。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那么讨厌他不是还和他呆在一张桌子前吗?”苏婵往回味身上一指,轻描淡写地说。 “婵儿,不可以没有礼貌。”苏妙温柔地告诫,苏婵哼了一声。 回味面不改色地喝茶,他很能理解苏婵因为心爱的姐姐被抢走所以对他产生了极端愤怒与嫉妒的心情,这么可怜的假小子。他原谅她了。 故意在苏婵眼皮子底下摩挲着苏妙的头。果然苏婵的脸更绿,回味的心情很愉快。 “你知道长生和佟染的关系吗?”苏妙看着他问。 “不知道。” “你跟他们不是认识吗?” “我不认识他们。” “那你干吗跟他们说那么多话?”苏妙惊诧地问。 “我只是看他们两个不顺眼想让他们离远点罢了。”回味漫不经心地回答。 苏妙竟无言以对。 长生亲自送烧鹅来,并像对待老客人那样现场将烧鹅片开。 桌上摆一只长方形的白色瓷盘。从片开到摆盘大概只用了四分钟,并且随着他的手轻微移动,片下来的鹅肉从外到里一圈又一圈几乎不需要另外再改动便已经形成了一朵硕大的芙蓉花,配以丝瓜苗做成的枝叶。一大朵迎风招展华美艳丽的木芙蓉赫然跃上瓷盘,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纯娘和苏婵被这样的手艺惊呆了,连陈盛都禁不住瞪圆了眼睛。 这一招的确是一项绝活,苏妙一眨不眨地看着长生:嗯,即使是厨师也分各种各样的类型。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所以她绝不会因为对方烧鹅片的好就承认自己输了。 “几位请用。”长生片好鹅肉,在学徒端来的小盆里净了手。以香蒸帕子擦干,笑盈盈说。 苏婵和纯娘都舍不得破坏花形。迟迟不肯动筷,苏妙在盘子里扫了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鹅肉放进嘴里,细细吃起来。 芙蓉烧鹅基本是按传统方法来做的,将鹅处理干净后斩去鹅掌和翅尖,将腹腔冲洗干净。把葱末、姜末、蒜茸、盐、白糖、黄酒、酱油、芝麻酱、香料粉、陈皮粉加二汤调匀,制成味汁,二汤即头汤之后加水再熬的高汤。之后用麦芽糖、醋、曲酒调成脆皮水。将味汁从鹅尾开口处灌入鹅的腹腔,用针将开口缝住。鹅是被吹过气的,吹气之后以手将鹅的颈部握住,随后放入沸水中烫半分钟,再以冷水淋鹅的表皮,使之降温稍凉。将脆皮水均匀地刷在鹅的表皮上,完成后即把鹅挂在阴凉通风处晾干,挂入烤炉中以果木炭中火慢烤,待鹅肉熟透后再改用大火将鹅皮烤至酥脆,取出后先倒出鹅腹内的卤汁再片开,佐以酱汁食用。 “苏姑娘,好吃吗?”长生笑意盎然地看着她,问。 “我能问,给这个吹气的人是谁吗?”苏妙抚了抚唇,问,这年代又没有气泵,她自然要问一句。 长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只吃了一口就吃出了这道菜最关键的工序,惊诧地默了一会儿,紧接着笑了起来: “苏姑娘放心,我们特地选用了二十个十三到十四岁的童女为仔鹅吹气,个个都是花一样的美人儿,苏姑娘想看吗?” “不必了,我对美人不感兴趣。”苏妙摆摆手,她也曾听说过有的店会拿“美丽处子”作为噱头卖高价,“我从刚才就想问,你叫长生,难道你姓‘长’?” “……是啊。”长生顿了一下,笑嘻嘻说。 苏妙眉一挑,缓慢地点头。 “妙姐姐,这个好吃,好吃!”纯娘小声咋呼起来,她不想吃被童女吹过气的烧鹅,就去尝螃蟹四吃,没想到看似不起眼的做法竟然是出乎意料的美味,一叠声说。 苏妙向那四盘色香味俱全的螃蟹望去。 蒸螃蟹吃的是原味,隔水清蒸,品鲜楼的蒸螃蟹火候掌握得极其精妙,肉白鲜嫩,黄膏腴美,佐以姜醋食用,边剥边吃,虽麻烦却是情趣。红烧蟹和蟹羹选用的却是海螃蟹,前者色彩鲜艳,肉丰味美,弹软多汁,入口即化,后者以蟹肉、蛋花、肉丁、葱花、香醋、薯粉为羹,晶莹透亮,五彩纷呈,软滑细腻,咸中带酸,带着浓郁的海岛风情。 炒螃蟹的精髓则是蒜蓉的独特风味,将蒜蓉姜末放入热油锅里煸炒出香味后捞出,将清理好的螃蟹对半剪开,在螃蟹的切面上裹一层干淀粉下油锅炸到八成熟。把蒜末干辣椒放进油锅炒香之后,再放入螃蟹翻炒,一直保持大火,加入适量酱油和糖,一直翻炒到蒜蓉全部包裹上螃蟹,撒葱花出锅。蒜蓉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甘口焦香,脆而不糊,蒜香与辣味、豉味结合,与螃蟹共同烹制,其香气平和均匀,其滋味鲜美可口。葱姜蒜蓉的香味浸透入蟹肉,香辣诱人,浓郁爽口,令人越食越开胃。 最令苏妙感觉吃惊的一共有两点,第一长生用了干淀粉,无论是长乐镇还是丰州城做菜都不会用淀粉,据回味说淀粉的用法在岳梁国使用的面积并不广泛,只有梁都少数几家酒楼会用,那也是近几年才有的事,因此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丰州城独一份,很显然现在她已经不是独一份了;另外一点就是长生用了干辣椒,至少秦安省是没有辣椒的,她因为不想被问“你怎么知道”所以从没问过回味岳梁国到底有没有辣椒,现在看来岳梁国是有辣椒的,不过八成是现在的她用不起的。 她开始觉得心塞了。 高档酒楼吃螃蟹都有一套巧妙的小工具,回味用的极顺手,挖出蟹黄放在苏妙的碗里。 苏妙默默尝了一口,抿了抿唇,接着冲着长生粲然一笑: “好吃!” “好吃就好!”长生笑得尖牙不见牙。 “长大哥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苏妙笑着问。 长生愣了愣,接着笑得得意起来,傲然回答: “那是!我十三岁就离家了,十年间几乎走遍了大半个岳梁国!” “十年呐,那可真是了不起的经历!”苏妙笑眯眯说。 “我也觉得很了不起!”长生嘻嘻笑道。 “婵儿,回大哥好像在生气。”纯娘小声说。 苏婵看了一眼脸色发黑的回味,又看了一眼隔着回味谈笑风生的苏妙和长生,冷哼一声,继续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第一百二一章 落榜 这顿饭长生全请了,苏妙捡了个大便宜,心满意足地归去,路上纯娘还挽着苏婵的胳膊对她说长生做的菜好吃,苏婵双手搭在腰间,一言不。 品鲜楼二楼包厢。 佟染立在窗前望着他们一行人离开,身后的门被推开,长生走进来,笑说: “苏姑娘倒是个有趣的人。” 佟染不答。 长生上前,与他并肩立在窗前,向楼下望去,顿了顿,笑道: “不过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就是之前在大赛上令你惨败的人,天之骄子的人物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秦安,还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混在一起?” 一双柳叶眼微眯,佟染直直地望着楼下那一行人渐行渐远,不屑地冷哼一声,道: “自从离了梁都他就已经完了,自甘堕落的他现在不过是个废物而已。” 长生微怔,看了一眼他冷峻的侧脸,又望了一眼楼下走远的人,顿了顿,笑说: “我倒觉得他挺开心的,阿染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不知为何,听长生说出这样的话佟染突然就激烈地愤怒起来,脸刷地变了色,连周身的气息都在一瞬间变成了炽烈的森暗,森暗得令人心惊。他冷冷地沉默了良久,嗤笑一声,阴沉着嗓音,不徐不疾地道: “有什么法子,背负的耻辱太多,我的宿命即是如此。” 说给他听这是显而易见的,长生在他话音才落的一刻全身都僵住了,连唇角的笑容都无力再维持,他低垂着眼帘,一言不。似被深深地伤害了般悲伤落寞。 这样的表情取悦了佟染,他虽然没有看长生的脸,却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出来的凄凉,于是佟染的心里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这样的快意却又让他觉得罪恶,扭曲的罪恶感之下是噬心的憋闷,闷得难受。闷得痛。然而他却没有离开,因为总觉得先离开就是自己输了。 “阿染,抱歉呐。”过了好久。长生垂着脑袋讪讪地轻笑了句,而后转身,仿佛很识趣不想再打扰他一般退了出去。 门板被合闭的声音轻微地响起,只剩下佟染一个人立在寂静空旷的房间里。良久,握住折扇的手不易被察觉地紧了紧。于是那捏住扇柄的指尖越苍白起来。 月移花影,万籁俱静。 屋子里闷热,苏妙抱着一包烤土豆片坐在后院的石磨上乘凉,却不到半刻钟就被过路的人们抢走了半包。又因为她是盘腿坐在磨盘上,被路过的苏老太和胡氏看见将她好一顿数落,说她就是因为“大大咧咧”所以“回哥儿才迟迟犹豫着不肯娶你”。好不容易等她们说累了走了。苏妙摸了摸起了茧子的耳朵,正想跳下磨盘回屋去。晚饭后出门一直未归的回味回来了,问: “你坐这儿干吗?” “你怎么才回来,都什么时辰了?”苏妙皱皱眉,说。他说要出去时她担心他会迷路,他说不要紧,却一直没回来,她还以为他走丢了。 回味微怔,接着莞尔一笑,走过来问:“你在等我?” “才没有!我在乘凉,没看见我拿着薯片吗,谁等你,你不要自多情!”苏妙一叠声否认。 回味笑笑,背靠在石磨上。 苏妙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薯片递到他面前。回味瞅了一眼,取一片放进嘴里,脆脆的。 “明天老徐家来送鸡时,向他们打听打听谁家的鸭子鹅养的好,咱们也进几只来。还有螃蟹,的确到了吃螃蟹的时候,咱们也进点吧。还有虾,要个头大的那种,下个月的菜单主打鸭肉、虾和螃蟹。” 回味微怔,偏过头来问:“你该不会是想学品鲜楼的招牌菜吧?” “那还用学?芙蓉烧鹅?没有柱候酱的烧鹅哪算得上正宗的烧鹅?”苏妙不以为然地道,“原本烧鹅也算不上丰州的地方菜,丰州人却都爱食新鲜,既然他们爱新鲜我就给他们新鲜,烧鹅烧鸭蟹四吃虾八样我让他们新鲜个够。” 柱候酱是以大豆、面粉为原料,经过制曲、晒制制成酱胚,和以猪油、白糖、芝麻蒸煮而成,色泽红褐,豉味香浓,醇厚味美,鲜甜爽滑,专门用于烹制肉类。将盐、五香粉、柱候酱、白糖、姜粉、酱油拌匀填入鹅腹中代替味汁,做出来的烧鹅会丰腴不腻,更加美味。 “你还真是不服输啊。”回味看了她一会儿,摇头笑说,“你都没有一点自己的坚持吗,一味地迎合,到头来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做生意本身就要迎合市场,做出客人爱吃的东西才是开酒楼,只做自己想做的东西,那是主妇,不,主妇也要看相公孩子愿不愿意吃。” 回味想了想,点着头淡声说:“罢了,我知道了,你是厨长,随你怎么折腾,我听就是了。” “还有,明天在门上贴张招聘告示,招个点心师傅回来。” “点心师傅?”回味一愣。 “你今天也看见了,咱们刚到品鲜楼的时候也没到饭点儿,等咱们走的时候人才逐渐满座,这说明就算是佟家手底下的酒楼,不到饭点儿时客人也不多。但我听阿阳说他们的茶点很好吃,不是饭点儿的时候去喝茶的倒是有不少。” “的确是,酒楼不像小饭馆价钱便宜客人上门的时间也不固定,一般酒楼都是非饭点儿时闲着当茶楼用。” “所以,如果有好吃的茶点就会有人来喝茶,喝着喝着也许就饿了再点些好吃的小菜再喝两盅好酒,即使没到饭点儿上,就这么悠哉悠哉的也有情趣。所以点心师傅很重要,要好好地招一个。” “你不会做茶点么?”回味疑惑地问。 “不会。”中式点心稍微复杂一点的她做不来,西式点心她倒是会,可黄油奶酪在哪里? “真的假的?丰州女人不会做茶点吗?” 苏妙一愣:“难道梁都的女人个个都会做茶点?” “当然。梁都的女人从平民到贵族个个喜欢开茶会,有个擅长做茶点的媳妇能为婆家长脸,所以梁都女子没有不会做茶点的,不会做茶点的女人一般婆婆都不让进门。”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苏妙咔吧咔吧地嗑着薯片,想了一会儿,脑袋一歪,轻叹道:“那还真是严格啊!” 回味点点头。 苏妙突然想起来白毛大叔。白毛大叔的媳妇会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望向回味的侧脸,突然凑过去。好奇地问: “你娘,人可怕吗?” 回味一愣,想了想,回答:“她不太爱说话。” 看起来有一点话痨的白毛大叔竟然娶了一个不爱说话的妻子。苏妙摸着嘴唇想了想,却在低头望向回味时现他半垂下眼帘兀自陷入沉思。一言不,表情淡漠,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苏妙想起那一次自己和回爹的短暂交谈,回爹似很担心这个儿子。从回爹的言语中她就已经猜测到跟回味生争执导致回味离家出走的人并不是回爹,也就是说,他应该是和他娘吵架了。所以才会从家里跑出来。 他和他娘到底怎么了嘛,苏妙扁扁嘴。很是好奇,不过看他一言不的样子,想了半天终是没有问,身子一歪半靠在他身上,眼睛望着星空。 回味微怔,侧头看了她一眼,呵地笑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乖巧?” 苏妙不答,依旧望着月亮。 回味莞尔一笑,眸光在她身上掠过时不经意落在她的手上,于是握住。 两个人静静地呆在院子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望向天边那一轮银白色的月亮。 苏记更换了主打菜肴,烧鹅烧鸭蟹四样虾八盘推出之后,先是忠实的老顾客吃过了赞不绝口,由于是在品鲜楼招牌菜的基础上改良过的,因而凡是吃过品鲜楼偶尔又回来尝新鲜的客人都说虽然是相同的菜肴,苏记和品鲜楼做出来的感觉却不一样,好像苏记的更温婉细腻。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之前的食客因为好奇哪里不同都回来品尝,苏记才总算暂时平稳下来。 长生得知苏记仿了他的私房菜时只是笑着说了句:“只吃过一次竟然就能尝出配料,真是个厉害的姑娘,有做探子的潜质!” 佟染沉着脸一言不。 童试的最后一轮院试终于放榜了,依旧是在知州衙门外拉出长长的布告。 苏烟和宁乐一大早连饭都没吃就出去看榜了,胡氏在柜台后面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嘴里不停地念佛,苏老太也是在屋子里头一个劲儿地拜菩萨。 苏娴和苏婵亦有点心不在焉,唯有苏妙还算淡定,反正已经考完了,两个人也都很努力,剩下的结果只是一个结果罢了。 “锅。”回味看着她吐出一个字。 “啊?”苏妙一愣。 “锅。汤沸了。”回味看着她说。 苏妙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盯着沸腾的汤锅慢半拍地哇呀一声,连忙下食材。 牛三离得近,见状哈哈一笑: “二姑娘,烟哥儿脑袋瓜聪明,没问题,你就放心好了。” 苏妙不答。 就在这时,厨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嚷:“二姐!” 苏妙一愣,苏烟已经笑着走进来。 苏妙看着他的脸,笑得有些不自然,但是是在笑。顿了一顿,她忐忑地问: “考上了?” 苏烟嘻嘻一笑,用力点点头。 厨房内沉静了两秒之后热烈地欢呼起来,程铁一把勾住苏烟的脖子,用力揉搓他的脑袋,大笑道: “你小子行嘛,一下子就成了秀才公!了不起了不起!” “程大叔你一身汗味好臭,讨厌啦,不要拉我脖子!”苏烟皱着脸嫌弃地挣扎。 “就是这娘们唧唧的性子得改改,秀才公成天嫌这嫌那那哪成!”程铁不顾他的挣扎,依旧用力揉搓着他的脑袋,大声笑道。 苏烟拼命挣扎,厨房里笑语不断,苏妙放下心来,顿了顿,却猛然想起: “对了,小乐乐怎么样?” 苏烟噤了声。 众人一愣,厨房内霎时沉默下来。 宁乐落榜了。 放榜那一天他一直在街上游荡至宵禁才回来,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不出声也不出门。 他的落榜冲散了苏烟考中的喜悦,苏烟去长乐镇谢恩师都回来了他还是不肯出屋。 苏婵先沉不住气,早起给宁乐去送饭,宁乐不开门也不理她,把她气得火冒三丈,找到正在拾掇烤炉的苏妙大声道: “二姐,你去把宁乐给拉出来,这都几天了,饭也不吃屋也不出,再这样下去咱们家就要出人命案了!不过就是落榜,他能从大字不识考到院试已经是老天保佑了,我虽然没考过,但我知道院试考不中的人多了,还有六七十岁没考中的也没像他那个怂样,活也不干成天关在屋子里磨磨唧唧的,一个男人他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又没有法子,在我看来那一点挫折应该很快就克服,可是对他来说却是严酷的打击。我是没办法让他振,能让他重新振再开始的人只有他自己,所以还是让他安安静静的自己去想通吧。我猜他现在八成是觉得自己很丢脸不好意思出来,连这种无聊的心理状态都无法自行克服那怎么行,人的心都是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重创之后才会坚强起来,所以还是多给他一些自我排解的时间比较好。你放心,为了他爹他也不会饿死,既然他不会绝食而死,等肚子饿得受不了他自己就会出来了。肚子和心可不一样,心难过时容易想不清其他事,肚子却是该饿的时候就会饿,拦都拦不住。啊,对了,我这儿正烤着一只鸭,等烤好了回头你挂到他窗户上去,注意用荷叶包好,别落了灰尘浪费。” 苏婵直勾勾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嘴角狠狠抽了抽:“二姐,我现你有时候挺黑心呐!” “哪有?”苏妙歪了歪头,一脸纯洁无害地问。( 第一百二二章 生病 苏婵把一只烤鸭挂在宁乐的窗户上,没把宁乐引出来,那只烤鸭倒是被路过的程铁拿去下酒了。 二姐正忙活招聘点心师傅的事,又要操心生意的好坏,自然没工夫管宁乐;大姐嘛,钻钱眼里去的人,只对银子和银子多的男人感兴趣,其他的一概不闻不问,自然不会上心;苏烟倒是热心,可他已经进官学念书了,每天忙得很。再说他考中了宁乐没考中,让他来开解宁乐某种程度上来说根本是火上浇油;纯娘虽然不再记恨从前的事,但肯定是不爱管的。 苏婵站在宁乐的房间前,双手叉腰,没动静也不吃饭,他到底还活着没有? “宁哥儿不打紧吧,怎么一直没动静?”苏老太经过院子,见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宁乐门前,也担心起来,皱眉问。 “八成是因为落榜趴在被窝里醉生梦死。”苏婵凉凉地说。 “几天不吃不喝,也没出屋,可别闷出病来。这小子也真想不通,年岁又不大,这回不行还有下回,像现在这样躲在屋子里头能有什么出息!”苏老太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呀声叹气道。 苏婵的注意力却被她那句“别闷出病来”给吸引了,呆了一呆,狐疑地说: “他这几天一直没动静,又不吃东西,该不会是太沮丧病了吧?” 苏老太愣了愣,也跟着着急起来,一叠声催促:“那你还不赶快去推门看看他到底怎么着了,可别真病喽,就算是年轻小子病了也不是小事,快去!” “他锁着门呢。”苏婵说,上前一步推了推从屋里上锁的门板,蹙眉,“门窗全锁也不出屋,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吗!宁乐!宁乐!没事你就应一声!”她虽然脸上镇定,却被苏老太说的有些心慌,开始拍门,用不耐的语气沉声道。 屋子里没有动静。 苏婵越发狐疑,又敲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这一回心里真急了。 “这么敲都没动静,该不会真病了吧?”苏老太亦慌张起来,脸色发白,骇然低呼。 苏婵心中一沉,想了想,也顾不得许多,退后一步再猛地窜上前,一脚将紧闭的门板踹开,木质门板可怜兮兮地应声倒地,溅起许多灰尘。 大动静惊动了正在午休的纯娘,探出头来,看见眼前的一幕睁圆了眼睛:“呀,水曲柳木门坏了,妙姐姐一定会昏过去的!” 苏婵没有理睬,踩着门板径直进入房间。宁乐的屋子本来就是后隔出来的,只有跟房门在一排的两扇小窗户,屋里采光不好,又因为好几天不通风一股子霉味,苏婵用手扇了扇,向床上看去,宁乐果然缩在被窝里,从头到脚用被子盖住,俯趴在床上抱成团,像只虾米。 苏婵脾气不好,见到因为一点小事就萎靡不振的人很是火大,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把掀开宁乐的被子,也不管人家有没有穿衣服。 被子被掀开抖起了风,俯趴着正昏睡的宁乐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苏婵定睛望去,微怔。 面色赤红,呼吸喘促,双眼紧闭,嘴唇发白,还真的病了,好像病得还不轻。 “奶奶,他,怎么了?”苏婵呆了一呆,手足无措,木然询问。 苏老太啊呀一声,上前一步坐在床沿,在宁乐的脸上摸了摸,匆匆忙忙地说: “怎么热得这么重!快,快去叫你二姐请个郎中来瞧瞧!你二姐也真是,把人留下也不上上心,多亏了今天踹门,要不然就这么病过去岂不是咱们家的罪过!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苏婵根本没听她的后半段话,慌慌张张去厨房找苏妙,苏妙让伙计跑个腿去请郎中。 郎中被请来,诊了一回脉,说是因为伤风又想太多还绝食了好几天造成体质虚弱所以才会发热,给开了退烧药,让做些清淡的流食给宁乐吃,之后收了诊金就走了。 一碗药灌下去,宁乐依旧昏睡着,因此,只能从众多人中挑选一个人来照顾他。 “婵儿,你好好照顾小乐乐。”这一次连抽签都没有,苏妙直接任命了。 “为什么是我?”苏婵吃了一惊,不愿意地问。 “因为你二姐我最近很忙。” “看我干吗?又没钱赚我干吗要照顾他?”苏娴如是说。 “我要上学堂,再说我来照顾他他会更忧闷吧。”苏烟对着手指,低着头,怯怯地道。 “我要背唱词,所以不行。”纯娘见苏婵望过来,慌忙把脑袋低下,虽然语气轻柔,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她现在已经学会了直截了当地拒绝。 于是重任落在了同样很不情愿的苏婵身上,她总不能让一个病人躺在床上自生自灭。 宁乐在服药之后又烧了一天一夜才从昏睡中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坐在书桌前打盹的苏婵。她靠在椅背上,两脚搭在桌子上,双手抱胸,团成一团在打盹,那姿势要多爷们儿有多爷们儿! 宁乐摸了一下不适的额头,从上面拉下一条潮湿还滴着水的布巾。他现在是病人这个他已经明白了,用根本没拧干的布巾帮病人敷额头已经到了会引发湿疹的程度,她这算不算是虐待病人? 忽忽悠悠从床上坐起来,床板的吱嘎声惊醒了苏婵,苏婵睁开眼睛,迷茫了片刻,偏过头,眸光在坐起来的宁乐身上聚焦。顿了顿,她醒过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湿润的额头,却摸到一手水,嫌弃地皱了皱眉,学二姐又在他的脖子上摸了摸,已经退烧了。 “吃饭?”她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算是询问。 宁乐顿一顿,低下头去,不答,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很丢脸。 苏婵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不太耐烦地从鼻子里长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苏婵脾气差又没耐心,这点宁乐是知道的,虽然是自己主动拒绝,可在生病初愈浑身难受时照料他的人却一言不发地离开,他心里还是觉得孤独落寞。 因为情绪低落,无法克制地,他的肚子发出响亮的一声“咕”。 苏婵一只脚才迈过门槛,冷不防听到这一声,顿了顿,却把另一只脚也迈出去,走了。 她果然是个冷漠的人! 宁乐泄了气似的扑通倒在枕头上,瞄了一眼大敞着的房门,她人走了也不带上门,好过分! 一股清淡幽甜的味道自门外飘来,苏婵端了一碗粥进来,直挺挺地走到他面前。 原来她没有不管他。 不知为何,宁乐心里一松,因为突然松了下来,不由得望着那碗粥开口问道: “你煮的粥?” “二姐煮的,我哪会煮吃的东西。桑叶枇杷粥,治风热最有效,快吃了。”她觉得他问的很蠢,皱了皱眉,不耐地催促。 宁乐的心情不好起来,人在生病时身体虚弱反而更想撒娇,他偏过头去,完全是小孩子耍性子的说法,绷着脸道: “我不吃!” 苏婵看了他一会儿,放下粥碗,向他走过来。 宁乐微怔,直觉自己会遭遇到什么危险,眼眸闪烁,还没想明白自己心底的危险感来自于哪里,果不其然,她一把抓起他的胳膊以一个反剪的姿势将他往床板上一按,挤压着他的后脑勺! 宁乐唬得魂飞魄散,哇呀呀大叫起来: “你干吗?快放开!我又哪里得罪你了,你放手!” “你很烦。”苏婵把他的脑袋按在床板上,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语气冰凉地道,“不过是落榜,你就唧唧歪歪嘟嘟囔囔自哀自怜,你是成天无所事事只会悲哀消沉的怨妇吗?你以为我会安慰你‘别难过,你已经尽力了’?你以为我会同情你‘真可怜,明明那样努力’?你以为我会因为你努力了没考中就会任由你随便使性子耍脾气心里想着‘因为你落榜了心情不好,所以我要迁就你’?我说,你以为你是谁啊?这一次没考上下次再继续就好了;一辈子考不上,那就努力一辈子好了;不想努力一辈子,那就放弃好了。这么做很难吗?你白天有饭吃夜里有屋住,我二姐心地好,就算你不干活她也不会开除你让你流落街头,这些对于你还不够?我们不欠你的,你,不要恃宠而骄,否则我真会揍你!” 宁乐早已经停止了挣扎,被按在床板上,偏着头,眼睛红通通的。她说的好残酷,仿佛在他的心里又划了一刀,然而他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他在闹脾气,他一方面觉得很丢脸不想见人一方面又希望有个人来安慰他宽容他怜悯他,到最后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了。他已经浑浑噩噩了许久,却被冷冰冰的她狠狠地泼了一盆冰水,激烈地打了个哆嗦,他讷讷无言。 “天啊,婵儿你在干吗?你这死丫头,他是病人病人!”胡氏听说宁乐醒了抽空过来看看,才走到门口就看见她家汉子似的闺女正在欺负可怜巴巴的病人,火冒三丈地奔过来扬起巴掌在苏婵后背一顿猛拍,“死丫头,一刻不看着你你就欺负人,从小就欺负人,长大了还欺负人!回哥儿这么可怜见的你还这样子粗鲁,老娘怎么会有你这种丫头,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苏婵放开宁乐,淡定转身,冷冷撂下一句:“把粥喝了。”径直出去了。 胡氏捂脸,长叹口气。 宁乐坐起身来,有种差点被杀掉的劫后重生感,脑袋也清楚了身体也轻快了,坐在床上喝了一碗粥,垂着头对胡氏低声说: “大娘,我又让你们操心了。” “没事儿,现在正是容易伤风的时候,再说你心里也有点不痛快,难免会闹出小毛病。宁哥儿,科考这事儿我一个妇人家也不懂,老话讲‘人生不如意十有’,尽力了就好,这次不行不是还有下次,你还年轻,有的是大好前程。像以前我们家隔壁有个老高头六十岁了还是个童生还在考,最后终于考中了。这人呀,只要咬着牙坚持就能成,你这失败了一次才哪到哪。我知道你也是记挂着你爹,可正因为你爹疼你,更不希望你有现在这模样。天下父母心,只要儿女健康平安比什么都强。不管你考中了还是没考中这儿都会收留你,除非你有自己的去处,不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们家也不差多住你一人儿,你放心。” “多谢大娘。”宁乐沉默了良久,垂着头轻声道。 大病一场之后宁乐似乎又成熟了不少,吃好料养了几天又变得活蹦乱跳的,老老实实地干活,也没有放弃念书,他已经考过了府试,下一次只要再通过院试即可。店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因为他落榜而嘲笑他,这让他暗自松了口气。 点心师傅倒是有几个人上门来应聘,可苏妙和回味都不满意。 宁乐总想找机会对苏婵道谢,感谢她在自己生病时照顾自己,可苏婵睡得比他早起得比他早,他总是碰不着她,工作时间她又不喜欢有人跟她搭腔,宁乐只好选择跟她一样早睡早起,才终于在天刚亮时将她堵在酒楼的一楼大堂。 已经有清光从窗外透进来,苏婵穿着鸦青色的短褐,底下一条石绿色散腿裤子,系着同色汗巾子,乌黑的长发用一根头巾随便束起,脚上穿了一双通黑的靴子,身材高挑颀长,从背影看还真分不清男女。 苏婵正在抹桌子,宁乐站在后门偷偷看着她,说实话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像汉子似的姑娘,然而谢还是要说的,搓了搓手,他鼓起勇气走过去,唤声: “婵姐儿!” 苏婵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擦桌子,漫不经心地问:“干吗?” 她好冷淡! “那个……”被直白地询问,他不大好开口,挠着头支吾起来。 苏婵已经走到另一头抹桌子去了。 宁乐被噎了一下,磨蹭片刻,再次鼓起勇气大步走到她面前:“婵姐儿!” “干吗呀?”苏婵直起腰身,有些不耐,问。 于是宁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纯娘提着大扫帚走进来,偷偷打哈欠,看见他们面对面站着,一愣: “你们在干吗?” “没事。”苏婵淡声回答。 纯娘点了点头,很没眼力见地越过二人走到大门前,打开门板,一个人形物体在开门的一刹那扑通落进来! 纯娘呆了一呆:“啊——!”r1152 (天津) 第一百二三章 穷书生 纯娘放声尖叫,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掉进来的是什么东西就本能地蹦跳着大叫起来。 宁乐和苏婵吓了一跳,慌忙上前。与此同时,牵着小狐狸的回味和挎着菜篮的苏烟赫然出现在门口,苏烟冷不防看见一半倒在门槛内一半还拖在门槛外的人形物体,吓得魂飞魄散,手中菜篮啪地落地,哇呀呀大叫起来,尖叫着霍地窜到身旁的回味身上,抱着他的脖子手脚并用像只攀着树的猴子。 回味满头黑线,咬着牙冷冰冰地道:“下去!” 苏烟却因为害怕到极点,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就本能地用力摇头,还在尖叫。 宁乐从来没看见过尸体,探出脑袋一瞧,嗖地又缩了回去,下意识倒退半步。 苏婵却上前一步,低头望去,却是一个五官清秀骨瘦如柴的青年双眼紧闭地仰面倒在门口,上半身在门里,下半身在门外,可见之前应该是一直靠在门板上,门突然打开,失去支撑的他就仰面摔了下来。 青年约莫二十左右岁,瘦瘦窄窄的瓜子脸被一头散开来的自然卷长发乱蓬蓬地遮盖住,发色并不是黑的,而是棕色,发质很软,又软又卷又蓬松,越发衬得一张虽消瘦却天然白嫩的脸庞,生得清俊,身量适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直裰,直裰上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打着补丁,却洗的很干净,散发着一股浅浅的皂荚味道。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包,即使现在死气沉沉地躺在地上,那个布包仍被他下意识紧抱在怀里。 “这里怎么会突然有个死人,报官吗?”宁乐站在苏婵身子后头,惴惴不安地小声问。 顿了一顿,苏婵蹲下去,将手探到青年的鼻子底下。 “婵姐儿,你别乱摸,这儿死了个人,报官之前可不能随便乱动!”宁乐唬了一跳,心中一紧,慌慌张张地道。 “没死。”苏婵淡漠地吐出两个字。 “嗳?”宁乐一愣。 “只是晕过去了,不像是生病,看这模样,八成是饿晕过去的。”苏婵慢吞吞地站起身,将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说。 纯娘终于停止了尖叫,忐忑地望着地上的疑似“尸体”,拽着苏婵的袖子战战兢兢地问: “真的没死?” 苏婵点头。 纯娘向地上的人看了一会儿,胆怯又充满了复杂情怀地叹道: “这人看起来像个读书人,没想到这样繁华的丰州城竟然也会有读书人饿晕在街头!”说的好像岳梁国经常有读书人饿晕似的。 苏烟一听说人没死,终于镇定下来,表情尴尬地从他最讨厌的未来二姐夫身上下来,掏出所剩无几的男子气概,鼓足勇气在地上的人脸上仔细瞧了瞧,哇呀一声惊叫: “我认得这个人!这个人院试的时候就坐在我后边的后边,我还跟他说过话,可他不理我!” 宁乐一愣,想了想,问:“他进官学了吗?” 苏烟歪头想了半天,摇摇头:“应该没有吧,我在官学里头没碰见过他。” 宁乐闻言,充满感慨地望向地上的人,过了一会儿,自语似的呢喃了句: “他也落榜了么” 苏婵看了他一眼,顿了顿,一边转身往内院走一边淡声道:“你们把他抬进来,别在门口给人看见惹人瞧热闹,我去找二姐拿主意。” 宁乐回头看了她一眼,撇撇嘴唇:什么都要去找二姐拿主意,你二姐是你的观世音菩萨吗? 回味仍旧牵着小狐狸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低头在晕倒的青年脸上扫了一眼,被苏家吸引的“流浪动物”还真多啊! 苏妙昨晚四更天才睡,一大早又被苏婵闹醒,换了衣裳气鼓鼓地出来看饿晕过去的贫穷青年,却在看见那张斯文的小脸时一愣,起了点兴致: “哟,长得还不赖!” 回味剜了她一眼。 “可惜是个穷鬼。”苏娴掩唇,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摇着手里的团扇说。 “二姐,他是饿晕了还是生病了,要不要请个郎中,还是直接把他送回家去?”苏婵问了一连串问题。 “看他这样应该没病,晕倒了不是饿的就是热的。”苏妙说着,吩咐苏烟去冲一碗糖水,坐在床沿上,接过苏烟递来的糖水,让苏烟把青年半抬起来托住头,舀起一勺温热的糖水喂进青年的嘴里。 糖水刚放在青年的嘴边上,青年的嘴唇本能地动了动,虽然还闭着眼,身体却顺应了自身的需要不甚顺畅地将糖水喝进去。一连喝了几口,青年似终于有了力气,缓缓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貌美的姑娘,吓了一大跳,模模糊糊向两旁扫了一眼,还有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一个温柔婉约,一个万种风情。他心里咯噔一声,猛然觉察到身后还有人托着自己,下意识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唇红齿白如花似玉的小脸。一种因为过于震惊而魂飞魄散的慌张感霎时袭遍全身,他啊呀一声低呼,霍地从床上蹦下地,很难想象一个刚刚还晕着的人居然有这么快的速度和这样惊人的弹跳力。双足落地时因为腿脚仍在发软,他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宁乐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青年慌忙道谢,又转身,急急忙忙地冲着坐在床上发愣的苏烟做了一个揖,头也不敢抬,慌慌张张地道: “小生失礼,冒犯了姑娘,还望姑娘宽恕则个!”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她在这个年代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自称“小生”,突然有种看话本的感觉。 苏烟呆了一呆,紧接着脸刷地绿了,蹦起来怒声叫道: “谁是姑娘?你才是姑娘!你们全家都是姑娘!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清楚,我是男人!男人!”虽然他胆小又软弱,可他也是有男性自尊的。 青年呆滞了老半天,这也不能怪他,即使苏烟已经长大,无论是从长相还是性子上都偏阴柔,便是连声音也是低柔温婉的中性嗓音,实在是雌雄莫辩。 青年总算反应过来原来对方只是长得阴柔并非是个女人,又慌忙深深地做了一个揖,道: “小生失礼了,这位小哥莫要见怪。” 苏烟气哼哼地哼了一声,看着他,扬眉问:“你不记得我了,院试时我就坐在你前边的前边,开考之前我还和你说过话。” 青年愣了一愣,又想了一会儿,垂着头轻轻问: “小哥……可考中了?” “中了。” 青年的身体僵了一僵,接着拱了拱手,问:“在下失礼了,敢问相公贵姓?”相公是对考中院试的生员的一种尊称。 “我姓苏。” “苏相公,在下这厢有礼了。”青年匆匆忙忙地做了一个揖,毕恭毕敬地说。 苏家人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礼数周到得简直可以用可怕来形容的读书人,望着青年,愕然无语。 苏烟显然也被吓住了,这种比一本正经还要一本正经的人他实在不知该怎么相处,呆了一呆,讪讪地笑: “我叫苏烟,你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苏相公少年英才,在下不敢。”青年郑重端庄地说。 “呃……嗯……呵呵……”苏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也太夸张了,顿了顿,轻咳了两声,道,“你刚才晕倒在我家门口了,你没事吧,要不要请郎中?” “在下无事,多谢苏相公搭救,失礼之处请苏相公多多海涵,在下就先告辞了。”青年一股脑地说完,转身,才迈开步子,过于酸软的腿脚一歪,啪叽摔倒在地! 苏烟吓了一跳,宁乐连忙再上前要将他扶起,无奈青年怎样挣扎都站不起来,似已经失去了全部力气,面色惨白,浑身都软得不成样。 “你是不是饿了,吃了饭再走?”苏妙双手抱胸,看了他一会儿,问。 “多谢姑娘好意,在下的确腹中饥饿,可在下没有银子。”青年扶着宁乐的手,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想要站起来。 “银子倒是不重要,我看你再不吃东西就站不起来了。反正我们家早饭还没做,你来一起吃吧,不要银子。”他还真是诚实,苏妙看着他说。 哪知他不仅诚实,还固执,苏妙话音才落,他竟然对着她的脸一本正经地道: “贫者不受嗟来之食,在下虽穷却不卑贱,尽管姑娘是好意,还请姑娘不要羞辱在下的品格。” “你这书生读书读傻了吧,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苏婵一听就火了,指着他气冲冲地道。 “就是!妙姐姐是好心,你那是什么态度啊!你自己倒在我们店外,若是别人家早就把你扔得远远的,妙姐姐白请你吃饭你还说三说四,你还有没有良心!”纯娘亦怒不可遏,大声道。 “二位误会了,在下也知道这位姑娘是好意,只是‘不受嗟来之食’是在下的人生格言,还请几位宽恕则个。”青年依旧不卑不亢地说,语气中丝毫不见虚空,他很沉稳地表达了他的想法。 苏妙的眉角狠狠一抽,她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么有骨气的人,顿了顿,说: “我对你的人生格言倒是没什么兴趣,你是否领情我也不在意,问题是你饿的腿都软了,再不吃饭,你就算是爬也没力气爬出门外吧,我看你单是说话就快要再晕过去了。” 她轻描淡写的话直勾勾地戳穿了青年的自尊心,可惜连让脸涨红的血色都没有,他垂着头,讷讷无言。 “你若没意见的话就坐一会儿,开饭了我让人来喊你,你先把糖水喝完。”苏妙淡淡说完,转身,出去了。 苏婵、纯娘簇拥着她走出去,纯娘无语地道: “这么穷酸的书生我一般都是在话本里听说,没想到今天竟然看见活的了。” “我看他八成是脑子有毛病。”苏婵冷冰冰地说。 “我倒是觉得他那是心机,昨晚关门时还没看见他呢,他却一大早出现在大门口,他到底什么时候坐在门口的,再者他在哪里饿晕不好偏要在酒楼门口饿晕,他倒是会找地方。”苏娴扇着团扇,哼了一声,说。 苏妙想了想,笑道:“反正就是一碗饭,也不差多一个人来吃,我可真没想到竟然还有能饿晕在大街上的人。” “妙姐姐你只在长乐镇和丰州住过所以不知道,这种人多着呐,他们一心一意想进官学拿银子,全家也想供着他们拿银子,可官学哪是那么好进的,好些人考了许多次都考不上,却不知道是被谁给教养坏了,养出了一身臭哄哄的傲骨,明明念书也进不去官学,却什么活都不干,结果一个个穷困潦倒没用的紧。”纯娘不屑地说。 “纯娘,你对读书人好像很不喜欢?”苏妙笑着说。 “我没有不喜欢,可有些穷酸鬼很讨厌,我唱曲那会儿好多穷酸鬼一边不花钱白看一边骂我不三不四不正不经,我再不三不四我也是靠自己赚钱,可没一把年纪了还靠老子娘养我,一个两个全是老子娘的吸血虫,装什么清高!”纯娘扬着下巴轻蔑地说。 苏妙眉一挑,笑了笑。 饿晕了的青年大概就是典型的穷书生,即使肚子再饿吃饭的时候还是斯斯文文的,坐在桌前先挨个做了揖道谢,端起饭碗仍旧很注重涵养。苏妙虽然觉得他的某些言论很奇葩却不讨厌他,夹起两撮凉拌手撕鸡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淡声道: “你别客气,想吃什么就吃。” 惹得回味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她为什么那么爱捡东西? “多谢姑娘。”青年虽然觉得羞耻,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道了谢。 早饭过后,青年肚子里有食也有了力气,又团团作揖道谢,告辞离去。 苏妙站在门口,拿了一只烤鸭和一包炊饼递给他,笑说: “这是昨天卖剩下的,我们家吃不了,这天也放不住,开酒楼的又不能给客人吃剩的,小哥你若是不嫌弃,带回去帮我们消化了如何?再放下去就要扔掉了,可扔掉食物是要遭天谴的。” 青年呆了一呆,脸孔紧绷仿佛在作斗争,他不知道对方是为了施舍他在说谎还是在说真话,可浪费食物是不对的,他又的确缺少食物,接还是不接,他很挣扎。 来上工的赵河哼着小曲走来,在门口看见青年,一愣,惊讶地笑道: “这不是老文家的小相公嘛,怎么上这儿来了?”( 第一百二四章 应聘者林嫣 青年看到赵河走过来,面上一阵窘迫,慌张而不自在,手足无措了片刻,不由得接过苏妙手里的烤鸭和炊饼,对着她深深地做了一个揖: “多谢姑娘!”而后沁着头匆匆离去,路过赵河身旁时也没有抬头,仿佛落荒而逃。 “哎,文小相公!文小相公!”赵河转过身去望他,一叠声唤道,那位文小相公却像没听见似的,脚踩风火轮般一溜烟去了。 “老赵,你认得他?”苏妙好奇地问。 “认得啊,文秀才家的小子,就住在我们家那条巷子里,他怎么会在咱们酒楼门口?” 苏妙觉得根本也瞒不住,索性回答了: “大清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晕倒在酒楼门口了。” 赵河啧了一声,摇头叹道:“孤儿寡母,当娘的瞎操心儿子又不晓事,难啊!” “你跟他们家很熟?” “怎不熟,邻里邻居的!嗯,反正也是我跟人家装熟,人家跟我不熟,一家子读书人清高得紧,瞧不上咱们这些做粗活的!光听那小子的名字就文绉绉的,文书文书,能文能书,骄傲着呢!”赵河的语气里不乏对读书人的羡慕嫉妒恨,哼了一声,道,“他爹文秀才学问好,一直在私学里头教书,他外祖也是个先生,他娘书香家出来的自然也不差。那小子打小就聪明,说是‘三岁能文,五岁成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什么的,十岁已经下场参加童试了,在整个丰州都是有名的神童。就是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他考到了府试,最后一轮院试却屡屡不过,也不知道试了几次,到如今整整荒废了十年,连个秀才都没捞着,还不如咱们烟哥儿。所以说,这天才啊,不定什么时候就是庸才了。他也命苦,十岁时老子让赌坊的人给骗了,家里的银钱全被赌坊拿去抵债,他老子这么一折腾也一命呜呼了。他娘倒是个硬气的,生生靠自己把他拉扯这么大,只可惜这两年身子越来越不好,他娘俩还死要面子,别人帮个忙偏说是施舍,搞得邻里邻居现在没一个肯搭理他们家的。听说他娘病在床上已经好几个月了,我家那口子心善,见他这次又没考上,他娘又病着断了生计,好心好意想给文书介绍个差事,结果被文娘子给骂了出来,说他们家书白是读书人怎么能出去做工什么的,考了十年都没考上也叫读书人?真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干吗叫他‘文小相公’?他不是没考中吗?” “嘿,小东家你不知道,人家是读书人,跟我们这帮粗人中间画着线呢,不叫人家‘小相公’人家更不乐意了!”赵河嘿嘿笑说。 苏妙敢保证他用这种称呼绝对是嘲笑,看不起人的嘲笑。 即使是繁花似锦的城市,依旧存在着许多艰难啊! 宁乐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想向苏婵道谢,却被纯娘和突然晕进来的文书打断,因此泄了气,可沉默了几天又觉得这样揭过去不对,时隔太久却不好再提起这件事,猛然想起苏妙说的表达谢意可以用送礼物的方式,于是趁下午客人不多时去集市上买了两个糖人回来。他已经向苏烟打听过了苏婵最喜欢这东西,虽然苏烟在回答他时在这句回答后面加了两个字“大概”。 买了两个糖人回来找苏婵,这个时段客人不多,苏婵正站在门边上晒太阳,一身暗青色棉布衣裤,系着水绿色的汗巾子,背靠在大门旁边的墙壁上,一脚屈起向后抵在墙壁上,双手插在衣兜里,仰起脸正对着明媚的阳光,闭目养神。她今天很少见地梳了一根长长的发辫,尾端垂在身前,难得地带上几缕与她的模样完全不相符的女子的柔美,尽管如此,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自在洒脱英气逼人的。 宁乐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挡住了照在她脸上的阳光。 “干吗?”苏婵睁开眼睛,不悦地问。 宁乐将两根糖人递过去,一只青蛙一匹小马。 苏婵微怔,接过来,狐疑地问:“给我的?” 宁乐点点头。 苏婵看了看手里的糖人,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了声:“谢了!” 啊呜一口,小马的脑袋没了! 她就这么着给吃了,没有问是不是他买的,为什么要买糖人送给她,她直接就给吃了,虽然这个的确是买来给她吃的,不过她吃的也太痛快了…… 宁乐的心里有些纠结,虽然最终目的是达到了,她没有问太多也让他松了一口气不用绞尽脑汁去想答案搪塞,但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没有道谢者与被道谢者的感觉。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他谢过了,反正她谢礼也收了,这一下皆大欢喜了! 宁乐陪着苏婵呆站在一边,一直等到她把两个糖人全吃掉了,苏婵说了句“进去吧”,率先转身往酒楼里走。 宁乐跟在她身后,他虽然觉得他俩的相处模式不太对,可对象是她他也没法子想太多。老老实实地跟着她踏上台阶,刚要迈进门槛,一声恍若百灵鸟鸣唱,即使是在嘈杂的街市里依旧能感受到那声音的柔婉美妙,比最最动听的歌声还要动听千万倍的甜美嗓音自身后温柔地响起: “这位小哥,请问这里在招点心师傅吗?” 宁乐一愣,惊讶地回过头去,赫然映入眼帘的一张美丽的脸孔令他的心蓦地一跳,整个人都呆住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女扮男装的绝丽女子,之所以能一眼看出她是女扮男装是因为她身上的女性特征太过明显,凭那一身中规中矩的深灰色直裰与那顶包得奇形怪状的黑色葛巾根本就掩盖不住。花颜月貌的女子约莫十岁,纤秾合度,娇小玲珑。一张线条极尽柔美温婉的鹅蛋脸上,明眸皓齿,宛转蛾眉,秀挺琼鼻,粉嫩唇珠。一双椭圆形的卧蚕眼,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像是在笑,弯弯的如同两道月牙,十分可爱,很容易让人产生出亲近感。即使是陌生人在对上那样一双爱笑的眼睛时亦会抛开所有戒备,不由自主地就会对她产生出好感。 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长相,也或许是因为周身上下散发着的无形却鲜明的气质,这个陌生的姑娘给人的感觉很温柔,非常的温柔,很温暖,非常的温暖。她带给人的温暖感与同样会带给人温暖感的苏妙完全不同,苏妙是一轮太阳,接近她可以直接沐浴到阳光的灿烂与温热,这个姑娘却不同,她更像是绽放在最美时节的一朵芍药花,只要看到她便能立刻回忆起暖风拂面时带给人的温煦烂漫。 莫名地,宁乐在看着她时,心跳骤然加快,快到连他自己都糊涂了,他清楚地听到胸腔内他的心跳声激烈恍若擂鼓。 “这位小哥?”姑娘用一双似在笑的大眼睛望着他,疑惑地问。她有点娃娃音,但因为说话时的语气低柔婉约,并不显得尖锐奇怪,反而为她的嗓音增添了一抹纯洁天真之美。 “姑娘是来应聘点心师傅的?”宁乐直勾勾地盯着陌生女子瞧,苏婵瞅了他一眼,撇过脸去,对着那女子询问。 “是。”姑娘拉了一下肩上背着的包袱,笑盈盈回答,又问,“包吃住是不是就是可以免费在店里吃住的意思?在这里做点心师傅真的可以包吃住?” 这问题落在苏婵耳朵里让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不谙世事的感觉,慢半拍点了一下头: “只要被录用就可以包吃住。” “太好了!”姑娘得到肯定答复,很是欢喜,甜美地笑起来,连眼睛都亮闪闪的恍若撒满星子的夜空。 “你叫什么名字?”苏婵问。 “我叫林嫣,树林的林,嫣然的嫣。”林嫣脆生生地回答。 苏婵点了点头,淡声说:“进来吧,先面试,没问题吧?” “没问题。”林嫣欢喜地说,迈着小碎步跟在苏婵身后往酒楼里走,不料才走了两步,就在要迈上最后一级门阶时,冒冒失失的人儿左脚绊右脚竟然把自己给绊倒了,一声低低的惊呼,春葱美人儿以一个华丽的狗吃屎姿态猛然向前栽去! 宁乐唬了一跳,下意识迈前,一把将她扶住。 化险为夷的林嫣站稳脚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对着宁乐笑道: “多谢小哥!” 宁乐摇摇头,脸涨红地松开她,远远地躲避开,垂着眼一言不发。 苏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嫣一眼,淡声说:“进来吧。” 林嫣点点头,匆匆忙忙地跟上去来到酒楼门口,迈开步子踏过门槛。 苏婵在前面走,刚走了没几步,响亮的扑通声忽然自身后传来,她微怔,回头望过去,惊诧地望见本应该跟进来的林嫣在迈过门槛时竟然又一次被绊倒,这一次宁乐没来得及扶她,于是她极其惨烈地额头着地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马趴! 动静太大,整个一楼大堂全被惊动了,所有人都惊诧地望过来,瞠目结舌地望着摔得傻乎乎的林嫣。 “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宁乐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关切地询问。 林嫣自己爬了起来,很熟练地一手揉着通红的额头,一手拂着身上的尘土,笑呵呵说: “不要紧,我经常摔跤,已经习惯了。” 经常摔跤?习惯了? 苏婵的眼尾狠狠一抽。 宁乐惊诧地看着林嫣明明很重地摔了一下却还笑得花枝乱颤的。 “跟我来。”苏婵语气冰凉地说了句,林嫣点点头,背着小包袱摇摇晃晃地跟上她。 苏妙坐在院子里,上下打量着新来的应聘者,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虽然岳梁国也没说女子不许出来做工,但单独出来做工的很少见,面前女子的年纪要么已经出嫁要么正在准备出嫁,没有丈夫陪同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应聘,实在罕见,更何况这姑娘还很貌美。 回味看着林嫣,想了想,看向她,又想了想,再看向她。 “你叫林嫣?”苏妙开口问。 林嫣连连点头,笑盈盈的。 “多大了?” “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苏妙点了点头,“应该成亲了吧?” 林嫣表情一僵,讪讪地笑着,顿了顿,低下头去嗯了一声。 苏妙微怔,忽然就嗅到了一丝坎坷故事的气息,道:“我问太多你别在意,因为是招工,底细来历我都得弄清楚了,虽然你看起来不像坏人,但该问的我还是得问。” “是是,没关系。”林嫣回答了两个“是”,这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有教养,纯真爱笑,温软柔弱易推倒的姑娘,她垂着头,抿抿嘴唇,表情有点尴尬,轻声笑说,“我、我家相公突然去世了,婆婆讨厌我,说我是扫把星,把我赶走,娘家也不肯收留我,我没地方去。” 背负着克夫之名被婆家赶出来的可怜寡/妇吗,才这么年轻又如花似玉的,她相公还真是造孽啊! 苏妙摸了摸下巴,又问:“你是哪的人,你不是丰州人吧?” 林嫣低着脑袋,眼眸闪了一闪,讪讪地笑,才要回答,却听回味突然淡淡开口: “你是梁都人吧?” 林嫣浑身一僵,下意识抬头,惊诧地望向他。 “看你可不像是小门小户家出来的媳妇,你夫家是哪一家?”回味追问。 “呃,这个,说了公子也不认得,我夫家确实在梁都,是做生意的……不过我外祖家在青州,我本来要去青州,可上错了船,等到了才发现这里是丰州,身上的银子花光了,同船的一个大娘说我最好找份工做,我就看到你们贴的招聘告示……”她低着脑袋,吞吞吐吐地说。 回味还要再问,苏妙却拦住,先启口笑道: “我希望招的是能长期在这里的点心师傅,另外必须会做好吃的点心才行。” “这个没问题,我可以长期在这儿,反正我就算去外祖家他们也未必会收留我!我会做点心,姑娘可以看过我的手艺之后再决定要不要雇用我!” 第一百二五章 点心,邀约 苏妙答应让林嫣先面试,剩下的之后再谈,林嫣欣然同意,跟着苏婵向厨房去。 回味和苏妙远远地跟在后面,回味不满地道: “你干吗不让我问完,那个女人肯定有问题,至少没全说实话。” “我倒觉得她说无处可去那段是真的,人都有不愿提起的事情,只是招个点心师傅,没必要刨根问底,只要确定她不是小偷不是逃犯就行了。”苏妙说。 “她是个女人又是个被婆家赶出来的寡/妇,你若是因为这些就同情她相信她,你也太蠢了。”回味极毒舌地对她道。 “我没有同情,我从来不同情任何人,那是一种傲慢的情感。”苏妙认真反驳说。 回味瞅了她一眼,无言。 林嫣显然是第一次进入酒楼后厨,里面的人很多,袅袅的炊烟让厨房里有种忙碌的感觉,所有人都是在她进来时抬头看了她一眼,接着又都低下头去继续忙自己的事。 林嫣很拘谨,在门前脚步顿了顿才跟着苏婵走进厨房,苏妙含笑问: “第一次进酒楼后厨吗?” 林嫣腼腆地点点头,笑着,细声细气地说:“我以前一直在家里做点心,因为太太……呃,因为我婆婆她很喜欢用点心宴客,每次宴客用的点心都是我准备的,我做出来的点心凡是来的客人都很喜欢。”说到这里她有些自豪,又猛然回过神来,强调说,“我虽然没有在酒楼里做过点心师傅,但我的手艺是连真正的点心师傅都称赞的。拿出来卖一定没有问题!”她信心满满地说。 苏妙扬眉,点了点头,道: “这间酒楼才开了没多久,没有专门做点心的地方,你先在这儿试一下,若是你被录用了,我会另外给你腾出来一个地方的。” 林嫣笑着应了一声。立在角落里一张料理台前。 “你也想吃她做的点心?”苏妙问难得感兴趣还留在厨房里的苏婵。 “不想。我以为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先出去了。”苏婵硬邦邦地说着,转身。在门外头无声地探进半个脑袋的宁乐身旁掠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有事?”苏妙看着宁乐,疑惑地问。 “没有。我是来催菜的。”宁乐见自己被现了,直起腰。眼神闪烁,一本正经地说。 “你刚才已经来催过一次了,不是已经端出去了么。”六子狐疑地对他道。 “……嗯,我知道。”宁乐说完。转身出去了。 苏妙莫名其妙,这一头林嫣已经净了手,系上围裙卷起袖子。正要开始做,见苏妙和回味还站在一旁看着她。觉得拘谨,讪讪笑问: “你们就在这里这么看着我?” “不能看?”苏妙一愣,反问。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林嫣被她这样问,生怕自己的新工会告吹,连忙笑答,“我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的厨房里做点心,以前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因为我不太适应有许多人的地方。”她一面讪笑着,一面眼神闪烁,间或看苏妙一眼,又移开目光,似在努力解释她为什么会觉得不安。 苏妙反应慢半拍地点了两下头:“是吗?” 林嫣腼腆地笑着,开始动手制点心,一边做一边说: “我先做两道我最拿手的吧,一个是桂花糕,一个是水晶小馒头。” 桂花糕也就罢了,水晶小馒头,还真是一个没有想象力的名字。 苏妙搔了搔脸颊,答应了。 桂花糕应该是最最传统的糕点了,也正因为是最最传统的糕点,会做的人数不胜数,做出来的味道千奇百怪,并不是所有人都做的好吃,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最美味的水准。 林嫣拿了一只小锅,先把清水加热,放入白糖,一面搅匀一面笑道: “我以前都是先做桂花酱的,黑糖做出来的颜色不好看所以一直用饴糖,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弄出来了白糖,雪白雪白的颜色做点心最合适,也能省了许多工夫。如果有可能,我还真想看看第一个做出白糖的人长什么样。” “就是她做的,你可以尽情地看。”回味往苏妙身上一指,淡淡说。 林嫣呆了一呆,紧接着惊喜地睁圆了眼睛,望着苏妙兴奋地问: “这是真的,苏姑娘?” “呃……糖方虽然是我的,但已经卖给糖坊了,所以现在的所有权是他们。”苏妙有些尴尬地解说道。 “真可惜,我还以为你能靠这么一个伟大的方子富可敌国呢。”林嫣用遗憾的语气叹息着说,她是认真这么说的。 苏妙语塞,顿了顿,干笑着道:“若真能靠一个糖方子富可敌国,只怕我还没富可敌国时,我就已经去陪老鼠爬虫过冬了。” “这个想法很明智。”回味在她的脑袋上摩挲了两下,说。 “苏姑娘你养了老鼠和爬虫吗?”林嫣显然没听明白她的话,不可思议地问。 “不,我只是打个比方。我养了一只狐狸。” “真好,我也想养一只,可是我相公讨厌猫狗狐狸什么的,连兔子都不许我养。”林嫣一边在水开时放入桂花用小火煮,一边垂着头喃喃地说,“我若是养了什么东西,他一定会第二天就丢掉,或者直接扒了皮做风毛。” “你相公,是变/态?”苏妙嘴角狠狠一抽,不可思议地问。 “嗯?”林嫣并不明白“变/态”的意思。 “他打你吗?”苏妙有些生气地问,通常变/态都自带暴力倾向的属性,林嫣看起来就是一副容易挨揍的柔弱样子,出于同为女性的原因她有些担心。 林嫣一愣,摇摇头,软声软气地回答: “他不打我。虽然他打很多人但他不打我。他对我很好,不许我碰许多东西,说是怕我会受伤,他很担心我会受伤。”说到这里,她有些甜蜜,更多的却是悲伤。 在苏妙的思维里这种行为比打人还要糟糕,这是对自由人格的束缚。是傀儡养成的前兆。 不过她相公已经去世了。是好是坏现在再来谈都没用了。 “我其实还有一种更好的做桂花糕的方法,可这里材料不够,准备得也不是很充分。所以我就用平常的做法了。平常的做法也很好吃,等下次材料齐全了我再给你们做极品桂花糕。”林嫣在锅内倒入生板油,之后再倒进淀粉和糯米粉中搅拌均匀,加开水。一边加一边慢慢地搅拌。她在搅拌时很有技巧,恍若在书法或绘画一样。不间断的搅拌,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姿态优美,表情温煦。红润的唇始终勾着浅浅的笑意,看得出她是真的很喜欢制点心。 她看起来有些不谙世事其实聪明起来也挺聪明的,居然知道用“极品桂花糕”来吊苏妙的胃口。 林嫣将雪白的米糊搅拌均匀后倒进方形模具里。上锅隔水蒸两刻钟,彻底凉透后。以沾了水的刀切成长方形,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又撒了一层干桂花。 香甜可口,提神醒脾的美味点心,苏妙和回味一人拿起一块,不仅样式漂亮,厚薄均匀,色泽洁白,细软绵滑,还泛着一股经久不散的诱人清香。咬上一口,油润不腻,入口不涩,吞咽酥滑,清甜甘美,仿佛在唇齿间融化掉一般的松软细腻,香里带凉,浓郁可口,不愧是盛誉百年的名点。 水晶小馒头虽然名字很土,做出来的成品却极是精致可人。将四大勺黑糖和两大勺砂糖拌匀,倒入锅中炒至糖融化,之后倒入两大勺清水搅拌,做成黑糖浆备用。小锅中放入葛粉,加水拌匀后再倒入土豆淀粉和面粉,搅拌至溶解后以小火加热,一边煮一边搅拌,直到变成透明的粘稠膏状。在沾了水的小碗中倒入一半葛粉膏,放入桑葚子酱,再倒入葛粉膏将碗填满,稍微摇晃一下填补没有填到的缺漏,而后放在冰块中加冷却。待小馒头完全冷却之后,在碗里淋上一点清水,倒扣在小盘子里让馒头脱模,最后在小馒头上淋上黑糖浆。 软糯透明的外皮包裹着酸酸甜甜的馅料,口感柔滑,入口即化,粘而不腻,松软弹牙,层次鲜明。咬上一口,细腻的口感与清甜的味道在唇齿之间味蕾之上蔓延徘徊,令人流连忘返,其中泛着的清凉舒畅的好滋味让这道点心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炎热之日里甜点中的佳品。 “还不错。”苏妙点着头,望向回味。 回味点了点头。 林嫣心中一喜,双手握在胸口,眼神既拘谨又期待,紧张地询问道: “那……我是被录用了吗?” 苏妙用帕子擦手,笑问:“对工钱你有什么要求?” 林嫣一愣,想了想,笑说:“你看着给。” “……”她还真好说话! “工钱按月,每月三贯钱。”物价不停涨的年代苏妙也不好意思欺压一个第一次出来打工的寡/妇,“住的地方没有太好,后院还剩一间杂物房可以给你腾出来将就着住,三餐嘛,就跟我们一起吃。苏记品鲜楼每月定休两天,契约签六年,中途不能离职,可以吗?” “可以!”林嫣笑着,连连点头,没有半点犹豫就答应了。 就在这时,苏婵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字条,递给苏妙: “这是隔壁茶馆的伙计给你送来的。” 苏妙微怔,接过来展开。 回味双手抱胸,偏过头来漫不经意地向字条上望去,脸有些绿。 字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惠丰茶馆见”,落款“周诚”。 苏妙眉微蹙,思索片刻,回手将字条扔进炉膛里,对苏婵道: “你带林嫣去安置一下,把契约签了,再给她把房间腾出来吧,现在还早,找两个人给收拾出来,那屋里不是有张床么,以前钟老板家留下的,大姐那里也有不用的被褥。林嫣,你是酒楼里唯一的点心师,所以点心单子和用料你自己想,我舅舅是负责采买的,你想好了明天把点心单子报给我,缺什么材料报给舅舅,或者让他陪你去买也行,你的工从明天开始。” 林嫣第一次在酒楼工,脑子有点蒙,迟钝地点了点头,跟着苏婵出去了。 “那个姐儿是外乡人吧?”程铁见她走了,拿起桂花糕说。 “梁都来的,相公去世了,被婆婆骂是扫把星,给撵了出来。” 赵河啧了两下舌:“就是有那种老婆子刻薄刁钻,欺软怕硬!” “你说你丈母娘吗?”程铁嘿嘿一笑。 赵河瞪了他一眼:“谁说她了,干你屁事!” 程铁已经吃得满嘴点心渣子,睁圆了眼,惊奇地叹道:“好吃!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吃这么好吃的糕!啧啧,不愧是梁都女人,听说梁都女人没有不会做糕的,二丫头,你要不要赶快学学,回哥儿是梁都人吧,你可不会做点心。”他哼哼着,笑嘻嘻说。 苏妙绷着脸瞅了回味一眼,回味微怔,摆摆手道: “她不会我会,不打紧的。” “你会做点心?”苏妙一愣,问。 “会一点,就是不太喜欢做。”回味一本正经地回答。 苏妙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阵,哼了一声,一面往自己的料理台走一面昂着下巴说: “谁说我不会做点心,我会做的多了,给我买来牛奶黄油我能天天做出不重样的。” “那些东西梁都那边才有。”回味走到她身旁,笑说。 “所以说我会做。”苏妙强调。 回味点点头,顿了顿,问出一个跟点心八竿子打不着却是他最最关心的问题: “周诚约你做什么?” “不知道。”苏妙加盖焖虾,淡声答。 “你不去?”回味追问。 “若不是要紧事,等不到他自会回去,我对无关紧要的事也不感兴趣;若是有要紧事,我不去他自会找上门,他能上门来我干吗要去,浪费时间。” 回味看着她若无其事表情淡定的侧脸,他并不是不明白她的想法,可心里还是有些不愉快,她对周诚的反应太平静,平静得很奇怪。 事情如苏妙预料的那样,周诚等了两个时辰不见赴约,从隔壁茶馆自己上门来了。( 第一百二六章 虚伪 周诚是从正门进来的,也怪他运气不好,苏老太今天难得没出去打牌吹牛。老太太自从搬回丰州有了点小钱,她一点也不怕丢人,反而挨家去从前的老邻居老姐妹家炫耀,说是为了报那些人以前见苏家吃了官司比谁都躲得快还说风凉话那些仇。苏妙郑重和她谈了一次,告诉她报那种无聊的仇是没有意义的,苏老太也承认没意义,可就是要去,苏妙只得放她去了。结果过了几个月苏老太腻了,最近很少出门,开始拾掇后院的菜园,中午忙碌时也会帮胡氏算算账什么的。周诚来时正赶上苏老太在家,苏老太看见了他,两眼赤红着,扬起拐杖出了柜台就向周诚砸过去,破口大骂: “混账畜生,你还敢跑这儿来,丧良心的狗东西,你害得我们家还不够现在又想来干什么?那个婊/子呢,你把那个婊/子弄哪去了?那婊/子可是花了老娘十两银子,畜生,两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白眼狼!”她气急了,骂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老娘”这种已经许多年没用过的自称都跑出来了,可见她是相当恼怒的,举着拐棍追着周诚抽打,平常不甚利索的腿脚今天出奇的好用。 周诚主动上门,自然不好还手,狼狈地东躲西闪,本来想端着点,这一下全破了功,拐杖打人很疼,他忍不住叫喊起来: “婵姐儿,姨妈,你们快拦着点老太太啊!” 胡氏站在柜台后面不动,虽然觉得苏老太大庭广众之下打人影响酒楼声誉,也惊动了客人,可她心里也想抽周诚一顿。虽然是亲戚,可他害得苏家生活艰难又把她闺女欺负成那样她心里窝着一口气,苏老太这一顿打称了她的愿。 正在端菜的宁乐看得肉疼,虽然不太明白缘由,却觉得这样对生意不好,正想叫路过身旁的苏婵去劝,苏婵不用他说已经向退到门槛还在挨打的周诚走去。宁乐本以为她是去劝架,苏婵的确去劝架了,她一把握住苏老太扬起的拐棍,平声劝道: “奶奶,小心闪了腰。” “婵姐儿!”周诚得救,松了一口气,讨好地冲她笑笑。 哪知道苏婵看都没看他,飞起一记窝心脚直接将他仰面踹出门槛,狠狠地摔在门廊上! “我来吧。”苏婵对着苏老太继续说完,迈过门槛,来到周诚面前,招呼也不打,又一次将摔蒙了摇摇晃晃坐起来的周诚踹翻在地,狠跺! 宁乐远远地看着,牙肉疼。 纯娘亦停止了弹唱,一整楼的客人全都兴致勃勃地看着门外,城里人最爱看打架,尤其是女人打架,不管女打女还是女打男他们都爱看。纯娘抱着琵琶站起来,远远地旁观,怕怕的,却有点小兴奋,已经被彻底熏陶过的她也爱看打架。 苏娴捧着一只茶壶扭着水蛇腰从楼上下来,一个经常跟她闲磕牙的有钱胖子笑着招呼: “娴娘,娴娘,瞧瞧你妹子,唉哟,可真厉害,比梁都的辣子还要辣!” 苏娴啐了一口,连娇带骂:“老东西,少打我妹子的主意!”苏婵从小就爱打架曾经是凌源街一霸,她不揍人苏娴才觉得奇怪,听了这话只以为又是跟哪个流氓杠上了,从胖子的瓜子碟里抓了瓜子嗑,笑吟吟地向门口望去,没想到挨揍的却是周诚,凤眸微眯,将瓜子壳啐在地上,她扭着腰风扶杨柳般向门口走去。 众伙计无人敢提醒“大姐,请不要往地上吐瓜子壳”,小伙计偷偷过来收拾干净了。 苏娴摇摆着柳腰来到已经鼻青脸肿的周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吟吟道: “哟,这不是凌源街的周厨长吗,啊,我忘了你已经被姓佟的赶出去了,今儿吹的是什么风居然把你给吹来了,敢跑到我们苏记来,你胆子还挺大嘛!” “大姐,我有要紧事要和阿妙说!” 一壶热茶浇下来,苏娴绷着唇角,凶冷地道: “谁是你大姐!老娘的妹子你想见就见,你算哪根葱!” 周诚被烫的嗷一声,本来躺倒在地想激起人们的同情心,这会儿却因为茶水太烫霍地从地上蹦起来! 宁乐别过脸去,眼角在狠狠地抽:这家的女人绝对不能得罪!绝对不能得罪! 他不由得开始为中年早逝的苏伯父深深地掬一把同情泪,也要向一直被他看不起的娘娘腔苏烟道歉,有这样可怕的奶奶那样泼辣的姐姐,不娘一点根本活不下去,这么些年真是苦了那孩子了! 在苏妙出来看周诚时周诚已经被苏婵和苏娴揉搓得不成样子,衣裳破了还湿漉漉的,苏婵怕是故意一直揍他的脸,导致周诚浑身上下唯一出彩的脸在今天直降负分,让人更不想看了。 就连不放心坚持要跟出来的回味在第一眼看见时都觉得牙碜,向若无其事的苏娴和苏婵望去:给这个家当姑爷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啊,好在他一直是个勇士! 周诚那张被揍得色彩斑斓的脸让苏妙差点笑喷出来,勉强忍住,散漫地歪坐在椅子上,淡声问: “有事?” 周诚不是不了解苏家人的脾性,苏东为人厚道,若他在世还能拦一拦,如今苏东不在了这场揍他是免不了的。勉强吞下一口闷气,只是他没想到苏妙并没有私谈,而是在一楼随便找了一处角落,也不让他坐,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他的自尊心接受不了,却没有说上句的资格,对现在的她无论是威胁吓唬还是花言巧语都不管用,这一点他已经明白了。 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方形物体放在她面前,苏妙微怔,拿起来打开外面包裹的蓝布,一个做了湛蓝色封皮的的手抄本子映入眼帘,封面上赫然写着“苏氏私房菜”几个大字,字迹并不漂亮,却很工整,一看就是出自苏东之手。 “这是你那时偷出来给我的你爹的菜谱,现在还你。”周诚淡淡解释,解释的却很全面。 苏妙眼眸微闪,唇角挂着似笑非笑。 “你这丫头竟然偷了你爹的私房菜谱给他!”苏老太闻言先惊叫起来。 周诚闻言,低下去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暗芒。 “我可没偷,我是进了爹的书房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只是没想到把菜谱才给了他他就跑了。”苏妙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周诚,淡答。 “难怪你爹刚回来进了书房就气成那样!”苏老太有些着恼。 “爹发现奶奶做主把招牌跟着酒楼一起卖出去时气得更厉害。”苏妙淡淡笑说。 苏老太语塞。 大家彼此彼此。 “你有什么事?”苏妙看着周诚,慢悠悠问。 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看不出她的内心所想,她温和得有些可怕。 “菜谱给你,让我加入苏记,我帮你弄垮品鲜楼拿回你爹的酒楼和招牌。”周诚一本正经地说。 众人微怔,苏娴先掌不住噗地笑了,不屑地道: “就凭你?一个被他们赶出来的?你当我们这儿是废物收容所吗?” 周诚面色微变,表情僵硬起来。 “她说的正是我想说的。”苏妙笑吟吟道。 “我做过那里的厨长,也在一品楼做过工,佟家的私密我知道许多。阿妙,我知道你想夺回品鲜楼,也知道佟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就算你手艺再好,佟染财大势大,如果不寻找他的把柄拿捏住,佟染是不会倒的,我可以帮你,你也需要我帮你。” “你是说,你过去作为品鲜楼的厨长掌握了许多品鲜楼的机密,现在要拿这些机密来交换,让我答应让你到苏记来?”苏妙皮笑肉不笑地问。 她算不上正直的人,但她是有职业道德的,从前即使时常跳槽她也不会出卖前任东家的商业机密,听到周诚这样说她有些吃惊。 “姓佟的卸磨杀驴,我也没必要对他客气。”周诚咬了牙阴沉地说,话一说完才惊觉自己的心情太外露了,回过神,望向苏妙,忽然上前一步,深情款款地拉起她的手,认真强调道,“阿妙,过去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该死,是我混账,但师父那件事我真的是被利用的。那一天的蘑菇是佟染卖给我的,我过后才知道是佟染在蘑菇上做了手脚,可那时候我已经摘不清了。是我太懦弱,被佟染一吓就给吓住了,为虎作伥这么久才醒悟,我对不起师父,我不配再叫‘师父’,我对不起姨母,对不起老太太,更对不起阿妙你。阿妙,让我赎罪吧,我一定会帮你打垮佟染夺回品鲜楼替师父报仇,阿妙你一定要相信我,师父是我的恩人我怎么可能会害死师父,虽然我是气师父没有把酒楼交给我,但我只是气,师父把我教养这么大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我怎么可能会因为那种事就害死师父。我是被佟染陷害利用的,阿妙你要相信我!”他也顾不得这里是大庭广众,一叠声地求信任,一只手已经拉着她的手,此时又用另外一只手包住她的手。 回味忍无可忍,先前他是耐着脾气听他把那一番恶心肉麻的废话说完,这会儿见他两只手都上了,怒起,上前一步,一把揪起他的衣领,表情阴冷的仿佛下一秒就能宰了他! 周诚被揪住衣领子,心里有些胆怯,不想丢脸佯作淡定,然而闪烁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慌。 苏妙莞尔一笑,不紧不慢地说:“我希望你能注意一下对我的举止,我现在已经有男人了,你随便碰我我会觉得很……恶心。” 周诚的脸刷地绿了,随便一个坏词都比“恶心”要好听。 回味却觉得爽了,也觉得这么抓着周诚很恶心,于是顺手将他一甩就把他甩一边去,冷冷地警告: “再敢碰她,我剁了你的手!” 虽然现在这个场面气氛紧张,众人却都在他话音才落时感觉到一阵牙酸。 周诚心中有许多不甘,若不是他毁了婚约这小子算个屁,先来后到,他这个先来的被他那个后到的这样羞辱,心里憋了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本私房菜谱本来就是我们苏家的东西,我当初把自己家的东西借给你,可没说不用还,而你不告而拿是为偷,现在只不过是物归原主,根本算不上交易筹码。”苏妙晃了两下手中的蓝皮本子,看着周诚,似笑非笑地说,“打亲情牌没用,我奶奶很讨厌你,我娘虽然是你的姨母,但你背叛了我爹还拐走了钱爱,她没宰了你你应该感谢她。我大姐和婵儿已经揍过你了,她们从来就没把你当过表哥,这是实话,你不要太沮丧。至于我,或许你认为我从前很喜欢你,一个连和家里人都说不上几句话的人却愿意和你说话,所以你非常有优越感地认为我离了你就不行,就当是这样好了,不过很抱歉,现在我已经变心了。”她眼睛看着周诚却向回味身上一指,笑眯眯地继续说,“他脸蛋比你靓,银子比你多,身高比你高,厨艺比你好,就连说话声音手指长度皮肤的柔软度都比你出色千万倍,而我眼不瞎。我每天看见他心情就会非常愉快,而现在我每次看见你,只有抽你一顿我才会觉得爽快,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不徐不疾,一字一顿,笑吟吟地问。 周诚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黑一阵紫,已经快吐了。 回味惊诧地望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听到这些他当然很开心,开心得心脏仿佛在胸腔内雀跃地跳了个四回转,耳根子微微泛红,虽然“说话声音手指长度皮肤的柔软度”这些说法有点奇怪,还有银子比较多这一点,他的确不缺钱,但她说的太直白了。另外脸蛋这个问题,她看上的果然是他的脸吗? 旁听的人牙口更酸,已经倒了一排。 “要不要打垮品鲜楼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突然自以为是地跑过来替我做决定,这一点令我觉得非常不快。”苏妙单手托腮,依旧直勾勾地望着周诚,漫不经心地笑道,“既然你是来谈交易,那就拿出你的诚意,你是对佟染赶走你还说你无能怀恨在心,而全城没有酒楼会与佟家作对,你跑到这里来游说我当枪使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你报复的愿望罢了。”( 第一百二七章 意图 “不是这样的!”周诚面色一变,这个女人比三年前聪明了,仿佛智商发生了质的飞跃,被戳穿他狼bei不堪,慌忙澄清,一叠声辩解道,“阿妙你误会我了,我是因为觉得对不起师父,所以想要帮你一起夺回品鲜楼,我真的只是想帮你,品鲜楼就算拿回来了那也是你的,我又得不到半点好处,我没有必要撒这种谎,我真的只是因为心中有愧!” “你是否有愧我并没有兴趣知道,你非常想到苏记来这一点我已经了解了,我好奇的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接纳你到苏记来?有愧、误会、陷害、相信你?莫非你认为我听到这样的词就会将你过去的所作所为一笔勾销?是我看起来很愚蠢还是你请罪的方式太特别?” 她已经不是那个容易哄骗的傻瓜女人了,周诚深刻地了解了这一点,他抿了抿嘴唇,肃穆地问: “阿妙,你到底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苏妙目不交睫地看了他一会儿,唇角勾起深沉的弧度,她轻描淡写地说: “这种话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周诚望了她良久,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表xian出什么,但他仿佛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袍袖下的双拳握紧,他咬了咬牙,接着心一横,冲着她双膝一弯,扑通跪在她脚下,垂着头,虽然一张脸绿中透着青,却还是咬住牙忍耐着。 在外人看来他跪的太突然了,整个一楼大堂鸦雀无声。全都瞪着眼睛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就连苏家人也愣住了。 回味在苏妙的脸上看了一眼,苏妙却笔直地望着跪在她面前的周诚。唇角勾着令人看不懂的弧度。 “这女人绝不能得罪!”回味腹诽。 “哟,你这是做什么?”苏妙看着周诚,笑着,一字一顿,慢吞吞问。 “阿妙,过去是我太糊涂,我混账。我猪油蒙了心,你原谅我,只要你能原谅我。我什么都能为你去做,就算你让我下油锅我也会马上去!” 苏妙一直看着他,一直看了小半刻钟,而周诚一直跪着。跪了小半刻钟。这样的情景把才踏进门来的客人吓了一跳。可以预料,这场闹剧下午时就能传遍整个丰州城。 “我可没说让你跪下来,你这样子让这么多人看见多难看,像什么话!”苏妙偏过头去,轻而慢地说。 周诚心中一喜,匆忙站起来,一面在心里诅咒着刚才看见他下跪的人最好全死光,一面对苏妙干笑道: “阿妙。那、我现在去厨房看看?” “为什么?”苏妙不解地问。 周诚一愣,表情僵硬。讪笑着说:“你原谅了我,答应让我留下来,我这不是马上要在苏记做工了么,我得提前了解一下。” “我可没说我答应让你来苏记。” “你……”周诚脸刷地黑了,强烈的被耍弄感觉让他差点蹦起来揍她一顿。 “苏记现在不缺人手,再说你是因为手艺太差所以才被佟染赶出来的,你都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长生的手艺比你好千万倍。” 周诚已经被粉碎成渣的高傲自尊再一次被她犀利的言语碾碎,袖子下的拳头捏得更紧,顿了顿,他严su地说: “阿妙,我会做一品楼十二道畅销的私房菜,只要有这十二道私房菜,挤垮一品楼不成问题。到时候一品楼出现混乱,咱们就可以趁机对品鲜楼下手,把品鲜楼抢回来。这十二道菜我可以毫无保留地教给阿妙你。” 苏妙眉一挑,搔着脸颊想了良久:“总觉得这个筹码的分量还不够,明明是你无处可去才跑过来求我,可现在你却高高在上。” 周诚沉敛下表情,停了一会儿,咬了牙低声问: “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能让我进苏记赎罪,不管你要什么东西我都会给你弄来。” 苏妙似对他的这句话很感兴趣,眼眸闪着,起了兴致,思忖良久,笑吟吟问: “你可知道佟染他最宝贝的是什么?” 周诚一愣,想了半天,回答:“最宝贝的大概就是岳梁国最有名的刀师卢小天亲手替他打造的一盒刀,不到重要的时候他从不用,却每天都把那套刀擦得铮亮。” 苏妙扬眉,点了点头,笑说:“你若是能把那盒子刀给我弄来,我就让你进苏记。” 苏家诸人哗然。 “二姐!”苏婵率先反对。 周诚的脸刷地变了色,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磕磕巴巴地讪笑道: “阿、阿妙,你是要那盒刀子?” “怎么,你办不到?那就没法子了……” “能!我能办到!阿妙你放心,我必会把那盒子刀给你弄来,你等着!” 苏妙点了两下头,似笑非笑地说:“好,我等着。” 周诚僵硬着表情看了她好一会儿,点点头,转身,慷慨赴战场一般“英勇”地去了。 “你该不会真要原谅他让他进苏记吧?”以苏妙的为人她不应该因为周诚下跪求她就答应原谅接纳他,可她的确答应了让他进苏记来,胡氏被搞糊涂了,既心慌又觉得不可思议,一叠声问道。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他可是害你爹吃官司的混账,咱们家变成这样你还没吸取教训吗?”苏老太用拐杖敲着地面,愤愤地说。 “二姐你到底在想什么!”苏婵难以理解,不可思议地问。 苏娴却很淡定,平声说:“你们干吗这么大反应,我是不知道姓佟的那盒子刀有多名贵,可就周诚那副德行,他能从佟染手里拿宝贝?你们也太抬举他了!” 众人一愣,旋即恍然大悟。胡氏松了一口气: “原来妙儿是故意说一件他办不到的事。” “不,我觉得他八成能办到。”苏妙笑眯眯说。 “咦?”众人吃了一惊,迷惑不解。 “二姐。你该不会是真想雇佣周诚吧?” 苏妙只是微微一笑,笑而不答,站起身拍拍手:“好了,都去干活吧,过几天大家要好好相处。”说罢,转身向厨房去。 “二姐她到底在想什么,她该不会是听信了周诚的花言巧语真打算用周诚去对付佟染吧?”苏婵蹙眉。 “谁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苏娴抱胸。漫不经心地道。 “刚才那个男人好像对妙姐姐很留恋的样子,妙姐姐该不会因为那个人跪一跪就心软了吧?”纯娘皱眉说,被苏娴瞪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回味还在,慌忙捂住嘴,偷偷去瞧回味。 回味的脸黑得可怕。 纯娘惊慌失措,绞尽脑汁才讪笑了句: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妙姐姐都说了她有回大哥了。” 回味一言不发,可怕的脸色并没有缓和,垂着眼帘沉思片刻,转身,向后厨走去。 纯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回味不再和苏妙说话,即使迟钝如牛广陈盛也觉察到厨房里气氛诡异,那两个一直很亲近的人似乎吵架了。 苏妙并没有和回味吵架,但他的确是在生气。而她也隐约明白他生气的原因。 用作新点心师房间的杂物房已经清理完毕,林嫣欢喜地住进去。又由苏娴带领着将酒楼里里外外参观了一圈,人也都先认了一遍。 打烊之后,苏妙在林嫣的屋子里看了一遍,房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些无处安放遗留下来的杂物,幔帐被褥都是从苏娴那儿拿来的,比起其他房间的确简陋,苏妙摸了摸嘴唇,笑道: “虽然乱了点,好歹能住,你将就一下吧。” “没关系,这样已经很好了。”林嫣好脾气地笑说。 “至少再加张桌子吧,连个放茶壶的地方都没有。”宁乐站在房门外,捧着一只茶壶,道。 “又不是你的屋子,你哪来那么多意见,你突然站门口想干吗?”苏妙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看着他,莫名其妙地问。 “林姑娘,你行李里没有茶壶和茶杯吧,没有这些连喝口水都不成,我刚好有个新买的还没用,你如果不嫌弃就收下将就着用。”宁乐规规矩矩地站在房间外头,看着林嫣的脸,阳光灿烂地说,殷勤地将手里的茶壶献出来好让对方看清成色。 “这怎么好意思!”林嫣忙道。 “没关系,反正我也用不上,你若不嫌弃就收下用吧。” “咦,这不是你之前备考时特地攒了几个月的钱去鸿发瓷器庄买回来的茶壶吗,说有了这个茶壶就能交好运金榜题名,结果买回来一直不舍得用,今天却要送出去,你还真大方!”苏妙弯下腰身仔细地盯着他手里的茶壶,说。 宁乐一阵窘迫,耳根子涨红发烫,躲开,咬着牙低声强调:“这不是那个,你别瞎说!”又笑意盎然地望向林嫣,将茶壶硬塞进她手里:“我有能使的这个一时半会也用不上,林姑娘就收下吧。” 别人的好意,又如此坚持,林嫣也不好再推却,接过来,语气柔婉地笑道: “那、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宁小哥。宁小哥还是别叫我‘林姑娘’了,叫我‘林嫣’就好。” “这怎么好意思!”宁乐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避开她的目光,腼腆地笑。 “不好意思你可以不用叫。”苏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揉搓着胳膊说。 宁乐瞅了她一眼,接着对林嫣笑得那叫一个斯文端庄: “你叫我宁乐就好了,我就住在你隔壁的隔壁,他们平常都很忙,我最闲,你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点着头说:“对,没错,小林子你要是抬个水缸背个米什么的尽管找宁乐,他力气大。” “对!”宁乐点着头笑道,笑了一会儿,却又觉得她的话有点不对,蒙住了。 “小林子?”林嫣一愣,看向苏妙。 “你比我大,叫你嫣儿有点……这样叫有趣又亲近,你觉得呢?” 林嫣点了点头,笑道:“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真新鲜,那我也叫你‘妙妙’好了。” 苏妙摸着下巴想了想:“听起来像某种猫的叫声。” “我觉得很好听。”林嫣嫣然一笑。 宁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妙,轻咳了两声,道:“白痴女人、啊、不是,阿妙啊,刚才我过来时看见回味正在找你。” 苏妙看着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宁乐直勾勾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苏妙头一扭,笑眯眯地对林嫣说: “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有事就过来找我。” 林嫣点头应下,苏妙走了,临走之前在绕到宁乐身后时踢了他一脚。宁乐咝了一声,瞪了她一眼。 “怎么了?”林嫣疑惑地问。 “没有!没什么!”宁乐把头摇成拨浪鼓,笑嘻嘻说。 林嫣的屋子在内院的侧门旁,苏妙往回走时赫然在拐角处发现了啃着苹果悄悄围观的苏娴、纯娘和苏婵。 “宁乐有点奇怪,他跟新来的点心师傅很熟吗,那样套近乎?”纯娘不解地问。 “猫狗还有二八月,宁乐都十八了,偶尔叫个春儿有什么奇怪。”苏娴不以为然地说。 苏妙刚走到她身旁就听见这句话,噗地笑出声来。 “叫、叫春?”纯娘呆了一呆,她虽是个唱曲的姑娘却比苏娴纯洁千万倍,脸刷地红了。 苏婵瞅了一眼宁乐还站在门口跟林嫣套近乎,平常说话时要多不耐烦有多不耐烦,今天却文彬彬的,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嘴角狠狠一抽,她冷嗤道: “像个傻子,我都快吐了!”说罢,扭身走了。 “林嫣脸蛋漂亮,身材娇小,说话细声细气,看起来又笨笨的,浑身上下充满了贤良淑德的气息,男人都喜欢这样的。”苏娴哼了一声,说。 “大姐,我觉得你也很漂亮,而且你很聪明,比起笨笨的,我更喜欢你这种聪明的女人。”纯娘一本正经地道。 苏娴瞅了她一眼,顿了顿,说:“滚!老娘不睡女人!” “咦?我又不是这个意思!”纯娘脸通红,一叠声叫道。 “……”苏妙哑然无语。 月光如注,星辉闪耀。 回味房间的门被敲响,他知道是谁却没有理睬,于是门外的人不停敲不停敲: “笃笃笃!”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前,打开,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张笑意盎然的脸: “你都快把门敲坏了。” “谁让你不理我。”苏妙的手里捧了一个托盘,笑嘻嘻问,“我做了点心,你要不要吃?”( 第一百二八章 苹果饼杏仁茶 回味看了她一会儿,微微侧身,问:“要进来吗?” “当然要。”苏妙点着头回答,大马金刀地迈过门槛,将手中托盘放在窗下的桌子上,回头望了回味一眼,“你怎么不关门?” 他直接跟进来了,并没有把门带上。 “又没有成亲,哪能一起关在屋子里。”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苏妙一愣,掩着嘴唇嘻嘻一笑:“明明什么都做了,你还真是爱在奇怪的地方讲究。” “我做什么了?”回味耳根子一热,无语地反驳,顿了顿,道,“这里是你家,你娘和奶奶都在,她们本来就担心我们的关系,别再让她们操心更多了。” 苏妙扁了扁嘴,做出很听话的样子:“是是是,古董先生!” 回味闻言,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无声地拉起她的左右脸颊,用力向两边扯。 苏妙用两只手拍开他的手,揉着脸不悦地道:“讨厌,会拉成大饼脸的!” 回味忍俊不禁,却忍住了没笑出来。 苏妙掀开盖在盘子上的瓷盖,一盘色泽金黄表皮微焦酥脆可口散发着极浓郁香甜的糕饼映入眼帘,回味看了半天,微讶地问: “这是……烤饼?” “是烤的没错,苹果馅饼。用苹果加糖做成馅,面粉、猪油、糖和水揉成油皮,再用面粉和猪油做成油酥,用油皮把油酥包起来擀成长方形,上下折叠再对折,饧过之后再擀成长方形再折叠再对折,一共做四次,之后压平擀薄切成六份。在油皮上铺苹果馅。四边刷蛋液,然后用另外一张油皮盖上压好,最后放进烤炉里烤熟。我吃过了,很好吃,你尝尝看。”苏妙笑说着,拿起一块苹果馅饼递到他嘴边,强调。“我洗过手了。” 回味看了她一眼。俯下头张嘴接了,咬了一口尝了尝,眉微蹙: “猪油的味道有点重。” “这我当然知道。本来应该用黄油的,可惜丰州没有,只好拿猪油来代替了,其实烤的颜色也不对。你将就着吃吧。我只会做这个,再说我又不是职业糕点师。你别要求太高了。” “馅料还是不错的。”回味很识趣地改口称赞道。 “那就好。”苏妙又变得笑眯眯的。 “只是太甜了,我不喜欢甜腻腻的东西。”吃到第二口时他还是忍不住说出来。 苏妙望着他,沉默地望着,过了一会儿。说:“我可是做了很长时间,你知道吗,把面皮当被子来叠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偶尔吃一次甜的也新鲜。很好吃。”他看着她,笑着。唇角勾起的弧度有些僵。 “你觉得好吃就好。”苏妙再一次灿烂地笑起来,笑盈盈地坐在他身旁,挨着他。 回味暗自叹了口气。 两人并肩坐在床上,屋子太窄也没有其他坐的地方,回味沉默地吃着苹果馅饼,苏妙笑眯眯地盯着他,他只能一块接一块地吃,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被她盯得太久还是甜的吃太多了,额角渗出几点汗珠。 “你很热吗?”苏妙问,掏出帕子凑过来亲密地擦拭着他的额头。 “妙儿。”回味忍不住唤了一声。 “干吗?”她笑眯眯问。 “有点奇怪。” “哪里?” “酒楼打烊之后你还在厨房里的理由只有在开发新菜,剩下的时候懒的连想喝茶都要我给你煮,干吗突然烤馅饼,还给我吃?”回味用很不可思议的语气狐疑地问。 “不许说我懒!” “好,你真勤快。”回味咬了一口馅饼,慢吞吞咽下去。 “小味味,”苏妙笑眯眯地凑近,问,“你是不是在生气我打算将周诚留下?” “我干吗要生气?这是你的酒楼,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只是个给你打下手的而已。”回味一本正经地说,太一本正经了,他在生气。 苏妙咬着嘴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突然用肩膀去撞他的肩,笑嘻嘻问: “小味味,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什么?吃醋?”回味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啼笑皆非,“你究竟从哪里看出来我像是在吃醋,我会吃那个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不要脸地向女人下跪就差痛哭流涕的男人的醋?别逗了!”他咬了一大口苹果馅饼。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又一次靠过去,用肩膀轻轻撞击他的肩: “你承认吃醋了,明天我就做桑葚果酱馅饼给你吃。” 回味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严肃地道:“一盘子苹果馅饼已经够了,我也根本不喜欢桑葚,我爹的马才爱吃桑葚。” “……那马的口味还真特别。小味味,你猜周诚他为什么会突然上门来求我让他加入苏记?” “我怎么会知道,可能是因为他想反咬佟染一口,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想把你弄回去,反正他跟你那个被他拐跑的姨娘也没成亲,总之肯定是有什么阴谋。” “说的没错,所以我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他到底想干吗。”苏妙手一拍,“我很欣慰你能理解。” “让他从你眼前滚开岂不更好。”回味一字一顿地说。 “他就像一只蟑螂一样打不死还到处钻,要么让他成功要么让他失败,否则他会纠缠不休。我让人打听过,自从他被佟染赶走,钱爱和他儿子已经被他送去钱爱的娘家,他几乎去遍了丰州的所有酒楼,全被拒绝了,看起来就好像是被佟染赶走的就没有酒楼再敢收留。” “这是自然的,他知道的太多了,如果其他酒楼再聘用他,那就等于在告诉一品楼他们对一品楼的菜单和机密感兴趣,这是公然和一品楼叫板的意思。越大的酒楼厨长在被解雇后越凄惨。除非自立门户或者被前东家有实力的竞争对手吸纳,一般地方没人敢聘用。” “我觉得佟染把他开除的太干脆了。”苏妙轻声说。 回味一愣,看着她,苏妙亦看着他。 “确实有这种可能。”过了一会儿,回味咬了一口馅饼,说。 “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算计我,若是有人敢算计我。我一定会让他永远都不敢再算计我。”苏妙掷地有声地说。顿了顿,继续道,“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乱猜。若他单纯只是想咬佟染一口的话,那就等他咬完了再说。” “你真坏。”回味沉默了一会儿,简短地评论了三个字。 苏妙笑起来,顿了顿。又一次用肩膀去撞他的肩,笑嘻嘻地低声问: “其实、你是吃醋了吧?” “是啊。”他干脆地回答了两个字。 他竟然爽快地承认了。苏妙一愣,诧然望向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嫣然一笑: “我明天做桑葚果酱馅饼!” “不必了。”回味绷着脸回答。 “二姐!”苏烟找到门口。顺着敞开的房门探进头来,不高兴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屋里?” “当然是因为我们有话要谈。” 苏烟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好甜!”吸着鼻子循着味道踏进来。看见桌上的苹果馅饼,眼睛一亮。手伸了过来,然而指尖还没触到盘子,回味已经拿起盖子将盘子罩住,他的动作太突然,差点压伤苏烟的指尖,苏烟慌忙缩回手,瞪着他,不悦地问:“你干吗?” “这是你二姐做给我的,不是做给你的。”回味一点不脸红地说。 “小气鬼,我吃一块又怎么了,反正还有那么多,你这么小气也算是人家的二姐夫吗?”苏烟气鼓鼓地瞪着他质问。 “你从来就没把我当过二姐夫吧。再说你一个小子,年纪也不小了,不要总是说‘人家人家’,你再这样下去,身为你的二姐夫,我真的很担心你的前途和婚事。”回味摆出一副谆谆教诲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说。 “要你管!我偏要说人家人家人家!”苏烟不高兴地冲着他一叠声嚷道。 苏妙无语地叹了口气,抚额,问:“烟儿,这个时辰你该睡觉了吧,功课还没做完?” “已经做完了,我刚才跟娘说了,娘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后天假日我有几个同窗要来玩,一起写功课。” “同窗?要来玩?”苏妙吃了一惊,愣了愣,“是和你一起念书的朋友?男的女的?” “当然是男的,官学里哪有女学生。” 苏妙心里一阵激动,又是兴奋又是欣慰,拉起他的双手,高兴地说: “太好了烟儿,你总算交上朋友了!” “我本来就有朋友,二姐你干吗大惊小怪!”苏烟自尊心受挫,甩开她的手,不高兴地道,顿了顿,又问,“可以让他们来吗?” “当然可以,都来玩吧,我会准备好吃的给你招待他们。”苏妙笑意满满地说。 苏烟点点头:“那我明天就和他们约定了。二姐,我回去睡了,你最好不要呆在这个屋子里。”他说着,警惕又充满敌意地看了回味一眼,头一扭,出去了。 “小味味,你听见没有,烟儿说要请朋友到家里来玩!”苏妙拍着回味的大腿,兴奋地道。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很普通吧。” “才不普通,烟儿小时候经常被邻居小孩欺负,进了学塾又被同窗欺负,从来没交过朋友,倒是经常和女孩子来往,这样的他终于长大了也有自己的同性朋友了。会是什么样的孩子呢?希望他交到的不是坏朋友。”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还是别抱太大希望。”回味凉凉地说。 “你对我弟弟有什么意见?”苏妙斜睨他,绷着脸问。 “没有。”回味惊觉自己说脱了嘴,放下已经送到嘴边要张口咬的馅饼,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破晓时分,远远的有鸡鸣声响起,呼应着犬吠,属于白昼的光芒顺着青色的窗纱透进来。 苏妙难得比苏婵起得早,因为要提前准备本周主打菜的酱汁,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出门,才想去打开侧门,走进酒楼墙壁与通屋形成的窄巷时却发现侧门已开,林嫣握着大扫帚呆呆地站在门口,遥望着远方,似有若无的抽泣声传来,苏妙微怔。 “小林子?”过了一会儿,她唤道。 林嫣脊背一僵,慌忙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口气,回过头来,笑盈盈的,一双眼睛却肿成了两颗桃子。 “你起得好早啊。”苏妙最终还是忽略了她的眼睛,笑说。 “啊,我眯了一会儿就睡不着了,出阁之前养在娘家出阁之后养在夫家,这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许多不适应。”她垂下眼,抹了一把额头,讪笑着说,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纯净无害地笑道,“我睡不着就出来找点事做,刚好看见扫帚就想帮忙扫扫地。对了,我把点心单子已经列好了,你要看一下吗?” 苏妙点点头,笑说:“我在厨房等你。” 林嫣应了。 苏妙开了酒楼后门的大锁,进入厨房,在准备酱汁之前先煮了一碗杏仁茶。将浸泡六个时辰的甜杏仁和白米与水一起磨成杏仁米浆,用绢袋过滤后加入桂圆和捣碎的冰糖,以慢火煮至糖完全溶解。大清早热腾腾甜丝丝地喝上一口,疲惫的困意全消,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林嫣进来,将一张点心单子递给她,而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她的决定。 苏妙在点心单上扫了一眼,微怔,笑道:“你怎么把做法都写出来了?” “我觉得把做法写上更容易让你判断适不适合把它们当做货品卖出去。”林嫣看着她,诚实地说。 “你就不怕这方子被剽窃去,到时候就用不着你了?” “嗳?”林嫣愣住了,一双眼睁得大大的,这种问题她完全没想过,呆了一会儿,问,“你要……辞退我?” 苏妙笑出声来,这个人还真单纯,含着笑将点心单子看了一遍,对忐忑不安的林嫣道: “就这些吧,回头把要用的材料交给我舅舅,他负责采买。从今天开始那个位置归你。”她向墙角一处料理区指去,又问,“要不要喝杏仁茶?”倒了一碗杏仁茶递给她。 林嫣还没从苏妙的话中反应过来,呆呆地接过去,讪讪地喝了一口,一股清甜直冲过来,迅速在唇齿间蔓延扩散,丝滑细腻,香气醉人,她情不自禁地眯起双眸: “嗯,好喝!”( 第一百二九章 又来了 “好喝吧,苏氏秘制杏仁茶!”苏妙笑眯眯地说。 林嫣点点头,双手捧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一双卧蚕眼眯起来更像在笑,仿佛正沉浸在享受美味中,只是喝杏仁茶的样子,动作看起来十分斯文规矩,表情看起来极是满足天真,就连苏妙都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系上围裙站在料理台前处理食材,温声问: “小林子,你几岁成的亲啊?” 林嫣一愣,捧着碗看着她。 “啊,我并不是在打探你的,只是觉得好奇而已,不想回答你可以不用答。”苏妙连忙说。 林嫣笑了笑,半垂下眼帘浅咬了嘴唇,轻声说: “没关系,我成亲比较早,十四岁就成亲了。” “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你成亲十年了,应该有孩子吧,自己一个人出来,孩子呢,还在夫家吗?” “……并不是。”沉默了良久,林嫣只是轻轻否定了句,垂着头干笑了笑,顿了顿,抬起头来说,“妙妙,你要做什么,我帮你打下手吧。”她把话题岔过去了。 “好啊。”苏妙对于挖掘他人苦涩的过往并没有兴趣,林嫣的反应让她有点后悔问得太多,笑着应了一声,“你帮我洗菜吧。” “好。”林嫣笑盈盈地答应下来,走到储物柜前抱出里面的蔬菜拿去清洗。 苏烟第一次带朋友来家里玩的日子,苏妙准备了许多点心和果饮。 “烟儿到底会带回来什么样的朋友呢?”她十分好奇。 “我只希望别是些像他一样的娘娘腔。”苏娴拿着镜子一边补胭脂一边说。 “大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不要总是对自己弟弟没有信心,烟儿他已经长大了。”苏妙认真地道。 “妙姐姐,烟儿的朋友来了!”纯娘跑进来,通知说。 “你看到了,是什么样的孩子?”苏妙连忙问。 “是……两个不错的孩子,妙姐姐你去看看就知道了。”纯娘眼神闪烁,笑答。 她的表情有点古怪,苏妙狐疑起来,解了围裙出去,苏娴跟上。回味见状亦十分感兴趣,交代来顺看锅,跟了出去。 苏烟的两个朋友是从侧门进来的,此刻正站在院子里笑着向苏老太、胡氏、苏婵见礼,娘三个盯着那两个孩子,讪讪地笑着,讷讷无言。 “二姐,这是和我一起念书的香琳和玉优。”苏烟见苏妙他们出来,笑嘻嘻地介绍道,“香琳,玉优,这是我大姐二姐,那个是讨厌鬼。”介绍最后一个时他的笑绷了起来,回味也不在意。 苏妙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呆若木鸡。 “大姐二姐好,大哥好!”香琳玉优齐齐做揖,细声细气地说。 两个和苏烟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阴柔俊俏的相貌比苏烟有过之无不及,甚至比苏烟生得还要妩媚风流,就连说话声音也是脆生生软绵绵的中性嗓音,那个叫香琳的孩子居然还扑了粉! “……你们坐着,好好玩,一会儿我让人送茶和点心来。”苏妙讪讪地笑着,憋了半天,才在苏烟的笑颜中干巴巴地吐出一句。 苏烟答应了一声,笑着招呼两个朋友坐下来。 苏妙僵硬地转身,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仍能听见苏烟在和玉优说: “玉优,你前天教给我的针法我试过了,总不对,你再教我一遍吧。” “好啊。” 苏妙猛然回头望过去,他们坐在院子里的桌前,拿出针包和帕子,正凑在一起做针线。 “我昨天刚做了一盒胭脂,你们看看成色如何?”香琳拿出一个胭脂盒子献宝似的给其他两人瞧。 “香琳你好厉害,竟然会做胭脂!” “他从五岁起就会做胭脂了!”玉优笑嘻嘻地说。 “又没什么难的,我家开胭脂铺,我自然会做。”香琳得意洋洋地说。 回味一把拉住腿软了半天就要过去让他们把胭脂收起来的苏妙,笑道:“妨碍弟弟正常交朋友的姐姐会讨人嫌。” “他哪里正常了,男孩子在一起玩竟然绣花做胭脂,就是女孩子都不会那么勤快吧!那个叫‘香琳’的他竟然扑了粉!” “学里的孩子们课业重太无聊,这种事时常有,算是学里的风尚,你用不着大惊小怪。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注重打扮的时候,好多人念书时都这么干过,再说你没听他说他家是开胭脂铺的嘛。” “你也这么干过?”苏妙眯起杏眸,盯着他问。 “哈,我还用扑粉,你难道不知道‘面如傅粉’这个词的意思吗?”回味得意又不屑一顾地说。 “……”苏妙看着他,眉角狠狠一抽,回头望向坐在桌子前的苏烟,他从来没有把同窗带到家里来过,能带回来的同窗一定是他非常好的朋友,虽然是两个怪朋友,可看起来他们还挺开心的,过了一会儿,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往酒楼里走,“烟儿为什么会喜欢做针线呢,明明有那么多男孩子能玩的游戏。” 苏婵正端着托盘出来送点心,闻言回答:“二姐你不知道,他之所以喜欢做针线都是因为你。” “啊?” “你以前从不和他说话,某一天他的衣裳破了,娘和爹吵架没人给他补,他就自己拿针线偷偷地补,被你看见,也不知道那天刮的是什么风,从不和他说话的你竟然称赞他“手艺真好”,从此他就喜欢上了做针线,可自那之后你却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 回味斜睨着苏妙。 “……唉!”苏妙沉默了半晌,一拍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也就是说,是我让他有了那种爱好?” “没错。”苏婵点头,脆生生地回答,端着茶点出去了。 苏妙垂着脑袋,又一次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早就返回大堂的苏娴又一次走回来,对她说: “周诚来了。” 苏妙微怔,紧接着眉一扬:“他动作倒是挺快。”大步向外场走去。 周诚正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前,直视着前方,似正在发呆,表情却有些狰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妙的脚步顿了顿,眸光微闪,径直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周诚在她走近的一刻立刻转变了表情,笑得温润无害,轻柔地唤了声:“阿妙!” 这两个字却在回味跟着落座的一刹那有些破音,他阴恻恻地盯着回味。 “到手了?”苏妙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问。 周诚没想到她上来就问这个,嘴唇抿了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苏妙接过来,将裹布打开,一只描画精美的楠木盒子映入眼帘,打开盒盖,一排银光灼灼大小各异的钢刀整齐地陈列,每一把都锋利无比,每一把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刀口没有任何卷曲,连半枚指印都没有,可见刀的主人对自己的刀子相当爱护。 苏妙随手拿起一把,仔细看了一会儿,轻轻一弹,发出悦耳的一声,她笑了起来: “竟然是钢的呢,真罕见!” “阿妙,刀你已经拿到了,你看……”周诚见她笑了起来,连忙开口说。 “你是怎么弄到的,这么顺利,该不会是佟染白给你的吧?”苏妙笑眯眯问。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问,周诚的表情一闪即逝的僵硬,紧接着笑着回答: “佟染的这盒刀子就放在品鲜楼里,而我有品鲜楼所有锁头的钥匙,这个佟染并不知道。” 苏妙点着头想了想,道:“从明天来上工吧,我话先说在前头,苏记里除了鸽子楼的人就是品鲜楼里看你不顺眼的人,所以,被排挤可不要来找我哭诉。另外希望你日后谨言慎行,不要做让我和其他人会多心的事情。回味是这里的副厨长,之后你听他的安排吧,就这样。”说罢,站起身,抱着那盒子刀扬长离去。 “阿妙!阿妙!”周诚心里急了,霍地站起来,一叠声唤道。 回味已经立在他身前,拦住他欲追上去,看着他,眸光阴森。 周诚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 回味安排周诚在程铁手底下打杂,程铁也绝对会不辱使命地好好“操练”他。 晚上打烊时,苏妙没有帮忙打扫后厨,而是弄了一缸子浓盐水,将从周诚那里得来的佟染的宝贝菜刀全部浸泡在盐水里,兴致勃勃地观看。 “你在干吗?”苏娴莫名其妙地问。 “我想看看它是不是纯钢的。”苏妙笑嘻嘻地回答。 苏娴更加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正在打扫门廊的纯娘忽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尖叫:“啊!” 苏娴吓了一跳,走过去火大地道:“大晚上鬼叫什么,你遇鬼啦!” “大姐,大姐,你快看!人!那里有人!”纯娘指着大门对面的街边一个倒地不起的黑影慌慌张张地叫着说。 外边太黑,苏娴觑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那的确是个人。 “那个人刚才在这边走来走去我也没在意,可是他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下了,吓了我一跳!”纯娘捂着胸口,转来转去,怕怕地说。 “天哪,太可怕了,难道是得了急病的人,要请郎中吗?”林嫣路过,闻言亦凑过来睁大了眼睛望去。 “林嫣,你别怕,这种事时常有,用不着慌张!”宁乐出现在林嫣身后,勇敢地说,用坚定的语气安慰她,不料话音未落,却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宁乐,你没事吧?”林嫣吓了一跳,慌忙询问。 宁乐对着她温和一笑,摇摇头,紧接着扭过头去,火冒三丈地质问: “婵姐儿,你干吗?” “想吐。”苏婵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你想吐你踢我干吗?”宁乐匪夷所思地问。 苏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理他,跟着苏妙出了门,来到俯趴在街对面的黑影前,蹲下去,将那个人正面翻过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陈阳和一个伙计将那人抬回到店里,放在地板上,通明的灯光照在那人的脸上,深棕色的自然卷长发有几缕遮住瘦窄的瓜子脸,眉眼秀气,睫毛纤长,唇形饱满却苍白,身材细长而清癯,一副从灾区蹒跚而来的难民样子。 “又是他!”纯娘率先叫喊起来。 “这不是上次那个书生么。”苏婵惊讶地说,“该不会又饿晕了吧?” “他为什么总是要饿晕在咱们酒楼门口?”苏娴哭笑不得地道,同情心寥寥的她对连续发生这种事有些恼火。 “最近丰州也出现灾害了?”林嫣迷惑不解地问。 “只会读书不会干别的的人本身就是一种灾害。”纯娘很罕见地刻薄起来。 苏妙让陈阳去厨房要一碗米汤来,不多时,回味带着米汤出来,连苏烟和赵河也跟出来了。 赵河看见面色惨白晕倒在地的文书,唏嘘道:“这小子这么折腾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赵大叔,难道他经常饿晕过去?”苏烟狐疑地问。 “自从他爹过世他几乎就没吃过饱饭,有好心的邻居见他可怜招呼他去家里吃,他娘知道了上门来扯着嗓子叫骂,说他们看不起人什么的,时间长了也就没人再敢管这小子了。可他娘一个女人又有多大本事,他又是个小子,常常饿肚子,他又是个孝子,每次都哄他娘吃,自己吃的少,光是在家附近就不知道晕了多少次,实在看他可怜,那些心善的背着他娘给他饭吃,他才能活这么大。” “他娘有病吧!”苏娴匪夷所思地说。 “读书人好面子,他老子又是因为欠赌债才病死的,大概他娘一直怕被人瞧不起吧。”赵河无奈地叹了口气。 宁乐闻言,眸光复杂地望着晕死过去的文书,嘴唇抿了抿。 苏妙将半碗米汤给文书灌进去文书才幽幽转醒,肚子发出响亮的一声“咕”,的确是饿晕的。呆了一会儿,他迷茫的眸子终于聚焦在苏妙的脸上,双眸一瞠就要跳起来,却因为腿脚发软,刚跳起来就扑通摔在地上摔了个大马趴。 众人惊诧地看着他。 苏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淡淡问: “要吃饭吗?” “在下、在下没有银子。”文书咬着嘴唇,忍住羞耻,低声说。 “卖剩的,不吃也要扔,你不嫌弃吧?” “……多谢姑娘。”沉默了良久,在肚子又发出一阵响亮的哀鸣之后,文书咬着牙用快哭了似的语气轻声回答。 第一百三十章 贫穷与自尊 蔬菜都是每天早上进的,这个时辰已经没有什么了,同喜煮了一碗面并剩下的馒头和小菜端出去给文书吃。 苏妙也没看着文书,就让他自己在角落里吃,打发走其他员工,也没让苏娴等人围观,一楼大厅只剩下她和胡氏在柜台后面盘账。 文书闷着头慢吞吞地吃着,虽然吃相斯文看不出他正处于饥饿中,但汤面、馒头和小菜全都吃光了,就连腌菜里的葱花都吃得一干二净。吃饱喝足之后,他坐立不安了一会儿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绷紧了脊背,拘谨地走到柜台前,冲着苏妙深深地做了一个揖,轻声道: “多谢姑娘两次向在下施以援手,待在下有能力了一定会舍身图报。” 苏妙放下账本,看了他一眼,问:“你叫文书?” “是。”文书一愣,应了一声。 “你好像很喜欢晕倒在我们苏记的大门外。”苏妙淡声说。 文书一阵羞愧,脸涨红,退后一步,又深深地做了一个揖: “给姑娘带来许多麻烦,在下惭愧,还望姑娘勿介怀,这次一定是最后一次。” “算我多管闲事,赵河是你的邻居吧,他说你考了十年都没考中,已经二十岁了没进得了官学也没有赚钱糊口的能力,抚养你长大的母亲目前正在病中。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说的太严重了,但如果你母亲正病着,你却还能饿晕过去,也就是说你母亲连请医吃药的钱都没有,小病也就罢了,如果是不请郎中就无法治疗的大病。你这样耽误着和谋杀有什么两样?再说你已经二十岁了,还是个男人,也没有残疾,没有娘竟然会饿肚子这一点我无法理解。听说是因为你母亲要你念书不许你出去做工,但下次童试是明年,难道你是神仙可以光靠念书不吃不喝地坚持到来年科考?”苏妙轻而缓慢地问。 文书连脖子都是涨红的,刚才吃了太多全都堆在心里。此时因为她的话不停地往上泛。他垂着头咬着牙面红耳赤。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 “多谢姑娘的关怀,但这是在下的事情。姑娘不明真相还请姑娘勿要多言。”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胡氏自从家里上了正轨脾气也收敛不少,这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把算盘一摔,三角眼瞪了起来,“我家女孩是为了你好才告诉你好话。你怎么不识好歹,她又没说难听的。她说的够客气了,你这死小子蹬鼻子上脸,我们家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给你这种人吃白食的。对你好声好气你不要脸,要是老娘早就骂死你这个窝囊废把你赶出去了,你以为倒在别人家门口就会有人好吃好喝地招待你。做梦呢吧你!” 文书的脑子嗡地一声,热血全部涌了上来让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被胡氏凶恶的样子吓的还是被尖锐的叱骂刺的,倒退半步,垂着头又深深地做了一个揖: “大娘误会了,在下十分感激姑娘。在下不会再来了,姑娘的恩德在下来日一定报答,多谢姑娘,在下告辞!”说罢转身,绷着脊梁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苏妙也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盘账。 通往后门的走廊里,纯娘双手抱胸,不屑地道: “果然是穷酸书生,拿着不要脸当要脸!” “我有一种白痴女、”宁乐本想叫“白痴女人”,却在回味的冷脸里改了口,摸摸鼻子讪讪地道,“我有一种苏妙又要开始乱捡东西的预感。” “真是那样你们就得好好相处了,东西一号,东西二号,要多多照顾东西三号哦。”苏烟指了指回味,又指了指宁乐,笑嘻嘻说。 宁乐瞅了他一眼,胳膊肘勒住他的脖子:“你再说一遍!” 回味在苏烟漂亮的脑袋瓜上用力按了按,苏烟叫出声来,忙又捂住嘴。 “二姐就是爱管闲事。”苏婵蹲在墙根,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一头文书已经走到门槛前,犹豫了一下,没有迈出去,呆站了良久才转身,拳头握了握,紧抱着身上的破布包大步走到苏妙面前,鼓足勇气道: “姑娘。” “做什么?”苏妙的语气并没有因为他先前的不知好歹变得恶劣。 “姑娘家有在官学里念书的秀才公,在下这里有一方澄泥砚是从祖父那里传下来的,不知姑娘是否有兴趣?”文书僵硬地立在柜台前,咬着牙小声说。 “你是来推销砚台的?”苏妙一愣,问。 文书越发觉得羞耻,却不得不回答:“家母病重,在下没有银子请郎中,唯一值钱的只有这方祖上传下来的砚台,在下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出卖,谁知送到当铺去,朝奉不识货,竟然把澄泥砚当做普通的砚台收买。这砚台绝对是好砚,家父在世时一直舍不得用,家父过世后一直由家母收着,直到在下考中县试之后才给在下使用。虽然是用过的,在下极为爱惜,和新的没有两样。在下想着贵府的苏相公已经是生员了,好砚难得,若真给当铺收了去还不定会落到何人手里,若是到了苏相公手里每天陪伴主人读书也不算辱没了这砚,若姑娘想要,在下可以低价卖给姑娘。”说到“卖”这个字时他的头压得更低,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这人还真不会推销东西,先前还说是当铺开的价让他不满意所以才不卖,这会儿又说要低价卖给她。 苏妙哭笑不得,看着他,他深深地垂着头,双手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布包,不知是因为即将出卖祖传宝贝还是因为他实在羞耻于如此推销,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他散发出的气息却是十分沮丧,明明是一个已经二十岁的七尺男儿,居然比一个七八岁的幼童遇到困难时还要无助惶乱。这个人除了读书仿佛根本就没有能够自己生存的能力。过了一会儿,她轻叹了口气,问: “你打算卖多少钱?” 文书心中一喜,旋即又悲伤起来,有种出卖祖宗的愧疚感,顿了一顿,咬着牙轻轻回答: “十两银子……”回答时他很忐忑。生怕自己要价让对方觉得太高遭到拒绝。 “你小子抢劫啊!”胡氏可不知道作为四大名砚之一的澄泥砚有多值钱。她只知道十两银子可以买好多天菜。 “好。”苏妙干脆地答应了。 “你这丫头也脑子生虫了!”胡氏叫了起来。 苏妙已经从钱箱里捡了十锭银子递给文书。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虽然愧疚感还积在胸口,可母亲的医药费有着落了,文书欢喜起来。再次作揖道谢。 “这是最后一次,别再晕倒在我家门口,我救急却不救穷。”苏妙淡淡地说。 文书全身僵硬起来,顿了顿。点了点头,脸滚烫涨红一直蔓延到耳朵根。他再次轻说了声:“多谢姑娘。”转身,抱紧了手中重新包了银子的布包,脊背笔直地出去了。 “澄泥砚那么贵吗?”苏烟好奇地问回味。 “真正的澄泥砚价值千金,假的澄泥砚和普通砚台没什么区别。” “那他那个是真是假?” “澄泥砚只供梁都。其他地方都是假的。” “也就是说二姐花十两银子买了个假货?” “你二姐不是在买假货,她是在当观音菩萨。”回味似笑非笑地说。 文书抱着包袱出了苏记,沁着头往家走。路过苏记侧门时忽然听到一个男子用浑厚的嗓音似在唤他: “喂!” 他愣了一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矮小却精壮的青年正岔着双脚抱胸看着他,那人穿了一件短褐,头发用发带随意地扎着,天色太暗文书也不知道这人是谁,只是从他站着的位置隐约猜出这人应该是苏记的人。 “兄台有何指教?”他彬彬有礼地询问。 宁乐看了他一眼,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耐地冷笑道:“你这文绉绉的说话还真让人生厌!” 文书一愣,自尊心挫伤,咬了嘴唇,他没有必要受一个陌生人的冷言酸语,转身才要走。 “喂!”宁乐唤了一声。 文书皱了皱眉,转头对着他。 “你若有心,尽管过来找苏妙让她给你份工做,知道你什么也不会,可苏妙是那种只要你用心去学哪怕犯了再严重的错误她也不会责怪赶人的人,你又不是傻子,只要肯学一定能变得顺手。工钱多少不说,至少供你三餐没问题,说不定还能打包卖剩的回去给你娘。你要靠你娘养到什么时候,一个手脚齐全的大男人竟然能饿晕在街头,娘生病了竟然要靠卖砚台请郎中,你不嫌丢人我看着都替你丢人!” 文书的心在翻江倒海,他只觉得羞耻,羞耻极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头都快低到脖子底下去了,双拳在衣袖里捏得紧紧的,他一言不发。 他死死地守护着他那份早就已经破碎不堪变得毫无意义的自尊心的样子让宁乐看了一阵火大,冷笑一声,不屑地道: “怎么,因为你爹是秀才,你是个书生,你就不能出来贱价做杂工?我呸!你爹一个穷酸秀才算个屁,老子的爹还是二甲进士,老子现在不是照样干杂工!你都没察觉到你现在已经是没人施舍就会饿死的贱命了吗,连贱命都没胆量去改的人还妄想着当贵人,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轻蔑地扭头,进门去了。 文书浑身的每一个骨缝都在嗡嗡作响,他呆呆地垂着头,心跳声从未有过的响亮,响亮的似乎身体的每一寸血脉都能清晰地听到,夜色下,他将怀中的包袱搂得更紧。 宁乐满心阴沉地转身,往回走。他与文书并不同,他比文书幸运,他有一个能干的爹,他曾有过一段放肆的人生,可他们也有相同的,就是那即使深陷在黑暗里仍旧在膨胀的自尊心,那连填饱肚子都不能的没用的自尊心。他仿佛从他的身上看到了那个死守着脸面的自己,这让他觉得恼火,让他想下意识去撕烂那层没用的保护网,逼迫他认清现实。 “真难得,小乐乐竟然也能说出那样严格的话,虽然恶毒了点。”苏妙背靠在拐角处的砖墙上,含笑说。 宁乐吓了一跳,定了定神,顿时恼羞成怒起来,冲着她没好气地叫嚷:“偷听的人最差劲了!白痴女人!”脸涨红地向房间大步走去。 苏妙眉一挑。 “宁乐最近越来越没规矩了,看来需要重新教导一下。”回味端了一杯茶过来,离老远就听见了那声吼,皱了皱眉,沉声道。 苏妙接过他递来的茶,轻轻吹,笑道:“说的是,就交给你了。” 于是未来的一个月宁乐渡过了自从他到苏家以来比做菜鸟时还要“悲伤”的一个月,当然这是后话了。 夜深人静。 回味开了酒楼后门来到厨房,苏烟跟在他身后。 灶火燃起,不多时高汤在锅里翻滚起来,回味抱胸站在苏烟身后看他颠勺,过了一会儿,摇摇头,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苏烟让开,回味将炒锅提起轻盈地颠了两下,沉重的铁锅在他手上就像在扇扇子一样挥洒自如,熟练流畅,苏烟扁了嘴垂下头。 “你力气太小,抽空多练练。”回味淡声说。 “哦。”苏烟轻轻应了一声,顿了顿,抬头对他道,“讨厌鬼,今天多亏你拉住二姐,我还真怕她把香琳赶出去。虽然香琳喜欢涂脂抹粉我也觉得很奇怪,但他是我的好朋友,对我也好,刚入学那会儿总是帮我不被人欺负,我不想因为他喜欢涂抹脂粉就不让他来我们家。” “你二姐只是有点惊讶,她不是那种以相貌来判断人的人。” “我知道,可若是她知道官学里有许多像香琳这样的人,那些人还靠讨好有钱的学生赚零花钱,二姐她一定会担心,说不定直接让我退学。” “担心是肯定的,退学不会。” “总之我从来没有朋友,这次有了朋友就觉得上学也挺有意思的。香琳是个好人,虽然总是做一些我不明白的事,但我想他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苏烟笃定地说。 回味看着他,轻轻一叹:“这一点你跟你姐还真像!” “咦?”苏烟一愣。 回味却不再说,将烧好的鸡丁装盘,苏烟立刻拿了筷子尝一口,眯起大眼睛笑道: “还不错嘛!” “差远了。”回味淡淡说。 苏烟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 第一百三一章 突然来访 周诚作为外来者、原鸽子楼的死对头、品鲜楼内部人员最憎恶的人,进入苏记受到排挤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让苏妙有些意外的是他竟然忍耐着没有来向她告状。 一品楼的二十道私房菜苏妙并没有用周诚教,而是要来菜谱悉心研究一番,做成新东西推广出去,并抹掉了菜单上之前销量不好的菜肴。 即使新菜是经过改良才上市的,原版却还是一品楼的东西,尽管如此,苏记的销量与一品楼比丝毫不逊色,这样的情况终于引来了佟家人的注意。晚间快要打样时,身穿靛蓝色布衫的长生背着手踏进来,笑眯眯地走到一张桌前坐下,他走路的姿势就像是在跳,蹦蹦跳跳像一只兔子。 直到小伙计给他上了菜长生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苏婵才发现他,去后厨告诉苏妙,苏妙眉微蹙,没有理会,哪知道已经打烊了长生还没有离开,伙计几次劝他离开他只是笑眯眯地说想再坐一会儿,伙计也不能直白地赶他走,苏婵火大起来,直想上去把他拎起来扔出去,纯娘用力拉住,陈阳去后厨通知了苏妙。 “到底想干吗?”苏妙皱了皱眉,咕哝。 “八成是因为那几道私房菜,还有你新聘用的那个人。”回味淡淡地说着,向后方左侧正在洗碗的周诚扫了一眼。 周诚出奇的安静,明知道回味是在说他,却仍旧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擦洗碗盘,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如果不是苏妙顺着回味的眼光望过去,几乎都忘了他的存在。自从进入苏记。也不知是他想明白了还是在现实面前不得不低头,他的存在感很违和地衰弱起来。 “我出去看看,收拾完了就都散了吧,各位辛苦了,离开时从后门走。”苏妙平声说了句,解了围裙径直离了厨房,前往大堂。 “干吗要从后门走?”同喜疑惑地问。 “谁知道。”回味哼了一声。“大概是她想和那个短腿男来一次正面接触。不想被打扰。深更半夜跑来点了一桌子菜就为了见她,多有毅力,也不怕吃太多回去睡下时撑着。腿那么短。” 同喜嘴角狠狠一抽,总觉得回大哥的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不愉快啊。 “你说谁腿短?”宁乐进来正准备回收厨余拿到外头去,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干这个,今天是最后一天。才迈进来就听见回味最后那句“腿短”,低头瞧了瞧自己。登时火冒三丈,冲过来直凑到回味的面庞前,大声问。 回味知道他误会了却没澄清,低头瞅了一眼他那两条腿。轻蔑地哼笑了一声,也不说话。 这鄙视的一眼戳破了宁乐的自尊心,他跳着脚叫嚷起来: “老子就是腿短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了,老子乐意腿短你管得着么!你那两条麻杆腿再长有个屁用。第三条腿还不是比老子短一截!” 众男哄堂大笑。 回味看着宁乐得意洋洋的脸,轻蔑地嗤笑了声:“说反了吧,就你那根蘑菇?别逗了!” “你才是蘑菇,老子英武伟岸,不多不少整六寸,当年江湖人称‘金枪小霸王’,不信可以给你量,老子绝不打诳语!”宁乐骄傲自满地大声说,话一出口却觉得周围人的表情不对,回味亦饶有兴致地望向他身后。宁乐愣了愣,下意识回过头去,双颊绯红的林嫣映入眼帘,她讪讪地微笑,带着尴尬,表情是很不好意思,她手里抱着一盆做点心的工具,不便直视他,因而眼神闪烁,视线也转移来转移去没有半刻安定。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宁乐从臼门一直涨红到脚底心,万分尴尬,呆呆地立在原地,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能岔开话题的打趣,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已经有人笑出声来,更多的人则是在闷笑,多少给已经石化了的宁乐一点面子。 “我只是回来放东西的。”林嫣脸发烫,笑着小声解释了句,匆忙走到自己的料理台前放好工具,转身,一边低着头羞赧地匆匆往外走一边笑着快速说了句,“我就先下工了。”说罢脚踩风火轮似的走了。 红成番茄的宁乐呆呆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自臼门开始一寸一寸地变白发灰直到脚底心,最终化作一团灰,随风飘散,在厨房里自由地飘荡。 “回大哥,宁大哥傻掉了。”同贵在宁乐身上小心翼翼地捅了两下,宁乐纹丝不动,呆若木鸡,于是他惊奇地说。 回味哼笑了一声,全神贯注地磨着手里的菜刀,把菜刀磨得咔擦咔擦直响。 苏妙来到大堂,因为早就打烊了,整座酒楼里没有一个客人,连伙计都已经清扫完毕陆续离去了,唯有长生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独酌。思索了片刻,她走过去,在一桌子并没怎么动过的菜肴上扫了一眼,谦和有礼地道: “客官,实在抱歉,本店已经打烊了,如果有需要,剩下的菜本店可以为您打包带走,客官若是喜欢本店的酒菜请下次继续光临,下一次还望客官请早。” “苏姑娘的客套词说得真顺溜呐。”长生啜了一口瓷盅内的酒,笑说,“这酒真不错,在谁家进的?” “是我舅舅自酿的。” “原来如此,是自酿的,难怪有一股淳朴自在的味道。苏姑娘也坐下来喝一杯吧?”长生兴致勃勃地说。 “我们已经打烊了,客官若想继续喝酒还请明日早点来。”苏妙一字一顿地道。 “苏姑娘真冷淡呐,我就是因为早点来不了才在这个时辰过来,我若是因为想来这里就旷工阿染一定会很生气,扣我工钱削我假期万一我因为这个再被发配到安州去,我可不想再去那个满地是爬虫的鬼地方!”长生看着她,笑嘻嘻地说,“苏姑娘。喝一杯吧,又不是外人,你若想关门尽管关,大不了我今晚住在这儿。” 他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机会难得,咱们正好可以趁今天好好地交流一下经验和心得。说起这个,苏姑娘你还真了不起吶,明明是跟我们一品楼做着相同的菜。做出来的味道却完全不一样。有着很浓的苏姑娘的风格,嘴巴敏锐的人一吃就知道这菜必是出自苏姑娘的手。还有昔日品鲜楼的招牌菜,我在丰州时也有幸品尝过一次令尊的菜肴。令尊真是一位了不得的人,普普通通的食材竟然也能做出精细的美味,可是过去的那些菜在苏姑娘手里又是另外一番风味,苏姑娘好像不管做什么都带着浓浓的个人风格呢。相同的菜截然相反的味道却会让人产生一种十分不可思议的幻觉。仿佛你做的菜就是原来曾经吃到过的那种记忆里的味道,其实却完全不一样。简直就像是诈骗。”长生笑意盎然地说,顿了顿,忽然手一拍,笑道。“干脆我也去做两道下酒菜,咱们今天好好喝一杯吧!” “不必了。”苏妙果断拒绝。 长生有些沮丧,噘了噘嘴。从下向上看着她:“苏姑娘,难道你不想理我?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惹你讨厌的事。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彼此交流一下经验,我好多年没来过,丰州变化好大,周围全是陌生人,我好无趣。” “佟染知道你来吗?”继续站下去不耐烦了,知道他不会轻易离开,苏妙身子一扭坐在他对面,抱胸,问。 “我又不是小孩子,出个门还要告诉他。苏姑娘你对阿染好像怀着很深的敌意,阿染是个好孩子……虽然手段恶劣了点,性子顽固了点,但他不是坏人。”长生一边笑嘻嘻地给苏妙斟酒,一边说。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让你这么维护他?”苏妙看着他,笃定地问,“你们是兄弟吧?” 长生唇角欢悦无害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持着瓷盅,过了一会儿,淡淡笑说: “不是兄弟,不过算是有血缘关系吧。” “你和他的关系好像不太亲近,与其说是不亲近,倒不如说他很讨厌你。” 长生沉默下来,僵硬地勾着唇角沉默了良久,轻轻一笑: “他的确很讨厌我,之前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也没办法。”说罢,扬起脖子将瓷盅里的酒喝尽,紧接着坏笑起来,“苏姑娘你这么关心阿染,该不会你对阿染芳心暗许吧?哈哈哈哈!” 苏妙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直到将他的笑脸盯得僵硬起来,不得不收敛起笑,变成讪讪的表情: “我开个玩笑!” “一点也不好笑。”苏妙一字一顿地说。 “……也是。”长生摸了摸鼻尖上的痣,顿了顿,继续笑道,“对了,你们这儿收留了我们品鲜楼原来的周厨长?” “是啊。”苏妙干脆地承认了。 “听说他是你以前的未婚夫,却拐跑了你的姨娘还有你爹的传家菜谱,你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重新接纳他,以德报怨吗?”长生啜着酒笑问,他似喝不醉,不管喝多少酒始终没有变化,且脸色越喝越白皙。 “只是想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他到底要搞什么名堂,再说那不叫接纳,我只是花钱雇了个杂工。”苏妙淡淡地纠正。 长生在意的却是前一句,弯着眉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样的表情与佟染很相似,这两个人绝不是随随便便的血缘关系,这两个人应该是血缘关系里极为深厚的关系。 “苏姑娘的行事作风干脆利落杀伐果断丝毫不输给男子,依我看要不了多久你就得和阿染本人相抗衡了。”他笑嘻嘻说。 “我以为已经开始了。”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淡淡道。 长生一愣,看着她,噗地笑了,笑意盎然地说:“希望你能称心如意。” “多谢多谢,借你吉言。”苏妙用普通客套的语气平静地说。 长生积聚在唇角的笑意更深。 凌源街。 一品楼。 一座三层建筑,是品鲜楼的两倍大,内部装潢奢华优雅,纸醉金迷,美轮美奂,这里是丰州城最华丽的酒楼,没有之一。 三楼包厢,数盏水晶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佟染坐在一张花梨木长桌前,正用一块绸布静静地擦拭着手里寒气迫人的片刀。 “郑德又闹起来了,煽动一品楼的人要求提高工钱并且将刘广赶出一品楼,否则就罢工。”佟飞立在长桌前,面无表情地说,“这已经是今年第二次了。” 捏着绸布的手指紧了紧,佟染眸光微寒,过了一会儿,咬了牙冰冷阴森地吐出一句:“倚老卖老的东西,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滚出一品楼!” “这可不容易,郑德是老爷的人,跟少爷一同派到这里来说是为了让一品楼更上一层,其实是来监视少爷的一举一动,他又是二少爷的亲娘舅,若少爷与郑德起了正面冲突,只怕会遂了老爷和二少爷他们的意。” 佟染不答,只是静静地擦拭着手里的钢刀,顿了片刻,哼笑一声: “苏记那边,如何了?” “二十道私房菜苏记陆续推出,郑德那边气得吹胡子瞪眼,一直想去苏记找茬却不得空。”佟飞很难得地勾了勾唇角,继续说,“我已经去苏记试过菜了,虽然的确是咱们佟家的私房菜,但味道却不尽相同,苏二姑娘做出来的菜似乎总带着她自己的味道,不管是什么菜,就连苏掌柜过去的招牌菜落在她手里也完全变了样,不过……” “很意外让人觉得好吃?”佟染眉一扬,接续道。 佟飞点了点头。 “带有个人颜色的确是件好事,却也是一种阻碍。”佟染将擦拭得铮亮的利刀重新放回楠木盒子里的衬布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那丫头片子手艺的确好,可惜性子太顽劣。” 佟飞看了他一会儿:“少爷,你对苏二姑娘会不会太关注了一些?” 佟染唇角的笑容微僵,眸光一寒,才要开口,门板嘭地被推开,长生满身酒气地蹦进来大声笑道: “阿染,我回来了!” 他风风火火地冲过来,重重在佟染对面的椅子上落座,一边招呼“阿飞,帮我泡茶”一边抓起桌上佟染的扇子用力摇: “好热!那丫头的酒量真惊人,差点就回不来了!居然一边喝酒一边套我的话,幸好我机灵,啧啧,小小年纪阴险得紧,女人真是种可怕的东西!”( 第一百三二章 端倪初露 “你在这个时候跑到苏记去,有什么意图?”佟染眯起柳叶眼,望着吊儿郎当的长生,有些不悦,沉声问。 “意图?”长生呵呵一笑,更用力地摇着扇子,“我只是去吃个饭而已。里头的老板娘可真有意思,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好玩多了,看起来很聪明,不过我比较喜欢傻姑娘。” “品鲜楼和一品楼两座酒楼还不够你吃的?”佟染冷冷地道。 “偶尔也想吃个新鲜嘛。”长生接过佟飞递来的茶热热地喝了一口,笑嘻嘻说,“我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只是去吃饭的,至少我觉得苏二姑娘在防着你,并且开始怀疑你了。想知道她怎么怀疑你吗?”他笑得带了点诱引,仿佛希望他心情迫切地追问下去。 佟染却只是目不交睫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冷声警告说:“长生,别再拖我的后腿,听懂了吗?” 长生唇角的笑容僵了一僵,有一瞬的狼狈感促使他垂下眼帘,顿了顿,却又一次笑起来,抬头对他说: “我只是开个玩笑。我什么时候拖过你的后腿,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助你,我是站在你这边的。虽然是这样,不过,阿染你活得实在是太紧绷了,你太执着于‘佟’这个姓氏,也许自由洒脱一些你会更有展。” “一个被家族驱逐的人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佟染锋锐地回应,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长生,红润的嘴唇勾起一丝弧度,一丝看似在笑实则却阴森冰冷仿佛在诅咒威吓的弧度,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坚定与自傲。他冷冷地对他说,“佟家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个男人从佟家最高的位置上拉下来,将他的一切占为己有,而这些是你想做也做不到的事。“ “我并不想做你说的那些事……” “我知道。所以你是懦夫。我不是。” 长生一时语塞,抿着嘴唇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无奈地笑道: “阿染,依我看佟家维持不了多少年了,佟家的辉煌时代已经过去,如今的岳梁国豪华酒楼并起。那些同业已经开始进入辉煌时期,而佟氏这个已经辉煌过的必会走向衰败。这是规则。一品楼连续三年在亏损,不是一个地方,而是全国六成的一品楼,这样的东西我并不认为值得你不择手段去争取。以你的手艺你的头脑完全不需要靠佟这个姓氏。” “恭维的话就免了,佟家之所以衰颓完全是因为坐在最高位置的那个人太无能,若是我。佟家一定会重回顶峰。”这话不是自负也不是自满,而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长生僵硬着唇角看了他一会儿,终是什么也没有说,低下眼帘,轻叹了口气。 立在角落里的佟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眸色冷峻的佟染,低下头,一言不,恍若不存在一样。 中午时苏记的侧门正在上演狗血的伦理情感大戏,苏娴正单手叉腰指着一个大红绸子裹身的胖太太对着常来勾搭的有钱胖子高声叫骂: “死胖子,你竟然跟老娘说你老婆死了,你老婆不是死吗,她怎么站这儿了,难道是看你太恶心了特地上来勾你下去的!” “娴姐儿,你听我说……” “说的没错,老娘就是来送你下去的!死胖子,竟然敢咒老娘死了,老娘看是你这身猪皮又痒了!”胖太太显然是个狠角色,一把揪起胖子的招风耳朵,把胖子捏得哇哇大叫起来。 “娘子,娘子,疼,快松手,松手!” “骗子!之前看你长得丑说话却实在,老娘一直以为你人品不错,快给老娘滚,再让老娘看见你靠近苏记老娘扒了你的猪皮拿去煎油!”苏娴怒气冲冲地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娴姐儿,娴姐儿你听我说……” “说你奶奶个熊!死肥猪,老娘千里迢迢赶过来看你,你又给老娘拈花惹草,看老娘今儿不好好教训你!跟我走!”比胖子还要肥壮的胖太太揪着胖子就把他往街上扯,那胖子挣脱不开,疼得直叫。 “娘子,你轻点,娘子……” 苏娴听到这一连串渐行渐远的哀嚎越心烦,走到拐角处,冲着一堆偷看热闹的人瞪起眼睛叫嚷道: “都看什么,还不给老娘干活去!”说罢,气哼哼地进门去了。 “平常最会偷懒的明明是大姐。”苏婵咕哝说,被苏妙一把捂住嘴。 “原来那个死胖子有老婆,亏我还觉得他人不错。”苏妙扁了扁嘴,“老婆一个人在家乡持家带孩子,他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风流快活,这种人真差劲!” “依我看大姐是急了,不然也不会考虑那种胖子。”纯娘说。 “什么意思?”苏烟疑惑地问。 “再嫁啦,大姐已经二十三岁了,若没办法趁年轻再嫁,老了以后又没有子女,多孤单,想想都可怕。”纯娘一本正经地说。 “我倒不觉得,即使有子女也不一定会生什么事,再说把自己的人生放在别人身上才更危险,靠山山倒靠人人倒靠自己最好。”苏妙不以为然地道。 “我赞成妙妙说的。”林嫣突然出现,手里是一蒸笼糯米卷,“再嫁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成过亲的女人要么嫁给各种条件都不如自己的男人,要么嫁给丧偶的男人做填房,第一种阿娴肯定不愿意,至于第二种,各方面都好的丧偶男人只会娶黄花姑娘。再说不管是好的还是差的以阿娴的年纪男方必会有孩子,当继母可不容易,搞不好会身败名裂的。”她将手中蒸笼移开一点,笑盈盈道,“烟哥儿。这是给客人吃的。”说罢,径自去了。 苏烟讪讪地缩回手。 “说的好像她挺有经验似的。”苏婵盯着林嫣远去的背影,狐疑地嘀咕。 苏妙扬了扬眉。 第二天一大早,伙计阿川背着包袱被陈阳带着来向苏妙道别,笑嘻嘻说: “东家,对不住了,契约签的是六年。我这还没干满一年就得走了。还要你现招人。” “是啊,明明签了六年,早知道就应该再写一条提前离职要付违约金。”苏妙绷着脸说。顿了顿,扑哧一笑,在越愧疚的阿川肩膀头拍了拍,“我开玩笑的。也没法子,你爹突然病了。你又是长子,你不回去地还真没人种,你就回去种种地娶个媳妇好好孝顺你爹娘吧,一路顺风。” “是。多谢东家。”阿川笑着说,又和其他伙计道了别,被众伙计送出门。 “招工告示写好了没有?”苏妙问陈阳。 “写好了。要现在贴?” “当然现在贴!快贴上快贴上!”苏妙一叠声吩咐。 陈阳应了一声,拿了招工告示去门外贴。 苏娴打着哈欠顺着后门进来。苏妙望着她罕见的素颜状态,惊诧地道: “大姐,你今天没化妆!” “老娘没化妆有什么奇怪?”苏娴乜了她一眼,撇着嘴角说。 “不是,昨天那个胖子真给你那么大的打击?我以为你只是跟他玩玩。才认识没多久就天天提成亲的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还骗你说他老婆死了,这种人也值得你翻来覆去地怀念?” “谁怀念了?我是玩玩!”苏娴一字一顿地强调,扭着水蛇腰向楼上去。 “大姐,你今儿……真俊俏!”从楼上下来的小伙计盯着她的脸笑嘻嘻道。 “滚!少跟老娘耍花嘴儿!”苏娴势踹了他一脚,懒洋洋地上楼去了。 苏妙轻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却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扭头一看,回味正站在她身后盯着她。 “……干吗?”苏妙被他盯得全身毛,疑惑地问。 回味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平声咕哝了句:“原来在你心里天天提成亲的男人不是好人。”转身,径自去了。 苏妙愣了愣,讪讪地摸着嘴唇,冲着他的背影笑嘻嘻地说: “小味味,晚上来纪念我们相识三周年吧!” “我们相识是秋天,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回味头也不回,一字一顿地说。 “记得还真清楚。”苏妙扁扁嘴,小声嘟囔。 周诚从侧门进来,昨天胡氏就陪苏老太去城外的庙里参加佛法大会要三天后才回来,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酒楼里忙碌准备开业,看准后院空无一人,他来到水井前弯下腰仔细研究那口加了盖上面还上了锁的水井。 “你在干吗?”一声娇斥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把周诚吓了一跳,回头望去,拿着大扫把的纯娘走了过来。 “原来是纯娘啊。”周诚笑起来。 就普通人来说他长得还不赖,个头挺拔一表人才,不过比回大哥差远了,特别是妙姐姐说过这个人是坏人,还有他以前那些无耻的行径,因此不管他笑得多友好纯娘打从心眼里讨厌他。 “这颜色真亮堂,纯娘你穿这衣裳真好看!”他在她身上扫了一眼,笑着称赞。 这样的称赞算不上高明,至少对于为唱曲姑娘每天都会被许多男人恭维的纯娘来说是这样,她并不买账: “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想干吗?” “我哪里鬼鬼祟祟了,我是奇怪咱们苏记这水井怎么还用盖子锁上了?” “妙姐姐说了,对酒楼来说安全很重要,一点差错都会影响到客人的健康,无论是水源还是食材,无论是无意还是人为,她是不会犯姨丈从前犯过的错误的。”纯娘一本正经地回答,紧接着头一扭,硬邦邦地道,“你快进去吧,迟了程大叔要恼的。”说罢,转身回房去了。 周诚一阵窝火,眼里寒光一闪,恶狠狠地瞪着她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不识抬举的臭丫头,一家子全是婊/子!” 黄昏时分,苏妙正在厨房里忙碌,陈阳匆匆闯进来,一叠声道: “二姑娘不好了!不好了!” “我哪里不好了?”苏妙正在烧鱼,握着炒勺不悦地说。 “不是你不好了,是外面不好了,一品楼的厨长带着副厨长来找茬,就在一楼当着客人的面说咱们的招牌菜芙蓉丸子、凤凰四仙、三杯鱼反正就是那二十道菜是他们一品楼的招牌菜,还说二姑娘偷了他们的招牌菜,不要脸,是小偷,非让二姑娘出去交代清楚,否则就不走。” 苏妙眉微蹙,想了一会儿,对着他的脸说:“我怎么不要脸了?别说二十道菜我都改过了,就算没改过,我能做出来那也是我的。他们一品楼还做夫妻肺片呢,他们做夫妻肺片时怎么不想着那夫妻肺片还不是他们的呢。再说,一品楼外菜单的二十道私房菜是所有一品楼的私房菜,是佟家的私房菜,长生刚来过,佟染都没说来找我,他一个厨长算哪根葱!” “二姑娘,这话跟我说没用,那些话又不是我说的。”陈阳讪讪地笑道。 苏妙把炒勺递给回味,抱胸扁着嘴,眼神四十五度角向上,抖着腿想了半天,唤道: “周诚!” 正洗碗的周诚立刻跑过来,低声下气地赔笑:“阿妙。” “一品楼的厨长,谁?” “厨长郑德,副厨长于升,两个人脾气暴躁,时常在一品楼里拉帮结派,只要是他们不满意或和他们对抗的最后一定会被他们赶出酒楼。郑德是佟家二少爷的亲娘舅。” “佟家少爷的舅舅是厨子?”苏妙狐疑地问。 “佟二少是庶出,佟二少的母亲是佟老爷的贴身丫鬟。” “那个人和佟染的关系如何?” “很差。”周诚没有半点犹豫地回答。 他果然对这些旁门左道的消息知之甚多,苏妙摸着下巴陷入沉思,周围的几个人全在留意她的动静,回味和周诚则一前一后直勾勾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却见她手一拍,笑道: “小味味,煮两碗翡翠汤!”说罢,出门去,再回来时手里拿了一只小瓷瓶。 回味正在煮汤,看了她一眼,狐疑地问:“那是什么?” “居家旅行防身挑事的好东西。”苏妙神秘兮兮地笑答。 “挑事?”回味哭笑不得,将碧油油散着清澈幽香的翡翠汤分两碗盛好,却见苏妙拔去瓶塞分别倒了点白色粉末在两碗汤里,用勺子搅匀,“你干吗?”他惊诧地问。 苏妙不答,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阿阳,端汤跟上!德顺,准备好两个麻袋到前头来!” 回味实在不放心,命同喜看锅,跟她出去了。( 第一百三三章 大生意的预感 苏妙来到外场,两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正气哼哼地站在一张桌前,身材魁梧,体格健硕,双手抱胸,袖子卷起露出毛绒绒足有常人两个手腕粗的手臂,这是相当有厨师感觉的长相。 她走过去,对着两个满脸怒气的人盈盈一笑: “我是苏记品鲜楼的厨长苏妙,听说二位想要见我?” “还真是一个丫头。”郑德生得很凶,一脸横肉,蓄着油黑的胡子,这样的面相其实也可以改行去杀猪。 “她就是苏老儿的闺女,你看长得多像,一脸奸诈模样,有其父就有其女!”于升小声在郑德耳朵旁嘀咕。 苏妙眉一挑,她长得很奸诈? 郑德似和苏东有仇,一听于升提起就气不打一处来,表情越凶恶,瞪着苏妙质问: “就是你偷走了我们一品楼的私房菜当成你们苏记的招牌菜?你这个小偷!” “郑厨长这是什么话,我跟你又不熟,你却上来就骂我是小偷,欺负人也要有点分寸,你都一把年纪了还特地旷工跑过来欺负我一个小丫头,你都不脸红吗?” “你说什么?还敢狡辩!你这二十道菜,从名字到用料到做法完完全全是仿照我们一品楼,这么多证据摆在面前,你竟然还敢不承认,死鸭子嘴硬的黄毛丫头,跟你爹一个样,你还要脸不要!”郑德指着一桌子菜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厉声呵斥,他的嗓门极为响亮,已经惊动了周围的几桌客人。 陈阳带着几个伙计挨个送上果盘轻声道歉,苏妙扁了扁嘴,对郑德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就算菜名差不多,用料也差不多,但这些菜是我精心研究过的,你说仿照也太过了点。比如这碗翡翠汤,虽然跟你们一品楼的翡翠汤有点像,但味道却完全不同,不信你们喝喝看。”她说着。吩咐伙计将两碗碧绿的翡翠汤放在桌上。 “你这丫头少在那里强词夺理。我……” “所以说让你们尝尝看,我保证绝对和你们一品楼的翡翠汤不一样,不信就喝。”苏妙打断他。掷地有声地道。 郑德和于升瞪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郑德愤愤地道: “喝就喝!要是一模一样怎么办?” “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怎么,害怕喝完之后才现是你们诬陷我。所以不敢喝了?” 郑德和于升瞪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郑德气哼哼地道: “喝就喝!”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又一次瞪圆了眼睛怒道,“老子就说一模一样,你这个……” “只喝一口哪里能喝出来,汤的滋味要慢慢品。都喝下去才能下结论,我们苏记的翡翠汤每喝一口味道都不尽相同。” 郑德不信地看着她,瞅了一眼手里的翡翠汤。将剩下的汤一口气喝下去,紧接着将手里的碗重重一摔: “老子就说一模一样!一模一……”他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脑袋一阵晕沉,两眼黑,疲惫困倦,上眼皮和下眼皮在不停地打架,旋即身子一歪! 苏妙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他,笑眯眯说:“郑厨长,我就知道你是喝过酒才来的,瞧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那一头苏婵亦将差点歪倒在地的于升一推,将他推到椅子上坐着去。 郑德虽然晕乎乎的,却还能听见苏妙的话,心里十分想要质问她到底搞了什么鬼,无奈身体太倦太累,嘴皮子仿佛黏在一起,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妙一叠声吩咐伙计将郑德和于升搀扶起来让他们去后院休息,德顺亦帮忙,几个人连扶带拽将郑德和于升带到后院,直接用准备好的麻袋一套,苏妙吩咐四个伙计抬着,就要出门。 “你想做什么?”回味无语地问。 “我把他们给佟染送回去。”苏妙一本正经地回答。 “直接扔到街上算了。” 苏妙想了想,坚持道:“我还是给他送回去比较好,扔在街上容易节外生枝,至少目前来说,我希望和品鲜楼一品楼维持稳定的关系。” “我……” “你不许跟去!”苏妙在他才开口时便打断他,斩钉截铁地道,“你留下看店!”说罢,带着伙计抬着两个麻袋一径去了。 回味站在门口看着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过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苏妙带着人将两只麻袋抬到品鲜楼门口,双手叉腰盯着头顶的招牌,她直到现在也不明白明明一品楼比品鲜楼豪华,佟染同样是一品楼的负责人,为什么他会选择常窝在品鲜楼里而不是一品楼,一品楼才是本家,品鲜楼只是他之后收购的一个分支而已。 伙计进去让跑堂的通报佟染说“苏二姑娘把在苏记喝醉的郑厨长和于副厨长给送回来了”,佟染得知消息只觉得其中必有猫腻,亲自下楼来,没看到两个醉鬼倒是看到两只麻袋,手中折扇一展,笑眯眯地询问苏妙: “苏姑娘说送郑厨长和于副厨长回来,人呢?” 苏妙也不说话,双手负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的麻袋点了点。 佟染一愣,盯着地上的麻袋看了一阵,嘴角狠狠一抽,顿了顿,轻声吩咐人把两只麻袋抬进去。 “别再让他们来我的酒楼找茬了,纠缠于仿制和被仿制这种事实在太无聊,我们是做餐饮业的,不是搞明创造的,用菜和服务诱使更多的客人过来花钱再一点也不心疼钱地满意而归,就这么简单。”苏妙看着他,轻声说。 佟染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微微一笑:“就这么简单……吗?的确,苏姑娘的想法很简单。”总觉得他的话只说了半截,还有点嘲弄她的想法很天真的意味。 “苏姑娘你误会了,并不是我让他们去的。”接下来。佟染斩钉截铁地说,又一次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苏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以为她还会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跟他纠缠点什么,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点头,淡声道了句:“告辞!”说罢,转身。 “苏姑娘。”佟染却在后面叫住她。 苏妙微怔。回过头来。不解地望着他。 “下个月净明法师会路过丰州,到时布政使大人必会在丰州选择一间最好的酒楼招待净明法师。”佟染轻轻摇着折扇,笑得温润。笑得平和,笑得无害。 “净明法师?”苏妙一愣,“和尚吗?” 佟染扑哧一笑:“你没听说过净明法师?虽然你是个姑娘家,没听过净明法师也算是孤陋寡闻了。净明法师在岳梁国是个非常神圣的存在。接待过净明法师的酒楼更是会在整个行业中备受瞩目,继而跨入一级酒楼的行列。曾经品鲜楼还是你们苏家的时候。我们一品楼曾接待过净明法师一次,那之后你们的品鲜楼就成了我的囊中物。” “这个和那个没关系吧,分明是你动了手脚。”苏妙看着他,凉凉地道。 佟染话音一僵。紧接着刻意岔开,带了一丝怡然自得,似笑非笑地说: “总之。这一次净明法师还是会由我们一品楼来接待。如果你对净明法师很好奇的话,可以回去问那位回小少爷。”说罢。手中折扇一收,转身,扬长而去。 苏妙呆站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轻声咕哝道:“我怎么感觉我好像被他挑衅了。” “二姑娘,你就是被他挑衅了。”陈阳好心提醒道。 苏妙绷着表情,盯着佟染已经上了台阶走到门槛前,她现在在意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三步并两步上前,唤道: “喂!” “我不叫‘喂’。”佟染回过头,纠正。 “你为什么要叫回味‘小少爷’,他哪里‘小’了?”这是她目前为止最不解的事情。 佟染看了她一会儿,又一次刷地展开折扇,轻轻摇着:“你不是说你们已经是那种关系了,他什么都没告诉你?” “我只是问你为什么要叫他‘小少爷’,你只要回答问题就好了,干吗要反问?”苏妙盯着他折扇上用浓墨洋洋洒洒地写了一行字――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你这是向人提问的态度吗?” “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你不想说就算了。”苏妙也不在意,从他的扇面上收回目光,转身要走。 “是梁都的叫法。”佟染却淡淡开口了。 “嗯?”苏妙一愣,回头狐疑地望着他。 “梁都那些人都这么叫的,算是一种……绰号。” “以‘少爷’当绰号?”苏妙哭笑不得地问。 “不是‘少爷’,是‘小少爷’。详细的我不想多说,你不如亲自去问他。以你们现在的关系他却没有主动讲给你听,他这样做明显是不想让你踏足他的领域,他在与你悄悄地划清距离保持界线,这样的他对你是真心的吗你从来就没有怀疑过?” “我对他的事并不想知道太多。”苏妙不以为然地说。 “是真的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你在逃避?”佟染看着她的脸,似笑非笑地问。 苏妙微怔,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一张俏丽的小脸扭起来,她咕咕哝哝地说:“你现在的表情就像是急于为少女解开男女之情疑惑的知心大妈,莫非你不打算开酒楼了准备改行做三姑六婆?真让人难以相信!”她惊叹地自语。 “……”握着扇柄的手指逐渐捏紧,以至于越来越苍白,额角的青筋开始活泼地跃动,佟染咬着牙,笑容比她的脸扭曲的幅度更大。 “我走了。”苏妙对着他草草地道了别,转身,走了。 佟染觉得滑稽、可笑、尴尬又窝火,每一次和她相处到最后的感觉总是糟糕透了! “真是个死丫头!”他一字一顿,咬着牙低声道。 苏妙回到苏记品鲜楼,才走到门口,却见一个身穿打满了补丁的布衫的人正站在门口贴着的招工告示前看来看去,只是寥寥几行字,他却像是在上面找花似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个没完。 苏妙微怔,走过去问:“你有什么事?” 那人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秀气的瓜子脸,看着有点眼熟。 那人在看见苏妙时,莫名地一慌,下意识倒退半步,深深地做了一个揖: “姑娘。” 这行为立刻让苏妙想了起来:“你是、文书?”有段时间没看见他了。 文书站在她面前,手脚似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神闪烁,头也垂着,支支吾吾的。 “你有什么事?该不会是十两银子用完了吧?我也不富裕,可没钱再给你了。” “不是,姑娘你误会了,不是因为那个,多亏了姑娘家母已经请了郎中服了药,身体日益好转了。”文书说着,又郑重其事地做了一个揖。 “好转就好,你也不用因为这种事特地跑过来道谢,你还是回去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过日子吧。”苏妙笑笑,就要往酒楼里去。 “苏姑娘!”文书心里一急,慌忙唤住她。 苏妙一愣,不解地望着他。 “苏记……正在招伙计吗?”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门前的招工告示,底气不足磕磕巴巴地询问。 苏妙向招工告示上看了一眼,重新上下打量他:“你要应征?” 文书被她看得不自在,咬着嘴唇低下头去,这一次却分外坚定,他上前一步,语气决绝地说: “苏姑娘,虽然我从来没当过伙计,也没怎么干过粗活,但我脑袋还算聪明,我会好好学用心学,苏姑娘就让我试一试吧!”说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很大,把在酒楼门口进出的人吓了一跳,纷纷诧异地望过来,文书见状越觉得尴尬。 “不是念书好就能当个好伙计的,再说试一试算什么意思,好像很没自信的样子,没有自信是什么都干不好的。”苏妙淡淡地说。 文书不说话,只是笔直地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他不是一个善言辞的人,大概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决心。 苏妙看了他一会儿,平声说:“先试用一个月吧,工钱领半,每天供两餐,我们是辰时开门亥时四刻闭店,不许迟到,打碎东西要赔偿。阿阳,你把规矩好好教给他吧。”说着,转身进门去了。 文书仍旧如在梦中,两眼迷茫地望向陈阳。 “我是一楼的伙计头儿。”陈阳自我介绍。 文书呆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这酸书生看起来很没用。”陈阳腹诽。( 第一百三四章 说媒 苏妙才迈过门槛,几个穿金戴银的客人从楼上下来迎面走来,她侧身让开路,眼光在为的那个中年员外脸上扫过,只觉得那人眼熟,却一时没想出来是谁。待一行人走了之后,她不经意抬头,却见苏娴正立在二楼楼梯口向那人的背影望去,见苏妙望过来,眼眸微闪,转身离开了。苏妙微怔,想了一会儿,猛然回忆起,一把拉住苏婵,小声问: “刚才出去的那个,是孙江涛吧?” 苏婵点点头。 “他和大姐怎么了?”苏记开业之后这还是孙江涛第一次来,若不是他突然出现,苏妙都快把这个人给忘了。 “什么怎么了?”苏婵哼了一声,轻蔑地说,“他压根就没认出来,烂透了的男人九成九连自己睡过的女人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苏妙的脸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大姐说什么?” “她说早知道能遇见,今天应该好好化个妆。”苏婵面无表情地说,顿了顿,道,“孙江涛倒无所谓,大姐现在又不想当妾了,不过自从搬到丰州来,花花城市,轻浮迷乱,大姐的心情好像一天比一天焦虑了……反正她也到了迫切想再嫁的年纪,二十五岁是个坎儿,没过还有希望,过了就会在走下坡路时破罐子破摔了。” “婵儿,不许这么说你大姐,你现在也是要出嫁的年纪了,很快你也会有这种焦虑,你早晚也会到是个坎儿的年纪。”苏妙一本正经地说。 “我?”苏婵觉得可笑,哼了一声,不屑地道。“我永远不会有那个坎儿,我也永远不会有那种焦虑感,因为我早就决定我这辈子要一个人活,不受任何人牵绊,我绝不会像奶奶、娘、大姐那样可怜地活着,因为男人和孩子把自己弄得可悲可叹,因为那些琐碎的破事把自己变得像疯子一样。我不需要男人和孩子这种累赘。”她掷地有声地对她说。语气非常坚定,说罢,转身。上菜去了。 苏妙愕然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抚额,无奈地叹了口气。 晚间。 回味坐在房间里的扶手椅上看书。 “小味味。你说怎么办,婵儿居然说她不需要男人和孩子。她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姑娘又没从男人那里受过心灵创伤,我爹对她也一直很疼爱,她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苏妙坐在椅子扶手上。用不可思议的语气一叠声叫道。 回味合上书,忍住想要翻白眼的欲/望,看着她的脸。 “那么你呢?”他问。 苏妙一愣。 “你和她是双生女。她有那样离谱的念头,那么你呢?” “你以为是我让她有那种想法的?”苏妙越不可思议地叫起来。 “她很崇拜你。她说不定是因为你一直拒绝和我成亲,她认为你讨厌成亲,所以才会有那种想法。” “你分明是在借题挥,虽然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也不讨厌有相公孩子,只要时机对了生小娃娃也没什么不好。”苏妙耸了耸肩,说。 “你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一个正在掌控着一切的自大者。”回味眯起眼睛盯着她,道。 苏妙扬眉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冲着他顽皮地挤了挤眼睛,笑嘻嘻说: “小味味,虽然你已经是我的囊中物了,但你不要太沮丧,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她像个傻瓜,回味无语地轻叹口气,翻开书籍继续 “小味味,你说婵儿要怎么办嘛!”苏妙抓着他的肩膀头用力摇着,拖着长音烦恼地说。 回味被她摇得七荤八素,推开她的手,不耐地道:“什么怎么办,总会有一些脑子奇怪的小姑娘到了快出嫁的年纪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等她遇到真心喜欢的人,你就是把她锁起来也拦不住她。我爹说了,女人这东西就是说一套做一套的。” “……你爹对女人还真是了解啊。”苏妙的嘴角狠狠一抽。 “你今天到品鲜楼去佟染有对你说什么吗?”回味书也看不下去了,索性问。 苏妙这才想起来,手一拍,道:“对了,佟染说下个月净明法师会来丰州,我问他净明法师是谁,他让我回来问你。” “净明法师?”回味一愣,蹙眉陷入沉思。 “是和尚吗?”苏妙好奇地问。 “不是,净明法师是华北中北那一带清衣族的法师,通医药擅占卜,常年在全国各地开坛布道,信徒无数。但他不是一个教派,他只是喜欢给人讲故事,一讲就能讲二三个时辰。听说他讲的故事很有道理,给许多人醍醐灌顶当头棒喝的感觉。他和当今皇上的交情很好,每年春节都会去宫里给皇上讲故事。” 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通过他的话她明白了两件事:一是那位净明法师不是个演讲家就是个寓言故事的创造和传播者;二是当今皇上喜欢听讲故事。 “佟染说凡是被净明法师吃过的酒楼就会一跃升级为岳梁国的一级酒楼。” “他吃高兴了会在墙上题字,他的题字通常千金难求,岳梁国没有几家酒楼有他的题字。” 苏妙的眼神四十五度向上,想了半天,问:“谁决定他会去哪家酒楼?” “自然是衙门决定的。” “那……”苏妙看着他,开口,回味望着她,苏妙本来想问他有没有法子等净明法师到丰州来时把他弄过来吃一顿,不过转念一想这要求难度有点高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为难,于是摇了摇头,陷入沉思。 “净明法师不吃猪肉也不爱荤油,最爱牛羊兔肉,他非常难伺候。” 岳梁国的牛肉比羊肉还要昂贵,大概是需要保留耕牛的问题。也有可能是因为有钱人想要抬高自己的身价,合法的肉牛养殖场非常稀少,以至于牛肉价格非常高,牛肉通常只会出现在私人筵席上,只有梁都的大酒楼和佟家那样的大酒楼才做得起以牛肉为食材的菜。 苏妙点了点头,虽然苏记现在的名头在丰州还算响亮,可论财力论有名的程度还是不如一品楼。大概轮不到她了。 回味盯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盯了一会儿,忽然将手放在她的长上,身体前倾。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苏妙一愣,被他吻过的地方热了起来,以至于那一抹热度蔓延至脸颊,微微泛起红色。呆滞了两秒。她羞答答地在他的胸口狠捶一下,笑嘻嘻说: “讨厌啦。怎么突然亲我!” 回味的手不由自主地捂上胸口,有点岔气,轻咳两声,无语。 苏妙觉得身为书呆子的文书至少比为学渣的宁乐好用得多。文书当伙计时虽然上菜慢但从来没打碎过盘子,记性也好,客人点菜时他基本上一遍就能记住。宁乐本来屁颠屁颠地还想着去帮助新人。却现文书比他管用多了,为前辈的地位受到了很大的威胁。这小子还个子比他高,脸长得也比他好,又一副傻兮兮的穷酸模样竟然比他还要受有钱女客的喜欢,宁乐很恼火。 苏老太和胡氏从城外的寺庙回来,仿佛褪去一层罪孽变得佛光普照的,给四个孩子一人买了一个护身符,苏烟的自然是保佑学业有成科举高中的,剩下的那三个无一例外均是保佑三女红星鸾动早点出嫁,可见这两人的心情之急切。 苏记每日辰时整开门,一刻钟后正式营业,今日才开了门,一个头上戴着老大一朵红花笑了一脸褶的婆子扭着水桶腰从外面进来,苏婵绷着脸瞧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你不是宋媒婆吗,大清早你跑我们酒楼来干吗?出去出去!”以前他们还住在丰州时这老货上门来给苏娴和她保媒拉纤过好几次,苏娴也就罢了,她才十三岁这死老婆子就见天过来哄苏老太把她订出去,三姑六婆没几个是好人。 “婵姐儿,你别赶啊,老身是来保媒的!”宋媒婆带着一丝讨好,笑嘻嘻说。 “老子不嫁,你给老子团成团滚出去!”苏婵冷着脸说。 “瞧你这丫头长这么大还是这副德行,难怪到现在还嫁不出去!我不是来给你做媒的!” “我也不嫁。”纯娘也认得这个街坊邻居全知道的最擅长花言巧语的老太太,立刻走过来戒备地道。 “你一个唱曲儿的就算想嫁,谁要!”宋媒婆不屑地说。 “你……”纯娘被她气了个倒仰,脸涨红,怒道,“死婆子,要你管!”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我二姐有人家了。”苏婵警惕地盯着宋媒婆,不悦地说。 “不是你二姐,我是来给你大姐做媒的,这次可是个好人家,你让开,我找的是你娘!”宋媒婆说着,挤开挡路的苏婵,扭着腰一径向后院去。 “哎!”苏婵没拦住她,脸都气绿了。 厨房内,苏妙正在看着全能杂工组的人处理食材,听了苏婵的汇报微怔: “给大姐做媒?” “那老货在佛法大会时跑去庙里拉生意,结果又把奶奶和娘拉上了,今儿一大早跑过来说什么给大姐找了个好人家。”苏婵皱着眉气哼哼地道。 苏妙想了一会儿,却没她的反应大,只是淡淡说:“你去跟大姐说,让她进去听听是个什么样的人,具体怎样让她自己决定。” “她要是一时脑袋热答应了呢?” “她比你经验丰富,在这种事上比你聪明。”苏妙回答。 苏婵直直地看了她一会儿,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大姑娘想再嫁?”程铁惊讶地问。 “嗯。”苏妙沉默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说,“大姐也到了开始忧虑自己年龄的年纪了。” 大约两刻钟,苏婵回来了,说宋媒婆已经走了,又绷着一张脸冷冰冰地道: “说是齐家巷的吴官人看中了大姐要娶为填房,还说那吴官人是个生意人,家里有个裁缝楼,专门替人做衣裳卖布料,生意很红火。吴官人的爹娘都在老家,这边没有公婆管束。吴官人一表人才,腰缠万贯,家中有房子有院子还有一辆车,他娘子三年前难产死了,一双儿女一个三岁一个六岁,都很乖巧,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大姐说她要考虑一下。” “齐家巷?齐家巷只有一个姓吴的,吴裁缝是在万余街开了家裁缝布匹铺子,可那生意仅够过日子,说什么腰缠万贯也太能胡掰了。还一表人才,也就是普普通通,个头还没东家高呢。还有,他家那两个小鬼顽劣得紧,可招人烦,不是我说,给那两个小祖宗当后娘都得短寿!”来顺就住在齐家巷附近,闻言,连忙说。 “我就知道那个老货又来骗人了,我去告诉大姐!”苏婵气愤地说,转身又走了,不到半刻钟复又回来,比刚才更加生气地对苏妙道,“她竟然还说她要考虑一下!” “那就让她考虑一下。”苏妙轻描淡写地说。 “二姐!”苏婵加重语气。 “前面该有客人来了。”苏妙对她道。 苏婵看了她一阵,扭头,气呼呼地走了。 苏妙目不转睛地盯着灶上的铁锅,过了一会儿,轻叹口气。 一上午来了两个不之客,宋媒婆登门让苏妙意外又头疼,快到中午时来的客人却让她狐疑万分。 “知州衙门的师爷在菊包厢等你,说有事找你。”苏娴进厨房来对她说。 苏妙愣了愣:“丰州知州衙门的师爷?找我?” “对。没错。” 这消息太突然,迷惑不解地想了一阵,她解了围裙跟着苏娴往外走,才走两步,狐疑地回过头,望着专心致志烧菜的回味,惊讶地问: “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正在煮菜。”回味一边炒糖色一边看着她说,“要我陪你去?” “不用。”苏妙果断拒绝。她之所以会问是因为他从来都跟着她,从早到晚无论她走到哪他几乎都会跟随,而今天在她去见陌生的官府人员时他竟然没有主动跟上,她很吃惊。 苏妙跟着苏娴来到二楼,站在菊包厢前。 “就在里面。”苏娴说,又压低了声音道,“要是里面的人对你不怀好意你就大声叫。” “怎么可能!”苏妙哭笑不得地说,推门进去了。( 第一百三五章 苏记第一大单 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菊包厢里喝茶,见门开后进来个姑娘,一愣,站了起来,表情温和地询问: “姑娘可是苏记品鲜楼的主人?鄙人乃丰州知州衙门的师爷方宏。” “奴家苏妙,是苏记品鲜楼的掌柜兼厨长,方师爷好。”苏妙立刻上前几步,施了一礼,含笑道。 方师爷点了点头,与苏妙客套了两句,两人坐下,方师爷笑着说: “鄙人此次前来是为了净明法师前往梁都时途经丰州的事,净明法师抵达丰州时大概是初五初六,会在丰州停留三天稍事休整。净明法师对饮食很挑剔,所以这三天需要有一家可心又可靠的酒楼来打理净明法师的饮食。主要是第一日,布政使大人会亲自给净明法师接风,到时候不仅是布政使大人,知府大人和知州大人也会一并出席。本来知州大人想让一品楼承办此次接风宴,可上一次净明法师路过丰州时连吃了三天一品楼的菜,到今天一品楼的菜色并没有太大的改变,知州大人担心这一次再吃净明法师会腻烦。前两日大人听了友人的介绍来到苏记尝了菜,觉得苏记的菜比一品楼新鲜,味道与一品楼相比并不逊色,虽然装潢没有一品楼华丽,但包场的话也算清新雅致,所以知州大人决定这一次的接风宴由苏记来承办。具体日期鄙人会在前一天派人来通知,那一天苏记需歇业一天,各位大人都会出席,苏姑娘可千万别在当天出了纰漏。” 苏妙呆愣了半天,压抑住快要蹦出来的心脏,惊诧地问:“方师爷的意思是,净明法师的接风宴由我们苏记承办?” “是。苏姑娘应该没有问题吧?” “没有!”苏妙眨巴了两下眼睛,脑子还在昏昏沉沉,嘴巴却飞快地回答,“绝对没有问题!” “那就好。之后的三餐由苏记和一品楼共同承办,也不知道净明法师喜欢哪一家,苏姑娘若是想让自己的酒楼扬名的话,最好多下点功夫。净明法师深得皇上信赖,鄙人听说苏姑娘本人亦是一名庖者,已经有庖者得到净明法师的赏识被引荐给陛下进宫做了御厨,还有的庖者因为酒楼被净明法师光顾过,因而引来许多信徒。一般同一家酒楼净明法师是不愿意去第二次的,这么些年只有一品楼例外,如果苏姑娘能讨净明法师的喜欢,令净明法师临启程前再一次光顾苏记,苏记必会声名大噪,一跃与一品楼比肩。” 苏妙对做御厨没有半点兴趣,对方师爷的后半段话倒是很动心,顿了顿,微笑着说: “我们苏记这一次必会全力以赴。方师爷竟对我说了这么多,多谢方师爷指点。”说着起身行了一礼。 “鄙人以前就在丰州衙门,那时候还只是个小小的文书,因这一任长官提拔鄙人才当了师爷。鄙人做文书时偶然去过令尊的品鲜楼,直到现在鄙人也很怀念令尊的手艺。” 苏妙点了点头,轻笑道:“原来如此。” “那就这么定了,净明法师抵达的日期鄙人会派人来另行通知,在此之前苏姑娘定要好好准备。”方师爷站起身,说,“另外苏姑娘大概不太清楚,一定要记住,给净明法师的菜里任何猪身上的东西都不要有,这是清衣族的禁忌。还有荤油,鸡鸭油之类的荤油也尽量避免,净明法师喜欢菜油做出来的菜,除非你能把荤油做的吃不出味道,但净明法师嘴巴很灵,基本上不大可能。” “是,我记住了,多谢方师爷提点。”苏妙见他欲离开,连忙笑说,“这都快中午了,方师爷若是不急就坐下来,我去做几道好菜请方师爷喝上两杯。” “今儿不行改日吧,鄙人还得回衙门去复命。”方师爷笑着拒绝。 苏妙也不好再挽留,亲自将方师爷送出门,一直看着他走远了,这才感觉出内心里蠢蠢欲动的雀跃,这一抹雀跃让她觉得今天的太阳分外灿烂,拳头在手心中轻轻敲击一下,她笑意盎然地回过身,映入眼帘的却是苏婵没有表情的脸。 “那个人来干吗?”她问。 苏妙想说,可是三言两语解释不清觉得怪麻烦的,打定主意晚上开会时再详细宣布,于是笑眯眯说了句: “来说了件好事。”说罢,径直向厨房走去。 苏婵看着她的背影,一头雾水。 回到厨房苏妙也没急于说苏记要为净明法师承办接风宴的消息,午餐高峰期开始,厨房里分外忙碌,也没时间讲这个,一直憋到晚间的总结会上她才正式宣布,引来一片沸腾。 “净明法师?那个时常开坛布道,以许多小故事警示世人,说的故事比说书的说的还要好听的老头?”宁乐兴奋地说,并非兴奋净明法师的到来,而是自己曾经见过所以在卖弄。 “宁兄此言差矣,净明法师乃当世大儒,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博古通今,岂是说书的可比?”文书不赞成,严肃反驳道。 “你什么意思?说书的怎么了?说书的碍着你什么了?”纯娘一听就火了,她就是说书的,冲着文书小钢炮似的说。 文书一愣,连忙倒退半步,深深地做了一个揖: “纯姑娘误会了,在下绝没有想惹姑娘生气的意思。” 可你已经惹我生气了:“我姓郭,不姓纯。”她硬邦邦地强调。 文书啊呀一声,再次深深地施了一礼:“在下冒犯了姑娘,望姑娘恕罪则个。” 纯娘双手抱胸,嘴角狠狠一抽。 这姑娘好像很讨厌自己,可他没做什么讨厌的事情啊,文书百思不得其解。 “总之净明法师初五初六会到丰州来,到时候的接风宴会有很多人出席,咱们苏记品鲜楼会包场一天。从明天开始,一楼二楼所有伙计每天打烊后要参加两刻钟的培训,厨房里也要尽快把菜单定下来。这次的采买由舅舅负责……” “阿妙,”周诚打断她,笑着说,“让舅舅一个人采买怕人手不够,我帮舅舅一起吧?” “用不着!我采买这么长时间也没缺人手,现在不过是给一桌菜采买,我倒干不了了?”胡大舅不待见地瞟了他一眼,哼道。 周诚面色一僵。 苏妙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腔,继续道:“就是这样,都散了吧。” 众伙计厨师应了一声,陆续散了。 苏妙转身往后院走,周诚却没有离开,而是上前两步追过来,唤道: “阿妙!” 苏妙回过头,看着他问:“什么事?” 回味瞅了他们一眼,想了想,没有留下,径自离开了。 周诚有些意外地在他身上扫了一眼,不过这样正合他的意,低着声音道: “我知道这次包场只有一桌用不上所有人,不过之前净明法师来丰州时在一品楼我曾被借调到一品楼做二厨,我知道能得净明法师欢心的菜。” “这一次苏记之所以被选中,就是因为不是一品楼,所以这一次的所有菜色都是苏记品鲜楼自己的菜。”苏妙淡淡打断他,在他的身上扫了一眼,“这一次的确缺能用的人手,那一天你也过来帮忙打下手吧。” 周诚心中一喜,连连点头:“哎!阿妙你放心,这一回我保证让你办一场能让净明法师和所有大人都满意的接风宴,到时候咱们苏记品鲜楼的名头一定会比一品楼更加响亮!” 苏妙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转身走了。 周诚立在原地,无法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和激动,拳头在掌心一捶,眼内精光毕露。 宴席上要用的兔肉会请鹤山村的猎户去打,至于羊肉和牛肉丰州并没有养殖,但丰州有两家养猪场与邻州的牛羊养殖场有来往,到时候会订两头小牛小羊送过来。这一次的生意绝对是亏本生意,衙门给净明法师接风必然用公账,公账自然不能超额,到最后付的钱也不知道能不能够得上本钱,官府过来吃喝没打白条她就应该谢天谢地了。不过为了苏记品鲜楼能够扬名,这一次苏妙也是拼了。 因为构思菜单的事苏妙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四更天眯了一会儿之后醒来,也没有困意了,索性坐起来,悄悄穿上衣服出门去,本打算去厨房,不料才开了门却看见苏娴正坐在石磨上仰着脖子看天。 听见门响,苏娴回过头来,愣了一下: “怎么起来了?” “大姐你坐这儿干吗?”苏妙走过去,同样坐在石磨上,问。 “没有,睡不着出来坐坐。”苏娴抬头望着天,说。 苏妙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 “宋媒婆来说媒,你决定怎么办?” “我正在考虑。”苏娴轻描淡写地回答。 苏妙低头沉吟了良久,又一次望向她,轻轻地说: “不管大姐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只是想说,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你十分想要和他共度一生的人,如果一辈子都找不到,那就一个人好好地活着。让自己不会孤单的方法有很多,受混乱的心情驱使匆匆做下决定是最坏的方法。慢慢地考虑吧,别急,错过时机只是失去了一个不知道结果好坏的机会,而不可挽回的懊悔将再也回不到原点。”顿了顿,她微微一笑,“话是这样说啦,不过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竭尽所能去帮助你,因为你是我大姐嘛。” 苏娴微诧地望向她,看到的却是她弯起眉眼粲然一笑,顿了顿,她低垂下眼帘,红唇浅浅地勾起,莞尔一笑,轻声斥道: “傻子。” “好过分,竟然骂我!”苏妙不悦地说。 苏娴笑了起来。 苏妙嫣然一笑。 晴朗漆黑的天空稀疏地缀着宝石一样的星辰,月光如注,露水浮地,已是初冬。 苏娴回绝了宋媒婆,宋媒婆气得褶子脸瓦绿,把冷言酸语倒了出来,只不过还没说完就被苏婵拿笤帚打出去了。 苏娴也不是随便决定的,她去看了那位传说中的吴官人,对宋媒婆的坑蒙拐骗很是火大。在她看来,吴家的那个裁缝铺子惨淡得就快关门了,吴官人的长相人品先不提,他的那两个孩子太顽皮,她们去齐家巷看时那兄妹俩竟然正在拿石头打路人,纯娘被一颗石子正中额头,气得去教训那两个孩子,结果被孩子的外祖母反骂回来,那老太太的“战斗力”太强大,几个人灰溜溜地回来,当天苏娴就拒绝了这门亲事。 十一月初六,净明法师前往梁都途经丰州,将在丰州停留三天,下榻地点是丰州最豪华的雪鸢客栈。 接风宴在黄昏时分开始,届时秦安省布政使、广平府知府、丰州知州都会出席,三位大官一人带一个随同,净明法师也会携两名随从,赴宴的一共九个人。 为这九个人提供专人服务的是苏妙亲自选出来的九个伙计,苏娴、陈阳、苏婵、宁乐、纯娘、苏烟、得福、金生、阿纲,选他们主要是因为这九个人是伙计里头颜值最高经验也算比较丰富的。文书之所以没被选中是因为经验不够,苏妙怕他出乱子,他跟剩下的伙计一样,一律在二楼竹包厢门外待命。 这一次因为专供一桌,厨房也不用太多的人,能留下来的全是被精心挑选过的,挑上的欢欣鼓舞,沒挑上的自然沮丧落寞。 人一少厨房也显得宽阔许多,众人严肃以待,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第一道进门菜乌云托月,将紫菜洗净用凉水浸透后控干撒进汤碗里,把鸽蛋打入碗中,倒入开水做成圆荷包蛋,捞出放在汤碗中央。另起汤锅,二点五比一的比例倒入鸡汤和泉水,放精盐、黄酒,烧开后撇去浮沫,盛入汤碗中至八分满。色彩分明,汤鲜味美,素淡爽口,清雅脱俗,紫菜漂浮形似乌云,鸽蛋如满月依托于乌云之中,故名“乌云托月”。 苏娴捧着汤盅带领众伙计上菜,门前守着的衙役打开包厢门,几个人鱼贯而入,依次来到正在交谈的众宾客身旁训练有素地上了菜: “乌云托月,诸位大人请慢用!”嗓音清细,似黄莺出谷。 “哟,还是女伙计,真稀奇!”一个沙哑却洪亮的嗓音惊奇地说。 第一百三六章 美味宴 苏娴向说话的人看去,一个看不出年纪的老者,头上包着洁白的缠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对襟长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褂子,留着一副整齐的长胡子。花白的胡子半遮半掩着厚厚的嘴唇,体型微胖,眼睛很小仿佛一直在眯着,一眼望去很难分辨得出他是睡着还是醒着。大冬天里他竟然光着脚穿了一双木屐,也不知道是因为一身白袍还是因为那一部胡子,看起来还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意味。 “苏记是家里的产业,掌厨的是这家二姑娘,这是大姑娘和三姑娘,都是二姑娘的姐妹,这纯姑娘是表妹。还有这苏小秀才是幼弟,没想到今儿苏老弟竟自己给我们端起菜来了!”徐知州笑着拍了拍给自己上菜的苏烟,说。衙门跟官学的关系就像正规军和储备军的关系,谁也不知道储备军里能出什么样的人物,所以瞅准了都会先挂个师生的名分以图日后发展,徐知州熟知丰州官学里的不少学子,自然认得苏烟。 “回大人,家姐怕那些伙计缩手缩脚的碍了诸位大人的雅兴,就让学生也来帮忙了。”苏烟谦顺地笑答,“二姐的话学生是不敢不听的。” “你们姐几个的感情如此融洽,实在难得。”徐知州笑着称赞。 “的确难得,姐妹弟兄团结融洽才是一户人家最大的幸事,就像我时常讲的一根树枝易折断一捆树枝却无人能折断,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团结齐心。”净明法师捋着长长的胡须,语重心长地说。 “法师说的是,正是这个道理,可惜这世上许多人不知道,为了名利闹出许多丑态来,下官在知州衙门里常能遇到这种事,唉!”徐知州略带一丝讨好地随声附和。 “看这两个小姐儿的年纪掌厨的姑娘想是年岁也不大吧?”净明法师似乎对女性厨师很感兴趣,笑着问。 “苏掌柜今年正十七,虽然有了人家,不过还没出阁呢。”徐知州笑答,“苏掌柜的父亲过去也是一位名厨,染病过世后苏掌柜继承了她父亲的手艺又重新将家里的产业发扬起来。” “原来如此,年轻姑娘能够承袭父亲的遗志并将其发扬,不错不错!”净明法师连连点头,捋须赞道,“这样的姑娘我在游历时也见过,她身边还有一个跟她的性子截然相反的妹子,话说那是一年深冬……” 净明法师虽然喜欢吃喝,排场却不算大,不用人伺候也用不着人让,自斟自饮,自夹自吃,一边吃一边和其他人说笑,时不时会冒出来一两则短小却很值得回味的故事。似乎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无论是为他接风的官员还是给他上菜的伙计,他的态度始终如一,一点也看不出他是一个受皇上赏识在全国各地都有信徒的哲人。在说话时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亲切和蔼,平易近人。 “不愧是岳梁国的故事王,我都差一点听住了!”苏娴抱着托盘站在厨房里,四十五度角望着顶棚,轻声叹道。 正在忙碌的苏妙瞅了她一眼,提醒:“你们没忘了你们只是进去上菜的吧?” “啊呀!”苏娴这才回过神来,低呼一声,捂住嘴唇。 “拜托你们注意力集中点,你们是伙计,不是去广场上听故事的信徒,就是想听也得等宴席结束了再听。”苏妙无语,一字一顿强调道。 “是。”九个一半脑子仍沉浸在故事里只用一半脑子在面对她的伙计参差不齐地应了一声。 “二姐,回头我给你讲那个可怜的好姑娘和她坏妹子的故事,真是太可怜了,我都要哭了!”苏烟两眼通红,一面擦拭着微湿的眼角,一面迫切地对她说。 苏妙看着他,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再一次强调:“你们是去上菜的!” “是。”九个人又应了一遍,这一次倒是比先前齐整了些。 “净明法师讲的故事真有那么好听?”九个人去上菜后,苏妙狐疑地问回味。 回味看了她一眼,还没回答,来顺已经一叠声说: “东家,我听过我听过,确实好听,上一次净明法师来丰州讲了雪孩子和他娘的故事,当时台下哭倒了一大片,没有一个人眼睛是干的。” “……是吗?”苏妙之前生活的年代信息太发达她知道的事情太多,无法体会在信息闭塞书本昂贵的年代听哲学故事心灵鸡汤是一件很稀罕很值得人激动的事,所以也就不太能理解他们内心的亢奋。 “东家,我还记着那个故事,我给你讲雪孩子和他娘的故事?”来顺显然提起来就兴奋过头了。 “下次吧。”苏妙皮笑肉不笑地说。 就在这时,只听啪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相当凄厉的惨叫声,众人惊诧地回过头去,接二连三的低呼声响起。周诚那一张苍白铁青的脸已经扭曲成一团,右臂的袖子湿了一大片,上面还微微冒着白烟。同喜惊骇地站在他对面,手里的砂锅已经掉在地上摔碎成几瓣,地上流了一大滩滚热的高汤。也不知道是怎么不小心,同喜手里的高汤尽数洒在周诚的胳膊上,结果周诚的胳膊也烫了,高汤也洒了,连砂锅都碎了。同喜目瞪口呆,神情惶惶。周诚自然是又痛又气,怒不可遏,一巴掌扇过去把同喜的脸打得紫胀,同喜捂着脸一声不敢吭。 苏妙看了一眼,淡声吩咐:“来顺,快给他用凉水冲冲看看怎么样。六子,把地上收拾了。” 两人应了一声,来顺上前让周诚跟他到洗碗池前,拔去墙上竹筒里的塞子,有清凉的地下水流了下来,周诚自己也痛,急忙去冲。 苏妙走过去看他撸起袖子,见手肘到前臂上通红发白如褪了一层皮,上面起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水泡,伤得不轻。 “哟,这么严重,来顺,去叫文书和豆子进来送周诚回去,顺便看个郎中敷点药,医药钱去我娘那儿先支二两银子。” 来顺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阿妙,不打紧,只是烫了一下,我还能干。”周诚一听自己竟然因伤要半道被赶回去,心里急了,连忙扭过头来努力笑得一脸无事。 “烫的这样严重,受伤的又是右臂,你就是留下也什么都做不成了,还不如早点去看郎中敷药。” “阿妙,你不用担心,我真没事!”周诚以为她是在担心他,欣慰又开心地笑说,努力用平缓的语气安慰道。 “回去吧,该做的你也差不多都做完了,接下来也用不上你什么。文书,带他去看郎中,所有钱公账出。”苏妙紧接着又对周诚道,“你若是觉得不太好,明天就在家休息,什么时候觉得好了什么时候再来。你这也算是工伤,药费酒楼会出,另外休假期间也不会扣你工钱。” “阿妙,真不用……” “回去吧。文书!” “周兄,我送你去看郎中。”文书见周诚满胳膊水泡,受不了地别过头去,说。 周诚拗不过苏妙赶他走,无奈,只得跟着文书和豆子离开,出去找郎中了。 苏妙在墙角正咕嘟咕嘟沸腾的高汤锅上扫了一眼,眸光微闪,走到灶台前,继续烹制陈皮兔肉。 竹包厢,丁知府等正一边品尝着清炖羊肉一边听净明法师讲故事,净明法师美美地啜了一口苏记的招牌果酒,长长地叹了一声,美滋滋地问: “真是好酒!喝了这么些年的酒,滋味如此鲜明丰富的酒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酒是你们自酿的?” “回法师,这酒是我们东家亲手酿制的,是由葡萄、李子、梅子、石榴加入秘制香料经过层层发酵制成的多味果酒,每喝一口都会品出不一样的滋味,我们东家为此酒取名为‘妙酿’。”回话的是阿木,作为原鸽子楼的伙计头儿,他伺候达官贵人也有不少经验。 净明法师望着瓷盅里比胭脂还要鲜艳比清泉还要剔透的果酒,笑着赞叹道:“妙酿,妙酿,‘妙’这个字取得好啊!” “回法师,‘妙’字只是我们东家的闺名罢了。”阿木含笑说。 桌子前的人愣了愣,紧接着哄堂大笑,净明法师捋着胡须笑说: “能酿得出这个酒的定担得起这个‘妙’字,能担得起这个‘妙’字的想必也是个妙人儿了!” “法师的这话才是妙上加妙啊!”徐知州趁机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众人笑得更大声,心里对徐知州拍马屁的手段却很是鄙视。 净明法师又夹了素菜,才入口中,清淡爽烈,回味甘香,竟是一种说不出的纯厚却淡雅的无上美味,惊诧地赞道: “这白菜真不错,叫什么名?” “回法师,这一道叫做金钩白菜。”上菜的苏娴轻声回答。 净明法师向盘中瞧去,果然觉得那白菜颜色金黄,体状如钩,点了点头。一旁的夏布政使亦起了兴致,笑问: “这菜怎么做的?” “回大人,把精选的白菜心洗净竖着切开,锅里烧开水,放入白菜心烫软。锅中倒油,待油四成热时放姜末、虾仁、香菇片炒香。把白菜心码进锅里,倒两大勺泡虾仁的水,再倒小半碗高汤,加盐盖盖以小火焖到白菜软烂,盛出来码在盘子里。将锅里的汤汁加水淀粉煮到稠,淋入香油,加一勺鸡肉制成的鸡粉,把煮好的浓汁浇在白菜上,吃起来爽滑鲜美,更有滋味。 “只是一道白菜,竟然也有这样讲究的做法,可见是用了心思的!”夏布政使点着头赞叹道。 “这个是……”净明法师盯着后端上来的那一道色彩典雅,层次分明,摆盘极为精致华丽的素菜,微怔,惊诧地问,“这一道可是鼎湖上素?” “回法师,确是鼎湖上素。” “这也是你们姑娘东家做的?” “不,这是我们副厨长的拿手菜。” 鼎湖上素的做法极为复杂,需将雪耳、桂花耳、榆耳、黄耳、香菇、草菇、竹荪、莲子、白菌、银针、笋花、菜心洗净、浸发,分别以油味料滚煨烹熟,再按序取白菌、花菇、竹荪、鲜菇、黄耳、莲子、蘑菇、笋花,一部分沿着盆底拼砌成圆圈,剩下各料填满其中,覆扣于盘上,呈层次分明的“山形”;以油、酒、素上汤、盐、糖、酱油、湿淀粉烹成芡汁勾芡,淋在“山”上。雪耳、菜心、银针围边,桂花耳铺放在上面。此道菜外观上用料精细、色调雅丽、层次分明,口感上鲜嫩滑爽、清香溢口、清新脱俗,绝对是宴席上的佳品。 净明法师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眼睛骤然一亮,连连点头,赞叹道: “妙啊!妙!这道鼎湖上素我以前只在梁都吃过一回,当时只觉得新鲜华美,没想到同一道菜竟然在丰州又吃了一回,这个比在梁都时那次吃过的还要精细!好!” 夏布政使附和地点头,徐知州不好意思大吃,只能一筷接一筷偷偷地夹。 作为压轴的牛肉被端了上来,以色彩绚丽的配菜衬着上等牛肉,牛肉已经被切开,却仍旧维持着原本的片块状,浓郁的香气从端进来的一刻便在包厢内弥漫开来。 入口之后,肉细多汁,口感鲜嫩。这牛肉做的极其精细,选用上好的牛里脊,以稳定的高温将牛肉表面迅速加热,又不能使其中的纤维破裂,这对厨师的经验和手艺要求相当严格。肉汁被迅速封住,使牛肉表面呈现一种非常独特的暗金色,而里面却是漂亮的粉红色。肉汁浓郁,酥软鲜美,滚热诱人的肉汁随着牙齿的咀嚼散溢开来,烤肉的香味完美地传递到舒展着口腔的每一颗味蕾,在其中盘旋游走,使牛肉那种最最天然的滋味发挥得淋漓尽致, 夏布政使等人一边吃一边频频点头,连话都不想说。净明法师吃的胡子上沾着汤汁,一双似睡非睡的眼睛此时睁得大大的,亮晶晶金灿灿,直到一块牛肉去了半个,他才询问: “这牛肉有名儿没有?” “回法师,这是舍妹的拿手菜苏记超豪华无上牛排。”苏娴弯身笑答。 众人呆愣几秒,夏布政使先笑出声来: “这个名儿也忒俗了!” “俗的倒新鲜!”净明法师笑呵呵地说,“我还真想看看这妙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儿!”( 第一百三七章 丰州第一楼 夏布政使一听,立刻让苏娴去找苏妙过来,苏娴巴不得让苏妙出来认一认丰州官府的,以图日后多几个稳定的大户,含笑去了。 此时厨房工作已接近尾声,苏妙跟着苏娴来到竹包厢,净明法师正在讲新故事,见她来了,上下打量两眼。一个清秀俏丽的年轻姑娘,穿着棉布衣裙,长发高高地挽着还用发带束住,因为是个庖者,她未施粉黛,连首饰也没有戴,看上去清清爽爽,文静可人,与别家养在闺阁中的女子确有不同。 苏妙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净明法师将她看了几遍,笑问: “小姑娘是丰州本地人?” “回法师,小女出生在长乐镇,幼时随父母来到丰州,算起来也是丰州人了。”苏妙笑答。 “地地道道的丰州人竟然会做牛肉,我还道丰州人只知道吃清江里的鱼虾哩。你这牛肉做的好哇,就连梁都那些自认为会吃牛肉的人家也没你这个牛排做得香!”净明法师捋着胡须赞道。 “多谢法师夸奖,法师游历全国,见识广博,小女的手艺能得法师青目,小女深感荣幸。” 说话时的语气模样端的是知书达理,既显得不卑不亢,又会让人觉得她是因为被认可由衷的觉得开心,而不是刻意去奉承夸赞她的人。 净明法师捋着花白的胡须点了点头,微笑道: “你这儿的副厨长可是梁都人?” “是。”苏妙一愣,心里奇怪他怎么会知道? “这道鼎湖上素做得好,能做出这样精细的菜肴也算名厨了,请这样的人必费了许多工夫吧?”净明法师一双眼睛笑着,笑的时候很像没睡醒的样子。 “并没有费什么工夫。他是自己来的,而且,做这菜的人是小女的未婚夫婿。”苏妙笑眯了眼,很自豪地说。 净明法师一愣,眼里的笑意似乎比刚刚明显点了:“这人是你的未婚夫婿?可真?” 他问得有点奇怪,苏妙点了点头,笑道:“是真的。” 净明法师又一次将她上下看了一遍。笑得连长胡子都抖动起来了。顿了顿,高声说: “今儿这餐吃得舒坦!好!拿笔来!” 他话一出口,苏妙诸人均心中大喜。门外边早就准备好了,苏烟亲自端进笔墨来。净明法师站起身,接过狼毫笔,站在自己身后那片雪白的墙壁前捋着胡须思索一阵。对着苏妙和蔼地笑问: “你想要写点什么?” “法师随便写,想写什么写什么。高兴写什么就写什么!”苏妙无法抑制心中的喜悦,这感觉就像是被当世有名的美食评论家认可了一样,心潮澎湃,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叠声说。 净明法师思考了一阵,忽然睁开眼睛,挥毫泼墨大笔一书。在特地打磨过就为了等待这一天的雪白墙壁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 丰州第一楼。 五个洋洋洒洒的大字落入眼帘,恍若敲响铜钟的槌。耳朵边回荡着一连串响亮的回声。不单单是苏妙,在场的每一个苏记人都从内心深处感觉到雀跃、激动、欢喜,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亮的,所有人的内心底都涌起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却真心为这一行字感觉到深深自傲的心情。 苏妙非常开心,自重操旧业以来这一次是她最最开心的一次,对于他们苏记来说这是跨出重要一大步的时刻,对于她的从业生涯来说这也是她职业生涯的一次重大跃进。她有种平坦的阳光大道很快就会到来的预感,但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没见过世面,她努力压抑下内心的激动,礼貌地向净明法师道了谢,并吩咐人上最后的点心,林嫣手制的千层糕。 宴会至天黑后方散,头一回接待如此隆重的客人,虽然工作量和平日里根本没法比,无论是伙计还是后厨却都觉得分外疲惫。 简单打扫过后苏妙就让他们散了,自己一个人站在竹包厢里,双手抱胸看着墙上的题字嘻嘻地笑。单是“净明法师”这四个字的落款就价值连城,这其中的潜在价值无法估量。净明法师在岳梁国属于最有名的学术型偶像,这在偶像鲜少的年代相当罕见,这一次的题字相当于明星效应,只要在这次的舆论中稍稍推波助澜一下,他们苏记品鲜楼是“丰州第一楼”这则消息就会很快扩散开来。虽然这一次或许只是净明法师酒后的心血来潮,但传的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而她定会把这里面的水分努力挤干,她一定会努力让她的苏记变成名副其实的“丰州第一楼”。 雄心勃勃地点点头,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回味探进头来无奈地道: “别再傻笑了,你已经看这行字看了有半个时辰了!” 苏妙望了他一眼,吃吃地笑起来,弯着眉眼凑过去,很想将自己现在开心愉快的心情传染给他,于是用肩膀头在他胸前上上下下地蹭,用软绵绵的声调不停地唤道: “小味味!小味味!” 回味的嘴角狠狠一抽,无语地看着她高挑的个子却猫似的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过了一会儿,说: “停下来,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苏妙向他的脚面子狠狠地跺过去! 回味伶俐地躲开。 “先处理正事吧。”回味说。 苏妙看了他一眼,嫌弃他太不会看气氛,头一扭哼了一声,踏着步子走开了。 回味无语抚额,轻叹口气。 苏妙坐在一楼大厅里,同喜端了煮高汤的锅来,盛出来挨个分给在场的人。 苏妙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她的味觉天生灵敏,眼眸微沉。 “白天时我看见周诚趁人不注意凑到汤锅边上把一把白花花的东西扔进汤锅里,我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同喜解释说。 “是猪油。”苏妙淡声道。 回味放下喝了一口的汤。端起手边的茶杯面无表情地漱了漱。 “是有点猪油的味儿。”程铁闭着眼品了半天,亦赞同地点点头。 “他干吗要往汤锅里扔猪油?”苏婵迷惑不解地问。 “今儿来的是清衣族,清衣族忌猪身上的所有东西。”程铁回答,“给清衣族人吃猪油,他们会宰了你。” “这么严重!”苏烟惊骇地问,有点怕怕的。 “他们的规矩是很严格的。况且那净明法师又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儿,若是因为这个惹怒了净明法师。咱们苏记可就没好日子过了。我就说那小子不安好心。这些天的老实全是装的,那个小杂种祸害完老东家还不够,狼心狗肺还要来祸害二丫头。幸亏二丫头没信他,这次绝对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还以为我那锅汤做的太过火了。”同喜的愧疚感终于烟消云散。 “不过火,你把他的胳膊烫烂了才好!”程铁气冲冲地道。 “我就知道,白眼狼永远是白眼狼!”苏娴翻了个白眼。看着苏妙说,“你该不会还想把他留在苏记吧?” 苏妙微微一笑。不答,站起来在众人脸上扫了一眼,道: “你们知道这件事就行了,这次的事谁也不许传出去。以前怎么对他今后继续怎么对他,接下来,我想要不了多久了。”她模棱两可地说完。转身,径自去了。 “什么‘要不了多久了’?”苏烟狐疑地问。 苏婵看了他一眼。手一摊。 回味默不作声地起身,也要往后院走。苏娴看了他一眼,道: “喂,小回儿,你倒是去跟她说,把心怀叵测的人放在身边没好事,别让她闹过头了。” 回味脚步微顿,漫不经心地答了句:“她是掌柜的,我只是个打下手的。”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娴的嘴角狠狠抽了抽,盯着他的背影咕哝说:“你对自己的定位还真精准呐!” 一品楼。 郑德已经喝得两眼赤红,蒲扇似的巴掌在桌上重重一拍,舌头都拎不清地大声叫嚷道: “真是岂有此理!净明法师本来该由咱们一品楼来接,他们苏记算哪根葱!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领着一帮虾兵蟹将也敢来跟老子争,就他们那只会偷咱们一品楼的手艺,我呸!净明法师也老眼昏花舌头发麻了,竟然给苏记题了个‘丰州第一楼’!丰州第一楼喂,谁不知道丰州第一楼那是咱们一品楼,他们一个才开了还没一年的酒楼算哪门子第一楼,他们也配!岳梁国这么大,还真没几家敢跟咱们一品楼叫板,那个不识好歹的死丫头,上次还让老子出了那么大的丑!” 他灌下一大口酒,酒杯在桌上敲得哐哐直响: “还有佟染也是个没用的玩意儿,说什么徐知州已经定下苏记了,之前的准备只得作罢,什么叫‘已经定下’?什么叫‘只得作罢’?咱们这么大的一品楼被苏记那么一个小破楼子给顶下去,他身为总管都不觉得丢人吗?还‘衙门已经决定了,虽然很遗憾但也没有办法’,呸!没办法才要想办法,佟家什么时候在官府面前这么怂过!老子早就说过他不成,仗着自己是嫡子,老子那外甥还是长子呢!没用的东西,也不知道老爷怎么想的,这种东西就应该趁早调离丰州别阻碍了一品楼在丰州的发展!” 于升赔着笑,讨好地为他续了酒,小心翼翼地道: “厨长说的是。不过虽说净明法师对苏记的厨长很是欣赏,已经决定这几日的三餐全部由苏记打理,咱这次可算是被苏记踩了一脚,但还有净明法师离开丰州前的送行宴,在送行宴上咱们一品楼是无论如何不能再输的。” “你说的没错!就连你都比佟染那小子强!”郑德醉醺醺地说。 “厨长,我倒是有个主意,上次咱们的仇还没报呢,苏记那死丫头偷我们一品楼的东西,这一次咱们也该好好回敬她了。听说净明法师对她的手艺很是喜欢,咱们不妨把她的手艺也拿来,净明法师自然惊奇,到时候咱们就装作不知道说这菜本来就是咱们一品楼的。咱们可是几十年的老店,厨长又是几十年的名厨,在外人眼中这样的厨长根本不会对那种黄毛丫头上心,到时候那丫头才是小偷的结论就会坐得实实的,到了那时那丫头必会身败名裂!” 郑德的脑子晕晕乎乎的,闻言陷入沉思:“你说的倒轻巧,老子又没去吃酒席,光凭传出来的老子哪里能知道她那天到底做了什么菜。” “厨长,你忘了,品鲜楼的周诚此刻正在苏记呢,他被佟染踢走,苏记又不待见他,只怕这时候正忧闷。若厨长能主动接近,稍微给他许点好处,还怕他不会替厨长办事吗?” 郑德思索了良久,越思索越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点着头笑道: “你这老小子有点心眼,周诚,老子还真把他给忘了!”他眯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壁,皮笑肉不笑地笑了起来。 凌源街。 品鲜楼。 “净明法师给苏记题字‘丰州第一楼’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丰州,正有向其他地方传播的趋势。在丰州,已经有不少净明法师的信徒慕名前去,苏二姑娘把竹包厢的价格提升了从前的十倍仍旧供不应求。一品楼和品鲜楼二者合力好不容易才压制住苏记,如今却变成苏记一敌二就快要平手了。少爷宣布接风宴承办权被苏记夺取之后一品楼那几个人很是不满,听到这个消息现在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另外从结果看,周诚那边已经失败了,而且还严重烫伤。”佟飞笔直地立在花梨木长桌前,面无表情地低声通报道,又平声补充了句,“让他潜回苏记这一步棋好像没多大用处。” “目前为止本来就没有用处,苏妙又不是傻子,身旁还有那样一个男人,谁会傻到放弃山珍回头继续去啃野菜。”佟染仔细地擦拭着手里的钢刀,似笑非笑地说,“只有周诚那个傻子才会相信自己魅力无敌,三言两语就能让从前的女人回心转意。” “那少爷为何还要把他赶回苏记?” “等着吧,很快就会有好戏看了。”佟染放下绸布,在昏黄的灯光下举起那一柄寒光灼灼的片刀,望着上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第一百三八章 “疯”娘 周诚的烫伤虽然不轻,第二天却照常来了。 净明法师在丰州停留时每天都会在城外广场向众人宣讲心灵鸡汤,因而这两天丰州的大街小巷很安静,不少人都拎着小板凳去围听,连苏烟他们官学也被组织去城外听净明法师的演讲。酒楼菜馆大白天客人很少,只有到晚间散场时苏记才会迎来大量的食客,他们都是来吃净明法师吃过的菜的。 因为白天客人少,苏妙也不亲自动手煮菜了,从早上开始她就在用陶罐煮酱汁,一直煮到中午,厨房内始终弥漫着那股浓郁纯厚诱得人不由得食指大动的香味,越来越清晰的酱香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即使厨房里人人都是见过世面的料理人,在闻到这股子味道时也不由得趁有空当时瞄过来深呼吸一次。 周诚亦是不知第几次偷瞧过来,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蠢蠢欲动,忍不住开口询问: “阿妙,你在煮什么?真香!” “苏记超级豪华无上牛排的超高级至尊极品五味酱!现在净明法师还在丰州,我也不太好意思,等他走了之后,我打算把招待过他的那份席面做成招牌套餐出售。另外我们苏记也该步入高级酒楼的行列了,趁着现在名头正响亮,我打算推出预定席面的服务,出几份高级菜单供想花大价钱的客人挑选,提前一个月预定,每个月只做三桌。苏记超豪华无上牛排已经被我列入菜单了,反正是冬天了,我要多做几罐酱存着。” “你也太会赚钱了吧。”回味看着她,哭笑不得地说。 “作为厨长,我的工作是做菜;作为掌柜。我的工作是赚钱。我若不会赚钱,谁给你们发工钱?难道你们已经喜欢我到即使我拖欠工钱你们也会给我干活吗?” “我无所谓。”回味淡淡说。 “回大哥,你当然无所谓,我们可有所谓!”同喜是老实人,师父本来就难以捉摸,他生怕玩笑会变成真的,连忙说。 “啊呀。原来同喜你这么不喜欢师父我。不喜欢到一定要有工钱才肯帮师父干活啊。”苏妙的胳膊缠上他的脖子,笑嘻嘻地看着他的脸,说。 “师父。你就饶了我吧,我白给你干活不打紧啦,谁让你是我师父,可这个月徒儿得给家里送钱了。除了工钱。师父让我干啥我都干,我保证!”同喜举起一只手发誓。 “滑头!你来了丰州也会耍嘴皮子了!”苏妙在他的脑袋上拍了下。用盖子密封住炉子上的陶罐,待酱汁自然晾凉后,抱着来到院子里。 打开地窖,地窖里有个铁做的柜子。柜子是嵌在地底下的,柜子三面用铁板封住,铁板后面全是冰。那柜子就是一个小型的简易冰箱,苏妙把罐子放进冰箱里。重新盖好,关上门,一转身,吓了一跳,周诚正站在院子里,距离她只有一步远。 “出来做什么?”她狐疑地问。 “柴用完了,我来拿柴。”周诚回答。 苏妙点点头,周诚就从她身侧经过向柴房去了。苏妙一直看着他进了柴房,这才从后门进入酒楼,还没进厨房,纯娘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双手语无伦次地嚷嚷道: “妙姐姐,妙姐姐,吓死我了!前面,吓死了!” “前面怎么了?”苏妙莫名其妙。 “文书!文书他娘来了,发了好大的火气!好可怕!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可怕的女人,简直像疯了一样,上来就打,再这样下去文书会被打死的!天啊,我还以为奶奶已经很可怕了!”纯娘蹦着脚惊恐地叫道。 “比奶奶还可怕?那一定很可怕!”苏妙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拉着她的手向一楼大堂去。 一楼正在发生着令苏妙瞠目结舌的一幕,文书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穿着苏妙送给他的那件灰蓝色短褐,没法子,他的所有衣裳都是打了补丁的,穿着服务客人有碍观瞻。他一声不吭地跪着,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气喘吁吁的妇人,头发花白散乱,瘦骨伶仃,大冬天里穿着夹棉的衣裤,衣裤上密密麻麻地打着补丁,就算那张脸洗的再干净,这样的打扮也很容易让人以为这是个要饭婆。那妇人相貌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面黄肌瘦,满脸皱纹,皱纹多的已看不清长相。肌肤呈现不正常的灰青色,连嘴唇上的肉都好像瘦干了,她表情狰狞,一只鸡爪似的手握着一根烧火棍,正在狠狠地向文书的身上抽打,一边抽打一边厉声骂道: “小畜生,你竟然敢骗你娘,说去先生家念书,原来是跑到这儿来丢人现眼!我让你好好念书你不念,连考了十年都没考上一个秀才,你气死我还不算,现在胆子肥了翅膀硬了竟然还敢忤逆我!我一个人把你养这么大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你可知道,你这个不知道感恩的畜生,混账东西,我生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伺候人的?你还卖了你爹的砚台,你这个不孝子!我费尽心血把你养这么大为的是什么!你气死我了!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考不中秀才不许出门,我是因为你说有先生肯教导你才让你出来的,结果你骗我!你这个混账居然敢骗我!我今天打死你这个孽障!我打死你!” 她的眼神很空洞,即使在盛怒之中,那一双眼依旧如万年枯井没有半点活着的气息,除了狠厉就是狠厉,她的全身上下都是狠厉。面前跪着的人是她的亲生儿子,她的一举一动却仿佛面前这个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尖刺的烧火棍半点不留情地向文书抽打去,身上穿着衣服被打得怎么样看不出来,他那张因为吃了饱饭好不容易才养过来的白皙瓜子脸却彻底破了相,血痕一道又一道,他却仿佛不觉得疼似的。一声不吭,木然沉默地跪着,直挺挺地跪着,任由他娘下狠手抽打他,也不知道他是习惯了觉得不在意还是不善言辞不会辩解,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母亲消气。 文氏狠厉着一张瘦窄的脸,又一棍子重重地向文书身上打下去。这一棍子正中脑袋。鲜红的血顺着额头哗地流了下来,很快淌过眼睛,模糊了视线。文书不得不闭上那只眼睛,却仍旧一声不吭直挺挺地跪着。 纯娘恐慌地捂住嘴巴,连苏婵的脸都微微变了色。 “这娘们儿疯了吧!”宁乐瞠目结舌地低呼。 在苏妙看来,这已经不是在教训孩子。这是虐待。 文书头上的鲜血并没有拦住文氏的殴打,她仿佛看不见似的。再不然就是习以为常,她不依不饶地继续用烧火棍抽打文书。 “菩萨啊,我只是上个茅房这是怎么啦?”胡氏从后院进来,眼前的一幕已经让她震惊了。顾不得许多,三步并两步上前,在文氏又一次挥动手中烧火棍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火冒三丈地道,“哪里来的疯婆子。跑我们酒楼来撒野,还打我们这儿的伙计,阿阳你在干吗,还不快把这婆子送去衙门,疯子当街乱打人这还了得!”她生得膀大腰圆,要制住细瘦的文氏太容易了。 陈阳正忙着把还跪着的文书拖开。 “大娘,这是我娘。”文书见胡氏气得骂将起来,连忙解释。 “你娘?”胡氏一愣,看了一眼满脸戾气的文氏,“你小子还有后娘?” “亲娘。”文书接过纯娘恐慌递过来的帕子,捂住受伤的额头,小声回答。 胡氏越发震惊,看了气得面孔狰狞的文氏,就差说一句“我的乖乖”。她自诩是个严厉的母亲,单是苏婵到处打架时就抽断了不计其数的藤条,可她也没到恨不得把孩子打死的地步,更何况在她看来文书这小子比苏婵那丫头乖巧多了。 “有事到后院去说,你们在这儿会妨碍客人。”苏妙走过来,沉声道。 “你是哪个?”文氏见她走过来就发命令,还是一个杏脸桃腮的小姑娘,心里产生排斥,直觉这个女人是教坏自己儿子的元凶,很凶地瞪着她,气冲冲地质问。 苏妙阴沉地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 “我不是你儿子,再敢妨碍我做生意,我会去衙门告你蓄意闹事。” 这一眼让文氏觉得这女人不好惹,好像比她权势大的样子,作为一介贫民的她本能地畏惧比自己势大的人,于是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把愤愤不平吞进肚子里,老实地跟着胡氏去后院了。 陈阳带着众伙计上了点心挨个桌安抚受惊的客人,文书被宁乐扶着站起来,起得猛了额头上的血流得更猛,把纯娘吓得妈呀一声,转身飞快往房间跑,去找药箱。 后院。 苏妙坐在桌前,文书因为额头受伤又被一顿打,头晕眼花,被宁乐扶着半推半就坐在凳子上。 文氏打了文书老半天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她本就身体不好,刚才那股狠劲被打断,这会儿只觉得腿脚发软,就快摔倒了。胡氏目前正笃信佛教,衣食无忧子女不愁的她比从前心善,又同为母亲,之前也听说文书母亲身子不好,于是对她说: “你也坐下吧,娘两个什么事不好说,大庭广众就动起手来,听说你也是念过书的,你也嫌不丢人!” “你知道个什么,你们这些人有两个臭钱就哄我儿子学坏,我儿子可是要当状元的,岂能听你们这些连《四书》都没摸过的睁眼瞎摆布,你们少管我娘俩的事!”文氏的父亲曾做过小官,虽然后来辞官教书了,但幼时做过官小姐的她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 “娘,太失礼了,胡大娘可是苏相公的母亲,这家的苏相公可是今年新考中的秀才公。”文书用帕子捂着额头,见母亲出言不逊,慌忙说。 文氏一愣,僵硬着脸孔看着他,怀疑地问:“可真?” “当然是真的,苏相公早上刚去官学念书,还有这位宁兄,他今年也参加了童试,可惜最后一轮没中。”文书急于辩解地快速说。 宁乐一脸便秘的表情。 文氏呆了一呆,紧接着霍地站起来,转向胡氏,居然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客气地道: “小妇人失礼了,苏夫人勿怪。” 这个人也太…… 就连胡氏的嘴角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 纯娘终于翻出药箱,提着出来走到文书身旁,取出纱布和止血药慌慌张张地说: “我帮你敷药。”手忙脚乱地把止血散往文书一片殷红的额头上倒。 敷药时的姿势自然是亲密的,文氏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眉毛倒竖,狠瞪着纯娘,像在看仇人似的,厉声喝道: “小蹄子,离我家书白远一点!” 她的嗓门特大,把纯娘吓得手一抖,止血散和绷带啪地掉落,撒了一地。 “你骂谁?”苏妙看着她,凝声质问。 文氏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失态,这家人不仅是有钱人家里还有一个秀才,在自己儿子的身份没超过这家儿子的身份之前,还是不要得罪人得好,以免影响儿子的前途,于是慌忙恢复了知书达理的表情,讪讪地笑起来: “姑娘别误会,我是一时心急,我家书白只要遇上姑娘就浑身不自在,我怕他冒犯了这个姐儿。” “大娘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我们店里不许伙计在工作时间会客,而且你还在前头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姑娘,我之前不知道书白竟然在你们店里当伙计,他一直哄我说有个先生看好他的资质肯教他念书我才放他出来的,谁知前儿听说他竟然当了伙计,我心里这个气啊!我们文家甚至我的娘家从来都是靠学问吃饭,还没有一个人干伺候人这种下贱的活儿!我话说的不好听姑娘你别在意,书白他爹死的早,我一个人累死累活就为了让他考个功名好光宗耀祖,谁知道这个畜生不学好,书不念跑出来伺候人赚钱,丢我的脸丢他爹的脸丢文家的脸!这么多年我也没把他饿死,现在他有主意了就敢忤逆我,还学会骗我了,这个不孝的东西!姑娘,那个砚台卖都卖了,我们不能不诚信,就给你了,这段时间多谢你的关照,书白今天辞工,工钱我们不要了!书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