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风云》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一节 大周天河六年(公元571年),九月,敦煌郡。=石墩烽燧。“咚咚……”战鼓擂响,低沉的鼓声霎时击碎了荒漠上的静谧,回荡在一望无际的苍茫戈壁上。镇将李雄驻马山坡,回头望向营垒。营垒中大纛飞舞,战旗猎猎作响,几十名烽卒正急速奔向防守位置。远处地平线上,一队铁骑踏着烟尘呼啸冲出,风驰电掣一般飞驰而来。李雄微微皱眉,转脸看向烽帅独孤风,目露疑问之色。“嘉玮公……”独孤风举起马鞭,指着远处的来骑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是从敦煌城来的,押送流犯到边塞。”“流犯?”李雄诧异地问道,“是不是定阳大战中的那批逃卒?”独孤风鄙夷地哼了一声,“正是。”“他们這么快就到了敦煌?”“你巡视边塞诸烽已经一个多月了。”独孤风笑道,“按照行程推算,他们也该到了。”接着他用力挥动了一下马鞭,恶狠狠地说道,“這些人临阵脱逃,丢尽了我们大周人的脸面,我要他们好看。”李雄眯起眼睛,再次抬头看向远方,思绪随着那一团团翻滚而起的烟尘慢慢回到了遥远的河东。五月的时候,大齐国的太宰段韶和太尉兰陵王高长恭联兵围攻汾州,包围了定阳城。汾州刺史杨敷率两千精锐死守城池。大司马齐公宇文宪、郧(yun)州刺史韦孝宽陈兵于龙门、华谷城一线,踌躇不前,导致定阳城完全陷入绝境。杨敷坚守了一个多月,最后在守军折损近半,守城无望的情况下,率众突围,全军覆没。“嘉玮公,這一仗怎么会败?定阳怎么会丢?齐公(宇文宪)和郧国公(韦孝宽)的大军就在汾水北岸的龙门和华谷城,距离定阳不过百里,大军一日就能杀到,为什么他们见死不救?”独孤风策马走近李雄,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地说道,“临贞公(杨敷)死得冤啊。”李雄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看看散落四周的亲卫,稍稍凑近独孤风说道:“因为斛律光正在攻打宜阳,他手上有五万大军。斛律光太厉害了,没人能挡得住他,就连郧国公(韦孝宽)都屡屡败北,更不要说陈公(宇文纯)了。陈公连番告急,晋公(宇文护)无奈,只能从河东战场上紧急抽调人马支援关西战场。齐公(宇文宪)和郧国公(韦孝宽)手中无兵,所能做的也就是虚张声势而已,有心无力啊。”“长安的府兵呢?晋公(宇文护)为什么不把长安的府兵调往河东战场?”李雄神色渐渐冷肃,眼神也变得锐利,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冷哼。独孤风犹自不觉,继续说道:“晋公(宇文护)让中外府参军郭荣率军于姚襄城南、定阳城西筑城,以策应定阳,但被段韶击败,逃过了黄河。他手上还有军队,他为什么不能重振旗鼓,渡河救援,攻击齐军的后方?晋公是不是成心要杀了临贞公(杨敷)?”李雄怒视独孤风,厉声喝道:“子彪,你想死啊?”“我说错了吗?”独孤风瞪着眼睛叫道。“你给我闭嘴。”李雄举起马鞭,重重打在独孤风背上,“不要给随国公(杨坚)找麻烦。你不过是一个边塞的烽帅,這些事还轮不到你说话。”“如果我祖父不是被晋公(宇文护)害死,我现在岂是一个小小的烽帅?”“那你就不要做烽帅了。”李雄望着怒气冲天的独孤风,嘴角突然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你到我镇将府做个列曹参军吧。”独孤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這是随国公(杨坚)的意思?”李雄没有回答,他一鞭抽到马臀上,打马冲下山坡,“走吧,我们回营。”=断箭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难闻的汗臭和马粪味熏得他头晕脑胀,四周散乱的马蹄声和戍卒肆无忌惮的笑骂声就象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让他有一种深陷恶梦般的感觉。“快起来……”马鞭的呼啸声由远而近,撕心裂肺般的痛楚让断箭忍不住蜷缩身躯,无力呻吟。“這里是瓜州敦煌,是距离长安最远的边郡……”一个兴奋而高亢的声音传进了断箭的耳中,“石墩是我们大周最西面的烽燧,是大周最苦的地方,欢迎你们来到石墩……”笑声轰然而起,中间还夹杂着一连串杂乱无章的鼓声和粗俗不堪的骂声。断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抬起头。一个粗壮的汉子站在戍卒中间,正挥舞着手臂大声叫嚷着,他长着一脸乱糟糟的大胡子,张开的大嘴里有两排黑乎乎的牙齿,就象凶猛的野兽一般咆哮着,“起来,都给我起来。你们這帮可耻的逃卒,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快点起来……”逃卒。听到這两个字,断箭的心里一阵颤栗,怒火猛然间爆发了。我们不是逃卒,我们是奉临贞公杨敷的命令杀出重围向大司马宇文宪救援的信使。大司马见死不救,他把我们抓了起来,诬陷我们是逃卒,把我们流放到敦煌烽燧。“我们不是逃卒……”断箭一跃而起,须发戟张,睚眦欲裂,高举双臂,纵声狂吼,“我们不是逃卒……”笑骂声霎时消失。=大漠上的阳光非常火辣刺眼。李雄举手放到额头上遮住阳光,凝神向站在广场当中的人看去。那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人,衣衫褴缕,蓬头散发,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暴虐的杀气。這种杀气李雄非常熟悉,只有久经战阵的悍卒在历尽残酷的杀戮后才能锤炼出這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十步杀一人,挡者披靡。“快挡住他们,不要围攻,那人太危险……”李雄的话尚未说完,广场上的戍卒已经冲了上去。“這有什么危险?”独孤风不屑地看了李雄一眼,嗤之以鼻,“嘉玮公,凡流放到边塞的犯人,要想成为戍卒,必须通过五人的围攻……”独孤风手指广场,得意洋洋地正想说下去,却看见自己的一个手下腾空飞起,凄厉的惨叫声令人不寒而栗。独孤风勃然变色,破口大骂,身形如风一般冲下了高台,“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断箭就象一头愤怒的猛虎,高声叫啸,瞬息之间,五个戍卒被他打翻在地。“幢主,幢主……”几个流犯惶恐至极,连声惊呼,“不要打了,你会被杀死的,快停手……”流犯们的叫声让正想冲上来的戍卒们愣了一下。幢主是正三命的军中官职,比他们的烽帅级别要高,這种人可惹不起。“他是流犯,是流犯,给我杀了他……”大胡子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冲进了戍卒们的耳中。這个人不再是幢主,而是一个命如草芥的流犯,杀了他。戍卒们一拥而上,雪亮的环首刀从四面八方呼啸剁下。断箭瞪大一双血红的眼珠子,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冲进了人群。“当……”环首刀砍在了手铐的铁链上,火星四射。断箭低声咆哮,迎面踹中戍卒的膝盖。戍卒仰身惨叫。环首刀瞬间易手,断箭抢步再进,手中刀如电闪,眨眼之间撞开四把战刀,同时左手抓住了倒地的戍卒,将其腾空举起。肉盾横空扫过,戍卒们连声惊呼,竭力避让。“去死吧……”断箭虎吼一声,把手中戍卒凌空砸向了举矛冲来的大胡子。大胡子猝不及防,脱手丢掉长矛,张开双臂接住那名戍卒。两人撞到一起,齐齐栽倒于地。“杀……”断箭雷霆一刀砍翻身前戍卒,人借刀势腾空而起。空中急坠的长矛被其一手抓住。矛尖触地,断箭借助矛杆反弹之力,矫健的身躯在空中连跨两步,稳稳落到大胡子身边。大胡子眼明手快,举起手弩就射。断箭的腿象风一般快速,狠狠踢断了大胡子的手臂。弩箭歪出,直飞马群。断箭顺势一脚剁下。大胡子高声惨嗥,一口鲜血喷射而出。长矛厉啸而至,笔直地插进了大胡子血糊糊的嘴里。两匹战马连声痛嘶,轰然倒下。十几个戍卒倒在地上惨声哭叫。还有十几个戍卒拿着武器围在四周,肝胆俱裂,噤若寒蝉。=“幢主……”突然,一声凄厉的哭喊冲进了断箭的耳中。断箭霍然惊醒,长矛在瞬间顿住。我还有兄弟,我还有兄弟……断箭猛然回头,杀气腾腾的目光穿透长发,像大漠上的饿狼一般死死盯住了独孤风。六个流犯一字跪在地上,独孤风和几个戍卒站在他们的身后,战刀就架在六个人的脖子上。独孤风咬牙切齿,从牙缝里冷冰冰地蹦出两个字,“跪下……”战刀无力垂下。断箭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一腔怨气冲天而起,禁不住纵声悲啸。长矛倒转,血淋淋的矛尖直插咽喉。==以下不计字数。=注释:韦孝宽,名叔裕,字孝宽。少以字行,故称韦孝宽。定阳,今山西吉县。郧州,今山西稷山附近。龙门,今山西河津。宜阳,今河南宜阳以西,距离洛阳一百多里。幢:(chuáng)本义是指古代作为仪仗用的一种旗帜,這里是指军队的编制单位。一般百人为幢。=北周的军队编制:北朝军队基层编制的最高一级是军。军设军主、军副各一人,统率全军。西魏北周府兵制下的仪同将军所统一军亦为千人。大体说来,北朝时期一军的兵力为千人左右。军以下的编制是幢,幢设幢主、幢副各一人,统领全幢。幢以下有队的编制,队有队主、队副,统带全队。队以下是什、伍等传统基层建制。以上幢、队所述主要为北魏军队编制,但东魏北齐大体同于北魏,西魏北周早期军制与北魏略同,后期虽建有府兵,其军队基本编制与北魏大致相同。西魏北周军队的主体是府兵,但府兵不是当时唯一的军队。府兵之外,还有另成系统的宫廷宿卫军、镇戍兵、州郡兵等军队。大体说来,府兵和宫廷宿卫军是西魏北周的中军,州郡兵和镇戍兵是其外军。镇戍兵中,则主要有镇将、城主、防主、戍主、烽帅等不同级别的将领。=北周的九命制度:一、北周依《周礼》置六官(天、地、春、夏、秋、冬),于西魏恭帝三年(556)正月,作九命之典,改九品为九命,以第一品为九命,第九品为一命。九品原各有正从,北周制度于每命前加正命,如正九命、九命、正一命、一命。二、北周此制来源于《周礼》。周官爵分九等,称“九命”。任官的仪制各异称“九仪”或“九仪之命”。《周礼-春官-典命》谓:上公九命为伯,侯、伯七命,子、男五命(以上为诸侯);王之三公八命,卿六命,大夫四命,出封都加一命(以上为周王的臣);公之孤四命,公、侯、伯之卿三命,大夫二命,士一命;子、男之卿二命,大夫一命,士不命。《礼记-王制》谓大国之卿不过三命,下卿二命;小国之卿与下大夫(诸侯无中大夫,卿即上大夫)均一命,与《周礼》稍有出入。=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节 “咻……”长箭厉啸而至,犀利的箭簇撞在矛尖上,发出一声沉闷低响。断箭手臂酸麻,手腕颤动,矛尖擦着脖颈而过,带起一抹猩红血珠。“咻,咻……”不待断箭做出反应,两支长箭接踵而至,几乎同时间钉在矛杆上。断箭虎口巨震,痛得惨哼一声松开了手指。长矛一分为三,坠落于地。“好箭……”断箭低声轻叹,绝望而沮丧地低下了头。一缕鲜血从右手震裂的虎口处流出,淌过宽大的手掌,从指缝间悄然掉落,四分五裂。他的心就和這鲜血一样,碎裂了。当日自己和一帮兄弟们奉命杀出重围求援,有什么错?为什么会蒙受這等不白之冤?断箭站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就象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没人敢上去抓他,他手上还有刀,他的强悍和血腥让戍卒们感到恐怖。=沉重的脚步声慢慢传来。一双沾满灰尘的陈旧战靴映入断箭的眼里,接着他看到了一把弓。這把弓很普通,没有任何装饰,是骑卒惯用的角弓。断箭盯着這把弓,心弦一阵震颤。刚才那三箭就是从這张弓上射出来的,射手箭术非常精湛,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這种神射手了。断箭的目光稍稍上移,他看到了系在箭手腰间的印绶,那是正七命高官的印绶。断箭蓦然狂喜,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有活命的机会了,我有活命的机会了。他猛然抬头望向对方。那是一个高大魁梧的将军,二十七八岁,相貌威武,两眼炯炯有神,嘴角带着一丝冷傲的笑意。断箭想跪下去,想高声陈述自己的冤屈,但他担心被戍卒冲上来抓住,失去唯一的机会。自从三个多月前自己杀出重围赶到龙门齐公宇文宪的大营后,就遇到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先是被抓,然后被叛流刑,没有审问,没有申诉的机会,甚至连一个有份量的官员都没碰上。断箭缓缓举起战刀,全神戒备,但因为太过激动,他握刀的双手轻微颤抖着。李雄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望着断箭的眼睛。微风拂过,断箭蓬散的长发随风而动,露出了他那张又脏又黑的面孔。李雄的眼里突显惊疑之色,他上前一步,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又看。良久,他向躺在地上声息全无的大胡子瞥了一眼,“他死了吗?”“他没死,我没有杀死他。”断箭摇摇头,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激动,嘶哑着声音急促叫道,“我有话说。我们不是逃卒,我们奉临贞公(杨敷)的命令突围求援,我们没有临阵脱逃。”“谁能证明?”“华山公(杨文纪)能证明。”“华山公?”李雄吃了一惊,“你是说华山公?”“正是。”断箭急切说道,“那天清晨,华山公带着我们一百铁骑强行突围。我们杀出重围后,华山公命令我留下阻击,他带着十四名亲卫疾驰华谷城而去。我无法摆脱追兵,只好选择最近的路线撤往龙门。”李雄脸色大变,转身冲着正急步而来的独孤风和十几个戍卒大声吼道:“退下去,都给我退下去。”=“這些话你对齐公(宇文宪)说了吗?”李雄一边收起角弓,一边走进了断箭。断箭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战刀横推,示意李雄不要逼近。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值得信任,但他依旧抱着一丝侥幸,他确信只要自己把话说完,对方肯定不敢置自己于死地。“我到了龙门就被抓了起来,根本没看到齐公(宇文宪)。”断箭怒声说道,“我带回来九个人,两个人重伤而死,剩下六个人和我一起被判了流刑。我实在不知道,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這么说,你一直没有机会说话?”“是的。”李雄摸了摸短须,稍加沉吟后慢条斯理地说道,“华山公(杨文纪)在关西宜阳战场,他在陈公(宇文纯)麾下效力。宜阳距离定阳有七八百里,中间还隔着一条黄河。”接着他神情一变,冷声说道,“你在说谎。”“没有,我没有说谎,我认识华山公(杨文纪)。”断箭大声叫道,“我发誓,我可以拿脑袋发誓。”李雄盯着断箭连连摇头,“不可能,這绝对不可能。据我所知,华山公(杨文纪)一直在关西战场,他不可能出现在河东定阳城。当然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李雄压低声音,慢慢说道,“你说的這件事只能让你死得更快。”断箭突然想到什么,背心一凉,浑身上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脸色霎时变得极其恐惧,手中的刀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李雄望着断箭,不停地抚摸着短须,眼神渐渐凝重。“华山公认识你吗?”断箭摇头,“他不认识我。”“你是临贞公(杨敷)帐下的幢主,华山公(杨文纪)是临贞公的堂弟,他应该知道你?”“我不是临贞公(杨敷)的人。我过去是梁山公(李澣)的亲卫队主。去年宜阳大战,梁山公(李澣)和华山公(杨文纪)都在齐公(宇文宪)帐下听命,所以我认识华山公。斛律光击败我们后,梁山公(李澣)重伤不治而死,他的军队随即被齐公(宇文宪)收编,随其一起赶到河东战场继续对抗斛律光。”断箭把手上的战刀丢到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梁山公(李澣)的军队现在所剩无几了,临贞公(杨敷)的军队又全军覆没,没有多少人认识我了。”“你是梁山公的人?”李雄脸上再显惊色。“是的。”断箭跪倒在地,拱手说道,“梁山公的女儿是当今天子的弘德夫人,是皇太子的母亲,只有她能救我了。”李雄暗自骇然。他现在知道宇文宪为什么没有诛杀断箭,而是把他流放到敦煌,并且千里迢迢书告自己务必妥为照顾的原因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知道我是谁吗?”断箭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如果此将是杨家的人,自己当真是死无葬身之地。“我是汝南公(李标)之子李雄。”断箭长吁一口气,瘫倒于地。=独孤风怒气冲天,挥舞着双手跟在李雄后面扯着嗓子连声吼叫,“你为什么放了他?他打伤了我十四个手下,重创了烽副,罪不可赦。”“放了他,还有他的六个手下,都放了,我要把他们带到镇将府。”李雄挥挥手中的马鞭,“石墩的新烽帅马上就到。你把烽燧的事交待好,即刻赶到镇将府来见我。”“嘉玮公……”独孤风一把拽住了李雄,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呼呼地说道,“你就让我這样灰头灰脸地离开石墩?”“怎么?要我派鼓吹来接你?”李雄不屑地撇撇嘴,“你小子在石墩是怎么带兵的?十几个人转眼之间就被打趴下了,這也叫精锐?我這张脸给你丢尽了。”李雄不再理他,冲着亲卫连连挥手,示意他们上马,离开烽燧。独孤风气得面红耳赤,瞪着李雄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断箭带着六个手下飞身上马,跟在李雄的后面如飞一般冲出了营垒。“你叫什么?”“断箭。”“断箭?”李雄低声念了两遍,转头问道,“你不是梁山公(李澣)的家将吗?为什么不姓李?”“我是在寺庙里长大的。”断箭策马走进李雄,“从我记事时起,用的就是這个名字。”“你是沙门?”“不是。”断箭笑道,“我虽然在寺庙长大,却并不信佛。”李雄疑惑地望着他。“我是寺庙里的佛图户。”断箭解释道,“十七年前(公元554年),长安的军队杀进江陵(今湖北江陵),将江陵十多万百姓迁移到关中。梁山公(李澣)一家也迁到了长安。那座寺庙是梁山公出钱修建的,因此寺庙里的很多佛图户也随其一起北迁了。那一年,我八岁。”“你什么时候做为梁山公的部曲随军征战?”“十三岁。”李雄笑了起来,举起马鞭拍了拍断箭的肩膀,“我也是十三岁随父出征。打了十几年仗了,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出手如电的人。你的攻击速度太快了。”“将军的箭也是神乎其技,当世罕见。”李雄大笑,“你我都是汉人,理应坦陈相待,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切磋一下?”“敢不从命。”==注释:本书为了方便,一律取用汉姓。关于北周使用鲜卑姓的缘由。宇文泰出身散亡了的鲜卑宇文部,西魏君臣是鲜卑拓跋部人(汉臣及少数宇文部人除外),宇文氏灭西魏,拓跋部人自然并不甘心,八柱国十二大将军里很多是拓跋部人,宇文部人反居极少数。后来宇文政权轻而易举地转移给隋文帝,汉士族势力的增长和拓跋部人的归附是重要的原因。宇文泰想用汉人鲜卑化的方法来抵消鲜卑人的汉化。五五四年,宇文泰使改姓元的人(包括魏帝)都再姓拓跋。魏孝文帝改鲜卑人复姓为单姓,宇文泰使改单姓的人一律恢复复姓。宇文泰又使汉将帅改姓鲜卑姓,如李弼赐姓徒河氏,赵贵赐姓乙弗氏,杨忠赐姓普六茹氏,李虎赐姓大野氏,耿豪赐姓和稽氏,王勇赐姓库汗氏。宇文泰不仅使汉将帅改用鲜卑姓,并且使各将帅所统率的士卒都改姓将帅的鲜卑姓。宇文泰以为自将帅以至所统率的府兵都用一个鲜卑姓,可以恢复鲜卑部落的原来组织,保存鲜卑人的原始面貌,政权尽管汉化,政权的掌握者还是姓鲜卑姓的人,汉化也就对鲜卑政权无害了。事实上宇文泰這一作为,只能引起元氏为首的汉化鲜卑人的不满,更引起广大汉人的不满,杨坚作周相时,下令被改姓的文武官都恢复原姓。北周大象二年十二月十二日,诏凡西魏恭帝元年宇文泰以诸将汉姓改鲜卑姓者,悉复旧姓。诸将所补九十九胡姓全部回复汉姓。以上引自《中国通史》=沙门:出家制度并不是佛教特有的,印度古代各教派都有出家的规定。其出家者统称为‘沙门’(旧称‘桑门’),义为止息一切恶行。印度其他教派既未传入中国,于是沙门也就成为出家佛教徒的专用名称了。世俗也称比丘为‘和尚’。和尚是印度的俗语,若用梵文典语则是‘邬波驮那’,义为亲教师,与习俗所称师传相同。世俗又称比丘中的知识分子为‘法师’,意谓讲说经法的师傅。其中比丘,沙门二词多用于文字;僧人,和尚多用于口语=佛图户:北魏时期属于一个寺院管辖的身份接近奴婢的人户。延兴前后,沙门统昙曜奏请以重罪囚犯和官奴婢为佛图户。其奏议获准,佛图户编入各州镇寺院。佛图户又称“寺户”,属寺院直接管辖。他们除为寺院服洒扫杂役之外,还须营田输谷。僧祇户属僧曹总领,每年输谷六十斛,一般不服杂役。佛图户身份比僧祇户更为低贱,处境也更为艰难。寺户在隋唐时期也称“净人”,唐中叶以后,在吐蕃统治下的敦煌地区仍然存在。=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三节 大漠上的夜空深邃而宁静,满天的星星璀璨夺目,皎洁的弦月若隐若现,如梦如幻。清凉的夜风悄悄拂过戈壁,把远处绿洲上的芳香洒遍了這片广袤大地。断箭躺在篝火旁边,双手枕着脑袋,两眼望着跳跃的火焰,没有丝毫睡意。三个多月噩梦般的日子真的结束了?李雄那句话让自己不寒而栗。华山公杨文纪是不是在关西战场自己不知道,但他突然出现在定阳城的时候,自己的确感到非常惊讶,他是怎么突破大齐军的重重包围进城的?自己官职小,又不是临贞公杨敷的亲信,只有俯首听命的份,這个疑惑不过在脑中一闪而过而已,后来自己遭受冤屈,一腔愤懑,早把這件事忘光了。现在回头仔细想想,這其中大有隐秘,而且這个隐秘可能直接关系到自己的生死。自己曾听梁山公(李澣)说过,大汉朝的开国名将韩信在临死前留下了“兔死狗烹”的遗言,這个遗言先是成为历史,后来则成为武人生存的法则,尤其汉祚灭绝,天下进入长期战乱后,“养寇自重”的生存法则更是屡试不爽,不但武人靠它建功立业,就连门阀豪族都要靠它来维持自己的权势和财富。当年太祖文皇帝(宇文泰)和高欢在邙山决战时(公元543年),高欢手下悍将彭乐突阵,太祖的大军抵挡不住,全线崩溃。太祖无法脱身,停下马来给彭乐讲”兔死狗亨“的道理,让彭乐放他逃命。彭乐居然答应了。事后高欢气的暴跳如雷,七窍生烟,当即赏给彭乐绢帛三千匹,并把這三千匹绢帛全部压在他背上,以赏功惩过,差点把彭乐给压死。彭乐吐了点血,以很小的代价养寇自重,而太祖却因此在关陇成就了霸业,天下最终形成了山东(泛指太行山以东地区)高家的大齐、关拢宇文家的大周和江左陈家的大陈三国鼎足而立的局面。悍将彭乐算是为天下门阀豪族、文臣武将和贤人良士保住了“饭碗”。這些年,大周的军队东伐南征,大齐也连番西讨,大陈也屡屡用兵攻城略地,三国军队在国界上打得热火朝天,功成名就者比比皆是,但回头一看,三国损兵折将,耗费了惊人的钱财,实际上却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大家还是在十几年前的国界上杀来杀去。说白了,三国之间打了十几年仗,受苦最深的是百姓,是士卒,三国的朝廷也是苦不堪言,而高兴的只有三国中的门阀士族和商贾富豪,他们的受益最大。今年的定阳大战,大周虽然损失了临贞公杨敷和两千士卒,不过却把战线牢牢稳在汾水河一线,把大齐军队又赶回到汾水河北岸了,而在关西战场上,大齐的斛律光也夺回了宜阳等九座城池,收复了失去的土地。這两年的仗白打了,上万将士白死了。=断箭辗转难眠,越想越烦,干脆坐起来抓起皮囊喝了口水,然后用力吸了几口清鲜而潮湿的夜风,试图让自己暂时忘记這些烦恼。如今自己不过是贱如蚁蝼的流犯而已,生死由命,活一天算一天,想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断箭重新躺下,蜷缩着身躯,闭上眼睛,聆听着夜风吹过荒原的声音,這时李雄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对未来的恐惧就象毒蛇一般死死缠绕着他的心灵,避无可避。定阳大战结束后,大齐的段韶和高长恭一反常态,没有率军继续南下攻打龙门和华谷城,而是撤军了。与此同时,关西的宜阳大战也结束了,斛律光在收复失地并乘胜攻占了大周的建安等四座戍垒后,没有西进,而是凯旋班师了。這很不正常。斛律光在宜阳所向披靡,他的五万大军几乎把大周军的主力全部吸引到关西了,陈公宇文纯根本抵挡不住,节节败退。此刻河东汾北的段韶和高长恭没有理由坐失良机,他们是大齐数一数二的名将,他们应该在攻克定阳城后,迅速南下攻打龙门和华谷城,以便扩大战果兵进汾南,除非……断箭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战场上,双方将领打默契战的事很多,自己就曾遇到过不少次,但這次绝不是默契,而是有预谋,這件事的背后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华山公杨文纪显然就是此事中的一个关键人物。当日华山公杨文纪突围后,疾驰华谷城去会合郧(yun)国公韦孝宽,当时他可能认为自己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或者,他认为自己這幢人马是梁山公(李澣)的军队,不会有人认识他?又或者,他会在自己撤回华谷城的时候,杀了自己。总而言之,自己应该早就身首异处了,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是因为自己逃到了龙门,逃到了齐公宇文宪的大营。但宇文宪为什么拒绝接见自己,并把自己当作逃卒流放到敦煌?难道他也参予了那件事?如果他也参予了,那他为什么不把自己交给华山公杨文纪,或者当即予以诛杀?=突然,断箭想到梁山公(李澣)说过的一句话,顿时吓得浑身冰凉,翻身又坐了起来。出战宜阳之前,梁山公(李澣)似乎预感到什么,一直郁郁不乐。到了关西战场后,齐公宇文宪宴请梁山公,两人在大帐内发生了激烈争执。后来梁山公酩酊大醉,自己进帐背他出来的时候,梁山公趴在自己耳边嘟囔道,萨保既然敢抢夺魏祚,敢弑杀三位皇帝,敢诛杀独孤信、赵贵等大臣,当然也敢弑杀当今天子,也敢诛杀朝中重臣,也敢将大周江山攫为己有,接着他扭头冲着宇文宪喊道,毗贺突,你今日不杀萨保,明日必被萨保所杀。(萨保,宇文护字;毗贺突,宇文宪字。)梁山公虽然醉了,但這种胡言乱语还是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自己很害怕,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宇文宪一眼。宇文宪的脸色非常可怕,眼神象刀一样锋利,让人惊骇不已。当时自己幸好带着兜鍪(mou),否则以自己脸上的惊恐表情,宇文宪必定不会让自己走出大帐。第二天梁山公酒醒后,听到自己的讲述,非常沮丧,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后来他说了一句莫明其妙的话,如果我死了,希望你能像保护我一样,保护姿儿母子。姿儿姐姐是当今天子的弘德夫人,她的儿子现在是大周太子,哪里需要我的保护?自己想当然地认为梁山公這是在说胡话,他的酒还没醒。现在回想起来,梁山公的话根本不是胡话,他好象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在交待后事。這些年来,自己一直跟在梁山公身边做贴身侍卫,朝堂上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也听说了一点有关晋公宇文护把持朝政的事。如果梁山公的话没有错,那么今年战事的结束,不但和齐公宇文宪、陈公宇文纯、郧国公韦孝宽、华山公杨文纪等人有关,更和晋公宇文护有莫大关联,很可能还牵扯到朝堂权柄之争,甚至是国祚皇统之争。晋公宇文护是太祖(宇文泰)的侄子,当年追随太祖征战关拢,甚为太祖倚重。太祖临终之际,诸子幼小,遗命宇文护执掌权柄。宇文护不负重托,殚精竭虑,苦心经营,不但保住了太祖的霸业,还夺取了魏祚,辅佐太祖诸子登上了帝位,建立了宇文家的大周国。十五年来,宇文护以太师、大冢宰之职总揆五府,独揽大周军政大权,成为权倾天下的风云人物。齐公宇文宪是太祖第五子,当今天子的弟弟,晋公宇文护的堂弟,才智卓绝、智勇冠世、攻战如神,乃大周之柱石,为宇文护所器重,出任大周夏官大司马,主掌兵事大权,还兼领小冢宰、雍州牧,位高权重。大周朝廷除了宇文护外,就算他的权力最大了。在晋公宇文护实际掌控大周权柄的今天,宇文宪能有這样的地位和权势,不仅仅因为他们是一家人,更因为宇文宪对宇文护的绝对顺从。对于大周皇室来说,一家人除了血缘关系外没有其它意义,宇文护要想牢牢控制权柄,就要在关键位置上安排自己的人。宇文宪显然是宇文护非常信任的亲信之一。如此说来,假如河东和关西的战事都是晋公宇文护一手操纵的,宇文宪亲自参予了其事,那么宇文宪当初在龙门就应该杀了自己,而不会网开一面,把自己流放到敦煌。宇文宪为什么把自己流放到敦煌?自己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杀死自己比踩死一只蚂蚁还无足轻重,他有必要留下自己的性命吗?=断箭越想越怕,他闻到了死亡的血腥味,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喊醒六个生死与共的兄弟,乘着黑夜逃进茫茫大漠,但强烈的好奇心又让他犹豫不决,他想知道自己流放到敦煌的原因,他想活下来堂堂正正地回到长安,他想实现对梁山公(李澣)的承诺,留在姿儿姐姐身边保护她们母子。断箭焦虑不安,一下子躺在地上数星星,一下子又坐起来抱着脑袋长吁短叹,一下子又站起来围着火堆团团乱转。“你怎么了?”一只手臂轻轻搭到断箭的肩膀上,“我们还没有脱离危险吗?”断箭叹了口气,转身望向背后。项云给了他一个疲惫而担心的笑脸,断箭心里一酸,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项云也是梁山公的家将,也是从江陵一起迁到长安的,早年就是梁山公的侍卫,他有父母,有妻儿,他更渴望活着回家。這个八尺高的汉子历尽三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后,消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除了那双坚毅而冷森的眼睛,几乎看不到他过去矫健骁勇的身姿了。“没什么事,一切都很好,我们会活着回长安。”项云黯然摇头,“你不要瞒我。十几年了,你只要眨一下眼睛,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迟疑了片刻,四下看看,目光转向漆黑的荒漠,“如果你决定逃跑,我们七个人一起走。”“逃不出去的。”断箭苦笑,“你的伤还没有痊愈,行动不便,怎么逃?”项云沉默了一会儿,用下颚指了指东面,“前面就是玉门关吗?”“对,离此十五里。李镇将说,明天我们沿着长城急驰阳关,四天后就能到达龙勒山。”断箭手指东南方,小声说道,“敦煌镇将府就在龙勒山下的昌寿城里。到了那里,我们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了。”“你相信李镇将?”“他是汝南公李标之子。”断箭停顿了一下,似乎要找个理由说服自己,“不相信又能如何?我们身份低贱,能留住性命混口饭吃就是侥天之幸了。”“你的身份怎么低贱了?你是正三命的府军幢主,又是梁山公的亲信,还有弘德夫人這个靠山,只要你找到机会,你完全可以上奏天子陈奏冤情,为自己脱罪。现在你就有机会,只要你能说服李镇将,请他上奏天子,替你奏禀冤屈,我们就可以回长安了。”断箭犹豫了一下,无奈说道:“没有机会,没有任何机会。我试过了,他没有答应。”“既然没有机会,那我们还是逃吧。”项云压低声音,急切说道,“我们现在逃走,到长安去找弘德夫人。以我看,這位李镇将未必是汝南公之子,他把我们带回镇将府恐怕另有目的。”断箭诧异地看着他,“他不是汝南公之子?你怎么知道?”“汝南公(李标)勇冠三军,名震天下,但他身高不足五尺,是个侏儒,而李镇将身高八尺以上,和你相差无几,他怎么可能是汝南公之子?”项云凑到断箭的耳边,低声说道,“七年前汝南公病逝的时候,尚无子嗣,朝廷特以其兄长魏国公(李弼)之子李椿继嗣,這件事难道你忘了?”断箭霍然惊醒,热血直冲头顶,高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晃了几下,一时间头晕目眩,冷汗“唰”地出来了。“逃吧,机不可失。”项云看到断箭神情慌乱,急忙劝道,“错过了這个机会,我们就完了。如今梁山公死了,李家败落了,能救我们的只有弘德夫人了。”断箭茫然无措。“李家的败落是有原因的。几年前,梁山公因为太子的事得罪了大冢宰(宇文护),大周是大冢宰的天下,就连当今天子都要礼让三分,更不要说其它人了,所以這几年梁山公(李澣)的日子非常难过。长子、三子先后战死疆场,次子病死,只剩下一个傻子老四。军队也越打越少,权势越来越弱。此次他兵败重伤而死,爵位由傻子老四继承,结果军队马上就没了,部曲也被征为府兵,如果不是弘德夫人撑着,李家大概就要烟消云散了。目前看来,李家要想东山再起,只有等到太子继承大统了,但梁山公(李澣)的子孙中没有才智出众的人物,即使想东山再起也很难了。李家败落已成定局,没人会冒着得罪大冢宰的危险帮助我们,所以我们只能自己救自己,逃回长安向弘德夫人求助了。”“這里是大漠,一望无际的大漠,李镇将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不可能逃进长城。”断箭虽然头脑一片混乱,但他还是不想逃,如果要逃的话,或许自己可以留得性命,但项云和几个兄弟却未必能活下来。“此去玉门关只有十五里,以我们的脚力,完全有把握逃进长城。”“不,不……”断箭连连摇手。项云的话提醒了断箭,现在晋公把持朝政,天子势弱,如果朝中形势真的像梁山公所说,晋公有意夺取国祚,那么天子也罢,弘德夫人和太子也罢,现在都深处险境,根本救不了自己。齐公宇文宪是天子同父异母的弟弟,晋公宇文护如果夺取了国祚,宇文宪还能活下去吗?宇文宪把自己流放到敦煌,必有深意。若想绝处逢生,恐怕就在敦煌镇将李雄的一念之间。断箭再度想起了梁山公李澣和齐公宇文宪的那次争吵,他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忽然问道:“你知道梁山公的伤吗?”项云正失望地坐在地上抱着双腿,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他的伤不是致命伤,如果不是年纪大了,他不会死。”“他离开大营的时候还谈笑风生,说过两个月伤好了就回来,怎么第二天就传来了死讯?”断箭又问道,“你不觉得难以置信吗?”项云仰天长叹,悲愤不已,“得罪了大冢宰(宇文护)的人,能有這个下场,已经难能可贵了,這都是托了弘德夫人的福啊。”断箭惨然而笑,抬头望着星空,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在思绪中抓住了什么,但那种感觉稍纵即逝,不过,他已经肯定自己要留下来,要跟随李雄一起去龙勒山。=昌寿城是座美丽的城池,它的西面是著名的阳关,北面是烟波浩淼的敦煌南湖,南面是清澈的昌寿海,而东南方向就是雄伟的龙勒山。过去這里叫龙勒城,北魏正光六年(公元525年)因城南有寿昌海而改名寿昌郡,隶属瓜州(即敦煌)。李雄带着亲卫铁骑在黄昏时分走进了阳关。镇将府长史谢逾匆匆迎上,“嘉玮公,武阳伯高颎(jiong)到了。”李雄略感吃惊,“他一个人?”“对,昨天就到了。”“发生了什么意外?”谢逾抱歉地笑笑,“他不说,我也不能问。”李雄沉吟不语,不停地转动着手上的马鞭,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朝队伍中的断箭招了招手。断箭策马走近,心里有些紧张。“你暂时留在关隘,吃点东西,换套衣服,好好睡一觉。”李雄指了指地平线上血色夕阳,“如果有兴趣,你可以上城楼看看夕阳,大漠的晚霞很漂亮。”断箭察觉到李雄的语气有点异常,愈发不安,但又不敢问,只好躬身应诺。=阳关距离昌寿城只有数里,转瞬即到。李雄急步走进镇将府的后堂,推开了书房的门。书房内烛火通明,一个三十多岁的儒生一手拿着书卷,一手轻抚三绺长须,正在低声诵读。他长相英俊,温文尔雅,两眼犀利有神,脸上带着几丝矜持和冷傲。听到书房门响,他微微抬眼看了一下,发现是李雄后,這才放下书卷,慢慢站了起来,“嘉玮,回来了?”“昭玄兄,你怎么提前来了?出了什么事?”“出了点意外。”高颎淡淡一笑,问道,“人到了吗?”“到了。”“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什么都没说。”李雄走到书案前面,奇怪地问道,“昭玄兄,不就是七个流犯嘛,用得着你亲自过问?”“他们真的什么都没说?”高颎的眼神有些严肃了。李雄肯定地点了点头。“人在哪?”李雄没有说话,他盯着高颎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昭玄兄,你虽然是内史下大夫,是陛下身边的近臣,但你是春官府的大员,无权过问此事,除非你有陛下的诏书,或者大冢宰(宇文护)的手令,当然了,如果有大司马(宇文宪)的书信,我也可以通融一下,否则……”高颎马上从怀内拿出了一块白绫。李雄只看了一眼,脸色立时就变了。==注释:北周中央官制:北周官制刻意仿古,效《周礼》六官之制,中央军政事务皆由六官处理。六官分别是天官大冢宰,地官大司徒,春官大宗伯、夏官大司马、秋官大司寇、冬官大司空。天官大冢宰府:其权力大小,视皇帝之命而定。北周初,宇文护任太师、大冢宰,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周武帝宇文邕令“五府总于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五府都要受天官府的节制,大冢宰成为百官之长,相当于宰相之职。地大司徒官府:负责土地、户籍、赋役等事务。春官大宗伯府:负责礼仪、祭祀、历法、乐舞等事务。夏官大司马府:负责军政、军备、宿卫等事务。秋官大司寇府:负责刑法狱讼及诸侯、少数民族、外交等事务。冬官大司空府:负责各种工程制作事务。=西周的六官制度,是适应西周当时的社会制度,即奴隶主对奴隶专政的一种制度。西周的太宰,最初本职是宰牲官之长。在殷代之初,伊尹以滋味干汤,后来做了宰相。西周也以太宰为宰相。太宰的本职,实际就是周天子的宫内大臣或奴隶总管。只有在周天子下了“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的命令之后,太宰才有权总摄五府,变成冢宰。所谓“五府”,是指地官司徒府、春官宗伯府、夏官司马府、秋官司寇府、冬官司空府而言。五府都得接受冢宰的命令,冢宰就由宫内大臣或奴隶总管变成而和后世内阁首相相似了。這套西周奴隶社会的官僚体系,宇文泰本想原封不动地把它搬到自己的政权中,這自然会碰到一些困难,所以北周的统治者没有机械地袭用《周礼》的六官制。例如军队的建设,六军禁卫和府兵制度,並没有因实行周官制而打乱,又如地方官制自总管、刺史、郡守、县令至党正、里长等一套组织也依旧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当然了,如果五府不总於天官,那么大冢宰就没有实权,皇帝则把国家的最高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虽然日常性的政务工作仍由六官来处理,但大事的决策,则必须要与皇帝很接近的官僚才能参预。這样,天官的御正大夫,“任总丝纶”,就成为中书监、令之任了。纳言大夫,出入侍从,就成为门下侍中之任了。春官的内史,由于“朝政机密,並得参详”,地位也显得非常重要。=北周爵位制:北周有公侯伯子男五等之爵,皆加“开国”。后改《周礼》九命之制“诸侯为外命,公九命,侯八命,伯七命,子六命,男五命”。共计有王、郡王、县王、国公、郡公、县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乡男,凡十一等。比如杨坚是随国公,是正九命;杨敷是临贞县公,是九命;而杨敷的堂弟杨文纪却是华山郡公,也是正九命。本书为了表述方便,一律称为某某公,比如称杨坚为随国公、杨敷为临贞公,杨文纪为华山公。=兜鍪:头盔,古称“胄”,秦汉以后叫“兜鍪”,亦名“首铠”、“头鍪”。兜鍪形状象鍪。鍪是一种炊具,圆底、敛口、边缘翻卷。=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四节 断箭趴在案几上,下巴枕着手臂,歪着脑袋望着案几上的烛台,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镇将府的卫兵请他进城的时候,他正在吃饭。项云和几个兄弟都很担心,一个个哭丧着脸,像要生离死别一样。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如今人已到了阳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一行人乘着夜色到了镇将府,他被直接带到了后堂一间雅致的偏屋内。卫兵叫他等着,说镇将马上就会见他。等待是一件很难熬的事,时间好象突然凝滞了,显得特别漫长。断箭身心疲惫,渐渐支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重,昏昏欲睡。這时烛台上的火焰轻轻跳了几下,接着烛芯“啪”地爆出一声脆响。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幽静的小屋内听起来却非常突兀。断箭猛地睁开眼睛,耳中隐约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断箭心头微紧,略感窒闷,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房门推开,李雄走了进来。他换下了戎装,穿上了青色宽袖长衫,威武之中填了几分潇洒和儒雅。“這位是昭玄公……”李雄指了指跟在后面的高颎(jiong),笑着说道,“昭玄公是春官府的内史下大夫,他有话要问你。”断箭慌忙跪下,行大礼。他不知道昭玄公是何许人也,但对方是长安来的人,而且还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大臣,這种人突然出现在边镇有些不可思议。难道边镇出了什么大事?這个念头刚刚从他脑中闪过,一只白净而修长的手就出现在他的肩膀上,接着一个温和优雅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起来吧……”高颎的个子比断箭要矮上一截,他稍稍仰头,两眼望着神情紧张的断箭,看了又看。李雄掩上门,慢慢走到高颎身边,“像不像?”高颎没有说话,他向后退了两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很长时间,然后又绕着断箭转了几圈,眼里的惊异之色越来越浓。高颎這种奇怪的举动让断箭愈发惊慌,心跳骤然加速,一时只觉燥热难当,口干舌燥,面孔发烧,汗水不知不觉流了出来。“你把头发顺到脑后。”高颎忽然举起左手,放在断箭鼻子下面,遮住了他散乱的胡须。断箭一边举起双手把披散的长发顺到脑后,一边向李雄投去疑惑不解的目光。李雄背负双手,悠闲自在地冲着断箭笑了笑,“你不要紧张,昭玄公要给你看相。昭玄公的相术在长安非常有名,难得他今天有雅兴,就让他给你看看吧。如果你命格好,或许很快就能洗清冤屈回到长安。”断箭稍感心安,望着高颎的眼神马上变得热切而期待起来,他甚至觉得眼前這位一袭白衫文质彬彬的高颎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睿智和神秘。高颎端详良久,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盯着断箭的眼睛一度有些失神,好象触动了什么远久记忆一般迷离而散乱。李雄发现高颎的异常,轻轻走到他身后,低声说道:“不行吗?”“啊?”高颎好象被人从梦中叫醒,恍恍惚惚地摇了摇头,“你说什么?”李雄诧异地看看他,又问了一遍,“怎么样?”“不错。”高颎放下手,神态瞬间恢复正常,“不过,只要是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這非常冒险。”“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没有。”高颎挥挥手,示意一头雾水的断箭坐下,自己则坐到了断箭的对面,“嘉玮,我有些事要问他,待我问完了,我会做出决定。”“随你。”李雄转身向门外走去,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向断箭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举起右手食指摇了摇,颇有深意地笑了一下。李雄消失了,断箭却傻了。李镇将的暗示是什么意思?是暗示我不要说出华山公杨文纪的事?=断箭把当日突围的经过详细述说了一遍。高颎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我不是逃卒,真的不是逃卒。”“你有临贞公(杨敷)的求援书信吗?”高颎问道,“临贞公让你突围求援,即使没有书信,也会给你什么东西做为凭证吧?”断箭张嘴就想说书信在华山公杨文纪手上,但旋即想到李雄临走前的暗示,又把话吞回去了。刚才自己已经隐瞒了华山公杨文纪的事,现在当然不能说了。李镇将的暗示肯定有原因,這位昭玄公或许就是那件事的知情者或者参与者,一旦不小心说错了话,等于自寻死路。断箭欲言又止、担忧恐慌的表情落在了高颎的眼里,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你既没有临贞公(杨敷)的求援书信,又没有任何凭证,当然是逃卒了。齐公(宇文宪)没有杀你,算是手下留情了。以我看,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敦煌做个烽燧戍卒吧,虽然一辈子不能回家,但总比死了好。”“一辈子……”断箭痛苦地低下了头。自己孤身一人,无所谓待在哪里,但项云不行,其它兄弟也不行,他们有父母妻儿,他们要回家。断箭动摇了,他想说出真相,但死亡的恐惧又让他退缩了。只要活着,总有办法回家,如果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我是梁山公(李澣)的家将。”断箭决定碰碰运气。這位昭玄公是内史下大夫,出入禁中,有机会遇到弘德夫人,如果他愿意代个口信,自己或许还能绝处逢生。“弘德夫人认识你?”高颎听完断箭的请求后,脸色平静,没有丝毫的惊讶。“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弘德夫人就认识我了。”断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梁山公(李澣)是江陵有名的居士,他出钱修建了一座寺庙,我就是在那座寺庙长大的。弘德夫人从小就礼佛,她常常随梁山公一起去寺庙,所以……”高颎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断箭明白高颎的意思,這种认识没有任何意义,他犹豫了片刻,又说道:“十七年前,是弘德夫人把我带到长安的。当时我是佛图户,不用迁到长安。”高颎点点头,不以为然。当年弘德夫人北迁长安,带上寺庙里的一个孤儿,或许是出于喜爱,或许是出于同情,這并不能说明弘德夫人和他的关系就很亲密。断箭说话很谨慎,断断续续,高颎有些不耐烦了,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过去是梁山公(李澣)的亲卫队队主。我想知道,你怎么成为梁山公亲信的?是因为你战功很多吗?”“我十三岁随梁山公出征,是他的贴身侍卫,曾经在战场上救过梁山公几次,所以……”“救过几次梁山公的性命就会成为亲卫队队主,成为梁山公愿意托付性命的人?”高颎的语气明显不对了,“你既然是梁山公的亲信,那么你应该知道弘德夫人嫁给当今天子的时候有多大?”断箭预感到高颎要问什么,脑海中随即浮出梁山公酒醉之言,背心一凉,霎时惊出一身冷汗。“你为什么不回答?”高颎冷声逼问。“二十岁。”“梁山公(李澣)把女儿留到二十岁还不让她出嫁,为什么?”“我不知道。”“是吗?”高颎冷森森地说道,“弘德夫人出嫁的时候,当今天子只有十二岁,当时他刚刚被封为辅城郡公。十二岁的辅城郡公迎娶二十岁的亡国世族之女,你不觉得太祖的决定有些匪夷所思吗?难道仅仅因为弘德夫人貌美如花?”“我不知道。”断箭回答得斩钉截铁。高颎望着断箭额头上的汗珠,突然笑了起来,“弘德夫人把你带到长安的时候,你不过是个孩子,的确不会知道這些事。好了,我不问了,我相信弘德夫人认识你,我愿意帮你這个忙,我甚至可以把你和你的几个手下直接带回长安。”断箭大汗淋漓,感觉自己都要虚脱了,高颎最后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听进去。這位昭玄公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江陵李家的秘密?“不过……”高颎拖长腔调,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在回长安之前,你也要帮我一个忙。”此刻断箭已被高颎的话弄得惊恐不安,手忙脚乱,只有点头的份了。“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我们出关。”“到哪?”“這个你不用知道。”高颎站起来,掸了掸白衫上的灰尘,转身向屋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你会说突厥话吗?”===注释:居士:指笃信佛教,但在家礼佛修行的人为居士。居士的梵文Grhapati,意为家长、家主、长者、或有财产、或‘居家之士’。原指印度第三商工阶级毗舍族Vaisya的富翁或德高望重的有道之士而言。在印度,居士也不是由于佛教所创,梵语称居士为“迦罗越”,不论信不信佛教,凡是居家之士,便可称为居士。唐宋时期,佛教在我国盛行,道教修行之人也自称居士,对中上层知识分子影响很深,所以许多人便以“居士”为号。比如笃信道教的李白号“青莲居士”;白居易自称‘香山居士”;苏轼号“东坡居士”,范成大自号“石湖居士”;李清照自号“易安居士”。=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五节 湛蓝的天空上点缀着片片白云,耀眼的阳光照射在金色的沙漠上,掀起如浪般的滚滚热气。断箭汗流浃背,张大嘴巴剧烈喘息着,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身体正在被炙热的烈焰慢慢融化。过去自己曾随梁山公在阴山南麓的沃野城戍守边塞,那时候也常常进出于附近的弓弦沙漠和红公牛沙漠,但从没像今天這样,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骑着骆驼飞驰在无边无际的沙海里。此趟出关肯定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否则身居显职的高颎不会亲自带队进入西域。高颎(jiong)這个名字是李雄告诉自己的。听说高颎出自渤海高家,自己非常吃惊。渤海高家是山东(泛指太行山以东的河北和中原等地)的望族,和博陵清河崔家、范阳卢家、赵郡李家、荥阳郑家齐名,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大门阀。這种大门阀的子弟出入朝堂成为天子近臣不以为奇,但出现在边镇并且秘密进入西域就很不正常了。边镇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或者即将发生什么大事,难道突厥人或者吐谷浑人要在冬天来临前侵扰边郡?从敦煌进入西域,一般都是从玉门关出发沿着烽燧古道到达楼兰,再从楼兰选择南北中三道进入西域腹地,而高颎却直接出阳关,取道三拢沙漠,這种走法虽然距离楼兰最近,但似乎没必要横穿三拢沙漠。三拢沙漠地形狭长,南北两侧都是戈壁,从戈壁滩上纵马飞驰速度会更快。在自己看来,不管高颎出关干什么,他的第一站必定是楼兰,此去楼兰大约七百里,路途遥远,选择這么一条艰苦路线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断箭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高颎不会存心折磨我吧?断箭觉得這个想法很好笑,不禁自嘲地咧了咧嘴,回头望向高颎。高颎一身胡服,头戴风帽,脸上裹着一块黑布遮挡风尘,手里的马鞭凌空飞舞,正在驱驼急进。他這么急干什么?有人在前面等他吗?既然心急赶路,为什么不走一马平川的古道?断箭疑惑地摇摇头,接着眯起眼睛望去远处,当见后方沙尘飞扬,遮天蔽日,驼队完全被淹没了,根本找不到项云等人的身影。从阳关出发的时候,高颎只带了五个侍卫,加上自己和项云等七个人,一共是十三个人,不过带了很多牲畜,有四十匹骆驼,三十匹战马,满载着辎重,就象一支商队。這种规模的商队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高颎是不是担心暴露身份,或者担心遭到马匪的抢劫,才选择了横穿三拢沙漠去楼兰?=“停下,停下……”高颎抬头看看太阳,突然叫起来,“我们歇一下再走。”断箭闻言大喜,急忙勒住骆驼,拽下蒙在脸上的黑布,吹响了号角。驼队迅速停下围成一圈。高颎和向导说了几句话后,走到断箭身边坐下。断箭把水囊递了过去,递到半途,忽然想到高颎出身高门,可能自持身份不愿和下属共饮水囊,伸出去的手马上又缩了回去。“你喝完了?”高颎诧异地问道。“没有。”断箭尴尬回道。高颎立即明白了断箭的意思,他微微一笑,从断箭手上拿过水囊,毫不迟疑地仰头长饮。“你话一直這么少吗?”高颎惬意地吁了一口气,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笑着问断箭道。断箭低头不语。十几年来,自己一直都是梁山公李澣的贴身侍卫,对一个侍卫来说,除了要有一身好武技,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外,还要有一张永远闭紧的嘴巴。“此行非常危险,如果你我不能互相信任,彼此猜忌,极有可能葬身荒漠。”高颎把水囊递给断箭,语气渐渐严肃,“昨天晚上,你没有说实话,显然,你不相信我。”断箭接过水囊,避开了段颎的眼睛。“你好好想想。”段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如果你能说实话,我也愿意坦诚相待,告诉你应该知道的一些事。”断箭跟在段颎后面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拎着水囊向项云等人走去。高颎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眼里露出一丝忧色。“我们這是去哪?他没有告诉你吗?”项云指指脸上的汗珠子,气恼地问道:“他为什么让我们吃沙子?”“我比你的疑问还多。”断箭淡淡笑道,“但不该知道的事,我们就没有必要知道。”“希望我们还能活着回来。”李天涯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忧心忡忡地说道,“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這次出关恐怕凶多吉少。”李天涯這话说完后,站在四周的几个人马上失去了笑容。断箭轻轻拍了一下李天涯的后背,本想安慰两句,但找不到合适的话。李天涯原是梁山公李澣军中的斥候什长,擅长追踪之术,他的预感很灵验,曾凭借這种天赋多次化险为夷。我是不是应该相信高颎?断箭望着李天涯沮丧的面孔,心里开始犹豫。刚才高颎说了,此行非常危险,而李天涯也有這种预感,如果自己真的不明不白地死在西域,未免太冤了。自己打了十二年仗,蒙梁山公李澣的器重和提携,好不容易爬到了幢主的位置。如今梁山公虽然死了,但弘德夫人还在,只要自己能洗清冤屈,官复原职,将来还是有机会封爵拜将,享受荣华富贵,自己的這几个兄弟也能跟着沾沾光。自己活着的最大渴望是什么?不就是這个吗?为了达到目的,现在首先要保证高颎的安全。高颎只带了五个人出来,其中一个人还是向导,假如他死了,自己就算洗清了冤屈也前途尽毁。只要高颎活着,自己就有机会回到长安洗清冤屈,他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都要搏一搏,没有第二条路了。但假如自己说了实话,丢了性命怎么办?断箭委决不下,茫然无措。“走了,我们走了……”高颎坐在高高的驼背上,冲着断箭连连招手,“快一点。”=入暮时分,驼队在向导的带领下找到水源,就地安营。断箭走进了高颎的小帐篷。他在颠簸的驼背上想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决定相信高颎。高颎不是亡命之徒,他是朝廷的内史下大夫,是参予国事机密的天子近臣,這种人不会置生死于不顾只带十三个人进入西域处理非常危险的事,换句话说,高颎要做的事其实并不危险,他不过是想用這种办法告诉自己,他值得信任而已。断箭惴惴不安坐在高颎对面,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高颎的表情就象当日李雄一样,也很吃惊,“华山公?你是说华山公杨文纪?”“我以脑袋担保。”“好,好……”高颎连连摇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好,好……”高颎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略微颤抖,“齐公(宇文宪)总算下了决心,好啊,這下有希望了,有希望了。”断箭疑惑不解地望着高颎,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這么说,嘉玮公(李雄)也知道了?”高颎说道,“他是不是告诉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此事,否则你就死定了?”“对,我很害怕,所以昨天晚上我没说。”“把它忘记吧。”高颎的情绪很快稳定下来,神色平静地说道,“你的使命完成了,你就当自己是一个逃卒吧,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否则你真的死定了。”“逃卒?”断箭难以置信地望着高颎,一股被欺骗愚弄的感觉立时弥漫全身,怒气直冲头顶,“昭玄公,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是逃卒……”“你把后果想清楚了。”高颎马上阻止了他,“你是幢主,正三命的府军军官,相当于一个小县县令,你這种人被判流刑,需要奏报朝廷。华山公(杨文纪)即使不知道你逃到了龙门,也会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你没死,而且他还会调查到你是梁山公(李澣)的贴身侍卫,会估猜到你可能认识他。为了以防万一,他势必要杀了你。”断箭明白了。高颎這句话不过是安慰自己而已,从护送华山公杨文纪突围那一刻开始,自己就注定了死亡,是不是认识华山公杨文纪其实根本无所谓。“你骗我,你说要把我带回长安。”断箭怒不可遏,咆哮的声音就象垂死挣扎的饿狼一般让人毛骨悚然。高颎泰然自若,“我只是叫你闭紧嘴巴,承认临阵脱逃的罪名,并没有说不带你回长安,也没有说要代华山公(杨文纪)杀了你。”断箭将信将疑,右手握上了腰间的刀把,眼里杀气腾腾。“有些事我不能说,這你也知道。”高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齐公(宇文宪)把你当作逃犯流放到敦煌的时候,你就成了齐公的信使,或者更准确地说,你就是一份信。不管你是否认识华山公(杨文纪),也不管你是否告诉嘉玮公(李雄)真相,当你踏足敦煌的时候,你的使命就结束了。”高颎望着懵懂不知的断箭,又补了一句,“你只是一封信而已,你的生死现在已经没人关心了。”断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不想知道更多的内容,他也没有资格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死就行了。“你没有骗我?”“我为什么要骗你?”高颎笑道,“你值得我骗吗?”断箭松开了刀把,略带歉意地躬身行了一礼,“谢谢昭玄公。”顿了一下,他又说道,“将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齐公(宇文宪)。”“你为什么要感谢他?”高颎笑道,“在他的眼里,你不过是一封信而已,他才不会关心你的生死。你应该感谢老天,是老天让你鬼使神差逃到了龙门,给了齐公(宇文宪)一个保住他哥哥江山的机会。”断箭不敢回话,低头不语。“好了,這件事到此为止。将来回到长安,随着局势的变化,今天的事情或许你能明白一些。”高颎轻轻拍了一下断箭的肩膀,郑重说道,“现在,我们来谈谈另外一件事。”“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到楼兰去见一个人,這个人对我们非常重要。”“取道三拢沙漠,就是为了隐藏形迹?”“事关大周安危,容不得半丝差错,我不得不小心从事。”事关大周安危?断箭有些错愣。這么重要?如果坐在对面的不是朝中参详国事机密的内史下大夫,断箭觉得這根本是个玩笑。十三个人,带着贵重礼品,取道沙漠,去见一个事关大周安危的人,這未免有点儿戏吧?中途如果出了变故,事情没办成,這大周不就危险了?难道高颎的才智如此超绝?“這个人和武泉公李丹交往密切,除了武泉公,他不会见任何人。”“武泉公?”断箭不认识這个人,也没有听说过。“他是魏国公(李弼)的幼子。”高颎解释道,“他曾是敦煌镇将,后来是瓜州刺史,戍守边镇多年,最近才回到长安。”“那我们去楼兰干什么?”断箭惊讶地问道,“武泉公(李丹)又不在這里,我们即使到了楼兰也无法见到那个人。”高颎望着断箭,微微一笑,“你假冒武泉公去见他。”断箭愣了一下,接着失声而笑,“怎么冒充?他不认识武泉公?”“当然认识。”高颎指着断箭的脸,笑着说道,“你的长相和武泉公(李丹)很像……不,非常像,如果不是朝夕相处或者很亲密的人,根本无法分辨。”断箭目瞪口呆,“昭玄公,事关大周安危,不能這样草率吧?相貌想像有什么用?言行举止差异太大,马上就会漏馅。這太冒险了。”“的确冒险,但没办法,我没时间了。”高颎苦笑道,“我们只能冒险一试,成败在此一举。”=注释:弓弦沙漠,即今库布齐沙漠。红公牛沙漠,即今乌兰布和沙漠。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六节 出了三拢沙漠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再往前就是楼兰海。這里的风景极其漂亮,除了辽阔的沙漠和戈壁外,还有成群的盐丘和土丘,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丘峰峦耸立、高低错落、鳞次栉比,远远望去,如同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巨大游龙,千姿百态,气势恢宏,让人叹为观止。断箭和项云站在驼背上极目远眺,如醉如痴。“這就是龙城雅丹,是楼兰海最壮观的雅丹。”向导一脸自豪地指着前方说道,“在楼兰海的北方还有一个更大的雅丹,就是白龙堆。在我们的身后……”他转身指着身后的沙漠继续说道,“在這片沙漠的北侧有一座魔鬼城雅丹。回去的时候,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那里距离玉门关只有一百五十里,离家已经很近了。”向导叫阿巴顿,是一位年轻英俊的高车人(即铁勒人),皮肤很白,长着一头卷毛,说话的时候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的汉语比较生疏,常常词不达意,不过他对汉文的兴趣很大,一路上不停地向断箭等人请教,和众人混得很熟。“我们留在這里,不回去了。”胡雷眨巴着小眼睛,摸了摸乱糟糟的胡须,突然叫了起来,“你们看怎么样?”“你如果想给突厥人做奴隶,你就留下吧。”李天暮一边用力拍打着风帽上的沙粒,一边冷笑道。他长得很瘦,冷笑的时候左颊上的一块刀疤随着扯动,看上去非常凶恶。胡雷不屑地撇撇嘴,摇着自己的大脑袋说道:“你以为我们还有命回家?”“你再说丧气话,老子揍扁你。”木瓜猛地从驼背上坐起来,两眼圆睁,扯着嗓子吼道,“你那么想死,要不要我帮你?”胡雷胆怯地看了看木瓜光秃秃的脑袋,闷闷不乐地低声嘟囔了几句,“不就是随便说说嘛,吼什么吼?”“他大概是给太阳晒晕了,说胡话。”李天涯拿着水囊摇了摇,然后毫不吝啬地倒在脸上,嘴里还不忘调侃胡雷,“你小子是不是沙子吃饱了,撑的?”“大雷,楼兰如果有成堆的漂亮女人,我就陪你一起留下。”徐大眼仰身躺在驼背上,笑嘻嘻地说道,“凭我们這几把刀,也不至于败给突厥人,至少可以做个来去如飞的马贼啊。”“楼兰的女人很多,漂亮女人更多,但你要有很多的钱,否则她们会把你踢出帐篷。”阿巴顿马上接着徐大眼的话说道,“如果你有足够的钱,你可以买一车女人回家。”“真的?”胡雷飞身跳下骆驼,三两步冲到了阿巴顿面前,兴奋地问道:“楼兰的女人贵不贵?一匹骆驼能换几个女人?”“那就不好说了。”阿巴顿笑道,“楼兰是各地商旅的集散地,帐篷林立,车马川流不息……”他还没说完,徐大眼就冲了过来,“卷毛,金发碧眼的美女要几头骆驼?我要买一个回家。”“你有骆驼吗?”李天涯没好气地问道。“没有我不能去抢啊?”“没出息的东西。”木瓜拎着马鞭走过来,冷笑道,“你有抢骆驼的力气,还不如直接去抢女人。”“对啊。”徐大眼、胡雷和阿巴顿互相看看,同时捧腹大笑。“光头,如果大家都去楼兰抢女人,那楼兰还有人啊?早成荒无人烟的戈璧滩了。”李天涯叹了一口气,拖长音调说道,“你家在江陵已经传了好几代,你也算是一个汉人,为什么就改不了你祖宗那一套?”木瓜狠狠瞪了李天涯一眼,不满地“哼”了一声。木瓜的祖上是鲜卑人,曾是大魏(北魏)骑卒,因兵败被掳,辗转定居于江陵,繁衍生息了好几代。江陵失陷北迁长安,他又回到了北方。对于木瓜来说,他是一个汉人,如果有人说他不是汉人,他会用狂风暴雨般的拳头让对方记住,自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汉人。=断箭抬头看看天色,脸显焦急之色。清晨,高颎带着四个亲卫率先出了沙漠,说要到龙城雅丹去一趟。他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而断箭也没有问。现在日过正午,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却迟迟看不到高颎回来的身影。“我们一直等下去吗?”项云有些不安。西域对他们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在陌生的地方做一件至今还是毫不之情、毫无头绪的事情,不能不让人心生惧意,“要不要派两个人到前方去看看?”“不能离开,哪里都不能去。”阿巴顿忽然出现在两人身后,语气非常坚决地说道。断箭和项云对视一眼,脸露疑惑之色。一路行来,這位阿巴顿除了虚心求教汉语汉文外,对自己的来历只字不提,而高颎对他比较客气,休息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坐在一起低声说话。阿巴顿的身份显然不仅仅是向导,他的来历有些可疑,对高颎要做的事可能略知一二。断箭对项云使了个眼色。项云心领神会,转身问道:“這是昭玄公的命令?”他一边说话,一边走了两步,站在了阿巴顿的身侧。阿巴顿意识到说错了话,又是摇头又是摇手,连连否认。断箭霍然转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他凌空举了起来,“告诉我,昭玄公到龙城雅丹干什么?说……”阿巴顿大惊失色,极力挣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天涯、胡雷等人听到断箭的吼声,飞一般狂奔而至。“锵……”断箭左手后举,握住了系在背上的环首刀,拉出了半截刀身,冲着阿巴顿暴声狂吼,“告诉我……”阿巴顿魂飞天外。這七个人是刚刚流放到敦煌的罪犯,听说都是杀人如麻的悍卒,如果他们想乘机逃走,顺手抢劫這批财物,自己算是死定了。他还在犹豫的时候,项云的战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刀刃上的寒气只钻心肺,“说……”“他去见一个人。”“谁?”“阿蒙丁。”“西北狼?”断箭吃了一惊。项云也下意识地收回了战刀。李天涯等人也面面相觑。西北狼是大漠西陲最负盛名的马贼,杀人越货,无所不为,闻者皆寒。据说此人是柔然汗国的王室后裔,柔然汗国被突厥人灭亡后,他就带着一队人马活跃在金山(今阿尔泰山)东西两麓,成为大漠上最强悍的马贼首领。阿巴顿看到西北狼的名字镇住了断箭等人,脸上惧色尽失,得意洋洋地说道:“是不是可以把我放下?”断箭冷笑,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高颎对自己说过,此行的目的地是楼兰,他要自己冒充武泉公李丹和那个人见面,显然,阿蒙丁不是那个人。那么,高颎到龙城雅丹会晤阿蒙丁的目的是什么?阿巴顿好象知道更多的事情,一定要弄清楚。如果高颎死了,财物给阿蒙丁抢去了,自己這七个人就完了。“你是谁?”断箭浓眉紧皱,冷声问道。阿巴顿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你是谁?是不是阿蒙丁的人?”胡雷紧张地问道,“卷毛,你是不是想打劫我们?”项云战刀再起。阿巴顿急了,连声大叫,“不是,不是……没有阿蒙丁的指引,你们就见不到莫缘国相。”“莫缘国相?”断箭若有所思地望着阿巴顿。“蠕蠕(柔然)都灭亡十几年了,哪来的国相?”李天暮伸手拍拍阿巴顿的脸,好奇地问道,“卷毛,你们蠕蠕还想复国啊?”“我们是茹茹,是柔然,不是蠕蠕……”阿巴顿大怒,朝着李天暮的脸上狠狠吐了口口水,“如果不是你们這些卑鄙无耻的索虏(泛指北朝人)背信弃义,我们柔然怎么会灭国?无耻……无耻……”“你找死啊……”李天暮一拳打下,“你们蠕蠕人自己无能,被突厥人打得抱头鼠窜,和我们有个屁关系。”“吵什么?”项云瞪着李天暮,怒声吼道,“幢主有话要问,你打什么岔?”李天暮本想再打,闻言收回了拳头,凑近阿巴顿,朝他脸上“噗”地吐了口唾沫,“还给你。”“這小子学的挺快,我昨天才告诉他索虏是什么意思,今天他就用上了。”徐大眼抬腿踹了阿巴顿一脚,“快说,见你们国相干什么?帮你们复国吗?”“不知道,我不知道。”阿巴顿气得面红耳赤,喘着粗气怒气冲天地叫道,“我听昭玄公的意思,好象和阿柴虏(吐谷浑人)有关。”“吐谷浑?”断箭吃惊地看看众人,然后转目四顾。“這里就是阿柴虏的地盘。”李天涯担忧地说道,“昭玄公会不会有危险?”断箭用力把阿巴顿摔到地上,一脚踩了上去,“告诉我,你还知道些什么?”阿巴顿痛得龇牙裂嘴,两手抱着断箭的脚连连摇晃,试图把断箭的脚推离胸口,“没有了,我只知道這些。”“昭玄公去龙城雅丹有没有危险?”“当然有了。”阿巴顿吃力地说道,“昭玄公之所以急着进关,就是因为阿蒙丁被锻奴(突厥人)和阿柴虏发现了。昭玄公和阿蒙丁见面的地方距离這里不过二十里,如果一切顺利,昭玄公早该回来了。”断箭骇然心惊,冲着项云等人连声大叫,“快,上马,上马……”项云、李天涯、木瓜、胡雷、李天暮、徐大眼轰然应诺,向战马飞奔而去。“穿上明光铠,戴上兜鍪,双刀双矛,三把角弓,五具手弩……”断箭丢下阿巴顿,转身向自己的战马飞速狂奔,“带上副马,把所有的长箭都带上,快,快……”断箭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惊恐而愤怒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荒漠上。阿巴顿从地上一跃而起,竭尽全力追上断箭,“不能去。如果阿蒙丁和昭玄公都中了埋伏,阿柴虏的人很快就会过来。我们要想活命,只能掉头逃进沙漠。”“昭玄公死了,我们还有性命吗?”断箭气得大吼一声,一拳打倒阿巴顿,“你留在這里,等我们回来。”“你认得路吗?”阿巴顿栽倒在地,扯着嗓子叫道,“你如果在龙城迷了路,那就只有等死了。”断箭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阿巴顿高声狂吼,“你带路,快,快……”“驼队怎么办?”“不要了。命都没有了,还要什么驼队?”号角声响,木瓜一马当先,率先冲进了龙城雅丹。断箭等人随后跟进,密集的马蹄声霎时打破了荒漠上的死寂。====注释:楼兰海过去又叫蒲昌海,也就是今天的罗布泊,在它的周围是著名的雅丹地貌。“雅丹”又名“雅尔丹”,是维吾尔族对“陡壁的险峻小丘”的称呼,這种地形在罗布泊周围的雅丹地区分布面积最广,最著名的就是白龙堆雅丹、龙城雅丹和三拢沙雅丹。=明光铠:明光铠是一种在胸背装有金属圆护的铠甲。腰束革带,下穿大口缚裤。這种铠甲到了南北朝末年,使用很广泛。=高车(铁勒):高车是北朝人对漠北一部分游牧部落的泛称,因其“车轮高大,辐数至多”而得名。原始居地在今贝加尔湖一带。自号狄历,春秋时称赤狄。西晋以后,塞外各民族称之为“敕勒”。漠北人称其为“敕勒”、“铁勒”、“狄历”等。南朝人称其为“丁零”。北朝人称其为“高车”。十六国时期,崔辽曾建立短暂政权“翟魏”(386~391),他就是丁零人。从源流上考究,高车与漠北其他各族区别很大,其内部分歧也多,主要是因为漠北其他各族基本上都源于胡(即匈奴)或东胡(鲜卑、乌桓等),高车则不然,他们的语言属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异于东胡各族(一般认为属阿尔泰语系蒙古语族)。学术界一般都认为,丁零、高车、铁勒是今日维吾尔民族的先民,丁零、高车、铁勒的历史是今日维吾尔民族远古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柔然,亦称蠕蠕、芮芮、茹茹、蝚蠕等等。柔然人的来源,由于史籍记载歧异、简略,有东胡、鲜卑、匈奴、塞外杂胡诸说。“柔然”名号始于其首领车鹿会的自称,而“蠕蠕”之名则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对柔然侮辱性的改称。北魏后期柔然又以“茹茹”作为自称或姓氏。“柔然”一词,有认为是“聪明、贤明”之意,或认为含有“礼义、法则”之义,或认为源于阿尔泰语的“异国人”或“艾草”等。=柔然的起源:公元3世纪中叶,柔然郁文闾氏之始祖木骨闾,是力微时被拓跋鲜卑掠获的奴隶,后免为骑卒。3世纪末,猗卢总摄拓跋三部时,木骨闾恰因“坐后期当斩”罪,“亡匿广漠溪谷间”,并集合逃亡者百余人,依附游牧于阴山北意辛山一带的纥突邻部。木骨闾,一说为“首秃”(或指髡头)之意,由于“木骨闾”与“郁文闾”声相近,故后子孙以“郁文闾为氏”。木骨闾死后,儿子车鹿会不断兼并其它部落,拥有不少部众和财富,成为世袭贵族,以柔然自称,并成为拓跋鲜卑部落联盟的一个“部帅”。柔然、拓跋、秃发均有一个共同祖源,皆由鲜卑与匈奴融合而成。柔然贵族是从拓跋鲜卑中分离出来的一支。拓跋鲜卑南下后,柔然逐渐占据大漠,立可汗王庭,后人称之为柔然汗国。=柔然的最高统治者称为可汗,相当于匈奴的单于。其下设大臣,辅佐可汗管理内外事务。大官的官职有国相、国师、俟力发、吐豆发、俟利、吐豆登、俟斤等。国相,柔然汗国文官之首,相当于中原诸国的丞相。莫缘,圣人之意,是国相的号。=索虏、岛夷:索虏原是南北朝时南朝对北朝的蔑称,《资治通鉴-魏纪》文帝黄初二年:“宋魏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国史,互相排黜。南谓北为索虏,北谓南为岛夷。”元代胡三省注:“索虏者,以北人辩发,谓之索头也。”=吐谷浑。阿柴虏:本为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西晋末,其首领吐谷浑因为于部落单于不和,率部西迁到枹罕。后扩展,统治了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区的羌、氐部落,建立国家。至其孙叶延,始以祖名吐谷浑为族名、国号。南朝称为河南国;邻族称之为阿柴虏或野虏;唐后期称之为退浑、吐浑。吐谷浑最盛时有王、公等号及仆射、尚书、将军、郎中等官职。王公服式略同于汉族。使用汉文。=突厥。锻奴:据《周书-突厥传》载,柔然可汗阿那瓌曾骂突厥首领阿史那土门为“锻奴”,由此可知突厥部落曾是柔然奴役下的铁工。据十九世纪末在漠北鄂尔浑河畔发现的突厥文〈阙特勤碑〉和〈□伽可汗碑〉即《毗伽可汗碑》的记载,突厥属于铁勒族系,是铁勒族的一支。铁勒在突厥兴起之前,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庞大的族系,分布于大漠南北、东起贝加尔湖、西至中亚一带的辽阔地区。南北朝时期,突厥人迁移到高昌的北山,這里是一个盛产铁矿的冶铁手工业地区,突厥人在這里学会了锻冶铁器的技术。公元五世纪中叶,柔然汗国征服高昌,突厥人被迫迁居于金山的南麓,成为专为柔然族从事冶铁生产的“锻奴”。=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七节 “咻……”一支鸣镝划空而起,刺耳的啸叫声直冲云端。断箭和众人齐齐抬头,脸显惊色。這是高颎的求救还是敌人报警?“快……快……”断箭猛踹马腹,纵声狂呼,“吹号,吹号,告诉昭玄公,我们马上就到,快,快……”项云六人举起牛角号,齐声吹响,“呜呜……”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回荡在险峻的峰峦之间,传出很远很远……“驾,驾,驾……”八个人伏在马背上,连连挥动马鞭,催马狂奔。十六匹战马骤然加速,沿着狭长的山谷风驰电掣一般高速前进,巨大的轰鸣声震撼了龙城,一道翻滚的烟尘迅速升起,淹没了他们身后的座座土丘。“咻,咻,咻……”三支鸣镝带着凄厉的长嚎从不同的方位冲上了蓝天,接着断断续续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各种号角声回荡在大大小小的峰丘之间,混杂交织,根本无从分辨声音的来源。断箭抬头望天,无奈摇头。龙城雅丹太大了,既像一座庞大的城堡,又像一座蜿蜒曲折的迷宫,陷在這种地方,太危险了。队伍冲出山谷,前面出现了三条通道。木瓜破口大骂,死命勒住马缰。战马直立而起,仰首痛嘶。“卷毛,往哪走?我们往哪走?”断箭等人随后冲出,一个个相顾失色,急停战马,小小的岔口上顿时乱成一团。“阿巴顿,他们在哪?在哪?”断箭心急如焚,手中的马鞭在阿巴顿的头顶上往来飞舞,“啪啪”作响。阿巴顿惊慌失措,抱着脑袋高声尖叫,“就在這里,他们就在這里。”李天涯飞身跳下战马,从背囊里取出一根细小铜杖,一头插在地上,另一头塞进耳中,凝神细听。“天涯,找到了没有?”项云焦急地问道。“在西面。”李天涯手指右侧谷道,大声说道,“大约三里左右。”“狮子峰,西面是狮子峰。”阿巴顿惊喜地叫道。“走,走,走……”木瓜一鞭抽到马臀上,战马吃痛,腾空而起,“兄弟们,杀过去……”徐大眼、李天暮兴奋地张嘴狂叫,猛催战马,呼啸跟进。“大雷,给你四匹副马,设绊马索……”断箭指指岔口,用力喊了一嗓子,接着象旋风一般冲进了扬起的沙尘里。胡雷手撑马背,从疾驰的战马上倒飞而下,不知是铠甲太重还是太疲劳了,他竟然没站稳摔了个仰面朝天,头上的兜鍪也滚了出去。胡雷气得大吼一声,翻身坐起,冲着断箭的背影怒声咆哮,“這种小事应该让卷毛干……”=“咚咚……”低沉的鼓声突然响起,继而传来了清脆悦耳的铃铛声,间或还能听到悠扬的箜篌奏响。阿巴顿的脸色突然变了,眼里露出了恐惧之色。鼓声越来越密集,隐约传来杀伐之音,而“叮叮当当”的铜铃声也愈发急促,让人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忽然,胡笳之音犹如利剑一般破空而起,跟着一曲凄凉悲怆的萧声随风传来,凄凄切切,如泣如诉。“哐当……”金钹鸣响,声震四野。一个美妙的歌喉唱响了,初始如哄睡乳婴,婉转低吟,继而如少女扬袖,袅袅婷婷,渐渐如舞伎腾挪,翩若惊鸿,忽然间,歌者如闪电一般,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唱出一个高音,此音异常激昂,越来越高,绵延不绝,穿云裂石,震撼天宇,好似蛟龙冲天,又似后羿神射向九天之外那震古烁今的一箭。“天籁之音……”阿巴顿就象看到恶魔一般,恐惧地张开双手,声嘶力竭地疯狂叫喊,“萨满圣母,是萨满圣母……”木瓜、项云、李天暮等人骇然变色,不约而同地勒住战马。西海(青海湖)萨满圣母是大漠萨满教法力无边的神,传说她是天神的女儿,长着象太阳一样的金色长发,象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睛,象西海一样美丽的容貌,象白雪一样纯洁的心灵,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是大漠上最伟大的巫神。美妙的歌声回荡在龙城上空,神灵的力量象阳光一样洒遍了雅丹,所有人都害怕了,断箭也害怕了。突厥人和吐谷浑人为了杀死阿蒙丁,竟然请出了萨满圣母。阿蒙丁虽然骁勇善战,神出鬼没,踪迹难寻,但在萨满圣母那双蓝色神眼的照射下,根本无所遁形,不过,西北狼阿蒙丁仅仅是一个柔然王室的后裔,一个贪婪的马贼,对突厥汗国和吐谷浑而言并没有什么致命威胁,他们有必要请出萨满圣母来对付他吗?這背后肯定有秘密,他们要杀的不是阿蒙丁,而是一个对他们的生存有巨大威胁的人。這个人会是莫缘国相吗?似乎不象,已经败亡多年的柔然汗国要想再度复兴,难度太大,除非发生奇迹。断箭所知有限,也没时间去想,他必须立即做出决定,是逃走还是继续杀进。虽然高颎(jiong)就在前面,虽然他知道這件事和大周的安危有关,但面对大漠上最伟大的巫神,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要想活命,只有掉头逃命,活着总比死了好。“快逃,快逃……”阿巴顿因为极度恐惧完全失去了理智,调转马头就跑。“我们也走吧。”徐大眼急切叫道,“你想留在這里等死啊?”“幢主,不要再犹豫了,昭玄公可能已经死了。”李天涯惶恐不安,两只眼睛四处张望,额头上满是汗珠,“只要杀了卷毛,就没人知道我们还活着。我们找到驼队,到楼兰待上一段时间,然后再想办法回长安。”断箭不再犹豫,刚想说撤,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从背后传来。“大雷遇到危险了。”木瓜失声惊叫,“我们一定被包围了,被包围了……”“中计了。”李天暮愤怒地凌空打出一拳,“赶快突围,突围……”=“咻咻咻……”一支支鸣镝射上了天空,紧接着狮子峰方向号鼓大作,杀伐声愈发激烈。“来的好象是自己人。”项云仔细听了片刻,疑惑地说道,“狮子峰那边好象很惊慌,這是怎么回事?”众人互相看看,惊疑不定。阿巴顿听到胡雷的报警,知道后路被堵,无奈又回来了。断箭瞪着他,冷声问道:“阿蒙丁带了多少人?”阿巴顿神色惊恐,哭丧着脸,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他为了隐藏形迹,能带多少人?”“那是谁从外面杀进来?”徐大眼愤然问道。“我怎么知道?”阿巴顿举手叫屈,“现在怎么办?我们死定了,死定了。”大雷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他的战马几乎贴着地面腾空飞行,四匹副马紧随其后,人马裹在沙尘里如同狂飙一般呼啸而来。在他的后面,如雷般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就象雪崩一样轰隆隆的席卷而至。“快走,快走……”胡雷从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拼命地挥动着手臂,“快走啊……”木瓜怒骂一声,一拳砸到马背上,纵马先行。项云等人再不迟疑,连声怒叱,打马如飞。“不能去,不能去啊……”阿巴顿挥舞着双臂,惨声叫嗥。断箭一鞭抽到他的后背上,仰首狂呼,“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杀上去……”=人马冲出谷道,前方霍然开朗。远处是一座类似雄狮的大土丘,山丘顶部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在大山丘的四周零星散落着一些形状各异的小山丘。山丘之间的沙地上,战马往来飞驰,箭矢如飞,数百名骑卒混战在一起,杀声震天。“列阵,列阵……”断箭一马当先,放声狂吼,“密集列阵,不要散开,一直冲过去。”“冲过去,冲过去……”事到如今,阿巴顿也豁出去了,他手举长矛,象个疯子一般不停地叫喊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也许這种歇斯底里的叫喊可以帮助他减轻心里的恐惧,“冲过狮子峰,我们就活了,活了……”“兄弟们,杀,杀……”八个人势气如虹,一往无前。=十几个骑卒迎面冲了过来。找死,老子一阵弩箭就能彻底解决。断箭暗自心喜,举手过顶做了个射击的手势。一束耀眼的阳光从远处狮子峰上射来,它象闪电一般,从众人眼前一晃而过,突然,這束阳光暴涨,将飞驰的队伍团团罩住。阳光炙烈,霎时间让人、畜同时闭上了眼睛。一股热气扑面而至,仿佛置身火海。战马惊嘶。士卒惊叫。“举盾、举盾……”断箭大骇,忙不迭的地连声吼叫,“护住战马,护住战马……”“天神来了,天神来了……萨满圣母唤来了天神,我们要死了,要死了……”阿巴顿低下头,睁开眼睛,但什么也看不到,眼前白花花一片,金星飞舞。阿巴顿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凄厉惨叫,“神啊,饶恕我,请饶恕我……”“向左,向左……”断箭的吼声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丢掉副马,丢掉。向左……”左边是一座象屏风一样的薄薄小山丘,队伍刚刚冲进来的时候,大家都注意到了,现在眼睛暂时失明,谁也无法作战,只能先避到那座小山丘的背后。八个人闭着眼睛拨转马头,向左方狂奔。八匹副马依旧向前飞驰。断箭指望副马能挡一下来敌,给眼睛恢复视力争取一点时间,但他的希望落空了,还能等他们冲到小山丘后面,天空中就飞来了两根燃烧的巨木,它们象巨型弩箭一样连续射来,声势惊人。断箭等人用尽浑身解数逃过了截杀,抬头再看时,无不魂飞天外。“轰……”那座山丘突然崩塌了,没了,变成了满地的沙土。断箭难以置信,用力擦了擦眼睛,极力让自己的视力恢复一点,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山丘真的消失了。胡雷嘴里喷出了一连串恶毒的诅咒。阿巴顿绝望地趴在马背上,无力地喊了一句,“神啊……”断箭断喝一声,催马疾驰,“走,走,继续走,冲进战场,快,快……”人马不能停在這里,否则就要成为箭靶子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冲进战场,和敌人混在一起,让萨满圣母无法对付自己這队援兵。八个人密集列阵,象犀利的箭簇一般射进了混乱的战场。=明光铠上的前后金属圆护在阳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這成了敌人射击的靶子。小队人马遭到了异常猛烈的攻击,断箭等人虽然全副武装,勇猛彪悍,但在敌人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击下,也是难以招架,叫苦不迭。前后左右的骑卒大都长着大胡子,扎着小辫子,戴着风帽,穿着各种颜色的胡服,大家无从辨认谁是敌人,谁是西北狼的手下,只能见谁打谁。长矛、战刀、利箭……各种武器象下雨一般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木瓜长矛折断,手盾也在敌人战刀连续重击下四分五裂,不待他抽出背后战刀,敌人的数支长矛已经划空而至。急切间,断箭、李天涯左右冲上。断箭手中的长矛疾如电闪,霎那间挑开三支敌矛,李天涯手中的弩弓也在瞬间射倒了迎面杀来的顽敌。木瓜趁此机会,抽出战刀,从马背上取下大盾,正要酣呼杀上,身下战马却因中箭太多,支撑不住,踉踉跄跄飞奔数步后,一头栽倒在地。木瓜猝不及防,被战马摔出数步开外。“护住他,护住……”断箭一脚踹中马腹,战马吃痛,腾空跃起。李天涯长矛前举,飞马护在木瓜侧翼。李天暮、徐大眼、胡雷同时举起手弩,射向靠近木瓜的敌人。项云大吼一声,突然转身飞刺,长矛以惊人的速度刺进了背后追敌的胸膛。敌卒毙命,翻身坠马,其坐下战马失去重量骤然加速。项云眼明手快,右手弃矛,一把抓住了马缰。断箭人在空中,矛交左手。战马四蹄落地,正好停在木瓜身边。断箭俯身抓住木瓜手臂。战马再起,断箭借助战马之力,用尽全身力气将木瓜甩上了半空。项云一人双马飞驰而至。木瓜在空中飞行,两眼迅速扫了一遍战场。“谢了……”木瓜稳稳落在空马上,冲着项云咧嘴一笑,然后扯着嗓子吼了起来,“幢主,西南三百步攻杀激烈,那里有自己人。”前方断箭举起战刀,向西南方向挥了挥,“杀过去,杀过去……”=战马奔腾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地面在剧烈抖动。战场上的部分敌人开始向谷口方向集结。断箭抓住机会,带着手下奋勇杀进。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杀声,一队人马冲出了谷口。狮子峰上再度射出白耀耀的光束。来骑措手不及,骇然惊叫。前方的人失去视力,担心遭到敌人攻击,试图放缓前进速度,而后面的人依旧纵马如飞,前后队猛烈相撞,谷口处的狭窄地带上一片混乱。天空中再度响起那美妙的天籁之音,但此刻在血腥的战场上听起来,却是催魂夺命的杀人曲,让人心胆俱裂,不寒而栗。狮子峰上烈焰暴涨,一根根圆形巨木就象喷火的蛟龙,冲出暴虐的火焰,带着长长的黑色烟雾,一路厉啸着射向谷口。来骑遭到了沉重打击。=所有人都抬头望着天空。断箭瞠目结舌,内心中充满了对萨满圣母的崇拜和恐惧,天空中這壮观的一幕只有神才能做到,萨满圣母是神,真的是神。项云、李天涯等人也是目瞪口呆,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厮杀,忘记了身处战场。好在他们的对手這一刻也被萨满圣母的神力震骇了,他们忘记了攻击,甚至有人不顾危险,跪在地上顶礼膜拜。忽然,一只大雕冲出云端,舒展开巨大的双翅,急速下降,其高亢而清脆的叫声响彻了天宇。“轰,轰,轰……”三声巨响传来,地动山摇。谷口处的沙地上突然凭空爆燃出冲天大火,火势极其凶猛,灰色的沙尘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阳光,也挡住了耀眼夺目的光束。从大火里走出了一个高大的白袍人,白发白须,手持玉杖,玉杖的顶端有一团燃烧的火焰。=“斗战祭司……”阿巴顿张大嘴巴,尖声高叫。断箭和众人一起盯住了他。“他是谁?”木瓜颤声问道,“他到底是谁?”“拜火教祭司,他是拜火教的斗战祭司。”阿巴顿说完之后,打马就跑,“快走,快走。他们打起来了,我们正好逃跑,快,快……”众人二话不说,没命一般策马狂奔。人和神斗,纯粹找死。=那只巨雕飞到狮子峰上方,立即开始俯冲,如同离弦之箭,直射峰巅。狮子峰上烈焰爆燃,火焰在瞬息之间冲上高空。巨雕惊叫,双翅扇动,在火焰飞来之前,刹住身形,狼狈逃去,然后绕着山峰四下盘旋,准备伺机再攻。狮子峰上不再有圆木射向空中,萨满圣母的法力显然受到了影响。=空中还有十几根圆木一路厉啸着,急射谷口。白袍祭司张开双手,举起玉杖,高声吟唱。空中的圆木突然失去力量,纷纷坠落。杀声再度传来,一队队骑卒高举武器,从大火两侧奔涌而出。“咚咚……”狮子峰上响起了雄浑的鼓声。战场上更多的骑卒调转马头,迎向来敌。双方浴血激战。=断箭冲破了阻击,杀进了阵中,和高颎(jiong)顺利会合。高颎受了伤,浑身血迹,面如白纸,“阿蒙丁被抓走了,你立即带人把他救出来,一定要把他救出来。”“我怎么救?”断箭指指正在四周厮杀的项云等人,“我只有這么几个人,能逃出去就不错了。昭玄公,走吧,再留在這里我们就完了,一个也跑不掉。”“阿蒙丁的手下不会走,他们会帮你。”高颎一把拉住了断箭的马缰,“不能留下阿蒙丁,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们要么把他救出来,要么把他杀了。”“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断箭气得冲着高颎怒声狂吼,“我还想活着,我的兄弟们还想回家,我们不想死。”“大周如果完了,你和你的兄弟还能活几天?”高颎也愤怒地叫了起来,“突厥叶护(官职)室点密的十万大军正要攻打波斯(萨珊王朝),如果他迫于大可汗燕都的威逼,放弃攻打波斯,把十万铁骑调回来,突厥人就能全力对付大周。以突厥人的实力,完全可以说服吐谷浑、大齐、大陈等国,结盟联攻,到时大周四面受敌,败亡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断箭愣了一下。高颎這句话有些惊世骇俗,他没有听懂。“四年前(公元567年),室点密派使者马利亚克赶到拜占庭王国的都城君士坦丁堡,和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二世)签订了盟约,准备联合攻打波斯。拜占庭皇帝同意了,但突厥大可汗燕都不同意。燕都的目标是近在咫尺的中原,而不是遥远的波斯。室点密和燕都因此矛盾激化,两人随时可能反目,突厥的分裂就在眼前。”高颎的嗓子有些嘶哑了,他艰难地喘了口气,稍稍降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拜占庭特使攸提开俄斯已经到达天山,和室点密做最后的磋商,不出意外的话,室点密的大军将在几个月后向波斯发动进攻。這场大战一旦打响,大周至少可以得到三到五年的准备时间。”断箭明白了。突厥人利用十几年的时间东征西伐,总算稳定了大漠,现在他们要南下进攻,而首选目标就是实力较弱的大周。大周的形势的确危急。“我们的目标很简单,一定要想方设法帮助室点密顺利出征,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刺杀燕都,让室点密来做突厥的大可汗。”高颎望着断箭,郑重说道,“我只能告诉你這么多。请你不惜一切代价救出阿蒙丁,或者杀了他。”“好。”断箭没有丝毫犹豫,一口答应,“你带项云他们杀出去。如果我死了,你要信守承诺,把他们带回长安。”“你最好活着回来。”高颎苦笑道,“如果你死了,我无法见到那个人,事情就很麻烦了。”===注释:萨满是北方民族的原始信仰,起源甚早,在母系制度的社会里已经非常发达与成熟了。直到各种外来宗教先后传入之前,萨满教几乎独占了我国北方各民族的古老祭坛。它在我国北方古代各民族中间的影响很深蒂固。狭义上的萨满教为阿尔泰语系如满洲族、维吾尔、蒙古等民族所信仰,其信仰主要是万物有灵论、祖先崇拜和自然崇拜。萨满教的基本特点是没有始祖、没有教义、崇拜多种神灵,没有组织、没有固定的庙宇教堂、没有专门的神职人员。萨满教的主要活动是跳神。史官不用“萨满”這个名词,在文字上只称其为“巫”。萨满一词最早是在我国史籍中出现的。《三朝北盟会编》中记载:“兀室奸滑而有才。……国人号为珊蛮。珊蛮者,女真语巫妪也,以其通变如神。”在匈奴、柔然时代,萨满在政治、军事上都起着一定的作用,凡战争或其他处于犹豫状态的事件,最后要取决于萨满。北方民族的萨满,大不同于中原的巫。萨满必须具备许多常识或知识,能够观察事物的发展,预测未来,敢预言吉凶。=拜火教:拜火教,又称琐罗亚斯德教,以其创始人古波斯先知之名名之。3世纪中叶,东传入中国,4世纪中叶,传入中原,其神被名之为“胡天”。至唐代,被名之为火祆教。“祆(xian)”其音属于外来音,是唐人据其音而造的新字,以其俗事天神故。陈垣先生曾考证:“不称外国天神而称祆,明其为外国天神也。”陈垣先生著有“古教四考”之一,《火祆教入中国考》就是其中之一,对此教的历史和教义有详尽阐述。=鸟身祭司。突厥斗战神:1999年在太原发掘的虞弘墓证明,还在突厥汗国建立(552年)之前,就有拜火教徒在草原上活动。虞弘墓最早出土了有鸟身祭司的葬具。中国境内还发现过其他一些有拜火教艺术风格的墓葬文物,例如安阳出土北齐石棺门柱上的火坛与祭司。在蒙古国后杭爱省哈沙特县和硕柴达木,矗立着著名的阙特勤碑和毗伽可汗碑,這里有一块出土于阙特勤墓地的红色花岗岩巨形石板,其表面阴刻线雕,和在国内虞弘墓等出土葬具上所发现的两个鸟身祭司相对护持圣火的图案非常类似,只是這块巨石线雕上半部残缺,图案也较国内所出简单粗犷。這件文物对于研究古代突厥文化乃至其政治历史发展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有学者(王小甫老师)认为,這种鸟身祭司就是古代突厥斗战神的形象,本为拜火教神祇的化身之一。=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八节 阿蒙丁的人死伤惨重,一个接一个地坠落马下,但没人退缩,這些悍匪象疯子一样,前赴后继,向狮子峰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狮子峰其实不过是一座稍高一点的土丘而已,平时骑马都能冲上去,现在却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断箭浑身浴血,感觉越来越吃力,渐渐萌生退意。三十多个人已经死掉一大半,而守在狮子峰下面的敌人非常强悍,其中至少有七个神箭手。自己的盾牌上已经插上了密密麻麻的利箭,胸口的圆铁护上也有三个凹下去的深槽,都是拜他们所赐,如果不是离得远,自己已被长箭洞穿了。凭现在的实力,根本救不了阿蒙丁,也休想接近阿蒙丁砍了他脑袋,如今之计还是乘着萨满圣母和拜火祭司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撒腿逃命为上,否则再冲两次,自己就和這些马贼一样,命丧荒漠了。救不了阿蒙丁,还要搭上自己一条性命,這种亏本的事老子不干。断箭稍勒马缰,落在一群马匪的后面,不停地回头寻找脱身的机会。断箭很后悔,刚才真不应该听了高颎的几句话就头脑发热,冒充什么英雄留下来营救阿蒙丁。现在高颎在自己的策应下,已经带着项云等人顺利逃离了战场,而自己却陷在了狮子峰下,岌岌可危。阿蒙丁和自己有个屁关系,這个马贼恶名昭彰,很长时间在边境一带截杀商旅,十恶不赦,早该杀了,死了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至于大周的安危,和自己似乎也没太大关系。我是汉人,是梁国人,宇文泰指挥大军杀进江陵,灭了梁国,把江陵十万百姓掳掠到长安,大周国其实是我的仇人。自己早年对大周人非常仇恨,看到大周人就想拿刀上去砍。后来宇文泰让萧詧(cha)在江陵重建了梁国(史称西梁),自己又随梁山公(李澣)常年戍守边塞,和突厥人对抗,這股仇怨才渐渐消散,但藏在心里的亡国之恨却永远不会遗忘。大周如果给突厥人灭了,我就逃到江左大陈去,让宇文泰的子孙世世代代给突厥人做奴隶,也算出了一口恶气。断箭忽然想到了梁山公的嘱托,心里又担心起来。大周亡国了,姿儿姐姐的命运可就悲惨了,不过自己地位卑下,有心无力,梁山公的那个嘱托大概也是一时感叹之言,当不得真的。以自己目前的处境,不但无力保护姿儿姐姐,甚至还要靠姿儿姐姐出手相救,否则自己一辈子都要待在這荒凉边塞了。运气好的话,最多也就是老死大漠,留个全尸。断箭越想越是心灰意冷,战意突然无影无踪,对高颎更是恨得咬牙切齿,“你想害死我,老子偏偏不如你愿。”=狮子峰上的鼓声忽然消失了。“呜呜……”号角声从山丘对面的战场上远远传来,杂乱无章,但久经沙场的断箭立即分辨出来,进攻一方取得了优势,更多的援兵冲进了战场,而阻击一方已经抵挡不住,正在退却。从狮子峰上匆匆忙忙冲下一队人马,显然萨满圣母要撤出战场了,這时狮子峰下的悍卒突然发力,向马贼们发起了反攻,准备清理出一条撤退的通道。马贼的人数本来就很少,這下遭到对方的全力反扑,更是不济,接二连三地中箭毙命。再不逃就完了。断箭怒叱一声,死死勒住马缰。战马吃痛,长嘶声中直立而起,两条后腿急速错步,在瞬息之间掉转了方向,“走,走,走……”断箭猛踹马腹,战马前蹄落地,后蹄全力蹬起,矫健的身躯象利箭一般射了出去。“当当当……”三支长箭同时射到断箭背上,火星四射。明光铠的背部圆铁护立时凹下,犀利的箭簇未能穿透重铠,倒飞而出。断箭如遭重击,仆倒在马背上高声惨叫,“快跑,快跑啊……”断箭大骇,一拳砸到马颈上。战马痛声狂嘶,四蹄如飞。=“墨夫森,墨夫森(神鸟)……”凄厉而恐惧的叫声响彻了战场,“快躲开,躲开……”战场上一片混乱,骑卒们狼奔豕突,夺路而逃。断箭以为萨满圣母要施展什么法术,吓得怪叫一声,左手探后,拔刀就要刺向马臀。今天能不能逃出去,全靠這匹战马了。大雕的叫声突然从高空传来,由远及近,其刺耳的啸叫好象利箭穿透了身体,令人肝胆俱裂,痛苦不堪。断箭霍然抬头,两眼顿时增大,嘴里发出一声绝望怒吼。大雕舒展双翅,从天而降,其速快如闪电,不待断箭做出反应,那两只巨大而锋利的爪子迎面抓来。断箭本能地仰身翻倒,意欲弃马逃生。战马也极尽全力想避开,但大雕张开双爪,“扑哧”一下牢牢抓住了马身。战马痛嘶,鲜血飞溅,庞大的身躯离地而起。断箭摔到马下,双脚还未落地,只觉手臂一紧,整个人随着战马飞了起来。断箭魂飞魄散,匆忙之间,自己的手臂竟然被战马缰绳套住了。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痛疼霎时侵袭了断箭全身,惨叫声惊天动地,断箭毫不犹豫地举起战刀,用力剁向右手手臂,就在战刀及体的瞬间,他害怕了,改变了主意,一刀插进了马腹。热腾腾的鲜血喷射而出,溅了他一头一脸。大雕抓住了一马一人,负重太大,双翅虽然连续扇动,但短时间内很难飞升,只能沿着地面急速滑行。断箭得到战刀的支撑,身体上冲,右手迅速抓住了马鬃,接着再借力搂住了马脖子。战马连声悲嘶,歪着脑袋看了看断箭,眼露无穷恨意,死了。“我给你报仇……”断箭怒声狂呼,左手松开战刀,从腰间拽出了手弩。“畜生,你去死吧……”断箭举起手弩,对准大雕的肚子扣动了扳机。没声音,弩匣里空空如也,一支弩箭也没有。断箭气得眼睛喷火,破口大骂,探手去抓背后的战刀。后背也是空的,另外一把战刀已经在先前的激战中插进敌人身体,丢失了。断箭情急之下,举起拳头狠狠砸向大雕的黑腿。大雕的腿比断箭的手臂粗壮很多,這一拳打上去,没有丝毫反应,相反断箭倒是痛得龇牙裂嘴。大雕转瞬间飞行了几十步,距离地面两人多高,正在逼近狮子峰,它的双翅扇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估计很快就要升到更高的地方。从狮子峰下仓惶撤下的人群看到大雕飞来,骇然惊叫,四散而逃。山丘底部有两部大马车,围在四周的骑卒也是胆裂魂飞,没命一般打马散开。断箭眼角余光扫到峰顶上的冲天大火,急得连声怒吼。這畜生要是把我丢进火里,我就尸骨无存了。他以最快的速度从马腹拔出战刀,恶狠狠地剁向大雕的爪子。大雕的腿太粗,砍爪子来得快。环首刀非常犀利,断箭有十足的把握砍下大雕的爪子,但可惜刃口已钝,一刀下去,只砍掉了一层皮。大雕惨声长鸣,双爪松开,冲天而去。断箭连人带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马车上。马车轰然碎裂。断箭掉到死马背上,弹出数步开外,滚到了另外一辆马车的下面,战刀也不翼而飞。這两部马车的车轮很大,几乎和战马一样高,藏在下面很容易被发现。断箭不假思索地从战靴里抽出一把薄薄的短刃,三两下割断马缰,小心翼翼地贴在马车底板下。断箭惊魂未定,剧烈地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空白。砸到马车上的时候,如果我被死马压在下面,势必脑浆崩裂,一命归天。断箭越想越是后怕,浑身颤抖,手脚酸软无力,差点从车底掉了下来。=“墨夫森,墨夫森(神鸟)……”惊骇的叫喊四处传来,“快跑,快跑……”大雕愤怒的啸叫声回荡在纷乱的战场上,人人自危。凌乱而惶恐的脚步声匆匆而来,有人上了战马。有人上了马车。断箭象壁虎一般紧紧贴在马车底部,屏声息气,唯恐被人发现。“呜呜……”撤退的号角吹响了,這辆四马拉动的豪华马车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断箭卯足了劲,做足了准备,还在掉了下来。马车底部的横档只露出了很小一部分,断箭无法在剧烈的颠簸之中牢牢抓住。在這千钧一发之际,断箭右手抽出短刃,狠狠插进了车座底部。马车高速飞驶。马车底下的断箭苦不堪言,他一手握住刀把,一手抓着横档,两脚竭尽全力贴上底座。他的背不时擦到地面,明光铠上的金属圆护和地面上的沙石高速摩擦,发出刺耳的啸叫,火星四射。除此之外,还有健马飞奔卷起的滚滚沙尘,呛得断箭几乎喘不过气来。一阵狂奔之后,地面逐渐平坦,沙石越来越少,不时出现片片绿草,马车的颠簸也有所改善,断箭也能安稳地贴在车底上,這时他才稍稍缓了口气,但更严重的情况接踵而至,我怎么逃出去?马车周围至少有数十名卫士,只要稍有不慎,必定乱箭穿心。马车里肯定坐了一位重要人物,否则不会有這么多卫士随侍左右。会是谁呢?這个疑问刚刚从脑子里冒出来,断箭就吓得打了个寒战。這么长时间自己只顾着逃命,竟然忘了這马车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我竟然躲到了萨满圣母的车底下,這不是送死吗?断箭后悔不迭,心里把那只大雕骂得体无完肤。萨满圣母无所不知,她肯定知道我躲在這里,老子這次死定了。断箭正在沮丧之际,马车四周的卫士突然叫了起来,“墨夫森……墨夫森……”号角狂吹,车队陡然加速。断箭又惊又喜,暗暗祈祷那只大雕赶快开始攻击,只要让车队乱成一团,自己就有机会逃跑了。=车队冲出了龙城雅丹,在绿色的戈壁上风驰电挚。大雕在天上盘旋。数百铁骑尾随于车队之后,紧追不舍,卷起冲天沙尘。忽然,那只大雕高声长唳,直冲云端,走了。接着,从前方天际之间冲出一队人马,象潮水一般呼啸而来。“广定王,广定王来了……”卫士们兴奋地齐声欢呼,奔行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断箭绝望悲呼,天啊,我怎么這么倒霉?上面坐着萨满圣母,四周是全副武装的卫士,吐谷浑的广定王又带着大军接应来了,想不死都不行。不对。断箭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萨满圣母是神,不是人,她走路还要坐马车?在自己的记忆里,不管是道教、佛教还是大漠上的萨满教、拜火教,只要是像萨满圣母這种传说中的大神,那都是来无影去无踪,都是飞啊。坐在马车里是人,一定不是萨满圣母,可能是突厥或者吐谷浑的某个重要人物。我抓了他做人质,或许能绝处逢生,逃得性命。断箭觉得自己的判断不会错。退一步说,即使萨满圣母真的坐在马车里,也就那么回事了,反正自己都是死,临死前如果能看到萨满圣母,看到她的绝世容颜,那也不错啊。有這种运气的人,相信世上还不多。断箭咬咬牙,长吸了一口气,一把拔出短刃,然后急速连刺,试图在短短时间内破板而入。如果车内的人发现异常,向车外卫士报警,自己脑袋也就没了,但现在已经管不到那么多了,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四……七……”断箭集聚了全身力气,出手如飞。這把短刃是梁山公(李澣)送给断箭的礼物,非常锋利,但马车底板的厚度远远超过了断箭的想象。断箭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支撑不住了。=“哎……”突然,一个低哑的嗓音传进断箭耳中。断箭魂飞天外,全身骤然绷紧,一动也不动。马车还在飞驰,战马还在急奔,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还在继续,没有任何异常。见鬼了。断箭暗暗骂了一声,刚想举刀再刺,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我是阿蒙丁。”断箭霎时定住。阿蒙丁?這马车里关着阿蒙丁?断箭急促喘了几口气,极力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点。“我在這里。”断箭感觉自己的肚子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马车中间有个活门,我把门打开,你慢慢进来。”断箭狂喜,兴奋得差点吼出来。侥天之幸,這次即使死了,也能杀了阿蒙丁,杜绝后患,不算赔本了。断箭急忙把脚伸进活门。阿蒙丁抓住他双脚从上面往里拉,拉到一半阿蒙丁突然停住了,接着断箭感到小腹一阵刺痛,一把冰凉的利刃顶在了他的肚子上。“你是谁?”我是谁?我为了救你,命都搭上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是谁。断箭怒气上撞,张开就想骂,忽然想到自己要杀他,此时可千万不能口不择言误了事,他立即回道:“我是昭玄公的手下,是来救你的。”“昭玄公是谁?”断箭气苦,正想解释,顶在肚子上的利刃已经刺进一分。痛疼霎时惊醒了断箭。阿蒙丁被抓,怎么还能在马车里自由自在?怎么还有武器?“说……你是谁?”“昭玄公就是高颎(jiong),你刚才在狮子峰不是看到他了?”“高颎?我不认识。”断箭被倒悬在马车上,血液逆流,加上精疲力竭,气怒攻心,眼前不由得一阵阵发黑,“你是谁?你到底是不是阿蒙丁?”“我是阿蒙丁。”“那你怎么不认识高颎?”“我为什么要认识這个人?”阿蒙丁似乎有些不耐烦,手里的利刃再进一分,“快说,不然我杀了你。”断箭傻了。阿蒙丁怎么会不认识高颎?這也未免太神奇了吧?阿蒙丁既然不认识高颎,那他还能认识谁?断箭立即想到了武泉公李丹。高颎要我冒充李丹,或许這头西北狼认识李丹。断箭试探性地喊了一句,“我是李丹。”“徒河丹?”阿蒙丁惊呼起来,接着手忙脚乱地把断箭往上来,“三足乌,我的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断箭惨哼,死定了。高颎你這个混蛋,你怎么不告诉我李丹和阿蒙丁是兄弟啊?李丹还有三足乌的诨号?三足乌是神鸟,今天我就差点被神鸟杀了,真是背运。我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李丹?我难道就不能说我是李丹的手下?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想改口都改不了。不过自己知道阿蒙丁为什么不认识高颎了。太祖文皇帝(宇文泰)建立府兵的时候,所有府兵将士全部改为鲜卑姓。魏国公李弼被赐为徒河氏,其手下将士僚佐全部改姓徒河,所以李丹又叫徒河丹。高颎父亲高宾是卫国公独孤信府上僚佐,改姓独孤,所以高颎又叫独孤颎。太祖死后,這个制度虽然一直实行,但因为鲜卑人汉化已久,反而不习惯,而汉人根本不能接受,所以大家心照不宣,都阳奉阴违,私下里该怎么称呼还是怎么称呼。大漠人对汉姓陌生,相比较而言,他们更容易记住鲜卑姓,因此自己说高颎,阿蒙丁肯定不知道是谁,而李丹是阿蒙丁的兄弟,阿蒙丁知道他的本名也不以为奇。只是這样一来,自己這个冒充的李丹如何应对?反正我要杀阿蒙丁,冒充他的兄弟更容易得手,无所谓了。断箭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阿蒙丁好象未卜先知一样,再次停手,一脚踩到了断箭的胸口上,“三足乌,你是不是要杀我?”断箭肺都气炸了。阿蒙丁三番两次戏弄自己,自己却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奇耻大辱,不过這个阿蒙丁还真狡猾,一眼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要杀他,既然如此,实话实说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毕竟阿蒙丁被人抓了还能活动自如,让人一路护送逃出龙城雅丹,肯定另有玄虚。“事到如今,不杀你怎么办?”断箭冷笑道,“我给你陪葬,你还不满意啊?我们兄弟一场,不求同日生,当求同日死,对得起你了。”“兄弟?”阿蒙丁脚上陡然用力,踩得断箭连声惨叫,“我和你也算兄弟?你這只黑乌鸦三番两次追杀我,上次不但伤了我的腿,还抢了我三个宝库。你把东西还给我,否则我剥了你的皮。”他们不是兄弟?断箭给阿蒙丁的话弄糊涂了。“你先把我拉上去,有话好说。”“你把东西还给我。”阿蒙丁丝毫拉他上来的意思,而且好象怒不可遏,脚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刚才知道我在车上,竟然装作不认识我,和我胡扯八道,你是不是心虚啊?黑乌鸦,看我這次怎么收拾你。”断箭喘不过气,两手在车底下乱舞,嘴里不干不净地破口大骂,“你這头死狼,等我上去,揍扁了你。快把我拉上去,我要死了。”=“嘻嘻……”车上突然传来两声轻笑。断箭骇然收声。這是个女子的笑声,好象是被断箭和阿蒙丁的争吵逗笑了,忍俊不禁,捂着嘴在偷乐。车上还有人?还是一个女子?萨满圣母?她突然从天而降?“哈哈……”那个女子笑开了头,好象再也忍不住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后来竟是捧腹狂笑。断箭听出来了,這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笑声。他稍稍缓了口气,还好,不是萨满圣母。圣母嘛,当然年纪很大了,這么年轻的女子怎么会是圣母?“车上还有谁?”“把财宝还给我。”阿蒙丁置之不理,依旧不依不饶。断箭实在受不了了,只好喊了一句,“给你给你,都还给你。”反正自己不是李丹,说什么都不用负责。“波斯人的那批神火弹,也要还给我。”“好,好。”“六年前,有一批厌哒人逃往敦煌,你还记得吗?”“记得。”“当时财宝我拿了,人你带走了。其中有一个小女孩,据说是厌哒王室的后裔,你把她给我。”断箭彻底晕乎了。這头野狼胃口好大,什么东西都要,连一个小女孩也不放过。他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要她干什么?你没有女人啊?”“黑乌鸦,你给不给?”“好,好,给你。”断箭叫道,“只要我能活着回去,我都给你。”阿蒙丁嘿嘿一笑,把断箭拉进了车厢。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扑面而至,断箭贪婪地嗅了几下,神智顿时清醒,头脑也马上恢复了冷静。笑声还在继续,就在断箭的背后,那个女子笑得好象都在打滚了。断箭担心阿蒙丁对自己不利,全神戒备。阿蒙丁既然和李丹很熟悉,可能就能看出自己是假冒的,那接下来的事可想而知。=阿蒙丁身材魁梧,长发飘散,耳鬓两侧编着一串小辫子,浓密虬须遮住了大半张脸,两只眼睛就象待人欲噬的野狼一样射出凛冽杀气。此刻他得意洋洋地蹲在断箭面前,仔细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断箭有些心虚,咧嘴笑道:“你太猖狂了。外面就是阿柴虏,你想死,我可不想死。”阿蒙丁嗤之以鼻,“你开什么玩笑?我们两个就算把马车拆了,阿柴虏也会视而不见。”断箭不懂他什么意思,只好佯装不屑地哼了一声。阿蒙丁伸手拍拍他的脸,“黑乌鸦,难得看到你這么狼狈?你這张脸比黑乌鸦还难看。”“是吗?”断箭吓了一跳,被他看出来了?他不由自主地摸摸脸,這才查觉到脸上全是沙尘,好象戴了一张面具,难受至极。他先是被马血喷了一身,然后躲在车底下吃了一脸沙,马血和沙尘混在一起,结了厚厚的一层壳子黏在脸上,除了两只眼睛,剩下的就惨不忍睹了。断箭不忧反喜,這下好了,不用担心你发现破绽了,随即他想到一件事,急忙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说话怎么样?”阿蒙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一把卡住他脖子,怒声吼道:“你想反悔?”断箭魂都吓飞了,手里的利刃直刺阿蒙丁。阿蒙丁早有预防,另外一只手几乎同时抓住了断箭的手腕,“黑乌鸦,你敢杀我?”断箭没有挣扎,他有些疑惑,难道自己说话声音和李丹一模一样?他冲着阿蒙丁眨眨眼,眼里露出戏谑之色,“你紧张什么?”阿蒙丁以为自己遭到戏弄,狠狠瞪了他一眼,松开了手。=笑声本来已经小了一点,這下又爆发了。清脆悦耳的笑声让车厢内的气氛变得很轻松,也让断箭的心情渐渐好起来,他的力气也开始一点点地恢复。巨大的轰鸣声铺天盖地而来,号角声响彻戈壁,即使坐在飞驰的马车上也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断箭估计吐谷浑的广定王至少带了两千铁骑前来接应,他心里充满了疑问,但他不想问,也不敢问。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而李丹显然是大周对付大漠诸国的重要人物,他知道的事太多太多,這个时候自己还是保持沉默为好,或许能从阿蒙丁和背后女子的嘴里了解更多东西。马车没有减速。吐谷浑的铁骑大军在戈壁上减速,转向,然后护着马车继续前进。广定王也没有出现。=“喝水吗?”阿蒙丁递给断箭一个水囊,“脸就不要洗了,免得把马车弄脏。”断箭急不可耐地抢过水囊,拉开皮塞,大口大口往嘴里灌。“你怎么会来?独孤(高颎)不是已经回去了吗?”断箭不说话。“不过你来了也好。”阿蒙丁说道,“事情出现了变化。室点密已经和拜占庭的使者签订了攻打波斯的盟约,他的大军马上就要出发了。”“突厥虽然至今没有撕毁和波斯的盟约,但這个盟约只有大可汗燕都一个人承认,现在室点密不顾燕都的反对,悍然撕毁了和波斯人的盟约,等于公开和燕都决裂。燕都为了突厥的稳定,只能退让,支持室点密西征。”“波斯人为了阻止這场战场,只好想方设法挑起突厥分裂,以迫使室点密放弃远征。挑起突厥分裂最好的办法就是诛杀室点密。”“室点密之子玷厥非常骄横,杀了室点密,必定会激怒玷厥,他会不顾一切,继续西征,但他的威望无法和他父亲相提并论,燕都会趁此机会越过金山(阿尔泰山),霸占西部突厥,更有可能和波斯人联手围杀玷厥。如此一来,燕都稳定了突厥汗国,而波斯人的目的也达到了。”“波斯人非常希望突厥大可汗燕都活着,但我们一定要杀了他。燕都死了,以他侄子摄图和弟弟佗钵的威望,根本无法坐上大可汗的位子,室点密会理所当然成为突厥新一代大可汗。但室点密要打波斯,他没有时间控制东部突厥,一旦他率军远征,突厥肯定会乱,這样我们就有机会了。”阿蒙丁激动地挥动着手臂,意气风发地说道:“茹茹(柔然)、厌哒、铁勒、吐谷浑、高昌、契骨、室韦都会趁乱而起,大漠将会产生新的霸主。”=断箭想起高颎刚才在龙城雅丹对自己说的话,和阿蒙丁這番话的意思差不多,都是要杀突厥大可汗燕都,但现在事情有了变化,是不是预定的计策也发生了变化?“你接着说。”断箭看到阿蒙丁停了下来,马上催了一句。“过去波斯人一直试图联合燕都,阻止室点密西征,但现在室点密的西征已经箭在弦上,波斯人也只好撕破脸面,和室点密针锋相对了。”“波斯人要动手?”断箭问道。“今天他们不是来了吗?”阿蒙丁笑道,“萨满圣母是大漠上的神,室点密非常相信萨满圣母,每次出征前都要向萨满圣母征询吉凶,同时,室点密也是拜火教的信徒。波斯人认为,如果拜火教祭司能战胜萨满圣母,或者……让萨满圣母消失,那么室点密的自信就会被摧毁,甚至会转而相信拜火教。接下来的事当然很简单了。”“室点密会任由拜火教为所欲为?”“大可汗燕都暗中支持拜火教,而室点密为了西征,目前尚不愿意和燕都正式决裂,所以他隐忍不发,静待时机。”“什么时机?”阿蒙丁微微一笑,望着断箭背后的女子,恭恭敬敬地问道:“圣母,三足乌就在這里,你愿意见他吗?”断箭两眼蓦然睁大,心神俱震。======注释:西梁(公元555-公元587),南北朝时期出现的国家。国都于江陵。又称为后梁。公元554年,西魏大军在宇文泰的指挥下攻陷江陵、杀害了梁元帝(萧绎)。被西魏封为梁王的萧察在公元555年被西魏立为梁皇帝,并且对西魏称臣。西梁由于国土狭小,属地仅有江陵附近数县八百里地,先后是西魏、北周和隋的附庸。西梁一直自居为南朝正统而与陈朝对立,另外西梁承续于南朝梁国,拥有博大精深的汉文化,对西魏、北周和隋的礼制建设有很大影响。西梁共传宣帝萧察、明帝萧岿、后主萧琮三世。公元587年,隋文帝废除西梁,西梁因此灭亡,存在共三十三年。=墨夫森(murghsaen):上古波斯语中murghsaen意为神鸟,murgh意为“鸟”,saen意为“神圣”,波斯语中的“神鸟”或“仙鸟”其实是指传说中的凤凰。到中古波斯语,這个词则演变为murghsin,随后又演变为sinmurgh,现代波斯语为simurgh。中亚和中东地区自古以来一直称中国为Chin或Sin(秦),波斯语中至今仍称为中国为秦(chin)。由于這一原因,也有一些伊朗学者认为,sinmurgh其实就是“中国鸟”之意。=三足乌:三足乌是神话传说中驾驭日车的神鸟名,又名三足金乌,也称金乌、阳乌、踆乌或称三足。传古代人看见太阳黑子,认为是会飞的黑色的鸟——乌鸦,又因为不同于自然中的乌鸦,加一脚以辨别,又因与太阳有关,为金色,故为三足金乌。=厌哒国:西域国名,见于《魏书》、《北史》内《西域传》。《周书-异域传》作谳哒国。《隋书-西域传》作挹怛国。公元484年击败波斯,建唬哒国,王都拔底延城。故地在今阿富汗北部。在六世纪中叶,对西域形势影响最大就是柔然汗国与厌哒国两个势力。厌哒起于塞北,有可能与乙弗鲜卑同一族源。厌哒人最初以游牧为生,约于公元四世纪七十年代初越过金山(今阿尔泰山)西迁中亚的索格底亚那,控制了素以富庶闻名的泽拉夫善河流域(流经河中地区中心地带的撒马尔汗布哈拉的河流,隋唐时期称“那密水”)。公元五世纪初,厌哒的力量还不强大,一度役属于当时正处兴盛时期的柔然政权。但是,从五世纪二十年代中期开始,厌哒便开始南下扩张。此后的七八十年间,厌哒不仅曾经多次战胜波斯(萨珊王朝),占领了其部分领土,还击灭了乾陀罗等地的寄多罗贵霜残余势力,占据了兴都库什山以南的地区。嗣后,又进一步南侵印度。厌哒是在其势力如日中天之时(约当公元五世纪末、六世纪初)积极向塔里木盆地发展的。它沿西城南、北道自西向东推进。在北道,其势力抵达焉管以东;在南道,则抵达于阗。疏勒、姑墨、龟兹等国均役属之(见《梁书-滑国传》)。厌哒在西域的强大势力至少维持到公元520年左右。公元565年左右,败亡。突厥汗国建立后,西突厥首领室点密在怛逻斯地区与厌哒人发生冲突。为攻其后方,室点密与厌哒人的世仇波斯人订立和约,当时波斯人是在萨珊王朝最伟大的君主库思老一世阿奴细尔汪的统治之下。为巩固盟约,室点密把他的女儿嫁给了库思老一世。突厥人在北部进攻,萨珊朝人在西南部进攻,厌哒被彻底打败,从此消失了(大约565年)。其中在西北威海地区游牧的那部分游牧民被迫向欧洲逃亡,可能正是他们,而不是柔然余部,以乌尔浑和阿瓦尔一名在匈牙利建立了一个新的蒙古汗国。在其后的一个时期里,确有一支从亚洲被驱逐的、被希腊和拉丁语作家们称之为阿瓦尔人的部落对拜占庭帝国和日耳曼人的西欧造成了严重威胁,直到他们被查理曼打垮。―――以上出自余太山老师著《厌哒史研究》。=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九节 我身后的女子就是萨满圣母?断箭霍然转身。一束耀眼的阳光穿透车窗上的纱幔,笔直地射在断箭脸上,断箭无法忍受阳光的灼刺,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当见眼前白花花一片,一个模糊身影坐在强光里,身上发出万道金光。神啊……断箭窒息了,极度的兴奋让他浑身震颤,他想喊,想叫,想表达自己对神的崇敬,但因为太激动了,虽然张大了嘴,但喉头里仅仅发出几声嘶哑的呜咽。突然,一个强烈的念头冲进他的脑海,我要看到她,看到她的面孔,看到她象西海一样美丽的脸。断箭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眼前金星飞舞,什么都看不到。断箭急了,用力吼了一嗓子,“不要走……”“哈哈……”悦耳的笑声再度爆发。神还在。断箭大喜,急忙转头避开刺眼的阳光,用力闭紧了眼睛。我马上就能看到她了,马上就能看到那张美丽的脸了。笑声回荡在车厢里,回荡在断箭耳边,就象美妙的天籁之音。断箭觉得自己飞了起来,飞上了云端,那种奇妙的感觉让他如坠梦中。断箭慢慢转过头,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金灿灿的面孔,一头长长的黑发,一袭华丽的白缎襦裙。断箭的瞳孔骤然收缩。這是萨满圣母?他狠命擦了一下眼睛,凝神再看。没有金光,没有金发,那个笑得东倒西歪的女子脸上戴着一张金制面具,面具上雕刻着一张女子圣洁的面孔。一股怒气直冲头顶。阿蒙丁,你敢骗我?断箭睚眦欲裂,不待回头,一脚踹向阿蒙丁。阿蒙丁毫无防备,重重撞到车厢板上,“你干什么?”“你敢耍我?”断箭一个虎扑压在阿蒙丁身上,举拳就打,“老子为了救你,九死一生,差点被那只神鸟生吞活剥了,你倒好,抱着一个女人躺在马车上逍遥快活。老子揍扁你。”阿蒙丁勃然大怒,一头撞开断箭,“黑乌鸦,你敢亵渎圣母?你找死啊?”“圣母?”断箭怒极而笑,“她也是圣母?”他指指笑倒在车座上的女子,“你从哪找来這么一个女人冒充圣母?好啊,你说她是圣母,那你证明给我看?她的金发呢?她的蓝眼睛呢?她的法术呢?她不是无所不能吗?你叫她发出金光来给我看看,快啊?”“你疯了?”阿蒙丁骇然变色,“她是圣母,是萨满圣母。”“你还要骗我。”断箭突然身形如电,再度扑向阿蒙丁,阿蒙丁虽然早有防备,但断箭的速度太快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犀利的短刃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你是不是出卖了圣母?波斯人给了你多少财宝?你是不是投靠了燕都?”“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阿蒙丁看到断箭真的翻脸了,不禁失声惊呼,“你不要急,听我说。”戴着金色面具的女子看到两人打起来,笑得更厉害了。“事情出了变化,而你又不在敦煌,我无法及时告诉你。”阿蒙丁说道,“室点密和拜占庭签订盟约后,燕都极其愤怒,這件事不仅关系到突厥汗国的稳定问题,还牵扯到大可汗王位继承问题。室点密如果战胜了波斯,和拜占庭瓜分波斯领土,西部突厥的实力将超过东部突厥,在這种情况下,东部突厥将很难继续承继大可汗之位。”“你不要扯许多。”断箭厉声喝道,“你不是被抓了吗?怎么还能活动自如?這怎么解释?既然事情出了变故,你还叫我去楼兰干什么?是不是想杀我?”“圣母就在车上,我还需要五花大绑吗?”阿蒙丁气道,“没见到圣母之前,我也和你一样,不知道室点密已经和拜占庭结盟了,更不知道燕都为了东部突厥能够持续承继大可汗之位,竟然以支持室点密西征为条件,逼迫室点密答应他迎娶圣母为可贺敦(突厥可汗之妻)。”断箭没有听明白,眼露疑问之色。“圣母是萨满教之主,大漠之神,在大漠诸族部落中享有崇高的声望,如果她愿意嫁给大可汗燕都,那么大可汗就能得到更多部落的支持,可以确保东部突厥持续承继大可汗之位,可以继续维持突厥汗国的稳定,阻止突厥汗国的分裂。”萨满圣母是大漠诸族的神,人没有资格迎娶,只有神才能娶她,如此说来,大可汗燕都也就变成神了。断箭有些明白了。燕都不愧是大可汗,才智不凡,這种办法都能想出来,既娶了一个漂亮的神女,又保住了子孙的大可汗之位,还挽救了即将分裂的突厥汗国,一举多得啊。但是,萨满圣母如果嫁给了燕都,还怎么杀他?阿蒙丁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要杀燕都,這不是自欺欺人嘛。看样子萨满圣母不愿意嫁给那个老头子,或者,室点密根本不会答应。断箭心里相信了几分,但手上力度更大,并没有放手的意思。“现在你不需要去楼兰了,我去楼兰就行了。我们的事圣母一清二楚,她希望大漠能够稳定,不要再起战火,叫我们放弃行刺。你回敦煌吧。”“放弃?圣母要嫁给燕都?”断箭奇怪地问道,“你刚才不是说一定要杀了燕都吗?”“那是因为……”“不要告诉他。”戴着金色面具的女子突然笑着说道,“他不是李丹。”断箭骇然心惊,手上的利刃稍稍抖了一下,顿时在阿蒙丁的脖子上划出一刀血痕。阿蒙丁反应奇快,那女子的话音刚落,他手上也多出一把短刃,直插断箭的背后。匆忙之中,他竟没有考虑断箭穿着铠甲。断箭一掌拍在阿蒙丁胸口上,人借一拍之力,倒飞而起,身如鬼魅,直撞那名女子。那女子惊叫一声,瞬间落入断箭手中。阿蒙丁靠在车厢板上惊讶地望着断箭,然后又看看那名女子,脸上的神情非常迷惑。“你是谁?”他问的不是断箭,而是被断箭抱在怀里一动不动的女子。那女子受到了惊吓,软瘫在断箭怀里,急促地喘息着,对阿蒙丁的话置若罔闻。圣母是神,一个无所不能的神就這样被人抓住了,匪夷所思。阿蒙丁怀疑了。萨满圣母是传说的人物,他也从来没有见过,他怀疑自己上当了。“你是谁?”這次他问的是断箭。断箭被怀里女子身上发出的香气弄得心醉神迷,有些晕乎乎的,不过他穿着铠甲,手上套着护臂,感觉不到女子躯体的柔嫩,否则恐怕要想入非非了。“我是李丹。”断箭冷笑道,“你出去驾车,到楼兰海附近找到独孤(高颎)。我要回敦煌。”“你出手的速度太快了,你不是三足乌。”“你知道我所有的秘密?”断箭对他眨眨眼睛,调侃道。“但我知道三足乌绝不会挟持女人。”“她是女人吗?”断箭看看怀里的女子,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长发,“她是神,是萨满圣母。”阿蒙丁冷哼。断箭的嘲讽让他十分恼火。他慢慢站起来,擦了一下脖子上的血,杀气腾腾地盯着那名女子。刚才在马车上,她说了很多突厥人的秘密,他相信這些秘密都是真的,她的身份即使不是萨满圣母,也是突厥王庭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她到底是谁?龙城雅丹的那场战斗可以证明萨满圣母的确在场,但這个女子肯定不是萨满圣母。难道她是萨满圣母的弟子?“我怕。”那女子的声音有些颤抖,显得非常恐惧,“听他的吧?求你了。”“萨满圣母在哪?”“我,我不知道……”那女子突然轻声呜咽起来,“我不知道……她是神,无所不在……”阿蒙丁紧张地四下看看,眼里的杀气随即消散。神就是神,如果什么人都能看到,那也不叫神了。“你快出去驾车。”断箭用力搂紧女子,利刃架到了她的脖子上,“快点……”“你把她放了。”阿蒙丁瞪着他说道,“你不要激怒了圣母。我还不想死。”断箭犹豫了一下,正想松手,怀里的女子突然说道:“他不是李丹,快杀了他。”断箭吓了一跳,一把搂紧了她,“你不要胡说,我是李丹。”“哈哈……”那女子大笑起来,在两个男人惊骇的目光中,两手蒙住金色面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好玩了……死狼,不要再瞪眼了,拿个水囊给他,叫他把脸洗干净了,看看是谁。”接着她轻轻踢了断箭一脚,“哎,把我放开,你把我衣服弄脏了,快点啦……”断箭和阿蒙丁互相看看,大眼瞪小眼,神情非常尴尬。两人都给耍了。“你把我放开。”那女子拍拍断箭搂住她的手,笑嘻嘻地说道,“不管你是不是那只黑乌鸦,但你一定是敦煌那边的人,所以我会把你送回去,因为我需要你给那只黑乌鸦带个口信。”断箭急忙把手松开。萨满圣母就在附近,激怒了她自己死定了,不过這次丢脸算是丢到家了,旋即想到反正自己长得像李丹,丢脸也是李丹丢脸,无所谓了。“哎,你是不是男人啊?”那女子揉着腰,忿忿不平地骂道,“你好无耻,我长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见你這么无耻的男人,真是太卑鄙了。”阿蒙丁仍给断箭一个水囊,闻言不禁哈哈大笑,“哎,你笑什么笑,你是不是男人啊?”那女子指着阿蒙丁骂道,“我被這个无耻的男人挟持了,你竟然不来救我,你算什么男人啊?你是女人啊?”阿蒙丁笑而不语。“快点把脸洗一下,给我看看你是谁。”那女子看到断箭没有动,劈头盖脸地骂道,“你是一脸麻子还是一脸疮啊?大男人這么扭扭捏捏的干什么?你本来就很无耻,要這张脸干什么?”断箭懒得说话,草草把脸洗了一下。這事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心虚,随便一句话就把自己吓得原形毕露了。自己早对高颎说过,长得像没用,假冒一个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阿蒙丁看清了断箭的脸,抚掌大笑,“黑乌鸦,你说过话的不要忘了,否则我把今天的事传到长安去。”那女子上上下下看了断箭一会儿,忽然指着阿蒙丁骂道:“你为什么要讹诈他?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如果不是郁文闾氏的子孙,我早把你赶出大漠了。你出去驾车,我有话对他说。”阿蒙丁闻言,急忙拉开车门出去了。這女人太厉害,仗着有萨满圣母撑腰,谁也不放在眼里。=断箭坐到车座上,看着那女子脸上的金面具,忽然发现那面具的后面竟是一双蓝色的眼睛。他不由地坐直身躯,凝神细看。那女子娇笑起来,“我是萨满圣母,真的。”断箭笑笑,点点头。我可不想挨骂,你说是的就是的,没必要惹你。“你把眼睛闭上,心里数五下,再睁开。”断箭老老实实数了五下,睁开眼睛。对面那女子的头发竟然神奇般的变成了金色。断箭张口结舌,惊骇不已。那女子看到断箭吃惊的表情,高兴地连声娇笑,“想不想看到我全身发光?”不待断箭说话,她已连连挥动小手,兴奋地催促道,“把眼睛闭上,数十下……不准睁开,否则我让你变成瞎子。”断箭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那女子全身散发出夺目金光。他的信心霎时动摇,一时呆若木鸡。“哎,你傻了?”那女子得意地笑道,“你怎么不跪下磕头?”“你真的是萨满圣母?”那女子仰头大笑,“闭上眼睛,再数十下,你会看到我的真身。”断箭数了三下就再也忍不住了,悄悄睁开眼睛。只见那女子正低头从怀里往外掏什么,腿上放着一卷金色长发,嘴里还笑个不停。断箭气苦,又上当了。“玩够了没有?”那女子猛地抬头,手忙脚乱很是惊慌,虽然她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断箭可以想象到那后面肯定是一张恼羞成怒的脸。“你是不是男人啊?怎么说话不算话?太无耻,太卑鄙了……”断箭惨叫,捂脸哀叹。“哎,你怎么不说话?说话啊。”那女子伸腿踢了断箭一脚,“快说话啊,和我吵啊,你怎么连吵嘴也不敢啊?”断箭晕倒,恨不得抱头鼠窜而去。“好了,好了,不骂你了,说正经事吧。”那女子忽然又笑了起来,“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断箭。”“断箭?這是什么傻里吧唧的名字?还不如叫二狗子,铁蛋好听。你家干什么的?工匠啊?我猜一定是很蹩脚的工匠,否则怎么做出来的箭都是两截啊?”断箭象傻子一样望着对面的女人。天啊,世上怎么还有這样的女人?她如果是萨满圣母的弟子,圣母一定会给她活活气死。那女子把断箭狠狠损了一顿,直到断箭开始翻白眼了,這才停了下来。“你知道阿史那土门是谁吗?”断箭不敢说话了,担心又被她借机骂个狗血喷头。“你真是笨啊,這么有名的人都不知道,你白痴啊?”“突厥汗国很早就埋下了大可汗王位之争的隐患,而始作俑者就是這个阿史那土门。”接着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当年突厥人的首领阿史那吐务是柔然汗国的大叶护(官职),他的两个儿子阿史那土门和阿史那室点密乘着柔然汗国四分五裂之际举兵而起。怀荒大战(公元552年),突厥人击败了柔然大军,阿史那土门随即自称伊利可汗,建突厥汗国。一年后他死了,临死前他没按照草原上的古老传统,把可汗之位传给他弟弟室点密,而是传给了儿子科罗,就是乙息记可汗。乙息记可汗一年后也死了,临死前,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把可汗之位还给他叔叔室点密,谁知他没有,而是传给了自己的弟弟燕都,就是现在突厥木杆大可汗。阿史那室点密一直都是突厥汗国的大叶护(又叫莫贺咄叶护)。在突厥汗国,大叶护其实就是可汗继承人,但土门没有遵守诺言,科罗也没有,室点密的心情可想而知,于是他在十年前(公元561年)率军开始西征,开拓属于自己的疆土。”西面是强大的厌哒国,室点密为了击败厌哒人,和厌哒人的世仇波斯人结盟,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波斯王库思老一世(阿奴细尔汪)。六年后(公元567年),厌哒人在室点密和波斯人的东西夹击下败亡。不久,室点密背信弃义,渡过阿姆河(位于中亚),占据了厌哒人全部疆域。现在,他的野心更大,连波斯人都不愿放过了。如今室点密拥有辽阔的疆域,数十万大军,实力强悍,其帐下十部大首领都称其为可汗。虽然他在名义上依旧尊奉都斤山的燕都为突厥大可汗,但那仅仅是名义上的,是为了维持大漠和西域的稳定,是为了威慑各族部落以及大大小小的藩属国,同时也是为了抵御来自南方大齐和大周的威胁。室点密如果击败了波斯,以他的实力,他还会继续安心做自己的大叶护吗?不可能。即使他愿意,他的弟弟和儿子们也不会愿意,他的帐下诸部首领们也不会愿意,在他们看来,突厥汗国本来就是室点密的,但燕都也绝不会拱手把大可汗之位让给室点密,除非室点密统率大军击败他,所以,突厥汗国的分裂是必然的,只不过就是时间问题。然而,燕都也罢,室点密也罢,现在都不愿分裂,因为他们建国的时间太短,突厥人到目前为止并没有真正控制大漠和西域。从阿史那土门建国开始,至今不过短短二十年。二十年时间能让多少个被征服的部落完全顺从?茹茹(柔然)、铁勒、厌哒、吐谷浑、高昌、契骨、室韦等等,哪一个不想雄霸大漠?突厥人还需要更多的时间稳定大漠,但是,他们要想永久称霸大漠,还需要清除一个更大的威胁,那就是来自长城南方的威胁。=柔然汗国的败亡是个血的教训。柔然汗国前前后后有一百五十多年,实力鼎盛时期要远远超过现在的突厥汗国,但最后还是败亡了,被强大的大魏国击败了。击败柔然人的根本不是突厥人,而是长城以南的拓跋鲜卑人,是他们摧毁了强大的柔然汗国。這些鲜卑人南下后,和汉人迅速融为一体,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汉人的鲜血,他们为此变得更加彪悍,更加聪明,更加强大。突厥人本来没有崛起的机会,大漠各族面对来自长城南方的强大威胁,只有联手抗敌才能生存,但大魏国分裂了。三十多年前,强大的大魏国突然一分为二,大漠各族突然间失去了最可怕的威胁,于是狼烟四起,诸雄争霸,伤痕累累的柔然汗国轰然倒塌。长城南北同时陷入了长达几十年的战乱,各国合纵连横,年年征伐。大魏国分裂后,东为高欢,西为宇文泰,但宇文泰势弱。大漠四分五裂后,东为柔然的阿那瓌(gui),西为突厥的阿史那土门,而突厥势弱。于是宇文泰和突厥结盟,宇文泰帮助突厥横扫大漠,而突厥则帮助宇文泰对抗高欢。几十年过去了,宇文泰、高欢、阿史那土门都死了,但阿史那家的突厥汗国统一了大漠,而宇文家的大周和高家的大齐不过分庭抗礼而已。這时,新的形势出现了。由于突厥人率先统一了大漠,他们实力强横,而长城南方的周、齐两国却依旧陷在长年累月的战火之中,实力不增反降,突厥人因此具备了南下长城的实力,野心勃勃的大可汗燕都随即准备南下征伐。燕都急于南征的原因就是担心长城以南的周、齐两国合二为一。周、齐两国如果统一,大漠的灾难也就来临了。历史上,无论是强大的匈奴,还是彪悍的柔然,最后都败给了来自长城南方的强大军队。這个教训对突厥人来说,记忆犹新,他们不想重蹈覆辙。此刻,阿史那燕都要南征中原,而阿史那室点密要西征波斯,两个人都要开疆拓土,虽然目的不一样。长城南方的富裕不言而喻,谁都知道,谁都想去占有,但如果连自己的生存都有问题,那就是痴心妄想,所以,对于东部突厥人来说,当务之急是把握时机,迅速南下长城,饮马黄河,先把长城南方占据了,把威胁自己生存的危机彻底铲除了。大可汗燕都如果能取得這样的盖世功绩,让东部突厥在实力上完全超过室点密的西部突厥,他自然可以确保大可汗之位一直由东部突厥人继承,让东部突厥人一直掌控突厥汗国。西部突厥的疆域已经到了阿姆河,和波斯接壤,并且一直向西延伸到西海(今里海),已经很大了,对于室点密来说,西部突厥距离长城很远,他并不担心来自长城南部的威胁,他所需要的是让自己的西部突厥能够承袭大可汗之位,掌控突厥汗国,为此他急需取得更大的利益(就是获得途经波斯的、从中国边境直达拜占庭边境的丝绸贸易的自由权),以增强实力,但波斯王库思老一世拒绝了他,這让他非常愤怒,所以迫不及待的和具有共同利益要求的拜占庭结盟,准备攻打波斯,确保自己的利益。然而,无论是室点密的西征,还是燕都的南征,如果双方不能在大可汗王位的承继问题上达成妥协,征伐则很难进行,而且还会因为征伐问题把东西突厥的矛盾彻底激化,从而导致分裂,因此双方必须尽快想个都能接受的妥协之策。=“大可汗燕都那个老混蛋想了个缺德主意,他要娶我。”戴着金面具的女子气呼呼地骂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又老又丑,我怎么会看上他?”接着就是一连串刻薄狠毒的咒骂。断箭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难道她真的是萨满圣母?這也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不过现在她是不是萨满圣母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突厥汗国正在为避免分裂而努力,燕都正在为南下入侵积极筹划。对于大周来说,危机正在一步步逼近。自己必须立即赶到楼兰海会合高颎,把這个消息带回敦煌。====注释:阿史那氏:突厥汗国王族姓氏。郁文闾氏:柔然汗国王族姓氏。怀荒:今河北省张北县。都斤山:今鄂尔浑河上游杭爱山之北山。突厥木杆可汗在此建牙帐,统治整个突厥汗国。=阿姆河:中亚流程最长、水量最大的内陆河。源于帕米尔高原东南部海拔4900米的高山冰川。流经阿富汗、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进入咸海。=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节 “你如果不嫁给他,那事情如何解决?”断箭看到那女子骂起来一发不可收拾,急忙打断了她,“阿史那室点密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有可能接受這个对他并没有太大损失的妥协之策。”“我为什么要嫁给他?为什么?”那女子突然一跃而起,尖声叫道,“我這么年轻,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快死的老头子?他死了,我就要嫁给他弟弟,或者嫁给他儿子,我疯了?我为什么要过這种悲惨的日子?我绝不过這种日子,我宁愿死了也不干。我要嫁给我喜欢的人,即使他是无名之辈,即使他是卑贱之徒,即使他是普普通通一无是处的平庸之人,只要我喜欢他,我就要嫁给他,而且一辈子只嫁给他一个,和他同甘共苦、白头偕老,为他生孩子,尽心尽力侍奉他,竭尽所能让他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断箭心里一热,眼里不禁露出几分钦佩。他是一个孤苦伶仃的穷苦人,一个身份卑微的兵户,二十几年来都在为生存而努力,听到這种话,自然感到暖心,感到亲近,甚至还有一些激动。這女子的身份显然非常高贵,虽然言辞犀利,为人尖刻,但也有心直口快的优点,更难能可贵的是她竟然有這种独特的想法。断箭忽然觉得她的声音很动听,尖酸刻薄的话此刻听到耳朵里也不觉得十分刺耳了。断箭脸上的笑容让那女子的话停了下来,她盯着断箭看了一下,坐了下去,“你觉得我的想法很好吗?”“很好。”断箭说完后,又补了一句,“你说话我很喜欢听。”“你觉得我的心愿能实现吗?”断箭没有说话。這个女人是大漠人,大漠上游牧民族世世代代的传统就是“父死子继,兄死弟继”,不管是权力还是财产,都要遵循這个古老的传统,女人也是财产之一,女人的婚姻也要遵循這个传统。断箭觉得她的心愿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除非她通过“和亲”嫁到长城南方去。断箭的沉默让那个女子有些黯然,但她好象天性是个快乐的人,马上又兴奋起来,笑声再度在车厢里响起。“你知道大齐神武皇帝高欢是怎么发迹的吗?就是因为有一个想法和我一样的女人嫁给了他。高欢夫人娄昭君是代北(今内蒙古中部和山西北端)鲜卑人,出自匹娄氏部落贵族,她看中了贫穷而又卑微的高欢,和他一起同生共死,帮助他成就了一番伟业。”那女子信誓旦旦地说道,“将来,我也要像娄昭君一样,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一生不离不弃,到死也不分开。”断箭觉得自己有必要说几句话安慰安慰她,毕竟对方没有实现這个愿望的可能,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這个梦很美丽,应该让她活在這个美丽的梦幻里。“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一定会,只要保持信念,永不放弃。”那女子郑重地点点头,然后笑着说道:“你虽然很卑鄙无耻,但這句话我喜欢。对了,你夫人是不是被你骗来的?你這么无耻,应该没女人喜欢你。”“我没有夫人。”“死了?”那女子好奇地问道,“卖了?丢了?给人抢了?”断箭哭笑不得,急忙摇手,“我至今未娶。”“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女子小手指着断箭,鄙夷地说道,“你想靠军功升职,然后娶一个高门大族的女儿,从此平步青云,是不是?你们那里的人都這样,年纪轻轻就娶一大堆侍妾,却迟迟不娶正妻,非要挑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我听说有人年纪很大了才娶正妻,家里的庶子比正妻年纪都大,好无耻哦。不过有人运气好,早早功成名就,结果交了狗屎运,高攀豪门跻身权贵之列,前途似锦。你也是這样想的吧?”断箭苦笑,笑得很苦涩。那天晚上,高颎(jiong)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自己要想活命,只能承认临阵脱逃的罪责,老老实实在边疆做个戍卒。将来高颎如果信守承诺,找个机会把自己的事告诉弘德夫人,自己或许还有回到长安的可能,但回到长安,最多也不过回李家给那个白痴家主做个侍卫而已。一辈子也就這么回事了。“我是敦煌戍卒。”断箭无力地说道。“你是敦煌戍卒?這怎么可能?你武技這么好,又打了很多年仗,怎么可能是个戍卒?”那女子非常惊讶。断箭不想解释,黯然长叹。“你好可怜哦。”那女子靠到车座上,同情地望着他,忽然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老天长眼,像你這么卑鄙无耻的人,本来就应该受到這种惩罚……”断箭知道她又要来挖苦自己,马上打断了她,“你有话就快点告诉我,我要回敦煌。”“对了,把正事忘了。都是你,一个大男人哪来许多废话?把我都搞糊涂了。”那个女子立即倒打一耙,气哼哼地说道,“不要打岔了,我要说正事了。”=“我不愿意嫁给大可汗,也不愿意看到突厥汗国分裂。突厥分裂了,大漠上就会狼烟四起,很多人都会死,我不能让這种事发生,所以只好出面向大漠诸族部落求援,希望联合他们的力量,迫使室点密和燕都同时做出让步。”“要想让两个人都让步,就要让两个人都能达到目的。现在室点密急不可耐要西征,而燕都则希望突厥汗国继续维持由‘东部突厥承继大可汗之位,西部突厥承继大叶护之位’的传统,从而维持突厥汗国的完整,为自己的南征创造条件。”“室点密西征,首要目标是占据巴克特里亚(今阿富汗东北部地区),只要占领這一地区,他西征的最大目的也就实现了。据室点密的估计,要想完成這一攻击目标,大约需要三到五年时间。在這么长的时间里,他需要突厥汗国的稳定,需要东部突厥的支持。”“大可汗燕都的首要目标则是巩固大漠的稳定局面。大漠是突厥人生存和发展的地方,是突厥汗国的根本,突厥人只有稳定了大漠,才能向外拓展疆域。在燕都看来,只要东西两部突厥不分裂,他就可以乘着室点密忙于攻打波斯之际,把东部突厥的势力延伸到西域境内,从而最大程度地增加东部突厥的实力,這样即使将来室点密继续以分裂突厥汗国来威胁自己,他也不用害怕了,因为他已经具备了独自南下征伐的实力。”“所以,目前无论是室点密,还是大可汗燕都,为了实现他们的目标,在未来一段时间里都需要一个完整的突厥汗国。但是,此刻两人的矛盾已经激化,谁也不愿退让,谁退让,谁就可能失败。在這种情况下,室点密如果发现柔然、铁勒、高昌、吐谷浑等部落都支持大可汗燕都时,肯定会担心东部突厥乘机进入西域,担心燕都和波斯人联手夹击他。事实上,形势的确也会朝着這个方向发展。燕都一旦控制了西域,他势必要铲除可能导致突厥汗国分裂的隐患,他会毫不犹豫地攻打室点密,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如此一来,为了维持突厥汗国的完整,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突厥汗国推出第三股势力,在突厥汗国形成三足鼎立的制衡之势。這样,室点密不用担心燕都对他不利,而燕都却因为大漠上的很多部落支持另外一股势力,实力有减无增,也无法出手攻击室点密。第三股势力的突然崛起,会改变突厥汗国两雄相争的局面,短时间内应该可以维持突厥汗国的稳定。至此,室点密和燕都为了各自利益不受损失,只能选择妥协,各自答应对方的要求。”=断箭暗自惊骇,对眼前侃侃而谈的女子不仅敬佩,更感到恐惧。他现在怀疑自己的判断,他觉得对面這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女子可能就是萨满圣母,其他人不可能对萨满圣母阻止突厥汗国分裂的计策知道得如此详细,了解得如此透彻。萨满圣母在大漠上的地位举足轻重,以她拥有的神力和智慧,她的确可以说服大漠上那些野心勃勃的、或者居心叵测的、或者希望大漠长期稳定的部落首领们,携手结盟,共同支持一个颇具实力的强悍人物,以缓解突厥汗国的分裂危机。“阿史那佗钵是土门的第三子,性情温和,才华出众,作战勇猛,战功卓著,在突厥汗国有很高的威望和实力。他不但是萨满教、拜火教的信徒,还是虔诚的佛教徒,对佛学非常痴迷。此人和性情暴烈的燕都比起来,无论在都斤山的王庭,还是在大漠诸族部落中,都很受拥戴。”“阿史那佗钵就是突厥汗国即将崛起的第三股势力。”“這次我亲自出面,拜访大漠上的柔然、铁勒、高昌、吐谷浑等诸族部落首领,就是为了说服他们支持阿史那佗钵,让他成为承继突厥汗国下一任大可汗的唯一人选,暂时缓解东西两部突厥在大可汗王位继承问题上的尖锐矛盾。”“十月,大可汗燕都和大叶护室点密要到高昌西北部的贪汗山(今博格多山)拜祭天地和先祖,然后赶往高昌,恭贺玷厥(室点密之子)迎娶高昌国公主。到时各部落首领、各藩属国王,还有长城以南的齐、周两国,西方的拜占庭、波斯等国使者都将齐聚高昌。他们将决定突厥汗国未来的命运。”=室点密的威力果然非同一般,他儿子娶个女人,竟然惊动了天南地北,厉害。断箭惊叹之余,对萨满圣母的计策不禁感到几分怀疑。强悍如斯的室点密会屈服?佗钵和燕都是阿史那土门的儿子,兄弟两人的关系即使不好,但在东部突厥整体利益的推动下,势必会齐心协力抗衡室点密。现在室点密要西征,可能会做出让步,但将来呢?将来室点密实力更强了,而东部突厥却兄弟失和,那岂不是拱手把突厥汗国送给了室点密?佗钵不会蠢到這种地步,除非他对大可汗的位子垂涎三尺,完全失去了理智。断箭脸上的担忧落在了那女子眼里,她轻轻一笑,继续说道:“室点密和燕都都是大漠上一代豪雄,佗钵也很聪明,他们都明白我的意思,他们需要我阻止分裂,更需要我给他们创造一个挽救分裂的机会,所以不出意外的话,突厥汗国至少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的稳定,或许五年,或许十年。”“将来室点密击败了波斯,强大了,而燕都也会顺利攻占长城南部,他会更强大。那时,突厥汗国即使分裂为东西两个可汗国,也不会危及到突厥人的生存,更不会危害到突厥人对大漠的绝对控制了,因为突厥人已经非常强大,没有可以抗衡的对手了。”“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室点密会击败波斯,另建突厥可汗国,而燕都会占据长城南方富裕的土地,失去对西部突厥的控制,最后他只能无奈地承认室点密突厥西部大可汗的地位,承认突厥汗国的分裂。”=断箭听完那女子的话,立即猜到到萨满圣母這个计策的另一目的,她要帮助大可汗燕都尽快实现南征。因为有了佗钵這个缓冲,室点密和燕都确信突厥汗国可以在数年内保持稳定,双方随即会握手言和,一个放心地率军西征,另一个将在近年来率军南征,佗钵则留守大漠,给两人以强有力的支持,让突厥人的铁骑在万里之外的土地上纵横捭阖。“突厥人能越过长城?”断箭冷笑,嗤之以鼻,“你以为我们挡不住突厥人?”“你们挡不住。”那女子笑道,“因为突厥汗国将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变得更加强大,东西两部突厥将在這段时间里更将牢固地控制自己的疆域。”“此刻西方的波斯正在陷入内乱的危机,突厥人会顺利占据巴克特里亚。东方土地上,齐、周、陈三国分裂的局面无法改变,而齐、周两国又即将发生一连串的战乱,长城马上将变成无人防守的墙垣,再也没人能够抵挡突厥铁骑大军南下的脚步了。”断箭想起自己蒙受的不白之冤,想起梁山公(李澣)那愤怒的叫声,想起长安城里暗流涌动的危机,想起突厥铁蹄下凄楚悲号的生灵,一时悲愤难忍,厉声喝道:“我们会挡住突厥人,我们会击败突厥人。”那女子仰头大笑,“大约四百年前,伟大的大汉因为内乱而分崩离析,继而分裂,魏蜀吴三国鼎立。一百年后,三国归晋,雄才伟略的孝武皇帝(司马炎)结束了分裂的局面,但仅仅过了二十多年,大晋再次陷入内乱,爆发了长达十六年的‘八王之乱’。长期的战乱摧毁了大晋,匈奴人、鲜卑人、羌人、氐人、羯人等大漠部落乘机南下,大晋国祚几乎灭绝,最后只能依靠长江天险,偏安于江左一隅。”“這条长江虽然挽救了汉祚,但也造成了三百年的南北分裂,自大晋(西晋)之后,长城南方大地上再也没有统一过,最好的局面也就是羯人石勒的赵国(后赵),氐人苻坚的秦国(前秦)和拓跋鲜卑人的魏国(北魏)征服了北方,与江左诸国鼎足而立。”“从大汉轰然倾覆,到现在大约四百年时间,长城南部大地上战乱不止,而从大晋短暂统一后,更是三百年未曾再现统一之局面。”“没有统一的王国,没有稳定的政局,不是内乱就是分裂,你们拿什么和突厥汗国相抗衡?”那女子摇摇头,颇为同情地说道,“如果大魏(北魏)没有分裂,你们当然可以和突厥人一决生死,但现在……”她沉默了片刻,轻身说道,“除非发生奇迹,齐、周两国能够抢在西部突厥击败波斯之前,或者抢在东部突厥南下之前,先行统一,集中原、关拢、山东(太行山以东地区)三地之力,共抗大漠。”“但這个奇迹真的很难发生,因为突厥汗国已经统一了大漠,已经强大了,短期内也不可能分裂,而齐、周、陈三国鼎立,互相挚肘,根本看不到统一的希望,尤为严重的是,大齐的琅琊王高俨(yan)正准备弑杀国主高纬,大周的晋公宇文护也正准备弑杀国主宇文邕(yong),齐、周两国马上就会爆发内乱,這个内乱一旦爆发,两国的新国主都需要时间稳定国内局势,他们哪有时间筹划统一大计?”断箭骇然心惊,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女子。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如果她说得是真的,那么今年两国战事的突然结束也就可以理解了,双方权势人物为了各自目的,私下握手言和了。自己没死在龙门宇文宪的大营里,当真是侥天之幸。=“突厥汗国因为柔然败亡的教训,很早就开始筹划南下之策,现在就等着付诸实施的机会了。”“在大可汗燕都的南征之策中,首要对付的是两个人,大周的宇文护和大齐的斛律光。這两个人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突厥人南征的成败。”“过去关拢有宇文泰,山东有高欢,两人非常厉害,虽然各据一方,但在攻击柔然汗国這件事上却齐心协力。宇文泰和高欢死后,他们的后人马上夺取了魏祚,宇文家建立了大周,高家建立了大齐。這时又出现了两个厉害人物,一个是大周的宇文护,一个是大齐的斛律光。這两人虽然没有宇文泰和高欢的丰功伟绩,但在文韬武略上并不比他们的先辈逊色。”“突厥汗国强大后,齐、周两国感到了威胁,马上调整了策略,转而联手对付突厥汗国。在這件事上,宇文护和斛律光配合得非常默契。”“几年前,燕都曾派人试探性地攻击大齐,但被打败了。大齐的实力很强,从代北方向南下的阻力很大,所以燕都改变了策略,转而选择从河西方向攻击大周,准备先取关拢,再取中原。为此他遣使南下,和大齐结盟,并相约和亲。当时大周的迎亲使团已经到了都斤山,打算把燕都的女儿接回长安完婚。燕都故意悔婚,羁留大周迎亲使团,试图挑起齐、周两国的争斗,给自己创造从河西方向进攻的机会。”“此刻室点密的大军正在和厌哒人做最后的决战,如果燕都攻打大周,室点密将失去强有力的支持,极有可能功亏一篑。宇文护准确判断出了形势,急速派人向室点密求援。室点密非常愤怒,让儿子玷厥急速赶到都斤山威胁燕都。這时,柔然、铁勒等部落也得到了燕都和室点密矛盾激化的消息,准备起兵叛乱。燕都迫于形势,只好把女儿送到了长安,羁留都斤山达两年之久的大周迎亲使团這才得以安全返回。”“大可汗燕都的野心至此暴露无遗。宇文护为了大周安危,即刻派人议和大齐。唇亡齿寒,這个道理大齐当然知道,所以大齐立即以突厥人出尔反尔为借口,派斛律光北上攻击突厥。大可汗燕都因为失去了大周的策应,室点密的大军又在遥远的西方,大漠统一时间短局势又不稳定,一时孤立无援,内忧外困,连战连败,最后主动议和,被迫接受了大齐的条件,向大齐输送战马。”“這次又是如此。室点密准备率军西征的时候,齐、周两国正在河东、洛阳一线激战,当宇文护和斛律光得到這个消息后,马上预感到突厥汗国要分裂,随即议和撤兵,并打算趁此机会先把各自国内的危机解决了,然后北上征伐,拓展疆土,为将来统一做准备。”“這两个人现在是突厥南征的最大障碍,南征之前,最好杀了他们。大可汗燕都正在为此而起努力。”那女子指指断箭,郑重说道:“你们要想延缓突厥人南下的步伐,就要保护好宇文护和斛律光,不能让他们死了。他们两个一个都不能死,死了一个另外一个独木难支,突厥人随即就会南下。”=“斛律光是大柱石,大齐内乱中,不管是国主高纬,还是琅琊王高俨,要想胜出,都要取得斛律光的支持,所以他的权势在内乱之后会更大,他不会死。而大周内乱,宇文护的生死就很难说了,因为這些年,他得罪了大周太多权贵,双方的矛盾已经激化,這也正是宇文护急于解决国内危机的重要原因。”断箭对大周朝堂上的事略知一二,但显然没有那个女人知道得多,所以他希望听到更详细的隐秘。他渴望回到长安,渴望能官复原职,他急切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這样的机会。“以你的说法,宇文护很可能被杀?”他试着问了一句。“是的,有這种可能。”那女子说道,“十几年来,一直有人要杀宇文护,他根本就没睡过安稳觉。”“宇文泰和他的宗室、僚佐虽然为大魏(西魏)的生存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大魏国主和拓跋皇室的势力还是想杀了他们,因为当时大齐已经夺取了山东大魏(东魏)的国祚,从形势上来看,关陇大魏(西魏)被宇文家取代不过是时间问题。宇文泰死后,矛盾激化,宇文护随即借助代北势力和关陇势力,杀了一批拓跋皇室,迅速夺取了魏祚,辅佐宇文泰的儿子登上了帝位。不久,宇文护和代北、关陇势力争夺权柄,他又借助已经控制军队的武川势力,也就是宇文泰的亲信势力,杀了独孤信和赵贵,狠狠打击了代北、关陇势力。”“接下来,宇文护要为保住宇文家的江山而努力了,所以他大量起用宗室子弟,重用武川旧将,不停地打击拓跋、代北、关陇势力,甚至宁愿使用从山东、江左投降而来的人,也不愿提拔可能危及宇文家族安全的人。在他的照抚和培养下,十几年来,宇文家族出现了一批能征善战的大将,武川旧将的子弟也成为朝堂中坚。”“然而,新的矛盾出现了。這些翅膀长硬了家伙开始不满宇文护独揽权柄,他们要杀宇文护。宇文护无奈,为了避免骨肉相残,保住宇文家族的基业,转而重新起用拓跋、代北和关陇势力的人,力求权力制衡。這就种下一个隐患,朝堂上各种势力可能会联手对付宇文护,而事实上這个隐患已经形成了,并且产生了一个诛杀宇文护的阴谋。”断箭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的确,這个阴谋正在实施,自己一不小心,成了這个阴谋的牺牲品。“你们大周人怎么杀宇文护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杀宇文护有个先决条件,那就是把宇文护手上的军队调离关陇。宇文护是你们大周的大冢宰、都督中外诸军事,掌控大周军政大权,要想杀他,必须让他控制的军队远离京师,必须让他的军队在遥远的边塞面临一触即发的战事,无法及时回援京师。宇文护失去了军队的保护,那么控制在其它势力手上的地方军队将成为击杀他的有力武器。”断箭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突厥汗国此刻正面临分裂的危险,突厥一旦分裂,大漠狼烟四起,大周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土,会以最快的速度把主力军队调到边塞,以防遭到突厥人和大漠其它诸族部落的攻击。大周的主力军队就是府兵,而宇文护的亲信大将大都在府军里出任要职,他们带着军队到了边塞,短时间内根本回不去,這样一来,宇文护的生命就岌岌可危了。=“齐、周两国唯恐大漠不乱,利用一切卑鄙手段离间、收买、分化大漠诸族部落,此次更是不惜代价,秘密联合柔然旧部、厌哒旧部、铁勒诸姓,给他们提供财物和武器,试图挑起部落叛乱,刺杀大可汗燕都,把突厥汗国推进分裂的深渊。”那女子的语气十分愤怒,小手指着断箭,不停地点击着,“你们自己互相残杀,荼毒生灵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把战火引到大漠上来,你们太无耻了。尤其是你们大周的人,更是无耻到极致,为了争权夺利,不顾王国安危,不顾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非要诛杀宇文护,自毁长城。”“你回去告诉那只死乌鸦,他想干什么,我一清二楚,叫他乘早放弃。我不管他是帮宇文护,还是杀宇文护,但他此刻绝不能刺杀大可汗燕都,蓄意分裂突厥汗国,祸害大漠。如果他执意和我为敌,我就杀了他。”断箭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问道:“你说的這些话,我都要告诉他吗?”“你以为我没事吃饱着撑的,对你大放厥词,说這么多废话啊?”那女子气愤地说道,“你回去告诉他,把我所有的话都告诉他,突厥汗国分裂的起因,东西两部突厥对大可汗之位的承继之争,东西两部突厥征伐的目的,大可汗燕都南征计策的实施,都告诉他,一字不漏的告诉他,请他把目光看远一点,把头脑放清醒一点,把事情利弊权衡仔细了,然后再决定怎么做。”“他……”断箭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能决定這一切?”“你知道他是谁吗?”那女子看到断箭一副白痴的样子,气得哭笑不得,“他是你们大周的左武卫上大夫,统领皇宫卫戍军,你说他能不能决定這一切?他如果站在宇文护一边,谁能杀得了宇文护?相反,他如果站在你们国主宇文邕一边,宇文护就死定了。”“他的权势這么大?”断箭吃惊地问道。“不是他的权势大,而是他的家族权势大。”那女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是不是大周的人?你不知道名震天下的魏国公李弼?”接着她自嘲地笑道,“你一个敦煌戍卒,能知道什么?知道有這么个人就不错了。”“当年宇文泰拥立南阳王元宝炬为帝(西魏孝文皇帝),和山东高欢抗衡,当时手上只有三万多人,其中一部分是南阳王元宝炬从洛阳带来的京师卫戍军,一部分是宇文泰的武川人马,还有就是李弼的一万代北大军。后来宇文泰改兵制,建府兵,李弼的军队随即成为府军的主力,由此可见推测到李弼在关洛大魏(西魏)中的地位。随着时间的推移,府兵规模越来越大,李弼的手下也遍布军中和地方各镇,其权势很大,实力也非常强劲。”“现在,李弼虽然死了,但他家的后代很出众,都在朝廷和军中出任要职,一门显贵。李弼的长子李耀是邢国公;次子李辉因为娶了宇文泰的大女儿(义安长公主),所以得以袭爵,是魏国公;三子李衍是真乡郡公;四子李纶才华超绝,是河阳郡公;五子李晏是赵郡公;最小的儿子就是李丹,武泉郡公。李弼还有个勇冠三军的弟弟叫李标,是汝南郡公,他没有儿子,爵位由李弼的第六子李椿继承;李标还有个义子,据说是其袍泽的后人,這位袍泽为救他而死,李标为感恩,收其孤儿为子,就是敦煌镇将李雄,魏平县公。”断箭张大了嘴,半天没说话。這李家的权势未免太过惊人。自己前些日子曾怀疑李雄的身份有假,现在才知道李雄竟是李标的义子,怪不得他不能继承李标的嗣爵。“李弼是大魏旧臣,应该属于代北势力,但李弼是辽东汉人,他并不认为自己属于代北一系,這也是他当年毫不犹豫帮助宇文护,建立宇文大周的重要原因。李弼家族有功于大周皇室,其子弟又都是贤能之辈,为人处事谨慎低调,所以一直受到宇文护的礼遇,成为宇文护平衡朝堂权力的重要力量,更是大周的宇文、拓跋、代北、关陇、武川等势力极力拉拢的对象。”“但是,没人能一直独立于朝堂各势力之外,大周的形势发展,迫使李家不得不做出新的选择,是支持宇文护还是支持大周国主。”“那李家的选择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不是萨满圣母吗?你怎么会不知道?”断箭急了,现在自己显然和李家的关系很紧密,李家一旦选择错误,家破人亡,自己的性命也就危险了。=那女子笑起来,“你现在相信我是萨满圣母了?”“你不是?”断箭愣住了,随即想到不管对方是不是萨满圣母,既然她说不知道,那再问也没用了。這个女子心直口快,她如果知道,不要自己问,她也会说出来的。断箭看看她,接着问了一句,“那你是谁?”“我是萨满圣母啊。”那女子大笑起来,“好了,你走吧,我该说的话都说了,你回敦煌吧。今天谢谢你听我说了這么多话,我心情好多了。”“你心情不好?”“是啊。为了燕都那个老混蛋,我要跑遍整个大漠,我都气疯了。刚才又给拜火祭司打败了,更生气了。”“你不是有法术吗?”断箭脱口问道,“你是萨满圣母,是神啊,你怎么会败给拜火祭司?”“法术?”那女子盯着断箭,叹了一口气,“世上没有法术,只有智慧……或者,还有一些奇异的能力吧。我很小的时候,就能从梦里看到将来的事,我把梦告诉我母亲,她以为是笑话,把我骂了一顿,谁知真的应验了。一次、二次、三次……每次都应验了,母亲相信了,她很害怕,告诉了父亲,于是我的命运发生了变化,我成了萨满,我被人关在帐篷里,学习很多枯燥无聊的东西。从此我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朋友,甚至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长大了,我就成了萨满圣母。”断箭惊呆了,瞠目结舌,“我在龙城雅丹亲眼所见……”“我说了,那不是法术,是智慧。你是个大笨蛋,你和世上所有的笨蛋一样,只要看到自己没有见过的或者不理解的事,就以为是法术。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好好想想?你是白痴啊?”“但是,我亲眼看到拜火祭司举起双手,然后天上燃烧的圆木就掉了下来……”“你真的不是一般的笨,是太笨了,气死我了……”她突然举起双手,“蓬,蓬”两声响,只见她手心里窜出两团火球,象箭一般直射断箭,“我烧死你……”断箭惊叫一声,闪身欲躲,但不待他起身,那两团火球又凭空消失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你就当我是神好了。”望着惊魂未定的断箭,萨满圣母娇笑不止,“不过,那个拜火祭司真的很厉害,他有很多神火弹,我打不过他,只好躲着他。你如果碰到他,最好躲远点,免得被他烧熟吃了。”接着她冲着车外喊道:“给他们两匹马,让他们离开。”=断箭站起来,恭恭敬敬给萨满圣母行了个礼,“圣母的秘密,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你真是笨蛋,我给你气死了,你有没有脑子?你是猪啊?”萨满圣母连连跺脚,“我是神嘞,谁会相信你说的?你是什么人啊?敦煌戍卒而已。你要是在大漠上這么说我,别人会以为你亵渎神灵,会被人活活打死的。”断箭想想,只有张嘴傻笑的份了。“平常没人和我说话。我生气或者很寂寞的时候,我就和草啊、虫啊、牛啊、马啊说话,不过他们都很笨,不像你這么有趣,哈哈……”她伸手拍拍断箭的手臂,“今天谢谢你,你给我带来很多快乐。這样吧,我送给你一件礼物。你说,你要什么?”接着他凑近断箭,笑嘻嘻地说道,“要不要我送给你一个金发美女?”断箭想到从此再也看不到她,心里没来由地涌出一丝不舍。不管她是不是神,也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萨满圣母,她悦耳的笑声,她尖酸刻薄的言辞,都将成为自己一生中美好的回忆。忽然他有一种冲动,有一种想揭开她金色面具的冲动,他想知道面具后面是不是有一张美丽的笑脸。“我要這张面具。”断箭鼓足勇气说道。“你想死啊。”萨满圣母愣了一下,然后一脚踢在断箭的腿上,“你真的很无耻,太无耻了……”==注释:北魏时,代北有匹娄氏、疋娄氏、伊娄氏、盖娄氏、乙那娄氏等部落。北魏迁都洛阳后,孝文皇帝拓跋宏于太和二十年(公元496年)下诏,鲜卑人一律改汉姓,匹娄氏等部落随即改姓娄,亦称娄氏。=巴克特里亚:“巴克特里亚”是古希腊人对今兴都库什山以北的阿富汗东北部地区的称呼。這一地区是古代中亚、南亚、西亚的交通枢纽,公元前6世纪后期起为波斯帝国的一个行省,原居民属东伊朗族。在公元前3世纪中叶,希腊殖民者在中亚建立了巴克特里亚奴隶制国家。首都巴克特拉(今阿富汗巴尔赫)。這一地区是古代东、西方民族的汇聚之地。在前伊斯兰时期,该地区的民族构成在原来东伊朗语民族巴克特里亚人的基础上,先后融入了希腊人、斯基泰人、大月氏人、波斯人、厌哒人和突厥人等。该地区在历史上先后被称为巴克特里亚和吐火罗斯坦,這种地理称谓的变化折射出当地古代民族的变迁轨迹。=八王之乱:晋元康元年至光熙元年,晋皇室诸王争夺中央朝权的作战。其代表人物为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等八王,史称“八王之乱”。=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一节 吐谷浑的大军护卫着萨满圣母的车队消失在遥远的天边,卷起的沙尘跟随着若隐若现的旌旗呼啸而去,慢慢消散在蓝天白云之间。断箭和阿蒙丁驻在高坡之上,望着萨满圣母远去的方向,神情很复杂。世上的事有时候很玄妙,前一刻还在龙城雅丹和萨满圣母浴血奋战,后一刻竟然和她同坐一车,亲眼看到她美妙的身姿,亲耳聆听到她悦耳的笑声,当然,也给這位女神骂了个狗血淋头。圣母在他们心中伟大而圣洁的形象瞬间毁去,虽然他们很难接受這个事实,但过去一刻发生的事又作何解释?“她真的是圣母?”阿蒙丁喃喃自语,难以掩饰内心的失望和沮丧。黑乌鸦不会骗自己,他是大周人,不信萨满教,萨满圣母对他而言除了神秘好奇之外并没有太多意义,现在圣母警告他不要挑起突厥汗国的内乱,如果他置若罔闻,一意孤行,他就会骗自己,说圣母是假的,是别人冒充的,要自己和他继续实施刺杀大可汗燕都之策,但黑乌鸦惧怕了,他似乎被萨满圣母的神力吓住了,不敢再干了。“当然了。”断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容置疑地说道。阿蒙丁转头望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发现什么。断箭冲着他戏谑地眨眨眼睛,伸手掸了掸兜鍪红缨上的灰,然后戴到了头上,两眼不由自主地再度望向天边,耳畔好象又传来了萨满圣母刁蛮的笑骂声。你想看我的脸是吗?你无法无天嘞。你知道草原上的传说吗?你不知道?你是不是人啊?這个传说连大漠上的牛羊都知道,你竟然不知道?看样子你真的连畜生都不如哎。好了好了,你不要总是像白痴一样望着我好不好?我脸上又没有金子?不对,我脸上带着金面具,说错了,说错了。好了啦,我答应你,下次带一个金面具给你,不过不是這一张,而是哈哈大笑的那一张。怎么?瞪着牛眼干什么?不相信我?以为我要耍赖啊?我才不会像你那么卑鄙无耻呢,我说话算话,下次一定带给你。你怎么还不走?唉,你真笨,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去迎接吐谷浑可汗夸吕,顺便说服他支持佗钵。這个老头很能活,今年都八十岁了,还能骑马打仗,还能娶妻生子,太神奇了,我觉得他才是神呢。我和他一起到楼兰,然后我们会见面。我有预卜先知的本事哦,不会骗你的。她会为了一张面具而见我一面?断箭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不可能,她是萨满圣母,高高在上,虽然她的言行举止非常不可思议,但一般来说,神有各种各样的化身,今天是尖酸刻薄的萨满圣母,明天或许就是温文尔雅的萨满圣母,谁知道她的真身是什么?不过,如果能得到萨满圣母赠送的金色面具,自己也算很幸运了,不虚此行。“你美滋滋的乐什么?”阿蒙丁冷笑道,“圣母是不是给了你什么好处?”断箭失声而笑,“你不要嫉妒了,你和圣母独处一车的时候,我正在车底下受罪,生气的应该是我才对。”阿蒙丁悻悻地哼了一声,“黑乌鸦,萨满圣母对你使了什么法术?你为什么胆怯了?”“不要叫我黑乌鸦。”断箭一边调转马头,一边笑道,“這听起来很不舒服。难道我每次见到你,也是死狼死狼的叫吗?”“你叫我黑心狼难道好听了?”阿蒙丁怒哼一声,拨转马头跟了上来,“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干不干?你要知道,突厥人的大军随时会杀进敦煌,只有杀了燕都,挑起突厥人的分裂,你们大周才能得到安宁。”断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难道萨满圣母没把阻止突厥汗国分裂的计策告诉他?他不知道大漠诸族部落要支持佗钵成为突厥汗国下一任大可汗?“黑心狼,萨满圣母已经出面了。”“萨满圣母?”阿蒙丁冷笑,“柔然汗国为什么败亡?萨满圣母为什么抛弃柔然汗国?告诉你,萨满圣母虽然是大漠之神,但她只会帮助强大的大漠雄主屠杀弱小,她不会帮助失败者。在她的眼里,這不是背叛,也不是抛弃,而是为了保护大漠的生灵,为了尽快结束大漠上的战乱恢复大漠的安宁,但這对失败者来说,有多么痛苦和残酷,你知道吗?萨满圣母是大漠之神,她要保护的是大漠的生灵,所以她将来也会帮助突厥人越过长城,屠杀你们,把你们统统变成奴隶,变成像牛羊一样的两腿畜生,你知道吗?”断箭正要举鞭拍马,闻言大震,霍然回头,“你说什么?”“怀荒大战(公元552年),我们柔然汗国失败了,郁久闾氏、俟吕邻氏、尔绵氏、约突邻氏、阿伏干氏、纥奚部、胏渥氏……柔然汗国的诸姓部落遭到了血腥屠杀,那时候,萨满圣母在哪?她为什么不出来保护我们?为什么?”阿蒙丁抬头望天,纵声咆哮,“我要报仇,要报仇,不管萨满圣母说什么,我都要报仇,我绝不会听她的话,我绝不会放弃。”一股难言的痛楚从断箭心底猛然爆发。自永嘉之乱以来,匈奴、鲜卑等大漠诸族呼啸而下,汉人饱受践踏和凌辱,只能在江左苦苦支撑,两百五十多年来,无数豪雄抛头颅洒热血,矢志北伐收复失地,重建华夏王朝,然而,一次次的失败让這种希望越来越渺茫。今天,当汉人还在三足鼎立的困局中苦苦挣扎的时候,大漠上有出现了强大的突厥汗国,华夏大地再一次面临可怕的劫难,汉人再一次面临倾覆的命运。报仇……這种愿望流淌在每一个汉人的血液里,数不清的汉家男儿为了报仇一往无前、前赴后继、粉身碎骨,然而,直到今天,报仇还是一件存在于虚幻中的梦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报仇的愿望?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山河重归,天朝再临?我舍命相陪。断箭脱口欲出,但话到嘴边,他又收住了。自己是什么?敦煌戍卒而已,我就象這戈壁上的草,不,我连這戈壁的草都不如,戈壁上的草可以自由欢唱,可以和天地风雨共舞,但我呢?断箭凄凉苦笑,轻催战马,一头冲了出去。“黑乌鸦,你个孬种……”阿蒙丁打马追上,大声叫道,“你可以不干,但你把厌哒皇室的公主给我,马上给我。”断箭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催马狂奔。他恨自己,没有原因,他就是恨自己,从江陵失陷开始,他就一直恨自己,身为大汉男儿,却不能浴血复国,反而屈身索虏,为了区区一条性命苟延残喘,活着还不如一条狗。“黑乌鸦,我求求你了,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看在你七次打伤我的份上,你就把她给我吧。”阿蒙丁紧紧贴着他,忽然口气一变,软语哀求道,“我们恩怨两消,好不好?那些财宝我不要了,都给你,但你无论如何要以最快速度派人回长安,把那个女孩送到大漠来,我真的非常需要她。”断箭知道他要那个女孩干什么。刚才在马车上,萨满圣母说了,柔然人、厌哒人、铁勒诸姓以及大漠上很多被突厥人击败的部落秘密联手,准备发动叛乱,刺杀大可汗燕都。很明显,柔然人和厌哒人有了约定,而找回厌哒公主显然是他们的约定之一。断箭无从估猜李丹得到自己送回去的消息后,是否还继续实施分裂突厥的计策,不过他知道阿蒙丁很危险,這个人是大漠上有名的马贼,他的手下虽然大都死在龙城雅丹,但狡猾的阿蒙丁或许还有后援,目前还是尽快脱身为好,不要和他过多纠缠。他佯装想了想,然后正色说道:“既然你一定要干,那我就帮你,我回去后即刻派人回长安。不过……”他停了一下,扭头望着喜形于色的阿蒙丁说道,“萨满圣母這次没杀你,也许下次……”“拜火教的祭司正在秘密追杀她,十月的时候她还要到贪汗山(今博格多山)参加突厥人的祭祀,她哪来时间找我?”阿蒙丁笑道,“我這种小角色,即使死了也无关紧要,她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今天她之所以要抓我,是因为她无法找到我们柔然汗国的可汗、国师和国相,所以只好找我来代为传讯。她以为我会俯首听命……”阿蒙丁鄙夷一笑,“她背叛了柔然汗国,她任由柔然汗国灰飞烟灭,即使她依旧是大漠上至高无上的神,我也绝不会听她的。”断箭无奈轻叹。阿蒙丁不再说话,带着断箭向楼兰海方向飞速疾驰。黄昏时分,两队人马相遇。看到断箭和阿蒙丁完好无损,高颎(jiong)、项云等人又惊又喜,纷纷围了上去。十几个阿蒙丁的手下因为无法追上萨满圣母的车队,中途回撤,会合了高颎的驼队,带着他们一起奔赴楼兰,此刻看到阿蒙丁无恙归来,一行人也是悲喜交集,紧紧相拥。“我遇到了萨满圣母。”断箭把高颎拉到一边,以最快最简介的话把事情说了一遍,“她请我们即刻返回敦煌。”高颎惊骇不已,他稍稍思索了一下,断然说道:“我们回去。”阿蒙丁拉着阿巴顿急步走了过来,“如果你改变主意,就请他带路。只要你到了楼兰,我就会主动和你联系。”阿巴顿的表情很惊讶,他刚刚知道這个和自己同行数天的人竟然是名震西陲的三足乌,自己竟然一直蒙在鼓里。“另外,這些东西我要带走。”阿蒙丁指指驼背上的辎重,“這是我们过去的约定,到目前为止,依旧有效。”断箭不敢答应,假装迟疑不决,目光却暗暗望向高颎。高颎点点头。“好吧。那我们后会有期。”“我们很快就会见面。”阿蒙丁张开双臂,和断箭拥抱在一起,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你带使团去高昌的时候,一定记得把那批神火弹带给我,拜托了。”断箭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刚才在路上他仔细想过了,从大周的利益来说,李丹肯定会支持大漠部落叛乱,不管阿蒙丁需要什么,厌哒公主也好,神火弹也罢,李丹都会毫不吝啬地送给阿蒙丁。=敦煌,玉门关。大周为恭贺突厥汗国大叶护室点密之子玷厥大婚,特遣使北上,名为恭贺,实则探查大漠形势,因此使团规模较大。九月上,春官府右小宫伯、随国公杨坚率大周使团到达关隘,同行的还有凉州总官、燕国公于寔(shi),柱国、谭国公宇文会,司卫上大夫李丹,纳言郑诩,司卫上士长孙晟(cheng),都督中外诸军事府的司马袁杰、司录尹公正等诸多大员。使团长途跋涉,于玉门关稍停以作休息。期间,内史上大夫高颎从塞外返回。=断箭和项云等人被敦煌镇将李雄亲自迎到了驻扎在关外的大营里。他们意外看到了石墩烽帅独孤风。李雄叫独孤风带着项云等人先去休息,自己则带着断箭进了大帐。断箭把此行始末详细说了一遍,包括萨满圣母对大周国内形势的判断,以及李家目前在大周政局中所面临的艰难选择。“有关我家的事,你是否告诉了昭玄公(高颎)?”李雄急忙问道。“没有,我没有说。”断箭摇头道,“這等重大的事,我当然不敢随便乱说。”李雄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不错,你很聪明。至于那件事,你即使不说,我也知道你会被昭玄公逼出来,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怪你。那天晚上我不让你说,只是想让昭玄公知道,我李家还不想和那件事扯上关系。”断箭暗暗松了一口气。自己还要在敦煌待下去,若想好好活着,最好是取得這位镇将的信任,因此什么也没隐瞒,该说的都说了,看样子這决定没错,這位镇将似乎对自己并没什么恶感,這是个好兆头。“你不要休息了。”李雄站起来,拍了拍断箭的肩膀,“我带你进关,去见武泉公。”断箭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既喜悦也又几分好奇,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感觉,這种感觉过去也有,有一段时间很厉害,总是莫明其妙的悲伤,心情总是很郁闷,自己也说不上什么原因。现在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而且还非常强烈。“你是不是累了?”李雄看到他神情有些恍惚,关心地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不,不……”断箭连连摇手,“我没事,走吧。”=李雄示意亲卫们留在院门之外,然后带着断箭走了进去。断箭的呼吸有些急促,距离房门越近,心跳越是厉害,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回事。李雄感到他很紧张,忽然停了下来,“你不舒服吗?”断箭尴尬地笑笑,“好象有一点……”李雄微微一笑,“我小时候经常和鸿烈(李丹的字)打架,有一次把他的头打破了,父亲说,鸿烈如果破了相,他弟弟可能就找不到他了,下次记住打他的屁股,不要打他的头。我很好奇,就追问父亲,鸿烈还有弟弟吗?父亲笑着摇摇头,没有说什么。”断箭笑了起来。嘉玮公对我真不错,看到我紧张,竟然和我聊起了他小时候的事。“鸿烈是我大伯的幼子,我婶母对他非常溺爱,听说我把他的头打破了,婶母非常生气,把我饿了一天,然后又把我送到大哥戍守的边关,半年都没让我回家。”李雄一边走,一边说道,“這件事给我的印象非常深,我至今记忆犹新。”“嘉玮公,你的婶母对你不好吗?”断箭想起李雄是汝南公李标的义子,下意识地认为李雄受到了很大的委屈。“小时候我也這样认为。”李雄笑道,“长大了,我才知道,我们兄弟八个人中,婶母对我最好。她看我桀骜不驯,又不爱读书,所以才找个借口,把我送到边关,让我吃吃苦,改改性子。没有婶母,也就没有我李雄的今天。”李雄站在门边,回头看看断箭,感慨地说道:“婶母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房门忽然拉开。==注释:=柱国:這是正九命的勋官。勋官是为酬劳军功而建立的名号,有柱国、大将军、骠骑大将军等等九命十八级。在北魏、西魏时期,它又叫军号。勋官制度创设于北周,本是用来奖励立功将士的,后渐及朝官而成为制度。授予勋官者,只有品阶,没有实职。在西魏“九命”体制中,军号序列实现了与官阶的一致化,同时散官也发展为一个独立的、首尾完备的序列。散官亦称阶官,授予此官者有品级,没有实职。汉至南北朝,朝廷有时对高级文武官员于本官外另加位亚三司、仪同三司等名号,以示尊崇而无职掌。隋始定散官名称,加给文武重臣,皆无实际职务。官员有实际职务者,叫职事官。西魏、北周的這种改革,标志着此期的文官等级制,已从汉代禄秩的以“职位分类”为主转型到以“品位分类”为主,并构成了唐代职事官与文武散阶并立互补体制的先声。這一变迁,与北魏后期流行的军号与散官的“双授”惯例,有直接的渊源关系。“双授”造成了文散官的滥授,进而使散官向阶官演变;并使军号序列得以“拉动”着文散官走向“本阶化”和序列化。=北周的勋官与散官一般也有“双授”的惯例。比如九命的骠骑大将军,同时可以授予开府仪同三司,九命的车骑大将军则可以授予仪同三司。等等。比如,《周书》卷四五《儒林乐逊传》中乐逊加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這个车骑将军是正八命的勋官,左光禄大夫则是正八名的散官,两者同时授予的时候,品级必须一致。=永嘉之乱(西晋。公元311年):西晋“八王之乱”后期,匈奴刘渊据平阳、氐人李雄据成都,晋室已告分裂。羯人石勒率军乘虚流窜,蹂躏大河南北。惠帝永兴元年,刘渊叛晋,自称汉王,上尊汉高祖与昭烈帝。怀帝永嘉二年,匈奴刘渊自立於平阳,建立汉国。两年后,其子刘聪继立,派刘曜率兵四万攻洛阳;时怀帝以荀晞讨东海王越,越病死,王衍率兵还东海国,为石勒所破,晋军力大削。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刘聪再派王弥、刘曜、石勒攻洛阳,城陷,杀王公士民三万多人,并掳怀帝北去,史称“永嘉之乱”。次年,安定太守贾疋迎立秦王业为太子,却传来怀帝遇害消息。司马业遂登位为愍帝,改元建兴,都长安。建兴四年,匈奴刘曜陷长安,愍帝出降,被掳至平阳,西晋亡。永嘉之乱开启了北方五胡乱华的局面,中原陷入胡人分裂混战近一百三十多年,影响深远。=永嘉之乱的起因:汉魏以来胡人内徙;胡人盘据边塞导致的危机;西晋不恰当的民族政策导致的胡人反抗;晋室内部腐化,晋武帝(司马炎)施政失当;天灾频生;八王之乱的后遗症。=永嘉之乱的影响:开启五胡乱华之局;南北对立;南方得以开发;促成民族融和;南北文化调和。=胡人内徙的自然因素:汉末以来,胡人不断移入中原,除汉政府鼓励外,尚有一客观因素,便是气候变迁及地理因素。原来在长城以外,由于天气乾燥,一向只能畜牧;反之,长城以南则较宜农耕发展。然而,汉末魏晋时,北方出现了一次“小冰期”,气候变得寒冷。本宜于农耕的华北地区,转为适合游牧生活;而游牧民族原居之处,却不宜居住,所以胡人不得不大量南下寻找活路。学者罗香林指出:由于边境地区与中原地区自然地理及文化演进不同,容易引起边疆民族不满足,因而产生种种欲求,致使他们大量南下,夺取所欲,故此,五胡的战争及掠夺方式,多以牲口、财帛及人口为主。=五胡乱华:五胡(匈奴、鲜卑、羯、羌、氐五族)自西晋孝惠帝末期起,大规模叛乱,十余年后席卷整个北方。从惠帝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匈奴刘渊称王起,下至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公元439)北魏拓跋氏统一北方止,共一百三十六年。在這一百三十六年里,匈奴、鲜卑等族陆续在北方建立十几个王国,与南方的汉族传统政权相对峙。中间只有羯人石勒的后赵国和苻坚的前秦国,曾两次短暂统一了黄河流域。=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二节 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出现在门口,他一身青色长衫,头戴武弁(bian),腰悬战刀,两眼精干有神,一张略显沧桑的脸上长满了浓密的黑须,气势凛例夺人。断箭抬头望去,四目相对,霎时惊悚,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掠过一阵寒意,他有些惊慌失措,想避开对方锐利的眼神,但那股非常熟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让他的目光难以移动。他紧紧盯着对方,觉得自己好象认识对方,好象很早就相识,甚至还能感受到对方的心灵,也能感受到对方正在进入自己的内心世界,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无法解释,也无法理解,但他确确实实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非常清晰地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震惊。为什么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会有如此熟悉的感觉?为什么会在见面的霎那发生這种玄之又玄的奇妙之事?李雄左看看,右看看,神情非常惊讶,眼里露出深深的迷惑。他们长得太像了,尤其是他们身上的那股杀气,简直就是一模一样,這种杀气只有久经战阵、历经生死的人才能锤炼出来,学是学不会的,正是這股凛例杀气,才让他们变得如此相像,相貌和言行上的些许差别都被這股杀气掩盖了,忽略了。当初自己发现断箭,不正是因为断箭那骇人的气势吗?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难道父亲当年那句笑话当真隐藏了什么秘密?战马的嘶鸣声从远处传来,惊醒了站在门里门外的三个人。断箭稍退一步,意欲躬身行礼。李丹急跨一步,伸手相阻。断箭心里产生一股冲动,他想握住对方的手,他的内心似乎想从对方的手上感知什么。四手相握,一股血脉相依的感觉突然就象奔腾的洪流一般直冲两人心底,那是一种强烈的冲撞,极度震撼,两人之间仅存的那点陌生感在這剧烈的撞击中灰飞烟灭。断箭无法用言辞来形容這一刻的感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這种神奇的事,难道李丹也像萨满圣母一样具有神力?李丹和断箭相视而笑,他们仿佛知道对方心思一样,不约而同地松开了双手。李丹伸手相请,“嘉玮在书信中告诉我,说他发现了一个和我长得极其相像的人,我当时不以为奇,這世上容貌相像的人比比皆是,偶尔遇到一个很正常嘛。今日一见,才知道嘉玮所言不虚,你我竟然如此相像,不可思议啊。”断箭有些拘谨,跟在他后面“嘿嘿”笑了几下,没有说话。李雄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鸿烈,叫人拿些酒菜来,我们边吃边谈。”=李丹很和善,也很谦逊,虽然出身豪门,但并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之气,大概是久镇边关的原因,他身上有一种边地的粗犷和豪放,言辞中不时冒出几句粗俚之辞。相比李雄,断箭更喜欢初次相识的李丹。李雄英武中带着几分儒雅,自然让人觉得他有些矜持和高贵,不易接近,而李丹威猛中带着几分痞性,几分精明,或者更准确说带着一股匪性,和前几天偶尔相遇的西北狼阿蒙丁有些相似。断箭一直生活在军中底层,比较容易接受這种性情的人。断箭的确饿了,看到美味的酒菜端上来,略略谦让了一下,便狼吞虎咽起来,李雄反而成了述说者,他不过偶尔补充些细节。“啪”李丹一掌拍到案几上。断箭吓了一跳,嘴里的肉吞到一半咽住了。“你怕什么?当时你就应该把那个女人的面具揭下来,看看她到底是谁?”李丹不满地说道,“大漠上每个部落都有萨满,有的萨满其实就是部落首领的女人,部落首领叫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你当真以为她们是天神的使者啊?都是他狗屁,胡扯八道。什么圣母,以我看,她就是男人胯下一条发情的母狗……”李雄咳嗽了一声,示意李丹说话注意点。断箭艰难地吞下嘴里的肉,吃惊地望着一脸鄙夷的李丹,有心反驳却不敢说。圣母怎么转眼变成发情的母狗了?“喝酒。”李丹端起酒碗冲着断箭笑道,“虽然你很勇敢,但你胆子还不够大。你要记住,对付這些突厥人,能杀就杀,就抢就抢,绝不给他们任何机会。今天你或许是头狼,但明天你可能就是一头羊,所以你到了大漠,绝不能手软。這件事,你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你应该毫不犹豫地杀了阿蒙丁,其次你应该毫不犹豫地扭断那个女人的脖子。阿蒙丁早该死了,那个女人也绝不是什么圣母。”啊?断箭瞪大眼睛望着李丹,脑子晕乎乎地转不过弯来,“鸿烈公,她真的是萨满圣母,法术很厉害,我亲眼看见的。”“圣母?狗屁。我给你说个故事,你就知道圣母是什么淫贱的东西了。”李丹伸手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渍,笑着说道,“五十多年前,柔然汗国的可汗是丑奴,就是阿那瓌(gui)的哥哥,当时有个萨满叫豆浑地万。地万二十多岁,长得很普通,是丑奴一个部下的女人,但她野心大,想做可贺敦(可汗之妻的尊号),于是她设计将丑奴的弟弟祖惠劫持了,关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她对丑奴说,此儿到天上去了,我能让神仙把他送回来。丑奴和他母亲侯吕邻氏当然喜出望外。到了仲秋,地万设台祭天,一夜后,祖惠果然出现。丑奴這个白痴立即上当,说什么也要把地万纳为可贺敦,还拜她为圣母。祖惠是个小孩,他对自己的母亲说了老实话,但她母亲不信,丑奴自然也不信,但地万很害怕,担心奸计败漏,唆使丑奴把祖惠杀了。丑奴的母亲伤心欲绝,乘着丑奴兵败之际把他杀了,让阿那瓌继位,同时也把地万杀了。地万临死前受刑不过,透露了实情,奸计败漏。阿那瓌从此再不信任萨满,转而信任佛教的法师了。”李雄和断箭面面相觑,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李雄问道。“莫缘国相淳于盛告诉我的。”李丹笑道,“他父亲就是帮助阿那瓌复兴柔然汗国的淳于覃。”“就是那个从齐国(江左的南齐)逃到大漠的淳于覃?”李雄恍然大悟,“请你到楼兰会面的就是他儿子?原来柔然人一门心思密谋叛乱,是因为他们的国相是汉人。”李丹点点头,对断箭说道:“大漠人都信萨满教,很多部落的萨满也的确有出众的智慧和惊人的天赋,能够准确判断形势发展,预测未来,预言吉凶,有的人还会治病救人,和很多佛教法师、道教真人一样,确实有些真本事,但你不要听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那都是骗人的。至于拜火教的祭司,也是一样装神弄鬼,其实戳穿了就那几套把戏,哪有什么法术?你拿把刀冲上去,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李雄和断箭看他说得有趣,齐声笑了起来。“鸿烈公,听你的意思,我遇到的那个萨满圣母是突厥汗国大可汗赐封的?”断箭疑惑地问道。“当然,萨满教就象佛教、道教一样,有很多派系,不同的部落崇拜不同的神。大漠上的霸主为了安抚和稳定大漠诸族部落,都要利用萨满教,从匈奴人开始到现在,都是這样。现在這位萨满圣母是室点密和长乐公主生的女儿,从小就能预测吉凶,听说很厉害。你们想想,室点密是突厥汗国的什么人?他叫侄子燕都拜封自己的女儿为圣母,燕都敢不答应?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不过……”李丹突然怪笑起来,“燕都這头畜生真的想得出来,他竟然要娶自己的妹妹做可贺敦。佩服,真的很佩服。”“长乐公主的女儿?”李雄眼露疑色,“你肯定?”“当然。”李丹得意洋洋地说道,“我知道的秘密非常多。”接着他看到断箭一脸迷惑,笑着解释道,“当年,柔然和铁勒相攻,僵持不下,伊利可汗阿史那土门击败了铁勒,实力大增。他向柔然可汗阿那瓌(gui)求亲,结果被阿那瓌骂为‘锻奴欺主’,拒绝了。土门一气之下,转而向长安求婚,大统十七年(公元551年)孝文皇帝(西魏元宝炬)将长乐公主嫁了他。土门临死之前,想把大可汗之位传给儿子科罗,于是对室点密说,在大可汗和长乐公主之间,你只能选择一个。室点密非常喜欢长乐公主,为了得到漂亮的美人,他放弃了大可汗之位。可是过了几年,大魏的国祚被宇文家抢去了,长乐公主为此郁郁不乐,责怪室点密当初不应该放弃大可汗之位,应该鱼肉与熊掌兼得,否则就可以为她报仇,攻打大周了。室点密说,這等小事,不值一提,我带着铁骑转两圈,就能混个大可汗回来,结果他就去打厌哒人了。”“好了,你不要胡扯了……”李雄打断了他,“断箭遇到的那个女人如果真是萨满圣母,那她让断箭带回来的话,我们就要好好琢磨了。”“有什么好琢磨的?我们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李丹非常自负地挥挥手,“我在敦煌十年,我什么事不知道。如果不是母亲身体不好,长安形势又越来越差,我还不想回京师呢。”“婶母身体不好,都是因为担心你。這些年你在敦煌无法无天,胆子越来越大,她怕你给李家带来灾祸。”李丹自嘲地笑笑,摇摇头,“嘉玮,你以为守敦煌容易吗?如果我不做马贼,很多事我就无法处理。非常事要用非常手段,這也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嘛。”马贼?断箭吃惊地望着李丹,他做镇将之余,还兼作马贼?怪不得他和阿蒙丁那么熟悉,两人亦敌亦友,关系很复杂。“很少有人知道他就是名震大漠的马贼三足乌。”李雄对断箭说道,“他在楼兰海一带有数十名兄弟,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他就以三足乌的名义出面摆平。今年六月宜阳大战结束后,朝廷把他紧急调回长安,三足乌也就消失了,但我需要楼兰海的那些人继续帮我解决棘手的事,所以看到你后,我马上就想到了让你去代替他的主意。”“我?”断箭看看李丹,又看看李雄,放下了手上的羊腿,“我去做马贼?”“对。”李丹拿起那块羊腿,塞到了断箭手上,“你吃饱了,就在這里休息一下。你带回来的消息很重要,我们要和随国公(杨坚)、燕国公(于寔shi)、谭国公(宇文会)他们仔细商议一下,重新议定个对策,其中有些事必须由三足乌出面解决,所以还要麻烦你到楼兰海去一趟。”断箭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埋头啃自己的羊腿。=清晨,断箭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房门被推开了,李丹的声音传了进来,“兄弟,起床了,要出发了。”兄弟。断箭的心里蓦然升起一股亲近的感觉。如果我们真是兄弟,我就可以借你的光发达了。断箭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案几上摆着热腾腾的肉羹和香喷喷的胡饼。他感激地看了看李丹,想站起来行个礼。李丹伸手拦住了他,“我们边吃边说。”“我们长得太像了,如果不是和我天天在一起的人,根本分不出真假。”李丹一边盛肉羹,一边说道,“我和楼兰海的那帮兄弟一年也就见个几次面,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们不会看出真假,你放心带他们做事。”“你到楼兰做两件事,一是和阿蒙丁取得联系,尽快和莫缘国相会晤,答应他们所有条件,无论是钱财还是武器,我们都会尽量满足他们。這次有周、齐两国相助,淳于盛如果还不能搞出点明堂,他就不要混了,死了算了。”“见到莫缘国相后,你要拜托他一件事,请他向法兴大师求援,务必带你去拜会长乐公主。”断箭正在吃着胡饼,听到长乐公主四个字顿时想起了萨满圣母,头皮不禁一麻。如果碰到她,我是不是应该像李丹说的,出手把她……“把她的面具揭开,然后把她的衣服撕光了,把她做了。”李丹好象知道他在想什么,马上说道,“大漠上都有传说,说谁能揭开萨满圣母的面具,看到她的脸,谁就能得到她,所以,你看到她之后,冲上去就把她的面具揭下,然后……”李丹脸上露出戏谑的怪笑,“你不会对我说,你没玩过女人吧?”断箭心里一慌,哽住了,捂着嘴一阵狂咳。“你没玩过女人?”李丹果然和他心灵相通,“你那个有问题?”断箭面孔涨红,很是羞愧。李丹大笑,“没事,只有那玩意是好的就行。”“你见到长乐公主后,告诉她,说萨满圣母正在帮助佗钵成为突厥汗国的下一代大可汗,如果她希望室点密之子玷厥成为突厥汗国未来的大可汗,只能铸金人了。”“铸金人?”断箭不懂,奇怪地问了一句。“這是大漠上的古老传统,铸像占卜,如果铸像成功,就是大吉大利。”李丹说道,“如果是用来选择继承人,那么谁铸像成功,或者谁最早铸像成功,谁就是继承人。”断箭有些明白了。李丹等人经过一晚上的商议,想出了个将计就计之策。這办法能管用?李丹拿出一个紫金色的乌鸦面具放在案几上,“做事的时候,戴上這个。你要小心一点,我也要到楼兰去,你可不能让我成为刺杀目标。”==注释:武弁即武冠,一种束发冠式,是古时一般人裹在头上的布,后来成为只能罩住发髻的小冠,即平巾帻(ze)。=铸金人:铸金人是魏晋以来少数民族中流行的一种用来占卜吉凶的方法,关于它的来源已不可考。据估计,手铸金人测吉凶的办法应该在草原上流传很久了,晋书曾记载,武悼天王冉闵曾遣常炜出使燕国,慕容俊对他说,冉闵铸金人为己像,坏而不成,何得言有天命?我们从這句话中可以推测,早在冉魏时代铸像问天的方式已经开始流传了。铸像最早记载源于佛教,传说优填王曾为佛陀立圣像。在中国西汉霍去病出陇西,讨伐匈奴时,曾获匈奴休屠王的祭天金人。我们可以试想一下,這个铸像的传统应该是草原文明与佛教相结合而产生的一种占卜方式。十六国时代,后赵(石勒)曾用过。拓跋鲜卑部在建国初期,曾把它作为立皇后的一项制度固定下来,這个是有史可考的。不过,這个铸像的难度似乎非常大,并不是人人都能成功。铸造过程目前不可考,我们估猜一下,铸像应该需要很多工种配合,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技术和心理素质应该都很重要。=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三节 楼兰。楼兰是西域古国名,大约在六百多年前,大汉孝昭皇帝(公元前77年)立楼兰侍子尉屠耆为王,将其国名改为鄯善,并迁都扜泥城(今新疆若羌附近)。其后大汉戍军在楼兰屯田,自玉门关至楼兰,设六百里烽燧,极为壮观。今天的楼兰城已经不是过去那座楼兰城了,它应该叫海头城,位于楼兰海之西,由凉国(前凉,十六国之一)在公元320年前后修筑,不过习惯上人们依旧称之为楼兰城,或者叫楼兰南城。九月下,断箭带着阿巴顿日夜兼程赶到楼兰海附近。本来他想带着项云等人一起出塞,毕竟這是一次立功机会,如果顺利完成使命,大家就能将功折罪,早点回长安探望家人,但李丹说此次出塞,九死一生,而且身份不能暴露,一旦你的手下无意中泄漏了你的底细,你势必难以取得那帮马贼的信任,麻烦会接踵而至。断箭的心思瞒不过李丹,他安慰断箭说,因为大漠形势随时会发生变化,所以朝廷很担心使团的安全,特意下旨,命令镇将李雄领五百铁骑随行卫护。我让李雄带上你的手下,如果大家都能安全归来,他们也能立功受赏,回长安看望家人自然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断箭闻言,感激不尽,這才打消了带他们一起出塞的念头。三足乌马匪都是大漠上的亡命之徒,有事则聚,无事则散。断箭按照李丹的交待,先到楼兰海东北方向的破山古燧找到了神棍。神棍是齐国人,原是天师道的道士,号龙竹。大齐天保六年(公元555年),大齐的文宣皇帝高洋召集佛、道二家论辩,道教辩论失败,文宣皇帝随即下旨,取消天师道,境内所有道士皆剃发改为沙门,有不从者,杀,于是齐境内再无道士。龙竹就是那个时候逃到大漠的,继而被李丹收留,成为马贼神棍,并且成为三足乌的首领之一。龙竹看到断箭后又惊又喜,“金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去长安了吗?”“别提了。我跑了五千多里路回家,结果还没待上三天,又被赶回来了。”断箭尽可能模仿李丹的口气,骂骂咧咧地说道,“三个多月走了一万多里路,畜生都会累死,更不要说人了。”“嘿嘿……”龙竹凑近断箭,低声说道,“三个多月没尝女人了吧?我最近炼了几颗金丹,你正好吃了,然后按我教你的房中术,行气导引,先把精气恢复了,否则你怎么做事?”断箭瞪着龙竹半天没说话。听李丹说,龙竹已经四十多岁了,可现在怎么看他也只有三十多岁,而且长相英俊,皮肤也很光滑白净,虽然不能说是仙风道骨,但也颇有几分灵气。初见之下断箭对他印象不错,很难相信他是马贼,谁知张嘴一说话,马上就原形毕露了。“我最近在楼兰买了个波斯女人,很不错,借给你用用。”断箭戴着面具,龙竹看不到他表情,依旧笑吟吟说道,“明天早上,我们直接去古城。九月二十五,吐谷浑的可汗夸吕要在海头城举办法会,听说规模很大,要设四部(僧、尼、善男、善女)无遮大会,法兴大师还要在楼兰寺升法座,为四部众讲《涅磐经》。這么热闹的事,兄弟们不可能不去,所以,你很快就能看到他们了。”這是个最新的消息,断箭还是第一次听说,他马上想到了萨满圣母,這件事一定和萨满圣母有关。当日她曾对自己说去迎接吐谷浑可汗夸吕,要说服他支持佗钵。现在夸吕在海头城举办无遮大会,大漠诸族首领会乘着去高昌的机会纷至沓来,也就是说,无遮大会的背后很可能是萨满圣母主持的结盟大会。“哎,你在想什么?”龙竹指了指座落于小绿洲中心的帐篷,笑着催促道,“你快去啊。”“没时间了。”断箭摇手道,“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连夜出发。”“金乌,你三个多月没碰女人,精气失调,很危险啊。”龙竹不以为然地说道,“這次不管你要干什么,性命最重要,你不能不顾自己的性命啊?”“房中术那一套没用,它不会帮你成仙,你还是省点力气,少玩女人,多活几年吧。”断箭调侃道。“的确,房中术练得再好,也不能帮我成仙,但它对身体确实有好处啊。金丹派的葛洪大师就说过,房事不可禁,但也不可频繁,阴阳不交,会有堵塞之病,幽闭怨旷,多病而不寿,当然了,如果任情肆意,房事过度,又会损伤年命,因此房事要有节有度。如今你三个月没碰女人,身体已经受到了损害,必须及时找个女人行房,以调理阴阳,恢复元气。”断箭懒得理他,转身就走。龙竹气得冲着他的背影用力吼了一嗓子,“哎,你听到没有?你這样下去会死的。虽然你命里克妻,但這并不妨碍你玩女人啊?你听到没有。”李丹命里克妻?断箭愣了一下,旋即想到這个神棍满嘴淫秽,肯定在胡说八道。他背对龙竹举手招了招,示意他不要废话了,赶快走人。=当一轮朝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时候,断箭三人赶到了孔雀河古道,走进了楼兰古城。古城只剩下了断壁残垣,不过,這里帐篷林立,方圆数里范围内,人海如潮,是西域最大的自由互市。南来北往的商贾都很精明,他们在海头城的互市上交易,要缴纳很高的市税和交易税,所以他们自发组织起来,在古城一带又建了一座更大的互市。這座互市能够一直存在,最早得益于北魏对西域控制力的减弱。北魏分裂后,楼兰的控制权更换频繁,海头城上的大王旗一日三变,使得海头互市缺乏安全,于是楼兰互市变得更加兴旺。龙竹带着断箭走进了一座占地很大的帐篷。帐篷外的木柱上,悬挂着一面火鹦鹉大旗。断箭听李丹说过,三足乌马匪在楼兰互市有个销赃的店铺,名字叫火鹦鹉,店主也是马贼首领之一。在七十七名马贼当中,只有他和龙竹知道李丹的真正身份。一般有什么事,李丹先告诉他们两个,由他们两个召集人手,做好准备工作。火鹦鹉看到断箭,也很惊讶,“你不是说回长安了吗?怎么這么快就回来了?”火鹦鹉长得很结实,又长又密的胡须扎成了一串小辫子,浓眉下有一双狡黠而精明的眼睛,脸上总带着一团和善的笑容,说话的时候慢悠悠的,好象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件大事要干。”断箭笑道,“尽快把兄弟们集中起来。”“干什么?”火鹦鹉说道,“你从长安匆匆忙忙赶回来,不会是为了抢劫波斯人吧?听说室点密和波斯人翻脸了,马上要打巴克特里亚。這里的波斯人很害怕,正在忙着撤离西域。”“干這种事能赚什么钱?”龙竹不屑地说道,“要干就干大的,否则拿什么养活兄弟们?”“等我见到阿蒙丁后就知道了。”断箭淡淡地说道。“西北狼来了。”龙竹和火鹦鹉互相看了一眼,眼露兴奋之色。火鹦鹉一把抓住颚下的小辫子,说话的速度突然快了,“金乌,九尾狐也来了,你们是不是要携手啊?大漠三大马贼齐聚楼兰,热闹了。”“九尾狐?”断箭拿下脸上的面具,摸了摸胡子。九尾狐是活动在阴山南北的马贼首领,过去他随梁山公(李澣)戍守沃野的时候,还曾率军追剿过。九尾狐也到了楼兰?难道他是大齐国的人?李丹说這次齐、周两国要联手帮助柔然人,如果九尾狐的真正身份就象李丹一样,那他千里迢迢赶到楼兰,或许和自己的目的完全一样。“九尾狐什么时候到的?”断箭问道,“你亲眼看到的?”“昨天小活宝在博戏洲(赌博场所)与人握槊,碰到一个握槊(shuo)高手,那人旁边有两个护卫,其中一个是敕勒(高车)斛律部的神箭,曾是柔然可汗庵罗辰的近侍。庵罗辰被突厥击败失踪后,他带着一帮人做了马贼,后来到阴山投靠了九尾狐。”火鹦鹉说道,“小活宝过去也是庵罗辰的侍卫,所以他认识那名神箭手,并且推测那个握槊高手极有可能是九尾狐。”“小活宝呢?”龙竹急忙问道,“叫他来,我们再仔细问问。”“算了。”断箭摇摇手,“见到阿蒙丁就知道了。对了,我们上次抢了一批波斯人的神火弹,你们立即把它运来。”“你有买家了?”火鹦鹉高兴地问道。断箭看了他一眼,“這次要办大事,所以我要送给阿蒙丁。”“不行。”龙竹和火鹦鹉异口同声地说道。“我说了算。”断箭的口气不容置疑,“刘辰、啸狂风是不是到了?如果到了马上叫他们来,还有小活宝,叫他们跟我一起去见阿蒙丁。”=断箭骑着马,戴着风帽,脸上裹着防尘黑布,缓缓穿行在人流中。阿蒙丁策马走在他身边,不时小声指点路径。龙竹、小活宝、刘辰、啸狂风、阿巴顿等人跟在他们的后面,有说有笑,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无遮大会。“楼兰這么繁华,为什么不能重建城池?”断箭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迷惑。阿蒙丁笑笑,低声说道:“這里严重缺水,没办法。互市商旅因为要往返流动,常驻人口少,所以尚能勉强维持。”三百多年前(魏晋时期),塔里木河中游的注滨河改道,导致楼兰水源短缺(《水经注》有记录),虽然楼兰人想尽办法疏浚河道,但大自然非常无情,楼兰人只好南迁,另筑海头城。西域的南、北两道是从楼兰开始分道,這里商旅云集,是西域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即使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它也能保持着自己的繁华,因为战争双方都需要源源不断的物资,巨大的利益导致很多楼兰人和往来商旅迟迟不愿放弃旧城。到了大魏(北魏)孝明皇帝神瑞二年(公元415年),一场灾难将临了,传说中的“热窝子病”(瘟疫)突然爆发,楼兰古城瞬间灭亡。为了避免這场可怕的灾难波及大漠其它诸族,当时海头城的戍军一把火焚毁了楼兰古城。从前凉开始到北魏,海头城一直是各王朝西域戍军的治所。大魏(北魏)分裂后,大漠诸雄趁乱而起,海头城随即被吐谷浑占据,成为吐谷浑的疆土。断箭感觉脸上有些燥热。自己的疑问对大漠人来说非常幼稚,而久居边镇的李丹显然不会问出這等幼稚的问题。他转脸看看阿蒙丁,发现他神情紧张,两眼转个不停,根本没有怀疑自己什么。断箭暗暗吁了一口气,为了掩饰刚才的失言,他又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觉得,突厥人的铁骑应该再推进几百里,占据楼兰。楼兰一年的市税收入非常可观,室点密为什么要把它拱手送给吐谷浑?”“据我所知,楼兰的市税收入都归突厥汗国的大可汗燕都。”阿蒙丁说道,“不仅如此,吐谷浑每年还要向突厥汗国进贡数量可观的财物。不过這一次,吐谷浑要翻身了。吐谷浑的可汗夸吕虽然在战场上无法击败燕都,但他可以通过其它手段击败燕都。”十五年前(公元556年),突厥大可汗燕都和大魏(西魏)凉州刺史史宁联手攻打吐谷浑。突厥人进攻吐谷浑的贺真城,俘获了吐谷浑可汗夸吕的恪尊(即可汗之妻)及大量珍宝。史宁则攻破吐谷浑旧都树敦城(位于今青海共和县东南),俘虏了吐谷浑的征南王。两军至西海(青海湖)会合。夸吕大败,向突厥汗国和大魏国俯首称臣。吐谷浑是突厥人和大魏(西魏)人一起打下来的,所以三方协商处理战后事宜,但出乎夸吕的意外,他竟然保住了自己的疆土,之所以出现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和当时形势密切相关。当时大魏(西魏)人出兵吐谷浑,一是想乘机击败吐谷浑,减少边患,二是担心和突厥人发生正面对抗。吐谷浑灭亡后,大魏的国界在西、北两个方向和突厥人接壤,這样大魏既失去了吐谷浑人的缓冲作用,又无法有效利用吐谷浑人牵制突厥,所以他们打吐谷浑是假,保吐谷浑是真。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时大魏丞相宇文泰死了,国内政局动荡,受命主政的宇文护为了稳住边境形势,只能力保吐谷浑疆土不失,让它给自己的西部边疆充当缓冲,让自己赢得稳定国内局势的时间,为此,他甚至主动免除了吐谷浑每年给大周的进贡。突厥人出兵吐谷浑,则是因为西方的厌哒人正在乘机东进。燕都为了西征厌哒国,必须先击败实力较弱的吐谷浑,以防吐谷浑和厌哒人东西夹击自己。另外,当时的大魏对突厥来说也有很大威胁,燕都同样需要吐谷浑這个缓冲。“這就是吐谷浑被击败,都城失陷,还能保住疆土的原因。”阿蒙丁笑着摇摇头,“不可思议吧。室点密西征归来后,实力大增,严重威胁到了燕都大可汗地位的时候,這时燕都为了挚肘他,和吐谷浑的关系越来越好,甚至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了夸吕,但夸吕不想做燕都的女婿,他想击败燕都,击败突厥人,血洗前耻。”“现在室点密要西征波斯,大可汗燕都不同意,双方矛盾激化,为了缓解大漠紧张局势,萨满圣母试图召集大漠诸族部落结盟,共推佗钵为突厥汗国下一代大可汗。這种事是突厥汗国王庭的事,是很机密的一件事,萨满圣母如果处理得好,确实能阻止突厥汗国的分裂,但狡猾的夸吕马上看到了报仇的契机,他迅速决定在海头城举办声势浩大的无遮大会,利用佛教的力量,把這件事在大漠上公开。”“佗钵信佛,是虔诚的佛教信徒,如果這件事公开,佗钵将得到大漠上所有佛教徒的支持,他的实力将骤然膨胀,不管是燕都,还是室点密,都无法接受,所有觊觎(ji、yu)大可汗之位的特勤(突厥王子)们也是怒气冲天,突厥汗国的形势将进一步恶化。”“這样一来,萨满圣母和大漠诸族部落就无法秘密结盟共推佗钵,如果此刻萨满圣母还执意要秘密结盟,那么她和那些部落首领们就成了突厥汗国的叛逆了。萨满圣母不能秘密结盟,她阻止突厥汗国分裂的计策就无法实施。”“但夸吕的目的绝不仅仅是阻止萨满圣母结盟,他的真正目的是借助萨满圣母這个计策,利用无遮大会集结佛教徒的力量,让佗钵在大漠上真正崛起,让他和燕都、室点密相抗衡,继而让突厥汗国迅速走向分裂。”=断箭心乱如麻,暗暗叹了一口气。从敦煌转一圈回来,形势又变了,不知道李丹交待自己的两件事是不是还要继续。“夸吕要办无遮大会,法兴大师要讲经,突厥汗国的王公贵族们正好陆续赶赴高昌,闻讯后肯定要来参加楼兰无遮大会。听说大设佗钵、乙息记可汗(前突厥大可汗)之子摄图、处罗侯、褥但,大可汗燕都之子大逻便,大叶护室点密之子玷厥都将在這几天到达楼兰。”阿蒙丁举起马鞭轻轻拍了一下断箭的手臂,“目前看来,我们的胜算相当大,如果柔然复国成功……”“你最好不要這样乐观。”断箭打断了他的话,“现在形势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我们还是小心一点好。我问你,九尾狐是不是来了?”阿蒙丁眼露惊色,“你怎么知道?”“莫缘国相是不是要见他?”“今天早上,莫缘国相已经和他见过面了。”“他知道目前的形势吗?”“你不也是来了吗?我们的目的一样,无论形势如何发展,我们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阿蒙丁警觉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厌哒公主的事,你信守承诺了吗?”“当然。”断箭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心里却略感歉疚。李丹根本不卖阿蒙丁的帐,他振振有词地说,這个人是我们李家的人,现在我母亲很喜欢她,需要她陪着说说话,我怎能把她送到大漠,让母亲牵挂挂肚?不行。“神火弹呢?”阿蒙丁追问道。“你什么时候要,我就什么时候给你。”阿蒙丁感激地冲着他拱拱手,想说什么却又停下了,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黑乌鸦,如果這次我能活下来,我会报答你。”断箭一笑置之。以后我就是马贼头子了,我们打交道的时间还很长,你随时可以报答我。=在闹市一个低矮的帐篷里,断箭看到了神秘的莫缘国相。国相淳于盛年纪很大了,须发皆白,干瘦的脸上皱纹密布,浑身上下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感觉,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充满了生机和睿智。他看到断箭后非常高兴,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他,“几年不见,你又长大了。”“淳于公,我早就长大了。”“你就是到了五十岁,在我眼里也还是个孩子。”淳于盛松开断箭,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子,越来越结实了。你母亲还好吗?”“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也逐渐变差了。”断箭心里突感酸楚,一股悲苦的情绪霎时涌遍全身,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母亲,這个称呼对自己而言,太陌生了,陌生的几乎让自己遗忘了,這一刻突然从嘴里冒出来,竟是那样的痛苦。我的母亲在哪?“好孩子。”淳于盛望着他悲痛的眼睛,感慨地叹了口气,“人老了,都会有這一天。”淳于盛拉着他坐下,随意闲聊了几句,刚刚说到正题,就见阿蒙丁像风一般卷了进来,“国相,突厥人来了,拜火祭司来了,我们快走……”几个侍卫跟着冲进来,架起淳于盛就跑。“淳于公,不管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断箭反手从背后抽出战刀,冲着淳于盛大声喊道,“我一定会帮你。”淳于盛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好孩子,过几天,我们一起离开楼兰。”“好。”断箭大吼一声,“我等你的消息。”“金乌,快走……”小活宝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前面被堵住了,从后面走,沿着孔雀河古道向北。”“我们一定被人出卖了。”龙竹脸色铁青,一边急速飞奔,一边破口大骂,“金乌,墨夫森就在天上,注意不要被那畜生盯上了。”“散开跑……”断箭一马当先,“快啊……”远处,急骤的马蹄声呼啸而来。===注释:=设:突厥汗国仅次于大叶护的官职,主掌兵权。=无遮大会:兼容并蓄而无阻止,谓之“无遮”。无遮大会是佛教举行的一种广结善缘,不分贵贱、僧俗、智愚、善恶都一律平等对待的大斋会。唐朝玄奘大师在《大唐西域记》中说古印度“五岁一设无遮大会。”中国的无遮大会始于南朝梁武帝。《梁书-武帝本纪》载:梁武帝“舆驾幸同泰寺,设四部无遮大会”。四部,指僧、尼及善男、信女。后用以泛指无所退制的公众集会。=葛洪(284~364):东晋的神仙道教理论家、医学家、炼丹术家。字稚川,自号抱朴子,丹阳句容(今属江苏)人。著有《抱朴子》一书。葛洪是金丹道派的集大成者。据葛洪自己的叙述,金丹派的师承关系是左慈传授葛玄(葛洪从祖),葛玄传授郑隐,郑隐传授葛洪自己。其传授经典有《太清丹经》、《黄帝九鼎神丹经诀》与《金液丹经》等。以葛洪为首的金丹派神仙道教的修炼方法,则以服食丹药、行气导引、房中术等为主。=房中术:道教黄赤之道:即房中术,来源于古代巫觋。房中家依托黄帝、玄女.龚子、容成公、三张施行此术,所谓“黄老赤篆,以修长生”。陶洪景《真诰》称为黄赤之道。房中术本是讲房中禁忌及却病之术,《汉书.艺文志》中说:“乐而有节,则和平寿考,及迷者费顾,以生宗而损性命”。道教重养生之道,也主张广嗣,所以道教倡导此术。认为可以爱精气,求得“还精补脑”。细阅道教古代房中术等书籍,其术根本不是男女交合,而是吸取外界自然之气的采阴补阳。后世不肖道教弟子和教外之人错误理解,认为阴阳既是男女交合,行男女间的采补之术。=互市:由官方控制的民族之间的经济贸易往来,场所一般在边境地区。=握槊:握槊乃是古时的一种博弈游戏,北魏宣武帝时从西域传来。《魏书――艺术传》:“此(握槊)盖胡戏,近入中国。”槊,指棋子或者棋盘,亦是掷骰子行棋以赌输赢。李肇《国史补》卷下:“今之博戏,有长行最盛,其具有局有子,子有黄黑,有十五,掷采之骰有二。其法生于握槊,变于双陆。”這说明,长行這种博戏,有黄子、黑子各15枚,并有两个骰子,乃是根据“握槊”、双陆两种游戏发展而来。关于“握槊”,还有一则趣事,事见《新唐书――高祖十九女传》。李世民之妹丹阳公主下嫁薛彻之后,嫌弃薛彻蠢笨,数月都不和他同房。李世民得知,就召集薛驸马的众连襟与之握槊,让他们故意输给薛彻,并趁机将自己佩刀赐给他。丹阳公主见到夫婿如此了得,顿时高兴万分,喜滋滋地和薛彻回家。后世也用它作为竞技获胜之典故。=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四节 战马奔腾的轰鸣声由远而近,迅速击碎了戈壁滩上的寂静。断箭一人双马,驰骋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大雕在天上尖声长唳,不时展开双翅俯冲而下。拜火教的斗战祭司一马当先,手中玉杖高高举起,嘴里不时发出愤怒的诅咒。紧随其后的拜火信徒们挥舞着法杖,打马狂奔。一队全副武装的突厥武士跟在后面,纵马飞驰,卷起满天沙尘。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断箭怒叱一声,探手从背后的箭壶里抽出一支长箭,转身就射。长箭一路厉啸,犹如电闪一般霎时逼近白袍祭司,就在长箭射进祭司身体的霎那,突然歪出,擦着祭司的肩膀飞向了后方。“见鬼了。”断箭气得一拳砸到马背上,“快跑啊……”自己早说过,這种假冒的事不能干,稍有意外就会丢掉性命。断箭懊悔不迭,手中角弓上扬,连拨三支利箭,嘴子发出一连串的怒骂。自己不熟悉大漠,和三足乌马匪也没有任何默契,刚才逃亡过程中,仅仅一转眼的功夫,龙竹、小活宝就杳无踪迹,阿蒙丁等人更是连个影子也看不到。互市上一片混乱,商旅狼奔豕突,自己立时便在人海中失去了方向,无奈只好抢了一辆马车,亡命飞奔,结果所有的追兵都杀来了。到了人少的地方,拜火祭司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点燃了马车。没办法,只能弃车而逃了。还好這辆马车有两匹马,可以轮流换乘保持速度,否则早被抓了。天上传来刺耳的啸叫,那只大雕扇动巨翅,张开巨爪,迎头撞来。断箭骇然惊叫,从飞奔的黑马上腾空而起,直扑左侧的灰马,那灰马已经受惊,急切间前蹄飞扬,全力刹住身形,然后侧转身躯,飞跃而起。断箭扑空,轰然坠地,就在坠地的霎那,他眼明手快,一把捞住了马缰。灰马连身惊嘶,拖着断箭象风一般卷进了戈壁。大雕的利爪狠狠插进了黑马的背腹,黑马痛嘶挣扎,随着大雕缓缓飞起。白袍祭司和武士们齐声欢呼,以为断箭跑不掉了,可以抓到他了,就在這时惊人的一幕出现了,断箭突然拽着马缰爬了起来,并且两腿如飞,跑得比马还快。在追兵的惊呼声中,他腾空而起,稳稳落到了马背上。“追……”白袍祭司怒不可遏,举杖高呼,“一定要抓到他。”=“呜呜……”一声苍凉而悠远的号角声忽然随风传来。正在天上盘旋的大雕连声长叫,接着冲天而起,钻入了云端。白袍祭司和众人脸显惊色,速度立时慢了下来。远处的山丘上,突然出现了几个骑士,一面黑色狼旗随风招展,猎猎作响。断箭魂飞天外。前有阻敌,后有追兵,死定了。山丘上的骑士越来越多,迅速结成了一个攻击战阵。断箭无路可逃,只好拨转马头,准备从战阵的侧翼杀出去,就在他调转马头的瞬间,他惊异地发现白袍祭司和那帮追兵们也在调头。他们要撤?断箭难以置信,一边策马飞奔,一边死死盯着他们。白袍祭司带着人马如飞而去。断箭霍然转头望向远处的山丘。攻击战阵已经起动,两队人马犹如离弦之箭,急速射来。断箭一头雾水,這是谁的军队?在大漠上,还有连拜火祭司都避之不及的军队?他剧烈地喘着粗气,勒住了马缰。没有必要逃了,這是突厥人真正的精锐铁骑,自己根本没有逃生的希望,还是束手就擒算了。等一下亮出李丹的身份,或许还能捡一条性命。看样子,假冒别人也不是一无是处,有时候还能起点作用。断箭抱着一丝侥幸,高高举起了双手。=李丹的大名在大漠上好象很有知名度,当他自报家门后,突厥人有些吃惊,将信将疑的,也没有捆绑他,直接把他带回了大营。這座大营位于孔雀河故道附近的一座绿洲上,当断箭他们赶到时,這座大营刚刚建成,成群结队的突厥将士正沐浴着落日的余晖,坐在草地上吃饭。救出断箭的是一队巡逻骑卒,他们把断箭交给了宿值幢帅,這位幢帅随便问了两句后,又把他带到了中军大帐,交给了一位军将。這位军将显然认识李丹,他表现出来的热情让断箭稍稍缓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情也随即松弛下来。“请你稍侯片刻,我立即去禀报小叶护。”這位军将转身走了。断箭坐在帐篷里,忐忑不安。小叶护?小叶护是谁?突厥汗国的大叶护是室点密,那小叶护是……断箭顿感窒息,天啊,我怎么会遇到阿史那玷厥?黑色狼旗是西部突厥的战旗,這支军队是西部突厥的军队,那么统率這支军队的小叶护当然就是室点密之子玷厥了。在西部突厥,各部落首领都喊室点密为可汗,玷厥是室点密的嫡出长子,是理所当然的可汗继承人,所以他也就是西部突厥的大叶护。因为他的父亲室点密是突厥汗国的大叶护,为了有所区别,人们称玷厥为小叶护。刚才断箭大概太紧张,加上他初到敦煌,对大漠上的事非常陌生,脑子里只有一个突厥汗国,尚没有明确的东西两部突厥的概念,所以半天没反应过来。這下明白后,他知道拜火教祭司为什么看到黑色狼旗掉头就跑了。室点密马上就要打波斯,而拜火教出自波斯,斗战祭司也来自波斯,并且他正在为阻止這场战争四处奔波,甚至不惜亲自出面围攻萨满圣母,這肯定会触怒室点密。目前室点密在形势没有明朗之前尚能克制,但玷厥就未必会克制了,他或许会趁此机会抓住拜火祭司,把他赶回波斯。等下看到玷厥,我怎么解释呢?如果他知道李丹另外一个身份是三足乌,那自然就不要解释了,但他知道吗?断箭突然想起李丹的话,他曾说萨满圣母是室点密的女儿。既然室点密的女儿知道李丹是三足乌,那么室点密和玷厥自然也一清二楚,也就是说,他们都知道自己正在帮助柔然、厌哒、铁勒等诸部落发动叛乱。断箭感觉自己浑身燥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帐帘掀开,走进来一位三十多岁的魁梧大汉,长脸浓须,高鼻子,下巴稍稍有些突出,眼窝深陷,眼睛在紫红色脸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這让他看上去非常精明,而且有些阴鸷,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不过,断箭对他的這个第一印象,随着对方张开的双臂和爽朗的笑声马上改变了,“鸿烈老弟,你怎么這么狼狈?谁的胆子這么大,敢在我的草场上杀你?”玷厥在西部突厥的地位可想而知,断箭第一次面对這种大人物,心理上很自然地产生一种敬畏,他非常紧张,面部表情有些僵硬,甚至不知所措。断箭的表情让玷厥稍感惊讶,“哎,你是不是给斗战祭司吓倒了,脸色怎么這么差?”断箭暗暗惊骇。不能這样,這样下去马上就会露出破绽。他竭力稳住心神,脑海里回忆起李丹说话时的表情和口气,然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哑声说道,“老子差点给那只扁毛畜生杀了。”断箭脸上的惊惶不安和眼睛的恐惧让玷厥大笑起来,他走到断箭身边,用力拍拍他的手臂,“原来你也会害怕啊?看样子斗战祭司和墨夫森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好了,现在没事了。我们吃点东西,聊聊。”接着他转身朝身后的侍卫挥挥手,示意他们去准备酒食,“我去海头城,就是想早点见到你。”断箭不知道他和李丹有什么约定,低着头不敢吭声,先找个地方坐下了。“你到长安后,把可汗的要求对晋公说了?”玷厥坐到断箭对面,漫不经心地问道。晋公?宇文护?断箭虽然不停地告诫自己要镇定下来,但听到晋公两个字,还是极其震撼。玷厥嘴里说的“要求”,肯定是有关西部突厥和大周之间的机密国事,自己无意间知道朝廷机密,不会影响到身家性命吧?断箭察觉到玷厥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低着头无法蒙混过关,只好咬咬牙,打定主意先敷衍了事。這件事,还是等几天你碰到真李丹再谈吧。“有酒吗?我想喝酒?”玷厥的眼神顿时凌厉,脸上的笑容也在慢慢消失,“這么说,晋公还是固执己见,坚决不答应?”断箭慌了。玷厥的口气明显不对,這件事可能事关国家安危,但自己一无所知,不能随口胡说啊。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蓦然想起了一件事。李丹叫自己通过法兴大师拜会长乐公主,请长乐公主出面说服室点密,用“手铸金人”的办法确定突厥汗国下一代的大可汗,但现在莫缘国相暴露了,没有他帮忙,自己见不到法兴大师,這拜会长乐公主的事已经无法完成了。如果自己拿长乐公主出来搪塞,玷厥应该不会继续追问這件事了吧?断箭马上说道:“你暂时不要问了,我要先见见长乐公主。”玷厥微感错愣,望着断箭沉默了一会儿,冷冷一笑,“你要杀晋公?你下得了手吗?他可是你岳丈。”断箭霎时呆了。晋公宇文护是李丹的岳丈?怪不得晋公把他调回长安,让他出任司卫上大夫,统领皇宫卫戍军。那齐公宇文宪把我送到敦煌是什么意思?高颎(jiong)那天晚上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说要见长乐公主,玷厥就估猜李丹要杀宇文护?长安到底要发生什么惊天大事?玷厥盯着断箭,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鸿烈老弟,你可要想清楚了。我们十年的交情,也算是兄弟了,你可不要逼我。”断箭更听不懂了,但他闻到了這话里的血腥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可贺敦(突厥可汗之妻的尊号)就在军中,我带你去见他。”断箭彻底晕了。今天的遭遇太不可思议了。第一天赶到楼兰,先是毫不费力地见到了柔然的莫缘国相,但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被拜火祭司和那只神鸟杀上门来了,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差点死了。刚刚侥幸脱险,马上又遇到了小叶护玷厥,然后就听到了一番让令人心惊胆战、莫明其妙的话。更离奇的是,自己刚刚拿出长乐公主来搪塞玷厥,长乐公主就出现了。鸿烈公,求你快马加鞭,早点来会合吧,我冒充不下去了。=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五节 在大营中间一座豪华的帐篷里,断箭见到了长乐公主。這位前朝(西魏)的公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虽然长相不是十分美貌,但她恬淡的笑容、温和的声音让人感觉到她的善良和谦恭。坐在她的对面,断箭并没有预料中的那么紧张,相反,他甚至敢抬头仔细打量她。长乐公主有一双慑人夺魄的大眼睛,看到這双眼睛,断箭立时产生了一种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冲动,很难想象,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竟然还能拥有如此令人心醉的眼睛。她的妆扮服饰都很华丽讲究,白色襦裙是用世上最昂贵的锦缎制成,一尘不染,這无形中更增添了她迷人的魅力。“听说你回长安了?”“我在长安只待了三天。”断箭意识她想知道什么,马上又补了一句,“殿下的亲人都很好。听母亲说,广陵公(元欣)今年给我们家送了好几次水果,母亲还说他的园艺水平越来越高了,种出来的果子味道鲜美,堪称当世极品。”這是李雄、李丹兄弟在闲聊时候说的话,现在正好拿来用上了。长乐公主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落寞的笑容,两眼呆呆地望着大帐里的烛火,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断箭能理解长乐公主此刻的心情。大魏拓跋十姓皇族如今除了大周关洛一脉,已经所剩无几了。先是河阴事变(公元528年),被尔朱荣杀了一大批,十二年前(公元559年),又被大齐的文宣帝高洋杀绝了,山东一地已经没有拓跋氏了。如今大周的拓跋氏也是岌岌可危,虽然自宇文泰开始,拓跋氏就在他的压制下逐渐远离权力中枢,而宇文护夺取魏祚后,因为考虑到当时的内外形势也没有大肆屠杀拓跋皇族,但大周一旦爆发内乱,拓跋皇族势必难以独善其身。拓跋氏承继大魏近两百年来的皇族余威,只要活着,就是朝堂上一个重要势力,很必然会被卷入灾难的漩涡。“你母亲身体还好吗?”长乐公主的声音再度传到断箭的耳中。“还好。”断箭回道。先前淳于盛问了這句话,现在长乐公主又问了這句话,可见這两个人不但和李丹很熟,而且还和长安的李弼家族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断箭的心又悬了起来,惴惴不安了。如果长乐公主问到李家的一些私事,我怎么回答?“大周的使团很快就要到达楼兰,你为什么先行赶来见我?”长乐公主没有继续私人之间的话题,而且很快转到正题,這让断箭松了一口气,他马上把萨满圣母准备召集大漠诸部秘密结盟,力推佗钵为突厥汗国下一代大可汗的事说了一遍,“殿下,以西部突厥目前的实力,为什么要把大可汗之位让给东部突厥的人?大周希望大叶护(室点密)能拿回大可汗之位,即使大叶护为了顾全大局不愿染指大可汗之位,那他也可以支持小叶护(玷厥)啊?”长乐公主略感惊讶地望了李丹一眼,“鸿烈,這是晋公的意思?”断箭什么都不知道,无法正面回答,只好避而不答,继续刚才的话题,把李丹交待的事简要说了一下,“大周认为,用‘铸像’的办法问询天意,更容易让大漠诸族接受,如果小叶护(玷厥)铸像成功,那么……”“這是晋公的意思?”长乐公主又问了一遍。断箭犹豫了片刻,面对长乐公主那双眼睛,他实在无法躲避,只好点了点头。“晋公改弦易辙,重订国策,目的是什么?”长乐公主的声音渐渐严肃,“他想自己做皇帝吗?是不是?”断箭闭上了嘴巴,他打定主意不说话了,一句话也不说。大周朝堂上的事自己一无所知,一旦说错了话,祸及大周安危,自己罪责就大了。长乐公主对断箭的沉默很是不满,刚想说话,就听到大帐外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你把我放开,放开啦。哎,你是我大哥,你不认识我啊?我是谁?我是你妹妹,是阿妈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进去?哎,你找死啊……”接着传来一阵“叮叮当当”象打铁一般的声音。长乐公主转脸望向大帐门口,脸露开心笑意。萨满圣母。断箭脸色骤变。這个声音太熟悉了,最近一段时间這个声音经常回响在耳边,甚至在梦里还出现过一次,想忘都忘不掉。看来李丹真的知道很多秘密,萨满圣母果然是室点密和长乐公主的女儿。忽然,断箭想到自己這趟使命,背心霎时一凉。這要是让她看到了,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啊。他慌忙站了起来。长乐公主冲着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惊慌,“是我女儿。她一直想见见你,這次正好凑巧,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放开啦,不要抱着我,哎,你听到没有,放开啦……”接着帐外传来玷厥的惨叫,“快点,带我进去,否则我把你胡子拔光了,快点啦……”两个抱成一团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帐。玷厥很惨,怀里抱着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一手拽着玷厥的胡子,一手拿着玷厥的兜鍪,正狠命打他的头。玷厥虽然一脸痛苦,但眼里的笑意却充满着疼爱,似乎很乐意被自己的妹妹折腾得死去活来。“你发什么疯,快给我下来。”长乐公主低声骂了一句,“這里有客人,不要失礼。”“谁啊?到底是谁啊?”白衣女子不急不忙把兜鍪戴到玷厥的头上,还顺手整理了一下玷厥的胡子,這才从玷厥的怀里跳到地上,满不在乎地笑道,“阿妈,到底是谁来了,搞得這么神神秘秘的……”白衣女子转过身来,看到断箭后两眼蓦然瞪大,说话声嘎然而止。断箭的心霍然提到嗓子眼,只要她开口一喊,自己的身份就暴露了,脑袋也没了。萨满圣母今天戴着一个兔子面具,面具很小,紧紧贴在脸上,能看到她圆润的下巴。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片刻,然后就听到萨满圣母愤怒地叫了一嗓子,“黑乌鸦,给我滚出去,我要和阿妈讲话,快点给我滚出去。”断箭顿时长吁一口气,忙不迭的地高举双手,“好,好,我這就出去。”说完不待长乐公主说话,抱头鼠窜而去。玷厥跟在他后面,捧腹狂笑。身后传来长乐公主气愤的骂声,“你干什么?他是大周国的使者,你怎能這样?我给你气死了。我怎会生下你這么个女儿?”“谁叫你当初把我生下来?我还不高兴有你這么个阿妈呢?”“你说什么?你這是和我在说话吗?”“你为什么出卖我?为什么?”萨满圣母冲到长乐公主面前,怒声叫道,“我相信你,所以才把事情告诉你,谁知你竟然出卖我?你为什么把我的事情告诉阿爸?为什么?你告诉我啊?难道你希望大漠四分五裂,生灵涂炭?大魏国已经没了,即使阿爸带着大军杀进长城,拓跋氏也不可能重建大魏,這是事实,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是大漠上的萨满圣母,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漠上的人死于战火啊?求求你了,不要再干涉我的事好不好?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要再天天烦我了,好不好?”“我什么时候出卖你了?你有没有脑子?该清醒的是你,你不要再整天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啊?没有你阿爸和你大哥,谁理睬你這个圣母?谁会听你的摆布?你有多大的神力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大漠上的人都怕你,不是因为你是萨满圣母,而是因为你是突厥汗国的圣母,是西部突厥可汗室点密的女儿,是小叶护玷厥的妹妹。”“這件事不用你提醒,我知道,但现在无论是阿爸还是大哥,都需要突厥汗国的统一,都需要大漠的稳定,我们要想生存,要想活得更好,首先需要的是大漠的安宁,所以我才出面召集大漠诸族秘密结盟,推举大设佗钵为下一代大可汗,以便缓解东西两部突厥的矛盾,给大可汗和阿爸找个握手言和的机会。难道我這样做,错了吗?”萨满圣母瞪圆了眼睛,小嘴里冲出了一连串的话,“现在夸吕那个老骗子和那个大和尚利用我召集大诸部结盟的机会,要搞什么无遮大会,摆明了要分裂突厥,难道你看不出来?凭那个老骗子,他没有這个胆子,一定是阿爸在背后支持,是不是?你把我的事告诉了阿爸,结果阿爸想出了這么个办法,你们几个一起骗我,难道你们就那么盼望突厥汗国分裂?”“你阿爸想干什么,你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和他作对?在這片大漠上,要想好好活着,需要的是实力,是实力,而不是什么大可汗的称号。大可汗的称号有什么用?大漠上谁不知道你阿爸的威名?谁不知道阿史那室点密才是大漠上真正的大可汗。”“为了实力,为了自己活着,就可以滥杀无辜,就可以不顾别人的死活吗?”“你阿爸是什么人?他会听我的?他会接受你的好意?在他的心里,只有突厥汗国,为了突厥人,为了突厥汗国,他可以牺牲一切,所以你不要再闹了。你要么回西海,要么去天山,不要再待在這里胡作非为了。”“我胡作非为?阿妈,你长那么大一双眼睛干什么?你分不清是非黑白啊?”“放肆。”长乐公主气得浑身颤抖,指着萨满圣母怒声说道,“你给我滚,滚回天山去。”“我不回去,就是不回去。”萨满圣母转身就走,一边走还一边说道,“阿妈的眼睛已经瞎了。你说那个黑乌鸦是个不可多得的才俊,我看他根本就是个卑鄙无耻之徒,他无耻到了极致,是我看到的天底下最无耻的人。”=大帐外,玷厥转头望着惊恐不安的断箭,惊讶地问道:“她怎么认识你的?你什么地方得罪她了?”“她在龙城雅丹救了我一命。”断箭苦笑道,“后来发生了一点误会,所以……”“你要小心了,她是我们全家的宝贝,得罪了她等于得罪了整个西部突厥。”玷厥同情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兄弟啊,不是我没有提醒你,是你记性太差啊,我早说过不要得罪她,這下你麻烦了。”断箭头皮有些发麻,不知道玷厥這话什么意思。听长乐公主的口气,好象无遮大会的背后有室点密的支持,如果按這个思路推测下去,那么萨满圣母的秘密结盟也好,夸吕和法兴大师举办的无遮大会也好,都是室点密一手操纵的,换句话说,室点密和佗钵可能早就达成了某种协议,那么再仔细深想一下,柔然人、厌哒人和铁勒诸姓的叛乱可能也是室点密暗中推动或者指使的,目的正是为了对付大可汗燕都。如果萨满圣母竭尽全力阻止正在进行中的那场叛乱,自己和阿蒙丁等人的性命不就危险了吗?萨满圣母当真要和她的父亲对着干?突厥汗国的大可汗燕都难道没有丝毫察觉,束手无策?断箭越想越是心惊,眼前突然出现一张兔脸,冲着他龇牙裂嘴。断箭本能地骇然后退,惹得萨满圣母连声大笑,“哎,你這个男人真的很没用呢?胆子怎么這么小?”“气消了?”玷厥笑着问道,“你阿妈肯定被你气死了。以我看,你还是回天山吧,免得阿爸不高兴。”“海头城那么热闹,我为什么要回去?”萨满圣母连连摇手,“我要走了。马车上有礼物,是我送给阿妈的,你和阿爸也有一份,你叫人赶快拿出来。”“你真的不回去?”“我气死啦,不回去。”萨满圣母大声叫了起来,“我本想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结果被你们骗了,我气死了。”“好,好,随你,不回去就不回去。”玷厥抱住她,在她背上轻轻抚摸了几下,“好了,消消气,我们都知道你是好意,对不起了。不过,最近局势有些乱,你最好多带些人手,免得出了意外。”“我是萨满圣母哎……”萨满圣母一把推开玷厥,怒气冲天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还需要人保护吗?”“好,好……”玷厥举起双手,哈哈大笑,“随你,随你。”“這只黑乌鸦我要带走。”萨满圣母指着断箭说道,“我有事要问他。”“這个……”玷厥犹豫了一下,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和李丹商量,如果让妹妹把李丹带走了,那只能几天后在海头城见了,這样很多决策就要推迟几天才能做出。萨满圣母不满地“哼”了一声,两只手放到背后好象要掏什么东西。玷厥急忙挥手,“你带走,你带走……”接着他对李丹说道,“我们海头城再见。”断箭正愁着如何应付玷厥,闻言喜出望外,冲着玷厥连连拱手,又对着大帐喊了一嗓子,“殿下,使团到了海头城,我再来觐见。”=夜色苍茫,萨满圣母的车队飞速行驶在漆黑的戈壁上。萨满圣母不知用了什么法术,车厢里亮如白昼,香气扑鼻。断箭坐在车座上,靠着舒适的软垫,竟然昏昏沉沉地要睡了。“哎,你是不是找死啊?”萨满圣母踢了他一脚,“你又不是李丹,跑来见我大哥干什么?如果我大哥发现你是假冒的,你死定了。”“唉……”断箭叹了口气,“我也没法子。今天我和莫缘国相见面,被拜火祭司和那只神鸟追杀,差点死了,后来幸好遇上你大哥的军队,所以……你以为我想见你大哥啊?不过真的要谢谢你,你大哥一再逼问我,我都不知怎么办了。”“他问你什么?”萨满圣母好奇地问道。断箭不愿说,抱歉地笑笑。“大周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秘密。”萨满圣母嗤之以鼻,“我来猜猜。嗯,我大哥是不是问你,你回长安见到晋公了吗?晋公是不是答应了我的要求?”断箭骇然而视。她怎么知道?“哈哈……”萨满圣母捂住面具上的兔嘴,笑了起来,“断箭啦,你真的是白痴哦,你什么都不知道,竟然傻里吧唧地拿着把刀,在大漠上瞎转悠,佩服,佩服。”“你……”断箭迟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知道什么?”“我当然知道了。”===注释:河阴事变:南北朝时期,北魏武泰元年(528年),北魏大将尔朱荣在洛阳对慕容绍宗说:“洛中人士繁盛,骄侈成俗,不加芟翦,终难制驭。”于是计划尽杀朝中百官。建义元年四月,尔朱荣立长乐王之子元子攸为孝庄帝,年号“建义”,改元永安,又以“入匡朝廷”为名向洛阳进兵,先“沉胡太后及幼主于河(黄河)”,四月十三日尔朱荣借口祭天,将北魏王公大臣集合至河阴(今中国河南省孟津县),以铁骑包围,飞失交加,屠戮殆尽,死者达两千多人。太后的妹妹冯翊君收了太后尸体,葬於双灵寺。尔朱荣尽掌朝政。借助這场军事政变,尔朱荣把迁到洛阳的汉化鲜卑贵族和出仕北魏政权中的汉族大家消灭殆尽,他的势力由此更加强大,从而完全控制了北魏朝政。孝庄帝不满尔朱荣专权,永安三年(530年)九月,计杀尔朱荣。由此引发了北魏分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六节 萨满圣母嘲弄的口气和鄙夷的眼神让断箭非常不舒服,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受到了伤害。我不过一个敦煌戍卒而已,因为长得和武泉公(李丹)相像,所以才被委以重任,现在武泉公交待的两件事都办成了,自己完全没必要知道更多的事情,以免给自己惹来意想不到的麻烦。目前看来,自己回长安的可能已经没了,魏平公(李雄)那天的话说得很清楚,他需要三足乌,所以自己会一直留在敦煌,随时听候魏平公的调遣,为他处理一些棘手的事。像我這种人,要想活得久一点,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萨满圣母满心期待断箭会来哀求自己,然后借机把他连骂带损一顿,谁知等了半天,却看到断箭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靠在软垫上,摇摇晃晃地要睡着了。“哎……你怎么回事?你还想不想听啊?”萨满圣母又踢了他一下,“现在敦煌镇将是黑乌鸦的哥哥,不出意外的话,你這个假冒的黑乌鸦要一直做下去。大漠上的马贼要想生存下去,就要知道大漠上所有的事情,否则像你现在這样,如同一头瞎了眼的野牛,整天横冲直撞,会死得很快。哎,你听到没有……还有啊,你的突厥话说得不好,时不时还冒出几句楚人的口音,這会让人怀疑的身份,你要注意一点……”断箭吓了一跳,急忙坐直了,“真的?”“你哪里人啊?说话怎么带楚人口音?”“我是大梁(南梁)人。”断箭心里一痛,黯然说道。江左大梁在侯景之乱后,迅速败亡,如今已经烟消云散,虽然江陵还有一个梁国(西梁),但那只不过是大周的藩属,一个附庸小国而已,和昔日实力强劲,拥有江左半壁江山的大梁相比,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萨满圣母霍然大悟,眼里露出几分同情。亡国之人,说到故国旧事,难免心有戚戚。“那你怎么会说突厥话?”“我十三岁从军,曾随梁山公(李澣)戍守边镇,在北疆沃野待过不少年,所以……”“哦,是這样……”萨满圣母连连点头,接着又疑惑地问道,“你是梁国人,从小被掳掠到关陇,应该是奴婢杂户,哪有资格从军?虽然大周数任国主都曾下令免奴为良,但人数很少,而且都是编入均田户,不可能编入兵户?你难道是梁山公的家将?如果你是梁山公的家将,那你怎么至今还是一个敦煌戍卒?你十三岁从军,以你的武技,应该颇有战功,怎么可能……”萨满圣母忽然想到什么,语气突然变得严厉,“哎……你是不是违反军纪,乱杀人了?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贪赃枉法?”断箭被萨满圣母一连串的追问弄得目瞪口呆,难以招架。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圣母?怎么像个长舌妇一样,说起来没完没了?這种小事哪来许多疑问,至于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我临阵脱逃,被判了流刑。”“临阵脱逃?”萨满圣母白嫩的小手几乎指到了断箭的鼻子上,“你抛弃袍泽,临阵脱逃?你怎么這么无耻?你男人嘞,男人怎能做出這么不要脸的事?”“我是被冤枉的。”断箭一把捉住她的手,愤怒地说道,“我没死已经很幸运了。”“哎,你抓我的手干什么?不要那么大力气啦,痛死啦。”断箭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刚想松手,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传遍全身,萨满圣母的手白皙而娇嫩,握在手心里很温暖,也很舒适,断箭一时心醉神迷,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了。萨满圣母挣扎了两下,眼露羞恼之色,面具下面那截圆润的下巴轻轻颤抖着,说话声音竟然温柔起来,“哎,够了没有?你没看过女人的手啊?”断箭心跳加速,面孔突然红了,大手也慢慢松开。萨满圣母的呼吸有些急促,不知为什么没把手缩回去,还是放在断箭宽大的手掌上,并且微微动了一下,這一下很有刺激性,似乎有意挑逗断箭。断箭没来由的胆气一壮,再次把萨满圣母的手握住了,那种柔若无骨的感觉直冲心底,让断箭舒服地几乎要喊出来。原来女人的手這样嫩,這样舒服。萨满圣母的眼神更加羞涩,她没有挣扎,而是略微抬起上身,左手悄悄举了起来。断箭眼角余光看到萨满圣母左手抬起,突然想起她手上会发出燃烧的火团,顿时惊醒,张嘴喊了一嗓子,“不要放火……”同时以闪电般的速度撤回右手,握到了背后刀把,全神戒备,不过心里却依旧荡漾着那美妙绝伦的甜美滋味。“你怎么這么无耻啊?”萨满圣母放下左手,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又看,“你把我的手抓红了,好痛哦。”她瞪着断箭叫起来,“哎……我是女人嘞,你不会怜香惜玉啊?你怎么這么粗暴?你不能轻一点啊?气死我了。你是一头蠢牛,一头粗暴而又愚蠢的野公牛,又脏又臭的野公牛。”断箭只能厚着脸皮傻笑了。“好了啦,不报复你了,说正事。你说说,你怎么被冤枉的?谁会冤枉你這么一个无名小卒啊?”=断箭忽然觉得自己和萨满圣母亲近了,不知道是因为萨满圣母活泼直爽的性格,还是因为自己握了一下她的手感受到了那种美妙的滋味,他稍稍减轻了对萨满圣母的戒备,他似乎愿意向萨满圣母倾诉自己的过去和冤屈。萨满圣母一直静静地坐在断箭的对面,完完整整地听完了断箭的述说。“武阳伯(高颎jiong)叫我忘记這件事,说我不过是齐公(宇文宪)的一封信,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断箭苦笑道,“虽然我至今也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也不想知道,权当做了一场噩梦吧。”“是啊,你身份卑微,的确还是忘记這件事好。”萨满圣母想了一会儿,笑着说道,“不过,這件事牵扯到大周朝堂权柄之争,而你现在又和魏国公李家有直接关系,如果李家倒了,你恐怕就要一辈子待在大漠上做马贼了。我问你,你是愿意一辈子做个马贼,还是想出人头地,干一番大事?”“我?”断箭沮丧地摇摇头,“我现在只要能活着就心满意足了,哪里还敢痴心妄想?做个马贼也不错啊。”“没出息,我真的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萨满圣母不满地“哼”了一声,“只怕李家倒了,你连马贼都做不成啊。”断箭仰天打了个哈哈,说不尽的无奈和酸楚,“真要到了那种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怔怔地望着萨满圣母,忽然“嘿嘿”一笑,“你可愿意收留我?如果你愿意,我就给你做个侍卫,实在不行,就给你做个马夫……”“你真的无可救药哎……”萨满圣母狠狠白了他一眼,“我长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见你這么没出息的男人。几百年来,江左汉人为什么不能北伐成功?为什么不能重拾旧山河?就是因为江左到处都是像你這种没出息的男人。气死我了,秦汉天朝四百年的神武,为什么荡然无存?为什么你们都没有承继先祖们英勇无畏的血性?你们身体里流淌的到底是不是大汉人的血液?”断箭羞愧无言,低头不语。我能做什么?我有一腔热血,但我能做什么?我连性命都旦夕不保,还奢谈什么重拾旧山河?=“我告诉你,大周马上就要乱了,宇文护虽然竭尽所能想挑起东西突厥的分裂,但這种分裂短期内还不会形成战争,相反,大周的内乱,反而会暂时压制突厥汗国内部的矛盾,突厥人、吐谷浑人的大军将会乘机杀进长城,杀进河西,杀进关陇。你若想保住性命,还是乘早另谋他策吧。”“你不要危言耸听了。”断箭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现在你们的大可汗燕都正在想方设法阻止分裂,而你父亲又要率军西征,吐谷浑人正在为大漠的局势而担心,大漠诸族哪有时间顾及大周?你以为我们大周的晋公(宇文护)会愚蠢到在突厥汗国没有爆发战乱之前,自乱阵脚吗?以我看,你还是多考虑一下自己的事,少关心一点我们大周的事。”“哎,你是什么人啦?你有没有脑子啊?我在为你考虑哎,你怎么不知好歹啊?”萨满圣母生气地说道,“你知道宇文宪在大周的地位,他把你流放到敦煌,意思很简单,他是要告诉魏国公李家,他要出手对付宇文护了,你知道吗?也就是说宇文家要分裂了。”“宇文家分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宇文皇族和武川势力要分裂了,大周赖以支撑的根基要分裂了,试问這种情况下,谁能胜出?我告诉你,没有胜利者,他们两败俱伤后,关陇势力和以拓跋皇族为首的代北势力会乘乱而起。你用脑子想一想,大周怎么会不乱?大周乱成一团,你们根本无力抵挡突厥人、吐谷浑人、山东大齐和江左大陈的围攻,大周转眼之间就会分崩离析。”断箭暗自吃惊,“你的意思是说,宇文家分裂,是关陇势力和代北势力暗中推动的?他们想推倒宇文家,重建国祚?”“当然了。既然宇文家可以夺取拓跋家的国祚,为什么其他人就不能夺取宇文家的国祚?在永嘉之乱(公元311年)后的一百多年里,黄河两岸的王国一个接一个,今天你夺我的江山,明天我抢你的国土,天下英雄风云际会,十几个短命王朝轮番登场,谁有实力,谁就是霸主。南方的江左也是一样,一百五十年前(公元420年),刘裕夺取晋祚,建立宋国,将延续了一百五十四年的大晋彻底葬送,其后萧道成灭宋,建立齐国,而萧衍却抢了自己叔叔(萧道成)的江山,建立了粱国。接下来你也知道,梁国经侯景之乱而衰,陈霸先夺取粱祚,建立了陈国。大漠上也是一样啊,匈奴人被鲜卑人所灭,鲜卑人南下后,柔然人兴起,如今则是我们突厥人的天下。這个世界生存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你不行了,不能保证手下人的生存了,那你就得让位,让更强的人来做霸主。這就象大漠上的狼群一样,狼王一旦失去了实力,狼群的生存就面临危机,它必须得死,新的狼王要踩着它的尸体登上王位。這个道理连畜生都懂,你不会不懂吧?”断箭眉头紧皱,不理会萨满圣母的嘲讽,急忙问道:“你是说晋公(宇文护)已经无法保证大周的安危?”“我上次对你说过,宇文护這个人非常有本事,他怎么会无法保证大周的安危?他正是为了确保大周的安危才引发了這场危机。不过,宇文宪也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人物,按道理他不会不知道宇文护的苦衷,宇文护這么做都是为了宇文家的江山,他没有理由背叛宇文护?难道……”萨满圣母停了片刻,喃喃自语道,“难道他受到了某种威胁,不得不妥协,继而试图说服宇文护改变国策?”“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断箭无法按捺自己强烈的好奇心,他急切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萨满圣母望着他,犹豫不决。“我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难道我能改变這一切?”断箭自嘲地笑笑,“我不过好奇而已,如果你不想告诉我,那就算了。我想睡一下。到了楼兰城,你把我叫醒。”“這件事牵扯很多,说起来很麻烦,既然你想知道,那就告诉你吧,你权当听故事好了。”萨满圣母瞪了他一眼,“你這个男人不但无耻,胆小,而且还很小气。你怎么会這样?你一直都這样吗?”断箭知道她又要开骂了,急忙高举双手投降。“這件事要从突厥人统一大漠说起。”=突厥人的祖先住在高昌北面的贪汗山(博格多山),属于铁勒一部,他们在高昌人那里学会了打造铁器。柔然人进入西域征服了高昌、铁勒等诸族部落后,他们被柔然强行迁到金山(阿尔泰山)南麓,为柔然汗国打造武器。金山的形状象兜鍪(móu,武士的头盔),這个部落称兜鍪为“突厥”,就是强壮的意思,所以這个部落因此取名突厥。突厥人在金山不仅仅打造武器、铠甲,还打造各种铁器。金山锻工水平很高,各种铁器都制作精美,坚固耐用,在西域非常有名气,于是粟特人、波斯人、西域诸国等商贾纷至沓来,突厥人因此积累了一定的财富,获得了发展部落的各种物资。這时,柔然汗国开始分裂(公元520年),柔然可汗阿那瓌(gui)被逐逃亡北魏,东部柔然的示发和西部柔然的婆罗门(两者皆为阿那瓌的堂兄)在金山南北展开激战。突厥人的机遇来了,阿史那土门和阿史那室点密兄弟带着大军走上了雄霸大漠之路。历经三十多年的奋战后,突厥人逐渐统一了大漠。突厥人的雄起,迅速引起了长城南部大齐国的警觉,他们开始封锁北部边境的互市、交市,严禁粮食、盐铁、绢帛等重要物资进入大漠。突厥人尚在进行统一大漠的最后战争,战争物资的缺乏是致命的,他们极有可能功亏一篑,但当时和突厥人结盟的大周非常窘迫,他们无法给予突厥人以有力的支持。大齐国拥有河北、中原和江淮,他们是最强大的王国,拥有世上最多的战争物资,为了摆脱困境,突厥人试图和大齐国议和,然而,大齐国拒绝了,他们为了自身的安全,必须遏制突厥人的强大。另外,战败的柔然汗国和铁勒诸部大约有三十多万人聚集在大齐国北部边境,无论是出于边境安全的考虑,还是为了信守对柔然人的承诺,大齐国都不会答应议和。突厥人无奈。打是不行的,不仅自身实力不够,大漠也不稳定,很多刚刚被征服的部落正在蠢蠢欲动,为此,他们思虑良久,采取了两种办法。一是帮助大周攻打大齐,战争所需由大周人提供,从而逼迫大齐人和自己议和,即使不能议和,也要逼迫大齐人重开边市。這个办法起到了效果。七年前,(公元564年),大周、突厥联手出兵攻打晋阳,突厥大可汗燕都亲率十万铁骑相助,二十万大军南北对进,晋阳岌岌可危。大齐被迫和突厥人议和。此战先胜后败,突厥人突然撤出战场,导致大周一败千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然而,大获全胜的大齐人突然撕毁了协定,大可汗燕都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了代价,虽然他怒不可遏,但他失去了主动,只能接受大齐人的条件。大齐人的交易条件很苛刻,你要物资,我要战马,以物易物,牢牢卡着突厥人的脖子。突厥人的第二个办法就是进入西域,夺取西域南北中三条商道的控制权。自大汉开始到魏晋,东方华夏和西方波斯、罗马(分裂后为拜占庭)、天竺等国的商贸发展越来越快,尤其在近两百年,由于粟特人在营商方面的天赋,由于宗教交流日益频繁,西域三条商道非常兴旺和发达。只要控制了西域诸国,就等于控制了這三条商道,等于抢到了一个取之不竭的聚宝盆,等于获得了源源不断的物资。当时,西域诸国被三个势力占据,厌哒人,吐谷浑人和代替了柔然的突厥人。以于阗为中心,西部是厌哒人,东部是吐谷浑人,北部是突厥人,三足鼎立。突厥人要想独霸西域,必须打破西域的势力平衡,而吐谷浑首当其冲。吐谷浑的实力其实并不弱,而且它所处的地理位置非常不好打,但它占据了通往西域的最重要一条商道,不把它击败,突厥人即使占据了西域也很难获得最大利益。=自华夏南北分裂后,到达西域的商道除了河西走廊外,另外一条商道也迅速发展起来,并在北魏战乱和分裂后的一段时间内,成为进入西域的主要商道,這就是位于吐谷浑的河南道(即唐宋时期非常著名的茶马古道),又叫吐谷浑之路。位于西海(青海湖)附近的日月山成为這条商道的中转战。之所以叫它河南道,是因为江左宋、齐、梁诸国都曾拜封吐谷浑首领为河南王,因此吐谷浑又叫河南国。河南道是江左诸国和西域、西方诸国进行贸易的主要通道之一,它经荆楚、巴蜀进入西海(青海湖),然后由鄯善、且末、于阗等西域王国进入西域南道。当吐谷浑人攻占了西域东南部的鄯善、且末两国后,精明的粟特人闻风而至,河南道随即得以发展。在北魏分裂,黄河南北两岸战乱纷起之际,河西走廊這条商道因为物资流量少、缺乏安全等原因,逐渐让位于河南道,但即使是這样,玉门关到楼兰這段中转干线也是控制在吐谷浑手上。因此,突厥人为了自身发展,迫切需要击败吐谷浑,把河南道和楼兰道全部控制在手,从而在源头上保障西域三条商道的利益。于是,十五年前(公元556年),突厥人联合大周人,向吐谷浑发动了进攻,但由于大周人的蓄意阻挠,再加上西面厌哒人的威胁,后方柔然、铁勒、契骨等部落的叛乱,突厥人不得不撤出了吐谷浑,不过,突厥人达到了目的,吐谷浑做为突厥汗国的藩属国,不但要年年进贡,还要把河南道和楼兰道的大部分市税上缴突厥人。突厥人控制了這两条商道,战争物资也就有了保障。另外,他们从吐谷浑掳掠了大量的财宝和物资,這让他们迅速恢复了元气,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远征厌哒国。接下来,突厥人就要为控制西域三条商道而战了。=厌哒人实力强大,占据了葱岭东西大片疆域,而且他们和柔然人有非常亲密的姻亲关系。阿那瓌(gui)的堂兄婆罗门当时为了击败示发,把自己三个姐妹都嫁给了厌哒王,以求后方稳定,谁知厌哒人担心柔然内战结束后,自己在西域利益受损,乘着婆罗门在北面打仗的时候,帮助高车王子伊匐复国。婆罗门前后受敌,大败而逃。几十年过去了,柔然人灭国了,突厥人强大了,厌哒人为了阻止突厥人攻占西域,他们拿出這层姻亲关系,主动帮助柔然人复国。厌哒人以为自己找到了挚肘突厥人的办法,谁知室点密更厉害,它派出粟特人和厌哒人的世仇波斯人(萨珊王朝)取得了联系,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波斯王库思老一世,双方结盟,东西夹击。西征之战,关系到突厥汗国的存亡,不但要打,还一定要打赢,但劳师远征,对手又非常强大,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战争物资的储备和供应成了头等大事,這也是突厥人迫不及待攻打吐谷浑,取得河南道控制权的重要原因。西征之战前后打了七年,打赢了,不但取得了西域三条商道的控制权,还取得了葱岭以西直达波斯、拜占庭等国的商道控制权。然而,突厥汗国更大的危机来临了。=阿史那室点密赢得了辉煌的胜利,功名、财富、实力都成为他的囊中之物,突厥汗国面临分裂,但伟大的阿史那室点密无意成为突厥汗国的大可汗,他需要更强大的突厥汗国,他要继续西征,那遥远的西方大地对他有着无穷无尽的吸引力。分裂并不是突厥人最大的危机,最大的危机来自于长城南方。突厥人的强大让长城南方的王国感到恐惧和害怕,突厥人对战争物资的巨大需求以及他们控制商道后不遗余力地促进商贸发展,更让他们的国力开始衰退。齐、周两国国力衰退的原因当然很多了,但目前最显而易见的就是东、西方贸易的往来。从西方、西域运进东方的一般都是体积小、价值高的金银珠玉、珍物器玩,比如美玉、玛瑙、珍珠、香料等等,而战马等牲畜和皮毛等制品的数量并不是很多,而从东方运出去的一般都是丝绸、绢帛、瓷器、铁器等丝织品、工艺品,這两者的差价很大,商贾的利益非常高。這种贸易往来造成的后果就是奢侈品数量众多,门阀豪族的荒淫奢侈之风愈演愈烈,這显然无益于国力发展。相反,由于可以增进国力的丝绸、绢帛等物品的运出,东方国家的战争物资储备大量减少,以致于出现了“珍货常有余,国用恒不足”的财赋困难。一方面是突厥汗国的日益强大,一方面是国力的衰退,两国朝廷都不约而同地开始修订国策,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限市、限货,从东西方贸易的源头上遏制突厥汗国的发展。大齐国力要远远强于大周,突厥人目前也不敢轻易宼边,所以大齐国策的调整,主要是牵制突厥,并以此为契机重创大周,以便尽快完成统一,对抗突厥汗国。大周位于关陇,虽然宇文泰打下了巴蜀,但无论人口还是财赋,都无法和大齐相提并论,大周面临生存危机。宇文护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惜代价增强国力,所以他的限市、限货力度大,执行坚决。河南道也罢,河西道也罢,源头都在大周境内,因此大周的闭关锁国之策让突厥人极其愤怒。当年大周国主派出使团北上迎亲,为什么受阻,使团竟然滞留大漠达两年之久?大可汗燕都为什么悔婚,和大齐国暗通款曲?這两年大齐联合江左大陈连续猛攻,突厥人为什么视而不见?原因就在如此。突厥人需要大周打开国门,让东西方商贸持续发展,让各类物资源源不断运到大漠。=纵观草原民族的历史,匈奴、鲜卑、柔然都曾辉煌一时,长城南北的战争自始至终就没有停息过。草原人要生存,要发展,仅靠战争和成群的牛羊是远远不够的,战争会消耗,牛羊会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倒毙,所以他们要南下掳掠更多的生存物资。当他们实力强大时,這种掳掠往往会成功,但长城南北的实力相差无几时,掳掠就不行了,這时就出现了和亲,伴随着和亲的则是边境的开放,贸易的往来。当他们的实力弱小时,他们就会臣服,会朝贡,而天朝为了显示自己的威德,不但赠还以大量的财物、开放边境,甚至还会无私地教授他们各种生存的技能。当长城南北双方只要有任意一方陷入战乱和灾患,边境战火必定重燃,因为双方都要为生存而战。今天长城南北双方也面临同样的困境。大周人把国门关起了一半,突厥人就急不可耐了,他们要打进长城,但越是這样,大周人的国门就关得越小。大周人的国门关得越小,突厥人从西域三条商道上取得的利益就越小,突厥汗国内部矛盾就越大。长城内外的战争就這样开始了。=“齐、周两国虽然分裂了,但在抵御突厥人這一点上,利益是一致的,甚至到了关键时刻,江左的大陈都会伸手相援,所以我阿爸认为目前突厥汗国并不具备攻打大周的实力。当年匈奴、鲜卑等诸族南下中原,是因为大晋王朝陷入了一场巨大的内乱,那是一个机遇,而现在突厥人没有這个机遇。另外,我阿爸的利益主要在西方,凭西域诸国和西方各国的商贸往来,我父亲依旧能获得庞大的财富,所以他倾向于继续西征。”“西征除了能获得更长、更大的商道控制权以外,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持续消耗齐、周、陈三国的国力,可以让三国得到更加便宜的奢侈品,从而让三国权贵陷入更加奢靡的生活,进一步腐蚀和摧毁三国朝纲,破坏三国鼎足而立的局面,为突厥人南征创造更好的机会。”萨满圣母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而大可汗燕都的利益主要在河南道和河西道,大周关上国门,对他而言,利益损失太大,所以他急于攻打大周,对我阿爸的建议置若罔闻。”“目前打大周的时机不合适,而我阿爸又急着西征,西征需要战争物资,需要大周完全打开国门,但宇文护這个人非常强硬,他拒绝了我父亲一次又一次的请求。”“這时,我阿爸只有一个选择了,那就是更换突厥大可汗。”“我阿爸认为,大周之所以关上一半国门,是因为大可汗燕都急于南征造成的。大周感到了生存威胁,当然要闭关锁国了,所以,要想让大周打开国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這个威胁消失,让大周感觉不到生存危机,换句话说,就是让主张南征的大可汗燕都消失,重新选择一个和他想法一样,又和大周关系良好的人出任突厥汗国的大可汗,這个人就是佗钵。”断箭极度震撼,他从没想过世上还有這么复杂的事。“你父亲太强悍了。”断箭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表达自己的敬佩,他只好用了“强悍”两个字,“那大可汗燕都难道不知道?”“他当然知道,但他无法阻止我阿爸。”萨满圣母一脸自豪地说道,“我阿爸手上有三十万铁骑,有用之不竭的财富,燕都他打不过我阿爸,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和我阿爸决裂,亲手分裂突厥汗国,重蹈柔然人败亡的命运,要么把大可汗的位置让给佗钵。”“那燕都怎么选择?”“他选择分裂。”萨满圣母气愤地说道,“他说要娶我,威胁我阿爸。這个不要脸的老混蛋,我是他妹妹哎,他竟然要娶自己的妹妹,无耻的老东西,所以我一气之下,就跑出去找人结盟了。這种事我阿爸不好出面,只有我出面合适,但不知为什么,我阿爸好象又突然下决心了,要把事情公开,要正式和燕都决裂了。”“其实,我知道阿爸的意思,他不想分裂,但燕都纵横大漠二十年,人又非常骄横,他怎会听我阿爸的?他现在就是拿分裂来要挟我阿爸,要我阿爸把西域三条商道的一半收益让给他,他的心思太大了。他说要娶我,不过是个借口而已,他要南征也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还是要西域三条商道的巨大财富。我阿爸怎会答应這种无理要求?”=决裂好啊。断箭心道,突厥人不决裂,我们大周不就被你们害死了。“你高兴什么?”萨满圣母瞪着他骂道,“突厥人互相残杀,你很高兴是不是?”断箭笑而不语。“我阿爸还有一个办法,我一并告诉你,看你还高兴不高兴。”萨满圣母冷哼了一声,“杀了宇文护,或者干脆帮助拓跋家复国,推翻宇文家的大周。這样我阿爸满意了,大可汗燕都也能接受,我也不用再嫁给自己的老大哥了。”断箭顿时想到了大周朝堂之争,一时不禁呆住了。“這种时候,大周还有人要杀宇文护?”“当然了。我刚才不是说了,突厥人现在不具备南征的条件,這一点燕都知道,你们大周人也知道,所以对大周某些利益严重受损的人来说,杀了宇文护,就能解决当前危机。”“利益严重受损?哪些人的利益?为什么会受损?”“你在大周到底待了几年?”萨满圣母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世上哪有你這么笨的人啦?你是白痴还是猪啊?我看你连猪都不如。天啦,我要怎么说,你才能听得懂?”断箭气往上撞,不客气地说道:“你是什么人?你是阿史那室点密之女,是萨满圣母,你要什么有什么,你想知道什么就有人告诉你,你当然什么都知道。我呢?我过去是个僧邸户,后来蒙梁山公(李澣)照抚,从军做了个侍卫。我整天要为活着而厮杀,要为填饱肚子而流血流汗,我哪里会知道這些?你不说就拉倒。”“哎,你怎么這么小气?你是不是男人啊?我不过感叹一句而已,你至于這么生气吗?”萨满圣母叫了起来,“天啦,你什么人啊?我说你两句都不行?气死了,我要气死了。你以为你是谁啊?长這么大,还没人敢這么跟我说话。哎,断箭,你给我赔罪,快点啦……”断箭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萨满圣母那个蛮不讲理的样子,他更气了,冷着脸一声不吭。“气死我了。”萨满圣母举起小手在脸颊边一个劲地扇着,嘴里还非常夸张地向外喘着粗气,“快赔罪啦,否则我一脚把你踹下去。”断箭闭上眼睛,不理她。“你个笨猪,一折两截的破箭,我算输给你了。”萨满圣母狠狠踢了他一脚,娇声叫道,“好了啦,不要生气了,這么小气。告诉你就是了。”=“你们大周最有钱都是哪些人?门阀官僚,豪族商贾。他们有田有地有作坊,还有成群的奴仆,田地有田僮、雇农、荫户去种,作坊也一样,都是不花钱的杂户做事。他们有钱,囤有大量的物资,同时他们又需要珍宝,需要更多更好的奢侈品。在东西商贸往来中,除了南北商贾,就算他们的收益最大了。”“大周实行限市、限货政策后,各地门阀豪族的丝绸、绢帛、粮食等物资无法出关,只能低价卖给朝廷,朝廷的国库充足了。边塞的互市、交市受到限制,各州、郡、县的市肆随即繁荣,朝廷税收因此大增。同时,官商并没有受到任何限制,各类物资依旧可以出关,這样官方贸易份额大量上升,各种物资价格也水涨船高,朝廷的收入大大增加。更重要的是,大周朝廷因此控制了各类物资向大漠的流动,抓住了突厥人的命脉,对突厥人的威胁非常大。”“宇文护推行的這个政策,让朝廷受益,让门阀豪族受损,其朝野上下的矛盾之大,斗争之激烈,可想而知。”“宇文护当然知道朝野矛盾太大,不利于大周稳定,但大周的安危,宇文家的江山,都在他的手上掌控着,他不干也的干。对宇文护来说,要想确保大周的安危,唯一的办法就是增强国力,而增强国力就要增加财赋收入,增加财赋收入就要打破原有的利益分配平衡。朝廷收入增加了,自然就有人收入减少了,谁来承担這个收入减少的损失?均田户的赋税徭役本来就很重了,不能加。佛、道两教的收入也不能动,不但如此,朝廷每年还要从财赋总收入中调拨大约三成的钱财给他们兴建修缮庙宇,這一块也不能动。最后能动的只有大周最富的门阀豪族了。”“不过,宇文护非常谨慎,为了避免矛盾激化,他仅仅在商贸這一块做了调整,以期增加收入,遏制突厥人,但谁能想到,就是這么一个小小的调整,也引起了朝野上下的一致对抗。”“门阀豪族权势太大,有的在京师朝廷,有的在地方州郡,各人有各人的利益,各地方有各地方的利益,各派系有各派系的利益,即使是权倾朝野的宇文护,也无法镇制他们,所以,宇文护的命运,宇文家的命运,正在经受一场狂风暴雨的考验。”“大齐国同样如此。虽然大齐很富裕,但长期的商贸限制,让朝野上下怨声载道,尤其是矛盾重重的汉人和以六镇为主的鲜卑人,更是以此为借口,不遗余力地打击对方。”=“现在,你明白了吧?”萨满圣母望着断箭笑道,“利益,一切都是因为利益。只要齐、周打开国门,推进商贸发展,当前的各种危机才会慢慢消失。”“但是,這样一来,你们突厥人的铁骑总有一天会杀进长城。”断箭冷笑道,“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自和亲以来,大周每年进贡突厥人绢缯丝帛十万段,大齐自晋阳之战后,也是每年送给突厥人绢帛十万段,仅這二十万段丝绢就足够你们突厥人衣食无忧了,为什么你们还要贪得无厌,步步紧逼?”萨满圣母愣了片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其实,不知道這些事,稀里糊涂地活着,比知道這些事要好得多。你现在知道了,又能怎样?我能让突厥汗国不分裂吗?你能确保大周的安危吗?我们都不能。”断箭闭上眼睛,悲愤不已。====注释:=河南道:河南道又叫吐谷浑之路,或曰青海路,或曰河南道,或曰古羌中道,在南北朝时期曾经成为丝绸之路主干路段之一。河南者,河南国也。魏晋南北朝时期曾被称河南国的,只有乞伏西秦和吐谷浑两个政权。乞伏乾归与其子乞伏炽盘称河南王的时间极短,而南朝宋、齐、梁各代封吐谷浑君主为河南王的传统持续了一百多年,所以,在正史及其它各种文献中,河南国基本上是指吐谷浑。吐谷浑的国界一度很大,其东至叠川,西邻于阗,北接高昌。吐谷浑把势力伸展到塔里木盆地的东南缘(鄯善、且末),可能是在伏连筹时期,即在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也有学者把时间提早到在北魏文成帝兴安元年。吐谷浑在控制了鄯善、且末后,就可以撇开河西走廊,把传统的西域南道与青海道完整地接通起来。厌哒人的势力在塔里木南缘受阻于吐谷浑,在塔里木北缘受阻于柔然,于是出现了厌哒、柔然和吐谷浑三种势力分割环塔里木各绿洲国家的局面。=拜占庭:公元395年,内忧外患的罗马帝国分裂为东西两个帝国。东罗马帝国以君士坦丁堡为首都。君士坦丁堡在希腊时代名叫拜占庭,所以人们把东罗马帝国称为拜占庭帝国。=波斯:一般指伊朗,广义上则包括今伊朗、伊拉克、阿富汗、叙利亚、土耳其、巴勒斯坦、以色列、埃及等地。=粟特人:粟特人原居地本在葱岭西的河中地区,早在南北朝时期建立了康、安、米、曹、石、何等城邦,汉文载籍谓之昭武九姓,這些国家位居亚洲腹地的中心,当横亘欧亚大陆的丝绸之路枢纽,乃是丝绸——黄金贸易的最大转运站,诸国因之致富。粟特人以善经商闻名,多豪商大贾。粟特人的商业活动包括丝绸、珠宝、珍玩、牲畜、奴隶、举息等,几乎覆盖了一切重要市场领域,确已控制了丝路贸易的命脉。乃至“京师衣冠子弟”也不得不拜在他们的脚下。粟特人商业成功的奥秘,除了归功于精通业务,善于筹算,不畏艰险,谙熟各种语言以外,还具有许多经商的手段。粟特人善于投附一定政治势力,并取得一定政治地位,从而有利于商业活动的开展。用宗教活动掩护商业活动。粟特人的宗教信仰相当复杂,佛教、袄教、摩尼教皆拥有其信徒。粟特人他们利用隋、唐王朝推行胡、汉有别,各依其俗的政策,发展自身势力。這一政策对汉人推行重农抑商,严禁汉人从事国际贸易,从而为粟特人创造了独霸丝路贸易财源的有利条件。粟特人属剪发型民族。粟特人一般穿白衣。操印欧系东伊兰语,早就创立了源自阿拉美字母系统的拼音文字,一般称之为粟特文,一作牵利文。=杂户:属贱民阶层。产生于南北朝时期。鲜卑拓跋部在统一北部中国的过程中,往往把俘虏作为官府役使的各种特殊户口,如工匠、乐人、屯、牧等杂役人,因为名色繁多,故称为百杂之户,即杂户。他们的名籍写在赤纸上,子孙相袭。北魏不仅将俘虏配给官府作为杂役人户,而且也把犯罪入官的人户配没为杂户。因为俘虏和囚犯同被贱视,同样具有奴隶性。在北朝史籍中,常见以杂户充作赏赐的记载。=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七节 海头城。海头城短短时间内已经人满为患,闻讯而来的大漠诸族四部众(僧、尼、善男、信女),包括南来北往信奉佛教的商旅们挤满了小小的城池,方圆数里范围内帐篷如云,车马如龙,人海如潮。大齐、大周两国使团一前一后到达楼兰海,因为使团规模较大,而且都带着护卫军队,所以驻守海头城的吐谷浑人在距离海头城五里的鹦鹉洲上建了一座迎宾大营,请两国使团入驻,其它赶来参加无遮大会的西方波斯、拜占庭使团、西域诸国使团、金山南北诸族部落使者们也住在這座大营里。海头城馆驿数量有限,吐谷浑人要优先安排突厥汗国的王国权贵们,只好委屈其它使团、使节了。为了确保他们的安全,吐谷浑可汗夸吕特意抽调了两千铁骑戍守這座大营。在楼兰海边,还有几座规模更大的军营,那是大设佗钵、小叶护玷厥和摄图、处罗侯、大逻便等突厥汗国特勤们(突厥王子尊号)的营帐,戒备森严。各国使节利用這个难得的机会,互相拜访。這种非正式的会晤对各国进一步了解大漠形势,促进东西方商贸往来非常有好处,然而,這种友好融洽的气氛还没维持多久,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流言破坏了。楼兰海有传言,萨满圣母在雪山之巅偶遇天神,得知阿史那佗钵将成为突厥汗国下一代大可汗,安宁和富裕将降临饱受战乱的万里大漠。萨满圣母高兴万分,乘着金色凤凰急速赶来,她要把這个惊天喜讯传遍大漠,她要把欢乐带给大漠上所有的部落。更有人甚至言之凿凿地说,佛祖将在无遮大会上显灵,把吉祥如意赐给佗钵,让他带领大漠诸族告别战乱,告别苦难。无遮大会的主旨本是弘扬佛法,但這个突如其来的无法甄别真假的流言,让這场法会立刻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四部众高声欢唱,佗钵的名字回荡在美丽的楼兰海上空。=深夜,断箭在亲卫们的簇拥下,回到了李丹的军帐。他现在是以李丹的身份出现在海头城,而真正的李丹已经消失两天了。亲卫什长李征点燃了烛台,然后走到断箭身边接过他的皮甲,恭敬地问道:“鸿烈公,还有什么吩咐吗?”“没有了,你也累了一天,去休息吧。”断箭自己是侍卫出身,知道做贴身侍卫的辛劳,对李征说话非常客气,“如果有事,我会喊你。”李征躬身告退,“鸿烈公,你也早点休息。”断箭目送他走出军帐,长长吁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坐到锦席上,闭上了眼睛。告别萨满圣母回到楼兰城的第二天,自己就带着龙竹等人赶到了海头城,虽然一直想和阿蒙丁再度取得联系,但那头西北狼无影无踪了。大周使团到了海头城,李丹即刻派人把自己请到了军营,叫自己冒充他和各国使节见面。两天来,自己战战兢兢,唯恐身份揭穿,身心整天处于高度紧张之中,疲惫不堪。自从军开始,自己就是梁山公(李澣)的贴身侍卫,十几年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无论是豪华的高门大族,还是威严的六官府,自己都频繁出入,甚至连气势恢宏的皇宫,自己也都有幸进去过。皇宫不是随便出入的地方,有些官僚终身都没有机会走进皇宫。梁山公因为自己的女儿是弘德夫人,所以进出皇宫的机会相对多一些,而自己因此沾了光,曾经数次站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当今天子。但這种经历只能说明自己见多识广,或者比普通人知道更多的秘闻而已,并不能证明自己有能力假冒李丹出入正式场合,所以当李丹提出這个要求的时候,自己一口拒绝了。让自己假冒李丹和突厥王庭的王公贵族、和各国使节见面,這个想法太不可思议了,一旦出事,自己不但性命不保,还会牵连到李丹。然而,李丹态度非常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且要瞒着随国公杨坚和使团其它人员,這几天你必须冒充我。在大周使团中,身份最高的就是随国公杨坚、燕国公于寔(shi)和谭国公宇文会,一般事情都由他们处理。以我的身份,也就是跟在他们后面做个陪衬,没有说话的机会,那些突厥的王公贵族和其它各国使节也不会主动找我说话。我现在是大周国的司卫上大夫,负责皇宫宿卫,他们能和我谈什么?所以你只要穿戴整齐,保持礼仪,一言不发就可以了。随国公到哪,你就到哪;随国公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随国公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你闭着嘴想自己的心事就可以了;随国公带你参加筵席的时候,你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不要拘谨就行。如果有人馈赠金银珠宝或者歌伎舞女,你就坦然接受。這些东西都是你的了,算我给你的奖赏。你可不要小看這些馈赠,那可是一大笔财富,转眼之间你又有钱又有女人,這种好事哪找去?李丹说得很简单,钱财女人的诱惑也很大,但自己依旧很害怕。现在刚刚有了个做马贼首领的机会,這个机会可是来之不易啊。将来如果做好了,自己不但可以立功升职,还能暗中积敛一批财富。回到长安后,也能买地盖房娶个女人,过上安稳日子。相比起来,自己觉得做马贼更安稳些,這些天冒充李丹的事屡屡受挫,危险性太大了。李丹看到自己畏畏缩缩的样子,很是不屑,但他又不好强行硬逼。要冒充就要成功,就要让对方很愿意冒充,很坦荡地冒充,否则一旦暴露,功败垂成,他私下要做的事肯定就要暴露,所以他说了一番话,這番话让自己很吃惊。=李丹说,你担心的不过是怕人认出你,但你知道吗,大周认识我的并不多,甚至连我的兄弟都对我知之甚少,大漠上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你知道我在敦煌为什么一待就是十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不是魏国公(李弼)的嫡子,而是庶出。在家族中,嫡庶的区别你是知道的,两者的人生可谓天壤之别,不管是财产承继还是仕途,都没有任何指望,除非你有出众的本事和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我没有出众的本事,但我有一个好父亲,有一个好母亲,而且我们李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好机遇。我的亲身母亲在我出身的时候就病故了,我是由主母带大的。我的主母是鲜卑代北人,出身侯莫陈氏部落,她的弟弟就是前朝(北魏)名将侯莫陈悦。你是不是很吃惊?当年尔朱荣的秀容川大军里有四大名将,贺拔岳、侯莫陈悦、高欢、侯景,我舅舅就是其中之一。大概因为我从小失去生母的缘故,我的养母对我非常溺爱,加上我父亲准确把握了朝堂形势,我们李家在大周一门显贵,极为尊崇。我十三岁随大哥征战,从幢主一直做到镇将。到了敦煌后,我有三个身份,一个是敦煌镇将,一个是和西部突厥保持秘密联系的特使。晋公很早就察觉到了突厥分裂的隐患,他不惜代价帮助室点密西征,他认为只要室点密西征成功,突厥必定分裂,而大周也能因此得到发展壮大的机会,实现统一黄河南北的梦想。我还有一个身份也是秘密的,就是官商,我這个官商是见不得光的,主要是利用营商的机会,采用一切手段在大漠上搜集各种消息,收买、贿赂、刺杀,我无所不干。表面上我代表朝廷经营正当买卖,但私下我主要经营不法买卖,比如贩卖奴隶等等。我不但要给朝廷创收,还要给晋公(宇文护),给自己的家族创收。至于马贼,不过是为了做事方便而已,算不上什么秘密身份。十年来,我回长安的时间,加在一起也没超过一个月,不管小时候的朋友、同窗,还是朝中大臣,几乎把我遗忘了,甚至我的家人,对我都感到非常陌生。我每年大约有半年以上的时间在大漠,还有几个月带着马贼兄弟做些棘手的事。回到敦煌后,我就更忙了,我要巡视烽燧,要和长安取得联系,要准备运往大漠的各种货物。说句你难以置信的话,镇将府里的有些僚佐十年都没见过我一面,更不要说长安的人了。我之所以這么干,這么拼命,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出人头地,能得到家族的承认,能像几个兄长一样身居高位,受人尊敬。即使我是庶出,我也希望我有一座豪华的府邸,家里有用之不竭的财富。我的努力没有白费,我的血汗得到了回报。晋公很赏识我,他不顾朝中大臣的反对,执意让我在敦煌干了十年。這是不可相像的事,像我這样的人在敦煌待上十年,势力会变得很大,甚至会影响到河西的稳定,但晋公知道我這些年都干了什么,他对我很放心,他知道我志不在敦煌,而在长安。他甚至对我的庶出身份视而不见,向母亲主动提出了联姻。我成了晋公的女婿。士为知己者死,我当然要报答他,所以我干得很努力。自和亲之后的四年里,大周和突厥人的关系每况愈下,我再也没回过家。這四年里,我大部分时间奔波在大漠各处,甚至两次长途跋涉,亲自赶赴波斯和拜占庭。如晋公所愿,突厥人强大的步伐终于停了下来,他们要开始分裂了,但是,晋公自己也遇到了麻烦,长安的危机越来越严重,大有一触即发之势。我的机会终于来了,我被调回了长安,出任司卫上大夫,统领皇宫卫戍军。我是晋公手上的一支奇兵,我在长安的出现让京都危急局势得到了遏制,但這种遏制是暂时的,晋公要想彻底稳定局势,首先要缓解来自大漠的威胁。只要突厥人陷入内乱,自顾不暇,大周边境无忧,晋公就可以整治朝堂了。大漠上的事,我最熟悉,所以我跟随大周使团又回来了。我如今依旧是晋公和室点密之间的秘密特使,有些事只有我出面才能谈,但今日朝堂上的局势对我非常不利,我夹在各种势力之间,稍有不慎就是玉石俱焚之祸,我不能让我多年的努力化作泡影,所以我打算还是甩开随国公杨坚等人,秘密会见室点密或者玷厥。你的出现帮我解决了這个难题。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没有多少人认识我,更没有多少人了解我,相反,你随梁山公(李澣)一直住在长安,跟随梁山公出入京城各处,你认识的人、知道的事可能比我还多。退一步说,即使你出了什么错也没关系,等我回来了,还可以弥补,怕什么?=李丹说完后,逼着自己对着镜子,把胡子修理了一下,又嘱咐了一些服饰和言行举止方面的细节,然后匆匆就走了。這件事只有李雄知道,自己在李雄的照顾下,战战兢兢过了两天,虽然很累,但侥幸没有出错。李丹在大漠上显然很有名气,每次介绍到他的时候,各国使节都很热情地和他招呼。自己這位假冒的李丹有些吃不消,除了鲜卑话和突厥话,其它语言自己都不会说。好在正式场合下,各国使节都说本国话,由翻译为双方解说,自己有一口纯正的洛阳话,勉强也能搪塞过去。這两天自己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很多闻名遐迩的大人物。早在长安的时候自己就认识随国公杨坚和燕国公于寔(shi)了,那时自己是侍卫,不过远远看一眼,现在坐在一起,听他们说话,感受大不一样,尤其是杨坚,他沉稳的性格和渊博的学识让自己大为惊叹。大齐国的使团由太尉、兰陵王高长恭,尚书左仆射唐邕、侍中穆提婆、领军韩凤等人为使,在规格上明显要高过大周国,這也看出来双方现在和突厥人的关系。那晚萨满圣母说得不错,晋公的态度很强硬,他用這种办法向突厥人暗示自己坚定的立场,他绝不向突厥人妥协,换句话说,他也在冒险,一旦东西两部突厥互相忍让,继续保持突厥汗国的统一,大周的局势就更艰难了。看到兰陵王高长恭,自己的心情很复杂,虽然高长恭英俊潇洒,名震天下,自己对其也是仰慕有加,但毕竟是生死仇敌,握手的霎那,自己甚至有一股杀了他的冲动。這两年齐、周交战,多少兄弟死在他的手上,想想都让人怒不可遏。突厥汗国的大设佗钵给自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這个人豪爽开朗,谈吐不凡,词锋稳健而又犀利,一看就是个不凡人物。如果没有听到萨满圣母的话,自己或许也会被楼兰海的传言所迷惑,天真的认为這个人可能真的是大漠未来雄主,但现在笼罩在他身上的神秘光环被自己看穿了,在他的背后,没有天神的庇护,只有血腥而残酷的厮杀。=断箭仰身躺下,想起刚才参加的豪华筵席,心里十分感叹。自己一直都想过上好日子,但什么样的日子才叫好日子,自己的概念一直很模糊。现在知道了,但感觉也更加沮丧了,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太大了,就像萨满圣母说的,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要好,糊里糊涂地过日子,或许会更快乐。突厥汗国大设佗钵代表大可汗燕都,设宴招待各国使节,他举办的這场盛筵非常奢华,规模超过了断箭這些年陪同梁山公(李澣)在长安参加的所有筵席。断箭没有参加过大周一年一度的朝会大典,但大周从太祖开始就奉行节俭之策,而现在的大周国主和总揆朝政的晋公宇文护也都是节俭之人,想来朝会大典也不会有什么奢华。“吃了去死吧。”断箭突然愤怒地骂起来。大周一年要进贡突厥人十万段绢帛,如果再加上其它的东西,那是一笔巨大财富,而這些财富都是大周人辛辛苦苦、流血流汗创造出来的,大周人自己享受不到,却白白送给了突厥人。“你在骂谁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断箭一跃而起,又惊又喜,“鸿烈公,你总算回来了。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怎么?突厥人很小气?没有送给你珠宝和女人?”李丹一边脱下身上的长衫,一边笑着问道,“這两天过得好吗?”“突厥人很大方,珠宝、女人,应有尽有,但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还不是我们送的?”断箭走到李丹身边,接过他手上的衣服,忿忿不平地说道。“也不能這么说,现在突厥人非常强大,四方王国为了自身安全纷纷朝贡,這些东西也不都是我们送的。”李丹笑道,“我们先祖的大汉天朝,不也有过這样的辉煌吗?虽然昔日的辉煌不在了,但你我都是汉人子弟,如果有重建天朝的机会,我们兄弟还是应该一往无前,虽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断箭听到他说“我们兄弟”,心里不禁一热,一股淡淡的酸楚慢慢涌上心头。我们怎么可能是兄弟呢?以你父亲的权势地位,侍妾生个儿子还会丢?那不成了笑话。李丹注意到断箭表情的变化,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好象要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他伸手拍了拍断箭的肩膀,“好兄弟,还要麻烦你做一件事,非常紧急的事。”“说吧。干什么都行,杀人也可以。”“你连夜出营找到龙竹和火鹦鹉,准备刺杀拜火教祭司。”李丹说道,“大可汗燕都接受了室点密的提议,同意在法会上铸像,但他要求摄图、大逻便、玷厥都参加铸像,谁铸像成功,谁就是突厥汗国下一任大可汗。燕都之子大逻便有拜火教祭司相助,铸像肯定会成功,所以必须把那个祭司杀了。”断箭苦笑,“鸿烈公,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提這个建议。”“這一切都在我们预料当中。”李丹冷笑道,“惟有如此,才能挑起纷争。”断箭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没有人会铸像成功,是吗?”“对,没人会铸像成功。”李丹脸显杀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大漠维持两雄相争的局面,则必定分裂。”=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八节 灰濛濛的厚云遮蔽了湛蓝的天空,一阵阵清新而潮湿的空气从楼兰海方向徐徐吹来。海头城上五彩缤纷的旌旗在风中飘舞,悠扬的号角声听起来懒洋洋的,舒适而惬意,风中隐约传来悠长的梵音,静心沁脾,清脆的钟磬之声如云似霭,令人陶醉。法会已经进行到第三天,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的佛教信徒越来越多,海头城人满为患。精明的粟特人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商机,他们成群结队地赶到楼兰海,在城池内外摆下了琳琅满目的地摊。断箭一身粟特人的装扮,穿着宽大的白色长袍,裹着白色的防尘巾,缓缓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四天前,自己在李丹的安排下,再次见到了阿蒙丁,还见到了神秘的九尾狐。自己根本没想到九尾狐是个女人,而且听她说话的口音,年纪似乎并不大,這引起了自己的警觉。九尾狐成名已久,在自己的印象里,九尾狐的大名在阴山南北至少流传了十五年以上,她不可能這么年轻,除非她的嗓音天生這么娇嫩。当时她和自己一样,刻意隐瞒身份,全身裹在白袍里,除了两只眼睛,什么也看不到。自己怀疑归怀疑,但既然阿蒙丁信任她,认定她就是九尾狐,那自己也没必要非要怀疑九尾狐的真假。管她是真是假,只要愿意合伙杀人就行。阿蒙丁消息渠道很多,他独自策划了刺杀之策,自己和九尾狐都听他的安排。据李丹说,明天就是铸像时间,主持铸像的是法兴大师,拜火教的斗战祭司和萨满圣母都将现身海头城。今天阿蒙丁得到最新消息,说拜火教祭司正在赶赴海头城的路上,估计正午时分将到达海头西城。西北狼、三足乌和九尾狐三支队伍近两百名马贼立即出动,按照预定计策潜伏在西城门附近,混在嘈杂的人群里,准备实施刺杀。“轰……”一阵若有若无的雷声从云层传来。断箭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眼里闪过一丝忧色。千万不要下雨,如果暴雨来了,散布在城外的人全部躲进帐篷里,那刺杀之计势必泡汤。“金乌,事情有些麻烦。”龙竹突然出现在他的背后,压低声音说道,“从城里传里消息,大逻便带着五百铁骑正向西城门而来,显然打算出城迎接拜火祭司。”断箭微皱眉头,暗暗吃惊。杀拜火祭司本来就很难了,因为担心马贼恐惧拜火祭司的法力,不敢杀,所以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其他人并不知道实情。如今海头城现在遍地都是佛教徒,拜火祭司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肯定要坐马车,他再怎么嚣张,也不会在這个关键时刻给自己惹麻烦。马贼们看不到祭司,当然敢出手了,但现在多出一个大逻便,一队突厥人的精锐铁骑,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己方实力不济,而且马贼们也未必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不是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這种变故?”断箭怒声埋怨道,“他成心想让我们死啊?”“现在怎么办?”龙竹紧张地四下看看,声音里透出几分惊慌,“还要不要出手?”“告诉弟兄们,准备撤。”断箭不假思索地一挥手,“他想死,我还不想死。”龙竹大喜,转身急步而去,但还没走几步,调头又回来了,“金乌,狼头和狐狸来了。”断箭转头看了一下,只见阿蒙丁和九尾狐正带着几个人从四面围了上来,断箭不屑地咧咧嘴,“怎么?不打算撤?”“没有时间了,這是唯一的机会。”阿蒙丁急切说道,“我和狐狸商量过了,她带人挡住大逻便,我们两个围杀白袍祭司。”“你疯了?你知道我们只有多少人?”断箭指指九尾狐,非常不信任地说道,“她能挡得住大逻便?她挡不住怎么办?她挡不住,我们就会全军覆没。放弃,即刻放弃,再找机会。”九尾狐在防尘巾外面还罩着一层黑纱,看不到她的眼睛,但从她微微仰头的动作来看,她显然正在怒视断箭,对他的轻视极为不满。“明天上午就要铸像,我们到哪找机会?”阿蒙丁一把拽住作势欲走的断箭,厉声说道,“你不干也得干。”“我比你更着急。”断箭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劝道,“但我们不能蛮干。假如把人拼光了,白袍祭司还活着,我们怎么办?你想过没有?”阿蒙丁想了一下,松开了手,“你等一下,我有话对你说。”接着他走到九尾狐身边低声说了两句。九尾狐点点头,然后冲着断箭冷哼了一声,带着几个手下迅速消失在人群里。=“你还记得当年你父亲对柔然人的承诺吗?”阿蒙丁冷声质问道。断箭愣住了。李丹的父亲是魏国公李弼,他对柔然人还有什么承诺?“十六年前(公元555年),突厥人击败了我们柔然可汗邓叔子,他带着残余人马撤往长城,准备到齐国或者大魏(西魏)避难。宇文泰闻讯,派你父亲前往招抚。我们柔然人相信了你父亲,没有去大齐,而是随你父亲到了长安。突厥人得知這个消息后,连派使者威逼。宇文泰那个卑鄙无耻的东西为了讨好突厥人,背信弃义,把我们可汗邓叔子和他的家眷、部属共三千余人全部杀死在长安青门外。后来莫缘国相悄悄赶到长安拜祭可汗和三千亡灵。面对莫缘国相的质问,你父亲愧疚不安,当即做出承诺,在不损害大周安危的情况下,李家子弟将竭尽所能帮助柔然人报仇雪恨。”阿蒙丁两眼盯着断箭,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魏国公之子吗?你想违背诺言,让你父亲在天之灵蒙羞吗?”断箭将信将疑。這件事他知道,因为此事牵扯到太祖的声誉,所以大周人一般讳莫如深,避而不谈。不过他没想到此事竟然和魏国公李弼扯上了关系。想想柔然人死得实在是冤,当初如果逃到大齐,以大齐的强大实力和大齐北疆几十万柔然人的力量,突厥人哪敢招惹?柔然人的第十八任可汗邓叔子说到底还是轻信了宇文泰,否则不会遭此横祸。长安青门外的三千亡魂恐怕至今还是怨气冲天吧?“黑乌鸦,你干还是不干?”阿蒙丁看到断箭的眼神犹疑不定,愈发恼火。当初提议要杀人的就是這个家伙,可事到临头,他竟然要退缩,岂有此理。“好吧。”断箭磨蹭了半天,终于憋出两个字。假如李丹站在這里,听到這句话或许也无法退缩,不管怎么说,這事已经牵扯到他父亲的声誉,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甩手走人。“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只有一次攻击机会,无论成败,一击即退。”断箭非常坚决地说道,“你可以无视自己兄弟的性命,但我不行。”站在断箭身后的龙竹听到這话,大为感动,他哪里知道断箭纯粹是为了自己的将来。对于断箭来说,不管是突厥汗国还是大周朝堂,也不管大漠和关陇的形势如何变化,和他都没有直接关系,他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三足乌,保住自己的前途。阿蒙丁也知道刺杀的难度,他犹豫片刻,拍了拍断箭的肩膀,“一言为定。”断箭转身冲着龙竹做了个手势,“告诉兄弟们,动作要快,不要纠缠,一击即撤。”龙竹答应一声,飞步而去。=一队人马从远处急驰而来,中间是三部马车,前后左右大约有五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卫士。阿蒙丁神色凝重,急切间难以选择攻击方向。人力有限,又只有一次攻击机会,而且斗战祭司法术高明,一旦攻击错误,极有可能功亏一篑。“攻击第三部马车。”断箭突然说道。“你怎么知道?”阿蒙丁诧异地问道。“那两匹马跑得太轻松,车上明显没什么重量。”断箭脱下长袍,系紧防尘面巾,淡淡地说道,“這些年你都在干什么?怎么眼神越来越差?”阿蒙丁仔细看了一下,还是没看出来,“我大概老了,眼力差了。”断箭嗤之以鼻,“你让仇恨蒙蔽了双眼,当然看不出来。”“呜呜……”从城门方向传来嘹亮的号角声,大逻便带着铁骑到了。断箭脸色微变,从背后箭壶里抽出鸣镝,抬手射上了天空。=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九节 箭矢横飞,吼叫声冲天而起,马贼们甩开长袍,手拿明晃晃的战斧,在密集的人群中飞步狂奔,他们就象一群围攻猎物的恶狼,一路咆哮着,从四面八方呼啸而上。人群顿时大乱。有的看到穷凶极恶的马贼,吓得面无人色,高声尖叫,抱头鼠窜;有的吃惊地望着纷乱的现场,半天没反应过来,但随即就被狼奔豕突的逃避者撞得踉跄后退;更多的人站在原地茫然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护送拜火祭司的卫士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当队伍行进到人群稠密地带的时候,他们更是放缓了速度,手中的长盾一致对外,把三驾马车紧紧护在中间,但即使是這样,他们还是遭到了迎头痛击,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到刺客如此之多,攻击速度如此之猛,而且刺客武器精良,密集的弩箭几乎把他们淹没了。伴随着中箭卫士凄厉的惨叫,他们坐下的战马发出了震天痛嘶,那痛苦而绝望的嘶叫好象全身被撕裂一般,让人极度惊悚。所有的战马,无一例外,全部倒下,有的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四腿中箭的后果就是轰然倒下,连摇摇晃晃强力支撑的时间都没有。马贼杀到,手中战斧势大力沉,遇什么砍什么,鲜血四射,挡者披靡。拜火卫士措手不及,死伤惨重。有的虽然反应敏捷,试图反击,但面对铺天盖地的马贼,面对一把把血淋淋的大斧,他们毫无招架之力,一个个栽倒于地,一时间断肢残臂漫天飞舞,猩红的血液霎时染红了戈壁。“走,走,走……”龙竹一斧砸开敌人的盾牌,剁开敌人的胸膛,接着顺势丢掉战斧,抽身急退,“撤……”不待龙竹话音落地,那些马贼们就象灵狸一般,掉头就跑,霎时间淹没在四散而逃的人群里。他们的任务就是狙击拜火祭司的护卫,只要让他们失去反击能力,就算万事大吉,可以迅速逃离现场。=断箭两眼盯着第三部马车,倒提火把,急速飞奔,有几个人躲闪不及,被他撞得倒飞而起,但断箭并没有因此受到阻碍,他象鬼魅一般,快如利箭。阿蒙丁一手拿着一枚神火弹,跟在他后面纵驼疾驰。那是一匹高大的单峰驼,它的腹部两侧各悬挂着一个密闭的瓦坛,后臀上插着一把短刃,嘴里正发出痛苦的怪叫,速度惊人。阿蒙丁似乎嫌它的速度还不够快,连声怒叱。天上传来骇人心魄的啸叫,那头大雕突然钻出了低沉的黑云,张开巨大的双翅,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射了下来。远处号角长鸣,急促而惊慌,接着号角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海头城上空。城门处爆出一声巨响,惊天动地,然后就看到一团燃烧的火光,跟着滚滚浓烟腾空而起,杀声蓦然炸响。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空而过,“轰轰……”天雷声声,震撼大地,云层更黑更低了。=三驾马车的侧厢板猛然打横飞出,一路旋转着冲向半空,然后斜斜砸进了人群。前两部马车里冲出十几个白袍拜火教徒,第三部马车里端坐着斗战祭司,他缓缓转头,眼露鄙视之色,右手玉杖对准了人群。“轰、轰、轰……”人群里连续爆发巨响,一团团火焰从地上冲天而起,气势惊人。很多逃亡者被裹进了火海,撕心裂肺的叫声让人不寒而栗。断箭张嘴咬住火把短柄,双手探后,抽出两根短矛,空中相撞,“啪”一声响,两支短矛合二为一,变成了一支两头带刃的犀利长矛。长矛驻地,断箭腾空而起,矫健的身形迎着火焰撞了上去。“丢出去,把它们丢出去……”断箭人在空中飞行,手拿火把,脸朝着阿蒙丁连声狂呼,“快啊。”阿蒙丁一声虎吼,高举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中的神火弹仍向了中间一部马车。神火弹一路飞旋,重重砸上了马车,接着四分五裂,黑色凝膏(石油)霎时洒满了车厢上下。断箭纵声怒吼,手中火把准确扔到马车上,凝膏立时被点燃。拜火教徒措手不及,连声惊叫,四下躲避。断箭落地,距离斗战祭司十步。“杀……”断箭狂吼,端起长矛,如下山猛虎,一往无前。這世上本没有神,也没有法术,只有智慧和勇气,但你没有智慧只有勇气的时候,那你只能一往无前。断箭两次近距离接触萨满圣母,心中对大漠上的神已经不再感到神秘和恐惧,神的光环一旦褪去,它就是最普通的敌人,一样可以杀。阿蒙丁翻身从驼背上滚下,在滚下的霎间,他又拽出一把短刃刺进了骆驼的腹部。骆驼痛得仰颈悲嘶,完全失去理智,一头冲进了火海,然后去势不减,在连续撞飞数名拜火教徒后,狠狠撞上了第二部马车。马车轰然倾倒,几十颗神火弹滚了出来。骆驼力尽,栽倒于马车上,两个瓦坛全部碎裂,更多的黑色凝膏流了出来。“轰……”大火爆燃,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爆炸声,山崩地裂一般。=断箭飞了起来,人矛合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而下。斗战祭司惊骇万分,他没想到有人能穿过熊熊燃烧的火焰,更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强悍之人,竟敢端着长矛杀向自己。在他几十年的记忆里,还从没碰到过這种事。斗战祭司十分慌乱,手中玉杖凌空挥舞,杖头上火势暴起,直扑断箭。断箭视而不见,雷吼一声,一矛刺进。在這瞬间,斗战祭司起动了,他的身形更快,断箭直觉眼前一花,车座上已失去了人影。“咚……”长矛插进了车厢板,直没矛柄。断箭骇然心惊,撒手弃矛,人借长矛反弹之力,倒飞而起,同时间,双手再次后探,拔出了两把横刀,凌空飞剁。横刀遇上了斗战祭司宽大的袍袖,断箭感觉落刀处柔软无力,心中更惊,右脚急速剁下,高大的身躯再度借力弹起,飞身向车外逃去。一击不成则退,這是刺客保命的法则,自己跟随梁山公十几年,执行过十几次刺杀任务,对杀人的手法了如指掌,逃命的本事更是成为一种本能,他有绝对的自信能够顺利逃走。几个侥幸保住性命的护卫冲了过来,几个白袍教徒也围了上来。“杀……”断箭人如恶虎,刀如闪电,数息之间连毙三人,踢飞一人,砍伤两人,就在他准备突围而去的时候,那只大雕突然飞到他的头顶上,巨翅扇动间狂风呼啸,四周烈焰霎时暴涨,炙热的空气瞬间将断箭团团包围。断箭仰天长啸,不退反进,再杀两人,身形倒飞,第二次撞进了车厢。刚才他砍倒拜火教徒的时候,车厢里的拜火祭司没有出手相援,這让断箭胆气陡壮,看样子這个祭司正如李丹所说的,没什么特殊本事,不过脑瓜子比别人聪明,骗人的手段比别人高明一点而已。既然正面大火相阻,干脆回头杀了他,从另一侧突围。断箭双刀厉啸,狭窄的车厢里刀锋凛冽,气势骇人。斗战祭司脸显惊色,手中玉杖高举,车厢顶板顿时打横飞出。大雕从天而降,双爪抓起斗战祭司,腾空而起。“去死吧。”断箭张嘴狂呼,双刀如风,左劈右削。白袍祭司骇然惊叫。大雕尖声长唳,骤缩双腿,在电光火石之间硬是把白袍祭司拎出了马车。“轰……”爆炸声再起,黑色凝膏和炙热的火焰漫天飞舞。大雕双翅急扇,狂风肆虐,一时间火借风势,大火霎时席卷了马车。断箭魂飞天外,双腿用力,纵身而起,双刀在這瞬间归入鞘内,而两手却似突然暴长了数寸,一把抓住了祭司的左腿。大雕昂头挺身,正欲展翅而飞,谁知足下份量突重,庞大的身躯不升反降。大雕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一道黑影在眼前闪过,接着头颈处传来一阵剧痛,一根细细的皮索套住了脖子坠在颈下,绳索的尾端吊着一个人。那人一手拽着皮索,一手从背后拨出战刀,恶狠狠地砍向被利爪抓住的白袍祭司。白袍祭司躲无可躲,眼睁睁地看着战刀剁在自己的肩膀上,鲜血四射。大雕怒不可遏,扬头尖唳,双翅急剧扇动,飞升的速度骤然加快。一鸟二人越过了火焰,向城池方向急速飞去。断箭在空中来回摇摆,虽然他想极力稳住身形,把战刀刺进白袍祭司的胸膛,但大雕左右倾斜,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搏斗中断箭偶一回头,霍然发现自己的后方就高大的城墙,這只大雕显然是想利用城墙把自己活活撞死。断箭气得破口大骂,“畜生,你去死吧。”战刀回鞘,右手从腰后拽出手弩,对准大雕的肚子就射了出去。白袍祭司凄厉尖叫,绝望之致。弩箭没入大雕腹内,大雕骤感痛苦,放声悲鸣,双翅突然爆发出惊人气力,急速上升。断箭大惊。升得越高,死的越惨,趁大雕还没坠落前,趁早走人。大雕全力飞升,庞大的身躯几乎直立在空中。断箭和祭司再次面对面相撞。“我杀了你。”白袍祭司怒声咆哮,死命抱住断箭,张嘴就咬。断箭眼明手快,左手甩掉皮索,一把卡住了祭司的脖子,接着一头撞到白袍祭司的脸上。白袍祭司措手不及,被撞得两眼发黑,高高的鼻子“咔嚓”一声瘪了下去,鲜血喷涌而出。“一块死吧。”断箭丢掉手弩,拨出战刀,一刀砍在大雕爪子上。大雕悲声惨啸,双爪立时松开。两人抱在一起,从空中飞坠而下。断箭的第二刀插进了白袍祭司的后背,不待白袍祭司惨叫出声,两人已经轰然落地。白袍祭司痛声惨嚎,撕心裂肺。断箭后背着地,高高弹起,张嘴喷出了一口鲜血,顿时眼前一片漆黑,感觉四周声息全无,死一般寂静。突然,震耳欲聋的声音象洪水一般冲了耳中。马蹄声、叫喊声、惨嗥声、号角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清晰可辨。不好,掉到城门附近了,這纯粹找死,大逻便会把我撕成碎片。這个念头刚刚闪过,断箭就象兔子一般飞窜而起,手上战刀对准祭司的脖子狠狠剁下,接着身形如电,向西撒腿狂奔,手上拎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急骤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箭矢象雨点一般钉到地面上,愤怒的叫声汇成了一股震天声浪,“杀死他,杀死他……”断箭亡命飞奔,喘息声越来越剧烈,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马上就要爆裂了。突厥人纵马飞驰,四面包围。数十骑冲到他的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断箭猛地刹住身形,手扶战刀,单腿跪地。要突围就要积蓄体力,否则什么机会都没了。突厥人慢慢围了上来。大逻便一马当先,出现在断箭眼前,他很魁梧,黑黑的脸膛上有一双象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因为极度愤怒,他的脸有些扭曲,眼神也极其可怕。断箭低下头,朝地上转轻吐了口浓血。我早说过,那个女人挡不住大逻便。从刺杀开始到现在,才多长时间?九尾狐和她的手下竟然全部消失了。今天老子要是葬身于此,做鬼也不会放过那只狡猾的妖狐。“放下武器。”大逻便怒声狂吼。老天仿佛要给他增添气势,一吼之间,当见天空银蛇飞舞,一声惊雷轰然炸响,天地变色。断箭心静如水。我不能死在這里,无论如何也要杀出去。我的相貌和武泉公(李丹)相像,一旦给大逻便发现了,他会从中猜出很多事,而李丹和大周使团势必受到牵连。“抬起头。”大逻便再度狂呼。断箭慢慢抬头,两眼蓦然瞪大,惊骇不已。大逻便的马前跪着一个人,那人竟是九尾狐。虽然她脸上沾满了血液和沙土,无法看清面貌,但断箭认得那双眼睛。那双眼晴水汪汪的,非常妖媚,除了九尾狐不会是别人。两个突厥武士站在九尾狐的背后,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九尾狐很镇定,对断箭连使眼色。断箭咬咬牙,轻轻点了一下头。九尾狐要断箭杀了她,而断箭也正想這么做。這个女人知道太多,非死不可。断箭全身绷紧,准备发动突袭。第一刀必须砍下九尾狐的脑袋。闪电再起,照亮了黑沉沉的天空,接着雷声大作,犹如霹雳,声声惊人,天地震撼。所有人都骇然变色。断箭暴射而出。“莫夫森……”突然有人高声惊呼。突厥人霍然抬头。拜火教的神鸟从空中急坠而下,速度奇快。断箭逼近。大雕直砸而下,方向正对大逻便。大逻便魂飞魄散,拨马欲躲。来不及了,大雕轰然砸下,大逻便和身边几个侍卫惨声痛呼,纷纷栽倒马下。断箭杀到,举刀就剁。=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节 九尾狐看到断箭冲了过来,快得就象天上的闪电,她难以相像世上竟有人跑得如此之快。她紧紧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一刻。战刀划空而起,两颗人头腾空飞出,猩红的血液四散喷射。“走……”九尾狐耳畔传来一声暴喝,接着只觉胸部衣襟被人一把抓住,那只手硕大无比,就象铁钳一样,连同自己的左乳都被牢牢攥紧,剧烈的痛疼让她情不自禁地仰头惨叫。她从地上飞了起来,她看到身后两具无头尸体还在作势举刀,她看到鲜血从他们的脖子上喷了出来,她甚至清晰地感觉到溅到自己脸上的血花还带着一丝温热。断箭左手拖着九尾狐,发力狂奔。一个摔倒在地的突厥卫士用力推开压在脚上的死雕,正要翻身跃起,却见一柄血腥战刀笔直刺进了咽喉,跟着腰肋剧痛,身躯被人一脚踢起。他只发出了半声惨叫,临死前他看到自己撞进了大逻便的怀里。大逻便看到断箭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满脸惊骇,手忙脚乱要爬起来,结果一撞之下,再度摔倒。断箭杀到,一刀剁下。大逻便本能地举手抵挡。战刀砍到护臂上,发出“当……”一声闷响,火星四射。大逻便的护臂是铁制的,虽然帮他挡住了這一刀,但断臂之痛无法避免,只听“咔喳”脆响,小臂骨断。大逻便张开大嘴,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声音痛苦而恐怖。四周悍卒齐声叫喊,蜂拥而上。短短瞬间,這个刺客飞奔二十多步,杀死三名悍卒,救下另一名刺客,现在又正二次举刀剁向大逻便,简直匪夷所思。断箭的刀改变了方向。那只大雕突然动了起来,這让他骇然变色,不假思索地调转刀锋,一刀插进了大雕的背部,直没入柄。同时右腿抬起,狠狠剁在大逻便的胸口上。大逻便惨嗥半声,吐血晕死。大雕还在动,它庞大的身躯下传来战马的嘶鸣。突厥人骇然止步。大逻便就在断箭的脚下,如果他死了,這几百人也活到头了,大可汗燕都会杀了他们给大逻便陪葬。断箭没有察觉到這瞬间的变化,他右手探后,拔出了第二把战刀,正准备剁杀大雕,就见一匹白色骏马连声怒嘶,从大雕的翅膀下艰难站了前来。這是大逻便的马,刚才大雕坠地的时候,它连同大逻便一起被大雕的巨翅扫翻在地。断箭想都没想,急冲一步,左手抡起,把九尾狐甩上了马背,接着人如灵猿,飞纵上马,右手刀击马臀,划出一条长长血口。战马吃痛,仰颈长嘶,四蹄腾空而起,没命一般冲进了人群。=乌云压顶,天地一片漆黑。耀眼的闪电连续撕开天幕,接着炸雷连响,一下接一下,好象要把海头城炸成齑粉。马群受惊,连连长嘶,而突厥人也像他们坐下战马一样,恐惧不安,心惊胆战。无所不能的拜火祭司死了,神鸟墨夫森也死了,天神震怒,天神要惩罚大漠了。断箭在浴血突围。他的怒吼让突厥人感到害怕,他疯狂而血腥的杀戮让突厥人感到恐怖。這个人无所不能,他杀死了拜火祭司和神鸟,他应该也是神,或者是神派到大漠的使者。“呜呜……”号角响起,城内的援军正在赶来。“呜呜……”大逻便的卫士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大逻便还活着,抓住刺客,杀了他,杀了他。突厥人蓦然惊醒,一时间杀声四起。=断箭一手抱着九尾狐,一手举刀,左冲右突,渐感体力将尽,力不从心。“杀了我,把我杀了,你自己走吧,快啊……”九尾狐蜷缩在断箭怀内,凄厉狂呼,“我受了伤,我不行了。”“再等等……”断箭气喘吁吁地吼了一句,“如果没有机会,我就杀了你。”一滴雨点落到断箭手上,接着两滴、三滴。断箭猛地抬头,只见金蛇狂舞,天雷炸响,一场狂风暴雨呼啸而至。“老天开眼啦……”断箭兴奋地举刀狂吼,“抱紧,把我抱紧,我们走……”九尾狐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断箭,但战马的颠簸让她伤口痛疼难忍,手脚痉挛无力,情急之下,她一口咬住了断箭的肩膀。断箭恍若不觉,战刀举起,狠狠插进战马后臀。白马放声悲嘶,再不顾眼前阻碍,疯狂冲撞。挡在前方的突厥人措手不及,被撞得东倒西歪。断箭连声怒吼,战刀狂舞,接连砍翻三人。突然,他战刀归鞘,左手抱住九尾狐,腾空而起,稳稳落到近旁的空马上。那匹白马终于力竭,轰然倒地。突厥人怒不可遏,追杀更急。暴雨倾盆而下,短短时间内,戈壁上雨雾缭绕,白濛濛一片。断箭趴在马背上,死死压住九尾狐,打马狂奔。此刻城外戈壁上人喊马嘶,成千上万人挤在一起,混乱不堪。断箭猛然拨转马头,向一群站在雨中的骆驼冲去。“驼群背后有一片倒塌的帐篷。”断箭坐直身躯,一边回头目测追兵的距离,一边从战靴里拔出了一把短刃,“我把你仍到骆驼下,你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帐篷躲起来。”断箭的声音非常冷静,语调也很平淡,“我给你把刀,如果你被他们发现,你就自己解决了。你是个女人,女人被他们抓到会很惨,生不如死,所以你最好果断一点,不要再被他们抓住了。”九尾狐接过短刃,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断箭一直回头望着追兵,眼角余光偶尔扫一下越来越近的驼群,根本无暇理会九尾狐。“好了。”断箭一把抓起九尾狐,将其倒拎于马腹一侧,同时战马稍转方向,挡住了追兵的目光。驼群看到战马驰近,略感惊慌,三三两两向后倒退。“走了。”断箭突然暴喝一声,用力将九尾狐甩到驼群下,同时战马再度调转方向,旋风一般卷进了狂风暴雨。=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亮银色的雨幕在风中无助飘摇。断箭无法辨明方向,只能任由战马飞速驰骋。突厥人锲而不舍,苦苦追踪。吐谷浑人也加入了追杀,数路人马急驰在风雨戈壁上,苍凉而悲怆的号角声不时穿透厚厚的雾霭,回荡在隆隆雷声中。拜火教的祭司被杀了,大漠的一个神话被摧毁了,所有信奉拜火教的大漠人如果得到這个消息,必将遭受沉重打击。大逻便和夸吕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抓到這个刺客,他们将竭尽所能挽救拜火神灵。战马的速度越来越慢,白沫不停地从嘴角流出,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断箭停下战马,茫然四顾。戈壁太大了,一望无际,他不知道自己何时能走出去,也不知道自己选择的逃亡方向对不对。现在暴雨滂沱,能见度非常低,暂时可以躲避一时,但等到云开雨散,自己再想逃出去,就难于登天了。断箭跳下战马,趴在泥泞的地面上侧耳细听。追兵就在后面,隐约还有猎狗的尖叫。他低声骂了一句,筋疲力尽地坐在泥水里,一把拽下了脸上的防尘面巾。面巾上的血水已经被雨水洗刷了大半,但上面的血腥味还是非常难闻。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放缓了喘息速度,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三支马贼队伍的损失应该不大,在自己被困的时候,无论是阿蒙丁还是龙竹,甚至包括九尾狐的人,都没有出面援救,可见他们已经按照预定计策逃之夭夭了。不出意外的话,九尾狐也能乘乱混进人群,逃过劫难。那个女人不是九尾狐,肯定不是。记得自己过去在阴山附近追剿九尾狐的时候,抓过九尾狐一个手下,那人透露说,九尾狐是个老奸巨猾的男人,后来九尾狐把那个手下救走了,所以也无从确认。不过,就算這个女人是代替九尾狐而来,也不至于這么差劲吧?怎么三两下就被大逻便活捉了?今天要不是侥幸把她救出来,一大批人都要跟着遭殃。无论那个女人多么坚强,她终归是个女人,在酷刑之下,十有八九都会招供。這种事自己见得多了。九尾狐逃出去了,我该怎么逃?断箭抬头看看黑云渐散的天空,心忧如焚。师父,你在哪?告诉我,我该怎么逃出去?猎狗的叫吠越来越近,速度非常快。断箭不敢停留,翻身上马。越过一道山岗,风中忽然传来了悠扬低婉的箫声。断箭大惊,急忙勒马停下。箫音突然高亢而激烈,如同這暴虐的风雨,掀起阵阵惊澜。断箭觉得這箫音很熟悉,凝神再听。萨满圣母?难道是她?断箭想起来了,当日在龙城雅丹,萨满圣母就曾吹过长箫,感觉上這箫声是一人所奏。断箭心中蓦然一喜,或许有生机了。拜火教祭司一直想杀她,或者准确的说,是一直想击败她,两个人结有很深仇怨,今日自己或许能借助萨满圣母之力逃出天生,但那日她不是告诉自己,她要去贪汗山(博格斯山)吗?怎么又出现在楼兰海?=箫声徐徐停下。风雨中,一驾豪华马车停在戈壁上,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卫士护在左右,手中弓弩蓄势待发。断箭没有丝毫犹豫,打马冲了过去。追兵正在后方急速赶来,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是死是活,全在萨满圣母一念之间。现在拜火祭司死了,大逻便身负重伤,就算萨满圣母一怒之下把自己杀了,也无济如事。李丹说过,只要杀了拜火祭司,他就有办法不让任何人铸像成功,如此一来,室点密稳定大漠的计策彻底失败,他和燕都为了各自利益,势必要兵戈相见,而对于萨满圣母来说,当务之急不是杀自己,而是如何帮助她的父亲弥补因为拜火祭司的死去、拜火神灵的毁灭而导致的大漠恐慌。马车前的护卫没有喝止断箭,也没有任何询问,任其穿过队列走到马车旁边。车门打开,一股淡淡的幽香随风飘出,沁人心脾。断箭四下看看,轻轻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然后翻身下马,跳上了马车。车门关上,车队急速起动,迅速消失在苍茫戈壁上。=萨满圣母今天穿着一件火红色的锦锻襦裙,脸上戴着赤金色的孔雀面具,手里拿着一枝白玉长箫,雍容而华贵。她冷冷地看了断箭一眼,一言不发,气氛有些冷肃。断箭紧贴着车门,站在踏步上没敢动。他浑身上下水淋淋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和泥泞,狼狈不堪。车厢里无论是地板还是车座,装饰都非常华丽,他這个样子走进去,的确不合时宜。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车两旁的护卫纵马狂奔,车马奔行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萨满圣母怒目而视。断箭有些心虚,微微侧身,低头数着从脸上滴下的水珠。“你为什么骗我?你到底是谁?”萨满圣母终于忍不住了,尖声叫起来,“卑鄙无耻的东西,你竟敢骗我?当初宇文宪不远万里把你流放到敦煌,我就应该想到的,你绝不是什么正三命的幢主,更不是什么戍卒。你這个混蛋,你以为你长着一张白痴脸就能骗我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断箭一脸错愣,张了张嘴,一副莫明其妙的样子。“你还装,还想骗我?”萨满圣母大概气急了,叫声更加尖利,“你说你十三岁从军,好,就算你十三岁从军,跟着梁山公李澣打了十二年仗,那你告诉我,打了十二年仗的人是不是都有你這样的武技?是不是都有你這样的胆量?是不是随便找一个打了十二年仗的人就能杀了拜火祭司,杀了墨夫森?”断箭想了一下,摇摇头,“刺杀能否成功,不是靠武技,也不是靠智慧,而是靠运气。我大概运气很好,所以……”“你……”萨满圣母气得浑身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人若想练成你這种杀人之技,除了天赋之外,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刻苦练习,需要经过一次次残忍血腥的考验,没人打了十二年仗就能练成你這种本事,世上没有這种奇人,就是神也不行。”断箭苦笑,“我叫断箭,我是敦煌戍卒。”萨满圣母的娇躯在车座上摇了几下,显然被断箭气得头晕目眩,“好,好,你狠,你狠。那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的刺杀目标是谁?是不是我阿爸?”断箭哑然失笑,他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水,“你想得太多了,我怎么会杀你阿爸?”萨满圣母盯着他,那眼神就象利箭一般,似乎要杀了他。断箭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他的手顺着脸颊缓缓下移,准备随时拔刀攻击。“你是不是又想挟持我?像你這么无耻的人我还真是第一次看见,难道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躲在背后杀人吗?”萨满圣母连声冷笑,“你来啊,你来卡住我的脖子啊?告诉你,我等在這里就是要杀你。你太过分了,你明明知道我阿爸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为什么还要出手杀人?你什么人不能杀,为什么偏偏杀死拜火祭司?你的心真够狠的,你杀了拜火祭司不算,还要杀大逻便。你知道大逻便死了后果是什么吗?”断箭不想再听下去,他准备走了。這可能是个陷进,在這驾马车上待得时间越长,自己就越危险。“你以为你还走得掉吗?”萨满圣母看到断箭全身绷紧,嗤之以鼻,“上次你对我说,如果你走投无路了,希望我能收留你。好啦,我决定了,我收留你。像你這么出色的侍卫,我到哪找去?”断箭疑惑地望着她。“想知道原因吗?”萨满圣母冷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大哥决定了,杀死李丹,阻止他破坏铸像,确保佗钵铸像成功。”“鸿烈公?”断箭非常吃惊,“你阿爸要杀他?”“我阿爸在贪汗山,這里的事都由我大哥负责,是我大哥要杀他。李丹和宇文护一样,软硬不吃,拒绝了我大哥提出的条件,但他说,如果我大哥能确保佗钵铸像成功,那么他可以说服宇文护,有条件地答应我大哥的要求。我大哥答应了,出手帮助李丹对付拜火祭司。我大哥以为凭李丹的本事,最多不过延误拜火祭司到达海头城的时间,谁知他竟然有你這个高手,把拜火祭司杀了。拜火祭司死了,就算佗钵铸像成功,大漠上信奉拜火教的部落也不会信服佗钵,他们可能听信流言,误以为是佗钵杀了拜火祭司,所以,我大哥和佗钵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现场,极力掩盖拜火祭司和墨夫森被杀一事。”“李丹的目的是分裂突厥汗国,他根本没有谈判的诚意,现在他胜券在握,即使我大哥和佗钵掩盖了真象,這个流言还会传出去,而且他还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佗钵铸像成功。我大哥为此怒不可遏,他要杀人了。”“怎么杀他?”断箭急声问道。“我不会告诉你。”萨满圣母说道,“而且你也没必要知道。如果你逃回鹦鹉洲,李丹有你這个替身,他今晚肯定会实施另一个刺杀之策,但现在他没替身了,他无法脱身,必死无疑。”萨满圣母不屑地看了看断箭,“李丹死了,三足乌那帮马贼也要被连根刨掉,你还能干什么?”断箭沉默不语。玷厥如果杀了李丹,就算佗钵铸像成功了,室点密勉强维持了突厥汗国的统一,那他又如何打开大周的大门,从河南、河西两条商道把急需的战争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进大漠?室点密西征波斯的战争需要持续很长时间,或许一两年,也或许是四五年,在這么长的时间里,他需要大量的战争物资,他必须和大周签订长期盟约,他如何才能做到?李丹目前是大周使团唯一能代表宇文护说话的人,杀了李丹难道就能威胁到宇文护?谭国公宇文会虽然是宇文护的儿子,但他并不熟悉大漠事务,宇文护不可能把签订盟约的权力交给他,就算室点密强迫他签订了盟约,宇文护也不会承认。难道室点密打算和随国公杨坚、燕国公于寔(shi)秘密结盟,帮助他们推翻宇文护,另建国祚?又或者,杨坚和于寔代表大周朝堂上反对宇文护的势力,主动向室点密提出了结盟意向,并以此为条件要求得到室点密的帮助?萨满圣母曾对自己说过,要杀宇文护,首要条件是把大周府军主力调离京畿,也就是说,只要室点密的大军做出东进态势,宇文护必定会征调府军主力戍守边塞。這样一来,宇文护的反对势力就能找到机会杀死他。看样子,室点密和玷厥失去了耐心,他们要对大周下手了,但大周朝堂上的事和自己关系不大,当前直接关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是李丹的生死。李丹死了,宇文护接着倒了,魏国公李弼一家就要受到牵连,而自己也要永远留在大漠上,给锻奴一辈子做牛做马了。=“我要离开這里。”断箭突然说道。萨满圣母大怒,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断箭怒声骂道:“你是真白痴,还是假白痴啊?我是好意救你哎。你知道我大哥的厉害吗?你不要以为你杀了拜火祭司就了不起了,你能对付成千上万的突厥铁骑吗?”断箭微微一笑,眼里蓦然射出一股凛冽杀气,“你告诉我,你哥哥打算怎么杀人?”萨满圣母没说话,她似乎被断箭那张脸吓住了。一个人在微笑的时候,眼神怎么会杀气腾腾?“你如果想死,你就跳出马车,车外两百名卫士会把你剁成肉酱。”萨满圣母也笑了起来,语气忽然变得温柔了,“哎,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真的非常奇怪,你和李丹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说话声音都十分相似,你们是不是兄弟?李丹在大漠上鼎鼎有名,而你虽然籍籍无名,但你有一身匪夷所思的武技,這其中有什么玄虚?我怎么想也想不通,真的很奇怪哎。”“你最好告诉我。”断箭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我要救人。”“哎,你不要這么无耻好不好?现在是我救你哎,你应该感谢我,你怎能恩将仇报威胁我?”萨满圣母三两步走到断箭面前,气呼呼地质问道,“你想走你就走吧,我不留你。大逻便的东突厥铁骑和夸吕的吐谷浑铁骑就在我们后面,就算我把你放了,你也看不到今晚的月亮。”断箭摇摇头,“你不要逼我。”“哎,你昏头了,你看看我是谁?你敢威胁我?”萨满圣母指着断箭的鼻子,挑衅似地点了几下,“我逼你又怎么样?你能活着站在這里,都是因为我……”断箭猛地扑了上去,将萨满圣母紧紧压在车座上,右手用力,一把扯掉了她脸上的面具。断箭窒息了,他看到一张绝美的面孔,他无法形容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他感到强烈的窒息。“你干什么?你想死啦,你把我衣服弄脏了,哎,不要压着我,我不知道啦……哎……”萨满圣母突然停止了挣扎,她看到了断箭手上的面具,她的眼睛蓦然瞪大,白皙的面孔霎时变得通红通红,连耳根都是红彤彤的。“啪……”萨满圣母抡圆手臂,一个巴掌打了下去,“我要杀了你。”断箭霍然惊醒,左手捞住萨满圣母的手臂,右手抓住她的衣襟,一把撕开了她的襦衫。萨满圣母魂飞天外,失声惊呼,“不要……”=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一节 话音未落,断箭的右手又抓住了她的长裙,锦锻撕裂之声再度响起。萨满圣母惊恐至极,拚死挣扎,這时一阵剧痛从右手小臂传来,痛得她张嘴惨呼,接着娇躯随着断箭急旋的身形飞了起来,一头撞到他的怀里。断箭双手抄她的背手,如飞一般拽下了裂开的襦衫和长裙。萨满圣母正待尖声呼救,娇躯突然又倒飞而回,重重摔在车座上。一只大手从天而降,狠狠压在她的胸口上,就象千斤巨石一般压得她完全窒息了,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半丝声音也发不出来。断箭转头看看散落在地毯上襦裙和从襦裙里掉出来的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小物件,心有余悸地喘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压在她胸口上的手掌。萨满圣母或许和拜火祭司一样,的确没有传说中的法术,但她能利用自己的智慧和一些特殊手段制造出“法术”。在逃出龙城雅丹的路上,萨满圣母就用假金发骗了自己一次。她既然可以用假发骗自己,当然也可以用其它东西杀死自己。萨满圣母感觉胸口一松,呼吸顿时顺畅,两眼立即睁开,映入眼中的是断箭那只大手,张开的五指又长又粗,上面沾满了血迹和泥巴,正隔着白绸内衣压在自己的双乳上。萨满圣母气得差点晕过去,怒叱一声,挥动双手打向断箭。断箭反应奇快,以惊人的速度再度发力,五指如勾,连抓带压,痛得萨满圣母全身颤抖,悲声惨呼,“痛死了……断箭,无耻,我救了你三次,你竟然這样待我,你不是人……”萨满圣母痛疼难忍,激怒攻心,更觉万分委屈,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畜生,黑心狼,死猪……”断箭脸显愧色,慢慢缩回了大手,半跪在车座上,望着哭得伤心欲绝的萨满圣母,保持着高度戒备。這个女人深不可测,虽然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不再是传说的大漠之神,但她背后的实力太可怕了,稍有不慎,就会给大周带来祸患。他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其实自己没必要逼问她,该说的她已经说了,完全可以破门夺马而走。“对不起。”断箭决定离开這里。“我要杀了你。”萨满圣母忽然一跃而起,直扑断箭,“我要把你吃了。”断箭不待她近身,双臂张开,猛地将她抱进怀里,连两只手都死死抱住了。萨满圣母又哭又叫,象发疯一般张嘴咬向断箭的鼻子。断箭扭头避开,但脖子难逃劫难,被萨满圣母一口咬住。断箭本能地双臂用力,准备夹紧萨满圣母,逼她松口,然而萨满圣母的哭声让他心里突然一软,放弃了,任由萨满圣母咬住了自己脖子。钻心的痛疼遍袭全身,断箭闷哼一声,双手不由自主地用上力量,把萨满圣母紧紧搂住。他的力气太大,而萨满圣母又在全力挣扎,身体的摩擦刺痛了她的胸部,迫使她松口喊了起来,“痛死了,你把我抓痛了……”“我帮你揉揉。”断箭左手抱住萨满圣母,右手毫不迟疑地放到她的胸脯上,轻轻揉了几下。他觉得不对,手掌透过薄薄的白绸贴在两团柔嫩的肉上,一股销魂蚀骨的感觉象剑一般刺进了他的体内,他从未有过這种神奇的感觉,這种感觉让他心醉神迷、神魂颠倒。断箭抬头望向萨满圣母,那张美丽绝伦的脸上布满了娇艳欲滴的红晕,樱红的嘴唇轻轻颤抖着,诱人至极,霎时他脑中一片空白,眼里只有那两片樱唇,他完全忽视了那双愤怒地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他扑倒了萨满圣母,一手抱着她柔嫩的腰,一手抓着她的娇乳,张嘴咬向了两片红唇。萨满圣母愤怒的叫声变成了抗议的呜咽声,接着就没声音了。=断箭猛地仰头,用尽全身力气长长吸了一口气。原来女人的身体竟然有這样不可思议的魔力。师父骗我,他骗了我十几年,他残酷地训练我,不要我接近女人,原来是不想让我沉迷在女人身体上。断箭的脑海里突然被师父那张严厉的脸占据了,他霍然想到什么,心里那种飘飘若仙的感觉霎时无影无踪。“哎,你会不会亲嘴啊?這也叫亲嘴?”萨满圣母尖厉的嗓音惊醒了断箭,“你是猪啊?就是猪拱地也没有你這样疯狂的?天啊,你這头畜生,你把我十几年的美梦全打碎了,我做梦也没想到我第一次亲嘴竟是這样,你要赔我……”断箭惊骇地望着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双手骤然用力,一手扣住了她的尾椎,一手抓紧了她的双乳。没有一个女人会在受到侵犯后说出這种话,萨满圣母大概气疯了,要反击了。断箭這时才发现萨满圣母和她母亲一样,长着一双慑人心魄的眼睛,不过现在這双眼睛里滚动着委屈的泪水,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你是不是男人啊?男人有你這样无耻的吗?”萨满圣母用力挣扎了几下,但断箭象山一样压着她,根本撼不动,“哎……轻一点,你捏痛我了。你对待女人都這样吗?告诉我,你奸杀了多少女人?多少女人死在你的手下?你這头畜生,我发誓,我要把你生吞活剥了,我绝不放过你,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杀了。”断箭恢复了理智,急速思索解决的办法。“你不要想了,除非你现在把我杀了,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一定带着铁骑杀进长城。”萨满圣母似乎看穿了断箭的心思,一语击中断箭的要害。断箭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我发过誓,女人不杀,孩子不杀。”接着他单臂用力,从萨满圣母的身体上一跃而起,“只要我杀了你阿爸,杀了燕都,杀了佗钵,突厥人就一定会分裂。你想杀进长城,等下辈子吧。”萨满圣母愣了一下,两眼瞪着断箭,一边慢慢坐起来,一边抬手向头上摸去。断箭一声怒叱,身如闪电,再度把萨满圣母扑倒。萨满圣母失声惊叫,双手立时被断箭牢牢攥住,接着头上的金钗被断箭拔掉,长发飘散而下,跟着娇躯倒翻,断箭的手沿着她的背颈急速而下,从纤腰、丰臀、长腿一直摸到脚,无一遗漏。萨满圣母羞恼之际,骂声不绝。断箭置之不理,把她翻过来又从胸部、小腹一直摸了下去,最后把萨满圣母脚上的两只五色锦靴都脱了,白色足衣(袜子)也被层层解下。一路收获颇丰,地毯上又多了十几件不知作何用途的玲珑小巧物件。断箭暗叫侥幸,刚才没死真是幸运,這个女人太可怕了,身上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他一把拎起萨满圣母,抓住她的内衣就要撕,“还有没有?”萨满圣母似乎真的被断箭吓住了,睁大一双恐惧的双眼连连摇头,“没有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断箭刚想把她放下,突然想起龙城雅丹那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战,背心不禁一凉,又用力把她抱进了怀里,十分紧张地问道:“這马车上还有什么秘密?”萨满圣母惊讶地看着断箭,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马车上有秘密?”断箭大骇,急退两步,背靠车门,怒声喝道:“你不要逼我。”萨满圣母奇怪地看看他,泪迹斑斑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得意笑容,接着忍俊不禁,破涕为笑,然后放声大笑,越笑越难以克制,后来双手搂着断箭的脖子,趴在他的肩膀上纵声大笑。断箭不敢懈怠,一手抱着萨满圣母,一手暗扣她的胸椎,唯恐她突然反击。当日龙城雅丹一战,对他震撼太大,至今想起来犹是惊悸恐悚。以萨满圣母的手段,绝不会束手就缚,她肯定有反击之策。=萨满圣母笑着笑着,突然又哭了起来,哭得非常伤心。车外的风雨声越来越小,天色却渐渐转暗。断箭心急如焚,這样拖下去,不知何时才能脱身。“你能不能不哭?我又没对你怎样,你哭个什么?难道我摸你几下,你会生孩子啊?”断箭实在忍不住了,冲着她狠狠吼了一嗓子,“告诉我,玷厥要怎么杀李丹,快啊。”“我要哭,就要哭。”萨满圣母连哭带叫,“你为什么要揭开我的面具,为什么?我要嫁给大漠上最伟大的英雄,他英俊潇洒,他拥有强大富饶的王国,他有十万精锐铁骑,他纵横天下所向披靡。日落时候,他将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带着三千马车聘礼,到美丽的天山来娶我。”断箭哭笑不得,以手轻抚她的后背,哄劝道:“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不说我不说,说知道我揭开你面具了?再说,我算什么?我说我揭开你面具了,总要有人信吧?”“天上的神灵知道。天神告诉我,谁揭开了我的面具,谁就是我的神。”萨满圣母双手握拳,连擂断箭的后背,“你這个无耻的东西,你哪里是神?你根本就是无恶不作的贼,你是天底下最卑鄙无耻的贼。”“天上哪有神?你胡扯什么?”断箭看她哭得伤心欲绝,泪水就象春雨一样没完没了,气得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好了,不要没事找事了,快告诉我,你哥哥打算怎么杀李丹?”“天上有神,你不要亵渎神灵。”萨满圣母哭道,“你强行揭开我的面具,天神会惩罚你。”“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谁怕谁?”“那你为什么怕我?”断箭望着在怀里缩成一团的萨满圣母,毫无办法,一筹莫展,他感觉萨满圣母纯粹是在胡搅蛮缠,拖延时间。“我要去贪汗山。”萨满圣母忽然不哭了,她望着断箭,哽咽着声音问道,“你打算一直這样抱着我吗?此去贪汗山一千五百里,你撑得下去?”断箭闻着从萨满圣母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烦躁的心理渐渐平静下来。他没有说话,他也不知如何脱身。“你身上好臭哦。”萨满圣母皱皱鼻子,白嫩的小手捂住断箭的嘴巴,“还有你的嘴巴,你竟用這张臭嘴亲我,好恶心嘞。气死我了,我救了你三次,你就這样报答我,还把我的面具抢了。我恨你,我一定要把挫骨扬灰,以雪今日之辱。”她越说越气,伸手抱住断箭的脑袋,一拳打下,“好痛哦,你這是什么狗头,怎么這么硬啊?把头放低一点,你以为你个子高就能昂着头啊?放低一点,给我打几下出出气。哎,你听到没有,我叫你把头放低一点啦。”断箭给她打了几下,然后低声问道:“你玩够了没有?如果玩够了,你就告诉我,我要走了。”“你去哪?”萨满圣母好奇地问道,“你不是要一直把我抱到贪汗山吗?”断箭冷笑,“如果我就這样抱着你杀出去,一直杀到楼兰海,会有什么后果?”萨满圣母胆怯地看了他一眼,“好啦,算你狠啦。今天晚上,我哥哥代表我阿爸,在军营宴请各国使节,他可能会在酒菜里下毒。”“杀了李丹,接下来怎么办?你阿爸打算和谁结盟?”萨满圣母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宇文护看到李丹死了,无路可走,可能会改弦易辙。当然了,我阿爸也有可能和大周其它势力结盟,推翻宇文家的国祚。”“随国公杨坚?”萨满圣母诧异地望着断箭,“杨坚算什么?你怎么会想到他?哎,你到底是不是大周人?你跟了梁山公李澣十几年,长安朝堂的事你怎么一无所知啊?你平时都在干什么?我看你亲嘴那么差劲,肯定也没碰过女人,难道你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武、杀人啊?”“我十五年没有睡过床榻。”断箭平静地说道,“我睡觉的时候都在练武,所以我对大周朝政了解的的确不多。”“你好可怜哦。”萨满圣母伸手拍拍断箭的脸,一脸同情,“你还是跟着我吧。我可以给你一大群女人,给你一座豪华的帐篷,给你肥美的草场和成千上万头牛羊,但是……”萨满圣母十分严肃地说道,“你可千万不要对我有非份之想哦,否则,我把你剁碎了喂狗。”“谁愿意要你啊?”断箭嗤之以鼻,“像你這种女人,谁娶了谁倒霉,不是被你活活气死,就是败家亡国。以我看,就算拜占庭的皇帝来娶你,他也会马上魂归天府。”“哎,你什么意思啊?你咒我啊?你怎么知道我嫁不出去?”萨满圣母黛眉倒竖,大眼圆睁,勃然大怒,扯着嗓子就叫了起来,“哎,你给我说清楚。”“给我两匹马。”断箭懒得和她胡扯,准备走了。“你回得去吗?”萨满圣母冷笑道,“海头城现在重兵驻防,我大哥的军营更是戒备森严,你怎么救李丹?”断箭的手举了起来,萨满圣母吓了一跳,双手紧紧护在胸前,“你要干什么?”“送我回去,否则……”“否则怎样?你还能吃了我啊?就算你让我生了孩子,我也还是萨满圣母,我照样还能嫁给自己想嫁的人。”萨满圣母不以为然地说道,“大漠上谁不想娶我?”“畜生也想吗?”“断箭,你太过分了,你找死啊?”萨满圣母猛然从他怀里蹦了起来,两手死命拽住断箭的耳朵,张嘴就去咬断箭的鼻子,两只光脚丫子在下面一阵狂踹。断箭措手不及,下体剧痛,惨叫一声,抱着萨满圣母倒在了地毯上。=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二节 萨满圣母紧闭双眼,张大小嘴,脸上的表情极度痛苦,接着号啕大哭,泪如雨下。断箭强忍痛疼,抱着她坐在地毯上,双手在她背上一阵乱摸。地毯上到处都是零碎的小物件,刚才摔倒的时候自己又压在她身上,如果被什么锐利的东西戳进身体就麻烦了,“哪里痛?快告诉我。”“背上……背上有东西,痛死我啦。”断箭不假思索地掀起她的内衣,在她背上又摸了一遍。看到她凝脂一般的白嫩肌肤,感受到触手所及的温润和细腻,断箭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欲望,一种想占为己有的欲望,這种贪婪的念头让他有些紧张,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就是哪里,就是哪里……”萨满圣母痛苦地叫起来,“痛死了。断箭,你這个卑鄙无耻的恶贼,我不会放过你,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我是个女人嘞,我救过你的命嘞,你竟然這样待我,你這头忘恩负义的黑心狼,我要剥了你的皮,我要吃了你的肉,我要把你的骨头烧成灰,我要……”萨满圣母不停地高声咒骂,两只手在断箭的身上乱抓一气。断箭一边轻轻揉着她的背,一边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欲火。這个女人确确实实惹不起,自己已经杀了拜火祭司,打伤了大逻便,激怒了突厥汗国上上下下,如果再把萨满圣母得罪了,自己和李丹不但要葬身荒漠,恐怕连大周国都要受到牵连。现在若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萨满圣母和拜火祭司之间的仇怨,利用东西两部突厥之间的矛盾,把萨满圣母哄高兴了,或许事情还有转机。想到這里,他低头看看萨满圣母,很是歉疚。两次见面,這个心直口快的女孩子对自己没有丝毫戒备,还把大漠上的复杂形势详细告诉了自己,让自己不至于在大漠上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管她是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高贵和智慧,又或是根本无视自己的存在,总之她对自己还不错,最起码没把自己当奴隶待。尤其是第二次,她不但没有当场揭穿自己,还把自己及时带出了玷厥的大营,如果没有她的救助,当时就很危险了,而假如自己死了,李丹到了楼兰海后也就无法像现在這样,实施這一连串的计策。這次她堵住自己,本可以痛下杀手,但她没有,而是把自己带出了楼兰海,或许她另有目的,但她毕竟没杀死自己,這份人情算是欠下了。断箭暗暗叹了一口气,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了几分。目前看来,自己要想在大漠上混下去,迫切需要她的庇护,将来有她這座大靠山撑腰,自己在大漠上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吃香的喝辣的,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如果自己和她一起去贪汗山,李丹怎么办?现在自己已经知道他会遭到玷厥的毒手,难道就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和李丹初次见面的情景翻涌而出,那种血脉相依的感觉至今依旧清晰地留在心底。這几天两人频繁掉换身份,每个晚上都聚在一起商谈刺杀之策,彼此越来越了解,有时候自己甚至能感知到李丹在想什么,那种感觉非常神奇,非常玄妙。我和李丹或许真的是兄弟,将来如果有机会和师父重逢,一定要问问他,我是师父捡回来的,是他养大的,他应该知道些什么。假如李丹是我的兄弟,我却任由他死去,今后我将如何面对自己?断箭焦虑不安,急切想回去救下李丹,但现在海头城形势紧张,一队队的追兵正在戈壁上搜索,自己若想安全返回鹦鹉洲,必须得到萨满圣母的帮助,没有她的帮助,自己休想靠近海头城半步。萨满圣母哭声渐小。断箭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李丹是我的兄弟,亲兄弟。”萨满圣母哭声顿止,两眼猛地睁开,“真的?你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你也是魏国公李弼之子?”突然,她像发了疯一般惊叫起来,“哎,你在干什么?你把手拿开,快拿开,谁叫你把手伸到里面的?你想死啊?我把你這只狗爪子剁了。”断箭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地缩回手。“我是女人嘞,你怎能随便摸我?你白痴啊?”萨满圣母抬手就要打他,忽然看到断箭那只脏兮兮的大手,更是气得浑身颤抖,张开小嘴,高声尖叫,“啊……气死我啦,你把那么脏的手塞进我的衣服里,你是不是人啊?你怎能用這么脏的手摸我?”萨满圣母气疯了,用力扑到断箭,咬牙切齿,拳脚齐上,“今天我一定杀了你。”断箭一把抱住她,身形翻转,再度把她压到身下。這次他不敢用力了,担心又把她弄痛了,事情愈发不可收拾。“哎,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刚才掀你衣服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不痛了,你却又倒打一耙。你什么女人啊?疯子啊。”“你还掀我的衣服?”萨满圣母霎时面色飞红,两手齐齐抓住断箭的长发,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拽,一张小嘴张得大大的,抬头就咬。断箭大骇,头一低,整张脸埋到了萨满圣母的胸口上。萨满圣母的胸口香香的、软软的、嫩嫩的,非常舒服。断箭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头塞进萨满圣母的身体里去。萨满圣母拉不动,举拳就打,打了几下不过瘾,她又拽着断箭的两只耳朵左右撕扯。断箭的头顺着她的手来回摇摆,脸在她的胸部来回摩擦,那种销魂蚀骨的感觉让他全身酥麻,完全感觉不到痛疼,舒服得几乎要哼出来。忽然他察觉到萨满圣母娇嫩的胸口上有两粒凸起,他想都没想,张嘴含住了一个,轻轻舔了几下。虽然隔着薄薄的白绸,他还是马上知道自己嘴里含住了什么,霎时魂魄齐飞,身心完全融化。“不要啦,不要啦,你快起来……”萨满圣母娇羞至极,抱着断箭的脑袋用力摇动,试图把他推开,但断箭置若罔闻,趴在她胸口上一动不动。“你不要舔了,不要舔了,哎,我求求你了。”萨满圣母无力地打了断箭几下,声音越来越小,喘息声却越来越大,两手抱着断箭的脑袋也不动了。断箭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实在支持不住了,不得不恋恋不舍地离开萨满圣母的胸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這时两片颤抖的樱唇映入他的眼里,那太诱惑了,他张嘴就咬了下去。萨满圣母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只是轻轻呻吟了几声,然后搂住了断箭的脖子。這个动作让断箭心里最后一丝理智霎时崩溃,他的右手急速伸进萨满圣母的衣服里,猛地握住了那一团柔嫩的小肉。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人突然静止了,接着断箭仰首狂吼,象猛虎一般吞噬了萨满圣母。=风雨渐渐停止,天色越来越暗,车厢里的两个人抱在一起,轻轻喘息着。萨满圣母满脸红晕,闭着眼睛躺在断箭的怀里,娇慵无力地说道:“我不会嫁给你的。”断箭“嗯”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了。他觉得自己做了个梦,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梦,大漠上的神竟然躺在自己怀里,任由自己亲吻抚摸,让自己第一次尝到销魂的滋味,這是真的吗?“我真的不会嫁给你。”萨满圣母又说了一遍。“我知道。”断箭淡淡地说道,“不管你嫁给谁,我都会把他杀了。”“为什么?凭什么?”萨满圣母娇笑道,“你当真以为自己是杀神,无所不能,想杀谁就杀谁啊?你能杀了拜火祭司,不过是运气而已,正常情况下,你连看都看不到他,你怎么杀他?我老实告诉你,如果不是我哥哥出手相助,李丹能策划這场刺杀?你能杀得了斗战祭司?”“你是我第一个女人,我为什么要把你给别人?”“哎,你有没有搞错,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女人?你的皮真厚哎。”萨满圣母用力戳戳断箭的脸,“你无耻、卑鄙、下流、胆小,现在我发现你还很贪婪,你怎么這样?你這种男人谁会嫁给你啊?你以为你强行亲了我几次,我就是你的女人了?世上哪有這么便宜的事?你做梦去吧。”断箭嘿嘿一笑,右手在萨满圣母的衣服内动了几下。“不要了啦,把手拿回去啦。”萨满圣母死劲掐了断箭一下,“你够了没有?你把我弄痛了,现在还很痛啊。还有啊,你手真的很脏,看了好恶心嘞。”断箭不理她,翻身又压了上去。萨满圣母有些惊慌,紧张地说道:“你不要乱来啊。你把我逼急了,我真的会杀你。”“我想再亲你一次,看看是不是做梦。”断箭笑道,“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正在去地狱的路上做美梦呢。”萨满圣母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你太疯狂了,不行,不行啦。”断箭亲了一下她的手,郑重问道:“你为什么不杀我?”“我也不知道啦。”萨满圣母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略显疑惑,“或许,我把你当作家里小狗了,它也常常和我這样亲热的。算了,权当你是我养的小狗了。”接着她搂住断箭的脖子,小嘴凑到他耳边低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很快活啊?我看你好象要死了,你這个男人真的很没用哎。”断箭脸一红,“你真的不杀我?”“反正你也活不长了。”萨满圣母笑道,“這里是大漠,你也罢,李丹也罢,都难逃一死,因为你们居心险恶,要一心一意分裂突厥汗国,這对我阿爸来说,是无法容忍的一件事,他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大漠。”断箭沉默不语。“看在你杀了拜火祭司帮我出了一口气的份上,我就遂了你的心愿。”萨满圣母冲着他眨眨眼睛,然后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答应过你,要送给你一件礼物,本来你说要我的面具,但现在面具被你抢去了,人也给你欺负够了,那也算不上什么礼物了,所以我决定派人送你回去,算是给你的礼物。不过這份礼物可不好哦,你回去肯定会死的。”断惊喜地望着她。“其实,我也劝大哥不要急着杀李丹,毕竟李丹是个很重要的人物,這么早杀了他会产生什么后果我们很难预测,而且這件事也没经过我阿爸的同意,但我大哥被拜火祭司的死激怒了,他听不进去,所以你回去后如果能救下李丹,对我们并没坏处。”“你直接去贪汗山?”“是啊,我要主持祭司大典。”萨满圣母眼露伤感之色,小声说道,“我以后再也看不到你了。”“怎么可能?”断箭笑道,“我刚才说过了,你是我的女人,谁敢娶你,我就杀了谁。你不用担心,我们马上就会再见面。”“哎,谁说我是你的女人?”萨满圣母顿时叫起来,“你這个男人怎么這么贪婪啊?占了便宜也就算了,还想要我的人,你也太过分了吧?哎,把手拿开啦,不要啦,你弄痛我了……不要啦……”=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三节 萨满圣母的车队在暮色中突然调头。两百卫士高举火把,护在马车两侧,向海头城方向急速飞驰。一盏红色灯笼悬挂在车厢一角,朦朦胧胧的烛光洒满了狭窄空间,温馨而又宁静。萨满圣母抱着双腿,圆润的下巴顶在膝盖上,噘着小嘴,两眼呆呆地望着断箭,神情黯然。断箭坐在她的对面,手里拿着一块撕碎的锦缎,正在用力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忽然没听到萨满圣母的声音,他有些奇怪,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不舒服?”“我当然不舒服了。”萨满圣母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很沮丧,也很郁闷,你最好不要和我说话。”断箭失声而笑,“你刚才还在有说有笑,怎么转眼又不高兴了?你是不是后悔了?如果你不愿送我回去,那就算了,你派几个侍卫把我送到你大哥的军营,然后我会见机行事,你还是直接去贪汗山吧。”“我现在很伤心,我一直梦想着有个高大英俊的大英雄温情脉脉地揭开我的面具,然后把我轻轻搂在怀里,很温柔地亲我……”萨满圣母说着说着泪水就扑簌簌地滚了下来,“但你是什么嘛?你象一头恶狼抢走了我的面具,然后就象吃人的老虎一样咬我……你把我的美梦全部打碎了,我真的很伤心,我甚至不想活了……”断箭傻了,看着萨满圣母悲伤欲绝的样子,他心里愈发歉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太卑鄙无耻了,人家好心好意救你,你却這样待人家。你身上又是血又是汗又是泥巴,又脏又臭,而且还刚刚杀了很多人。那里杀完人,這里就跑来欺负我,把我的衣服撕碎了,把那么臭的嘴亲我,还用那么脏的手摸我,我想想就恶心,我太伤心了……”萨满圣母越说越委屈,张嘴哭了。断箭头晕,盯着她看了半天,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上那块脏兮兮的锦缎递了过去,“哎,擦擦眼泪吧。我又没把你怎么样,至于這么伤心吗?”“你去死啦。”萨满圣母抬手打了一下断箭的手臂,“你竟然用這么脏的东西给我擦眼泪?我就是伤心,关你什么事?滚一边去。”断箭讨了个没趣,低头看看手上的锦缎,确实很脏,他弯腰从地上又找了一块,“哎,這块是干净的,你拿去擦擦。”“你找死啊?”萨满圣母气得一脚踢到他手上,哭得更伤心了,“這是我最喜欢的衣服,可你把它撕碎了,你要赔我,赔我……”断箭苦笑,摇摇头,“我哪里赔得起?我一辈子也赚不到這件衣服的钱。要不這样,你打我几下出出气算了。”“我哪敢打你?你多厉害啊。谁要娶我,你就杀谁,看你多厉害,以后我想嫁人都嫁不出去了,将来还有谁敢娶我啊?”“哎,我不过随便说说而已,你不要当真。”断箭急忙陪笑道,“以后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谁要是敢不娶你,我就杀了他。”“你说什么?”萨满圣母猛地睁开眼睛,怒声吼道,“你竟敢骗我?你刚才怎么说的?你這个男人怎么這么无耻啊?才说的话就不算数了?世上哪有你這种没出息的男人啊?你自己女人被别人抢走了,你还笑得出来啊?哎,你还是不是男人啊?”断箭彻底晕了。這都是什么女人啊?左也错了,右也不对,左右不讨好,她到底想怎么样啊?我要是找她做靠山,将来我还有日子过吗?“哎,你不要哭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眼睛哭肿了,等一下见到你大哥怎么办?”“不要你管啦。”萨满圣母两手抱头,伤心痛哭。真是麻烦,还是师父的话说得对,這女人当真碰不得。断箭后悔不迭,坐在她身边哄了又哄,然后抱在怀里哄,后来急了,又亲又摸,萨满圣母极力挣扎,“不要啦,我又不是你女人,凭什么给你啊?”两人闹了一会儿,萨满圣母慢慢软了,瘫在断箭的怀里随他大快朵贻,就在断箭的大手渐渐探到她的小腹的时候,萨满圣母突然抱住了他的手臂,张嘴咬住了断箭的耳朵,“我要嫁人嘞。”“老子宰了他。”断箭厉声喝道,“老子的女人谁敢碰?”“不要骗我哦?”“我能不能娶你?”断箭笑着问道。“不行啦,我死也不会嫁给你。”萨满圣母手一松,娇躯轻颤,闭着眼睛低声呻吟道,“你真的很无耻哎。”=马车的速度突然降了下来,战马飞奔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小,隐约还传来牛角号声和卫士愤怒的喝叱声。断箭霍然惊觉,抚摸丰臀的两只手立即停了下来,嘴里轻轻吐出樱红的奶头,两只眼睛透过盖在脸上的缕缕发丝,紧张地四下看了看,“哎,好象被拦住了。”萨满圣母“嗯”了一声,在他身上微微扭动了几下,然后把一张滚烫的脸贴到断箭的额头上,笑嘻嘻地说道:“你怕了?我是圣母哎,有我罩着你,你在大漠上可以横着走。”断箭刚想说话,就听到一阵奔雷般的马蹄声呼啸而至,接着有人在车外高声呼喊:“广定王渤托拜见圣母。”萨满圣母不满地撇撇嘴,然后冲着断箭戏谑地眨眨眼睛,两手撑在断箭的胸口上坐了起来,慵懒无力地问了一句:“有事吗?”“圣母,拜火祭司和特勤大逻便今日在海头西城外遇刺,楼兰海形势紧张……”“好了,我知道了。”萨满圣母打断了他,“我要去鹦鹉洲,你跟在后面吧。”“圣母,刺客逃到了孔雀河故道一带,我们正在连夜搜捕,请圣母帮助查看一下刺客逃亡的方向。”萨满圣母低头看看断箭,忍不住笑了起来,“哎,要不要告诉他你在這里啊?”断箭没说话,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胸脯。萨满圣母白绸内衣的衣襟早给断箭扯开,两只白嫩的小奶子此刻正在轻轻抖动着,诱人至极。萨满圣母玉脸一红,伸手就去拉衣襟。断箭两手如电,“唰”地抢在她前面握住了。“哎,你干什么?外面有人。哎,轻点啦,你怎么這么无耻,等一下,等一下啦……”萨满圣母坐立不住,倒在了断箭身上,勉强冲着窗外喊了一声,“他在龙城雅丹。”“多谢圣母。”车外广定王兴奋地连声大吼,“传令各部,急驰龙城雅丹,快,快。”=马车的速度再度加快,由于护卫军队增多,车外战马奔腾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好了没有?”萨满圣母捧着断箭的脸,情意绵绵地说道,“马上要到了,我要换衣服了。哎,你听到没有?你还想不想救你的兄弟?”断箭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舒舒服服地躺在车座上,身心沉浸在极度愉悦之中,喃喃低语道,“如果這是梦,就让我一直睡下去,我不想醒过来。”“世上哪有這么香艳的梦?你过去做梦的时候,有梦到过我這样的美女吗?”萨满圣母抿嘴轻笑,“如果你想睡就睡一下吧。对了,你怎么知道李丹是你的亲兄弟啊?你还瞒了我什么?”“你觉得我那种血脉相依的强烈感觉从何而来?”断箭想了一下,低声说道:“我听人说过,一胎生出来的孩子,有的不但长得一模一样,性格也接近,而且心灵相通,即使相隔千万里路,彼此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喜怒哀乐。”“我也知道。”萨满圣母趴在断箭的身上,脸上露出一丝伤感,“我两个姐姐就是這样,她们是一胎生出来的姐妹。姐姐嫁到了波斯,她一直很苦闷,郁郁不乐,家里的妹妹自从她嫁出去后,脸上也就没有笑容了。非常奇怪的是,波斯的姐姐有了孩子,家里的姐姐竟然知道,波斯的姐姐生孩子的时候,家里的姐姐痛苦不堪,捂着肚子叫了一天。我母亲非常疼爱她们,虽然她们不是我母亲的孩子,但我母亲还是说服了我阿爸,把家里的姐姐也嫁给了波斯王。但是……但是现在阿爸要打波斯,要和波斯王翻脸,我两个姐姐的命运可想而知,我真的很替她们担心。想到两个姐姐悲惨的命运,我就不想嫁人了,我谁都不嫁,我怕将来自己也像她们一样,整天以泪洗面,活在痛苦和恐惧之中。我阿爸和我大哥都是很可怕的人,在他们的眼里,只有广袤的疆土、强悍的权势和堆积如山的财富,女人对于他们来说,不算是人,而是财产,是他们博取功名和利益的工具。我不想成为他们的财产,也不想成为他们的工具,我要自由自在的活着,我要象天上的小鸟一样,自由自在地飞翔,一辈子生活在快乐和笑声里。”断箭轻轻抱住她,贴着她的脸,低声说道:“我以为你很快乐。”“我不想這些事的时候,我的心会在天上飞。”萨满圣母幽怨地叹了一口气,“可我不能不想。当燕都提出要娶我的时候,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兆,我知道我的好日子到头了,我也要成为阿爸和大哥征战天下的工具了。”“你不要担心,天神会帮助你,会让你梦想成真。”断箭无力地安慰道。“那只是梦,一个梦而已。”萨满圣母叹道,“女孩子都会做那种梦,可世上又有几个女孩子会得到天神的眷顾,梦想成真?”萨满圣母望着断箭,眼里露出一丝苦涩和痛楚,“我梦见了你,天神把我指引到孔雀河故道,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温柔地抚摸着断箭的脸,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断箭,“你真的是我的神吗?”断箭哑然,无言以对。本以为自己占了萨满圣母的大便宜,谁知转眼间背上了這么一个沉重的负担。自己不可能拥有她,将来只能远远站在一边,看着萨满圣母成为别人的新娘。一股莫名悲愤突然占据了他的身心,让他如遭重击,痛苦不堪。师父,你永远都是对的,我又错了一次,当初我应该听你的,应该和你一起离开,我不应该贪图人世浮华,继续留在梁山公身边,以致于走到今天這步绝境。是人都想得到最美好的东西,我也想,可我有什么能力拥有大漠上的神灵?两个人默默地抱在一起,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谁都没有说话。=“這些年,你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感觉?”萨满圣母缓缓坐起来,一边梳理长发,一边小声问道,“你和李丹相处了這么多天,他告诉了你什么?他是不是和你一样,也有這种血脉相依的感觉?”断箭靠在车座上,把和李丹见面的几次交谈大略说了一下,“几年前,我的心情很忧伤,没有原因,就是活在一种痛苦之中,我甚至因此耽误了武技的练习。那天,鸿烈公告诉我,他的第一位夫人是晋公宇文护的女儿,他们很相爱,但她难产死了。第二年,晋公宇文护出面,为他迎娶了蜀国公尉迟迥的女儿,然而仅仅过了半年,他的第二位夫人就病逝了。第三年,晋公宇文护再度为媒,为他迎娶了广陵公元欣的女儿,然而非常不幸,他的第三位夫人在春猎过程中不慎坠马而死。鸿烈公很悲伤,发誓不再娶妻,他说自己是克妻的命。他的三位夫人先后离世那几年,正是他心情最痛苦的时候。我和他相隔万里,却受到影响,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他有克妻命?”萨满圣母惊讶不已,接着一下子扑到断箭的怀里,两手抱住了断箭的脸,“你不要动,让我看看你的相,你不会也克妻吧?那太可怕了。如果你克妻,我就彻底不考虑你了,我不会嫁给你等死哎。”萨满圣母神情凝重地端详了半天,脸上渐渐露出了高兴的笑容,“哎,从你面相上看,你除了早年孤苦无依外,将来很好的,没有克妻的命啊?看样子,我可以考虑考虑你哦。”“你会相术?”断箭好奇地问道。“当然了,這有什么难的?要不要我教你?”萨满圣母拍拍断箭的脸,心情忽然好了起来,笑声也开朗了,“哎,等下救出李丹后,你带我去见见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们是不是兄弟。”“真的?”“不会骗你啦。”萨满圣母娇笑道,“另外,我正好有事要问问他。”她从断箭的身体上一跃而起,冲着他摇了摇小手,“我要换衣服了,不准偷看哦。”“你都被我看完了,有什么不能看的。”断箭笑道。“不行啦。”萨满圣母的脸飞上一层红晕,更添几分妩媚。断箭心里一颤,伸手就要去拽她。“不行啦,很快就要到了。你快翻过去,面朝下趴着。”萨满圣母推开断箭的手,连声催促,“快啊,快啊。你這个人卑鄙到了极点,我不会相信你的。你快趴下啦。”断箭翻身趴在车座上,正想扭头去看萨满圣母换衣服,忽然看到地毯上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上面有腊封,正压在一块撕碎的锦缎下。這东西被萨满圣母贴身携带,显然很重要。断箭伸手就拿了过来,碾碎蜡封,展开细看。上面是突厥文,字体很小,开头是呈突厥西可汗阿史那室点密,落款霍然是独孤。断箭心跳骤猛,草草看了一下。他的突厥文不是很好,其中很多字不认识,但大概内容他还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這位自称独孤的人表示愿意接受突厥汗国提出的所有条件,但前提是,室点密必须帮助他杀了宇文护,推翻宇文氏,重建拓跋国祚。這是谁给室点密写得书信?独孤是不是就是武阳伯高颎(jiong)?以自己和高颎相识的过程来看,此人沉府极深,可以用深藏不露来形容,他应该不会在這种密信上直接落上自己的名字?“你没偷看我吧?”萨满圣母的笑声传了过来,“你不要偷看哦,否则给我抓到,我挖了你两只狗眼。”“独孤是谁?”断箭脱口问道。萨满圣母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看,目光落在断箭手中的书信上,“哎,你這人怎么這么无耻啊?怎么可以偷看我的东西?”接着她奇怪地“咦”了一声,“你看得懂啊?你也认识突厥文?你真的很神秘哎。长城以南的人都瞧不起我们,对我们的文字不屑一视,除了极少数的人为了来往需要,才到我们突厥学一点,其他人根本连看都不看。你怎么认识啊?”断箭举起手中的信,郑重说道:“你最好告诉我這个独孤是谁。自从卫国公独孤信自杀后,独孤一家的权势已经荡然无存,這肯定是别人冒名而写。”“你要知道干什么?”萨满圣母整理了一下雪白的襦裙,系好了腰间的佩绶,坐到了车座上,然后把两只白嫩的小脚递给了断箭,“哎,不要看了,我大哥既然决定杀李丹,当然有确切把握改变大周国策了。你把我足衣缠上,是你把我拽下来的,你把我穿上。看着我干什么?不行啊?哎,你什么男人啊,亲也给你亲了,摸也给你摸了,帮我缠个足衣也不行啊?你怎么這么小气啊?哎,听到没有……”萨满圣母看到断箭一脸不情愿,抬腿就去踹他,“怎么男人都這样,用完了就仍,没有一个好东西,我踢死你。”“我只不过亲亲你、摸摸你而已,又没把你怎么样,你怎么说话這么难听啊?”“那你还想怎么样?你想让我给你生孩子啊?”萨满圣母眯起眼睛,噘着一张小嘴,笑吟吟地说道,“可以啊,我可以给你啊,但你要考虑后果哦。我阿爸和我大哥要是知道了,他们会一直追杀你,就算你逃到东方的大海,他们也会把你抓回来,把你挫骨扬灰。”断箭心里一寒,赶忙把手上的书信丢到地上,抓起萨满圣母的两只脚闻了闻,讨好地说道:“你這脚很香,我可不可以亲几下。”萨满圣母脸色一变,尖声叫道,“不行,不行啦。我告诉你,你要是亲了我的脚,你這辈子就不要再亲我的嘴了。那很恶心啦,你知道不知道?”断箭惊讶地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白嫩的两只脚,奇怪地问道:“你脚很干净啊,香喷喷的,有什么恶心的?”说着在她脚心挠了几下。萨满圣母大笑起来,“好了,好了,不要闹了啦,快点啦。”“那你告诉我,這个独孤是谁?你大哥突然要杀李丹,是不是和這个独孤有关?”“你什么男人啊?怎么這么计较,一点都不肯吃亏?我真是瞎了眼,怎么会让你上车,还让你占我的便宜。”萨满圣母连连摇头,一脸鄙视地看着他。“這很重要。這次救了李丹,那下次呢?下次你不在了,我到哪找人救李丹?我必须告诉李丹,让他尽快想办法。”断箭从车座上拿起崭新的新足衣,一边给她裹足,一边说道,“现在這一切对我很重要。”“我刚才说了,你们都会死的,除非李丹说服宇文护,修改国策,取消限市、限货的禁令,任由商贾通过河南、河西两条商道源源不断的给大漠运送物资,否则我也没办法救你们。”萨满圣母淡淡地说道,“這次我之所以答应你,是因为我阿爸还没有看到這份书信,我大哥最好暂时留着李丹的性命,免得自作主张,惹得我阿爸生气。”“你告诉我這个人是谁?我只要杀了他,這封书信就没有意义了,你阿爸和你大哥就不敢杀李丹了。”“你真的不知道独孤是谁?”萨满圣母笑道,“你在大周很多年,又是梁山公的亲信,你应该知道当年宇文泰为什么要替自己的儿子迎娶梁山公的女儿李娥姿。你想想,宇文泰头一年攻陷江陵,掳掠十万户北迁,第二年就为儿子迎娶梁国高门之女,难道仅仅就是为了安抚梁人吗?宇文护总揆权柄后,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起用包括梁山公李澣、荥阳公司马消难這些亡国或者从大齐投降而来的将领?他们之所以這么做,都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啊。”断箭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独孤不是一个人,而是贺拔胜、独孤信的荆襄势力?”“你不是一无所知嘛,一点就通。”萨满圣母抬手打了断箭一下,娇笑道,“你身份较低,只能看到大周朝堂表面上的一些东西,内中很多隐秘你不可能知道,即使是梁山公也未必清楚。想要彻底了解大周朝堂上的事,就必须了解几十年前大魏分裂的事,否则你很难明白现在的大周局势,更不知道为了生存而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看在你给我穿足衣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从哪说起呢?”萨满圣母轻皱黛眉,稍加沉吟后说道,“对了,你说李丹的养母是侯莫陈悦的姐姐,那我们就从侯莫陈悦说起吧。”=大魏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六镇起义后,河北出现了一位强悍人物,那就是秀容川的契人尔朱荣,他的秀容川大军里有四大名将,贺拔岳、侯莫陈悦、高欢、侯景。河阴之役后,尔朱荣夺取了大魏权柄,率军征伐天下。当时河北、关陇接连爆发叛乱,河北的葛荣、关陇的万俟丑奴更是势不可当,总揆军政大权的尔朱荣随即命令尔朱天光带着贺拔岳和侯莫陈悦率军进关平叛,自己则带着尔朱宗室诸将和高欢、侯景在河北征战。尔朱荣一直想夺取大魏国祚,但一来各地叛乱刚平,时机不好,二来他四次铸金像失败,天意不属。不久,孝庄皇帝找了个机会,把尔朱荣杀了,天下随即再度大乱。這时高欢乘势而起,击败了尔朱家族的秀容川大军,夺取了大魏权柄。高欢独揽大权后,为了平定关陇,设计离间贺拔岳和侯莫陈悦。两人中了高欢的离间计,自相残杀。贺拔岳被侯莫陈悦杀了,他的武川军手下大将赵贵、侯莫陈崇等人极力说服了副帅寇洛,迎武川军大将宇文泰为统帅。武川军在宇文泰的指挥下,攻击侯莫陈悦。侯莫陈悦当时统率的是陇西军,他打算去晋阳投奔高欢,這导致陇西军众叛亲离。他的姐夫李弼和大将豆卢宁随即率军投奔了宇文泰,而陇西大将李贤、李远、李穆三兄弟和宇文泰里应外合,击败了侯莫陈悦。侯莫陈悦在逃亡灵州(今宁夏灵武)途中被追兵抓住,吊死了。贺拔岳的死讯传出后,曾有三股势力进关,意欲收编武川军,一个是高欢,他派了侯景,一个是洛阳的孝武帝,他派了武卫将军元毗,一个是荆襄的贺拔胜,他是贺拔岳的哥哥,也是秀容川的名将之一,当时他是南道大行台尚书左仆射,总督荆襄七州诸军事,拥兵数万,他派了独孤信。独孤信是武川人,后加入河北义军,成为葛荣的手下大将之一,邺城大战义军全军覆没后,他投降了尔朱荣。独孤信自小和宇文泰相识,他看到武川军已经拥立宇文泰为帅,也就回去了。孝武皇帝受到高欢的胁迫,无奈下西行入关。他到了长安就要夺取宇文泰的兵权,宇文泰旋即废了他,拥立南阳王元宝炬为帝。不久,坐拥荆襄的贺拔胜被侯景击败,他逃到梁国避难三年,然后回到了长安。贺拔胜的回归,让长安朝堂陷入了更加激烈的权柄之争。=长安的军队当时分成四大派系,一个是宇文泰的武川军。宇文泰是六镇武川人,他和军中很多将领当年都是六镇戍卒,由破六韩拔陵领导的六镇起义(公元523年)失败后,六镇民众被遣散到河北,河北大起义(公元525年)随即爆发,宇文泰等人成为义军大将,都在义军统帅葛荣帐下效力。尔朱荣从秀容川南下,带着秀容川大军击败了义军。宇文泰等人被收编,效力于同为武川人的贺拔岳军中。他在武川军中,和寇洛、赵贵、侯莫陈崇等人都是平起平坐,他能继贺拔岳之后成为武川军的统帅,主要是因为他的才能和人缘。当年也有很多人反对宇文泰统领武川军,比如李虎,他就是强烈反对的人,他以最快的速度南下荆襄,请贺拔胜收编武川军,但荆襄距离关中太远了,他就是长翅膀飞来也不及,所以李虎得知宇文泰成为武川军统帅后,一气之下回洛阳了。一个是李弼的陇西军,就是原来侯莫陈悦的军队。李弼是辽东人,不是陇西人,但他也有出众的才能和极好的人缘,加上他自己本是汉人,因此受到了陇西大族的拥戴,而其夫人侯莫陈氏又是鲜卑九十九大姓之一,鲜卑人也很信服他,所以這支军队一直是长安的主力大军。还有一个是孝武皇帝进关时,由南阳王元宝炬统率的京师卫戍军。另外一个就是贺拔胜的荆襄军,他死后,這支军队的统帅就是独孤信。=大统八年(公元542年),宇文泰仿周制建六军。大统九年(公元543年),宇文泰建府兵。此时各军统帅都有调兵之权,宇文泰虽总揆军政,但对军队的控制还仅有武川一军。在這段时间里,两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先后逝世,一个是武川军的寇洛,一个是荆襄军的贺拔胜,這两个统帅级人物的病故,使得宇文泰完全取得了对武川军的控制,并且和陇西军的李弼、荆襄军的独孤信等人正面抗衡。李丹的父亲李弼仔细权衡局势后,断然交出了陇西军。由于李弼对宇文泰成就关陇霸业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得到了宇文泰的信任,而独孤信却没有這么幸运。独孤信先是从荆襄战场上被调到秦州(今陕西天水),其部下如郑伟、刘志、柳虬、杨忠等人全部被折散。几年后他又被调动陇西戍守边镇,秦州却由宇文泰的侄子宇文导坐镇,不让独孤信接近关中半步。独孤信戍守陇西多年,多次奏请回朝,宇文泰坚决不许,即使其闻母病逝,要求回家守丧也未能得到允许。大统十四年(公元548年),孝文帝(西魏元宝炬)下旨拜封了八位柱国大将军。宇文泰总揆军政,府军统帅。广陵王元欣是拓跋皇族,但他非常聪明,把卫戍大权拱手让出,做了个甩手王爷。不久宇文泰为了进一步限制皇族,奏请废除王爵,无论皇室宗亲勋贵大臣,最高爵位就是国公。這下元欣连王爷都做不成了,他头一低,牙一咬,回家养老,种花养草去了。还有六位柱国,实际统率军队,一位是李弼,陇西军统帅,一位是独孤信,荆襄军统帅,另外赵贵、于谨、李虎、侯莫陈崇四人都是武川军的老将。宇文泰为了拉拢武川军的将领,对过去有仇怨的李虎恩宠有加,手段实在令人佩服。至此为止,宇文泰基本控制了府兵,并逐渐剥夺各部统军大将手里的兵权,而李丹的父亲也开始面临第三个抉择,是否支持宇文家夺取魏祚。=当年,李弼率军脱离侯莫陈悦,投奔宇文泰,這是他的第一个抉择,他做对了。李弼把陇西军交给宇文泰,這是他的第二个抉择,他也做对了,但第三个抉择对于他而言太难了。独孤信的遭遇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独孤信之所以在贺拔胜死后,遭到了宇文泰和武川人的连续打击,关键原因就是他对大魏皇室的忠诚。孝武皇帝和高欢决裂西迁入关时,独孤信抛弃了父母妻儿,单骑追上,孝武皇帝为此泪如雨下,感激涕零。独孤信到了长安不久,出镇荆州,兵败入梁,羁留三年不得还,但他锲而不舍,矢志北返。梁国皇帝萧衍问他为什么要执意返回长安,独孤信说,终此一生,事君不二。由此可见他对大魏皇室的忠诚。宇文泰迎大魏孝武皇帝入关,目的是仿效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成就自己的霸业,并非是真心忠于魏室,而独孤信则要在忠于魏室的名义下,与宇文泰相抗衡,其结果可想而知。独孤信历经十几年的打击之后,实力荡然无存,他的部下除了杨忠之外,几乎没有人能真正统率军队,而杨忠之所以能出人头地,得益他的出身。他是关陇高门,当年宇文泰平定关陇,曾受到了关陇高门的大力支持,京兆韦家、弘农杨家、武功苏家、陇西李家、河东裴家、柳家、薛家就是其中的中坚力量。李弼思虑再三,最终决定支持宇文家移祚。這关键性的一步让李弼一家赢得了取之不竭的荣华富贵。=宇文泰病逝,宇文护遗命辅政,他大胆果敢,雷厉风行,仅仅用了几个月时间,便逼迫大魏孝恭皇帝元廓让出了国祚,大周孝闵皇帝宇文觉登上帝位。接着,宇文护在征得魏国公李弼和燕国公于谨的同意后,决定收回府军各统军大将手上最后的兵权。楚国公赵贵认为宇文家忘恩负义,兔死狗烹,意图谋杀宇文护,被诛。然后独孤信受到牵连,被免职。此刻孝闵皇帝对宇文护总揆权柄非常不满,和李植、孙恒等人密谋诛杀宇文护,事情不慎败漏,宇文护大怒,杀了李植、孙恒等人,李植的父亲李远及全家遭到牵连,被杀。李远弟弟李穆被免职。此时陇西李家的老大李贤已死,后代因此幸免于难。陇西李家大都被逐出朝堂,直到数年后,申国公李穆因为朝堂局势发生变化,才得以复出。宇文护大肆诛杀陇西李家,使魏国公李弼的实力遭到沉重打击,老人家随即病逝。更可怕的事出现了,宇文护弑杀了孝闵皇帝,打算立宇文泰长子宇文毓为帝。宇文毓的夫人是独孤信的女儿,宇文护担心独孤信以外戚的身份复出,对他造成伤害,所以以此为要挟,逼迫独孤信自杀。独孤信无奈,饮鸠自尽。保定三年(公元563年),侯莫陈崇因口祸被诛。至此,贺拔岳旧部中和宇文泰平起平坐的大将全部死绝,而前朝(西魏)八柱国除了燕国公于谨外,全部死了(李虎早在宇文家夺取魏祚之前就死了),而于谨又是宇文泰亲信,和宇文家关系亲密,宇文护随即真正控制了府军,朝野上下,再无对手。老对手去了,宇文宗室和武川旧将随即顺利控制权柄,但新对手马上在這些人中产生了,宇文护为了平衡朝堂势力,大量起用诸如陇西李家、京兆韦家等中间力量。于是朝堂上形成了五大派系,一个是以晋公宇文护为首的宇文宗室,一个是以燕国公于谨为首的武川旧将,一个是以弘农杨家、京兆韦家、陇西李家为首的关陇势力,一个是以拓跋皇族为首的代北势力,一个是以贺拔氏、独孤氏为首的荆襄势力。辽东李家游离在大周朝堂五大派系之外,如果按姻亲关系,和五大派系都能扯上关系,但因为辽东李家是汉人,所以相比较而言,和关陇势力走得更近一些。=“现在你明白了吧?”萨满圣母推了推陷入沉思的断箭,笑着说道,“辽东李家在魏国公李弼做出第三个正确选择,支持宇文护帮助宇文氏夺取魏祚后,享受了十几年的荣华富贵,但现在他们面临第四个艰难抉择,是支持宇文护保住宇文氏的江山,还是背叛宇文护推翻宇文氏的国祚?”“很明显,如果拓跋皇族夺回了国祚,辽东李家必定遭到血腥报复,烟消云散,所以他们没有选择,他们只能力保宇文护,继续拱卫宇文氏的江山。”萨满圣母把那张俏脸凑近断箭,笑眯眯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吗?你要知道,我身体里流淌的可是拓跋皇族的血液哦,我非常愿意帮助独孤氏恢复拓跋国祚,所以,我极有可能杀了你。”断箭举起手,轻轻抚摸着萨满圣母那张迷人的面孔,低声问道:“這么说,独孤势力再度兴起,和你们突厥人有莫大的关系了?”“独孤氏的实力非常强大,当年宇文泰之所以把独孤信赶到陇西、河阳一带,正是因为他无法吞并独孤氏,他只能限制独孤氏实力的发展,所以你的理解根本就是错误的。”萨满圣母笑道,“当然了,独孤氏能坚持不倒,能一直和宇文氏相抗衡,和我阿爸、我母亲的支持是有些关系,這我也承认。我母亲是拓跋皇族,她不可能忘记夺国之恨,只要有机会,她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帮助独孤氏推翻宇文氏的国祚。”断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从目前来看,辽东李家还没有做出最后抉择,是吗?”“你不要傻了,他们家肯定做出了最后抉择。”萨满圣母抓住了断箭的手,言辞恳切地说道,“辽东李家也是利益受损者,在目前這种形势下,辽东李家极有可能分裂了,李丹也许正在孤军奋战,你要想救他,必须让他尊重辽东李家的选择,背叛宇文护,否则最后必定是死路一条。”断箭无奈长叹,“你告诉我,是谁杀了梁山公?”“這还要说吗?当然是宇文护了。”萨满圣母说道,“宇文护已经感觉到了威胁,所以他为了警告宇文宗室,威逼他们和自己同心协力,当然要杀鸡儆猴了,這是很必然的事。宇文宪显然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境,他不知道怎么办了。背叛宇文护,宇文氏可能全军覆没;力保宇文护,宇文氏同样面临生死困境,所以他急需援手。以宇文氏的身份,要想得到援兵,最好的办法就是向辽东李家求援。”“因此,我就成了一封信?”“是啊。”萨满圣母说道,“不过,宇文宪肯定知道你的身份,他在李丹赶到敦煌之前,把你流放到边塞,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這背后大有玄虚。你说过,梁山公曾当面恳求齐公出手杀了宇文护,由此可见他们两人关系非同一般。梁山公为什么要這么做?显然是为了他自己的女儿,为了他的外孙,也就是为了宇文氏的利益,所以這件事肯定牵扯到了大周皇帝。”断箭连连点头,若有所悟。看样子,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到长安,见到姿儿姐姐,否则我不可能知道這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注释:=北魏六镇起义:北魏初年,为了拱卫首都,防止柔然人的入侵,遂在平城以北设置了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和怀荒等六个军事重镇,是为北魏六镇。北魏从孝明帝以后,统治集团日益腐化,阶级矛盾迅速激化。而北魏六镇则成了社会矛盾的交织点,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都很尖锐。于是便爆发了北魏六镇起义。孝明帝正光五年,匈奴人破六韩拔凌首先在沃野镇举起了起义大旗,相继攻占了沃野、怀朔和武川等镇。起义失败后,20余万起义军被迁至河北。由于河北灾荒流行,无食可就,杜洛周、鲜于修礼和葛荣等又相继率领镇兵起义。与此同时,羌人莫折大提和敕勒族人胡琛部将万俟丑奴等又相继在秦州和高平镇起兵,起义的烽火又燃遍了关陇地区。直到孝庄帝永安三年,起义才被镇压。這次起义沉重地打击了北魏的腐巧统治,导致了北魏的分裂。=北魏的分裂。河阴之役。武泰元年二月,胡太后毒死孝明帝,立年仅三岁的族子元钊为帝,临朝称制。在镇压六镇起义中权势日隆的契胡族酋长尔朱荣以此为籍口,遂率部兵攻入洛阳,拥立元子攸为帝,是为孝庄帝,并把胡太后和元钊沉死黄河,又在河阴杀王公卿士2000多人,史称“河阴之役”,尔朱荣专制朝政。永安三年九月,孝庄帝不甘心充当傀儡,设计诛杀了尔朱荣。尔朱荣之侄尔朱兆又带兵入洛,废杀庄帝,另立元恭为帝,是为节闵帝。這时,从河北返回山西的六镇镇兵又在其首领高欢的领导下,多次起义。尔朱兆当政后,为了稳固他在山西的统治,遂答应了高欢欲将20多万镇兵仍带回河北就食的请求。高欢脱离了尔朱兆的控制后,遂在河北扩充实力,并与尔朱兆的矛盾日深。结果,高欢击杀了尔朱兆及其党羽,进入洛阳,废杀节闵帝,另立元修为帝,是为孝武帝。永熙三年,孝武帝为了摆脱高欢控制,率轻骑西入潼关,投靠了关中的宇文泰,北魏分裂。=尔朱荣。秀容川。尔朱荣是契胡人,其先祖尔朱羽健曾率部族助拓跋珪攻后燕有功,拓跋珪遂以秀容川周围三百里地封之。尔朱氏世居秀容川,畜牧为业。到尔朱荣的父亲尔朱新兴时,秀容川牲畜兴旺,马匹以色别分群,漫山遍野,不可胜数。大量的马匹在那个时代无疑是重要战略资源。尔朱荣继承他父亲的位置时,也继承了這笔雄厚的资源。這时,北魏各族人民大起义已经爆发,尔朱荣见四方兵起,遂利用其畜牧资财,招合骁勇,结纳豪杰,图谋大事。=北魏六镇:从皇始至延和年间,北魏先后自东而西设怀荒、柔玄、抚冥、武川、怀朔、沃野等军镇,史称北镇或六镇,外御柔然,内制高车、山胡,拱卫京都。=魏晋南北朝的造纸术:从文献记载看,两晋南北朝官方和民间用纸都已十分普遍,数量也是较大的。汉代的造纸原料主要是麻和树皮;其中的麻包括新采下的,以及用旧了的麻类织物、编织物等;树皮主要是楮皮。魏晋南北朝时,一方面继续沿用旧有的原料,此外,还新增加了桑皮,创造了藤皮纸和侧理纸。由现有资料看,魏晋南北朝的造纸用原料主要是麻、树皮和藤皮3种。把两晋南北朝纸与汉纸作一比较后,我们很快就会发现,两晋南北朝获得了十分明显的进步:表面平滑,白度增加;结构较为紧密,纸质较细较薄;纤维束较少,帚化程度较高(有的晋纸达70%,竟与今机纸相近),有明显的帘纹。在今见此期古纸中,不少是品质优良,色泽宜人的,如吐鲁番出土的晋抄本《三国志-孙权传》用纸,便是优良的上等加工纸(粉笺),表面光洁其色甚白,纤维束较少,纤维交织紧密,其质细薄,在显微镜下,纤维帚化程度很高,为高粘度纸浆在显微镜下观察时,古纸的结构一般都十分疏松,纤维间充满了无数孔隙和通道,故下笔书写时往往会走墨渲染。为改善纸的书写效果,人们采取了一系列技术措施,最初是用光滑的细石将纸面砑光,以阻塞部分毛细管和纤维间隙,后来又发明了施胶术,以增加对液体渗透的阻抗力。表面涂布是古纸表面处理的又一重要措施。操作要点是在纸的表面涂布一些白色的矿物粉。本世纪初,威斯纳在分析新疆出土的南北朝纸时,发现其表面亦涂有一层石膏粉末。這些都是我国,也是全世界最早的涂布纸。从现代技术原理推测,涂布用白色粉料主要是石膏,此外可能还有白垩、滑石粉、石灰等物。做法是先将這些物料碾细,并制成悬浮液,再将之与淀粉共煮,经充分混合后,用排笔涂于纸上,再经干燥和砑光;這样,纸的白度、致密度、平滑度、吸水性都会得到提高,透光度则明显降低下去。如东晋写本《三国志-孙权传》纸,今日所见仍然是颜色洁白,字迹古朴俊秀,墨黑而有光,犹如新作之般。此时,纸的染色装潢技术也有了发展。此术约始见于东汉。纸张染色的目的,一是增加美感,二是杀虫防蛀。黄纸当时在民间宗教活动和官方都有使用。=强大的匈奴帝国和柔然帝国都没有文字,而突厥人却创造了文字,這是突厥人一个很了不起的成就。西元6世纪突厥部落游牧于金山(今阿尔泰山),初归附于柔然。西魏时首领土门击败铁勒,破柔然,建立政权,东至大兴安岭,西抵西海(咸海),北越贝加尔湖,南接阿姆河南,建立了官制,有立法,有文字。现在全球约有1.3亿操突厥语族语言的人,他们大多自称是突厥人或者突厥人的后裔。這些人的分布在土耳其、阿塞拜疆、塞浦路斯、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以及中国的新疆,遍布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突厥人主要讲突厥语。突厥语属阿尔泰语系,跟蒙古语是兄弟语言。=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四节 深夜,车队到达鹦鹉洲,飞速驰进小叶护玷厥的军营。军营里戒备森严,尤其是中军大帐四周,全副武装的卫士一层又一层。断箭慢慢放下纱幔,回头看看萨满圣母。萨满圣母戴着金色面具,披着金色长发,正在整理襦裙和发饰,看到断箭凝重的表情,她娇声轻笑,“我要进去咯。你打算怎么救李丹?是和我一起走进去,还是单枪匹马杀进去?”断箭稍加沉吟,小声说道:“大周使团的车队停在大帐的北侧,你能不能把马车停在那里?”“可以啊。”萨满圣母问道,“然后呢?然后怎么办?”“你告诉你的侍卫,如果有人走近马车,不要拦阻,请他上车。”断箭犹豫了片刻,低声轻叹,“如果他是我的兄弟,他应该能找到我。”“好吧,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萨满圣母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在断箭面前转了一圈,“你看我怎么样?漂亮吗?”断箭微微一笑,伸手要去抱她。萨满圣母尖声惊叫,“不要啦,衣服会弄脏的。哎,我说不要啦。”断箭双臂用力,把她紧紧拥进了怀里,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你答应我的,今天要救他,如果他出不来,被你哥哥毒杀了,我会……”“好了啦,不要说啦,男人有你這么婆婆妈妈的吗?很少见嘞。”萨满圣母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在他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把你的爪子拿开啦,這么脏,恶心死了。下次要碰我,先洗干净了,否则我把它们剁下喂狗。”断箭失声而笑,双手在她柔嫩的丰臀上轻轻摸了几下,又低头在她长长的金发上亲了一下,這才意犹未尽地把她放开。萨满圣母一把抓住他的胡子,用力拽了几下,娇笑道:“贪婪的男人。现在我想嫁给你了,你快来娶我吧,好不好?”断箭被她弄得神魂颠倒,苦笑不已。“哎,你這个男人真的没出息哎,你不能说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啊?這样你也可以做做美梦,我也可以做做美梦啊。”萨满圣母娇嗔地白了他一眼,扭动腰肢,轻轻撞了他一下,然后拖着长长的音调嗲声嗲气地说道,“哥,我要嫁给你哎。”断箭头一晕,仰身倒在车座上抱头哀叹。“哈哈……”萨满圣母捂着面具,笑得前仰后翻。=看到萨满圣母的车队进了大营,军营里的士卒以最快的速度在泥泞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牛皮,又在牛皮上覆以红色绢帛。四列卫士顺着长长的红色甬道密集列阵。两列面朝甬道,拄矛而立;两列面向外,长矛架于长盾之上,斜举向天。這个架势让各国使团的佐吏、侍卫们很是吃惊,一个个站在远处指指点点,猜测来者的身份。马车停下,车门打开,萨满圣母在众人的嘱目中缓缓走下马车,姗姗而行,仪态万方。佗钵、玷厥、摄图、大逻便等一帮突厥汗国的王公贵族纷纷迎上。吐谷浑可汗夸吕、大齐兰陵王高长恭和其它各国使节紧随其后。“恭迎圣母。”佗钵的喊声刚刚响起,百名鼓吹便齐齐奏响,激昂而欢快的鼓乐声霎时响彻了天宇。“恭迎圣母。”一时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牛角号声此起彼伏,震撼了整个鹦鹉洲,如惊雷般的声响直冲云霄,撕裂了笼罩在夜空上的黑幕,露出了璀璨夺目的星星,它们灿烂的笑容立时照亮了美丽的楼兰海。=李丹出现在大周使团的车队附近,他神色匆忙,不时左右张望,好象在寻找什么。李征、独孤风急忙迎上。“鸿烈公,萨满圣母真的来了。她的排场好大啊,我还以为是突厥大可汗到了。”独孤风脸上满是崇拜和羡慕,急切问道,“你看到她了吗?她是一头金发吗?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么美丽?”李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豪华马车,神情显得很疑惑。李征顺着李丹的目光看了一下,小声说道:“鸿烈公,那是萨满圣母的马车,刚才她就是坐這部马车来的。不过很奇怪,她的马车应该直接驶进后营,怎么会停在這里?难道她马上要离开?”李丹沉默不语。“鸿烈公,既然萨满圣母来了,那么楼兰海的传言就是真的了?看样子佗钵马上就要成为突厥下一任大可汗了。”独孤风笑道,“我早说过,阿史那室点密要想成为突厥大可汗,只有等到下辈子。怎么样?我的话灵验了吧?”“你闭嘴。”李丹狠狠瞪了他一眼,“這话能随便说吗?這是小叶护的军营,你不想死,就把嘴巴给我闭紧了。”独孤风悻悻地哼了一声,抬头看看中军大帐入口处拥挤噪杂的人群,好奇地问道,“鸿烈公,萨满圣母很快就要进大帐了,你还不回去啊?”李丹置若罔闻,眼睛一直望着远处的豪华马车,他犹豫了一会儿,突然抬腿向马车方向走去。李征和独孤风脸色顿变,不约而同地上前拉住了他,“鸿烈公,你要干什么?”“站在這里不要动。”李丹摆摆手,“我过去问件事。”李丹急步走近萨满圣母的车队。突厥卫士警觉地盯着他,有几个人甚至把手放到了刀把上,“退回去。”李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极力望向马车。這时马车上的纱幔忽然剧烈动了几下,李丹神色一喜,又向前走了几步。突厥卫士正要喝止,从后方传来卫队幢主的叫声:“放他过来。”李丹飞步走到马车旁边,拉开车门就跳了上去。=断箭坐在角落里,冲着李丹招招手,“你果然来了。”“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李丹紧张地问道。“我没事。”断箭笑道,“其他人都还好吧?”“他们正在赶往高昌的路上。”李丹的眼睛被车座上的一堆碎裂的锦缎吸引住了,接着他脸上露出一丝钦佩的怪笑,“怪不得齐公对你推崇备至,我一直以为他夸大其辞,谁知你真的這么厉害,太可怕了。大漠上的两个神,今天被你杀掉一个,另外一个也在你身下婉转娇吟,身心俱献。哎,你怎么做到的?”断箭稍感错愣,“齐公认识我?”“当然了。”李丹用力捶了捶他的肩膀,低声笑道,“告诉我,圣母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么漂亮?她有多大年纪?你是不是她第一个男人?有没有看到落红?”“齐公怎么会认识我?”断箭无心理睬李丹的调侃,立即追问道。“有没有看到落红?你知道落红是什么吗?你不会连這个都不知道吧?”李丹没有回答断箭的问题,而是一脸严肃地继续追问落红的事,“兄弟,這很重要。如果你是圣母的第一个男人,那么你在她心中将占据很重要的位置,我们可以长久利用這一点,我们可以因此得到更多的机密消息,可以在处理大漠诸事过程中掌握更多的优势。如果不是,我们也可以暂时利用她手中的权势,尽快扭转目前的困局。你要知道,她是阿史那室点密的女儿,是大漠萨满教的圣母,這种人物我们平时见都见不到,更不要说和她发生亲密关系了。现在你能得到她,可以说是惊天之喜。你知道她对我们能产生多大的帮助吗?你根本想象不到。你快告诉我。”断箭吃惊地望着李丹,他觉得自己和圣母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的怒气在喷涌,他突然冲着李丹吼了一嗓子,“她是我的女人,我不许你伤害她。”李丹浓眉微皱,眼里闪过一丝惊色,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非常担忧。“对不起,刚才的话算我没说。”李丹抱歉地说道,“在我的心里除了功名利益,没有其它东西。我也不想這样,但我生活在這个环境里,无论在大周朝堂上,还是在大漠上,还是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感情。我要想好好活下去,就必须做到這一点,否则我会像你一样,成为别人手里的工具。我不想成为工具,我想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人上人,所以我就变成了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李丹坐到断箭身边,搂住了他的肩膀,“我们是兄弟,是真兄弟,這一点或许你也知道了,但为什么我们会分开?为什么我们兄弟会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這个答案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们要活着回去,我要带你去见母亲,這个世上,大概只有她知道這个秘密。”李丹正色望着断箭,“你想跟我一起回去吗?你想知道這个秘密吗?”断箭心神震颤,泪水突然润湿了眼眶。分开了二十五年的兄弟,竟然在這种情况下相认,太不可思议了。“记住,我们要活着回去。”李丹拍拍断箭的后背,“换衣服。你代我去赴宴,我还有更紧急的事要做。”说着他站起来一边脱衣服,一边继续说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传个话给圣母,我想见她一次。”断箭傻呆呆地坐着,眼含泪水,身心沉浸在难以言状的悲痛之中。我真的还有兄弟?李丹真的是我兄弟?我也是魏国公李弼之子?师父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有满月,我们为什么在襁褓之中就被分开了?师父和梁山公是不是也知道這个秘密?姿儿姐姐呢?她是不是也知道這个秘密?“快点,脱衣服。”李丹催促道,“我还要进城,快点。”断箭“嗯”了一声,伸手去解衣襟,突然他想起了萨满圣母的话,急忙站起来拉住了李丹的手,“圣母说,玷厥要杀你,准备今夜动手,好象打算在酒菜中下毒。还有,我发现了独孤写给室点密的书信。”“你说什么?谁?什么书信?内容是什么?”李丹大吃一惊,脸色极其震骇。断箭急忙把书信内容说了一遍,“落款是独孤。圣母说,独孤不是一个人,而是代表着独孤氏的势力。玷厥大概和独孤氏谈妥了条件,所以才决定杀你。”李丹陷入沉思,脸色阴晴不定,嘴里喃喃低语:“最近我盯得杨坚很紧,他没有和玷厥私下见过面,只在拜访法兴大师的时候,和佗钵私下见过一面,难道室点密和佗钵早就联手了?有這个可能,我一直怀疑這一切都是室点密为了修改继承律法而精心设计的陷阱,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宰了燕都這个绊脚石,西征波斯不过是他的借口而已。在修改继承律法這一点上,佗钵和室点密的观点是一致的,他们走到一起并不奇怪。”“继承?怎么?室点密难道打算把继承传统由‘兄死弟继’改为‘父死子继’?”断箭奇怪地问道。“对,当初阿史那土门把大可汗的位置传给自己的儿子科罗,遵循的就是‘父死子继’的继承原则,但科罗做了一年大可汗就死了,嗣子太小,而他的几个弟弟对大可汗之位虎视眈眈,他只好违背土门的遗愿,把大可汗之位传给了弟弟燕都。”李丹说道,“突厥汗国的王位之争的根本原因就是继承律法的争论没有结果。室点密和他哥哥土门一样,都希望‘父死子继’,但燕都和突厥汗国的诸族部落首领都坚决反对,要遵循古老的‘兄死弟继’的传统。但是,這个继承律法之争还不是突厥汗国的根本矛盾所在,突厥汗国的根本矛盾是如何发展的矛盾,说得简单一点,就是突厥汗国在发展过程中,是走柔然汗国的路,还是走鲜卑人的路。继承律法之争不过是這个根本矛盾的爆发点而已。”断箭恍然大悟。土门和室点密果然是一代豪雄,其眼光之远,远非常人所及。“突厥汗国统一大漠不过二十年时间,但他们的发展非常迅速,他们在短短时间内建立了官制,制定了诸多律法,创造了文字,這是我们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李丹叹了一口气,“大河东西如果不能尽快统一,恐怕不久的将来,突厥人的铁蹄就要纵横中州了。”“唉……”断箭跟着叹了口气,“突厥人的文字刚刚造出来,四海之地就开始学习了,由此可见突厥人的强大。独孤写给室点密的那封信,就是用突厥文写的。”“你说什么?”李丹再度震骇,一屁股坐到了车座上,“你没有看错?你认识突厥文?”“我认识的不多,但那封信的确是用突厥文写的。”断箭肯定地说道,“现在突厥人的文字尚在推广阶段,突厥人在正式场合下,一般还是使用粟特人的文字,所以当时我也觉得很奇怪。大周朝堂上能用突厥文写信的人,应该不是很多吧?”李丹仿佛受到了重大打击,面色霎时变得苍白,无力地靠在车座上,紧紧闭着眼睛。“你怎么了?”断箭关心地问道,“你没事吧?难道你知道這封信是谁写的?”李丹沉默良久,猛地站了起来,“兄弟,快换衣服。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解释。”断箭知道时间紧张,也不再多问什么,立即和李丹掉换冠带长衫。“玷厥這个人非常阴险狡诈,他不会听从萨满圣母的劝告,肯定要杀你,所以你进去后,想办法挑起事端,迫使玷厥尽快结束宴会。有萨满圣母在宴会上,无论你怎么挑衅,还不至于血溅五步、横死当场,她会保护你的。”李丹说话无力,情绪明显很低沉。“好的,我知道了。”断箭说道,“圣母说你今晚还要刺杀另外一个人,我看你這样子好象不行,不如让我去吧。”“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所以临时变策,不用再杀人了。”李丹望着他,突然心里一酸,激动地抱住了他,“当年我叔父的戏言如果没错,你就是我弟弟。”断箭的泪水不由自主地又涌了出来,他很难表述自己的心情,只是觉得非常非常难过,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刻骨的痛苦。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這样,难道是受李丹的影响?“我们一定要活着回长安。”李丹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哽咽说道,“答应我,兄弟,一定要活着回去。”断箭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之兆。哥哥为什么一再说這话,难道他预感到自己将面临无法逃避的危险?=李征、独孤风和一帮亲卫目瞪口呆地望着“李丹”大摇大摆地跳下马车,悠然自得地走了过来。独孤风刚想开口询问,断箭立即皱皱眉,冲着他微微摇头,然后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厉声问道:“你们刚才看什么?”李征和众人心领神会,齐声答道:“天上的星星。”断箭的目光停留在独孤风脸上,“你呢?”独孤风吓了一跳,连声答道:“我也在看星星。”断箭冷冷一笑,整理了一下长衫,负手走向中军大帐。大帐内热闹非凡,觥斛交错,人声鼎沸,一群长裙短袖的舞伎正在和着鼓乐翩翩起舞。断箭站在大帐门口急速扫了一眼,看到了李雄位置所在,随即沿着帐幕一侧缓步而行。他一边走,一边望向坐在主席上的萨满圣母。萨满圣母正襟危坐,案几四周跪着一大群人,大概是因为初次见到圣母的缘故,他们非常兴奋,激动地手舞足蹈。萨满圣母视而不见,看到断箭走进来后,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突然,断箭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和人撞了个满怀,那人低声惨叫,仰身便倒。断箭大惊,眼明手快,一把抱住。四目相对,同声惊呼:“是你。”====注释:粟特文。突厥文。粟特文是流行于以撒马尔罕、布哈拉为中心的古代粟特地区的一种文字,主要用以拼写粟特人——中国史书上所谓的昭武九姓人——所操的中古伊朗语。粟特人以善于经商闻名,利之所在,无远弗至,故丝绸之路沿线地区随处可见古粟特商人的遗迹,其语言文字也随之向东传播。从吐鲁番出土文献看,至迟在5世纪末,其文字即已为突厥、回鹘民族所认识和使用。突厥汗国时代(552~599)早期,粟特文是乃当时流行的书面语文。1956年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发现了《布古特碑》正面即以粟特文和粟特语写成,文中记载了突厥第3代可汗木杆和第4代可汗佗钵的事迹。当时,突厥卢尼文尚未形成,故以粟特语文撰写碑文。―――――以上引自杨富学《回鹘文源流考辨》=昭武九姓,中国南北朝、隋、唐时期对西域锡尔河以南至阿姆河流域的粟特民族和国家及其来华后裔之统称。即康、史、安、曹、石、米、何、火寻和戊地九姓(出自《新唐书》,又有包括穆、东安、毕、沛捍、那色波、乌那曷、穆、漕等姓的说法),唐代又称九姓胡。《隋书》记载,九姓的祖先是月氏人,原居祁连山昭武城,为匈奴所破,迁居葱岭,分为多个小国,其王均以昭武为姓。昭武九国在南北朝时隶属厌哒国,隋朝时隶属西突厥。唐平西突厥后,划入康居都户府,归安西都护管辖。=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五节 九尾狐?断箭望着那双妖媚的眼睛,难以置信。怀里的人身材高挑,唇上长着一抹浓黑的胡须,是位年轻英俊的男人,但断箭肯定這人就是九尾狐。她可以易容化妆,但她无法掩饰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那“男人”也是一脸震骇,睁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死死盯着断箭,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了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她怎么会出现在這里?断箭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他的手在对方腰上迅速捏了一下,很柔嫩,再向下移到臀部又捏了一下,还是很柔嫩。对方感觉到断箭的手不规矩,眼露恼色。這时断箭做了个匪夷所思的举动,他突然在对方的胸口上捏了一下,还是很柔嫩,這绝对是个女人,肯定是九尾狐。她竟敢在這里出现,难道不怕大逻便认出她?断箭霍然转脸望向对面不远处的大逻便。大逻便的脸色很难看,右手小臂裹着一层厚厚的白布,健壮的身躯半躺在两个侍女身上,显然是为了隐瞒拜火祭司被杀一事不得不强自支撑出席宴会。“你到底是谁?”九尾狐终于开口了,她没有隐瞒自己的嗓音,对断箭的无礼举动也没有过多恼怒,她甚至没有推开断箭抱住自己的两只手臂,“你不是李丹。”九尾狐认出了自己,她像自己一样,也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也有這种仅靠眼睛就能确认对方身份的天赋。刚才她在大帐里可能一直注意和自己体形一模一样的李丹,但李丹那双眼睛肯定让她放弃了,现在自己突然出现,并且和她突然相撞,还露出了马脚,她很快便能猜到自己和李丹的关系,由此也可以推断出更多的事情。断箭暗暗吃惊,他目前还不能确定九尾狐是不是大齐的人,但如果九尾狐真的是大齐的人,李丹有替身的隐秘可能会给大周使团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鸿烈公?”一个不满地声音传进断箭耳中,接着他看到大齐使臣斛律世雄出现在自己眼前,脸上表情很是愤怒,“這是我弟弟,你這是……”断箭忙不迭的地松开双手,脸显歉意,心里却十分震惊。她是斛律光的女儿?斛律世雄是大齐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的第三子,他既然称九尾狐是他的“弟弟”,那這位女马贼自然就是斛律光的女儿了,不过,九尾狐成名十几年了,不可能是她,她才多大年纪?最多不过十六七岁而已。如此看来,真正的九尾狐很可能就是斛律光几个儿子中间的一个。“我们不小心撞到一起了,抱歉,抱歉……”断箭急忙拱手致谦,然后看看神情疑惑的九尾狐,低声问道,“没撞痛你吧?你的伤没事了?”断箭這句话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但他现在只能這么做,必须先稳住九尾狐,否则事情可能失控。“你走路没长眼睛啊?还敢动手动脚,担心我剁了你。”斛律世雄大概担心自己妹妹的身体,一边扶住九尾狐,一边低声怒骂。斛律世雄身材健硕,长脸虬须,鼻梁高耸,眼窝深陷,典型的高车人长相,在大齐也是一员悍将。他说话的速度很快,用的语言断箭听不懂,估计是高车人的方言,不过断箭知道他在骂自己,這从他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来。“没事啦,我没事,是我不小心撞上他的,你不要冤枉了鸿烈公。”九尾狐轻轻推了他一把,“你管什么闲事啊?你快回席吧,我有话和他说。”“你有话和他说?”斛律世雄惊讶地看看自己的妹妹,又看看笑容满面的断箭,脱口问道,“你们认识?”“哥……”九尾狐娇声轻呼。“好,好,算我多管闲事。”斛律世雄瞪了断箭一眼,转身回席了。高长恭、穆提婆、韩凤等人纷纷侧目而视,向斛律世雄投以询问的目光。“没事,他们不小心撞了一下。”斛律世雄哈哈一笑,打趣道,“你们听说过李丹好男风吗?”几个男人会心而笑。=大帐里的乐舞进入了高潮,但各国使节无心观赏乐舞,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萨满圣母身上,很多人以敬酒的名义走到她身边,恭恭敬敬地施礼,嘴里的赞美之辞更是连篇累牍,没完没了。隔着乱哄哄的人群,断箭也能感觉到萨满圣母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他担心暴露了九尾狐的身份,长话短说,“你的伤怎么样了?你一直和你哥哥在一起?你怎么到了這里?”“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九尾狐凑近断箭,压低声音说道,“我伤势不是很严重,还能对付。這里最安全,所以我就和三哥一起来了。你还好吗?你怎么逃过追杀的?你到底是谁?”九尾狐说话的声音有些粗,但她的鼻音弥补了這个缺憾,她的鼻音就象幽谷里空荡的回声,柔柔的,慢慢的,静静的,给人一种超然出尘的感觉,這使得她的声音很有魔力,很有磁性,非常动听。先前在刺杀现场的时候,由于声响噪杂,断箭并没注意到這一点,现在面对面清晰入耳,断箭马上就被吸引了,他忐忑不安的心好象受到了什么东西的熨抚,迅速平静下来。“我是李丹。”断箭笑道,“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斛律雅璇。”九尾狐根本不相信断箭的话,眼前這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充满着神秘,不过现在场合不对,她也不好追根刨底,“我们晚上见一面。”断箭也有很多疑惑想问她,闻言窃喜,刚想答应,忽然想到萨满圣母要见李丹,而李丹也想见萨满圣母,今天晚上显然没时间,旋即改口道,“你我暂时都不会离开這里,还有见面的机会,我们下次再约。”斛律雅璇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我明天就要离开。”“那将来有机会再见。”断箭不假思索地说道,“现在形势紧张,我的处境非常危险,你要守口如瓶,切记。”斛律雅璇乖巧地点点头,心想你何止处境危险,你杀了拜火祭司,整个突厥汗国都要捕杀你,你不忙着逃离大漠,反而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這里,太不可思议了。断箭略略躬身,向大周使团所在的席位走去。“哎……”斛律雅璇轻轻喊了一声,“下次见面,不要那样了。”這话说得很暧昧,断箭心神一荡,不禁哑然失笑,猛然后退一步,大手一把揽住了斛律雅璇的纤纤细腰,小腹紧紧贴着她的俏臀,大嘴几乎咬在了她的耳朵上,“你把我的肩膀咬伤了,下次见面,我想在你身上也找个地方咬一下。”斛律雅璇的耳根霎时绯红,娇躯在断箭的怀里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回道:“对不起,可我不喜欢……”“我喜欢。”断箭被她的娇羞动人之态撩拨得愈发放肆,先前两人在马上搂在一起的情景立时跃入脑海,大手毫不犹豫地滑到她的小腹上用力摸了一下,“下次见面,不要再戴面具了,更不要装上假胡子,否则我一口咬在這里。”斛律雅璇更加不堪,两手拉着断箭的大手,嘴里发出一声抗议的娇吟,但听在断箭耳中,却更具有挑逗意味。断箭血脉贲张,心里把持不住,脱口说了一句更难听的话,“要是不让咬,我就剥光了你。”说完自觉无耻,赧(nan)然一笑,放开斛律雅璇,大步而去。斛律雅璇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十分迷离,有羞涩也有恼怒,但更多的却是惊骇和疑惑。他真的是三足乌?他和李丹是什么关系?=断箭正要回到自己席上,杨坚突然转身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你刚才去哪了?”杨坚奇怪地问道,“佗钵把我们介绍给圣母的时候,我发现你不在了。”接着他面色一整,郑重说道,“鸿烈,现在萨满圣母和拜火祭司都到了楼兰海,你要慎重,千万要慎重。”“美酒喝多了,肚子有些不舒服。”断箭不以为意地笑道,“我马上去拜见圣母。”“鸿烈……”杨坚欲言又止。断箭本想离去,看到杨坚的样子,突然心里一动,何不乘着现在這个机会套套他的话?杨坚的父亲杨忠过去是独孤信的手下,曾追随独孤信破梁下溠戍,平南阳,是独孤信的亲信大将之一,功勋卓著,后来成为府军最早的十二大将军之一。两家又是姻亲,杨坚的夫人独孤伽罗就是独孤信的女儿,就凭這一点,断箭就怀疑代表独孤氏和室点密秘密结盟的人十有八九是杨坚。“随公,有话就说嘛。”断箭笑道,“我久驻边镇,对长安很陌生,不明之处甚多,如果能得到随公的指教,感激不尽啊。”杨坚略感诧异,两眼望着断箭半天没说话。断箭则面带笑容,盯着杨坚的眼睛,好整以暇地坐着。杨坚中等身材,较为魁梧,前额两侧稍凸,下巴前突,虽然颚下长髯飘飘,但还是难以掩盖他长相上的丑陋,不过他的眼睛很大,目光炯炯有神,甚至可以说是咄咄逼人,這让他看上去颇有几分威势,坐在他对面的人会因为他凌厉的眼神而感到不安,会因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自负和自信而心生惭意。断箭现在就有這种感觉,不但不安,而且自惭形秽,和這位出生高贵,久经沙场和朝堂的显贵比起来,自己的确没有任何实力和信心与其正面对抗。断箭心虚了,自己毕竟假冒李丹,不要弄巧成拙,没从杨坚的嘴里套出什么,反而让杨坚看出了破绽。他不待杨坚说话,翻身站了起来,“随公,我还是先去敬酒吧,免得太失礼了。”说完象逃一般离开了杨坚。杨坚一直盯着他,直到断箭坐到了李雄身边,还在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略显迷惑。过了一会儿,他移身近席的高颎(jiong),低声问道:“独孤啊,刚才武泉公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高颎淡然一笑,“随公,我们还是静观其变为好。”“独孤……”杨坚犹豫了一下,笑着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随公,你多虑了。”高颎笑了起来,“我会瞒你什么?”“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杨坚说道,“当日因为事情紧急,你秘密出塞会晤莫缘国相,但莫缘国相不认识你,你即使到了楼兰海,他也未必见你,所以我很奇怪,你当时凭什么认定莫缘国相一定会见你?”“這很好理解,因为他急需我们的帮助。”高颎不以为然地说道,“他没有理由一定要见到武泉公。”杨坚眼露厉色,摇了摇头,“独孤,武泉公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你多虑了。”高颎笑道,“這件事和我们都有厉害关系,请你务必信任我。我可以保证,到目前为止,武泉公尚没有察觉到我们的真实意图。”杨坚无语,两眼逼视高颎,脸上的疑色越来越浓。=李雄把案几上的漆杯推给断箭,笑着问道:“你怎么认识他?”“她就是九尾狐。”断箭拿起漆杯,低头看看杯里犹如琥珀一般的葡萄美酒,心里掠过一丝寒意。玷厥不会在這里下毒吧?李雄眼露惊色,但神色如常,既没有抬头去看斛律雅璇,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断箭,小声叹道:“我也难辨真假了。他去哪了?你怎么逃过追杀的?”“我不知道他去哪。”断箭端起高杯,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笑着说道:“我的运气很好,所以我活着回来了。玷厥要杀人,我要立即离开這里,你有什么办法吗?”李雄皱眉不语,断箭的话他没听明白。李雄拿起长勺,从酒瓮里舀了一勺,给断箭的空杯子斟上,同时小声问道:“消息准确?”“独孤氏和室点密秘密结盟了。”断箭捂着嘴,一边说话,一边望着退出大帐的舞伎,“他叫我设法破坏宴会,早点离开這里。”李雄闻言把手上的长勺丢进酒瓮,忿忿骂了一句,然后说道:“你先去拜见圣母,回来再说。”=佗钵看到“李丹”走过来,起身相迎。最近几天,断箭频繁见到佗钵,佗钵给他印象最深的地方就是脸上的笑容,温和而谦逊的笑容,這笑容让人如沐春风,让人感觉到佗钵的真诚和平易近人,但李丹告诫他,眼睛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的,佗钵纵横大漠几十年,倚仗的不是脸上的笑容,而是狡诈和狠毒。這个人虽然没有大可汗燕都的骄横,但他的温逊比燕都的骄横更加可怕。李丹的话,让断箭对佗钵的印象大打折扣,现在他看到佗钵谦逊的笑容,首先是提高警惕,每句话每个笑脸都小心应对,以免一不小心让佗钵发现了自己的秘密。断箭拉着佗钵的手,又说又笑,极力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更具真诚。玷厥也走了过来,满脸含笑,但断箭却感到阵阵发寒。“一转眼的功夫,你跑哪去了?”玷厥一语双关地说道,“今天晚上,大家都不要走了,一醉方休。”“明天你们还要铸像,我看还是早点散了吧。”断箭笑道,“我喝得差不多了,再喝就要倒下了。等我拜见了圣母,我想先告辞了。”“鸿烈公,我看你一晚上都魂不守舍,莫非你军帐里有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在等你?”玷厥打趣道。“你既然送给我了,那我就要享受享受,免得辜负了你一番好意。”断箭拍拍他的手臂,“不过,我看你有些吝啬,送给我的东西不太新鲜啊。”“你没用怎么知道不新鲜?”玷厥佯装不满,抬手指了指后帐,“這样吧,我陪你到后面挑两个,你先找个地方用一下,然后再来接着喝。”“谢了,圣母在此,我可不想背上亵渎神灵的罪名。”断箭急忙告饶。“你怕她?”玷厥眯起眼睛,嘴角掀起一丝戏谑的怪笑,“哈哈,那你今晚肯定跑不掉了。走,到后帐去,我一定陪你乐上一乐。”断箭急退一步,站在佗钵身后,冲着玷厥连连摇手,“免了,免了。”玷厥伸手就去拽他。佗钵捋须大笑,他长得非常壮硕,站在两人中间就象一堵厚墙,恰好拦住了玷厥,“鸿烈公,我帐里有位来自康国的小美人,我把她送给你,算是你大醉一场的补偿,如何?”断箭暗骂,脸上却喜不自胜,躬身为礼,“大设厚爱,敢不从命。”=萨满圣母伸出纤纤玉指,端起案几上的金杯做了个姿势,然后指指案几一侧,“你坐在這里,我有话问你。”断箭大喜,冲着玷厥挑衅似地咧了咧嘴,我看你还怎么杀我,你总不至于当着萨满圣母的面给我下毒吧。玷厥和佗钵相视一笑,躬身退下。侍女拿来一个五彩缎席放在案几一侧,断箭坦然坐下,接着抬头四顾,得意的心情顿时不翼而飞。大帐里的人都在瞪着他,既羡慕又嫉妒,尤其是大漠诸国使节和诸族首领,更是恨不得把他仍出去。“我好象犯了众怒啊。”断箭苦笑,“如果没什么事,我还是回自己席上坐着比较安全。”“哎,你刚才和那个女人搂搂抱抱地干什么?你当我是瞎子啊?”萨满圣母怒目而视,低声逼问。“女人?”断箭连忙叫屈,“没有啊。”“你敢当面骗我?”萨满圣母小手轻轻敲了敲案几,小声威胁道,“要不要我当面拆穿你的谎言?你這个男人真的好过分嘞,你怎能当着我的面做這种事?你是不是想死啊?”断箭头都大了,這个女人眼睛出火啊,怎么什么都瞒不过她。断箭急忙以手蘸酒,在案几上用汉字写了个“狐”。萨满圣母显然很吃惊,她注意地看了一下斛律雅璇。斛律雅璇似有所觉,低下头,悄悄躲到了斛律世雄的背后。“不像啊。”萨满圣母将信将疑地望着断箭,“你不会上当受骗了吧?”“我也觉得不像。”断箭一口喝干杯里的酒,然后一手拿着长勺给杯子加满,一手摸了摸短须,无所谓地说道,“這种小事无足轻重,还是想法子先对付你哥哥吧。”“你们很熟啊?为什么要搂搂抱抱的?”断箭瞪着她不知说什么好。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扯這种无聊的事。“哎,我问你话哎,你没听到啊?你瞪着我干什么?不能问啊?我是你什么人啊?我为什么不能问?快告诉我,否则我拆穿她的身份,让大逻便把她生吞活剥了。”萨满圣母很是不满,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断箭懒得理她,埋头狂灌。這一坛酒口味极醇,是他最近喝得最好的葡萄美酒。断箭心想這突厥人很势利,把這么好的酒留给自己喝,却拿一般的酒招待诸国使臣,有失大国风范。萨满圣母再次敲了敲案几,“哎,你這是喝水还是喝酒啊?這是龟兹国最好的美酒,不是孔雀河里的水,你能不能珍惜一点,慢慢品尝?哎,你這辈子没喝过酒啊?哪有你這么喝的?看你這样子,最好是抱着酒瓮喝,要么干脆跳进酒池里喝死算了。”=“砰,砰,砰……”大帐中央突然传来连珠一般的爆仗响,接着团团烟火腾空而起,烟雾中跳出七个人,皆披发纹身,戴白色面具,其中六人扎黑色头巾,着青纱短衣,锦绣围肚看带,中间一人戴金花小帽,执白旗。七人手拿犀利的银装长刀,跳跃腾挪,格斗击刺,刀上龙凤环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断箭骇然心惊,右手急速伸进怀里握住了短刃,全神戒备。玷厥狂妄至斯,竟敢当庭刺杀,好,你既然翻脸,那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注释:关于南北朝和隋唐的刀。《唐六典》卷一六武库令丞职掌条记载:刀之制有四,一曰仪刀,二曰障刀,三曰横刀,四曰陌刀。仪刀:盖古班剑之类,晋宋已来谓之御刀,后魏曰长刀,皆施龙凤环。至隋,谓之仪刀,装以金银,羽仪所执。障刀:盖用障身以御敌。横刀:兵士所佩之刀,名亦起于隋。横刀为宿卫官兵的主要兵仗。府兵战士自备横刀,宿卫时常佩横刀,唐横刀是兵土普遍所佩之刀。陌刀:长刀也,步兵所持,盖古之断马剑。后世统称的唐刀有四种,仪刀、障刀、横刀都是短兵,按照使用的不同划为礼仪和战斗刀两种。=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六节 萨满圣母看到断箭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掩面娇笑,“哎,你要干什么?打算冲上去宰了他们?”断箭没有说话,眯起眼睛盯着烟雾中的七个人,准备随时发动致命一击。這时鼓乐声起,七个人踏着节拍,攻杀速度更快。随着烟雾渐渐散开,七个人活动范围逐渐扩大,慢慢向主席移动。突然,那头戴金花小帽的男子做出一连串空翻动作,手中长刀呼啸而至。断箭冷笑,拔刀就要冲出。萨满圣母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带,“哎,不要做傻事了,這是拜火教的七圣刀,你不知道啊?他们是表演法术,不是杀你。”断箭转头望着她,疑惑不解。七圣刀,這是什么法术?萨满圣母眼露鄙视之色,“你白痴啊?這种事你都不知道?长安就有一座拜火教的神庙,是粟特人出钱修建的,每到祭司祈福的时候,应该也有這种表演。你没看过,难道也没听说过?我真的难以理解,你长這么大了,怎么很多事都不知道,你整天都在忙些什么?”断箭尴尬地笑笑,端起漆杯继续喝酒,不过浑身上下依旧绷得紧紧的,怀里的刀也拉出了一半。自己刚刚杀了拜火祭司,玷厥虽然不知道杀人者是谁,但他知道策划者是李丹,他完全有理由利用拜火教的人当庭杀了自己這个假冒的李丹,看今天玷厥的架势,稍有不慎,自己就有可能血溅五步,死于非命。头戴金花小帽的男子跪倒在地,嘴里念念有词,忽然,他举起长刀,在自己脸上狠狠划了几刀,只见鲜血四溢,几片鲜红的肉立时翻了出来,触目惊心。另外六名男子发出数声怪啸,长刀如飞,转瞬间割下了自己的双耳。大帐内的惊叫声轰然而起。断箭大骇,一口酒囫囵吞下,呛得连声低咳。“你什么男人啊?怎么這么没用?”萨满圣母的骂声又响了起来,“自己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现在却惺惺作态,装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哎,你不要這么无耻好不好,做人要真诚一点。唉,气死我了,我要被你气疯了,世上怎会有你這种不要脸的男人?”“這也是法术?”断箭望着眼前血淋淋的场面,目瞪口呆。“割耳剺(li)面是大漠上古老的传统,這个你也不知道?”萨满圣母的语气很是不屑,“我们大漠人在丧葬的时候,为了表达失去亲人的悲伤,一般都用這种方式。”断箭当然知道割耳剺面是大漠上古老的传统,大漠诸族不仅在丧葬的时候,有时在离别、讼冤或者劝谏的时候,也采用這种血腥的方式,不过,拜火教把它当作法术使用,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在我们大漠,有些人为了取得别人的信任,甚至刺心剖腹以明志。”萨满圣母笑道,“你看,他们为了表达对我的忠诚,马上就要剖腹了。”“刺心剖腹?”断箭正想说话,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那头戴金花小帽的男子冲着萨满圣母用粟特话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然后一刀戳进了自己的胸口,三两下掏出了那颗跳动的心,而他身后六名男子也一刀切开了胸腹,猩红的血液喷射而出,跟着肚子里的脾胃肠子倾泻而下。断箭虽然杀人无数,但今日坐在堆满丰盛菜肴的宴会上,直接面对這种血淋淋的场面,还是感到难以适应,甚至感到有些恶心,他扭头望向萨满圣母,觉得大漠上的女人真是不可思议,看到别人剖腹掏心还能喜笑颜开。“這是法术,不是真的,不过是一种幻觉而已。你再看看……”断箭将信将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扭头再看。那七个人不但活着,还中气十足,正在齐声高唱赞颂萨满圣母的歌曲。萨满圣母微微点头,玉手伸进金杯里沾了沾,然后冲着他们弹了一下。七个人俯身磕拜,再起身时,完好如初,什么都不缺,刚才那一幕血淋淋的场景神奇般的消失了。断箭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如果不是大帐内还残留着淡淡的烟雾,他甚至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七个拜火教信徒躬身退出大帐,在如雷般的掌声里,吐谷浑可汗夸吕站了起来,举杯向萨满圣母致礼,滔滔不绝地说了一番恭维话。断箭越听越是肉麻。這个老家伙年纪一大把了,竟然当着各国使节的面猛拍萨满圣母的马屁,厚颜无耻到了极致,一点自尊都不要。他斜眼望着夸吕,一脸鄙视。夸吕中等身材,面色红润,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远远看上去也有几分仙骨,不过在断箭眼里,他现在就是一个狡猾无耻的老混蛋。夸吕好不容易拍完了马屁,言归正传,他说自己最近以重金购得了一台宝琴,今天高兴,要以這把宝琴为萨满圣母弹奏《广陵散》。众人齐声欢呼,萨满圣母也拍手称庆。断箭嗤之以鼻,這老家伙也会抚琴?萨满圣母瞥了他一眼,小声埋怨道:“哎,你這张脸好难看嘞,怎么,你瞧不起他?他学琴二十多年了,还从江左请了名师指导……哎,你要去哪?”断箭看到夸吕小心翼翼地褪下皂色琴衣,急不可耐地冲了上去。案几上的古琴形制浑厚,作圆首与内收双连弧形腰,梧桐为面,杉木为底,通体髹紫漆,是一台典型的“伏羲式”琴。夸吕得意洋洋地伸了伸手,“鸿烈,你看此琴如何?”断箭微微倾身,仔细看了一下琴身断纹,脱口发出一声惊呼,“小蛇腹。”此言一出,顿时惊动了杨坚和高长恭,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匆匆走到古琴旁边。“天啊,真的是蛇腹断纹。”高长恭激动地叫了起来,“不出意外的话,這台古琴至少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了。”杨坚很谨慎,用手在琴面上摸了又摸,脸显疑色。古琴断纹是因为长年风化和弹奏时的震动所形成,一般来说,没有百年历史绝对出不了断纹,而這种蛇腹断更是少见。“我能看看背面吗?”杨坚问道。“请随公小心一些。”夸吕手抚长髯,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杨坚双手抱起古琴,高长恭和断箭同时凑了过去。在琴背池上方,刻有篆书“九霄环佩”四个字,池下方刻有篆文“包含”大印一方。“九霄环佩。”高长恭失声惊叫。断箭浓眉微皱,仔细再看,脑袋几乎贴到了琴背上。杨坚眼里的疑色更浓,沉吟不语。“随公,這可是真正的九霄环佩。”夸吕笑道,“我托人寻访多年,最近才在巴蜀找到,多年的心愿总算得偿。”断箭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琴体两侧上下板的粘合处用力擦了几下。夸吕呵呵一笑,“我多次请人鉴定真假,不会有错,這绝对是一把如假包换的九霄环佩。”杨坚淡然一笑,放下了古琴,拱手相请,“很早就听说可汗琴艺高超,今日有幸目睹宝琴,又能亲耳聆听可汗的《广陵散》,当真不虚此行。”夸吕脸显矜持之色,礼节性地谦虚了两句,撩衣坐到琴案之前。=大帐内琴音响起,苍劲坚实,疾缓有度。断箭慢慢退回席上。“哎,你也会弹古琴?”萨满圣母显然难以抑制心中的好奇,乘着众人凝神听琴的时候,悄悄靠近断箭,“你真的很神秘哎。你今天找到我,是不是因为听出那箫音是我所奏?本来我准备派人去找你,谁知你很快就跑来了,我还正纳闷,心想你胆子真够大的,明知道有人堵住了去路,你还敢跑来送死,原来你懂音律啊,知道是我在前面堵着你。”断箭没理她,侧耳细听琴音。“哎,那真的是九霄环佩?”萨满圣母问道,“那老头是不是上当受骗了?谁会把這么名贵的古琴卖给他?”断箭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安静一点。“他的琴艺实在是差,不听也罢。”萨满圣母轻笑道,“那老头五十多岁的时候,突然心血来潮,要学古琴。他只有热情,没有天赋,怎能学好古琴?不过,我们不好意思打击他,都哄他,夸奖他弹得好。他都八十多了,还能活几天?就让他高兴高兴吧。”断箭眼前霎时一亮。有办法了,我把夸吕激怒,最好把他气个半死,我看宴会还怎么继续下去。他端起漆杯一阵猛灌。“哎,你不能喝了,這酒很厉害,喝多了会醉。”萨满圣母小声劝道,“如果你酒后失言,自曝身份,那就死定了。”“有你在,我怎么会死?”断箭把漆杯用力往案几上一放,冲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扯着嗓子叫了起来,“這是谁在弹棉花?怎么這么难听啊?”琴声顿止。大帐内所有的人都望着断箭,怒不可遏者有之,骇然心惊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鄙夷者有之……断箭擦了擦嘴上的酒渍,指着夸吕冷声问道:“你会不会弹琴?古琴是有生命的,它就象一个美丽的女人,你要用真诚去感动她,要用生命去拨动她的心弦。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就像发了情的畜生,撕碎了她的衣服,象恶狼一般扑上去,强暴她,蹂躏她,吞噬她美丽的胴体,践踏她高贵的灵魂。”夸吕本已怒气冲天,闻言更是睚眦欲裂,浑身颤抖。萨满圣母吓了一跳,正想出言阻止,却听到断箭的一番高论,眼前不由浮现马车上的一幕,面具后的玉脸立时通红,忍不住轻啐一口,低声骂了一句,“你真的很无耻很无耻哎。”“你這弹棉花的工匠也能弹《广陵散》?聂政刺韩王的悲壮到了你手上竟然变成满天飞絮,真是天大的笑话。”断箭猛地站起来,纵声狂呼,“阿柴虏,你敢欺我华夏无人,侮辱我华夏悲壮之音。”佗钵、玷厥等人本欲出言相劝,听到這声怒吼不禁面面相觑,不知从何劝起。大帐内的气氛陡然紧张。夸吕强忍怒气,缓缓站了起来,“如此说来,鸿烈公乃是中州大家了。请赐教。”断箭当仁不让,三两步走到琴案之前,右手拨弹、左手取音,峻急狂放的琴音奔涌而出,戈矛杀伐之气冲天而起,气势恢弘,一时满坐皆惊。乐曲迅速进入正声十八段,取韩、呼幽……冲冠、长虹……一段段激昂、慷慨的琴音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厉啸而至,势不可当。就在剑气如虹,挡者披靡之时,琴音突止。“阿柴虏竟敢欺我。”断箭暴喝一声,双手抓起古琴,狠狠砸到案几上,“咔吧”一声,一折两端。人们目瞪口呆。夸吕高声尖叫,凄厉而绝望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接着他像疯子一样扑向了断箭,嘴里发出了惨烈的咆哮,“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断箭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高举半截断琴,怒声狂吼,“這是假的,是假的,断纹是伪造的,這不是九霄环佩。”“你毁了我宝琴,我要杀了你。”夸吕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拼命地抡起拳头攻击断箭,竟然忘记拔出腰间的战刀。“你敢拿一台假琴欺骗圣母。”断箭毫不示弱,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珠子吼声如雷,“你敢亵渎神灵,我看你找死。”说着他抡起半截断琴就砸向了夸吕的脑袋。“鸿烈公,万万不可。”佗钵飞身冲上,死死抱住了断箭的手臂,“這一下打下去,他脑袋就没了。”“砍了索虏,砍了他。”吐谷浑的几个王公大臣拔出战刀,呼啸而上。“野虏,找死。”李雄一跃而起,顺手抄起地上的酒瓮,飞步冲进战团,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宇文会、高颎、长孙晟紧随其后,拔刀相助。高长恭本想去拉架,顺便再仔细看看那台古琴,谁知形势变化太快,他刚刚走了两步,大帐中间已经打成一团了。高长恭有些迟疑,這时只见斛律雅璇象风一般卷了出去,手里还倒拖着一把雪亮的横刀。高长恭脸色大变,急忙高呼,“快,快上去……”他话还没说完,斛律世雄抄起家伙就上去了。高长恭气苦,“你干什么?我叫你去把她拉回来。”突厥人一看事情闹大了,急忙也冲了上去。大帐内一片混乱。帐外的突厥军队吹响了号角,战马往来飞驰,气氛骤然大变。=====注释:割耳剺(li)面:割耳剺(li)面是北方游牧民族的一种葬俗,匈奴之后,氐羌、契胡、突厥、车师、粟特、铁勒乃至后来的蒙古、女真等民族皆有此俗。在隋唐时期已为汉人社会所熟知和接受,同时也发展出明志取信、诉冤、请愿等新的功能。至于刺心剖腹,作为一种自杀方式虽在西汉以后很少被人采用,但到隋唐时期此风又盛,這与此期大量来华的粟特人所传之祆教(拜火教)法术有关。《朝野佥载》卷3的记载或者可为旁证:“河南府立德坊及南市西坊皆有胡祆神庙。每岁商胡祈福,烹猪羊,琵琶鼓笛,酣歌醉舞。酹神之后,募一胡为祆主,看者施钱并与之。其祆主取一横刀,利同霜雪,吹毛不过,以刀刺腹,刃出于背,仍乱扰肠肚流血。食顷,喷水呪之,平复如故。此盖西域之幻法也。”祆教下神的法事活动,到宋代又被称为“七圣刀”或“七圣法”,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载,北宋时东京每年清明节的游乐活动中,诸军向皇帝上演的百戏中,就有此节目。―――――引自雷闻《割耳剺面与刺心剖腹——从敦煌158窟北壁涅槃变王子举哀图说起》=《广陵散》:又名《广陵止息》。是古代一首大型琴曲,它至少在汉代已经出现。其内容向来说法不一,但一般的看法是将它与《聂政刺韩王》琴曲联系起来。《聂政刺韩王》主要是描写战国时代铸剑工匠之子聂政为报杀父之仇,刺死韩王,然后自杀的悲壮故事。关于此,蔡邕《琴操》记述得较为详细。=九霄环佩:中国传世名琴,唐代制作。這张琴声音温劲松透,纯粹完美,形制极浑厚古朴,自清末以来即为古琴家所仰慕的重器、被视为“鼎鼎唐物”和“仙品”。因为它在传世唐琴中最为独特,最为古老,声音更是完美尽善,所以成为举国知名的瑰宝。=阿柴虏的由来:阿柴是吐谷浑历代国王中其中影响很大的一位,他是吐谷浑国的第九代王(公元418年继位)。为了对付强大的西秦,阿柴主动与南朝的刘宋政权取得联系。由于各种原因,阿柴没能亲自“拜受”封职就去世了,但他所开创的联宋抗秦、同时又结好周邻诸国的策略为吐谷浑的强盛起了很好作用。南朝的刘宋从此也称吐谷浑为“阿柴虏”。吐蕃人则直接称吐谷浑人为“阿柴”,可见其影响是很大。西北诸族一般称吐谷浑为阿柴虏,或野虏。=有关西域种植棉花问题:早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新疆吐鲁番就已有棉花种植,学术界普遍认为敦煌也应有棉花种植。最新研究表明,棉花并没有通过西域再经河西走廊进入内地。宋元之际在陕右种植的棉花,是其他的棉种,可能是从南方传入的。―――――引自刘进宝:《唐五代敦煌棉花种植研究一一兼论棉花从西域传人内地的问题》=“龟兹锦”历史辉煌:考古学家沙比提在《从考古发掘材料看新疆古代棉花的种植和纺织》一文中讲到,西域最迟在南北朝时期,即距今1500年前已经开始种棉花。龟兹地区也普遍种植棉花,并掌握了棉纺织技术。正因为有着悠久的种棉历史,才为传统土布纺织和印花土布工艺的形成和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南北朝时期的“龟兹锦”和宋朝的“花蕊布”不仅出产量大,价格昂贵,还充当过货币职能作用。据了解,考古学家曾经在一份吐鲁番出土的以“龟兹锦”买奴婢的文书中证实,南北朝时期,龟兹锦已经成为西域有名的产品,远销高昌国,而且还能充当货币,3张半龟兹锦就可以换一个奴婢,可见其价格昂贵。到了唐代,龟兹棉纺织业已经非常发达。=棉花在西汉时才传入我国,途径有两条,一是非洲绵传到了新疆,也就是西域诸国,到南北朝时,在西域棉花种植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推广,另一条途径是亚洲棉传到两广、云南和福建。直到唐朝时,棉花种植地也仅限于上述地区,产量也不大,棉纺技术也不高,因此棉布还没有成为当时人们的主要衣料。到元朝时,棉花种植得到推广,在长江和黄河流域栽种,更重要的是黄道婆对棉纺技术的改革和推广,最终使棉布在元明时成为我国居民的主要衣料。=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七节 马车在黑夜里急速飞驰。萨满圣母靠在车座上,笑得前俯后仰,“老头给你气疯了,如果他一命呜呼,你就给大周闯下大祸了。”断箭大笑,“他身体硬朗得很,不会因为這么点小事气死,不过這次他丢脸又丢人,恐怕要成为大漠笑柄了。”“哎,你怎么知道那台琴是假的?”萨满圣母拿出一块白绢擦了擦眼泪,勉强止住了笑声,“你会鉴定古琴啊?你不是确定琴身上有蛇腹断纹吗?”“断纹可以伪造的。”断箭笑道,“伪制断纹的方法很多,自古就有,比如用猛火烘烤,再以冰雪激之,使其迸裂,或者用蛋白渗入灰中刷漆,做成后用甑蒸,然后风干。还有一种比较简单的办法,就是用石膏做灰底,然后烤制而成。”“你怎么這么清楚?你亲手做过?”萨满圣母非常好奇,坐到断箭身边,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笑吟吟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过去是不是也伪造过古琴?把一台普通的琴伪造成传世名琴,是不是很赚钱?”“我哪有时间做那个。”断箭伸手揽住她的细腰,低头就去亲她。萨满圣母的诱惑力太大,一颦一笑无不充满无穷魅力,初尝女体的断箭根本没有抵御之力,恨不得时时刻刻把萨满圣母抱在怀里轻怜蜜爱。萨满圣母也是不堪,任其搂进怀里,一副任君采撷的娇羞模样。断箭贪婪地品尝着她湿嫩的樱唇,右手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胸部,心中燥热难当,情不自禁就想拉开她的衣襟。“不行啦。”萨满圣母急忙拉住他的手,娇声喘息道,“等下李丹要来了,不行啦……哎,你不要這样啦。”断箭根本不理她,非常蛮横地推开她的手,一把握住了那团小肉。萨满圣母娇躯微缠,一下软在他怀里,发出一声动人呻吟,“你好坏啦……轻点啦,弄痛啦。”“好舒服……”断箭低声欢呼,单臂用力,把萨满圣母横架在双腿上,轻轻咬住了萨满圣母的樱桃小嘴。=“哎,你舔嘴唇干什么?”萨满圣母娇颜如火,两眼荡漾着如水浓情,一根葱白小指慢慢伸到断箭的嘴唇上点了一下,“还想要啊?你吃不饱啊?”“香香的,甜甜的……”断箭紧紧搂着她,眼神很痴迷,“我一辈子都吃不够。”“你好贪心哦。”萨满圣母娇笑道,“你想吃我一辈子啊?那好啊,你把我娶回去就行了。”好似一盆凉水迎头浇下,断箭心里的欲火立时熄了大半,放在萨满圣母胸口上的大手也缓缓停止了动作。萨满圣母恍若不觉,依旧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问道:“哎,你的琴艺真的很不错,你师父是谁啊?是梁山公吗?”“梁山公府上有很多古琴,他本人就是鉴琴高手。”断箭笑笑,没有告诉萨满圣母自己的师父是谁,有意岔开了话题,“我跟梁山公久了,大概也知道鉴琴的一些办法。其实真断纹和伪造断纹之间有很大区别。真断纹的纹形流畅,纹尾自然消失,纹峰如剑刃状,而假断纹经过冷热催化或刀刻等过程,有失自然,容易露出破绽。不过,对于像梁山公這样的鉴琴高手来说,他只要听听古琴的声音就行了。大凡百年以上的古琴,其音色沉厚而不失亮透,上中下三准音色非常均匀,泛音明亮如珠而反应灵敏。夸吕這台琴的声音完全达不到這个要求,所以我弹了一下后,确定它是伪造的……”“于是你就把它砸了。”萨满圣母想起当时的情景,又笑了起来。“砸开了,也就一目了然,真假自辨。夸吕知道自己上当了,但他丢不起那人,所以当时就抓狂了。”断箭接着遗憾地摇摇头,“不过那台琴的确不错,以我看至少有五六十年的历史了,砸坏了很可惜。”“哼,你还知道可惜?”萨满圣母不满地撇撇嘴,“你就想着逃出我哥哥的军营,哪里还顾得上那台琴?恐怕死到临头的时候,连我都要撕碎了。”断箭脸上露出一丝怪笑,硕大的手突然抓住她胸口上的两团嫩肉,“我有些舍不得,我要好好想想。”“你作死哎。”萨满圣母顿时变脸,双手用力去推断箭的手臂,“把你的脏手拿开,立即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你這个无耻的马贼,我要把你丢进楼兰海,把你活活淹死。我真是瞎了眼,我应该让夸吕砍了你。我怎么那么心软,竟然宣布宴会取消,让你奸计得逞,大摇大摆地逃了出去。”萨满圣母无法撼动断箭的手臂,气得举起双拳一阵乱打,“我要气死了,气死了。为了你,我得罪了大哥和佗钵,谁知好心没好报,却遇上了一条忘恩负义的狼。”断箭看到萨满圣母真的生气了,有些心慌,急忙改口道:“我发誓,我发誓,即使我粉身碎骨,我也要让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象小鸟一般自由自在地活着。”“真的?”萨满圣母转嗔为喜,“你没有骗我?你不要骗我哦,否则……”“那我发个毒誓,如果我伤害了你,就让我万箭穿心而死,五马分尸也可以,让天雷打成齑粉都可以……”“好了啦,好了啦……”萨满圣母笑靥如花,连连摇手,“不要说了啦,太可怕了。如果你背叛了我,我最多把你剁碎了喂狗而已,哈哈……”她看到断箭面色一僵,捂嘴大笑,“你想一下子就死掉,少受点痛苦是不是?我偏不让你如愿,我要慢慢折磨你……”“哎,你怎么這么狠毒啊?”断箭气苦,在她胸口上一阵肆虐。萨满圣母连声求饶,“轻点啦,哎,那不是面团,哎,你听到没有……你是男人嘞,怎么這么凶啊,温柔一点嘛。”=车队在楼兰海边停了下来。湖边的风很大,潮湿而略带咸味,大概是因为刚刚下了一场暴雨的关系,空气格外清新,沁人心脾。天上繁星点点,就象一串串璀璨的明珠,美丽而深邃,让人不知不觉陶醉在无限遐想之中,躁动不安的心情也随之变得平静而恬淡。断箭牵着萨满圣母的手,缓缓走在湖边戈壁上。两人都不说话,信步而行。风儿吹拂,衣诀翩翩,长发飘散,两颗心也在静谧中悄悄飞起。“我喜欢现在的楼兰海。”萨满圣母停下脚步,望着浸浴在黑暗中的浩瀚湖泊,淡淡地说道,“我希望自己能一直像现在這样活着。”她转身望着断箭,忽然问道,“你会信守自己的诺言吗?”断箭点点头,郑重说道:“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萨满圣母甜甜一笑,偎进断箭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好象他会突然消失一样。断箭轻抚她的长发,心里蓦然涌出一股不祥之感。萨满圣母垂着头,眼露悲哀之色,泪水悄然滚落。=急骤的马蹄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霎时敲碎了黑夜的宁静。“鸿烈公来了。”断箭亲吻着萨满圣母的脸颊,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萨满圣母“嗯”了一声,松开断箭,从怀里拿出金色面具,正要戴到脸上,断箭出手如电,一把夺了过去,“你为什么低着头?你抬头让我看看你的眼睛。”萨满圣母猛地转身,背对断箭,从怀里又拿出了一张面具,慌慌张张地往脸上戴去。断箭身形闪动,一把抓住她的手,再度夺下她的面具。断箭看到了一双泪水涟涟的眼睛,心里一痛,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哭?”“我没哭。”萨满圣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眼里的泪水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真的没哭,我只是高兴,我高兴能有一个男人愿意为我而死。”断箭眉头紧皱,张开就想逼问,但萨满圣母举起小手,捂住了他的嘴,“我也一样,我也愿意为你去死。”说完她从断箭手上拿过面具,哽咽说道,“你把李丹接过来,快去啊。”断箭想问,但不知从何问起,“你真的没事?”“我没事,真的。”断箭担心地看了看萨满圣母,转身去迎接李丹。=李丹神情很疲惫,他随手扔掉马缰,匆忙问道:“你还好吗?宴会上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和嘉玮(李雄)会处理,你不要担心。”“希望不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们是兄弟,无论多大麻烦,我都给你扛着。”李丹笑道,“我回营的时候,大家看到我纷纷鼓掌行礼,我很诧异,后来听嘉玮说才知道,你竟然当着各国使节的面砸了夸吕的琴,让他丢尽了脸面。好,厉害,你小子比我有气魄。”断箭尴尬一笑,“圣母在湖边等你,我带你去。”“我看到了。”李丹对断箭摇摇手,“我单独见她,你在這里等我。”=萨满圣母仔细端详着李丹,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们真的是兄弟。我很奇怪,你们兄弟分别二十五年了,为什么相逢之后,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置他于死地?难道他阻碍了你什么?你为什么要這么做?”“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我没有必要告诉你。”“他是我男人,他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我不允许你伤害他。”萨满圣母语气突变,怒声说道,“你自己顽冥不化,非要分裂我突厥汗国,非要让大漠陷入战乱,非要涂炭大漠生灵,你死有余辜。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但你不能连累你兄弟,不能把他逼上死路。”“你是什么人?你是阿史那室点密的女儿,你是大漠之神。我弟弟呢?我弟弟是什么人?他不过是一个无名之辈,一个二十五岁还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可怜人。”李丹用力挥动着手臂,大声吼道,“你不要把他当作兔子一样玩弄他,你更不要说他是你的男人,這种话太可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不过想在嫁出去之前,在心里留下一段美好回忆,当你在异国他乡过着悲惨生活,整天以泪现面的时候,你还能在心灵深处找到一丝慰籍。我警告你,不要伤害我弟弟,他已经非常可怜了,你不要再让他下半辈子过着比你还悲惨的日子。”萨满圣母如遭重击,娇躯轻颤,嘶哑着声音问道:“你知道?”“我当然知道,几个月以前我就知道,這一切都是你阿爸和我早就商量好的,只不过你阿爸有你阿爸的目的,我有我的目的,谁胜谁负,就看最后一战。”李丹傲然而笑,“他赢了,他就是大漠之主;我赢了,我就能坐拥天下。”“为什么?我阿爸为什么要這么做?”萨满圣母难以置信,连声尖叫,“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为什么要這样待我?”“你阿爸是什么人?你阿爸是天上的雄鹰,是天之骄子,天下万物,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一粒沙石而已。”李丹冷笑,“不过,你阿爸老了,他遇到了最强劲的对手,那就是你大哥阿史那玷厥。你大哥背叛了你阿爸,就象大周国主宇文邕背叛了晋公宇文护一样。”“不会的,我大哥不会背叛我阿爸。”萨满圣母愤怒地叫道,“你不要欺骗我,我不会相信你。”“去问问你阿爸,你阿爸会告诉你真象。”李丹说道,“大漠的天空上永远都有展翅翱翔的雄鹰,老的死去了,新的会成长起来,你大哥终究会代替你阿爸统领西部突厥。我们大周也一样,大周危机突然来临,正是因为宇文护的老迈。”“你无耻。”萨满圣母指着李丹的鼻子怒声责骂,“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操纵的,是你让我大哥背叛了阿爸,是你让大周国主背叛了宇文护,都是你,這一切都是你干的。大漠乱了,宇文氏自相残杀,你好乘势而起,你想夺取天下,是不是?”“你懂什么?如果事情都像你说得那么简单,我还用得着站在這里,和你说這么多废话。”“我是不懂,可我知道你是坏人,是天底下最坏的人,你弟弟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萨满圣母猛地冲上去,一把抓住了李丹的衣襟,“不要再伤害他了,我求求你了,他是无辜的,你就放过他吧。”“他是汉人,他身体里流淌着汉人的血液。”李丹眼露森森杀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应该为了重建汉祚而粉身碎骨,這是他的责任,也是每一个汉人的责任。”“你……你不是人,你是魔鬼。”萨满圣母无力地松开双手,悲伤哭喊道,“你会死无葬身之地。”“汉人因此而死的千千万万,我這条命算得了什么?”李丹大笑,“我托你一件事,帮我带个人去高昌。”“我不干。”萨满圣母斩钉截铁,“你不想死的话,就离我远点。”“如果這是你阿爸的命令呢?”李丹问道。=下午中班,晚上不了。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八节 断箭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湖边的两个人激烈争吵,心里很是担心。风中隐约传来萨满圣母的叫声,显然她很愤怒,而李丹挺直着高大的身躯,时而背负双手,时而挥动手臂,潇洒狂放,没有丝毫初见圣母的拘谨和恭敬,反而气势逼人。黎明悄然来临,楼兰海沐浴在乳白色的雾霭中,如梦如幻,美丽而神秘。萨满圣母和李丹的争执结束了,她独自一人走向湖泊,站在清澈的水边,任由清新的晨风吹拂着金色长发,一动不动。李丹望着她单薄而孤寂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向断箭走去。“她怎么样?没事吧?”看到李丹后,断箭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并不想询问他们刚才争吵的内容,但萨满圣母的眼泪让他感到非常不安。這位大漠上的女神就象快乐的百灵鸟一般,无忧无虑,她怎会掉眼泪?李丹笑笑,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对你说过,她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是女人就会伤心流泪。”“她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断箭犹豫了片刻,追问道。虽然這样问不合适,但站在对面的是自己兄弟,他觉得李丹如果知道什么,应该会告诉自己。“她会有什么伤心事?”李丹笑道,“她如果流泪,一定是因为高兴而流泪。你不要胡思乱想,她心情好得很。”断箭将信将疑地看看李丹,苦笑不语。既然李丹隐瞒不说,那事情一定很重要,自己也没必要再追问。“你跟她一起走。”李丹抬手指了指远处的萨满圣母,“你利用她的车队做掩护,保护一个人尽快赶去高昌。到了高昌后,你听那个人的安排。他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断箭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心里却有很多疑问。今天是铸像的日子,萨满圣母既然到了楼兰海,她为什么不参加?李丹刺杀拜火祭司的目的,是为了阻止佗钵等人成功铸像,這一点她很清楚,她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任由李丹为所欲为?昨天,萨满圣母带着自己直奔高昌,原本并没有留在楼兰海的意思,因为那时佗钵、玷厥等人已经决定诛杀李丹了,但现在李丹还活着,还在继续实施自己的计策,萨满圣母为什么撒手不管了?“這一趟很危险,九死一生。”李丹神色凝重,眼露歉疚之色,“本来我应该亲自去,但现在形势有些失控,江左陈国使团又提前赶到了楼兰海,我实在无法脱身,只好麻烦你了。”“你放心,我命大,死不掉的。”断箭轻松笑道。“九死一生”這几个字自己听得太多了。过去梁山公派自己出外执行秘密使命的时候,每次都要郑重其事的嘱咐一番,好象生离死别一般,但自己运气特别好,冥冥之中自有天神保佑,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地安全返回。“龙竹和火鹦鹉带着三足乌的人马已经先去了高昌。”李丹继续说道,“此次不同于刺杀斗战祭司,为了达到目的,你要全力以赴,即使三足乌全军覆没,也要在所不惜。”断箭暗自凛然,躬身领命。“还是那句话,要活着回来,我们兄弟一起回长安。”李丹有些激动地抱住断箭,在他后背上用力拍了几下,“我在高昌等你。”“你也要保重。”断箭心里一热,眼眶蓦然湿润,“虽然昨天晚上侥幸逃过一劫,但他们还会对你下手,你要小心啊。”想到自己看到的那封密信,他又补了一句,“你要防备自己身边的人,想杀你的人也许不止一个两个。”“人算不如天算,管不了那么多。”李丹放开断箭,淡然而笑,“如果我死了,你还能保住性命,你就拿着這个……”李丹拉开衣襟,从脖子上解下一块血红色的玉璧,“你拿着這块凤凰璧去找我母亲,如果她对你的身世也一无所知,那么……”李丹举起玉璧,苦涩一笑,“只能企盼它告诉你一切了。”這是一块凤凰玉璧,有半只手掌那么大,正面是阳线浮雕,一只血色雄凤从熊熊大火中展翅飞起,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断箭看到玉璧,脸色顿变,尘封的记忆霎时被打开,一个瘦弱女童突然闯进他的脑海,恐惧而稚嫩的哭喊声猛烈撞击着他的心灵,撕心裂肺般的痛苦骤然侵袭了他的全身,几滴泪水情不自禁滚了出来。李丹惊讶地望着断箭,又低头看看手上的凤凰璧,疑惑不解。“我也有一块凤凰璧。”断箭擦了把泪水,哑声说道,“是一只血色雌凰在烈火中挣扎,它是平雕阴刻,大小和你這个一模一样,如果我猜的不错,它们本来是一体的……”“在哪?那块凤凰璧在哪?”李丹又惊又喜,急忙叫道,“你快拿出来。”断箭抬头望天,极力抑止着眼里的泪水,良久无语。木兰,你在哪?人海茫茫,我到哪才能找到你?“你快告诉我,那块凤凰璧在哪?”“没有了,早就没有了。”断箭惨笑,“像我這样的人,怎能保得住玉璧?它太名贵了……”“被人抢走了?是谁?”李丹怒声问道,“你告诉我,是谁?我们必须找到那块凤凰璧。”断箭摇摇头,悲伤不已。李丹苦叹,没有再追问。断箭自小就是个佛图户,他有什么能力保护凤凰璧?他能记得自己曾有一块凤凰璧已经非常不容易了。“算了,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兄弟,是李家的子孙,有没有那半块玉璧,都不能改变這个事实。”李丹走到断箭身前,一边小声安慰他,一边把凤凰璧上的金丝带系在他脖子上,“现在你长大了,可以保护它了,我把它交给你……”“哥……”断箭越听越是心寒,脱口叫道,“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李丹的话里明显就有决别的味道,這让断箭骇然心惊,心里的痛苦转眼就被不祥的预感淹没了,“还是我留下吧,我留下来。”“你留下能干什么?你能说服陈国使节,和大周秘密结盟共抗大齐吗?你能说服齐国使节,和大周齐心协力,共抗突厥吗?你能说服突厥人放弃对大周的威逼吗?”李丹笑了起来,拿起凤凰璧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擦拭了几下,然后把它塞进了断箭的胸口,“你刚才喊我什么?我想再听一遍。”断箭张了张嘴,喊不出来了,刚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现在郑重其事地想喊一次“哥哥”却是千难万难,他憋了半天,苦笑道:“鸿烈公,还是我留下吧,你留在這里太危险。”李丹失望地笑了一下,“兄弟,你知道你要去干什么吗?如果你能顺利完成使命,我就不会死。”“真的?”断箭没来由地一阵激动,一股豪情蓦然从心里喷涌而出,“好,我们说定了,一起回长安。”“好兄弟。”李丹右手握拳,重重捶在断箭的胸口上,“我等你回来。”=战马长嘶,四蹄如飞,如利箭一般射向空旷的戈壁。断箭望着李丹矫健的身影,心潮激荡,忍不住仰天长啸,纵声狂呼:“哥……”急驰中的战马猛然刹住身形,前蹄高高举起,仰颈痛嘶。李丹身悬半空,回首用力挥动手臂。马蹄落地,庞大身躯腾空而起,卷起一抹烟尘呼啸而去。上苍会保佑我们,会保佑我们安全回家。断箭手抚胸口上的凤凰璧,望天祈祷。我们真的是兄弟,他也有凤凰璧,他是我哥哥。老天,保佑我们……风儿呼啸,旌旗猎猎作响,耳畔忽然再度传来那撕心裂肺般的哭喊,断箭心神震颤,茫然四顾。木兰,你还活着吗?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活着?碧蓝的天空高远而深邃,洁白的云彩优雅而安逸,烟波浩淼的楼兰海在晨风轻抚下,悄悄掀开梦幻般的轻纱,露出了它惊世容颜。断箭的心灵徜徉在這片美丽的世界里,感受到了它宽广胸怀的无私给予,温柔纯情的贴心慰抚,他心里的痛苦一点点消失,心灵的伤口一点点愈合,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飞上了蓝天,感觉忧郁和悲伤正在随风而逝。断箭慢慢闭上眼睛,缓缓展开双臂,敞开自己久闭的心扉,让這美丽的世界融进身体,融进心灵。突然,他仰首向天,用尽全身力气高声长啸。啸声如凤鸣九霄,如梵音齐奏,如天乐齐鸣,如长河之水滚滚而下,雄浑奔放中带着一股苍凉和孤寂,久久回荡在楼兰海上空。=一轮红日冉冉升起,东边的彩霞就象朵朵盛开的红花,娇艳欲滴。萨满圣母沐浴在金色阳光里,美艳绝伦。忽然,她摘下面具,向站在沙滩上的断箭张开双臂,高声娇呼:“我漂亮吗?”断箭看呆了,心旌摇荡,心神皆醉,這是我的女人,今生今世,谁也休想把她抢走。“你是我的……”断箭狂吼一声,飞一般冲了上去,拦腰把她抱了起来,沿着湖边撒腿飞奔,“你是我的……”银铃般的笑声一路飘洒,就象湖面上荡起的道道涟漪,随风而唱。=马车在蓝天白云下飞驰。断箭躺在车座上,一手搂着萨满圣母的纤腰,一手轻抚着她的长发,闭着眼睛享受中怀中美人的温情。萨满圣母趴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脸,呢喃低语,“你会不会离开我?”“不会。”断箭笑道,“你为什么流泪?是不是以为我要离开你。”“你想得美,谁稀罕你啊?”萨满圣母张开小嘴,轻轻咬了他一下,“虽然你在骗我,但我听着舒服,赏你一口。”“我真的不骗你。”断箭伸手捧住萨满圣母的脸,望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决定了,要把你从大漠上抢走,就算你阿爸和大哥派出多少人追杀,我都不怕。”“真的,不要骗我哦。”萨满圣母一脸惊喜,“你准备怎么抢?”断箭呵呵一笑,“到时候再说吧,反正你也不会马上出嫁,我也不会马上离开大漠,只有你愿意,我们随时可以找个机会走人。”“还说不是骗我。”萨满圣母面色一沉,狠狠掐了他一下,“你這不是废话吗?对了,如果我不愿意跟你走呢?”“你没有听懂啊?”断箭笑道,“抢人的时候,我还会问你愿不愿意?我抢了就走,你要是不干,我就把你捆起来,堵住你嘴巴……”萨满圣母眼睛瞪大,怒叱一声,“哎,你是不是人啊?我是你女人嘞,你怎能這样对我?你还有没有良心啊?我打死你……”=断箭被一阵悠扬的牛角号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怀里的萨满圣母睡得很熟,嘴角上还带着一丝可爱的笑纹。断箭不忍心吵醒她,只好继续躺着,忽然他想起了李丹交待的事,心里一惊,抱着萨满圣母翻身坐了起来。李丹叫自己保护一个人,那个人呢?他是不是已经到了萨满圣母的车队?自己大概太累了,和萨满圣母只顾浓情蜜意,晕乎乎的竟然睡着了。不会耽误了正事吧?“哎,他们在扎营休息,关你什么事?”萨满圣母闭着眼睛,蜷缩在他的怀里,不满地嘟囔道,“睡觉,睡觉,吵什么吵?你好烦人嘞。”“那个人来了没有?”“早来了。”萨满圣母含含糊糊地说道,“我早派人把他从海头城接来了。”“他在哪?”“马车上啊。”萨满圣母抡起粉拳打了他一下,“睡觉啦,快点啦,躺在你身上很舒服哎。”“你是舒服了,可我架不住了。”断箭把她放到车座上,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你象个小猪一样,把我快压扁了。”“哎,你说什么?谁象小猪啊?”萨满圣母抬腿就是一脚,“你什么男人啊?怎么這么斤斤计较?去死吧。”断箭大笑,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夕阳西垂,暮色渐近。萨满圣母的车队在孔雀河古道附近的一个小绿洲上扎营休息。不远处的一个洼地里,一辆马车孤独地停在那里,四周有五座帐篷围着它,二十多个卫士零星散布其中。断箭一眼看出来那是一个防守阵势,马车上的人必定非常重要,肯定是自己要保护的人。断箭走了过去,一路上无人阻挡,卫士们就象认识他一样,连头都没抬,依旧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断箭拉开车门,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国相?淳于公,原来是你。”莫缘国相笑着点点头,指了指摆满黑白棋子的棋盘,“你可有兴趣和我对弈一局?”“长者相邀,敢不从命。”====注释:=啸:《说文解字》解释“啸”说:啸,吹声也,从口,肃声。郑玄《江有汜》笺说“啸”是蹙口而出声。综合二者的解释,“啸”就是收缩口型靠吹而发出的声音,和今天的吹口哨差不多。魏晋时期的啸者可谓多,有达生任性的名士,有宁静淡泊的隐者,有为朝廷建立文治武功的将相,有汉化较深的少数民族首领,可见吟啸之风的盛行。史学界认为,魏晋时期所以吟啸成风,与当时的历史背景有关。魏晋之际,天下多故,荦卓不群之士由主张达生任性而走向逸世高蹈。在大庭广众之前放声长啸,视旁人若无有,正是他们所欣赏的一种姿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音乐的娱乐功能在人们社会生活中日益突出。音乐欣赏在魏晋南北朝已成为广泛流行的自娱形式,而啸与音乐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西晋成公绥写的《啸赋》将啸与音乐的关系说得十分清楚。在這个长赋中,成公绥描述了啸的发声方法,啸的音色及音质,啸的娱乐功能,啸与音乐的关系。魏晋南北朝时,士人精于音律者颇多,他们不但能演奏乐器,还能作曲。音为心声,心感于物。人们受外物的刺激,不免要用音乐来宣泄内心的喜怒哀乐种种感受。而啸在這方面至少有两个方便之处,第一,它能因形创声,随事造曲,应物无穷,机发响速。第二,它能声不假器,用不借物,只需役心御气,便能收到与演奏乐器同样的娱乐效果。所以啸這种自娱的形式自然会被许多人所采用。―――――引自《中国全史》=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九节 暮色降临。一名卫士爬上马车,点燃了悬挂在车厢顶部的灯笼,然后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莫缘国相和断箭视若无睹,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忽然,断箭低声轻叹,投子认负,“淳于公棋艺高超,我输了。”“這才刚刚开始,你怎么知道自己输了?”淳于盛抚髯而笑,一双深沉而睿智的眼睛盯着断箭,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看你不是棋输了,而是心乱了。”断箭没有说话,低头收拾棋子。自己的心的确乱了,对未来的一无所知让自己非常恐惧,尤其看到莫缘国相后,更是担心李丹的安危。现在不知道国相是不是已经清楚自己和李丹的秘密,如果他了解這一切,那么知道這个秘密的人可能远远不止他一个,换句话说,自己和李丹目前都处在极度危险当中。断箭想试探一下,他犹豫了一会儿,笑着说道:“铸像的结果应该出来了,楼兰海的气氛现在一定很紧张。淳于公是否愿意猜测一下,谁能铸像成功?”“你昨天杀了拜火祭司后,结果已经出来了。”淳于盛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你是谁,鸿烈已经告诉我了。”断箭暗自心惊,神情显得紧张。“你不要紧张。”淳于盛笑道,“鸿烈告诉我的时候,我很吃惊。一直以来,我们都有一件非常棘手的事,那就是实施计策的时候,鸿烈如何分身?没想到,鸿烈竟然还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而且武技非常高超,這解决了我们的大难题,也使得這个计策可以顺利实施。不过我有个疑问……”淳于盛欲言又止。断箭沉默不语。李丹还有什么计策?他说过他的目的是破坏突厥人的铸像,只要佗钵等人铸像失败,室点密也就无法挽救突厥汗国分裂的命运,难道他觉得這还不够,还要帮助柔然人复国,让大漠狼烟四起,让突厥汗国更快地走向分裂?這个难度未免也太大了。此次李丹因为大漠局势发展已经严重危及到大周安危,所以他才和柔然人秘密结盟,双方联手对付突厥人,显然,帮助柔然人复国是结盟的条件之一。当日在龙城雅丹,阿蒙丁曾经对自己透漏过柔然人有复国的意思,柔然人野心很大,大周在利用他们,而他们也在利用大周,但双方用什么办法才能迅速让突厥汗国走向分裂?刺杀大可汗燕都?断箭略感窒息。刺杀拜火祭司得益于玷厥的暗中相助,而刺杀大可汗燕都,同样需要突厥人的帮助,否则根本不可能。谁会帮助李丹刺杀大可汗燕都?昨夜李丹在马车上的话忽然掠过断箭的脑海,突厥人矛盾激化的原因是因为生存和发展理念不同,這种治国理念的冲突直接导致了权柄的争夺,继而导致东西两部突厥走向分裂,也就是说,真正想刺杀大可汗燕都的是突厥人,而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室点密。但是,萨满圣母说过,室点密不愿看到突厥汗国分裂,他现在的诸般努力都是在维护突厥汗国统一,他如果纵容甚至帮助突厥人的对手刺杀大可汗燕都,他将如何保证突厥汗国的统一?仅靠铸金像成功的佗钵就能做到這一点吗?佗钵如果继任突厥汗国大可汗,他又拿什么来让燕都的人拜倒在他的脚下?断箭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室点密和佗钵极有可能一箭双雕,既杀大可汗燕都,又把所有试图破坏突厥汗国统一的敌人统统诛杀。李丹和淳于盛正在冒险,他们是在与虎谋皮,是在和凶残而狡猾的狼王抢夺猎物,其结果可能是功败垂成,全军覆没。淳于盛看他没有反应,似乎不愿回答,于是委婉问道:“我想知道,這些年你在哪?你既然是魏国公李弼之子,和鸿烈又是孪生兄弟,为什么我从未听说?”“你不相信我?”断箭听出了淳于盛的意思,他把心中的焦虑丢到一边,笑着说道,“你也不相信我哥哥?”淳于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和鸿烈打了十年交道,他是什么人,你或许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说得每一句话我都要反复思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這次不一样,這次事关大周安危,我哥哥和你目标完全一致,你没有必要怀疑他,更没有必要怀疑我。”断箭安慰道,“你和他交往了十年,应该很了解他。”“正因为我了解他,所以我才非常担忧。”淳于盛说道,“突然之间,李丹多出了一个兄弟,這似乎不能用运气和巧合来解释,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這些年你在哪?你为什么在這个关键时刻出现在大漠?你到底是什么人,背负着什么样的使命?”莫缘国相的疑问也是断箭的疑问,他自己都无法找到答案,更不要说告诉别人了。他对淳于盛苦笑了一下,把棋子慢慢放进棋盒里,小声问道:“你担心什么?”“担心他把我们卖了。”淳于盛说道,“对于燕都和室点密来说,诛杀我们這些叛逆很重要,我们死了,大漠上的很多隐患和威胁也就消除了。如果鸿烈以出卖我们为条件来换取大周边境短暂的安全,相信室点密或者燕都会答应。”断箭暗自吃惊,他对李丹的计策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李丹的真实想法,他只能无奈地告诉淳于盛,自己奉命保护他去高昌,然后听从他的指挥,“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至于我的事,如果你有兴趣听,我就告诉你。”听完断箭的述说,淳于盛陷入了沉思,良久,他对断箭说道:“好吧,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不再谈了。我把鸿烈的事详细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這样你才能更好地冒充他,代替他。”=“武泉公……”车外传来突厥卫士的叫声,“圣母有请。”断箭闻言抬头看了看淳于盛,脸显歉意。“你去吧,有空再来找我。”淳于盛挥手笑道,“此去高昌还有几天路程,你有空就来坐坐,听我把他的事情说完。到了高昌后,我们就没时间這么悠闲的聊天了。”断箭躬身告辞,跟在卫士后面走上山坡,直奔马车。“武泉公……”卫士喊住了他,指了指远处,“圣母的帐篷在那里。”一盏红色灯笼在漆黑的夜色中发出柔和光芒,朦朦胧胧的,给荒凉的戈壁增添了一丝温馨。断箭匆忙赶到,掀开帐帘,一股浓烈的烤羊肉香味扑鼻而至,断箭大喜,张嘴喊道:“有酒吗?”帐内烛火通明,萨满圣母懒洋洋地躺在七彩地毯上,无聊地翻着一卷佛经,看到断箭,很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你死哪去了?看个人用得着這么长时间吗?那马车上如果是个漂亮女人,你是不是打算待到明天早上才回来?”断箭对她的无理诘难习以为常,毫不在意,兴冲冲地跑到堆满酒菜的食几上,伸手就去抓香嫩诱人的羊腿。“哎,你不洗手啊?快去洗手。”萨满圣母叫了起来,“你這个男人怎么這么脏啊?快洗手啊。”断箭尴尬地笑笑,悻悻缩回大手。食案旁边有一个金盆,里面盛满了清水。断箭刚想把手伸进去,萨满圣母又叫了起来,“慢着,慢着……你等等……”她翻身爬起来,先把一双小手放进金盆里洗了起来,“你太脏了,还是我先洗。如果让你先洗了,我今天晚上恐怕要饿肚子了。”萨满圣母狠狠瞪了他一眼,十分委屈地说道,“哎,我还没吃哎。等你等到现在,肚子都饿扁了。人家把你叫回来,你一句抱歉的话也不说,也不问问人家是不是吃了,只顾你自己,象饿狼一般扑向羊腿。哎,你太不像话了,我很生气,我气得不想吃了,我要饿死了。”断箭晕了,连连赔罪。“你是不是男人啊?男人一般都怜香惜玉,有好吃的也先让自己的女人先吃,可你呢?你眼里哪有我啊?将来我跟你在一起,岂不天天受欺负,天天饿肚子?”萨满圣母拿起一块白绢擦了擦手,然后用力砸到断箭的脸上,“气死我了,现在我不想嫁给你了,不想嫁了。”“对不起,对不起……”断箭急忙哄了几句,一边洗手一边笑道,“不过,這个世上怜香惜玉的男人很难找,怜香惜玉的女人倒是一抓一大把,我看你还是先争取做个怜香惜玉的女人吧。”“做你的春秋大梦去。”萨满圣母抓起羊腿,猛地戳到断箭嘴上,“张开嘴,我来喂你。你不是要我怜香惜玉嘛?好啊,我来试试……”断箭大笑,避让不迭,萨满圣母不依不饶,娇笑不止。断箭随便擦了一下手,顺势抱住萨满圣母,反手夺过羊腿,作势就要往萨满圣母的嘴里塞,“先把你這头羊羔喂饱了,然后我這头饿狼再把你吃了。”“你真的想吃我?”萨满圣母媚态十足地看着他,嗲声嗲气地说道,“不要骗我哦,现在吗?”美人在怀,欲拒还迎,断箭心跳骤然加快,一股燥热霎时涌遍全身,压抑已久的欲望突然爆发,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在燃烧,恨不得立即撕开萨满圣母的襦裙,把她融进自己的身躯。萨满圣母察举到断箭身体的变化,俏脸忽然变红,伸手把他推开,“哎,吃我之前想清楚哦,不要羊羔没吃到,反被老羊顶破了肚子。”断箭霍然惊醒。想到萨满圣母高贵的身份,心里顿时一凉,全身欲火不翼而飞。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冲着萨满圣母眨了眨眼,戏谑笑道:“不要挑逗我,你太漂亮了,而我意志薄弱,很容易失控,一旦失控,你這只小羊羔估计就……”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哈哈一笑,“记住,不要挑逗我,以免引火自焚。”“哎,你怎么這么无耻?谁挑逗你了?我是女人嘞,你怎能這样颠倒黑白诬蔑我?明明是你挑逗我嘛。”萨满圣母羞恼不已,玉脸愈发娇艳,一双大眼更是勾魂摄魄。断箭贪婪地看了几眼,心里的欲望再度爆燃,他担心自己控制不住,干脆闭上眼睛,狠狠咬下一块羊腿肉,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哎,你闭眼睛干什么?为什么不说话?瞎了?哑巴了?”萨满圣母大为生气,扑到断箭背上,抱住他的脖子又拽又拉,还拿手去抠他的眼睛,“睁开眼睛啦,快点啦,说话啦。哎,等下吃你会死啊。你這个无耻的男人,快告诉我,是你挑逗我,快啊,快说,是你挑逗我啦。”断箭大窘,无奈投降,“好了,好了,是我挑逗你。”接着他把手里的羊腿扔到食案上,反身把萨满圣母扑到在地,“你這个女人真的无法无天了,我要撕光你的衣服,把你生吞活剥了。哎,你不要躲,你跑什么?”“洗手啊,快去洗手,你才抓的羊腿,好脏啊……不要摸我啦,不洗手就不给你,哎,不要撕我的衣服,這是新的……”=深夜,绿洲上的卫士们都已进入梦乡,轻微的鼾声随风飘荡;战马三两成群,悠然自得,偶尔发出的几声欢嘶常常在不经意间打破黑夜的宁静,荡起点点涟漪。远处几个宿值卫士的身影和黑夜融为一体,若隐若现。断箭搂着萨满圣母的纤腰,缓缓走在凉风习习的草地上。“你会留在高昌等我吗?”萨满圣母忽然问道,“我到贪汗山只要几天就能回来,然后我带你从车师古道翻越天山,到天山北面的莫贺城去,那里有温泉,我们整个冬天都可以留在那里。”“我不知道。”断箭抱歉地笑笑,“你大哥迎亲大礼结束后,你就去莫贺城吗?”萨满圣母失望地低下头,没有说话。“我要先回长安一趟,這对我很重要。”断箭安慰道,“来年春天我回大漠后就去找你。那个时候你还在莫贺城吗?”萨满圣母摇摇头,眼里露出一丝苦涩,“明年春天,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没关系,我等你回来。”断箭没有看到萨满圣母眼里的悲伤,他笑着说道,“我以后就是三足乌了,天天在大漠上游荡,你可以随时找到我。”“如果……”萨满圣母停下脚步,抱着断箭,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郑重说道,“如果我要你一直陪着我,和我一起去贪汗山,一起去莫贺城,你愿意吗?”“不行。”断箭很坚决地说道。“那我就杀了莫缘国相。”萨满圣母突然松开双手,后退一步,怒声说道,“我找了他很长时间,我一直想杀了他,现在他送上门来了,我可以让他立即消失。”“不行。”断箭把她拉进怀里,低头亲了她一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死的,你给我看过相,你不是说我将来很好吗?我会找到你,我会把你抢走。”断箭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你如果反悔了,就派人对我说一声,免得我乱杀人,白费力气。”“我现在已经后悔了。”萨满圣母恨恨地打了他一下,“你很无耻,胆子又小,还很白痴,最重要的是心里根本没我,我为什么要跟着你?”“那好啊。”断箭故作一脸轻松,“那你回去睡觉,我去守在淳于公的帐篷外面,以后就当我们不认识好了。”“你作死啦,竟敢威胁我。”萨满圣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抬腿踢了他一脚,“回去睡觉啦。”“你一个人睡帐篷怕不怕,要不要我陪你?”断箭笑道,“马车上睡觉不舒服,很难受。”萨满圣母警觉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想吃我啊?”“你想哪去了。”断箭叫屈道,“我是担心你害怕,晚上做噩梦。”“你這个人卑鄙无耻,根本不值得信任。”萨满圣母娇笑道,“不过,你的话也有道理,最近我经常做噩梦,的确有点怕。這样吧,你站在我帐篷外面,好不好?”断箭大喜,“真的?太好了,我终于有机会报答你了,哈哈……”“你這么高兴干什么?”萨满圣母一脸狐疑,“你不会乘我睡熟的时候,偷偷溜进来吃了我吧?”“有可能。”断箭得意洋洋地说道,“非常有可能,我這个人很容易失去理智。”萨满圣母嗤之以鼻,“你胆子那么小,你敢吗?”她拉住断箭的手臂,大大方方地说道,“走,到我帐篷里睡去,我给你机会哦。”断箭傻了,“哎,算了,算了……明天早上卫士们如果看到我们睡在一起,你阿爸、你大哥马上就会知道,我死定了。”“你是不是男人啊?你怎么這么没用?男人的脸都给你丢光了,你干脆阉掉算了。”=清晨,萨满圣母愤怒的叫声惊醒了断箭,他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骂道:“你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李丹這个混蛋,他骗了我们,他骗了所有的人。”萨满圣母抓住断箭的头发,把他从车座上拽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叫道,“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断箭垂着脑袋,随她大喊大叫。李丹不就是让佗钵铸像失败嘛,這有什么大不了的,有必要這么愤怒吗?“你知道昨天楼兰海铸像的结果是什么吗?佗钵铸像成功了,玷厥、大逻便、摄图、处罗候也铸像成功了,五个人铸像都成功了,你知道這意味着什么?”断箭猛地抬头,震骇不已。怎么会這样?李丹不是说,要让所有人铸像失败吗?怎么他们都铸像成功了?=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三十节 “都是你,都是你惹的祸,阿爸会把我打死的。”萨满圣母两只白嫩的小拳头劈头盖脸地打在断箭的脑袋上,两眼噙着泪水,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非要回去救他,为什么啊?我给你害死了啦,我怎么办?阿爸知道了一定会打我的。”断箭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呆呆地坐在车座上,任由萨满圣母不停地捶打。他实在想不明白,李丹到底用什么办法,能让五个人同时铸像成功,难道這是天意?大漠上突然出现五个天意所属的大可汗继承人,這给大漠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突厥汗国想不乱都不行了。当初李丹让自己给长乐公主献策,以铸像决定大可汗继承人,现在看来這计策是一个圈套。大可汗燕都以阻止室点密西征为借口,试图从西部突厥夺取更多的丝路利益,为此他甚至不惜拿突厥汗国的分裂来威胁室点密,而室点密的对策是帮助佗钵成为大漠上的第三股庞大势力,以此来牵制大可汗燕都,逼迫他让步。這个时候,以大漠古老传统“铸金人”的办法来决定大可汗继承人,既能让室点密名正言顺地支持佗钵,又能让燕都获得机会,下令让更多的人参加铸像,阻止佗钵的崛起。然而,谁能想到,這一切都是李丹故意设下的陷阱,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想让更多的人参加铸像。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神奇的手段,竟然让佗钵等五个人全部铸像成功,這个结果太出人意料,太惊人了。铸像的前一天,李丹设计诛杀了拜火祭司,這吸引了突厥人的注意力,也让突厥人产生了一个致命误会,他们以为李丹的目标是阻止佗钵和其他人铸像成功,所以他们打算杀了李丹,谁知事实和他们的预料大相径庭,李丹利用他们的误会,成功实现了自己的计策。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回鹦鹉洲,如果李丹没能及时赶到海头城,他的计策会不会失败?断箭觉得不可能,李丹肯定有万全之策,如果自己没有刺杀成功,或者自己逃亡受阻没能及时赶回来,李丹肯定还有其它办法实现這个惊人之策。哥哥太厉害了。楼兰海现在一定热闹非凡,而室点密和燕都如果听到這个消息,势必要暴跳如雷。五个人铸像如果全部失败,对燕都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虽然分裂的危机可能会因为铸像的失败而愈发严重,但室点密和燕都谁都不想看到突厥汗国分裂,双方只要各让一步,依旧还有挽救的机会。五个人铸像全部成功,则意味着在突厥汗国分裂的危机上狠狠插下了一刀,即使室点密和燕都马上出手挽救局势也来不及了,因为分裂的种子已经洒出去了,只待时机成熟,這颗种子就会发芽开花,突厥汗国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分裂。昨天凌晨,哥哥在楼兰海边告诉我,说我只要完成使命,他就不会死。我现在知道什么意思了。哥哥已经洒下了突厥汗国分裂的种子,而我只要给這颗种子找到一块合适的土壤,它就会发芽开花。断箭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已经猜到自己的使命了。=“我怎么办?”萨满圣母的泪水滚了下来,小拳头无力地敲打在断箭的肩膀上,哭着说道,“你为什么這么无耻?你为什么要欺负我?为什么要亲我?你告诉我,是不是李丹让你這么干的?是不是啊?是不是他让你欺负我?”断箭想到李丹那日在敦煌说的话,心里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现在回头想想,自己敢把萨满圣母的衣服撕了,敢把她搂在怀里肆意轻薄,的确和李丹说的那番话有关系。李丹的话他至今还记忆犹新。“她就是男人胯下一条发情的母狗。”“把她的面具揭下,把她的衣服撕了,把她做了。”自己到了萨满圣母的马车上,不知不觉就按照他的话做了,结果还真的有作用。如果不是萨满圣母的帮助,李丹或许真的功败垂成。断箭歉疚不安,双手把萨满圣母抱进怀里,“不是,這和他没有关系。你不要怕,你大哥不知道我這个人,你阿爸更不知道,他们不会责备你的。五个人铸像都成功了,這肯定是天意。我哥哥能有多大本事?他有什么神力能让五个人同时铸像成功?难道你能做到吗?”萨满圣母挣扎了几下,想推开断箭,但断箭搂得很紧,她愤怒地骂了几句,然后无力地倒在断箭怀里,泪水涟涟地说道:“你懂什么?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這么笨啊?只要有足够的智慧,足够的时机,足够的运气,不要说让五个人同时铸像成功,就是让一百个人同时铸像成功也有可能。李丹這个坏蛋,卑鄙无耻的家伙,龌龊的黑乌鸦,他非常聪明,他当然能做了。”“你不要哭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用你聪明的脑瓜子想想办法嘛。”断箭一边小声劝慰,一边低下头,轻轻舔去她脸上的泪花。“你干什么?你嘴好臭,不要啦……”萨满圣母捂住他的嘴,气呼呼地说道,“你是不是心花怒放啊?你和李丹一样,都是天底下最坏的混蛋。這次我给你害惨了,阿爸一气之下,肯定要把我赶走,我怎么办啊?你们兄弟两个一明一暗,狼狈为奸,這种事能瞒多久?”她突然抬起头,抱着断箭的脸狠狠咬了一下,然后在断箭怀里捶胸顿足,尖声高叫,“我气死了,我给你气死啦,我怎么办啊?”“哎,這真的可能是天意。”断箭揉着脸颊,一脸痛苦,“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這是我兄弟干的?你有吗?”“你不要和我胡扯了,這种事我就是用脚想,我也知道是李丹干的。”萨满圣母擦了把眼泪,翻身坐在断箭的腿上,搂着断箭的脖子大声叫道,“我要杀了那只黑乌鸦,我一定要拔光他的毛,然后把他放在油锅里炸,把他的肉吃了,把他的骨头碾成齑粉,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萨满圣母瞪着眼睛,努力装出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很是滑稽可爱。断箭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许笑……”萨满圣母抓住他两只耳朵,又拉又拽,“我叫你不要笑啦,你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你知不知道這件事很严重?”“楼兰海铸像,是我阿爸、燕都和佗钵等人为了平衡大漠实力,缓解各方矛盾,维护大漠统一而做出的最大努力,但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在瞬间化作了泡影,现在就算我阿爸和燕都等人暂时放弃争执,齐心协力,也只能暂时稳定大漠了。佗钵、大逻便、摄图、处罗候和我哥哥玷厥是大漠上除了我阿爸和大可汗燕都之外,实力最强劲的五个人,他们全部铸像成功,对大漠人来说意味着他们都是天意所属的突厥可汗,這五个人和忠诚于他们的部落、王国会借助天意所属的神力,增强自己的实力,寻找一切机会登上大可汗之位。从昨天开始,突厥汗国的分裂基本上已经成为事实,谁也无法改变了,就算我阿爸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无法挽救突厥汗国未来战乱纷起,自相残杀的命运了。”断箭佯装不知,连连摇头,“你不要危言耸听了,虽然铸金人是大漠古老的传统,但说句实话,就算铸像成功了,也未必是天意所属。如果铸像成功就算天意,那匈奴人还会败亡?柔然人还会亡国?拓跋鲜卑还会丢失国祚?”“你读过书,念过史,你当然对天意心存怀疑,但大漠上有多少人像你一样?”萨满圣母说道,“大漠上的人相信神,崇拜天地神灵,他们相信這是天意所属,所以……”她叹了口气,神情很沮丧,“你和我一起走吧,你如果继续听李丹的,你会死的,谁也救不了你。李丹和我大哥一样,眼里只有权势和财富,他才不会管你的生死,在他眼里,你还不如一只蚂蚁,你其实就是他手里的一把刀,锋利的时候拿来用用,用完了,也就仍一边不闻不问了。”断箭笑笑,很坚决地摇了摇头,“你说过,我的命很好,我不会死,我要实现我的承诺,把你从大漠上抢走,做我的女人。”萨满圣母苦笑,“你真的很白痴哎。李丹如果死了,你还能活得下去吗?我告诉你,楼兰海铸像之所以出现惊人的结果,和我大哥有莫大的关系。我大哥野心很大,他想做突厥大可汗,退一步他也要做个西部突厥的可汗,他很贪婪,他背叛了我阿爸。”“拜火祭司的死,是我大哥和李丹联手操纵的结果,即使你没有杀死他,他也无法走进海头城。我大哥這么做,是想确保自己能铸像成功,這也是他不要我留在楼兰海的原因,也是他要杀死李丹的原因。”“你当真以为你能挽救李丹的性命?不是,是佗钵救了李丹。即使我们没有及时回到鹦鹉洲,佗钵也会救出李丹,借助李丹的力量阻止我大哥铸像成功。佗钵有法兴大师的帮助,他肯定能铸像成功,而且他的崛起,可以确保突厥人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不会威胁到长城南方的齐周两国,所以他很相信李丹,但他万万没想到,李丹的目的是把突厥汗国彻底推向分裂。”“如今,你可以用你的猪脑子想想……”萨满圣母伸出一根手指头,用力戳在断箭的额头上,“你想想,那只黑乌鸦得罪了多少人?他还能活着走出大漠吗?他为什么叫你代替他护送莫缘国师?他是想让你代他死啊。那只黑乌鸦很可怕,這些年他做了很多坏事,三足乌所到之处,必定血肉横飞,尸骨遍野,他這种人会顾惜你的性命?就算你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他也会为了自己而毫不犹豫地牺牲你。”萨满圣母把断箭的头搂进怀里,软语哀求道:“跟我一起走吧,好不好?”断箭非常感动,他知道萨满圣母的意思,她真心诚意想保护自己,但自己做不到,自己是汉人,是长城南方的人,自己不能躲在一个突厥女人的翅膀下,眼睁睁地看着突厥人的铁蹄越过长城。既然命运把自己送到了大漠,走进了這场血腥的争斗,就要干到底。“我要去问问莫缘国师。”断箭不敢面对萨满圣母的眼睛,他把头埋在萨满圣母柔嫩的酥胸上,小声说道,“如果此行生机全无,我就和你走。”“那个老家伙会骗你,会骗你的……”萨满圣母气得一拳打在断箭的后背上,痛声叫道,“你這个混蛋,你想死就去死吧。”=淳于盛很平静,对楼兰海发生的事没有丝毫惊讶。“你知道這个结果?”断箭问道,“事情既然到了這种地步,我们去高昌还能干什么?”“突厥汗国现在就象一捆正在大火中燃烧的竹子。”淳于盛笑道,“我们去加一把火,竹子就会爆炸,砰,砰,砰……”“大火很旺,竹子也快爆炸了。”断箭说道,“這把火加得不好,我们可能会被大火一把卷进去。”淳于盛微微一笑,“阿史那燕都和阿史那室点密听到這个消息后,当然会很愤怒,但你要知道,阿史那燕都做了二十年大可汗,阿史那室点密更是大漠上一代天骄,這两个人如果不死,這把火就烧不旺,那捆竹子也不会爆炸,所以,我们必须要去加把火。”断箭稍加沉默,再度问道:“這把火什么时候加?”“不要急。”淳于盛笑道,“突厥人需要时间重新考虑局势,拿出应对之策,而我们也需要等一个消息,见一个人。”“什么消息?”“大齐国的琅琊王高俨已经动手了,他杀了执掌大齐权柄达八年之久的淮阳王和士开,兵围皇宫,威逼大齐国主。现在就看斛律光如何解决這场危机。”淳于盛眉头微皱,缓缓说道,“大齐這场危机的根源说起来很简单,其实就是鲜卑贵族和汉族门阀的权柄之争,如果斛律光和山东五姓七家和解,鲜卑贵族和汉族门阀共掌朝政,长城南方的形势将产生剧变,而大周势必要为此做出国策上的重大调整。到时這把火是不是要加,就很难说了。”断箭略感吃惊,马上想到了九尾狐,他急忙问道:“那我们要见的人又是谁?”“一个女人。”淳于盛说道,“昭武九姓中最富有的女人。”====注释:昭武九姓:中国南北朝、隋、唐时期对从中亚粟特地区来到中原的粟特人或其后裔10多个小国的的泛称。其王均以昭武为姓。昭武一词的语源,尚无定论……《新唐书》以康、安、曹、石、米、何、火寻、戊地、史为昭武九姓,根据《隋书》,昭武九姓本是月氏人,旧居祁连山北昭武城(今甘肃临泽),因被匈奴所破,西逾葱岭,支庶各分王,以昭武为姓。居民主要务农,兼营畜牧业。汉文史籍称其原住祁连山北昭武城,被匈奴击走,西迁中亚河中地区,枝庶分王,有康、安、曹、石、米、史、何、穆等九姓,皆氏昭武,故称昭武九姓。=五姓七家:北魏太和中,分定姓族,大选群官,由朝廷以法律形式确立了包括鲜卑贵族在内的门阀序列。太原王、范阳卢、荥阳郑、清河博陵二崔、赵郡陇西二李等七姓为望族,其中李姓有两望,崔姓亦有两望,故姓氏而言则称“七姓”,或称“五姓七家”。历史上关于五姓七家有二类四说。《资治通鉴》卷一四○齐明帝建武三年(496年),北魏太和二十年)春正月条:魏主雅重门族,以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羲、太原王琼四姓,衣冠所推,咸纳其女以充后宫。陇西李冲以才识见任,当朝贵重,所结姻连,莫非清望,帝亦以其女为夫人。(胡注:四姓,卢、崔、郑、王也)……时赵郡李氏,人物尤多,各胜家风,故世言高华者,以五姓为首(胡注:卢、崔、郑、王,并赵李为五姓)。如上所见,关于北魏“四姓”,计有二类四说,虽各有所据,却都属唐以后晚出材料。长期以来,史家在论及這一问题时,多径取所需,未予详考。从《通鉴》记载的情况分析,太原王氏太和中得入“四姓”之中,陇西李氏则独立于“四姓”之外,并称为“五姓”。但到了唐代,這种排列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世人多以崔、卢、李、郑为“四姓”,“加太原王氏为五姓”。两个家族的位置恰好颠倒过来。造成這种情况的原因可能与两姓的家族条件与社会地位有关。唐长孺先生发表《论北魏孝文帝定姓族》一文,对此进行了系统的探究,统一了四姓异说中第一类两种不同说法的矛盾,对于第二类记载则没有直接涉及,只是笼统地提到唐代崔、卢、李、郑、王五姓七家获得北朝一流高门地位即在太和之时。“四姓”是孝文帝根据汉魏以来汉族士人以婚宦品评门第的传统而建立的一个具有浓厚政治色彩的外戚婚姻集团。崔、卢、郑、王得以成为“四姓”不仅仅由于他们显赫的“魏晋旧籍”,更是缘于他们与权臣李冲(即赵郡陇西二李)的特殊关系及其与帝室的联姻。太和改制后,一个以王室为轴心,以婚姻为纽带,包括汉人“四姓”和代人“勋臣八姓”在内的政治性婚姻集团逐步形成,新的门阀秩序得以确立,深刻影响了北魏后期政治。太和改制后,汉魏以来的士族制度在北方出现了“复兴”的趋势;北朝社会重新“门阀化”的倾向却并不是历史的简单回复。从某种意义上讲,“分定姓族”是北朝世家大族的一次“再生”,北朝社会的“门阀化”开启了北朝世家大族“官僚化”的先声,隋唐以降,中古官僚制帝国的重构,正是在這一基础上完成的。―――――引自陈爽《“四姓”辨疑:北朝门阀体制的确立过程及其历史意义》、《世家大族与北朝政治》=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三十一节 “女人?”断箭大感惊讶,“這件事怎么和粟特人扯上了关系?粟特的昭武九姓国远居葱岭,是西部突厥的附属,更是突厥人西征波斯的大后方,室点密在那里屯有重兵,這些杂胡如果要叛乱,必定遭到血腥镇压。难道這些杂胡和厌哒人一样,也想复国,把突厥人赶出葱岭?”“突厥人才击败他们几年?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年时间,换作是你,你不想东山再起?”淳于盛不然,“说句实话,室点密现在率军西征波斯,的确非常冒险。他打赢了,实力受损,厌哒人和昭武九姓胡可能会乘势而起;他打输了,不用说,肯定兵败如山倒,葱岭以西的所有疆土十有八九要丢失,所以大可汗燕都的阻止很有道理。他是突厥汗国的大可汗,他要为突厥人的生存考虑,不过室点密的实力太强悍,他无力阻止,只能以夺取西域丝路利益来要挟室点密。此次小叶护玷厥背叛室点密,起因也是因为這次西征,他们父子分歧很大。玷厥不敢公开反对西征,对室点密再次放弃大可汗之位更是怒气冲天,于是他就想利用铸像成功来逼迫室点密支持自己登上大可汗之位。”“厌哒人和杂胡蠢蠢欲动,室点密和玷厥难道没有察觉?”“知道了又能怎样?突厥人总不能把他们杀光了。”淳于盛说道“现在室点密的主力大军都在葱岭以西,厌哒人和杂胡无论如何也不敢冒险,所以他们希望东西两部突厥先分裂,等到室点密把主力大军从葱岭以西调回来以后,他们再动手。”淳于盛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们只要引爆突厥人的分裂危机,只要让大漠上狼烟四起,突厥汗国将陷入分崩离析的绝境。柔然人统治大漠一百五十多年,最后还是因为此起彼伏的叛乱而轰然倒塌,突厥人统一大漠不过二十年,而且他们把疆域拓展到了遥远的西方,由此可以想象他们对大漠诸族的控制有多么脆弱。此刻大漠就象烈日烤炙下的草场,你只要在里面点燃火种,冲天大火必将席卷金山南北。”断箭信心顿时倍增。不就是加一把火,推波助澜嘛,小事一桩。突厥汗国看上去强悍无比、风光无限,其实這个巨人正陷在沼泽里奋力挣扎,它的敌人正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它很快就要倒下了。=“淳于公到高昌的目的,就是去见那个女人?”“這是你去高昌的使命。”淳于盛手抚长髯,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笑容,“這个女人身份非常高贵,传言她的容貌象雪山一样漂亮,她的眼睛象闪电一样炙烈,不过她很不幸,她从生下的那一刻开始,就受到了恶魔的诅咒,凡是接触到她身体的人,都会因为那个可怕的诅咒而死于非命。”断箭头皮一麻,心神颤栗。怎么危险的事都给我碰上了?哥哥不会真的像萨满圣母说的,成心让我去送死吧?“她……”断箭迟疑着,半信半疑地问道,“她真的被恶魔诅咒了?”“她是昭武九姓国中最大最强的康国国王的女儿,她生下来的时候,她母亲因为难产而死。一年后,她父亲被人毒杀而死。在她长大的过程中,她两个哥哥、三个姐姐,四个亲戚,还有七个个姆妈都先后死去,死因各种各样,但无一例外,都是非正常死亡,从此她成了不祥之物,生活在悲伤、痛苦和恐惧之中。昭武九姓胡为她的不幸而流泪,称她为希望之星,祈祷她能早日从恶魔的诅咒中摆脱出来,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淳于盛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然而更大的灾难来临了,突厥人开始西征,室点密的大军杀向了葱岭和遥远的西方大地。粟特人害怕了,昭武九姓胡准备向室点密投降。厌哒国的国王温丘非为了稳住葱岭杂胡诸国,听信了拜火祭司的劝告,决定迎娶希望之星。拜火祭司对他说,你是王者之尊,你拥有天神之力,你可以帮助希望之星解除恶魔的诅咒,降服恶魔,并集结天神和恶魔的力量,击败强大的室点密。”“结果很可怕,希望之星刚刚赶到厌哒人的都城拔底延,厌哒国王温丘非就死了。按照传统,厌哒王的弟弟继承王位,同时也继承希望之星。新婚之夜,這位尚未把王位坐热的国王就被温丘非的儿子杀了。新国王不再相信拜火祭司的谎言,他拒绝继承希望之星,他尊奉希望之星为自己的母妃,让她住在最豪华的宫殿里,但即使是這样,噩运还是无法避免。”“室点密统率大军征服了粟特人,昭武九姓国全部投降,突厥大军势如破竹,直杀厌哒国都城。厌哒国覆灭了,希望之星成为突厥人最美丽的战利品。突厥很多部落大首领都想得到她,但室点室担心噩运随之降临,严禁任何人将其据为己有。室点密本来打算烧死她,但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见了她一面,這一面让室点密疯狂地喜欢上了她,甚至一度想把她娶回可汗庭,不过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室点密对她念念不忘,每年冬天当可汗王庭西迁到怛逻斯河附近时,他都要邀请希望之星陪伴自己一段时间。”“希望之星想回到康国,室点密满足了她的要求,但康国国王拒绝她回家,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昭武九姓胡中最富有的商贾康乾明突然主动找到国王,愿以全部财产换取希望之星。”“所有人都认为康乾明疯了,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希望之星走进康家,嫁给了康乾明的儿子,当天晚上他儿子的脑袋就被人割去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康家自从有了身份显赫的希望之星,手眼通天,在丝路上大显身手,财富暴增,短短数年内,一跃成为西方诸国中最富有的豪族。”“三年前,康国王室为争夺王位大打出手,希望之星借助室点密的武力和康家的财富平定了内乱,把自己哥哥的幼子扶上了王位,自己则成为康国的摄政王。”淳于盛望着听得津津有味的断箭,笑着说道,“现在人们都在感叹,为什么当初自己就没有想到希望之星会拥有如此惊人的权势?为什么自己不会献出全部财产,牺牲一个儿子的性命来换取无穷无尽的财富?”“這个康乾明才是真正的恶魔。”断箭发出一声惊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为了财富竟然杀死自己的儿子,完全没有人性。我怀疑康国内乱是他一手操纵的,现在康国的国王不是那个可怜的女人和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而是卑鄙无耻的康乾明。”接着他急忙问道,“康乾明还活着吗?恶魔的诅咒是不是让康家的人也接二连三地死去?”“很奇怪。”淳于盛皱眉说道,“康乾明一家除了儿子死了外,其他人倒是越活越滋润,恶魔的诅咒似乎消失了。”“恶魔是他的兄弟,当然不会杀他了。”断箭冷笑一声,“你让我去见她干什么?要钱吗?”“对。”淳于盛说道,“這把火要想点起来,最重要的是钱财,是物资。突厥人对河南、河西二条商道盯得很紧,大周人很难把物资送给我们,所以我们只有求助于粟特人。康国和高昌国世代姻亲,康家利用希望之星的王室尊崇身份,垄断了两国间的全部贸易。他在高昌建有数座库仓,屯有大量物资。我们急需這笔物资。”“去买吗?”断箭问道,“我没有和商贾打过交道,不会讨价还价。我去行吗?”“這笔交易早在去年就谈好了,是鸿烈亲自赶到康国和康乾明商定的。康家是商贾,康乾明有希望之星這座坚实的靠山,无论突厥汗国的形势如何变化,他都能从中牟取暴利,所以他很爽快地答应了,但现在大漠形势变了,突厥汗国面临分裂的危机,厌哒人和粟特人从中看到了复国的机会,而康家也从中发现了增长财富的绝佳机遇,所以康乾明理所当然地毁约了。”淳于盛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鸿烈现在身处险镜,无法脱身,只有你代替他去谈了。”“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如何去谈?”断箭苦笑,“我哥什么也没说,就叫我听你的。你知道多少?”“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淳于盛略略想了片刻,慢慢说道,“由于大周实施限市、限货之策,室点密又在丝路上加征市税、关税,使得丝路的获利越来越少,康乾明随即把营商重点放在了葱岭西以西,加大了在波斯和拜占庭的投入,但他這么做并不是放弃丝路,而是因为他对丝路形势有准确预测,他试图用這种办法规避风险,保护自己的财产。康乾明为了能在未来的混乱中获得最大的丝路利益,他把葱岭以东的丝路贸易全部交给了希望之星,把康家利益和康国利益捆在了一起,让她利用自己的显赫身份为康家谋取更多的财富。”“希望之星现在是康国的摄政王,是昭武九姓国事实上的大首领。过去她曾是厌哒国王的王妃,如今依旧受到厌哒权贵和部落首领们的尊重。昭武九姓国和西域诸国有着姻亲等各种亲密关系,這使得她在西域诸国中很有影响力。她和西部突厥可汗室点室的关系也是人所皆知。以她目前的身份和所代表的各种利益,她想得到什么不问可知,她需要一条畅通无阻、财源滚滚、车马如龙的繁华丝路。”“大周目前无法接受這个条件。”断箭一口否决,“从你的角度看,這个条件似乎可以接受,但我是大周人,我不能接受這个条件,相信我哥哥也不会答应。”“所以你要去谈。”淳于盛笑道,“目前你拥有两个优势,一个是大齐形势的发展,一个是你手上的厌哒小公主。”“厌哒小公主?”断箭立时想到了当日阿蒙丁要挟自己的几个条件。怪不得李丹说不会答应阿蒙丁的要求,原来這位小公主是两国谈判的砝码。“她和這位康国摄政王是什么关系?”“听厌哒人说,這位小公主是老国王的幼女,当初希望之星寡居厌哒国的时候,這位小公主给了她很大慰藉,希望之星因此非常喜欢她,视若生命。突厥人攻破拔底延城后,小公主离奇失踪,這让她很伤心,曾数次拜托室点密为其寻找。”断箭明白了,這位小公主价值连城,绝对不能还给康国。“大齐形势发展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优势?”断箭又问道。“大齐国的形势如何发展,目前很难预测。斛律家族是六镇怀柔势力的中坚。六镇怀柔势力就如同大周的六镇武川势力,是大齐神武皇帝高欢成就山东霸业的根基,高氏皇室和他们一直牢牢控制着大齐的权力中枢。”“這些年,淮阳王和士开因为先后得到大齐武成皇帝高湛和当今国主高纬的宠信,主掌尚书台,帮助高氏皇室挚肘和削弱了六镇怀柔势力,对五姓七家等山东汉族高门更是不遗余力地打击和排挤,這使得他成为众矢之敌,但這种矛盾不是导致他死亡的根本原因,他之所以遭到诛杀,是因为他守成有余而进取不足,他无意进攻大周统一黄河流域,他也极力反对限市、限货之策,這导致他走上了死亡之路。”“斛律光和六镇怀柔势力志在占据大河东西,一统大江南北,他迫切需要主掌权柄,需要杀了和士开,为此他非常需要山东五姓七家等汉族高门的支持和帮助,但诛杀和士开等于公开谋逆,国主高纬事后必定会血腥报复,所以汉族高门的条件很简单,要做就做彻底,把国主高纬给废了,另立琅琊王高俨为帝。”“斛律光的女儿就是当今大齐国主的皇后,如果斛律光帮助琅琊王高俨废黜了当今国主,他的利益无疑将受到损失,他未必能如愿以偿地总揆权柄。另外,斛律家族为了确保六镇怀柔势力的整体利益,他也不可能让汉族高门进入权力中枢,所以他极有可能一箭双雕,先利用琅琊王高俨和山东汉族门阀杀了和士开,再动用自己的实力卫护国主高纬,重击五姓七家等山东高门势力,从而确保自己和六镇怀柔势力控制权柄。”断箭霍然醒悟。斛律光一旦总揆权柄,大齐将在他的治理下突飞猛进,实力会得到飞速增长。以大齐的强悍实力,以斛律光、段韶和高长恭等人的出众才华,大齐数年后极有可能击败大周,一统大河东西。那时大漠上的突厥人正在分裂、内乱,无暇他顾,而大周因为失去了突厥這个盟友,失去了制衡大齐的力量,在内忧外困、在四方强敌围攻之下,岌岌可危,宇文氏极有可能丢失国祚。大齐一统黄河流域,和江左大陈南北对峙,天下将再现几十年前柔然、大魏(北魏)和江左三强鼎立之局,這是突厥人不愿看到的结果,不过葱岭以西诸国和大漠上那些野心勃勃,试图推翻突厥人的诸族部落却愿意看到這个结果。至于大周的命运,除了大周人自己,恐怕没人关心。李丹对未来局势发展肯定有所预测,他有很大把握说服康国的摄政王答应自己的条件,所以他昨天什么话也没说,其实也没必要说,只要“李丹”這个人出现在希望之星面前,這件事就有办法解决。但是,李丹对大周未来的命运为什么采取這种放任态度?他难道不担心大齐局势的发展对大周将产生致命威胁?难道他早有应对之策?断箭的思绪突然回到了战火弥漫的中州。五月,宜阳战事莫名其妙地结束了,定阳大战的结局也是扑朔迷离,而自己竟遭受不白之冤被流放到了敦煌,這一切是不是都和大周未来的命运有关?是不是和今日大漠局势、大齐局势的发展有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這其中是不是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李丹心事重重地走向马车,脑子里乱成一团。车门忽然打开,萨满圣母手拿长剑,气势汹汹地跳了下来,“你想好了没有?跟他走,还是跟我走?”断箭愣了一下,看看她手上的长剑,尴尬笑道:“我必须到高昌去……”“你去死吧。”萨满圣母尖声怒叱,长剑如虹,“扑哧”刺进断箭的小腹,鲜血霎时喷射而出。=====注释:杂胡:首先要说明一点,杂胡是指其种类繁多而言,并非指其小弱,此处的杂之一字个人以为似乎也并非是一般所想的那个杂交的意思。关于這个杂胡一词,首先要知道胡是汉人对匈奴的专称。但是整个匈奴帝国部族之间构成复杂,为示区别,把匈奴单于部族之外的别部全部统称作杂胡。杂胡或杂种胡之名早在汉代就已经出现,南齐书-芮芮传》中称芮芮虏为塞外杂胡。皆因這些民族不是我炎黄子孙,不曾居于神州华夏大地之故,正统史官更是以为其非我族类,心存鄙夷,称其为“虏”、“胡”、“杂胡”,或在名称的字面上加犬旁,添革旁以示其不为我族所容,乃为异类。故魏晋之时的所谓杂胡,其本义是指匈奴帝国解体后,曾经与匈奴部族有过政治统属或血缘关系的那些个有关部族。杂胡也是指其种类繁多而言,并非指其小弱,此处的杂之一字个人以为似乎也并非是一般所想的那个杂交的意思。至唐代,匈奴杂胡均已随历史进程而逐步消失,而当时西域一带昭武九姓胡依然保留有种类繁多,地区性强等各种特征,故在隋唐以后昭武九姓逐渐成为人们一般所言杂胡的代名词,而非一般概念之“杂胡”。陈寅恪先生在《以杜诗证唐史所谓杂种胡之义》一文中即明确指出“杂种胡即中亚昭武九姓胡。唐人当日习称九姓胡为杂种胡。杂种之目非仅混杂之通义,实专指某一类种族而言也。”=厌哒国的都城:关于厌哒的都城,玄奘《大唐西域记》称为活国,即今Walwarliz,唐代为阿缓城,地图上标为“月氏都督府”。但此前的《周书》、《魏书》、《隋书》都将此城称为拔底延、薄提,即今日阿富汗的巴里,或叫巴尔赫,Balkh,唐代称为缚喝,地图标为“大汗都督府”。双方聚讼不休,莫衷一是,今一并录之。=怛罗斯河:這里之所以要注释,是因为在這条河上曾发生了一场大唐帝国和阿拉伯帝国的对决,就是著名的怛罗斯战役。大唐天宝10年(公元751年)高仙芝率领大唐军队,试图恢复对葱岭以西河中地区的控制,结果遭到阿拉伯帝国的反击,怛罗斯大战就此开始。怛罗斯战役是一场迟早要打的战役,大唐帝国要恢复在中亚的霸权就必须击败阿拉伯,而阿拉伯要完全控制中亚则必须击败大唐帝国。此战大唐帝国失败,而阿拉伯帝国则完全控制了中亚,中亚开始了整体伊斯兰化的过程。假如没有怛罗斯之战,或假如在那场战斗中获胜的是大唐帝国,中国和世界历史的发展都将完全不同。从一定意义上讲,说它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今天世界的面貌也是不为过的。怛罗斯的所在地至今尚未完全确定,但应在吉尔吉斯斯坦与哈萨克斯坦的边境,接近哈萨克斯坦的塔拉兹(曾称江布尔)的地区。=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三十二节 断箭骇然惊呼,双手下意识地抓住长剑,但叫声刚刚蹦出嗓子眼就嘎然而止了,他没有感觉到刺骨的痛疼,也没有感觉到有利刃穿透自己的腹部,沾满鲜血的双手不但没有温热的感觉反而凉意袭人。断箭霍然抬头。萨满圣母怒目而视,满脸杀气,不过那双迷人的眼睛里却露出一丝狡黠和得意。断箭不寒而栗,轻轻打了个冷战,双手即刻抄到背后摸了一下。背后什么也没有,空空如也。法术,萨满圣母在施展法术。断箭紧悬的心顿时放下,佯装中剑,抱着肚子摇摇晃晃,颤巍巍地哑声叫道:“昨天晚上,我应该吃了你,那样即使死了,我也了无遗憾。”说完仰身倒地。长剑离体。断箭眼角余光扫过,发现那是一支中空的假剑,剑已缩短一半,红色的液体正从剑身中空处缓缓留下。你个小女人竟敢用假剑吓我,等下看我怎么收拾你。断箭暗自偷笑,闭着眼睛躺在地上悲声惨嗥。萨满圣母玉脸飞红,急行两步,一脚踩在断箭胸口上,手中假剑指着他的脸,怒声娇叱,“快说,你决定跟谁走?”断箭高声惨呼,声音更加凄厉。萨满圣母愈发恼怒,抬腿狠狠踹了两下,“嚎什么嚎?再嚎我把你脑袋剁下来。快说,不然我把你剁碎了喂狗。”萨满圣母這两脚力气不小,踹得断箭差点喘不过气来,“好,好,听你的,跟你走。”断箭不敢再装了,急忙求饶。萨满圣母看上去好象真的生气了,這个时候如果把她激怒了,翻脸不认人,杀了莫缘国相,那麻烦就大了。“真的?不骗我?”萨满圣母回嗔作喜,小脚在断箭的小腹下用力碾了几下,洋洋得意地威胁道,“如果骗我,我就把你阉了。”“天啦,你疯了,我怎会碰上你?”断箭张开双臂,作势痛呼。“去你的,无耻的男人。”萨满圣母扬起小脸,娇笑不已,“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剁扁了你。”说完腾身而起,两脚凌空剁向断箭胸口。断箭惊叫,翻身滚开。萨满圣母脚下没站稳,趔趄欲倒,吓得花容失色,连声惊叫。断箭忍俊不禁,抱腹狂笑。=萨满圣母的车队沿着孔雀河急速西进,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焉耆国。断箭换了一身宽松胡服,舒舒服服地靠在车座上。萨满圣母跪坐在他的背后,帮他梳理长发,温柔乖顺,巧笑嫣然,小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刺心剖腹是拜火教骗人的伎俩,我不学。”断箭听说萨满圣母要教授自己拜火法术,当即拒绝,“我学得是杀人术,如果你有杀人奇招,我倒可以考虑考虑。”萨满圣母停下手,探头看了看断箭,眨了眨眼睛,笑盈盈地问道:“真的不学?”“我对骗人的法术不感兴趣。”“什么?你意思是说,我的法术都是骗人的,我是大骗子。”萨满圣母脸色一沉,当即叫了起来,“哎,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不是,不是……”断箭急忙哄劝道,“我的意思是说,拜火教的七圣法有骗人之嫌。”“你懂什么?”萨满圣母不满地撇撇红唇,“那叫幻术,也是一门高深的法术,学得好,不但可以杀人,还可以救自己的命。”断箭摇摇手,不屑一顾。萨满圣母娇哼一声,爬起来坐到断箭对面,双手捧住他的脸,严肃地说道:“不学也得学,這可以救你的命。”断箭诧异地望着她,奇怪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死?”“我做了一个噩梦。”萨满圣母眼睑下垂,神情黯然,“我梦见有把宝剑刺进了你的胸膛。”断箭脸上的笑容立时便僵住了。萨满圣母自小就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她的梦很灵验,如果……断箭心跳加速,浑身上下掠过一丝寒意,“你看清楚了?”萨满圣母点点头。“那人是我,还是李丹?”断箭追问道。萨满圣母眯起眼睛瞅着他,对他的质疑很是反感,“当然是你了,你以为我是瞎子?你们兄弟两个我只要看一样,就不会认错。李丹象一头嗜血野狼,眼神狡猾而残忍,而你象一头荒漠上的孤狼,眼里装满了沧桑和悲凉。梦里的那个人是你,真的是你……所以我叫你跟着我,否则你一定会死的。”断箭沉默不语。自己对死亡太熟悉了,熟悉到了漠然的地步,在经历无数次血腥锤炼后,对死亡的恐惧早已成为一种记忆。断箭淡然笑笑,“在梦里,你看到是谁杀我?”“你想知道他是谁?”萨满圣母问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当然。”断箭心里一喜,兴奋地说道,“只要知道是谁杀我,我就可以先杀了他,或者看到他我就远远避开。那个人你认识吗?不认识也没关系,你可以把他的长相告诉我。”“是我。”萨满圣母瞪着他,恨恨地说道,“是我手拿宝剑,刺穿了你的胸膛,是我杀了你。”断箭目瞪口呆。“你是不是打算杀了我?”萨满圣母眼露悲色,泪水情不自禁地滚了下来,“是不是啊?”断箭极度震骇,望着眼前梨花带雨般的娇颜,晶莹的泪珠,一股锥心痛楚霎时袭遍全身,莫名悲愤直冲心底。为什么会這样?這个梦难道就是自己的未来?“你说你会相术,你说我将来很好,我怎么会死在你手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会這样。”萨满圣母泣不成声,“世间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雪山会融化,大河会干枯,时间会流逝,人的运格也是一样,它也会变的。”萨满圣母抓住断箭的大手,低声哀求,“听我的好吗?跟我在一起,跟我学拜火幻术,好不好?”断箭明白了,刚才萨满圣母拿把假剑刺自己,就是想演示刺心剖腹的幻术,以便噩运真的来临时,可以利用這个幻术挽救自己一条性命。断箭感动不已,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好,我听你的,我跟你学幻术。”“十几年来,噩梦一直陪伴着我,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萨满圣母抱住断箭的脖子,动情地说道,“你不能死,你对我有承诺,我期盼着你能实现自己的承诺。你不要骗我,一定要把我抢走哦。”断箭紧紧搂着她,恨不得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自己一介无名之辈,能蒙神灵垂青,感觉比做梦更加不真实。=连续两个夜晚,断箭都在帐篷里陪伴萨满圣母,等她睡熟了,就站在帐篷外守着。第四天,车队到达秦海。秦海过去又叫西海,這里水域辽阔,烟波浩淼,天水一色,景色极其漂亮,尤其是那深邃而纯洁的天蓝色湖水,更是浑然天成,堪比仙境,让人流连忘返,如醉如痴。黄昏时分,萨满圣母带着断箭在湖边策马而行,欣赏秦海绚丽的晚霞。“此生能看到這等美景,死了也了无遗憾。”断箭驻马立于湖边,望着逐渐沉入湖中的夕阳,感叹万分。“這话我听着很耳熟。”萨满圣母笑道,“我记得有一天,你好象说……”忽然她意识到此话大为不妥,面孔顿时绯红,娇羞不已。断箭大笑,翻身下马,把她从马上抱下来,“传言你是西海神的化身,如果我在西海把西海神吃了,西海会不会风云变色,电闪雷鸣……”“你说什么吗?”萨满圣母躺在他怀里,情意绵绵,娇声曼语,“你真的很没用嘞,胆子小就胆子小,为什么还要找一大堆理由?你要吃我给你就是了。”断箭一时意乱情迷,心神俱醉,欲火蓬然爆起,幸好湖边风大,清凉的晚风徐徐拂过,勉强帮助他克制了自己的冲动。“哥,你想吃我吗?”萨满圣母眉梢挑动,笑靥如花,“真的很想吗?”“你象西海一样美丽动人,但西海很真实,就在我眼前,而你……”断箭苦笑,“你就象一个梦,一个美丽的梦。”“我就是西海啊。”萨满圣母笑了起来,“我就是阿史那西海,西海很真实,就在你眼前,就在你怀里,不是梦啊。你真的很笨嘞,连真实和梦幻都搞不清。”断箭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上了那娇嫩的樱唇。“明天,我带你到湖心山去,就我们两个人。”萨满圣母娇声呻吟,断断续续地说道,“那是西海最美丽的地方。”=蓝色的天,蓝色的湖,白色的云,白色的沙滩。断箭沉醉在這片迷人的天地里,忘记了一切,他象个孩子一般叫喊着,跳进清澈的湖水里,尽情嬉戏。萨满圣母安静地坐在锦席上,默默地望着在湖水里往来游戈的断箭,眼里的悲伤之色越来越浓。断箭冲上了沙滩,高兴地手舞足蹈,“走,和我一起玩水去。一个人游没什么意思,和我一起去吧。”说着抓起萨满圣母的脚就去脱她的短靴。“快放下,我不会啊,会淹死的。”萨满圣母惊慌失措,连连挣扎。“怕什么,有我在,保你万无一失。”断箭大笑,赤裸的上身压在她的小腹上,强行脱去她的靴子和足衣。“湖水冰凉的,我受不了啦。”萨满圣母抱着断箭结实的臂膀,小手用力打在他的后背上,“我不干啦,哎,你快住手啊,你听到没有……”断箭置若罔闻,翻身按住萨满圣母,伸手就去拽她的衣襟,“把襦裙脱了,快点……”萨满圣母面红耳赤,双手护住胸口就是不放,“你要死啦,我说了我不去嘛,你为什么逼我?”“你下了水就知道乐趣了。”断箭笑道,“哎,你身上我什么地方没看过,你还忸忸怩怩的干什么?”萨满圣母大为羞恼,抬手就去打他。断箭乘机抓住她的衣襟,用力一分,大概力气用过了,连同内衣衣襟都一把拽开了,一对饱满的双峰顿时露了出来。在西海阳光的照射下,這对双峰耀眼眩目,两颗樱红的奶头就象含苞欲放的鲜花,诱人至极。断箭两眼蓦然瞪大,心里压抑已久的欲火轰然爆发,嘴里发出一声兴奋的嚎叫,一头冲上了萨满圣母的酥胸,同时两手用力,以惊人的速度拽下了萨满圣母的襦裙。萨满圣母失声惊叫,她就象一只柔弱的绵羊,在断箭的手上翻来滚去,转眼就被剥了个精光,“哎,你要干什么?你快住手啊,不要啊,你疯了,你弄痛我了……”“我要吃了你。”断箭把萨满圣母放到身下,大声说道。萨满圣母瞪着他,忽然“扑哧”一笑,“你有胆子吗?你不怕我阿爸杀了你?”“吃了你,就算死了,也了无遗憾。”断箭微微一笑,分开萨满圣母的双腿,缓缓压了下去,“你是我的女人了,再也跑不掉了。”萨满圣母的泪水突然滚了出来,她用力抱住断箭的脖子,娇声叫道,“哥,我给你,都给你。”梦幻般的西海沙滩上,两个人紧紧搂在一起,销魂蚀骨般的娇吟声随风而飘,回荡在美丽的西海上空。====注释:秦海在汉之前叫“西海”,两汉魏晋时期叫“秦海”,南北朝时期叫“敦薨浦”,唐时谓“鱼海”,清代中期定名为博斯腾湖。它位于焉耆盆地东南面博湖县境内,是焉耆盆地的一个山间陷落湖。它是中国最大的内陆淡水吞吐湖,是新疆最大的淡水湖泊。博斯腾湖又称巴喀赤湖,北魏《水经注》称为敦薨浦。=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三十三节 大周天河六年(公元571年),十月,西域。=帐篷里烛火昏黄,一股淡淡的幽香弥漫在小小空间里,温馨而宁静。萨满圣母偎在断箭的怀里,两眼望着铺在锦席上的枰盘,手里握着五木,神情非常得意,“這次我如果掷个卢彩,你就输了。我们先前说好的,谁输了,谁就得答应对方一件事,不能耍赖啊?”断箭搂着她的纤腰,笑着连连点头,嘴里小声恭维道:“神就是神,连蒲戏都玩得這么娴熟。你真的太厉害了。”萨满圣母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不要哄我,我不会上你的当。”接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瞅着断箭恨恨地说道,“神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你吃了。想想我就生气哎,我是神嘞,怎么会被你這么一个无耻的小马贼吃了?”断箭心里一甜,低头吻上她的樱唇,两手移到她的酥胸上轻轻握住那两团柔嫩的肉峰。萨满圣母不满地挣扎了两下,随即软在断箭的怀里,意乱情迷,任其恣意爱怜。自西海湖心山一番云雨后,两人情根深种,如胶似漆,从秦海到高昌的一路上,到处留下了两人缠绵欢爱的身影。“我要把你牢牢抓在手心里。”萨满圣母动人的娇喘声传进断箭的耳中,“你休想离开我一步。”断箭暗自苦笑。明天就要到高昌了,但自己却和阿史那西海缱绻缠绵,难舍难分。阿史那西海现在很疯狂,初尝云雨的她完全失去了大漠之神的高贵和矜持,陷在高涨的情欲中难以自拔,而自己多年的禁锢被她突然打开后,也象欲火焚身的野公牛一般,横冲直撞,势不可当,每天晚上都要在她白嫩的娇躯上肆意挞伐,非要发泄得酣畅淋漓,筋疲力尽不可。两人沉迷在欢爱之中,根本无心北上,有一天日上三竿了,还在帐篷里相拥而眠,酣睡不醒,這严重影响了车队北上速度。莫缘国师为此很生气。当日车队在西海滞留一天,他就已经急得跺脚了,现在看到自己深陷情网,只顾男欢女爱,沉醉于阿史那西海的美色中,更是怒形于色,数次出言警告,并命令自己尽快想办法离开阿史那西海,不要因为一个女人而耽误了大事。自己能想出什么办法?怀里的女人比谁都聪明,在她眼里自己就象透明的一般,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断箭恋恋不舍地放开萨满圣母的小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小声调笑道:“你不要掷出杂彩啊,否则你输定了。”“哼……”萨满圣母娇颜如火,冲着断箭抛了个媚眼,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你死定了。”说完她从断箭的怀里坐起来,把手中五木丢进了杯中。“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接连翻出了四个白野雉,剩下一木依旧在杯中旋转。萨满圣母大喜,盯着杯中那块椭圆形的小木拍手尖叫,“野雉,野雉……”断箭有些紧张,连声警告,“不准使诈,不准用法术……牛犊,牛犊……”“啪……”小木倒下,黑色牛犊朝上。四白一黑,杂彩“枭”,不能走棋。萨满圣母小嘴一噘,脸色马上就变了。断箭笑逐颜开,“枭,你投了个枭,哈哈,到我了,让我来……”“不算,這次不算。”萨满圣母眼明手快,一把抢过杯子,把五木抓到了手中,气呼呼地说道,“我要重投。”“你怎么耍赖?”断箭笑道,“不行,不行。”说着就要去抢。“耍赖的是你。”萨满圣母急忙把杯子和五木藏到身后,瞪着眼睛叫道,“你为什么要亲我?为什么要摸我?你一定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心神不宁。我心神不宁怎么投得好?我要重投。”断箭无奈,只得让她重投。萨满圣母大为得意,把五木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倒腾了很多次,這次用力投进杯中,大概用力过了,其中两枚撞到一起,从杯中蹦出来一个。断箭大喜,拍手称庆。萨满圣母怒目而视,两只小拳头紧紧握着,大有拳脚相加之势。断箭担心触怒了她,一脚踢翻枰盘,赶忙收敛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這次轮到我了吗?”“我要重投。”萨满圣母气急败坏,玉脸涨红,尖声叫道,“你干什么要拍巴掌?我投子的时候不能有人打扰,你不知道吗?还有,不许笑,你要是再笑,我把枰盘给砸了,不玩了。”“好,好……”断箭连连摇手,“随你,随你。我不笑了,也不拍巴掌了。对了,你不要坐在我身上,免得等一下你又以此为由非要重投。”“我非要坐,就要坐。”萨满圣母在断箭怀里用力摇了几下,“不要动啊,否则我要重投。”接着她拿起杯子看了看,颇为不满地埋怨道,“這杯子为什么做得這么小?杯子可以做大一点嘛,杯身也可以做高一点,這样不就很好投了。”“随便丢丢都能投出四贵彩,那还玩什么玩?”断箭苦笑不迭,“玩樗蒲,最关键的就是掷五木的技巧。过去晋国(东晋)有个樗蒲高手叫袁耽,掷必卢雉。如果你能练出這种水平,完全可以打遍天下。”“哼,有什么了不起。”萨满圣母撇撇小嘴,皱皱可爱的小鼻子,然后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把五木轻轻放了进去,然后回头冲着断箭叫道,“你看,五个黑牛犊,我也掷出卢彩了。”断箭气苦,伸手把杯子和五木抢了过去,“轮到我了。说好了,谁输了,谁就要答应对方一件事。”“不玩了,我不玩了。”萨满圣母忽然从断箭的怀里跳起来,一脚把枰盘踢翻了,摆放在上面的矢、马等棋子洒了一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想赢了我,然后离开我,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一定要去送死,为什么?难道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這样待我?我什么都给你了,這样还不能留住你吗?”萨满圣母越说越委屈,泪水情不自禁地滚了下来。断箭愣了片刻,抬头看看伤心流泪的萨满圣母,黯然轻叹,“我已经学会了刺心剖腹的幻术,如果你的梦是真的,你可以救我。”“如果那仅仅是个噩梦,而不是你未来的命运呢?如果你真的死了呢?”萨满圣母扑到断箭的怀里,哭着说道,“求求你了,跟我走吧。”“我必须去高昌。”断箭抱住萨满圣母,很坚决地说道,“我刚刚知道我有个兄弟,我们二十五年后才见面,他对我来说和你一样重要,如果因为我的原因,他死了,我们人鬼殊途再次分别,我会一辈子痛不欲生,一辈子活在内疚之中。”断箭伸手托起萨满圣母圆润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正色说道,“我是一个男人,我不能象个女人一样依靠强者的庇护活下去。”萨满圣母沉默良久,忽然抱紧断箭,脸贴着脸,轻声说道:“如果你是一只雄鹰,你会在九霄展翅翱翔,没人能杀你。”=分别在即,相拥无语,浓浓情意在两人心灵深处纠缠交织,淡淡的哀伤从两人心田缓缓流过。“如果你回到大漠,发现再也找不到我了,你怎么办?”萨满圣母低声问道,“你会一直想我吗?”“你会去哪?我怎么会找不到你。”断箭笑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你会一直想我吗?”萨满圣母继续追问道,“到底想不想吗?”“当然想了,我怎么会不想你。”断箭怪笑道,“尤其到了晚上,一个人孤单单的,我会更想你,肯定会辗转难眠。”萨满圣母羞赧一笑,轻轻啐了一口,“你好无耻哦,我才不信呢。你就象一头发情的公牛,看到女人魂都飞了,哪里还会想到我?不过這话我爱听,赏你一口。”萨满圣母亲了他一下,接着问道,“你這么急着要去高昌,到底去干什么?那个老骗子对你说了什么没有?他很狡猾的,你不要轻易相信他,否则很容易丢掉性命。”断箭没有回答。淳于盛安排自己做的事关系到突厥汗国将来的命运和很多人性命,无论如何不能透漏分毫。“你不说我也知道。”萨满圣母嗤之以鼻,“我不问了,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你到了高昌后,肯定要去拜访康国摄政王昭武江南。”断箭脸色微变。這女人怎么什么都知道?這未卜先知的本事未免也太玄了。萨满圣母对断箭的惊讶视而不见,继续说道:“她就是西方诸国中声名显赫的希望之星,相信你也听说过。昭武江南手上有一把举世闻名的宝刀,你以我的名义向她借,她不敢不给。”断箭看着萨满圣母,心里一阵激动,“没有宝刀,我也能活下去。”“你知道那是什么宝刀吗?”萨满圣母笑着问道,“你不要拒绝,否则你会后悔。”“对我来说,武器是否犀利,并不重要。”断箭不以为意。“凤凰刀。”萨满圣母轻启朱唇,郑重说道,“慕容垂的凤凰刀。”断箭骇然变色,失声惊呼,“凤凰刀,《古今刀剑录》上的雌雄二刀。”====注释:樗蒲(chūpú):樗蒲,古代一种游戏,别名“蒲戏”,又叫五木之戏,或简称五木,类似于现在的飞行棋。博戏中用于掷采的投子最初是用樗木制成,故称樗蒲。关于樗蒲的游戏内容,东汉马融在《樗蒲赋》中说得比较具体。樗蒲之具包括枰、杯、木、矢、马5种。枰即棋盘。杯为投掷五木的容具。木,又称五木,类似于今天的骰子。马为棋子,玩者用它在棋盘上过关跨堑。矢也为一种棋子,代表步兵,用来围杀或阻止马前进。玩法简单说就是对峙双方各执马、矢两种棋子,投掷五木,根据所得齿数(即彩数),或策马过关,或挥卒围截。樗蒲所用的骰子共有五枚,有黑有白,称为“五木”。它们可以组成多种不同的排列组合,也就是“彩”。其中五木俱黑的称为“卢”,是最高彩,三黑两白的称为“雉”,两黑三白“犊”,全白为“白”,此为四贵彩。掷到贵彩的,可以连掷,或打马,或过关。“开、塞、塔、秃、撅、枭”六者为杂彩,则不能走棋。樗蒲的掷具是用五枚木头斫成,两头圆锐,中间平广,像压扁的杏仁。每一枚掷具都有正反两面,一面涂黑,一面涂白,黑面上画有牛犊,白面上画有野鸡。樗蒲最迟在西汉时已经出现。魏晋南北朝时,樗蒲活动的流行达到了其极盛点,全社会各阶层的人都进行樗蒲活动。―――――引自《中国全史》=慕容垂:又名慕容霸,字道明,鲜卑族人。公元384年建立后燕,号成武皇帝。是五胡十六国时期的一代枭雄,鲜卑人的中流砥柱。二刀,古代名刀。《古今刀剑录》记载,“后燕慕容垂以建兴元年,造二刀长七尺,一雄一雌,若别处之则鸣。”=《古今刀剑录》,陶弘景著。陶弘景,字通明,号华阳居士,南朝梁时丹徒秣陵(今江苏江宁县)人。中国南朝齐、梁时期的道教思想家、医药家、炼丹家、文学家,晚号华阳隐居,卒谥贞白先生。南朝南齐、南梁时期的道教“茅山派”代表人物之一、同时也是著名的医学家。=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三十四节 “是啊,你想不想要?”萨满圣母扬起小脸,得意洋洋地问道,“机会难得啊,错过了這个机会,你就再也看不到這把宝刀了。”断箭怦然心动。凤凰刀是一代骄雄鲜卑人慕容垂所铸,相传为雌雄两刀。两刀合,则凤歌鸾舞,挡者披靡;两刀分,则饮泣悲鸣,嗜血如魔。在江左道教茅山派大师陶弘景所著的《古今刀剑录》中,此刀霍然在列,是震烁古今的名刀之一。如果自己有幸得到這把宝刀,无异于如虎添翼。“你认识她?和她很熟吗?”断箭稍加迟疑,试探着问道,“我提到你的名字,她就会把如此名贵的宝刀借给我?”“当然了,我当然认识她,我不但认识她,而且我还很恨她。”萨满圣母脸显恨色,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让她生不如死。”断箭吃惊地望着她,心中立即想起了莫缘国师的话。室点密非常喜欢昭武江南,如果不是因为惧怕恶魔的诅咒,昭武江南恐怕早就成了他的女人,但即使如此,室点密还是冒着很大风险,每年冬天把她请到怛逻斯河的可汗庭相聚一段时间。室点密喜欢昭武江南,自然就会疏远长乐公主。阿史那西海是长乐公主的女儿,她看到室点密移情别恋,看到母亲郁郁寡欢,自然会把一腔怨恨发泄到昭武江南头上。两人关系既然如此恶劣,自己报出阿史那西海的名字还能如愿以偿地借到凤凰刀?断箭有些怀疑萨满圣母的话,眼里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失望。凤凰刀传世已经一百八十多年,是无数豪杰梦寐以求的利刃,即使借用一段时间,也算得偿心愿,如今失之交臂,未免十分遗憾。“不过,她的命运真的很悲惨,蛮可怜的,如果不是因为我阿爸喜欢她,我也不会恨她。”萨满圣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她出生的时候就死了母亲,一年后她父亲又被她叔父毒死了。她叔父夺走了王位后,又陆陆续续杀死了她的哥哥姐姐和很多忠诚于她父亲的臣僚。她叔父为了掩盖自己的罪恶,四处散播谣言,说她受到了恶魔的诅咒,还假惺惺地给她取了个希望之星的名字。为了让谣言变得更加真实,她的很多姆妈无辜冤死。”断箭惊骇不已。這是他第二次听人讲述昭武江南的不幸,但说法却完全不同。恶魔的诅咒显然是以讹传讹,没什么可信度。昭武江南出身王室之家,而王室皇族为了争斗权柄历来都很血腥残酷,她从小遭遇這种不幸很正常。“她嫁到厌哒国后,本可以摆脱不幸,但厌哒国发生了兵变,厌哒国王的弟弟弑君自立,旋即又被推翻。新国王对谣言深信不疑,把她幽禁在深宫里,直到我阿爸出现,她才得以重见天日。”萨满圣母气恼地“哼”了一声,“谁知我阿爸竟然被她迷住了,要娶她,谁劝都不听。這时康乾明出现了,他是康国老国王的亲信,老国王死了他就投靠了新国王。他非常狡猾,鼻子象猎犬一样灵敏,他看到我阿爸宠爱昭武江南,马上倒戈投向了昭武江南,把所有的秘密都说了出来。昭武江南来找我,希望得到我的帮助。我当然愿意帮助她了,我巴不得她早点离开我阿爸,于是我对阿爸撒谎,说我梦见他被人杀了。我的梦从小就很灵验,我阿爸害怕了,答应了昭武江南的请求,把她送回到康国。”“昭武江南下嫁康家的消息传到可汗庭后,我阿爸非常生气,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新婚之夜,康乾明的儿子死了,脑袋被人割了下来,恶魔的诅咒依旧伴随着可怜的女人。”断箭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萨满圣母瞪了他一眼,“你不听我的话,非要去送死,脑袋迟早也被我阿爸割下来。”断箭苦笑,急忙打岔问道,“希望之星后来怎么样了?”“报仇啊。”萨满圣母说道,“该杀的都杀了。不过她很无耻,她发过誓,说从此以后不再和我阿爸在一起,但她违背了承诺,她不但经常和我阿爸见面,还把我阿爸的魂魄勾去了……”萨满圣母愤怒地挥动着小拳头,“這个无耻的女人,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让她下地狱……”断箭愣然,“你不是说她很可怜吗?再说你阿爸要见她,她敢不去吗?有必要让她下地狱吧?”“怎么?你也被她迷住了?”萨满圣母杏烟圆睁,作势要打他。“我有了天上的神,还会贪图天上的星星?”断箭抓住她的手,笑着问道,“這么说,她欠了你很大人情?”“是啊。”萨满圣母回嗔作喜,在断箭脸上重重亲了一下,“你這个男人真的没出息哎,有了天上的神就不要天上的星星了?神也要,星星也要,這才叫男人。你看我阿爸,我大哥,哪一个不是這样?不过,她這颗星星好象确实受到了恶魔的诅咒,你要想保住性命,还是不要摘了。”断箭懒得和她胡扯,抓住她酥胸用力捏了几下以示警告。萨满圣母妩媚一笑,拍了拍断箭的脸,“说起来她真的很可怜,让她下地狱好象是过分了。嗯,让我想想,怎么惩罚她才算解气呢。”断箭眼露贪婪之色,毫不犹豫地说道:“就拿凤凰刀相抵吧。”“哼,太便宜她了。”萨满圣母不屑一顾,“凤凰刀算什么?我说借其实就是要,她敢不给我,我要她好看。”“你這不是抢吗?”“哎,你说什么?我這是给她面子,如果不是为了你,她送给我我都不要。”萨满圣母大发娇嗔,“你去对她说,你是萨满圣母阿史那西海的男人,你要借凤凰刀用用。”“這就行了?”“当然了,這世上知道萨满圣母就是阿史那西海的人不超过十个。”萨满圣母傲气十足地说道,“她没有男人,而我有男人,就凭這一点,我就能气死她。”突然,她脸色一变,翻身从断箭怀里跳起来,伸手扯开他的衣襟,掏出了凤凰璧。断箭很诧异,正想问,萨满圣母已经叫了起来,“不许你去见她,听到没有,不许去。”“你怎么了?疯疯癫癫的干什么?”“哎,我说话你没听见啊,我叫你不要去见她。”萨满圣母神情恼怒,拽着断箭的手臂又摇又晃,“不要去见她啦。”断箭哭笑不得。這个女人真是惹不起,说得好好的,转眼就翻脸了,翻脸的速度比天上的闪电还快。“好,好,我不去,我不去。”断箭把她拉进怀里,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怎么好好的又变卦了?”“你不要骗我哦。”萨满圣母一脸严肃,“你敢骗我,瞒着我偷偷去见她,我就把你丢到西海里淹死。”断箭苦笑摇头,低头看看被萨满圣母抓在手里的凤凰璧,疑惑地问道:“這和凤凰璧有什么关系?”“大概有关系吧,防患于未然啰。”萨满圣母的口气也是含含糊糊,“有一年冬天,我在怛逻斯河可汗庭遇到她,把她臭骂了一顿,我说,既然你那么想男人,你就随便找几个男奴解决一下嘛,为什么非要找我阿爸?实在找不到男人,你也可以找头公牛干干啊,养一头青海骢也可以嘛,那可是龙种哦。”断箭瞠目结舌。這种话也能从圣母嘴里听到,难以置信。“瞪着我干什么?没听过我骂人啊?我這个人最喜欢骂人了,尤其喜欢和伶牙俐齿的人吵嘴,吵得越凶越好。”萨满圣母抬头看看她,志得意满,“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遇到对手,唉……”她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英雄寂寞啊。”断箭狂晕,仰头倒地,捧腹大笑。萨满圣母很是气愤,一拳打在他肚子上,“笑什么笑?樗(chu)蒲玩不过你,吵嘴还吵不过你啊?有本事我们试试。”“甘拜下风,甘拜下风。”断箭连连告饶,“你接着说,接着说。”“她当然很生气啰。”萨满圣母洋洋得意,“她骂不过我,只好捂着脸号啕大哭,一边哭还一边说,你怎么知道我找不到男人?阇那崛多大师曾对我说,遇凤则栖,我一定会找到自己的男人。”说着萨满圣母举起了手中的凤凰璧,紧张地问道,“哎,這是一只凤呢,遇凤则栖,她的男人会不会是你啊?”断箭好不容易止住笑声,闻言再度暴笑,“我对你说过,這块凤凰璧是我哥鸿烈的,不是我的,我那一块玉璧上是一只浴火燃烧的雌凰。”“但现在這块雄凤挂在你的脖子上。”萨满圣母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她看到了這块玉璧,极有可能认定你就是她命中注定的男人。”“你胡扯什么?”断箭觉得萨满圣母太敏感了,纯粹没事找事,但怕她小性子上来了,又搞出什么新花样,急忙撒了个谎安慰她,“我听鸿烈说,他去年曾到葱岭以西去了一趟,还特意去拜见了康国摄政王。我哥有克妻命,昭武江南是克夫命,两人同病相怜,也许……”“一见钟情?”萨满圣母摇晃着小脑袋,煞有介事地说道,“有這个可能呢。”断箭暧昧地一笑,“就象我们两人一样。”“我们也叫一见钟情?”萨满圣母嗤之以鼻,“你不要无耻了,是你强迫我的,你不但把我的衣服脱光了,还象野猪一样咬我的嘴……”“你说什么?”断箭暴喝一声,飞身把她扑到在地,“你再说一遍……”“不要啦,不要又撕我的衣服,我说错了啦……”萨满圣母娇笑不止,“你两眼发绿光嘞,是不是又饿了?哎,你慢点啦……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是吃早的公牛,还是吃肉的野狼,怎么总是喂不饱啊?”断箭欲火高涨,根本不理她,脱光衣服就压了下去。“明天早上你要送我。”萨满圣母伸出两只白皙的玉臂,一边抚摸着断箭的后背,一边娇声喘息,“你听到没有?”=萨满圣母的车队消失在蓝天白云间,留下一抹淡淡的烟尘。断箭驻马而立,默默地望着遥远的天际,黯然惆怅,心里空荡荡的,非常失落。淳于盛策马走近,轻轻叹了口气,“孩子,她是天上的神,偶尔心烦到尘世走走,却不料解下了一段美好的俗缘。”断箭心中一动,觉得他话中有话,不由地转头望去,目露疑色。“你做了一场梦。”淳于盛拍拍他的后背,再次低叹,“人活在世上,能有這样美丽的梦,足矣。”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心底,断箭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萨满圣母站在楼兰海边潸然泪下的一幕,“淳于公……”淳于盛拨马而走,“孩子,把她记在心里,不要忘了她。”断箭暗自惊骇,打马追去,“淳于公,告诉我,你知道什么?你快告诉我……”=当日下午,淳于盛带着人马到达高昌。高昌城始建于六百多年前(公元前一世纪),初称高昌壁,因其地势高敞,人广昌盛,故而有高昌之名,是丝路重镇。大约在一百多年前(公元460年)车师国被柔然汗国击败,柔然人遂立阚(kan)氏伯周为王,称其国为高昌国,這就是高昌王国的开始。七十多年前,高昌人弑杀国王马儒,推举西凉金城人麴(qu)嘉为王,麴氏家族自此主掌大权,进入了“麴氏高昌”时期。高昌城坐落在火焰山脚下的木头沟畔,城池高大而雄伟。城中人流如潮,熙熙攘攘,房屋鳞次栉比,作坊、市场、庙宇随处可见。一行人由玄德门进入,顺着城中大道缓缓而行。“你是不是觉得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淳于盛看到断箭惊疑不定的表情,笑着问道。断箭点点头,“這里汉人很多,服饰、房屋也和中州相近,的确让人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淳于盛捋须而笑,“高昌七成以上都是汉人,主要是汉魏屯戍军民的后裔,还有一部分是从西凉逃避战乱而来的百姓,昭武九姓国的粟特人和其他西域诸国的人相对较少,所以汉人在高昌国占据主导地位,他们的官制、士族等制度都来源于汉晋。這里的人既学习儒家经文,也尊奉天神,兼信道教、佛教和拜火教。”淳于盛手指长街,颇为感慨地说道,“走完這条长街,就相当于从东方走到了西方,這就是高昌王国的魅力所在。”断箭勒马停下,手中马鞭指着城北方一座高耸入云的宏伟建筑,惊讶地问道:“那就是高昌国的王宫?”“对,那里是内城,你看到的那座建筑叫可汗堡,是高昌国最豪华的宫殿。”淳于盛笑道,“這个月,高昌王麴乾固要在可汗堡把火焰山最美丽的公主嫁给小叶护玷厥,如果我们运气好,应该还能看到這场盛大的婚礼。”断箭淡然一笑,“谁敢说我们运气不好?”=一行人走进了一座府邸,接着阿蒙丁出现了。“国相,你来迟了。”“有人被西海的美景深深迷住,流连忘返,我有什么办法?”淳于盛看了断箭一眼,微微笑道,“可有什么消息?”“齐国有消息了。”阿蒙丁低声说道,“斛律光出手了,琅琊王高俨被幽禁,冯子琮等人被绞杀肢解,祖瞎子出任侍中,再掌机要。”“你说什么?”淳于盛大为吃惊,“祖瞎子?祖珽(ting)?他又出山了?”====注释:青海骢:《北史.吐谷浑传》载:“青海周回千余里,海内有小山。每冬冰合后,以良牝马置此山,至来春收之,马皆有孕,所生得驹,号为龙种,必多骏异。吐谷浑尝得波斯草马,放入海,因生骢驹,能日行千里,世传青海骢者也。”后因以泛指骏马。《隋书》:吐谷浑有青海,中有小山。其俗至动辄方牝马与其上,言其龙种。尝得波斯草马放入海,因生骢驹,日行千里,故世称青海驹。=阇那崛多:犍陀罗国高僧,见于《续高僧传》卷2《阇那崛多传》。两晋南北朝时期,僧俗学者著作的中国僧人传记极多,其中记述最全面系统、影响最大的僧传为梁代释慧皎的《高僧传》。《续高僧传》又称《唐高僧传》,简称《唐传》、《续传》。唐道宣撰,30卷,为继慧皎《高僧传》之作。书初成于贞观十九年(645),其所载实止麟德二年(665)。=阇那崛多(公元522―――600年),华言“至德”,隋代著名译师,犍陀罗国人(犍驮罗国,古代亦译作乾尼陀,即今之巴基斯坦。),属刹帝利种姓。阇那崛多来华,最初可谓时运不佳,遭遇北周孝武皇帝法难(周武灭佛),未能施展其才能。建德三年(公元574年)他被迫离境前到突厥,被突厥佗钵大可汗所尊奉。直开皇四年(公元584年),始被延至长安从事译经工作。幸在此后十五年中,他的译经事业,功勋卓著,为中国佛教作出了有益的贡献。=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三十五节 阿蒙丁左右看看,伸手相请,“這个消息是九尾狐送来的,她就在后堂,请国相亲自询问。”淳于盛神情凝重,急步而行。断箭跟在后面,胸口感到一阵窒闷,心里沉甸甸的。祖珽這个人非常有名,他是汉士奇才,曾在大齐国出任秘书监参议政事,后来因为与和士开争权夺利,被高湛下狱并导致双目失明。琅琊王高俨谋逆,和士开被诛,肯定和他有直接关系,這从他以侍中之职重新出现在大齐朝堂上就能看出来,而他再掌机要,则意味着斛律光和汉族门阀已经在他的斡旋下和解了,鲜卑六镇怀柔势力将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和山东五姓七家等汉族士人共掌大齐权柄。大齐的朝堂危机在各方妥协下有惊无险地解决了,接下来,他们为了缓和彼此间尖锐的矛盾,为了各自势力更大程度地攫取权柄,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增强实力抗衡突厥人,势必要把矛头一致对准大周国。大齐局势的這种变化,是大周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以斛律光、段韶、高长恭为首的六镇怀柔人武力强悍,以山东五姓七家为首的山东汉族门阀实力雄厚,他们一旦联手,凭借大齐蓄积了十几年的财力,必将再现当年高欢之雄风,向关中发动狂风暴雨般的猛烈进攻。如此同时,江左的大陈国为了确保南北对峙之局,必定会趁此良机,和大齐结盟,不惜一切代价攻打荆襄。大陈国只要占据了荆襄,则能稳守江左,這也是自侯景之乱后,江左大军频频西进攻击江陵的重要原因。大周形势危急,长安要立即重修国策。晋公宇文护此刻进退两难。目前的形势和当年宇文泰创建关陇霸业的时候如出一辙,唯一的办法就是和突厥人结盟,利用突厥人的力量牵制大齐国。不过现在突厥人强大了,大齐也和他们结盟了,若想维持东方三足鼎立之局,大周不仅仅要向突厥人俯首称臣,更要满足突厥人贪婪的胃口。满足了突厥人,突厥人的力量就更强大了,双方实力此消彼长,结果可想而知。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是乘着大齐国尚在稳定内部,短期内无法大举西征的时候,利用大漠上东西两部突厥之间的矛盾,分裂突厥汗国,让长城内外同时陷入战火。那时,东西两部突厥人和齐、周两国为了各自的需要,都要合纵连横,如此一来,大周则能以最小代价换取突厥人的援助,抵御大齐人和江左军队的联合进攻。断箭随即想到了李丹。鸿烈大概早就预料到了大齐国会出现這种局面,所以他分裂突厥汗国的决心非常大。如果突厥汗国分裂了,形势发展对大周非常有利,对鸿烈个人的前途也至关重要,或许這就是鸿烈不惜以命相搏的原因。看来自己此趟使命能否成功,不但关系到大周的安危,更关系到鸿烈的生死,无论如何不能出错。想到這里,断箭不禁抬头看了看前方行色匆匆的莫缘国相。现在形势变了,他还会不会按照原定计策行事?大齐国的局势变化很快就会传到室点密和燕都的耳中,决定突厥汗国命运的两位大漠雄主马上就会议定相应对策,莫缘国相的“這把火”还能不能如愿以偿地点燃?萨满圣母那张美丽的笑脸忽然出现在断箭的脑海里。和初进大漠相比,自己的头脑清醒多了,满腔的愤怒和怨恨也渐渐平息,這都得益于她的指教和点拨。过去自己跟着梁山公的时候,只看到事情的表象,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现在不一样了,知道了许多朝堂隐秘,了解了很多事情背后所蕴藏的秘密,再看问题的时候也就清晰透彻多了,虽然说不上一目了然,但对自己的帮助非常大,最起码自己不会陷在恐惧和焦虑中无法自拔,不会稀里糊涂地送掉性命。断箭情不自禁地想起昨夜的缱绻缠绵,耳畔又传来她动人的销魂呻吟,醉人的清香仿佛还留在鼻翼久久不散。如果那是一场梦,我愿长眠不醒,但那不是梦,她走了。正如淳于公所说,她是神,或许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虽然淳于公没有回答自己的追问,但从淳于公那遗憾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她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再也不会回到自己的身边。断箭心有戚戚,黯然魂伤。=九尾狐看上去疲惫不堪,嗓音也略显嘶哑,但她说话的声音实在好听,如幽谷空鸣,如繁漪秋水,缓疾有度,优雅动听,就象温暖的春风悄然拂过,烦躁的心情很快就能平静下来。淳于盛听完她的述说,思索良久,然后问阿蒙丁道:“希望之星在哪?能马上找到她吗?”“两天前她就到了高昌。”阿蒙丁说道,“不过她不在王宫,而是去了火焰山的宁戎谷,住在宁戎寺里。”“宁戎寺?”淳于盛眼露警觉之色,“高昌王是她的舅舅,麴乾固理应把她留在王宫,怎么会让她住在王家寺庙?”“突厥人好象知道我们要找她。”阿蒙丁双手握在一起,两只大拇指不停地转动着,神情很紧张,“他们大概也怀疑高昌王和我们暗中有来往,所以……”“木头沟河谷有重兵驻防?”淳于盛相脸显惊色,急忙问道。“何止河谷里有重兵,就连宁戎谷都戒备森严,我们根本接近不了。”阿蒙丁无奈说道,“我想了很多办法试图靠近河谷西岸的绝壁,但无一成功。”屋内陷入沉默,气氛很凝重。“淳于公,我们没有时间了。”九尾狐说道,“长安会很快做出对策,并急速告之大周使团,不出意外的话,突厥人在小叶护玷厥大婚之前就能接到大周国主的书信,如果大周迫于形势,答应了突厥人的条件,双方的关系再度亲密,那你们就危险了。”她望向断箭,一语双关地说道,“有些人本来就是狼心狗肺的畜生,说翻脸就翻脸,没有任何信义可言。”淳于盛皱眉不语。阿蒙丁冷眼盯着断箭,脸上的肌肉轻轻抽搐了几下,杀气毕现。断箭诧异地看着她,怒气蓦然升起。早知你如此阴险,当日我应该一刀宰了你。山东自高欢开始,屡屡西征,但三十多年了,却从未杀进关中,除了受到江左的挚肘和各种内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周人和突厥人结盟,联手共抗大齐,尤其最近十几年突厥人逐渐强大,更是对大齐造成了很大威胁。如今大齐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当然迫切希望分裂突厥汗国,让大漠陷入内乱,从而让大周失去强有力的后援。大周人虽然也不惜代价分裂突厥汗国,但大周人的目的和过去一样,希望突厥人实力减弱,从而以最小代价换取突厥人的支援,让自己赢得足够的时间增强实力,实现东拒大齐、南联大陈、西御突厥人的目标。现阶段齐、周两国在大漠上还有共同利益,需要齐心协力,但九尾狐显然担心大周出尔反尔,有些迫不及待了。断箭越想越是火大,意欲反唇相讥,忽然想到那日在鹦鹉洲,自己和夸吕针锋相对,她仗剑相助时的情景,又强忍着把话咽了回去,“想办法在高昌找个和昭武江南很熟的人,直接把我送进宁戎寺。”淳于盛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你们随我去胜金堡。”阿蒙丁和九尾狐都站了起来,断箭却坐着没动,“這里找不到人吗?”“胜金堡距离宁戎谷很近,驻守胜金堡的是高昌虎威将军麴亮,他也是昭武江南的舅舅。”淳于盛冲着断箭招招手,示意他赶快走人,“麴亮的父亲就是高昌名将麴斌。当年突厥人攻打高昌的时候,领军和突厥人交战的就是他。麴斌战败后,和突厥人谈判,双方王室最终缔结婚姻,当时的国王麴宝茂娶了大可汗燕都的女儿,高昌成为突厥的藩属国。麴宝茂死后,突厥人逼着他儿子麴乾固尊奉大漠古老传统,娶自己的后母为妻。麴斌极力反对,认为這是奇耻大辱,活活气死了。”“這么说,麴亮和突厥人有很深的仇恨。”阿蒙丁惊喜地问道,“他是我们的人?”淳于盛摇摇头,“七十多年来,高昌麴氏王室先后依附于柔然、高车和突厥,国势昌盛不衰,为什么?不用说你们也知道原因。麴氏有麴氏的生存之道,我们无可指责,但他们的确痛恨突厥人,所以请麴亮帮点忙还是可以的。”“那我们岂不很危险?”九尾狐担心地问道,“淳于公和他关系如何?他会不会出卖我们?”淳于盛望着断箭,没有说话,但脸上焦虑的表情无异告诉众人,他也没有绝对把握。=断箭十分不安,李丹临行前什么都没说,只叫自己听从淳于盛的安排,但现在昭武江南被困宁戎寺,而淳于盛又临时变计,显然事情的发展有些失控,此趟宁戎谷之行凶多吉少。自己不知道李丹和高昌王室的关系如何,但从李丹让自己以三足乌的身份秘密北上来看,他不想把大周牵扯进去,所以他什么也不说,更不愿让自己利用高昌王室的关系便宜行事。李丹留了一手,淳于盛就不会留一手?高昌王国过去是柔然汗国的藩属国,以淳于盛的尊崇身份,他和高昌王室必定有深厚关系,他想见到昭武江南还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用得着舍近求远,跑到胜金堡去?从昭武江南被困宁戎寺這件事上可以推测出淳于盛的计策极有可能被人泄漏了,否则突厥人不会借着保护昭武江南的名义把她送到火焰山的木头沟河谷。淳于盛现在這种做法,明显就是为计策失败预留后路,只要保住了高昌王室,即使此次行事失败了,他也还有东山再起的本钱。老子跟在梁山公(李澣)后面十几年,這种勾心斗角、损人利已的事见得多了,你想骗人也看看对象,你以为老子当真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痴啊。断箭暗自冷笑,慢慢站了起来,這时他突然想起淳于盛在马车上说的话。淳于盛说过,如果大周重修国策,大漠上的這把火未必点得起来。现在大齐的局势已经明朗花了,大家都在等着大周的对策,而大周则有可能做两手准备。如果大漠乱了,李丹成功点燃了這把迅速推进突厥人分裂的大火,大周就维持现有国策不变,相反,则只能向突厥人低头。针对大周人的两手准备,东西两部突厥人会暂时放弃分歧,联手压制大周,而淳于盛面对大漠形势的变化,也会马上变计,他不会牺牲自己的实力给大周人做嫁衣。淳于盛偃旗息鼓,再等机会,而大周人则希望落空。這会出现什么结果?很明显,突厥人强行打开了大周的国门,丝路畅通无阻,其内部激烈矛盾有所缓和,在室点密的大军没有击败波斯,西征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之前,突厥人肯定要想方设法维持长城南方三足鼎立的局面。這种局面长久维持下去,东方三国国力会日益衰退。等到室点密西征凯旋,其结果不言而喻。自己這趟使命如果失败,大周形势会很危急,而鸿烈的性命肯定保不住。室点密对宇文护失去了耐心,他已经和独孤秘密结盟了,即使宇文护改弦易辙,室点密也不会再信任他。西征时间漫长,如果宇文护在他背后插上一刀,他就麻烦了,所以他会利用這个机会帮助独孤解决大周朝堂上的事,宇文护和他的势力将会被连根刨起。断箭苦叹。淳于盛這个老东西,还有斛律雅璇那头妖狐,大概都摸准了自己的要害,知道自己不干也得干。虽然自己明明知道“這把火”有可能点不起来,但也有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去干。憋屈。“我一个人去。”断箭心里咒骂,脸上却故作豪迈之态,“即使我被人出卖了,也不过一条性命而已,走,走。”淳于盛眼露赞赏之色,转身先行。阿蒙丁则靠近断箭,笑着说道:“兄弟,可有什么遗言?你反正要死了,临死前做点好事,把你手上的几个宝库给我,免得暴殓天物。”“你怎么知道我要死?”断箭脸显警觉之色,“你不会在這个关键时候出卖我,把我杀了吧?”“有這个可能啊。”阿蒙丁摸着长须,阴阳怪气地笑道,“我们只要昭武江南手上的钱财和物资,至于你的性命则无关紧要。说实话你不过是一只乌鸦而已,死了就死了,有什么了不起。”“我死了,你带人南下楼兰,占据我的地盘,是不是?”断箭大笑,“兄弟啊,我连拜火祭司都杀了,你还担心什么?谁能杀死我?”他拍拍阿蒙丁的肩膀,眼里露出森森杀气,“你最好不要激怒我,否则我把你剁碎了喂狗。”不知不觉间,断箭脱口说出了萨满圣母的口头禅,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心里不禁涌上一丝甜蜜,但马上就被接踵而来的惆怅和悲伤冲得一干二净。阿蒙丁不以为意,笑呵呵地举步而去。九尾狐掩口而笑,跟在阿蒙丁后面向屋外走去,断箭急行一步,一把拽着了她手臂,“哎,上次我说的话你忘了。”九尾狐惊叫一声,挣扎着想甩开断箭的大手,断箭心中有气,对她刚才那句话耿耿于怀,存心要捉弄她,另外一只大手乘机伸到她的腋下,抱住了她的酥胸。九尾狐大为羞恼,两手拼命拉扯,“不要這样,我不喜欢。”她的声音温柔动听,即使生气的时候也是一样,听起来娇媚而妖娆,极具挑逗意味。断箭心旌摇荡,欲火蓦然升起,脑中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邪恶念头。“我喜欢。”断箭右手又抱住她的小腹,两臂用力,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上次我对你说过,不要戴面具,更不要贴上难看的小胡子,否则我在這里咬上一口。”断箭的大手在九尾狐的小腹上动了两下,姿势很是猥亵难看。阿蒙丁听到九尾狐的叫声,回头看了一眼,两眼顿时放光,十分诧异地问道:“你们两个干什么?什么时候变得這么亲密了?哎,黑乌鸦,你几天没碰女人了,我看你眼睛都要冒火了。”“给我滚。”断箭厉声怒叱。“好,好,我滚,我滚……”阿蒙丁一脸怪笑,忙不迭的地拉开了房门,“哎,你们两个快一点,时间不要太长啊。”“滚。”断箭喝道,“把门给我关紧了。”“要不要我站在门口?”阿蒙丁笑得很淫荡,“妖狐的人很厉害,如果冲进来你就完了。”“滚。”断箭一脚踢起案几,那案几一路翻滚着,劈头盖脸地砸向阿蒙丁。阿蒙丁吓得尖声怪叫,夺路而逃。=九尾狐挣扎了几下,随即放弃了,任由断箭上下其手,肆意轻薄。“你到底是谁?”“我是狼心狗肺的畜生。”断箭轻轻咬着她娇嫩的耳垂,冷声说道,“我是畜生,当然要做畜生的事。”“对不起。”九尾狐抱歉地说道,“我不是有意那样说的,你知道……”“我不知道。”断箭粗暴地打断她的话,“你是斛律光的女儿,我是大周人,我们是势不两立的仇人,那天我应该一刀宰了你。”断箭拦腰将她抱起来,丢到地席上,用力扑了上去,“我告诉你,郑重警告你,现在我们目标一致,你最好和我齐心协力,不要从中捣鬼,否则我……”断箭觉得后面的话太无耻,说不出口,停住了。“否则怎样?”九尾狐眼露胆怯之色,娇声问道。断箭冷笑,大手在她胸上用力捏了几下,气势汹汹地威胁道:“我会剥光你的衣服,然后……。”“我还以为你要杀我呢。”九尾狐忽然笑道,“你要我,我就给你。你救了我的命,我当然应该拿自己的身体报答你,你想什么时候要都可以。”断箭愣住了。搞了半天自己白忙了,忘记她是敕勒川的高车人,高车人虽然在长城南方待了两百多年,但他们和很多鲜卑人一样,依旧顽固地保留着自己古老的传统,拿這个根本威胁不到她。“在你要我之前,我能知道你是谁吗?”九尾狐笑吟吟地问道,“你是我第一个男人,這点小要求不算过分吧?”断箭自觉无趣,连想揭开她面具的兴趣都没了。“我叫李丹。”断箭从她身上爬起来,把她也扶了起来,还顺手为她理了理衣服,“淳于公正在修改计策,如果形势对他不利,他可能会放弃,所以你最好暂时放下我们之间的仇怨,先把這里的事解决了。”“你告诉我你是谁?”九尾狐不依不饶,“李丹现在正在楼兰海和大陈使节秘密谈判,除非他有分身术,否则你绝不是李丹。”“這不是问题的重点。”断箭不耐烦地说道。“這正是问题的重点。”九尾狐不紧不慢,细声慢语,“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叫我如何相信你?你为什么和李丹长得一模一样?你和李丹,谁才是真正的三足乌?我凭什么相信你一定是李丹的人?如果你不是李丹的人,也不是宇文护的人,那你出现在這里的目的就非常令人怀疑了。”九尾狐看着他,正色说道,“假如你把我们全部出卖了,笑到最后的就是突厥人,那后果很可怕。”“不管我是谁的人,大周都希望突厥人陷入分裂。”“不……”九尾狐伸出细长的玉手摇了摇,“大周朝堂上的事,我不是很清楚,但我父亲来信说,大周朝堂上有一部分人希望突厥汗国现在不要分裂。如果你是他们的人……”断箭明白了,九尾狐说得不错,大周朝堂上的独孤势力为了夺取宇文氏的国祚,迫切需要突厥人的帮助,他们当然不希望突厥人即刻陷入分裂,那将导致他们功败垂成。“淳于公相信我就可以了,你是否相信我并不重要。”断箭不想透漏自己的秘密,九尾狐是大齐人,不出意外的话,她父亲斛律光很快就会指挥大军再度西征,自己绝不能透漏李丹的秘密,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了守住這个秘密自己甚至可以杀了她。“淳于公并不相信你。”九尾狐靠近断箭,贴着他高大的身躯,小声说道,“他要的是那笔钱财和物资,他有可能牺牲你的性命,也有可能把我杀了。你要知道,這把火本来就很难点,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而眼前形势显然不是最佳时机,现在对于淳于盛来说,最有利的做法是按兵不动,伺图良机。”“你是说,淳于公得到那笔钱财和物资后,要把我杀了。”断箭摸着短须,望着九尾狐,暗暗揣测着她的心思。九尾狐担心的不是全军覆没,而是担心這把火无法点燃,淳于盛需要的是钱财和物资,至于得到钱财和物资后,他会不会去点燃這把大火,谁都不知道。這笔钱财和物资名义上来自昭武江南,实际上是大周提供的,将来大周肯定要给昭武江南丰厚的丝路利益做为回报。丰厚的丝路利益除了给昭武江南带来巨大的财富外,也将给突厥人带来急需的战争物资,也就是说,昭武江南的背后肯定有室点密的默许。假如室点密知道這件事,他的目的就不会這么简单,他有可能借助淳于盛“這把火”铲除异己,清除大漠上的反对势力,同时打开大周的国门,重开丝路贸易,而他要达到這些目的,需要一个人帮他运筹帷幄,精心布置。這个人不可能是昭武江南,她的身份无法得到大漠反对势力的信任,只有淳于盛或者李丹才能做到,又或者是两个人联手操纵。断箭微感窒息,呼吸立时急促起来。不管大漠形势如何变化,大周都要打开国门,重开丝路贸易,這是晋公宇文护极力反对的事,尤其在大漠形势没有发生根本变化之前,他更不会轻率做出承诺,答应改变国策,换句话说,李丹和昭武江南之间的秘密协定,要么是李丹蓄意欺骗昭武江南,要么是李丹得到了大周国主的承诺,要么就是李丹另有图谋。兄弟啊,你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三十六节 “我是李丹的兄弟,我叫断箭。”断箭权衡再三,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身份。现在必须取得对方的信任,否则事情的发展真有可能像九尾狐说得那样,不但无法达到目的,还有可能白白丢掉性命。“其实,我即使不说,你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我知道你是李丹的兄弟,那天在鹦鹉洲我就看出来了。”九尾狐看到断箭低头了,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之色,“不过,我们对李家的事调查得很清楚,李丹没有兄弟,李家也没有你這个人。现在我并不想知道你是从哪冒出来的,也不想知道你的真名叫什么,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李丹的人。”断箭眉头微皱。听九尾狐的口气,李丹似乎和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但李丹什么都没告诉自己,自己一无所知,没办法证明自己是李丹的人。断箭一时茫然无措。九尾狐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和断箭贴身站在一起,姿势很亲密,阵阵幽香直冲断箭的鼻端。断箭心里焦虑,没事找事,“哎,你不要戴面具,也不要贴小胡子,這样很难看。”九尾狐微微一笑,伸手撕下了小胡子,接着温顺地问道:“面具能不能暂时戴着?我這个面具很精致,是贴在脸上的,取戴都不方便,而且這里都是男人……”“那就把武士冠去掉。”断箭不耐烦地说道,“你是个女人,女人就要有个女人的样子,我最反感女人穿男人的衣服,不男不女的像个什么东西。”九尾狐抿嘴轻笑,额头抵上断箭的胸口,“你既然不喜欢,那就请你把它拿掉。”她语调轻快,带着三分娇媚。断箭顿时心酥难忍,那股消失的冲动霎时又爆发了,心跳骤然加速,面孔稍稍有些发烫。他担心自己的窘态被九尾狐察觉,一边给她解开发冠,一边强作笑脸道:“你是九尾狐吗?我看你也不是,你也是假冒的。你才多大?十六七岁而已,而九尾狐成名已经十几年了。当年我在沃野镇驻防的时候,还曾率军追剿过他。现在你怀疑我的身份,我也怀疑你的身份。”“我是斛律雅璇。”九尾狐平静地说道,“我父亲是咸阳王斛律光,凭這一点足够证明我的身份。你如果是魏国公李弼之子,那么你应该知道白水王是谁?”断箭若有所悟。白水王侯莫陈相是大齐勋贵,鲜卑望族,其祖父侯莫陈伏颓曾是大魏第一领民酋长,家世显赫。高氏夺取了魏祚后,侯莫陈相历任司空、太傅。侯莫陈氏在大齐属于代北势力的中坚,文宣帝高洋大肆屠杀元氏皇族后,代北势力遭受沉重打击,侯莫陈相随即致仕回家颐养天年,从此淡出朝堂。记得萨满圣母对自己说过,李弼的夫人是侯莫陈悦的姐姐,而侯莫陈悦来自代北侯莫陈氏,如果从年龄上推算,侯莫陈相极有可能是侯莫陈悦的哥哥或者是堂兄,也就是说,他是李丹的舅舅。断箭不敢犹豫,说错了也就那么回事,急忙回道:“白水王是我舅舅,我当然知道。”“那么,我是你什么人?”九尾狐抬起头,手拢披散的长发,笑着问道。断箭拿着武士冠,暗自惊骇,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的异色。九尾狐這么问,显然李丹和她有亲戚关系。到底是什么亲戚?高门之间的门第婚是为了保证贵族血统和世家地位,但显赫世家的数量毕竟有限,因此高门婚姻关系非常乱,近亲婚和异辈婚很平常,而鲜卑、高车等外族世家还保留着“父死子继、兄死弟继”的古老传统,所以两家是什么亲戚更是无从判断。一般来说,這种高门之间复杂的联姻关系,自大魏分裂,关中和山东两地断绝联系将近二十年后,即使是本家的人,也很难把两地的亲戚关系搞得很清楚。不过有一点很明显,从九尾狐的口气上可以推测到,李家通过侯莫陈氏和斛律氏有秘密接触,此次在分裂突厥人的计策中,大周和大齐需要联手合作,而牵线搭桥的人必定是李家。九尾狐避重就轻,嘴里问双方的亲戚关系,实则是据此确定自己是不是李家的人。不知道就只有胡绉了,从大齐目前的形势看,斛律雅璇无论如何都要让這把火点燃。我该帮你的时候帮你,不该帮你的时候,反正也要从你背后插上一刀,我们之间根本谈不上信任。断箭想到這里,脸上露出一丝奸笑,慢悠悠地说道:“小丫头,叫我一声表叔听听。”九尾狐掩嘴而笑,指着断箭说道:“你说错了。”“说错了吗?”断箭故作惊讶地反问道,“难道我是你表爷?表曾祖父?”“你不要瞎说啦。”九尾狐眼露羞恼之色,“我是你表姑姑。”断箭愣了一下,接着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小丫头,你想占我便宜?”“没有啊。”九尾狐看着断箭气急败坏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我婶母来自侯莫陈氏,虽然她是旁系,但小房出高辈,从我家這边算起,你的确是我表侄啊。”“哪有你這么算辈份的?”断箭气苦,“当然要从侯莫陈氏這边算起,我和你父亲同辈,你是我表侄女。”接着他一把搂住斛律雅璇,故意逗她道,“乖,让表叔抱抱,快,喊一声表叔听听。”“不行,辈份不能乱。”九尾狐两手推搡着断箭,杏眼如丝,媚态可掬,把断箭眼睛都看直了,一时难以遏制自己的冲动,迫不及待地想拽下她脸上的面具。“不行,你先叫我一声姑姑,快啊……”九尾狐两手捂着面具娇笑不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跟着“轰”一声响,房门被人踢开,十几个大汉一拥而入。当先一人手拿长刀,睚眦欲裂,厉声高喝:“放开她,否则我活劈了你。”断箭和斛律雅璇正抱在一起互相调笑,对屋外的吵闹声并没在意,突然看到一群人破门而入,顿时吓了一跳。斛律雅璇还下意识地抱紧了断箭,待看清冲进来的都是自己手下,立时尴尬至极,忙不迭的地想推开断箭。断箭当然不会错过這个戏弄她的机会,急忙两手用力,把斛律雅璇牢牢抱在怀里,笑嘻嘻地说道:“小丫头别动,表叔打发這么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斛律雅璇又羞又急,断箭的身手太可怕,自己這几个手下根本不是对手,“你别动,他们是我的人。這肯定是那头黑心狼搞得鬼,不要上当,要打就打他。”“冲上去,给我冲上去……阴山的人竟敢跑到天山撒野,活腻了……”龙竹的叫骂声从屋外传来,跟着金铁交鸣,双方打了起来。“放开她……”屋内的大汉看到断箭把九尾狐抱在怀里,一副肆无忌惮的无耻样子,更是怒不可遏,挥舞着战刀就冲了上来,“剁了他。”断箭冷哼,正想动手,突觉下腹一凉,一把短刃抵在了肚子上,然后斛律雅璇那动人的声音传进了他耳中,“把手松开。”即使是一句威胁的话,但从斛律雅璇的小嘴里说出来,却是优美雅致,让人无法拒绝。断箭大笑,稍稍松开手。斛律雅璇转过身,紧贴着断箭,冲着一帮手下摇摇头,神态高雅而从容,“我是他姑姑……”“哎,你不要搞错了,我是你表叔,表叔……”断箭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连声叫道。斛律雅璇回头瞪了他一眼,但眼里的那几分娇媚让她的嗔怒非但威严全无,反而更添无穷魅力。断箭把持不住,双手用力,再度把她抱在怀里,小腹紧贴着她的俏臀,挑衅似地瞪着她的手下,洋洋得意地说道:“我是她表叔,你们听到没有,都给我滚。”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手上的刀都放了下去。有个人站在门口冲着外面喊了几嗓子,“没事啦,不要打了。”两个人抱在一起有说有笑,這种亲昵的举动足以说明问题,至于谁是谁的姑姑,谁是谁的表叔,似乎无关紧要,或许是两个人没事找乐子。对断箭的蛮横无理,斛律雅璇表现得很宽容,她仅仅摇了摇头,轻轻打了几下断箭紧搂着她纤腰的大手,但這种抗议看上去更象打情骂俏。她的手下感觉很尴尬,站在门口的人已经掉头开溜了。“谁说我被人欺负了?”斛律雅璇忽然问道,“是不是西北狼?”“谁叫我?”西北狼的大脑袋出现在门口,他诧异地看看两人,奇怪地问道,“這么快就完了?连衣服都穿好了?黑乌鸦,你這是什么速度?哎,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妖狐就成了你姑姑,而你又成了妖狐的表叔,你们這个辈份很奇怪啊?怎么回事?”“我看你是皮痒找抽。”断箭冲着屋外大声吼道,“神棍,给我剥了他的皮。”西北狼狂笑,掉头飞奔而去,“你们不要卿卿我我了,快点走吧,天要黑了。”=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三十七节 山谷里,夜色朦胧,凉风袭人,点点篝火如同耀眼红星,把苍茫夜幕点缀得格外美丽。断箭独自一人坐在山岗上,思绪随着夜空那轮皎洁的弦月默默穿行于茫茫云雾之中。几个月来发生了太多离奇的事,自己就象一叶浮萍,随波逐流,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眼前除了随时可以吞噬生命的惊涛骇浪外,就只剩下一片遥不可及的蓝天,那是自己唯一的希望和寄托。梁山公死了,十几年来已经习惯于俯首听命的自己失去了支柱,茫然无措,只能无助地听从命运的安排,然而,命运无情而残酷,把自己送到了遥远的大漠,铺天盖地的狂风暴雨把自己卷进了呼啸的漩涡,自己虽然竭尽所能,虽然全力挣扎,但距离灭顶之灾却越来越近了。大齐国局势的突然变化将迅速影响到大漠形势,此刻无论是大漠上的一代骄雄室点密、燕都,还是华夏大地上鼎足而立的三国国主和他们的贤臣良将,甚至包括葱岭以西的西方诸国都会及时调整国策,山东這场小小的风浪马上就会演变成一场席卷东西方的大风暴,而李丹就位于這风暴的中心,他还能运筹帷幄从容应对,还能闲庭信步游刃有余吗?阿史那西海的笑脸忽然闯进了断箭的心田,她骄横刁蛮的叫骂声彷佛就在耳边,一丝甜蜜悄然涌出,缓缓驱散了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虽然你是神,我那个承诺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个开心的玩笑,但我真的很想再次见到你。你说过,我的命很好,我会活下去,我会找到你。“你一个人坐在這里想什么?”温柔而动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去找你,你却和那个神棍谈什么房中术,故意把我气走,然后一个人偷偷溜到這里。我让你觉得很讨厌吗?”断箭回头看看斛律雅璇,笑着拍拍身边的草地,“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就要和你在战场上生死相搏了,如果我们关系太亲密,将来我怕自己下不了手啊。”“你会杀我吗?”斛律雅璇坐到他身边,笑着问道,“你在路上对我说,你曾经发过誓,不杀女人和小孩。”“到了战场上,就不分男女了。”“那你在海头城,为什么要救我?”“我不知道你是斛律光的女儿。”断箭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你父亲杀死了我太多太多兄弟,过去我还记着人数,但死得人越来越多,我记不住了,心里只剩下了仇恨。”斛律雅璇吃惊地望着断箭,眼露惧色,“如果你知道我是斛律雅璇,你就不救我了?”断箭摇摇头,“我会救你,因为我们携手对敌,我们是兄弟,即使我死了,我也会把你救出去。”“为什么?”斛律雅璇感动地问道。“没有理由。”断箭说道,“当时那个人即使是斛律光,我也会出手相救。”斛律雅璇低头不语。长发垂下,遮掩了她的眼睛。“我是九尾狐,我不会上战场,将来我们也不会生死对决。”断箭笑了,“你父亲和你的哥哥们如果把我杀了,我们当然不会成为仇人,但相反呢?我只要活着,就会上战场,就会和你父亲战场对决。其实,假如你知道一件事,你就不会像现在這样感激我的救命之恩了。”“什么事?”斛律雅璇抬头问道。“我曾经五次渡过黄河刺杀你父亲……”斛律雅璇两眼蓦然瞪大,娇躯战栗,就象看到鬼一样惊骇至极,“你是他……你竟然是他……”“黄河的风浪再大,也淹不死我,我还活着。”断箭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分外恐怖。斛律雅璇突然高声尖叫,手上多出一把雪亮的短刃,急速刺下。断箭一拳砸地,身形如鬼魅一般倒飞而起。“我要杀了你。”斛律雅璇腾空飞起,腰间战刀呼啸而出,雷霆劈下。断箭不退反进,象闪电一般冲进刀幕。斛律雅璇只觉眼前黑影一闪,接着手臂就象被铁爪抓住一般疼痛难忍,战刀脱手,跟着娇躯凌空翻转,重重摔在于地。断箭的脸出现在她上方,杀气凛冽,“九尾狐是谁?”斛律雅璇急促喘息着,两眼金星飞舞,脑中一片空白。“你怎么会出现在這里?告诉我?斛律光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女儿以身犯险?”断箭压低嗓音,厉声问道。“九尾狐是我二哥。燕都布下陷阱,杀了我二哥,九尾狐马帮群龙无首,父亲就让我到了阴山。”斛律雅璇眼圈一红,哑声说道,“我要报仇,所以……”“你不要逼我。”断箭大手一把卡住了斛律雅璇的脖子,“我虽然不杀女人,但我有一千种办法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斛律光为什么让你到大漠?”“你是谁的人?”斛律雅璇惊慌失措,抓住断箭的大手用力挣扎着,“你不是李丹的人。”“我是不是李丹的人无关紧要,关键是你们想对李丹干什么?”断箭手上逐渐加力,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一股血腥,“我一直有个疑问,大逻便抓住你后怎么没杀你?当天晚上你怎么敢在小叶护玷厥的大帐里出现?到底是谁在背后保护你?说……”斛律雅璇忽然放弃了挣扎,“你回去问李丹,他会告诉你。”“该告诉我的他都告诉我了,但你们计中有计,隐瞒了更重要的东西。”断箭冷笑道,“我想活着,即使死了也要死个明白,所以你最好告诉我。”“你早该死了。”斛律雅璇恨声说道,“你三番两次刺杀我父亲,把我父亲的亲卫几乎杀光了,还两次伤了我父亲,你這个恶魔,你早该下地狱了。”“你不说也可以。”断箭突然松开手,站了起来,把手上的战刀丢到草地上,悠闲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我立即带人返回楼兰海。没有昭武江南那批钱财和物资,我看你还能干什么?”斛律雅璇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恐惧,两行泪水悄然滚出。断箭背负双手,冷眼望着她,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大齐局势的变化让你们害怕了,是不是?”斛律雅璇小声哽咽,但语气很是鄙夷不屑,“李家是不是打算改弦易辙,给突厥人做狗?我父亲早料到会這样,大周人历来如此,自己不行,就趴在地上舔大漠人的脚。”断箭犹豫了片刻。下午斛律雅璇一再追问自己是不是李丹的人,這引起了自己的警觉。如果李丹和大齐人目标一致,斛律雅璇没有必要怀疑自己的身份。自己是和莫缘国相一起北上的,有莫缘国相做担保,她用得着怀疑什么?這里面显然有更大的隐秘,而這个隐秘莫缘国相肯定不知道,但這个隐秘关系到自己的生死,李丹既然不说,那就只要诈一诈這只妖狐了。现在听斛律雅璇的口气,這里面果然有名堂。“我哥哥并没有改变计策。”断箭说道,“是你父亲另有图谋。”“李丹和你们李家都不值得信任,我父亲当然要预留后手。”斛律雅翻身坐起来,“琅琊王高俨提前发动兵变,是谁策划的?兵变提前了,而大漠形势又没有发生根本变化,迫使我父亲不得不和山东五姓七家的汉族门阀媾和,共掌权柄。這种局面的结果将给突厥人造成一种错觉,认为大齐即将开始统一北方之战,而室点密和燕都势必要阻止這种事情的发生,所以他们会立即放弃争执,暂时维持突厥汗国的稳定,威胁齐、周两国的边境,保持长城南方的分裂局面。”“這是你们需要的结果,這种结果将促成阿史那室点密的西部突厥大军攻打波斯,东部突厥的大军威胁大齐北方边郡,而大周西部边境的紧张局势却因此得到缓解,宇文护随即赢得了铲除异己稳定长安的时间。”斛律雅璇站起来,盯着断箭,气愤地说道,“李丹利用我们大齐的帮助,让突厥五位特勤铸像成功,在大漠上种下了分裂的种子,但好处都让你们大周人抢去了,大齐人却什么也没得到。”“室点密率军西征波斯,佗钵又出任突厥汗国大可汗,短期内突厥人不会南下长城。”断箭反驳道,“你们大齐人也因此受益,怎能说大齐什么也没得到?难道让突厥汗国即刻分裂,让西部突厥人威胁大周边境,给你们大齐创造攻打大周的机会,让你们大齐统一北方,這才叫受益吗?”“你父亲在欺骗我们。”断箭突然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脸色顿时变了。“我父亲不相信佗钵,他更担心室点密的大军会在最短时间内击败波斯,如此一来,东部突厥的大军极有可能南下长城,所以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先行分裂东部突厥。”斛律雅璇眼露得意之色,“佗钵、摄图、处罗候、大逻便都是东部突厥的人,只要燕都一死,以佗钵的实力,根本无力镇制他们,东部突厥的分裂就在眼前。”“然后你父亲就没有后顾之忧,就可以带着大军攻打大周了,是不是?”断箭怒声问道,“你父亲时时刻刻想攻打大周,统一北方,到死都不肯放弃,他到底想杀多少人才肯罢休?”“当然了,我父亲等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這么个机会,岂肯错过?”斛律雅璇走近断箭,慢悠悠地问道,“现在你知道谁在背后保护我吗?”“在东部突厥,实力最强的除了佗钵就是摄图,你父亲既然不相信佗钵,那他就是极力支持摄图了,以便让东部突厥一分为二。”断箭斜眼看着斛律雅璇,脸显嘲讽之色,“這么说,你是摄图的女人?怪不得大逻便抓住你后没杀你,那天晚上你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小叶护的酒筵上,原来你和摄图是一家人。”“现在我还不是摄图的女人。”斛律雅璇怒声说道,“你不要胡说八道。”“這么说,等到摄图成为可汗,你就要风风光光地嫁进他的大帐了?”断箭调侃道。“不要你管。”斛律雅璇眼神一黯,软弱无力地叫了一句,“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说句实话,李丹的性命如今握在你手上,你如果撒手不干,他死定了。他一死,宇文护失去左膀右臂,长安必定大乱,大齐进攻的速度会更快,而室点密也有可能乘机杀进河西,威胁关陇。”“让我去送死?”断箭冷笑,“你以为突厥人都是白痴?”“随便你了。”斛律雅璇淡淡地说道,“你们兄弟要想不死,就得拼命。”=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三十八节 山野在夜风中阵阵咆哮,好似万马齐喑,气势如虹。断箭迎风而立,任由衣袂翻飞,长发飘洒,内心激荡不止。离开楼兰海的时候,鸿烈说过,只要自己完成使命,无论和大周还是他个人,都能平安无事,但那时大齐局势动荡,而如今局势已经明朗,鸿烈是否还会继续让自己完成使命?琅琊王高俨提前发动了兵变,這是谁策划的?如果這件事的背后隐藏着李家和关陇门阀的影子,是关陇和山东两地汉族门阀联手操纵的结果,那么李丹是不是早已预料到现在的局面,所以他才能在楼兰海巧妙利用各方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让突厥五位强势人物全部铸像成功?如此推想,李丹可能早就猜到斛律光的后手,但他依旧打算和大齐联手,尽快分裂突厥汗国,這个意图又是为了什么?此刻大周的目的基本上已经达到,接下来的事就是尽力促成室点密西征,以最小代价换取西部边境的稳定,而大可汗燕都因为内部激化的矛盾,短期内也无暇威胁大周,晋公宇文护已经得到足够时间稳定长安了。李丹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断箭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发现了什么,胸中一阵气闷,不由张开大嘴长长吸了一口气。斛律雅璇靠在一颗大树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知在想什么,看上去很孤单。断箭刚想劝她回去休息,脑中突然跳出摄图强壮的身影,顿时灵光一闪,低头陷入沉思。我如果拿到了昭武江南的钱财和物资,莫缘国相就会在天山南北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大可汗燕都就在贪汗山,他会以最快的速度率军剿杀,凭叛军的实力,未必能击杀大可汗燕都,但如果叛军还有内应,事情就难说了。目前看来,這个内应极有可能是摄图,玷厥也有可能参予。摄图是前大可汗科罗之子,因为当时形势需要,科罗把大可汗之位传给了弟弟燕都,而现在燕都迫于形势,又要把大可汗之位传给弟弟佗钵。摄图距离大可汗之位越来越远,心怀怨愤,图谋篡逆很正常。玷厥也想成为大可汗,只要突厥汗国一旦分裂,他即使不能成为大可汗,也可以成为西部突厥的可汗,他一样可以雄霸一方,成为葱岭东西万里疆域的雄主。有了内应的帮助,燕都即使不死,也会惨败,实力的损失会让他的大可汗成为摆设,其它人同样可以借助铸像成功天意所属的名义,逼迫燕都分封可汗。這些人各据一方,各建可汗王庭,突厥汗国事实上也就分裂了。但从目前的形势来看,突厥人的分裂,更有利于大齐,如果大齐和大陈的联盟继续保持下去,两国携手进击,大周危矣。宇文泰建立关陇霸业,得益于和突厥人的联盟,宇文护夺取魏祚并让大周逐渐强大起来,同样得益于和突厥人的联盟,假如突厥人分裂了,联盟名存实亡,大周独自对抗大齐和大陈的两路进攻,败亡不过是迟早的事。谁能从大周败亡中获得更大的利益?=断箭感到窒息,呼吸越来越急促,脑中一片混乱。萨满圣母对天下形势的几次分析,莫缘国相的闪烁其词,李丹的深藏不露,斛律雅璇的只言片语,全部汇集在他的脑海里交织碰撞,真相似乎就在眼前,但却找不到任何头绪,无法窥看到其中的秘密。断箭突然想到了长乐公主。那日长乐公主看到自己后,询问自己是不是有决心诛杀宇文护。假如她的推测是真的,那么李丹的目标不仅仅是宇文护,还包括宇文氏皇族。难道……断箭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大齐和大陈的军队两路进攻,长安的府兵在河东、洛阳、荆襄一线苦战,而长安则爆发内乱,宇文护死了,宇文氏皇族被屠杀,长安失陷。這时,大齐占据关陇,大陈占据荆襄甚至收复巴蜀,南北对峙的局面再度出现,双方的边界恢复到大魏和江左诸国对垒时期。做个设想,假如大齐的速度够快,又有大周的内应纷纷倒戈,而大陈没有时间抢占巴蜀、荆襄,无法夺回江左屏障,那么,大齐在突厥人大乱,长城防线安然无忧的情况下,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最强大的军力向江左发动全面进攻,华夏在历经三百多年的苦难后,将迎来统一。统一,统一才是李丹的最终目标。今天的大齐高氏皇族是汉人,這一点无论是山东的五姓七家,关陇的汉族门阀,还是江左衣冠,他们都承认,虽然南北两地有正朔之争,江左也不会轻易放弃正朔,但北方汉族门阀势力强大,山东和关陇门阀一旦联手,共同尊奉高氏大齐为正朔,横扫天下不是没有可能。天下一统,北方汉族门阀将是最大的受益者,尤其是像李家這种高门望族,必将获得世世代代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但是,這个目标能实现吗?纵观三百多年的历史,大赵(后赵)的石勒、大秦(前秦)的苻坚、大魏(北魏)的拓跋焘都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难道换了一个鲜卑化的汉人皇帝就能实现统一的美梦?如果当年一代豪雄高欢统一了北方,倒是有這个可能,但今天的大齐国主高纬不过平庸之资,今天的大齐朝堂君弱臣强,即使他们抓住时机统一了北方,也未必能饮马长江,攻克江左。尤其现在大漠上的突厥汗国非常强大,更有室点密和燕都這种傲睨天下的雄主,相信他们和他们强悍的后代也不会坐视东方统一。不过,华夏要想统一,北方必须先统一,李丹的目标或许没有那么高远,但他的确有可能利用眼前千载难逢的机遇,让北方先统一,从而遏制突厥人的强大,并伺机打破南北对峙的僵局,继续寻找统一之路。=梁山公李澣的死,临贞公杨敷的败亡突然涌进断箭的脑海。关陇汉族门阀和山东高门望族之间肯定有联系,而且這种联系危及到宇文氏的安危,所以李澣和杨敷都被宇文护清除了,但大周朝堂上的汉人太多了,关陇势力也太强了,宇文护既怕杀多了影响大周的稳定,更怕激起众怒丢了江山。汉人?断箭想起了师父的话,汉人终究有一天会夺回国祚,一统华夏。当时自己以为這是师父一生的梦想,现在看来這个梦似乎并不是遥不可及。今日大周以关陇门阀为首的汉人已经成为大周国的中坚力量,大齐的山东五姓七家,包括后起的渤海高家一直都是大齐最强大的势力,他们如果秘密联手,的确可以影响甚至决定齐、周两国的命运。大齐的祖珽再进中枢,显然是山东高门抓住了一个恰当的时机,而這需要大周人的默契配合,否则斛律光会乘着琅琊王高俨发动兵变的机会把他们杀得血流成河。大齐局势的這种变化,反过来又影响了大周,宇文护如今又不想突厥汗国分裂了,但他已经激怒了突厥人,失去了突厥人的信任,独孤氏的势力要取而代之了。独孤氏的主要力量是贺拔胜的荆襄势力,這些都是以杨忠、柳虬为主的汉人,他们会乘机攫取大周权柄。李雄曾说,李家目前还不想介入朝堂争斗,但萨满圣母的猜测是对的,李家显然早就做出了选择,李丹正在忠实执行李家的策略,帮助关陇势力推翻宇文护,推翻宇文氏的国祚,只不过现在形势尚不明朗,李家还躲在宇文护的背影下,小心翼翼,伺机而动。淳于盛也是汉人,他父亲淳于覃本是江左齐国人,曾帮助阿那瓌(gui)制定国策,短暂复兴了柔然汗国,但柔然汗国的国策严重损害了大漠诸族的利益,叛乱接踵而至,短短时间内,柔然汗国分崩离析。淳于盛继他父亲之后,继续活跃在大漠上,帮助柔然、厌哒、铁勒等大漠诸族反抗突厥汗国,成为突厥人誓死诛杀的对象。今天他又出现了,又要发动叛乱了,如果按照自己的思路分析,他目前所要做的一切,正好可以帮助齐、周两国的汉人更好地夺取各自国内的权柄,为将来华夏北方的统一做好准备。這些事情的背后到处都是汉人的影子,冥冥之中,好象有一把无形的大手,正在推动天下形势的发展。=断箭感觉眼前霍然一亮,他发现自己找到了事情的关键,找到了這个秘密的源头。如果李丹的目的是帮助汉人夺取大周权柄,那么所有的疑惑也就迎刃而解了,但让人难以理解的是,李丹当真要和关陇汉人一起,把大周江山拱手想让?不可能,自己先前的猜测也许是错误的,大齐如果灭亡了大周,李家和关陇势力虽然可以保住荣华富贵,但所得利益十分有限,相比山东五姓七家,关陇望族除了陇西李家外,其它诸家实在难以和五姓七家相提并论,将来最多只能做个二等士族,像过去在大魏朝一样被他们死死踩在脚下。然而,以大周目前的实力,如果失去了突厥人這个强有力的后援,将如何对抗强大的大齐?又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统一北方,实现北拒突厥,南胁江左的有利局面?断箭苦思冥想,一无所获。“唉……”风中忽然传来斛律雅璇的叹息声。断箭转头望去,心里涌起一股歉意。她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一粒无足轻重的棋子而已,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不出意外的话,不久她就要远嫁塞外,她可能不甘心自己任人摆布,或者不愿意嫁给突厥人,但她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尤其令人痛苦的是,她正在任人摆布并为自己远嫁塞外而努力。断箭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握住了斛律雅璇两只冰冷的小手,“对不起,我看不到未来,看不到生死,我很恐惧,所以……”斛律雅璇看到断箭握住自己的手,很意外,惊讶之余心里荡起一股暖意,对他的怨恨也减轻了几分,這时听到他的话,深有同感,难言的痛楚霎时袭遍全身,泪水忍不住倾泻而出。断箭心里一软,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想劝两句但思前想后竟然无话可说。北方肯定会统一,大齐和大周迟早都有一场决战,从高欢、宇文泰开始的争霸大战至今已经延续了四十多年,今天的斛律光和宇文护只要死掉一个,另外一个必将统率大军一统半壁河山,雄踞中州。自己是大周人,也是汉人,无论哪一种身份,最后都要和斛律光决战沙场,這种仇恨是老天注定的,谁都无法改变。斛律雅璇伏在断箭的怀里,轻声饮泣,良久方止。“回去吧。”断箭说道,“明天我会见到昭武江南,希望一切顺利。”“突厥人有粟特商贾相助,他们得到的消息比我更快。”斛律雅璇眼睛红肿,担心地说道,“昭武江南是室点密的人,她或许已经接到室点密的书信,改变了主意。”“你担心室点密会杀我?”“我觉得有這个可能。”斛律雅璇说道,“形势摆在這里,室点密要西征,他需要大周打开丝路,给他源源不断的提供物资,他不能再任由李丹破坏大漠的稳定,所以他极有可能杀了李丹,并以此威胁宇文护,如果宇文护还是固执己见,他马上便会帮助大周人推翻宇文护。对室点密来说,迟几个月攻打波斯无关大碍,他有充足的时间从容布置。”“你的意思是说,室点密和昭武江南都认为李丹已经秘密北上,留在楼兰海的不过是个替身而已?”断箭吃惊地问道,“很多人都知道這个秘密?你把我的事泄露出去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斛律雅璇说道,“李丹有几个替身和我们没有关系,相反,我们还要替他守住這个秘密,這对我们有好处。我之所以有那种推测,是因为我怀疑现在大漠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李丹、淳于盛、昭武江南和室点密早就商量好的。四个人各有各的目的,随着楼兰海铸像和大齐局势的明朗化,四个人距离自己的目标远近不同,于是开始互相厮杀了。”斛律雅璇看着断箭,无奈苦叹,“你是被李丹和淳于盛拿来送死的工具,是李丹和淳于盛欺骗室点密和昭武江南的烟雾,你知道吗?”断箭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不用斛律雅璇提醒,也知道自己目前处境危险,不过自己愿意做,只要能击败或者杀了大可汗燕都,形势就会得到彻底扭转,那时室点密顾此失彼,他不但不能杀李丹,反而需要李丹出面,帮助他和宇文护签订新的盟约,同时他为了阻止大齐乘机攻打大周,统一北方,他也需要大周朝堂的稳定,他也不敢冒着大周覆灭的危险帮助独孤氏推翻宇文护了。鸿烈说得不错,只要我完成了使命,大周和他本人就会安然无恙。断箭淡然一笑,伸手帮她擦去面具上的眼泪,“想杀我的人很多,你父亲就曾派人多次围杀我,但我依旧成功逃脱。你说這话有些矫情,你知道我不可能一走了之,但你还故意说得這么动听,你想干什么?想让我感激你吗?”斛律雅璇摇摇头,“我只想告诉你,你千万不能死,你如果死了,等于室点密正式宣布动手反击,淳于盛即使得到了昭武江南的钱财和物资,也不敢发动叛乱了。你以为他老糊涂了?等到突厥汗国分裂,他发动叛乱的机会更好,他为什么非要要和盛怒之下的室点密对决?他有充足的理由放弃這场叛乱。”断箭沉默良久,点了点头,“淳于盛和阿蒙丁要带人马先去伊吾,你留下帮我一把。”“好。”斛律雅璇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和龙竹带着人马在河谷外等你,只要你吹号求援,我们就杀进去。”=宁戎寺坐落在火焰山中的木头沟河谷西岸绝壁上,地势险要,云蒸霞郁,草木蒙笼,环境幽雅,景色怡人。断箭驻马山谷之中,抬头望着悬崖上的宏伟建筑,惊叹不已,“听说這座窟寺由将军亲自督造……”“父亲病逝后,我就接替了他。”麴亮捋须而叹,他大约四十多岁,温文尔雅,“十几年了,大体上算是完工了,没有辜负父亲的嘱托。”接着他回头看看山谷中一队队的突厥卫士,小声说道,“我先上去问问摄政王,如果她愿意见你……”断箭摇摇手,打断了他的话,“一起上去,她一定会见我。”麹亮疑惑地看看他,欲言又止。眼前這人戴着面具,全身裹在白袍里,看上去非常神秘。假如此人意图对昭武江南不利……淳于盛和自己家是三代交情,想来他还不至于陷害我吧?“怎么?你怕我对她不利?”断箭笑了起来,“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淳于公。”麹亮神情尴尬,伸手相请,“上面都是昭武卫士,他们不会让你把武器带进寺庙。”“既然如此,你还担心什么?”断箭笑道,“将军先请……”=山峰之上,有一座别致的小亭,亭中站着一位白袍女子,长裙曳地,长发飘逸,衣袂随风而舞,仿若仙人。断箭远远停下,深深吸了几口气。刚才上山一阵急行,竟然有些气喘,大概是因为马上就要见到這位名震西方的希望之星感到兴奋,自己的心跳有些快。抬眼四顾,蓝天白云,山峦如画,心情霍然开朗,几分紧张也不翼而飞。断箭走近小亭。亭中女子缓缓转身。断箭只看了一眼,便被对方那双眼睛深深吸引了,那双眼睛就象一湖秋水,宁静的湖面下暗藏着重重波澜,清澈的湖水里蕴藏着无暇纯真,淡淡的涟漪掀起了道道凄凉,萧瑟的湖风吹进心灵深处,洒下片片悲怆。断箭心神颤栗,虽然那张脸堪称国色天香,但和那双眼睛比起来,却黯然失色。“鸿烈公,别来无恙?”昭武江南淡雅一笑,轻启朱唇,缓缓吐出几个字。断箭短暂失态,但随即回过神来,躬身为礼,“王上……”“你晚了两天。”昭武江南说道,“天下大势瞬息万变,为何姗姗来迟?”断箭想起了萨满圣母,心里甜丝丝的。幸好我见识过西海的美貌,西海摄人心魄的眼睛,拥有了西海的一切,否则今天就要出丑了。室点密不愧是一代豪雄,有长乐公主這个美丽的可贺敦,有西海這个美丽的女儿,还拥有西方這颗美丽的星星,虽然這颗星星可望而不可及,但经常看到那也是一种幸福啊。断箭慢慢解下面具,“我觉得现在来,时间正好。”“我觉得没有必要了。”昭武江南转身面对亭外,淡淡地说道。断箭心里一沉,三两步走上台阶,站在昭武江南的背后,急切说道:“王上,大齐的形势变化,在我们估计之内……”“可汗现在很犹豫。”昭武江南说道,“楼兰海的变故让他很愤怒,他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对全局的控制,而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欺骗了他,让他非常失望。”“我没有失言。”断箭不假思索地说道,“背叛他的是小叶护玷厥,而摄图和大齐人秘密结盟,更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你怎么会没有预料到?”昭武江南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小叶护的背叛到底是谁怂恿的?”“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汗的愿望依旧能实现。”“他已经同意了拜占庭皇帝的联姻要求,西征的把握更大了,西征波斯的愿望的确能实现,但另一个愿望就不行了。”昭武江南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他目前稳定突厥汗国的策略很危险,他正在走柔然汗国的老路,阿那瓌复兴之策的失败和柔然汗国的败亡都证明了這一点。”昭武江南叹了一口气,“可汗即使杀了燕都,也未必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你要知道,佗钵是个很保守的人,他和可汗的观点有相当一段距离,而小叶护的背叛也说明即使在西突厥,他推行强国之策的阻力也非常大。”“拓跋鲜卑人采用汉人的制度治国,前前后后经历了一百多年,遭遇了无数次挫折,最后还是在六镇鲜卑人的反抗下亡国了。柔然汗国的阿那瓌没有吸取鲜卑人败亡的教训,妄图一蹴而就,结果复兴不过是昙花一现,强大的柔然汗国转眼就倾覆了。西域诸国实施汉制,前前后后大约有五六百年的时间,但至今依旧保留着大漠人的很多传统。大漠是大漠,中土是中土,大漠人和汉人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可汗虽有天纵之材,但一味听信汉士之言,盲目推行汉制,结果实在不敢设想。”“现在……”昭武江南落寞苦笑,“你又在大漠洒下了分裂的种子,這时他即使能确保西突厥的稳定,也无力确保东突厥的稳定,所以,我认为大漠上的這把火不要点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收手吧。”“但大周的目的没有达到,大周需要這把火。”“你当真是为了大周的安危?”昭武江南摇摇头,“鸿烈公,你的野心太大了,你意图挑起宇文氏和独孤氏的内斗,以便乱中取胜,但你要知道,目前大齐对大周的威胁太大,可汗绝对不愿意看到大河东西形成统一的局面,所以你最好放弃你的计策,不要妄图实现北方的统一。”断箭无语。昭武江南寥寥几句话,基本上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现在看来,要想说服昭武江南,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你要保证我丝路利益,這是盟约的前提,但从大齐局势变化来看,你显然在欺骗我。”昭武江南望着神色凝重的断箭,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微笑,“不过,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你竟敢和可汗公开对抗,实在令人钦佩,就凭這一点,我愿意再信任你一次。”断箭面无表情。這个女人好厉害,看那样子,算是吃定自己了。“丝路利益的保障,取决于中土形势,而三国鼎立的局面则是我所希望的,所以……”昭武江南转身面对断箭,迷人的笑容让断箭感到一阵眩目。“大陈国的长沙王陈叔坚就在我這里,你是否愿意和他谈一谈?”断箭愣了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长沙王陈叔坚怎么到了這里?大陈国想趁此机会和大周签订什么盟约?过去大陈和大齐一直联手打大周,现在他们想改弦易辙,和大周联手打大齐?====注释:江左衣冠:西晋末,晋元帝渡江,建都建业,中原士族相随南逃,史称“衣冠南渡”,故江左门阀望族又称江左衣冠。=正朔的意思:一年第一天开始的时候。正和朔分别为一年和一月的开始。夏历以冬至后第二个月为正月,天历以冬至所在的月份为正月,夜半为朔。从汉武帝时候和太初历直至今天的夏历,都用夏正。古时改朝换代,新王朝常重定正朔。史学家一般所说的“正朔”、“道统”,是指朝代的合法性。在中国的历史文化传统中,道统具有法的意义和法的地位。具体地说,道统是从文化立场上评判政治是非的大观念;评判某朝某代是正统还是闰统甚或伪统,亦即某政权、政府是否具有合法性,道统是最后的依据和标尺。道统的是非标准不系于一朝一代一家一姓一党一派的政治标准,是超越的、统贯古今的,因此才能成为评判某一具体政权合法性的依据和标尺。也就是说,按儒家的道统观,一个朝代或政权是否合法,最后必须取得文化上的支持,否则,就是非正统。這个文化上的支持,即道统的支持。历史上“正朔在东南”(东晋南北朝)、“道统不在辽金而在宋”之论,说的都是這个意思。=南北朝正朔之争:言及南北朝,由于大多史官总是以“本正流清”的南朝为“正朔”,代代相袭。在传统修史家眼里,一部分视江左的宋、齐、梁、陈四国为正朔,如资治通鉴,还有一部分则视南北朝两边都是正朔,如南史和北史。正朔之争,自西晋永嘉之乱后便开始了。西晋的士族都是自汉末以来兴起的,也有少数是自东汉就繁衍不衰的。永嘉之乱发生后,西晋的士族也分成了两派。一派以琅邪王氏为代表南渡到江左,一派则以博陵崔氏为代表留在故里。原来依附于东海王司马越的士族集团纷纷南渡,聚集在琅邪王司马睿的身边,建立了东晋政权。這个政权建立后,在长期与北方的众多少数民族政权对峙中,依然在名义和形式上保留了正统地位,被北方的广大晋人奉为正朔,并在名义上作为北方众多少数民族政权的天子,当时少数民族政权用天王的体制表明作为晋朝的藩国。南渡的士族中没有在西晋政坛上可以划入第一流士族的,他们大都属于第二流的士族,在南渡前在政治和文化上都缺乏足够的影响力,迁移相对容易。留在北方的士族大都是根深蒂固、族大势强,安土重迁,在政治和文化上都有很大的影响力。這些留守北方士族基本上都继承了东汉以来世家大族的传统,坚持以儒学为本,轻视玄学,家风严谨。同时,他们也与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保持密切的联系,在整个南北朝时期在文化和政治上都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以至于南朝时的使臣到了北魏的洛阳要感慨礼乐衣冠尽在北方了。這些北方士族子孙相袭,一直到唐代还保持着固有的势力,有唐一代,崔氏就出了二十余位宰相。中国文化一向有重正朔的传统。所以北方的少数民族政权在消灭了北方的割据势力之后都会急不可耐的进行统一南方的战争。前秦与东晋的淝水之战,北魏与刘宋的瓜步之战以至隋灭陈之战,推究其文化原动力都是来源于重正朔。=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三十九节 断箭一言不发,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陷入沉思。昭武江南站在他身边,神态安详,耐心等待着断箭的回答。山风拂过,沁人心脾的芳馨顺着昭武江南飘逸的黑发,点点渗进断箭的心中,让他有一种徜徉花丛的幻觉,紧张焦虑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那日在楼兰海,李丹说大陈使团提前到达了,他需要留在海头城和大陈使节秘密商谈,按日程推算,长沙王陈叔坚很难抢在自己前面赶到高昌,而且据自己所知,大周使团的特使是始兴王陈叔陵。也就是说,长沙王陈叔坚早就到了大漠,并和昭武江南秘密会面。始兴王陈叔陵是大陈国主第二子,侍中、中军大将军;长沙王陈叔坚是大陈国主第四子,翊左将军、丹阳尹。两人在江左招聚宾客,各争权宠,都是权势倾天之人,而关系却极其恶劣,据说每逢朝会或典庆之时,两人为尊卑之位各不相让,常常分道而行,时有冲突,左右僚属为了争道甚至大打出手,致有死伤。大陈国主陈顼(xu)是位慈爱的父亲,他非常溺爱儿女,尤其喜欢二子叔陵,而四子叔坚因为母亲本为吴郡酒家女婢,出身卑微,所以大陈国主对這位四子也是另眼相看,极其宠爱。手掌也是肉,手心也是肉,都是自己的儿子,陈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他们的明争暗斗听之任之,只要不过分即可。此次大陈两位身居显位的王子一明一暗,先后北上大漠,显然奉有秘密使命。大陈国主肯定想达到什么目的,否则他不会派出如此豪华的阵容。李丹要留在楼兰海和陈叔陵会面,让自己冒充他北上高昌,他是否知道陈叔坚和昭武江南在一起?假如他知道,那么是不是说明李丹不愿意和陈叔坚会谈?或者陈叔坚不是大陈国主的真正代表?又或者李丹另有目的,必须要和陈叔陵商谈才能成功?斛律雅璇说的对,现在可以证明,自己的确是李丹放出来的烟雾,而目前李丹的目的也达到了,室点密和昭武江南认为“李丹”秘密北上了,楼兰海的“李丹”不过是个替身而已。那么,他们怎么知道李丹有替身?是斛律雅璇说出去了,还是昭武江南得到了楼兰海的消息自己判断的?昭武江南又如何认定自己就是真正的李丹?又或者真正的李丹也在楼兰海消失了,哥哥正在以另外一个身份秘密会见陈叔陵,所以昭武江南根本没有怀疑李丹的真假?=断箭越想越是糊涂,悄悄看了看昭武江南。她的容貌太过完美,气质也非常高贵,加上她尊崇的王者身份,拥有的惊人财富和权势,神秘的魔鬼诅咒,配上她高挑窈窕的身材,使得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无穷魅力,即使是一个侧脸,也让人感到窒息。她的长相和中原人有些区别,椭圆形的长脸蛋,眉毛很细很浓就象两道弦月,眼窝深陷但眼睛很大,栗色的双瞳如两泓秋水,鼻梁高挺,肤如凝脂,冰肌莹彻,大概是因为太白的缘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這让她看上去更加淡雅脱俗,就象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断箭自惭形秽,暗暗叹了一口气,除了一代骄雄阿史那室点密,谁有资格得到她,怪不得谁碰谁死,老天都不想暴殄天物啊。接着他就被一阵无形的恐惧占据了心神,這个女人如果知道我是假冒的李丹,会不会把我撕成碎片?他略感惊慌,急忙转目望向远处,极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哥哥,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用什么办法才能得到昭武江南手上的钱财和物资,难道随随便便和陈叔坚签订一个盟约就行了吗?但现在的情况不是這样,即使我签订了這个盟约,昭武江南也不会答应我的要求。假如我先前的猜测是对的,哥哥的最终目的是北方统一,那么大漠陷入混战后,大齐就要攻打大周,而大陈是不是还会继续和大齐结盟,联手攻打大周?从大陈国来看,以它目前的实力,当然不愿意看到大齐或者大周统一北方,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它和突厥人一样,希望继续维持三足鼎立。从這一点考虑,大陈国极有可能联合大周,两路夹击大齐,阻止北方的统一,但大陈国为了防患于未然,在将来可能出现的南北对峙局面中获得有利形势,需要夺回荆襄,重建江左西线屏障,为此它未必会背盟大齐,除非大周做出让步,把荆襄还给大陈国。江左梁国自侯景之乱后,接连被大周国夺走了荆襄,大齐国夺走了江淮,西、北两道屏障完全失去,岌岌可危。不久梁国权臣陈霸先夺走了国祚,建立了大陈国(公元557年),其后他改变国策,联合大齐攻打大周,试图夺回荆襄。十几年来,两国征战不休,就是为此,而今天天下形势对大周国非常不利,恰好是大陈国实现自己目标的千载良机。如果大陈国得到荆襄,重建江左西线屏障,华夏三足鼎立局面将更加稳固,大陈可以借助自己的实力,联合大周遏制大齐,也可以结盟大齐钳制大周,三足鼎立的局面将牢不可破。=断箭暗自惊骇,自己的推测假如是正确的,那么大漠上发生的事不仅仅是大齐、大周两国联手操纵的结果,大陈国也同样牵扯在内,而且大陈国似乎得到了室点密和昭武江南的帮助,一直关注着形势的走向,直到出现今天這个非常有利于大陈国、可以让大陈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荆襄的局面。三足鼎立之势本来就是动一发而系全身,大陈国怎么可能会置身事外?是我自己疏忽了,把江左遗忘了。室点密西征需要两个条件,一是稳定的突厥汗国,一个是源源不断的物资。要想稳定突厥汗国就要缓解东西两部突厥尖锐的矛盾,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换一个大可汗。至于物资的供给,除了逼迫大周打开国门,重开丝路外,还有就是确保物资的提供者,就是大周、大齐和大陈三国,尤其是富裕的江左大陈,因为它需要突厥汗国帮助它牵制大周和大齐,所以它会竭尽全力互通商贸。室点密需要大陈国的物资,需要华夏的三足鼎立,而大陈国需要突厥人从北面威胁齐周两国,它同样需要一个稳定的三足鼎力的局面。室点密和大陈国各取所需,两者结盟很自然,但這大大增加了大周摆脱危机的难度,增加了李丹实现北方统一的难度,所以李丹才要和大陈国的权臣陈叔陵秘密商谈,而江陵的归属问题或许是他们谈判的重点。江左诸国是汉人之国,虽然它们曾一度结盟大漠上的柔然人、突厥人钳制北方外族之国,但他们绝对不希望大漠诸族强大起来,越过长城涂炭中州,由此可以推想,他们现在肯定也想甩开突厥人,和大周人私下签订盟约,从而避免遭到突厥人的要挟和讹诈。如果我這个猜测是对的,那就不难理解李丹为什么让我冒充他北上,也就不难理解长沙王陈叔坚为什么会秘密出现在昭武江南身边。這一切,很可能是李丹和大陈人早就安排好的,我和长沙王陈叔坚都是迷惑突厥人的“烟雾”。=断箭感觉眼前一亮,思路更清晰了,心情顿时轻松了几分。哥哥统一北方的策略不是把大周拱手让给大齐,而是要联合大陈攻打山东,只是這样一来,大陈的实力会急速膨胀,等到大周统一北方后,南北对峙的分界线有可能回到大魏和江左诸国的对垒时期,不过,哥哥是汉人,他也许和我的想法一样,指望有一天江左大军能重回中州,汉人能收复河山,再建大汉国祚。哥哥果然厉害,此策可谓一举多得。他名义上和大齐人结盟,利用大齐现在形成的局面,给突厥人造成了大齐可能统一北方的假象,而实际上却以此为掩护,欺骗突厥人和大齐人,秘密和大陈国结盟。突厥人和大齐人都上了当。突厥人为了维持中土的三足鼎立,出面强行威逼大周和大陈结盟。我和陈叔坚于是到了高昌,以突厥人所需要的条件假结盟,欺骗突厥人,从而获得昭武江南手上的钱财和物资,以帮助莫缘国相淳于盛发动叛乱,分裂突厥汗国。突厥汗国分裂了,室点密为了稳定大漠,只能放弃西征,如此一来,他对战争物资的需求将大大减少,這可以让大周和大陈有条件地答应重开丝路,和室点密维持盟约关系。室点密此刻已经无力顾及中土,周、陈两国随即可以放开手脚,全力攻打大齐。但是,哥哥的计策要想成功,难度很大,他现在的处境比我更危险。斛律雅璇说,她父亲并不信任李丹和李家的人,斛律光会紧紧抓住大陈国,而大陈国也有可能脚踩两条船,两边渔利。楼兰海铸像的事激怒了室点密,他不再信任李丹,大齐局势的突变也让他变得更加谨慎,他有可能和燕都各让一步,维持突厥汗国的稳定,在這种情况下,昭武江南还敢暗中帮助李丹发动叛乱,击败大可汗燕都吗?虽然燕都失去了大可汗之位后,室点密将成为突厥汗国事实上的主宰,這对昭武江南的好处不言而喻,但此事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突厥汗国的大分裂,昭武江南不能不考虑。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假如室点密和燕都联手,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叛乱,李丹的计策全部暴露,室点密势必诛杀李丹,然后陈兵边境,帮助独孤氏推翻宇文护和宇文家族,再逼迫大周和大陈按他们的条件结盟,维持三足鼎立之势,那么……=断箭寒意层生,头皮一阵发麻。阿史那室点密是什么人?哥哥斗得过他?能和他正面抗衡?昭武江南刚才说了,没有必要发动叛乱了,说白了就是室点密改变计策了。他先在楼兰海输了一招,大齐国局势变化又让他输了一招,正好此刻他接到了独孤氏的书信,所以随即决定逼迫哥哥和大陈国签订他所定下的盟约,如果不答应就杀了哥哥,然后帮助独孤氏杀了宇文护,将来周陈两国还是要签订這份盟约。哥哥如果死了,不仅仅是他本人的计策失败了,就连宇文护和大周国的所有努力也全部白费了,将来不堪设想。无论如何要帮助莫缘国相发动叛乱,无论如何要击败大可汗燕都,否则哥哥和自己都无法走出大漠。“好吧。”断箭转身面对昭武江南,无奈苦笑,“长沙王在哪?我去和他好好谈谈。”昭武江南脸露笑容,两眼盯着断箭,好象要看穿他的心灵一般。断箭担心被她看出什么,强作镇定,慢慢眯起双眼,小心隐藏着自己的眼神。“你变了。”昭武江南忽然说道,“你没有强烈的欲望,也没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你的眼神变得沧桑而孤寂,你的心里充满了悲伤、愤怒、无助和痛苦,你和过去不一样了,变了很多很多。”断箭缓缓垂下头,艰难地喘了几口气,不敢和她对视。“你放弃了?”昭武江南轻声问道。這句话是中原话,很标准的洛阳口音。断箭大骇,几乎窒息了。她和李丹什么关系?她知道李丹什么秘密?难道萨满圣母猜对了,两人当真很亲密?“我想我没有。”断箭低声回了一句,也是洛阳话。昭武江南沉默良久,然后说道:“你先下去吧。”“王上……”断箭微微躬身,“我想马上见到长沙王。”“等夕阳落山吧。”昭武江南面朝远山,挥了挥手,不再说话。断箭走下石阶,稍加犹豫后,停下了脚步。明天我可能不在人世了,不如也看看日落吧,或许這是我最后一次看太阳了。=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四十节 夕阳如血,晚霞满天,火焰山的日落美轮美奂,让人心神皆醉。钟声悠扬,梵呗轻唱,暮色踏着祥和之音缓缓而来,袅袅婷婷的烟岚随风而舞,雾霭如同美丽的面纱掩去了火焰山梦幻般的娇颜,只留下了一片深邃而安宁的静谧。昭武江南慢慢走出小亭,沿着山径信步而行。夜风吹拂,霓裳飞舞,长发如云,翩若仙子,美艳绝伦。断箭惊叹不已,平静的心情忽然躁动,强烈的嫉妒从心里喷涌而出,愤懑和怨恨随即占据了全部身心。自己只配站在远处看一眼,而李丹即使和她有过几次接触,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是遥不可及,只有室点密能拥有她。室点密有显赫的武功,有强悍无比的实力,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断箭忍不住暗暗骂了几句,這是个强者的世界,弱肉强食,自古如此,自己有幸得到圣母的垂青,不过是一场美梦,至于摘取天上的星星,那纯粹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阿史那西海曾对自己说过,室点密得不到的东西,他也绝不会让别人得到,他有实力说這话,假如有一天我有实力了,我也要像室点密一样,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断箭站在路边,躬身为礼。昭武江南停在他面前,微微一笑,想说什么,但稍一犹豫后,又举步先行了。走了几十步之后,是一段向下的陡峭狭窄的石阶。昭武江南衣裙曳地,有些不方便,就在她准备伸手牵起长裙的时候,一只宽大的手掌突然出现。昭武江南神情错愣,两眼怔怔地看着那只手掌,娇躯霎那间静止了,白皙的面孔上忽然泛出几丝红晕。断箭想都没想,很自然地就向昭武江南伸出了手。這段石阶很陡,昭武江南华衣锦服,长裙拖地,行走肯定困难,而她的女侍、卫士没有接到她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上来,所以断箭不假思索,急行数步侧身站在石阶上,打算扶她下去。昭武江南的两只手垂在腰间没有动。断箭发现她戴着鹿皮手套,手套上饰着金银丝线,绣着精致的章纹,嵌着名贵的玉石、玛瑙,极尽奢华。刚才她的双手一直被长袖所掩,断箭并不知道她戴着手套,此刻见到之后,不禁暗暗咋舌,這位康国的摄政王也太富有了,连一双鹿皮手套都价值连城。突然,他想起了莫缘国相的话,凡是接触到希望之星身体的人,都会因为恶魔的诅咒而死亡,难道這双手套是她不离不弃之物?是她阻绝和其他人接触的屏障?這道薄薄的屏障可以抵御恶魔的诅咒?断箭心里一寒,对死亡的恐惧霎时席卷全身,伸出的大手微微颤抖了几下。现在收手也来不及了,收手会让昭武江南极度鄙视自己的品行,甚至可能因此触犯了她的忌讳而激起她的愤怒,如此一来,此行目的就更加难以实现,必定一无所获。西海说过,恶魔的诅咒是个谎言,是个阴谋,昭武江南从出生开始便深陷苦难,命运悲惨而坎坷,虽然室点密把她从苦海中救了出来,但她为了报仇,西海为了阻止她嫁进可汗庭取代长乐公主的可贺敦位置,两人又合谋欺骗室点密,让恶魔的诅咒继续流传了下来。西海不会骗我。這个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如果我能借此打动昭武江南,或许能争取到一线机会。退一步说,即使真的有恶魔的诅咒,即使我真的因這个诅咒而死,但只要能分裂突厥汗国,能让李丹实现他的目标,实现北方的统一,彻底断绝突厥人南下长城的机会,死了也值了。断箭不再犹豫,大手稍抬,坚定伸向昭武江南,“王上,山路险峻,还是小心一点好。”昭武江南娇躯轻颤,眼神复杂,双手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二十一年了,自己這双手从未让男人碰过,所有人都把自己当作不祥之物,避之不及,唯恐沾上恶魔的诅咒而丧命。室点密也是一样,他是一代骄雄,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他控制粟特人和厌哒人的工具,是他攫取昭武九国和厌哒国财富的工具,是他稳定葱岭东西疆域,利用粟特人的营商天赋和强大的贸易力量,最大程度获取丝路利益的工具,他从未把自己当作一个女人,他从不关心自己的命远,他把自己视为禁脔(luan),视为他的私人财产,他也从未像眼前這个男人一样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伸出强有力的大手。昭武江南樱唇微抖,一股难言的痛楚悄然掠过凄苦的心灵。我曾梦想有一天你能伸出双手抓住我,但你没有,你的心里只有万里疆土,只有盖世功名,只有权势和财富,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我,将来更不会给我留下寸土的容身之地。难道百年后,你真的要把我带进冰冷的地底,要把我這个受到恶魔诅咒的女人永埋九泉之下,让我今生来世永永远远活在痛苦深渊里?“王上……”断箭看到昭武江南面色阴晴不定,眼神时而迷惘,时而悲痛,时而愤怒,心中很是忐忑不安。自己這个举动是不是太冒失,触犯了昭武江南的大忌?“暮色已临,还是小心为上。”断箭停顿了片刻,紧张地说道,“要不……我先下去传令,请卫士们上来护驾?”昭武江南低着头,踌躇良久,轻声说道:“一个故事说久了,就会变成传说。”断箭明白她的意思,她在给自己台阶下,提醒自己那个恐怖的诅咒。断箭忽然想起了自己初见萨满圣母时的崇拜和恐惧,脸上不禁露出开心的笑意,心情也立时变得轻松起来,“传说久远了,就会变成神话。”圣母都会从天上走下凡间,星星当然也有坠落的一天,所谓天神、恶魔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而已,想到這里,他胆气陡壮,缓缓握住了昭武江南的手,“王上,请小心一点……”昭武江南心神颤粟,玉脸飞红,這一瞬间娇柔似水,芳菲妩媚,身上的王者之气荡然无存。断箭不敢正视她的眼睛,握住她的手后,马上转身下行,唯恐昭武江南盛怒之下厉声责斥,丢尽颜面。侥幸的是,昭武江南没有挣脱他的手,也没有出言相责,而是任其握住了柔荑,轻移脚步,随其慢慢走下石阶。两个人手拉手,相携而下。昭武江南的呼吸有些急促,而断箭一直不敢回头,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他感觉自己呼吸粗重,脚步却有些轻飘飘的。清凉的山风中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悠扬的晚钟声里依稀可闻低沉的号角。山谷里的突厥人准备宿营了。山峰下的昭武卫士们心悬女王安危,吹响了催驾的角号。几个女官匆匆走上山道,看到女王正循阶而下,顿时惊喜地叫起来。昭武江南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手被断箭紧紧抓着,她稍稍用力,想挣脱断箭的大手。断箭没有反应过来,他担心昭武江南会摔倒,反而抓得更紧了。昭武江南看到几名女官越来越近,心里着急,步伐突然加快,试图赶上断箭,示意他松手。這一步跨得太大太急,昭武江南一脚踩空,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声惊叫,一头撞向了断箭。断箭大骇,本能地张开双臂抱住她。昭武江南身材高挑,又是居高临下,冲击力很大。断箭站立不稳,右脚急退,用力踩向后方,意欲稳住身形,谁知這一脚完全踏空,断箭失去重心,仰身便倒。两个人抱在一起,腾空飞出。“轰……”断箭重重摔在石壁上,接着头下脚上,风驰电挚一般呼啸而下。恶魔的诅咒。断箭双手紧紧抱着昭武江南,惊恐至极,真有恶魔的诅咒,老子死定了。“轰……”断箭惨叫一声,身躯不知撞到什么地方,飞快地打了一个转,然后头上脚下,坠落的速度更快。仓惶之中,断箭右手抓到了昭武江南腰间的金玉带,他兴奋地狂吼一声,就象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单臂用力,一把拽断了腰带,同时两只脚后跟全力蹬踏地面,试图找到突出物减缓坠落速度。两人冲进了厚厚的草丛,坡度也更加陡峭,下冲速度随即骤然加快,這时断箭看到了一片小小的灌木丛,“抓住我,抓住……”断箭左手死死抱住昭武江南的细腰,右手高高举起了金玉带。灌木丛转瞬及至,中间稀稀疏疏长着几棵小树。断箭连连挥动腰带,终于在即将冲出灌木丛的时候,套住了一棵小树,但树太小,两人下冲力度太大,小树仅仅摇晃了两下,便连根拔起,随着两人一起向下冲去。灌木丛之后一无所有。断箭凄厉狂叫,抱着昭武江南冲进了茫茫雾霭。==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四十一节 “轰……”一声响,水花四溅,两人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活着,我还活着,這是断箭入水后的第一个念头,强烈的兴奋刺激得他全身震颤,伤痕累累的身躯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以最快的速度浮上水面,张开大嘴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仰天狂吼,好象要把心中的恐惧全部宣泄出来。尖厉的吼叫声回荡在山谷里,传出很远很远……昭武江南搂着断箭的脖子,苍白的面孔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剧烈地喘息着,她还没有从极度的惊骇中苏醒过来。断箭发疯般吼了一阵,激动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他发现雾气朦胧的湖面上方就是灌木丛,距离湖面大约数丈,而這片湖泊很小,夹在群山中间,被四周苍天大树和终年不散的雾霭所遮掩,站在山峰上根本看不到。运气,真的是运气,如果在越过灌木丛的时候,两人没有被那棵小树减缓一下冲力,掉进湖里的时候极有可能受伤。恶魔的诅咒,都是扯蛋,见鬼去吧。“怎么样?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断箭低头望着怀里惊魂未定的昭武江南,急切问道。昭武江南摇摇头,娇躯不停地颤抖着,双手无力落下,全靠断箭抱着才勉强浮在水面上。刚才断箭如果惊慌失措,松开了双手,她就会飞出去,结果比现在肯定要悲惨很多,也有可能就此香消玉殒。這个男人在生死关头不顾一切地抱着自己,护着自己,不舍不弃,那种生死与共、生死相依的感觉深深烙在了她的心里,冲淡了她对死亡的恐惧。“你说话啊,说句话给我听听……”断箭看她全身软瘫,奄奄一息,吓得声音都变了,“快说话啊。”“我没事。”昭武江南竭力吐出三个字后再也说不出话来,泪水倾泻而下。“别怕,别怕……”断箭紧紧搂住她,轻抚后背,连声劝慰,“没事了,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没事了。”=断箭抱着昭武江南摇摇晃晃地走进树林,找了一块平坦的草地把她放下,然后跪在她身边,上身趴伏在地,大口大口喘息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肉体上的伤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震颤不已,心灵上的堤坝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后,轰然倒塌,几个月来郁积心中的愤怒和痛苦如同洪水决堤一般突然爆发了。断箭猛然抬起上身,仰首向天,双手高举,纵声长啸,啸声苍凉和痛楚,直冲夜空,接着嗓音突变,啸声里带着嘶哑悲恸的呜咽之音,就象一只杀出重围的野狼,正在月光下悲声长嚎,血腥和恐怖霎时弥漫了整个山谷。暮色将临,深谷里的树林漆黑一片,隐约能听到从远处山峰上传来的阵阵急促号角。救援的昭武卫士听到了断箭那持续的长啸,奔行方向很准确,速度也非常快,透过厚厚的树梢向上望去,可以看到一片火红色的耀眼星光正从陡峻的斜坡上急速飞来。断箭闭上双眼,仰身倒在草地上,无力呻吟着,忽然他想起昭武江南一直没有声息,急忙翻身坐了起来,伸手轻抚她的双腿,关心地问道:“這里痛不痛?能不能活动?”昭武江南的襦裙紧贴在身体上,曲线毕露,玲珑诱人,高挺的酥胸正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如云黑发凌乱四散,遮住了她的面孔。断箭看她没有任何反应,心里着急,手上稍稍用力,又问了一遍。“不痛。”昭武江南颤声问道,“你呢?”“骨头没有断,只是一些擦伤。”断箭暗暗吁了一口气。她要是死了,自己刺杀的罪名就算背定了,那时室点密伤心欲绝,恐怕要发动战争,而粟特人肯定要向大周发动疯狂的报复,大周将会因为自己的过错而遭受灾难。侥天之幸,感谢上苍,感谢天神……断箭暗自祈祷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握住了昭武江南的手,正想安慰两句,却听到昭武江南伤心地说了一句话,“我不该让你握住我的手,我是受到恶魔诅咒的人,我不该害你……”说到后来哽咽难言,轻声饮泣。“诅咒?”断箭嗤之以鼻,低声笑了起来,“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嘛?估计我是恶魔它爹,恶魔岂敢谋杀亲爹,哈哈……”笑声牵动了伤口,痛得他惨哼一声,龇牙咧嘴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昭武江南转头看向他。长发散开,露出一张苍白的丽脸,没有一丝血色,脸颊上挂着几丝残泪,乌紫的樱唇不停地颤抖着,眼神也有些呆滞和恍惚。“你没事吧?”断箭暗自吃惊,伸手放到她的额头上,触手一片冰凉,“你這样会得风寒的。”断箭急忙把她抱进怀里,紧紧搂住,“你的人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昭武江南蜷缩在他的怀里,湿漉漉的娇躯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断箭束手无策,连声长啸,促催援兵加快速度。“诅咒,恶魔的诅咒……”昭武江南闭着眼睛,俏脸紧贴着断箭的心口,喃喃低语,“恶魔来了,他会杀了你……”“想杀我的人多了,也不在乎多他一个。”断箭不屑地说道,“我就不信你被恶魔诅咒了,如果真有恶魔跟着你,叫他变头狼出来吃了我。”“呜……”一声悠长凄凉的狼嚎突然从山谷中传来。断箭寒毛倒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這也未免太恐怖了吧?昭武江南惊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断箭,“狼,火焰山的天狼。”=半夜时分,昭武卫士把他们的摄政女王救回了寺庙,宁戎寺渐渐安静下来。在昭武江南的授意下,“李丹”受到了保护,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這场意外是因为女王贪恋火焰山美丽的夕阳而导致。突厥人、高昌人、粟特人和寺庙和尚们心惊胆战,他们跪在佛像前感谢神领的佑护。如果女王出了意外,后果不堪设想,伟大的可汗室点密会大发雷霆,木头沟河谷上上下下数千人都有可能成为女王的陪葬。断箭疲惫不堪,全身酸痛,擦伤也很多,但时间对于他而言太重要了,他拒绝了女王巫医的疗治,只是随便处置了一下伤口,换了一身衣服,匆匆吃了几片鲜嫩的羊肉,喝了一大杯醇香的葡萄美酒,便立即提出约见长沙王陈叔坚。“鸿烈公,你最好还是躺下休息。”康国大臣何林一直陪着他,突然听到這个要求很诧异,“王上要亲自参加你们的会谈,她身体欠佳,今夜恐怕不行了。”何林三十多岁,高大英武,浓眉下有一双沉稳而精明的眼睛,最让人注目的是他的胡须,修整得非常漂亮,无形中增加了他的高贵和威武。他是昭武九姓国的何国王室宗亲,其家是名震葱岭东西的豪族,曾帮助昭武江南平定康国之乱,深得女王的器重和信任,一直担任王国卫戍军的统领,忠心耿耿地护卫在女王左右。“大漠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瞬息万变。”断箭擦擦嘴角的酒渍,叹了口气,微微躬身致礼,“如果没有這场意外,我已经和长沙王开始会谈了。请你去问问王上,或许她有变通之策。”何林略加犹豫后点了点头,“你和过去一样,神神秘密,匆匆忙忙,就象大漠上的风,没有停息的片刻。”“我给你的印象就是這样?”断箭笑笑,随口问道。“你到康国两次,這是我第三次见你。”何林笑道,“每次你都是這样,像幽灵一般出现,又像鬼魅一般消失,很神秘。”接着他想说什么,好象又难以启齿,迟疑了半天还是开口问道,“今天……你和王上……你有没有……”断箭心知肚明,无奈苦笑,“很不幸,你猜中了,我被恶魔的诅咒击中了。”何林骇然变色,就象看到鬼一样退了一步。“我可能马上要死了。”断箭的眼神很绝望,也很悲哀,“我时间不多了,请你……”“好,好……”何林十分惊慌,飞身后退,“我马上就去禀奏。”断箭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忿忿骂了一句,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长沙王陈叔坚很年轻,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单薄,长相俊雅,谦恭有礼,谈吐不凡,给人一种很稳重很大气的感觉,尤其那双眼睛,不是很大,也不是很有神,但目光坚毅,一看就是个很有主见的人。随侍左右的是王府谘议参军萧彝(yi),此人是江左梁国宗室中颇有声名的武林侯萧咨的次子。陈霸先夺取梁国国祚后,他便失去了皇族的身份,但他毕竟是前朝皇室后裔,有一定影响力,又愿效力于新朝,自然会受到大陈国主的恩宠。萧彝三十多岁,儒雅倜傥,学识渊博,不出意外的话,断箭认为他才是此次会谈的对手。双方经何林介绍,致礼寒暄,然后一边闲聊,一边等待摄政王。昭武江南不但答应了断箭的要求,连夜会谈,还亲自出席,這让断箭和陈叔坚、萧彝等人大感惊讶,這也表明室点密很着急了,他迫切需要大周重开丝路。断箭拉着陈叔坚大谈龟兹美酒、西海美景,时不时拿话套他。這位少年很谨慎,滴水不漏,断箭绕了一大圈,一无所获。他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对的,假如陈叔坚不知道内中详情,或者大陈国主刻意隐瞒了這件事,那這次谈判就很艰难,陈叔坚更不会主动配和自己,帮助自己从昭武江南手上获得急需的钱财和物资。凌晨子时三刻,昭武江南准时出现。她一身华丽礼服,神色平静,从那张美丽的笑脸上,根本看不出两个时辰前,她曾经历了一场可怕的生死灾难。一切都像断箭预想的那样,大陈国果然提出了结盟共击大齐国的建议,而首要条件是大周必须放弃江陵。江陵现在是梁国(西梁)的都城,梁国又是大周的藩属国,放弃江陵,也就意味着大周要放弃对梁国的保护,任由陈国大军攻克江陵重建江左西线屏障。其次,大陈要求大周全面开放河南道,从而让大陈的商货可以由水路进入巴蜀,再由巴蜀转入河南道进入西域丝路。断箭一口否决。他表现得很骄横,言辞里满含威胁之意,借着大齐、大陈结盟多年共击大周一事毫不留情地辱骂大陈国,双方一度争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萧彝直接切中断箭的要害,你大周内部矛盾激烈,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危险境地,宇文护把你从敦煌调回长安,目的就是想动手。此刻大齐的斛律光已经稳定了山东,而宇文护还坐在火堆上一筹莫展,孰优孰劣,一目了然。假如突厥人陈兵边境,大齐和大陈两路出击,你大周四面受击,岌岌可危。如果不是为了阻止南北对峙局面的出现,大陈有必要背盟大齐,和大周结盟共击山东吗?昭武江南提出自己的折衷方案,先开丝路,這符合各方利益,至于江陵的问题,结盟共击大齐的问题,可以慢慢谈,谈到明年春天都可以嘛。断箭暗骂,到明年春天,大齐的军队已经越过黄河逼近潼关了,还谈什么谈?他立即反对,先结盟共击大齐,江陵和丝路的问题都先放一放,等到三国鼎力的形势稳固了,我们再谈也不迟。陈叔坚立即翻脸,不谈了,江陵拿不到手,大陈就不谈丝路的问题。大陈商贸四通八达,丝路不过是其中一条商道,這条商道是否开放,对大陈没有任何影响。他甩袖走人了。断箭和昭武江南面面相觑,有些意外。没想到這个少年如此坚决果断,说翻脸就翻脸,一点情面都不给。這次会谈是由西方美丽的康国女王主持,说什么也要给美女一点面子吧?是不是江南美女太多,這小子根本无视啊?断箭大感气愤,很是不满,不过心里倒是美滋滋的,這小子不错,挺默契的,也不拖泥带水,说走就走了。“你为什么要骂人?”昭武江南突然指责道。“我骂人了?”断箭故作冤屈,连声反问,“我骂他什么了?”昭武江南面孔一红,娇嗔地撇撇樱唇,对他的否认很是鄙视,“你要让步。”断箭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饮啜着,沉吟不语。“我如果答应了你的条件,你是否让步?”昭武江南考虑良久,郑重问道。断箭大喜,但脸上却故意装出无奈悲愤之色,磨磨蹭蹭,好象非常犹豫。“你不要急着点头。”昭武江南说道,“你要发誓。”“我李丹岂是背信弃义之人?”断箭把酒杯重重放到案几上,大为恼怒,“我李丹若背信弃义,必遭万箭穿心而死。”昭武江南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似有责怪之意,“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谈。”“东西呢?”断箭急忙追问道。“都在天山南北。”昭武江南淡淡地说道,“只要信物送到,他们立即便能获得所需的钱财和物资。”“你早就准备好了?”“我是粟特人。”昭武江南站起来,微微一笑,“只要有利可图,我就不惜代价。”断箭若有所思,昭武江南话中有话,什么意思?不会骗我吧?=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四十二节 断箭缓缓睁开眼睛,一抹温暖的阳光透过打开的窗户射到他脸上,清新的微带凉意的空气慢慢渗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头脑渐渐清晰。自己如愿以偿获得昭武江南的钱财和物资后,倒头便睡了,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如果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误,长沙王陈叔坚将和自己一唱一和,拖延时间,等待天山南北的叛乱爆发,但有一件事自己还没想明白。室点密的大军已经在葱岭以西待命,准备攻打波斯,天山叛乱爆发后,他极有可能放弃西征,他的主力一旦离开怛罗斯河流域,厌哒人和粟特人势必要乘势而起,以昭武江南目前的实力和室点密持续控制葱岭西方诸国的需要,粟特人很有可能雄起于怛罗斯河流域,继厌哒人之后成为怛罗斯河流域广袤疆土的统治者,和萨珊波斯、拜占庭三足鼎立,继而夺取葱岭以西丝路中继贸易的最大利益。昭武江南和室点密的关系非常亲密,但這种亲密关系是建立在丝路利益上,两个人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现阶段两人目标一致,都试图维持东方三国分裂的局面,从而尽可能保证中土的稳定,保证丝路源头畅通无阻,从而最大程度获取丝路利益。从昭武江南的立场上来说,她显然并不希望室点密西征,同时也不希望突厥人太强大,继而危害到中土的稳定,所以她愿意和中土三国、和柔然、铁勒等大漠诸族挑起突厥人的分裂,帮助周、陈两国维持鼎足之势,并以此来换取大周国重开丝路,换取大陈国庞大的丝路贸易。如果昭武江南的目的和自己猜测的一样,那么她和室点密就有矛盾,室点密不会全心全意信任她,反而会担心她利用粟特人的财富帮助反对者发动叛乱,除非室点密也需要這场叛乱,有心纵容和默许昭武江南对他的“背叛”。如此一来,自己早先的估测就是对的,天下形势的发展,是室点密、昭武江南、李丹和淳于盛联手操纵的结果。昭武江南雄心勃勃,天山叛乱一定会爆发,不过东方三国也有同样的需要,为此她以帮助淳于盛发动叛乱为借口要挟东方三国。李丹和淳于盛很早就预测到昭武江南的要挟,所以他们精心策划了自己和陈叔坚的秘密会谈,让昭武江南的要挟得以“成功”。李丹现在想干什么,自己大约能猜到一些。淳于盛得到钱财和物资后,将如何选择目前不得而知。室点密有何反击之策,目前也一无所知。昭武江南在遭到自己和陈叔坚的欺骗后,误以为目的已经到达,随即决定发动這场叛乱,以便为她将来雄起于怛罗斯河流域铺平道路,那么,接下来,室点密如何应对?淳于盛是否会如约发动叛乱?以上问题都和自己关系不大,自己最担心的就是這个骗局会不会被昭武江南发现。昭武江南和中土三国都有密切联系,而中土三国为了实现各自目的,合纵连横,关系极度复杂,昭武江南为了稳定中土形势,肯定有自己一套策略,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有自己的灵活变通之策,她未必会上当,即使上当了也为未必没有挽救之道。如今大周人、大陈人都在宁戎寺出现了,那么大齐人又在哪?大齐人是不是马上也要出现?自己想不明白的就是這一点。昭武江南的目标是丝路利益,丝路利益的大小取决于中土的稳定,她不可能仅仅安排大周和大陈结盟,她应该还要在周、陈结盟后,把大齐人也请出来,以周、陈联盟威胁大齐,迫使大齐暂时放弃统一北方之战,然后以中土三国的力量牵制突厥人,迫使室点密放弃西征,以便给厌哒人和粟特人争取复兴的机会。大齐国的特使在哪?是不是就是斛律雅璇?她离开楼兰海的时间比我早,应该比我更快到达高昌,她有足够的时间会见昭武江南。断箭想到這里,心中一窒,翻身坐了起来。如果大齐的特使是斛律雅璇,她得知自己从昭武江南手上得到了钱财和物资,很可能马上出卖自己,破坏李丹和大陈国的谈判,从而挑起室点密、昭武江南和李丹的正面对决,并顺势把大周推进绝境。对于大齐人来说,他们需要破坏一切,需要彻底改变天下形势,给自己的统一北方之战创造良机。斛律雅璇绝不会因为自己曾经救了她一命,就背叛自己的父亲,背叛自己的王国。断箭越想越是不安,起身穿衣,打算立即约见陈叔坚和萧彝(yi),暗中告警。李丹需要什么?需要时间,需要和大陈始兴王陈叔陵会谈结盟的时间,需要让淳于盛发动叛乱的时间,自己冒充他北上就是为了掩护他实施這些计策。按照时间推算,李丹和陈叔陵的谈判应该差不多了,淳于盛也将很快得到所需的钱财和物资,接下来李丹就要出现了,就要和室点密、和昭武江南正面交锋了。此时自己的身份如果提前暴露,不仅仅性命难保,更有可能让李丹的全盘计策功亏一篑。=“鸿烈公,怎么起得這么早?”何林突然出现,“你的伤怎么样?”断箭仔细看了他一眼。何林神色如常,笑容满面,没什么地方不对。“擦伤而已,不足挂齿。”断箭笑着问道,“王上怎么样?”“王上请你共进早膳。”何林躬身为礼,“鸿烈公的身体如果没有大碍,就请……”“我想约见长沙王。”断箭摇摇手,打断了何林的话,“能否请王上安排一下?”“王上备好早膳,已经等你很长时间了。”何林抱歉地一笑,伸手相请,“鸿烈公,你想让我们王上等到中午吗?”断箭无奈,略加洗漱,随其急行而去。何林带着他穿过几座殿堂,停在一间幽静的庭院外,“王上在里面等你。”断箭看看四周的昭武卫士,眉头微皱,稍稍有些犹豫,“长沙王也在?”何林微笑摇头,“王上就请了你一个。”断箭心生戒备,抬头打量了一下地形,這才慢慢走了进去。昭武江南斜靠在软枕上,慵懒无力,一袭长袍洁白如雪,映衬出她惊人的美丽,不过她神情有些忧伤,两眼呆呆地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响,她才转过头来看了看断箭,然后冲着他随意挥挥手,示意他免礼,“吃点东西吧。”案几上的食物很丰富,有白粥、肉羹、牛腿筋、肥雁、鹿脯、蜜馅甜饼、酪浆,还有醇香的葡萄美酒。断箭心事重重,焦虑不安,实在没有胃口,但此刻盛情难却,稍加谦让后,在几名侍婢的伺侯下,勉强吃了一点。侍婢撤下菜肴,应断箭的要求,留下了那樽美酒。屋内很安静。昭武江南还是斜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张黄纸,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断箭抱着金杯,小口饮啜,考虑是不是主动开口约见长沙王。“断箭……”断箭心神剧震,全身肌肉霎时绷紧,呼吸瞬间停止。暴露了。妖狐,一定是那只妖狐泄密了。我真的该死,当日在楼兰海边,我应该告诉鸿烈,我在海头城外曾经救下了九尾狐,如果他知道我的身份暴露了,会有应对之策。我怎么会犯下這种致命的错误?昭武江南缓缓坐直身躯,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是断氏白马堂人,是吗?”断箭骇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昭武江南,呼吸立时变得异常粗重。她怎么会知道断氏白马堂?师父曾经说过,当今天下知道白马堂的人寥寥无几,远在西方的康国摄政王怎么会知道断氏秘密?昭武江南凄然一笑,“你不说,我也不怪你。我是个遭到恶魔诅咒的人,很多人因为這个诅咒而死了,你也不例外。我想了很长时间,我真的没办法救你。”“还有谁知道断氏?”断箭急切问道。现在他对自己的生死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除了昭武江南外,大漠上还有多少人知道断氏的秘密。“大齐人怎么知道你是断氏白马堂的人?”昭武江南没有回答断箭,而是举起手上的黄纸问道。“斛律雅璇?她不可能知道断氏的秘密。”断箭翻身跃起,两三步冲到昭武江南面前,一把抢过那张黄纸,急速扫了几眼,脸色顿时就变了,“這只妖狐好象知道我是什么人,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的确不知道断氏的秘密,但她显然听说过断氏白马堂,而且还知道连续刺杀她父亲斛律光的刺客就是来自白马堂,正好你又告诉她你叫断箭,是刺杀他父亲的刺客,她当然可以推测出你就是断氏白马堂的人。”昭武江南叹了口气,“李丹显然知道這个秘密,而且他还知道我欠了断氏白马堂一个人情,所以才敢派你来骗我,将来,我即使知道這是个骗局,我也不会杀了你,但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大齐人竟然识破了他的瞒天过海之策。”接着她黛眉微皱,疑惑地问道,“你和斛律雅璇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被她的妖媚迷住了?你怎么会這么大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断箭颓然轻叹,“我在海头城外刺杀拜火祭司的时候,曾经救了她一命,她认得我的眼睛,后来……”他把自己和斛律雅璇巧遇的事简要说了一下,“我的确太疏忽了,我应该把這件事告诉鸿烈,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忘记了。”“你陷在阿史那西海编织的情网里,哪里还知道东南西北?”昭武江南气愤地“哼”了一声,鄙夷地说道,“摄图今天早上到了,他要我杀了你。”“摄图?”断箭吃了一惊,半晌没说话。自己的猜测基本上准确,昭武江南和大齐人果然有密切联系,斛律雅璇“及时”出卖了自己,而摄图也“及时”赶到了宁戎寺,大齐人早就挖好了陷阱,就等自己往里跳了。李丹呢?李丹现在怎么样?他在楼兰海和大陈人的谈判顺利吗?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跳进了大齐人的陷阱?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都是我的错。昭武江南说得不错,当时自己的确和阿史那西海深陷情网,很多平时会警觉的事却不可思议地疏忽了。不过,昭武江南怎么知道我和阿史那西海的事?难道阿史那西海身边也有昭武江南的人?或者室点密一直在盯着自己,他对阿史那西海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所以昭武江南对自己的事也是一清二楚?断箭不寒而栗。“可有李丹的消息?”断箭迟疑良久,小声问道。“先关心你自己吧。”昭武江南从他手上拿回那张黄纸,“虽然你救了我的命,断氏白马堂也曾帮了我一个大忙,但目前形势下,我很难救你,只有靠你自己了。”断箭无奈苦笑。“我把摄图赶到河谷里去了。”昭武江南继续说道,“河谷里有一千突厥人,河谷外是高昌麴亮将军的军队,只要你冲出摄图的围杀,麴亮将军就会帮你突围,你就能活下来。”昭武江南看着他,眼露悲色,“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断箭冷笑。你自己要杀我,何苦摆一张臭脸来骗我。杀了我,等于威胁了李丹,也就是说,李丹暂时还死不掉,室点密目前还需要他。只要李丹不死,事情终究还有转机。“我还能为你做什么?”昭武江南低声问道。“西海说,你有凤凰刀。”断箭沉默了片刻,慢慢说道,“我想借用一下。”“那个死丫头马上就要嫁给拜占庭皇帝了,她为什么还要害你?”昭武江南突然脸色一变,怒声说道,“你以为我不想救你吗?但室点密要杀你,你让我怎么办?是室点密要杀你,你知道吗?你以为凭斛律雅璇這封信,凭摄图的威胁,我就会出手杀你?李丹才智出众,算无遗策,本来一个天衣无缝的妙计,却因为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误频频出错,以致于现在危机重重。我很难想象,断氏白马堂怎么会有你這种无能之辈?”断箭闻言惊骇至极,一股锥心刺骨的疼痛霎时侵袭全身,脑中除了阿史那西海那张美丽的笑脸,再也没有其它东西。昭武江南渭然长叹,“凤凰刀我可以借给你,但你要拿个人来换,你把温柔给我,立即还给我。”厌哒国的小公主。断箭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可以把她还给你,但有个条件,你既然已经把钱财和物资交给我了,就不许出尔反尔,再把它们收回去。”“你已经骗了我一次,我凭什么相信你?”断箭用力从脖子上拽下凤凰璧,放到了案几上,“這块玉璧就是信物。李丹看到這块玉璧,他会把小公主还给你。李丹如果死了,你拿着這块玉璧去长安,老夫人也会把小公主还给你。”昭武江南望着凤凰璧,神情渐渐凝重,久久无语。=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四十三节 远处的木头沟河谷里,旌旗飘扬,一队队突厥铁骑列阵而立,气势如虹。山下的宁戎谷里,身穿白色戎装的昭武卫士列阵于河水北岸,严阵以待。断箭站在绝壁上远眺良久,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摄图为了杀死自己這么一个无名人物,有必要摆下如此阵势吗?看山下昭武卫士如临大敌的样子,好象非常担心突厥人渡河杀来,难道摄图和昭武江南为了自己翻脸了?摄图是乙息记可汗科罗之子,今日木杆可汗燕都的侄子,是突厥汗国东部疆域的“设”,而河谷里的突厥人都是室点密的人马,他无权指挥,也无法说服這支军队帮助他威胁昭武江南。昭武江南没有说实话,她把自己送上绝路,不是迫于摄图的威胁,但也不是迫于室点密的威胁,而是迫于另外一个人的威胁,這个人在西部突厥的权势极其惊人,就连昭武江南都不敢与之抗衡。在西部突厥,這个人就是小叶护玷厥。萨满圣母曾对自己说过,小叶护玷厥为了争夺大可汗的位置,背叛了他父亲室点密,而李丹利用了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让佗钵等五人全部铸像成功,室点密稳定大漠的计策随即失败。今日玷厥出现在木头沟河谷,自己躲在后面,却让摄图出面威胁昭武江南,這意味着玷厥还在继续背叛他的父亲。当日小叶护玷厥在铸像之前曾打算杀了李丹,阻止李丹破坏铸像,自己在圣母的帮助下虽然及时赶回鹦鹉洲救下了李丹,但事后据圣母说,自己即使没有赶回去,佗钵也会帮助李丹,因为佗钵已经知道玷厥的真正目的是想独自一人铸像成功。从這件事可以看出,李丹不但和玷厥有秘密约定,而且和佗钵也有秘密联系,甚至可能和摄图、处罗侯兄弟也有私下接触。李丹利用错综复杂的关系在楼兰海巧施妙计,让佗钵等五人全部铸像成功,其最终目的是为了分裂突厥汗国,他不可能坐等局势发展,他肯定会出动出击,借助铸像成功天意所属来游说玷厥、摄图這些对大可汗之位野心勃勃的人,从而得到他们的纵容和帮助更快地推进分裂的进程。突厥汗国只要面临分裂的危局,他们才有机会各霸一方,成为大漠上的可汗之一。当前形势下,什么办法才能让突厥汗国更快地走向分裂?就是柔然国相淳于盛的那把“大火”,即将在天山南北爆发的叛乱。只要這场叛乱重创了大可汗燕都,几位天意所属的部落大首领成为可汗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断箭顿时豁然开朗,他感觉自己逐渐发现了李丹的秘密,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今日昭武江南明显有些失态,她好象被什么事激怒了,是谁让她失去了冷静?斛律雅璇出卖自己的目的很简单,她要阻止周、陈两国结盟。自己的身份暴露了,李丹瞒天过海的计策也就暴露了,室点密和昭武江南随即会向李丹施压,但這样一来,他们需要时间调整策略,而這个时间正是所有试图发动天山叛乱的人所迫切需要的,這其中也包括李丹。大齐人和摄图的关系非常密切,斛律雅璇甚至会成为摄图可汗牙帐里未来的可贺敦,由此可以推测,摄图很早就从斛律雅璇的嘴里知道李丹有个替身。今天早些时候斛律雅璇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昭武江南,接着摄图就出现了,這明显就是事先约好的。那么,此事和李丹是否有关系?玷厥和摄图一起出现了,此事和李丹一定有关系,很可能本来就是李丹计策的一部分。室点密的预想是推出佗钵,利用佗钵的实力制衡燕都,继而缓和突厥汗国的矛盾,阻止分裂,然而形势演变到现在,室点密已经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但室点密就是室点密,没有人可以与其正面抗衡。只要室点密活着,只要他不让突厥汗国分裂,大漠上就没人敢自称可汗。不过,室点密老了,他的儿子玷厥正在取代他,室点密要想稳住突厥汗国,首先就要稳住自己的西部突厥,而要想稳住西部突厥,首先就要坚决扞卫自己儿子的权威。此刻玷厥有恃无恐,正是因为大漠的形势对自己非常有利,目前他还不会和自己的父亲公开决裂,他还要继续尊奉自己的父亲,牢牢稳住西部突厥。在自己的父亲没有死去之前,他还要帮助父亲尽可能延缓突厥汗国的分裂,以便让西部突厥的大军击败波斯,进一步增强自己的实力。为此,他急需清除大可汗燕都,因为大可汗燕担心西部突厥越来越强大,不仅反对室点密西征波斯,还试图进入西域抢夺丝路利益,遏制西部突厥的发展。這是东西两部突厥的矛盾根源所在,室点密或许可以忍耐,但玷厥不行,西部突厥是他的,他要乘着室点密雄风犹存的时候,彻底解决此事。本来他想借着铸像的机会自己坐上大可汗的位子,但他失败了,他的失败会产生一个严重后果,那就是佗钵感觉到了他的野心,在室点密西征的时候,佗钵极有可能暗中插上一刀,所以,玷厥要不惜代价分裂东部突厥,但他又要维持突厥汗国的稳定以确保西征成功,如此一来,他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佗钵這个大可汗有名无实,完全依靠室点密的强大威信来维持突厥汗国表面上的统一。此时,玷厥需要李丹的帮助。摄图要拿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玷厥要分裂东部突厥,大周人和大齐人则希望把突厥汗国立即推向分裂,四方都有共同目标,于是有了联手结盟的基础。李丹怪不得要留在楼兰海,原来如此,他不是为了和大陈国的陈叔陵谈判,而是要以谈判为烟雾,借着楼兰海铸像成功形势突变的机会,和玷厥、摄图、大齐四方结盟,确保天山叛乱的成功。我和陈叔坚在高昌的谈判是欺骗室点密和昭武江南的“烟雾”,李丹和陈叔陵的谈判是欺骗特勤大逻便和齐周两国使团的“烟雾”,這两处“烟雾”的目的其实都是为了這场叛乱,为了事实上分裂突厥汗国。当斛律雅璇说大齐人和摄图早有盟约的时候,自己曾猜测摄图和玷厥可能是叛军击败大可汗燕都的内应,现在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這两人果然在李丹的连番施计下走到了一起。李丹此策的实施完全依据楼兰海铸像的成功,這是室点密和昭武江南根本没有想到的结果,這大概也是昭武江南怒不可遏的原因,她被李丹给耍了。要杀我的人不是斛律雅璇,也不是玷厥和摄图,而是昭武江南。河谷里的突厥人不是来杀我,而是逼迫昭武江南立即放人,同时困住昭武江南,不给她任何机会传出消息收回调拨给淳于盛的钱财和物资。哥哥说过,只要我完成使命,他就不会死,他就能带我回长安。果然如此,昭武江南说得没错,哥哥算无遗策,他不会把我送上死路。=断箭迎风而立,心情格外舒畅,忍不住举起手中宝刀,缓缓拉出一截。雪亮的刀锋在阳光照射下耀眼夺目,几个苍劲古朴的隶书清晰可见,他正欲细看,就听背后传来一声惊叹:“好刀。”断箭收刀回头,看到陈叔坚缓步行来。“鸿烈公要走了?”断箭脸显歉意,微微点头,心里蓦然想到一个问题。大陈人此次帮了李丹不少忙,但李丹久在边关,是谁帮助他南下江左,和大陈国主秘密达成了约定?如果李丹意在一统北方,那么他又给了大陈国主什么承诺?大陈国主又凭什么相信他的承诺?假如李丹要借助大陈国的力量,在长安掀起血雨腥风,那他又如何抵御大齐人的进攻?陈叔坚看了看远处河谷里的突厥人,轻轻叹了口气,“你能冲出去?”“你是指突厥人,还是指高昌人?”断箭和他并肩而立,不动声色地问道。陈叔坚愣了片刻,然后转头看看四周的昭武卫士,若有所思,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事情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有时候,事情会失控。”断箭笑道,“即使是室点密,也有措手不及的时候。”“那么……”陈叔坚犹豫良久,“有些事情……我们……”“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断箭不假思索地说道,“你我后会有期。”陈叔坚诧异地望着他,眼里露出一丝敬佩之色,“我从吐谷浑经过的时候,夸吕送了我一匹宝马,青海骢,龙种,我把他送给你,也许能帮你一点忙。”断箭又惊又喜,拱手称谢。=河谷里,玷厥端坐马上,举手遮住阳光,抬头向山上望去。“她什么意思?怎么到现在都没放人?”摄图挥了挥马鞭,不满地说道,“派个人上去,催催她。”“你那只妖狐在信里说了什么?”玷厥冷声问道,“她不会写错了什么,让昭武江南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不会。”摄图摇摇头,“昭武江南已经按照我们的意思给可汗写信了,假如她知道那个人真正身份,她应该在信中有所暗示,以便提醒可汗。”“妖狐的人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玷厥担心地问道,“麴亮比他父亲还厉害,你不要太大意了。”“李丹做什么事都要留一手。”摄图冷笑,“這个人死了,他手上肯定还有人,你担心什么?说句实话,此人如果无法突围,他也就无法在千军万马中击杀目标,死了也罢。”玷厥放下手,看了他一眼,“你不要忘记,当年你阿爸就是被白马刺伤了,结果……”玷厥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中土传言,杀人之技,白马断氏天下第一。李丹能找到這种人非常不容易,所以……”“白马断氏不过是传说中的刺客。”摄图脸显恨色,“我阿爸的死,到底是不是被白马所刺,谁知道?我一直怀疑有人故意拿白马来掩盖真相。”“那我们试试,看看传说中的白马如何杀人。”玷厥笑道,“我有的是人,就怕他杀不完。”=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四十四节 昭武江南缓缓抬手,望着手中的血红色凤凰璧,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凄楚。当年阇那崛多大师曾对自己说过,遇凤则栖,说自己的厄运很快就会过去,自己因此有了生存的希望,一直苦苦等待,期盼那只凤凰早日来临帮助自己逃脱恶魔的诅咒,为此自己甚至不惜代价寻找一切和凤凰有关的宝物,试图通过這些宝物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可以保护自己的“凤凰”,這种做法虽然十分幼稚,但谁能理解一个被诅咒了二十二年的人心中的痛苦,一个在目睹了身边至亲好友悲惨死去的人心中的恐惧和无助?当今天下,和凤凰有关的最负盛名的宝物只有三件,凤凰璧、凤凰刀和凤凰琴,能拥有此三宝者,必是当世天骄,若能得到此等人物的庇护,自己的命运或许就象阇那崛多大师所说,能彻底告别满天的阴霾,迎来金色的阳光。這三件稀世之宝都是中土之物。凤凰璧据说传自春秋,乃道家始祖老子的佩饰,当年老子于函谷关着《道德经》,随经文一起留存于世的仅有凤凰玉璧。凤凰琴则是汉代名士司马相如的“绿绮”古琴,昔年司马相如以此琴奏《凤求凰》向卓文君示爱,喜结良缘,传为千古佳话,故绿绮古琴又号凤凰琴。這两件宝物失传已久,可遇而不可求。凤凰刀是鲜卑豪雄慕容垂所铸,距今一百八十多年,辗转流传,最后两刀分离,自己只得到了雄刀,雌刀却杳无音讯。两刀分离,雄凤雌凰孤孑一方,自己的命运可想而知,谁知就在自己已经放弃追寻凤凰宝物的时候,凤凰璧出现了,而且握璧之人竟是断氏白马堂的人,命运在不经意间给了自己一个惊喜。凭着自己对金玉石的熟悉,可以判断這块玉璧的年代很久远了,而且這块玉璧上的图案和江左道家茅山宗上清宫里保存的凤凰璧拓图一模一样,這个凤凰璧是真的,不过可惜的是,它和凤凰刀的命运一样,也是一分为二,断箭只有半块凤璧。想到断箭来自断氏白马堂,他带有這半块凤璧也就不以为奇了。断氏白马堂的秘密自己知道的很少,它好象和三百多年前曹氏魏国有莫大的关系,如果白马堂的人是曹氏皇族后裔,那么他们拥有凤凰璧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当年曹操在邺城主政的时候,和道家人物来往密切,房中术一度盛行,封君达、东郭延年、鲁女生、费长房、冷寿光等名声显赫的道家大师都是曹操的座上客。這些道家大师为了推行道家学说,极有可能把道家的传世珍宝献给曹操。但是,凤凰璧怎么会一分为二?断箭既然能佩戴凤凰璧,那他在白马堂中的地位一定很高,难道他是白马堂的小主公?断箭和李丹显然是一对孪生兄弟,如果断箭是白马堂的小主公,那李丹真实的身份岂不和他一样?凤凰璧的另外一半是不是在李丹手上?昭武江南烦躁不安,疑团越来越多。李丹是魏国公李弼之子,這一点毋庸怀疑,如果按此推测下去,那李弼岂不成了白马堂的老主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虽然三百多年来断氏白马堂只是个传说,但自己却有幸和白马堂数次接触,并且双方还建立了商贸往来,对白马堂稍稍有点了解,它的势力之大,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白马堂的老主公即使大隐隐于市,也不至于摇身一变成了名震天下的李大将军,而且凭借李家的权势和李丹在敦煌十年的经营,他们也没必要和自己商贸往来,不过,凭李丹和断箭的长相,可以断定李家和白马堂肯定有关系,而且关系密切。断箭突然出现在大漠也可以证明這一点。还有,李丹久在边关,很难和大陈人取得联系,更难以获得对方的信任,但此次李丹和大陈人配合默契,显然和白马堂有关。白马堂和大陈的关系非同一般,当初白马堂和自己接触并建立商贸就是大陈人牵线搭桥的。李丹在西域屡屡得手,和白马堂的鼎力相助密不可分。那么,白马堂为什么要介入大漠纷争?李丹到底是为维护大周国的利益,帮助宇文护稳定长安形势,还是为白马堂做事?如果他也是白马堂的人,那么他现在所作的一切,是想实现白马堂的什么目标?三年前,北齐武成皇帝高湛驾崩,自己东进中土吊唁,顺便出使齐周陈三国,觐见三国国主。在江左大陈的建康栖玄寺,自己拜见了天下闻名的慧思大禅师。大禅师曾说到中土百姓饱受战火之苦,渴望华夏统一。自己就是在那个时候听说了白马堂,并在大禅师的请求下,和白马堂签订了商贸要约。当时大周对丝路的控制越来越厉害,除了粟特人,其它商贾在丝路上的收益迅速减少,白马堂显然也受到了大周国策的影响,不得不通过粟特人来保证自己的收入。今天回头看看,慧思大禅师的话别有深意,而白马堂的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华夏统一,他们突然和自己签订商贸要约,其背后的目的不仅仅是保持商贸往来,肯定还有更大的目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假如李丹志向远大,意在华夏一统,那么他今天在大漠上所作的一切,不仅要分裂突厥汗国,还要乘势挑起大周内讧,如此一来,他可以帮助大陈人举兵西进,取荆襄,据巴蜀,北上关陇,如果运气好的话,大陈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然后汉人将高举北伐大旗,继先人之志,开始一统华夏的血战。江左是汉人,慧思大禅师是汉人,李丹和断箭兄弟是汉人,刚刚重返大齐朝堂的祖珽也是汉人,准备在天山南北发动叛乱的柔然国相淳于盛也是汉人……昭武江南感觉心跳剧烈,胸口气闷,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如果這些汉人放弃各自的利益,在华夏一统的前提下联手结盟,中土和大漠的局势势必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将来……昭武江南无法预测,白马堂对她来说,非常神秘和陌生,凭着那些一鳞半爪的传闻和讯息根本无法判断白马堂的实力,另外,這些汉人隶属于不同的王国和势力,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利益,各自有各自的观点,常年的分裂和战乱让他们彼此间形成了很深的仇恨和隔阂,要想齐心协力做成一件事,难于登天。但从目前的形势变化来看,最近大漠上发生的事不是李丹一个人运筹帷幄的结果,而是各方势力中的汉人联手推进的结果,這和白马堂的介入肯定有莫大的关联。如果汉人的计策成功了,中土战火纷飞,华夏大地上千千万万的汉人为了统一大业而浴血奋战,同时间,突厥汗国东西两部也陷入了分裂大战,那么丝路将彻底瘫痪,粟特人将蒙受难以想象的损失,昭武九国不得不在葱岭以西和波斯、拜占庭争夺有限的丝路利益。绝不能让這种情况出现。白马堂名义上和自己进行商贸往来,实际上是在利用自己对丝路利益的需要,对突厥汗国肆意掠夺丝路利益的不满,挑起自己和室点密之间的矛盾,让自己一面联合室点密携手威逼大周国,引发大周国局势的动荡,一面又纵容和支持大漠反对势力发动叛乱,分裂突厥汗国,削弱突厥人的力量。自己這些做法反过来等于帮助了李丹和淳于盛,帮助汉人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目标。现在自己还有挽救危局的时间,还有扭转困境的机会,只要杀死断箭,不让他活着离开火焰山就行了。天山南北的叛乱大军得到自己的钱财和物资后,还需要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李丹。李丹曾答应过他们,叛乱如果失败,就带着他们撤进敦煌,大周国将保证他们的安全,保证他们的生存,如果他们因为当年宇文泰违背诺言杀了柔然可汗邓叔子而不信任大周国,他们可以经河西过黄河,撤到大齐国境内避难。叛军没有妥善的退路,淳于盛想说服他们发动叛乱有很大难度。为了在得到钱财和物资后,迅速把断箭弄出火焰山,斛律雅璇出卖了断箭,让周、陈之间的谈判变得毫无意义,接着玷厥和摄图就来要人了,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断箭這个假冒的李丹十万火急赶到伊吾(今哈密),会合淳于盛发动叛乱。=“王上,鸿烈公要下山了。”何林的声音传进了昭武江南的耳中。她缓缓转身,望着策马而来的断箭,心里蓦然一痛。本来我并不想杀你,但事关我昭武九国的生存,我不得不下手了。“告诉麴亮,杀了他,即使和突厥人翻脸,也要杀了他。”=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四十五节 断箭身穿明光铠,手抱兜鍪(mou),骑着一匹高大神骏的白色青海骢,停在了山道上。昭武江南站在山道左侧的土坡上,神情冷峻,眼神坚毅,看到断箭抬头望向自己,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以示告别,但目光随即就被断箭身上的武器吸引了。断箭背上除了那把凤凰刀外,还有四把战刀,一把角弓和一个装满长箭的箭壶。胸前挂着牛角号。宽大的腰带上悬挂着两把手弩。小腿护甲上绑着两把短刃。战马两侧覆以革囊,内装数个箭壶,外插战刀、战斧、手戟、短矛等各式武器。战马前腹两侧挂有三面大小不一的盾牌。昭武江南暗自轻叹。断箭来的时候显然已经预感到了危险,做了充足准备,但他孤身一人,即使武技超凡,也无法冲破千军万马的阻杀。昭武江南收回目光,远眺河谷,昨日黄昏那惊魂一幕再度出现在脑海里,悲伤和歉疚忽然涌上心田,娇躯不由自主地轻轻战栗。二十二年来,除了我的至亲,他是第一个接触我身体的人。他不怕恶魔的诅咒,他毫无顾及地抓住我的手,那一刻我很紧张,我觉得他很疯狂,但接下来却发生了更疯狂的事。黑暗中,当自己偎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时候,蓦然发现自己苦苦追寻多年的“凤凰”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期待,当生命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时候,再回首却发现人生不过是充满了泪水和血腥的噩梦。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一双强有力的臂膀,一个可以给予自己安全和温暖的宽大怀抱,一颗可以庇护自己的大树。当时觉得自己和他非常亲近,心和心贴在一起,彼此间的距离和陌生在经历了那场短暂的生死患难、在双方湿漉漉的身体紧紧相拥的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还曾经产生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觉得他就是自己在茫茫风雨中寻找了很久的那棵大树。昭武江南情难自禁,泪水悄悄润湿了眼眶。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凤凰玉璧,她仿佛感觉到了玉璧上残存的体温,感觉到断箭用强壮身体温暖自己的那份真挚情意。正是因为這份突如其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让自己心神恍惚,完全疏忽了他和李丹的不同。谨慎小心的李丹绝不会做出這些不可思议的举动,他不会不顾使臣的身份,无礼而蛮横地握住自己的手,更不会在黑暗里丢掉君臣之礼抱着自己,用身体给一位尊贵的女王取暖。這种事只有断箭做得出来,他身份卑微,常年挣扎在生死边缘,缺乏对礼仪的尊崇,习惯率性而为,桀骜不驯,而李丹出身高门,自小耳熏目染官场上的繁文缛节,尊卑贵贱已经深入他的骨髓,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遵从礼仪,绝不会谮越一步。如果自己蜷缩在断箭怀里的时候还能保持一丝清醒,如果自己在得救后能迅速抛弃那一份荒谬的只有神话中才能出现的浪漫情愫,如果自己能早两个时辰静下心来重新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自己肯定能发现李丹的诡计,不至于会仓促答应断箭的请求,把钱财和物资调拨给天山南北的叛军,让事情失去控制,让自己陷入被动,更不会非要置断箭于死地。這都是自己的命,一个遭到恶魔诅咒的人根本不可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根本无法摆脱死亡的阴影。断箭抓住了自己的手,试图挑战這个可怕的诅咒,但他失败了,他被自己亲手送进了地狱。终此一生,我都要挣扎在恶魔诅咒的黑暗里,永远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片阳光了。=“王上……”断箭躬身为礼,脸含笑意,“你相信恶魔的诅咒?”昭武江南没有说话,她的睫毛剧烈抖动,泪花在眼眶里转动,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如果我杀出了火焰山,恶魔的诅咒是不是从此离你而去?”這句话就象利剑一般深深刺进昭武江南的心里,让她痛不欲生,泪水忍不住悄然滚落。昭武江南轻移身躯,背对断箭,凄然摇头。“如果我活着走下天山呢?”断箭笑了起来,“如果我顺利返回敦煌呢?我要活多长时间,恶魔的诅咒才会解除?一年,两年,还是很多年?”昭武江南慢慢走向绝壁,一言不发。“世上没有恶魔,更没有恶魔的诅咒。”断箭大声叫道,“命运就在自己手里,只要无畏无惧,当可纵横天下。”昭武江南霍然转身。断箭右手握拳,狠狠捶在自己胸口上,“王上,命运在這里,心死则命死,心比天高则可胜天,人一样可以成为宇内之神。”断箭仰天而笑,“王上,我证明给你看,這世上根本没有恶魔,更没有恶魔的诅咒。”断箭戴上兜鍪,放下护罩遮住面孔,然后双手向后,从革囊里取出两支短矛凌空接上,接着右手执矛,左手举起胸前角号,望空而吹,“呜呜……”低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回荡在山峦河谷之间,传出很远很远。“驾……”断箭怒叱一声,催马冲下,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飞驰而下。急骤的马蹄声中,豪迈雄放的歌声突然响起。“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何林脸色突变,急行数步冲到绝壁边缘,俯身细看。“王上……”何林猛然回头,急切叫道,“当年我们在江陵遇险,有一支军队突然出现,领军之人彪悍无比,挡者披靡,将我们从重围中救了出来。那人离去之时,曾高歌此曲。”昭武江南两眼微红,望着河谷里正在准备迎战的突厥人,恍若未闻。“王上,歌声一模一样,他们是同一个人。”昭武江南脸显惊色,盯着何林看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道,“当年李丹在敦煌,江陵的那个人不可能是他。”“当日《白马》歌声回响在大江两岸经久不绝,王上也曾出言赞叹。”何林说道,“他的嗓音嘶哑而粗犷,非常容易记住,王上难道忘记了?你看看他的背影,看看他身上那些武器,和当年所见一模一样。尤其那根长矛,即使在中土,也罕见有人用双头长矛。王上,我绝对不会看错,当年江陵援手之人就是他。”昭武江南脸显愠色,眼神突然变得十分严厉,“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不是李丹。”“王上……”何林拱手劝道,“王上,请三思啊。楼兰海铸像已经在大漠挑起了战祸,小叶护又背叛了可汗,西域形势正在发生变化,此时此刻,丝路利益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千万不要在這个时候和大周人撕破脸。”“退下。”昭武江南断然喝道,“鸣镝报讯,叫麴亮杀了他。”何林还想再劝,昭武江南长袖挥起,冷目相对。何林无奈,躬身退下。=“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断箭手举长矛,纵声高歌,如飞一般冲下山峦,越过昭武卫士的战阵,打马跃进河流。浪花飞溅间,人马合一,风驰电挚一般射进了河谷,迎着突厥人呼啸杀去。突厥人不屑一顾。虽然小叶护下令不许射箭,不许杀死他,要活捉,增加了围杀难度,但面对一个对手,将士们谁提不起劲头,一个个颇有兴趣地望着断箭,等待先行迎上去二十个人把他打下马,将其拖给小叶护处理,然后尽快撤阵回营休息。双方短兵相接。断箭长矛如飞,吼声如雷,如虎入羊群,错马而过的短短瞬间,连杀七人,直逼主阵。突厥人惊呆了,没想到這个人强悍如斯,竟然势不可当。号角吹响,又一队人马冲出主阵,以雁行展开,铺天盖地地杀了上去。=木头沟河谷外的丛林里,一只黑色猎犬飞速狂奔,它象利箭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腾空跃过溪流,然后一头扎进了树林。“黑虎,黑虎回来了。”斛律庆兴奋地叫起来,“高昌人列阵了。”斛律雅璇一身戎装,英姿飒爽,正拿着马鞭在草地上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黑虎速度不减,直扑斛律雅璇。斛律雅璇张开双手,俯身把它抱进怀里,连连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娇笑着问道:“高昌人都进了山谷?”黑虎两只前爪趴在斛律雅璇的肩膀上,张开大嘴,伸出长长的舌头剧烈喘息着,大脑袋抵在斛律雅璇的胸口上,间或发出两声低低的叫吠。龙竹慢悠悠地走过来,伸腿踢了黑虎一下,“這小子很不老实,你看它那两只眼睛,骨碌碌地朝哪看?”“神棍,不要惹它。”斛律庆笑了起来,“它杀过不少人,脾气很暴虐,假如你的卵蛋被它咬掉了,我们可不负责。”龙竹瞥了斛律庆一眼,嗤之以鼻,“它敢猖狂,我就把它下酒。”“你想活得舒服一点,最好离它远点。”斛律庆嘲讽道,“打狗看主人,你打它之前,先想想它的主人是谁。”斛律庆四十多岁,身材健硕,消瘦的长脸上有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他当年曾是柔然可汗阿那瓌(gui)亲卫铁骑中的神箭手,也是响当当的一个悍将,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龙竹不禁有些胆怯,低头看了看九尾狐,悄悄退了一步。他不知道九尾狐的来历,不过像斛律庆這等人物都对她俯首帖耳,言听计从,不难想象她背后的人物是谁,自己惹不起还是躲着点好。斛律雅璇放开黑虎,笑盈盈地站起来,冲着龙竹嫣然一笑,“如果你想吃狗肉,等我们救出金乌后,我一定会满足你,但是,你告诉你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救出金乌,不要看到敌人就逃。這次和平常打劫不一样,金乌深陷绝境,如果他被突厥人抓住了,你们休想再在楼兰海立足,你们能逃到敦煌就算非常幸运了。”龙竹暗自冷笑,肚子里忿忿不平地骂了几句。老子担心的不是突厥人,而是你這头妖狐,如果這是你和突厥人设下的陷阱,老子临死也要拉你陪葬。龙竹装腔作势说了几句齐心协力的话,然后匆匆走进了树林深处。斛律庆看到龙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脸显忧色,担心地问道:“金乌能逃得出来?宁戎谷里有昭武卫士,木头沟河谷有突厥人,河谷外还有高昌人,他凭一人之力,怎么杀出来?他长翅膀飞吗?我们人手不多,神棍的人如果临阵脱逃,我们有可能被高昌人围住,全军覆没。”“你不要担心,他能杀出来。”斛律雅璇一边戴上鹿皮手套,一边信心十足地说道,“当今世上若论武技,比他厉害的寥寥可数。”“他不过是个马贼,他能厉害到哪处?”斛律庆不以为然,对斛律雅璇的话根本不相信,“当今世上武技超凡者非常罕见,我看那个刺杀明月公(斛律光)的刺客倒是可以算一个,不过金乌肯定不行,他能杀出宁戎谷,逃过昭武卫士的围攻,就算侥天之幸了。”“如果昭武卫士放他逃出宁戎谷呢?”斛律雅璇背上箭壶,把角弓拿在手中拉了几下,嘴角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斛律庆愣了片刻,还想再问,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赶忙闭上嘴,躬身说道:“召集大家出击吗?”“即刻进攻。”斛律雅璇戴上兜鍪,冲着黑虎招招手,向战马大步走去。=木头沟河谷,杀声激烈。断箭强行冲阵,一往无前。突厥人先是漫不经心,被断箭迎同痛击,丢了数条性命,接着怒不可遏,激怒攻心,又被断箭乘势杀倒一片,等到他们察觉到冲阵之人骁勇善战,需要四面围攻时,断箭已经从阵中薄弱之处杀了出去,向河谷外纵马狂奔了。玷厥大为气恼,突厥人的精锐铁骑竟然拦不住一个刺客,丢脸丢到家了,“两翼包抄,给我围住他……”突厥人急速变阵,两支铁骑如同离弦之箭,呼啸直杀。玷厥不许他们射箭,在没有迟滞办法的情况下,只能比拼战马的脚力。断箭那匹青海骢跑得很轻松,爆发力非常惊人,几十步之内便甩开了追兵。断箭回头看看身后那帮气得睚眦欲裂、破口大骂的突厥人,兴奋得放声狂笑,但笑到一半就笑不出来了,他看到摄图带着一队亲卫突然拦在了自己的前面。刚才激战的时候,摄图大概发现他要突围了,先行带人堵在了這里。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否则就要被突厥人包围,生路尽绝。断箭猛踹马腹,青海骢悲声长嘶,骤然加速。玷厥和摄图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猜错了,他们真的要杀我?没道理啊,杀了我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天山南北只有爆发叛乱,突厥汗国才会陷入混乱,這样他们才有机会乘势而起,否则他们极有可能因为背叛和图谋篡逆而遭到大可汗燕都、大叶户室点密的联手打击和血腥报复。這两个人是不是害怕,又改变主意了?断箭杀到,长矛厉啸,如闪电一般凌空狂舞。最前面的几个突厥人拨马便躲,任由断箭冲进阵中。阵中突厥人刀枪并举,劈头盖脸一阵猛攻,断箭使出浑身力气,左遮右挡,拚死杀出。前方霍然开朗,几百步之外高昌大军严阵以待,旌旗猎猎作响。就在這时,一支长矛从天而降,以雷霆之势一击而下。断箭措手不及,本能地挥矛横挡,同时一脚踹上马腹。“轰……”长矛击中断箭背部,痛得他惨声长嚎,眼前发黑,差点坠落马下。虽然箭壶、战刀替他挡住了敌人的致命一击,但他依旧无法承受這倾力重击。青海骢仰首悲嘶,庞大的身躯突然腾空飞起,射出十几步开外。断箭仓惶回顾,看到了摄图那张须发戟张、杀气腾腾的面孔,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好象要喷出火来。长矛再度飞至,疾如闪电。断箭极力闪躲,大半个身躯几乎全部挂在战马一侧。“扑哧……”矛刃擦过断箭的肩胛,划出一条血槽。断箭厉声怒吼,乘着摄图举矛再起之机,翻身跃起,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将手中长矛插进了摄图坐下战马的腹部,左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拽出背后的凤凰刀,抡刀就剁,当见寒光电闪,摄图飞刺而来的长矛被一削两段。凤凰刀清啸长鸣,去势更疾,直奔摄图的右腿。就在這时,摄图的战马高声痛嘶,四蹄一软,轰然倒地,巨大的惯性把他腾空甩出,一路翻滚着飞坠而下。断箭杀到,长矛飞起,凌空刺向空中的摄图,就在长矛即将洞穿而过的时候,断箭突然改了主意,长矛斜斜掠过他的腰肋,将他狠狠砸到地上。“后会有期……”断箭狂吼一声,纵马疾驰而去。=麴亮高高举起手臂,正要下令射击,突然号角长鸣,一支军队从山林中呼啸杀出,迎面杀向了高昌军的侧翼。正面是一个敌人,侧翼是一群敌人。麴亮想都没想,挥手命令弓箭手调转射击方向,阻击从山林中杀出来的敌人。命令自己的亲卫骑迎战断箭,务必将其击杀。=黑虎在阵前狂吠飞奔。两百多名马贼冲进山谷,速度越来越快,直杀高昌中军。斛律雅璇放下兜鍪上的护罩遮住面孔,右手拖矛,左手举盾,回首狂呼:“急速……杀……”“杀……”马贼们放声狂呼,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势不可当,一往无前。====注释:《白马篇》作者:曹植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四十六节 断箭的身影消失在河谷尽头,密集的号角声、战鼓声从远处的山谷里响起,此起彼伏,激烈的厮杀声回荡在群山峻岭之间。河谷里的突厥人很狼狈,他们的战阵被断箭冲散,正在重新集结,准备和高昌人前后夹击。昭武江南黛眉微皱,十分不解。玷厥和摄图已经纵容断箭逃过河谷,怎么还要追击?难道他们尚嫌不够,还要帮助断箭从高昌军中杀出去?三支鸣镝破空而出,直射蓝天,凄厉的啸叫声骇人心魄。昭武江南脸色微变,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凤凰璧。断箭还有援兵?李丹早有安排?這个人心思慎密到如此地方,将来必是心腹大患。昭武江南杀机更盛,转头望着何林说道:“告诉麴亮,如果突厥人杀过去,立即撤到胜金堡,调集大军全力剿杀。”“王上……”何林犹豫片刻,躬身奏道,“出手救援李丹的是大齐人。”“斛律雅璇?那个丫头敢和我作对?”昭武江南冷笑,“她以为自己翅膀长硬了,可以飞了?”“王上,大齐人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分裂突厥汗国,所以斛律雅璇理所当然要救出李丹。”何林停了一下,继续说道,“王上,和士开死了,现在主掌大齐权柄的是斛律光和祖珽,這两个人志向远大,意在统一中土,所以他们极力坚持限市、限货之策,他们马上就会限制甚至终止和我们的商贸往来,因此我们若想维持丝路利益,当务之急是促成大周和大陈的联盟,从而寻找机会逼迫大齐人再开商贸。”“王上,大周需要什么,宇文护和李丹需要什么,我们都知道,他们的目的现在基本上达到了,但他们很贪婪,想一劳永逸,结果必定一败涂地。”何林叹道,“室点密可汗是什么人?他是一代骄雄,雄才伟略,只要他在,没人能够分裂突厥汗国。王上当初之所以愿意帮助李丹,不就是因为相信可汗的实力吗?难道楼兰海小小的变故,就会让可汗手足无措,一筹莫展?”昭武江南若有所思。“王上,小叶护就在河谷里,他和可汗的矛盾已经公开了,王上目前要做的不是让這种矛盾激化,而是要尽可能缓和,以保持西部突厥的稳定。西部突厥稳定了,丝路才能稳定,我们的丝路利益才能得到维持。相信室点密可汗非常希望王上在這个时候帮他一把,而不是乘机给他一刀。”何林走近昭武江南,低声劝道,“王上,立即放了断箭,這对王上有益无害。”“天山叛乱爆发了,小叶护和摄图等人才能乘势而起,而燕都大可汗和室点密可汗在平定叛乱后,迫于大漠动荡不安的形势,也不敢追究小叶护和摄图等人的罪责,這样大漠各方的矛盾就被暂时压制下去了,虽然大漠就此埋下了分裂的隐患,不过這个隐患是大周人所需要的,他们在王上的帮助下完全达到了目的,他们会回报王上,再加上中土形势的改变,大周和宇文护肯定会修改国策,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帮助周陈两国结盟,同时利用周陈结盟从丝路上获取更大利益。周陈结盟,共抗大齐,大齐人统一无望,也会改变国策,我们随即可以和大齐继续商贸往来。”“王上,或许你知道更多隐秘,所以才决定不顾一切诛杀李丹,但从目前局势来看,不杀李丹对我们更有利,等大漠局势明朗了,如果王上认为还是要杀李丹,那时候再杀也不迟嘛,没必要非要选择在這个关键时刻诛杀李丹。”昭武江南沉思良久,缓缓转身面对何林,“你知道和士开的死,对我们损失有多大吗?他是粟特人,从他父亲开始,昭武九国就通过他父亲,从财力上全力支援高欢,目的就是为了取得山东到丝路的贸易权。他父亲死后,我们又通过你哥哥何永康继续支援高欢。几十年苦心经营,你哥哥成了山东首富,并且和山东高门成功联姻,而和士开也取得了武成皇帝高湛和当今国主高纬的信任,跻身大齐权贵之列,对大齐国策施加影响,但转眼功夫,我们几十年的努力就化作了泡影,迫使我们不得不把目光转向大周。”“很多粟特人在大周都是大富豪,康坤胜甚至是大周首富,但他们谁都无法进入大周朝堂,只能通过和大周高门的联姻,打探一些消息。最近康坤胜传回消息说,宇文护的态度非常坚决,根本不可能修改国策,所以近期要想迫使大周重开丝路,唯一的办法就是推翻宇文护,甚至推翻宇文氏的国祚。突厥人要這么做,我们也要這么做,所以李丹肯定要杀。李丹很厉害,我们不知道他在天山南北干了什么,也不知道這场叛乱的规模到底有多大,为了防止意外,还是即刻杀了他最为稳妥。”“王上,臣刚才已经说了……”昭武江南摇摇手,打断了他的话,“可汗一旦决定支持大周独孤氏,必定要出兵威胁大周国境,到了那时,宇文护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而李丹必死无疑。”“王上,你即使不考虑自己的将来,也要顾及一下昭武九国的将来啊。”何林急切说道,“室点密可汗已经老了,西部突厥正在成为玷厥的天下。你看看玷厥,他的胆子为什么越来越大?他为什么敢公开背叛可汗?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如果可汗不在了,玷厥控制西部突厥,以他贪婪的性格,昭武九国还能在丝路上取得多大利益?难道将来王上准备和他兵戈相见?突厥汗国分裂对我们有好处,我们有必要支持玷厥,尽快做出支持玷厥的姿态。王上和玷厥的关系一向不大好,何不趁此机会改善一下?這对昭武九国的将来大有好处。”昭武江南叹了一口气,“我不是不想這么做,但现在中土形势对我们不利,如果丝路利益严重受损,将来无论我们和玷厥保持多么亲密的关系,都会因为丝路利益之争而大打出手。我们要想持续维持和突厥人的亲密关系,唯一办法就是从源头上拓展丝路利益,這样大家都能从丝路上得到满意的收益,矛盾和争执自然就少。”“王上担心的无非是大齐人。大齐是中土最富裕的王国,他们一旦封市闭关,对丝路打击极其严重,但维持中土三足鼎立之势难道就能迫使大齐修改国策?”何林摇摇头,低声说道,“和士开虽然死了,但他还有很多朋友,比如穆提婆、高阿那肱、韩凤等人,都是志同道合之辈,他们和斛律光、祖珽等人不但在国策上有矛盾冲突,在权势争夺上更是异常激烈。此次大齐国主重新起用祖珽,正是为了挚肘和削弱斛律光的权势,防止斛律光专权。斛律光和祖珽明争暗斗,必将给穆提婆、高阿那肱等人提供渔翁得利的机会。如果我们密切关注大齐形势发展,时机恰当的时候再推波助澜,肯定能在大齐获得重开商贸的机会。”昭武江南沉吟不语。“王上,现在还不是和大周翻脸的时候,即使要翻脸,也还轮不到我们翻脸。”何林微微一笑,捋须说道,“翻脸的事,还是让室点密可汗去做吧。”“你的推断如果错了……”“室点密可汗希望王上尽快出使中土三国,说服三国国主支持丝路商贸,帮助他远征波斯。”何林说道,“很多事,王上将来可以到中土亲自去证实,即使我的推断错了,王上也还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应对之策。”昭武江南想了一下,挥了挥手,“放他走。”何林大喜,转身冲着远处的卫士们大声吼道:“鸣镝报讯,请麴将军撤兵,快……”昭武江南慢慢抬起手,望着手里的凤凰璧,眼神变得十分温柔,忽然她把玉璧贴到脸上,嘴里小声说道:“也许你是对的,這个世上没有恶魔,也没有恶魔的诅咒,但你真的能活着回来吗?”=断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挡者披靡。高昌人挡不住他,被他一路狂杀,迅速逼近了大军侧翼。麴亮急怒攻心,气得连声叫喊。這个人是他带进来的,如果让他和援军会合成功突围,就算突厥人不找自己麻烦,昭武江南也不会放过自己,国主麴乾固为了平息昭武江南的愤怒,很可能把自己赶出高昌城。麴亮懊悔不已,亲自带人冲了上去。断箭的速度太快了,呼啸而进。青海骢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履平地,疾驰如飞。龙种就是龙种,禀赋极高,短短时间内便和断箭配合娴熟,进退有序,攻杀如电。高昌人四面围上,断箭舞动血淋淋的长矛,接连挑杀数人,强行撕开了一个缺口,冲上了一座小山坡。他看见了援兵,两百多个马贼密集结阵,如同无坚不摧的铁锥,正在高昌人的战阵里纵横飞驰,势不可当。断箭大喜,打马狂奔迎上,一路上长矛翻飞,战刀如虹,势如破竹,无人可挡。麴亮率领一队铁骑紧追不舍,這时,天空上突然传来鸣镝之声,五支长箭分成三拨飞上蓝天,啸叫声清晰可闻。“撤兵?”麴亮难以置信,转脸冲着自己的手下高声叫道,“是叫我们撤兵吗?”“将军,王上命令我们撤兵,不要再追了。”麴亮又惊又喜,暗中吁了一口气,“吹号,快吹号……”=断箭冲出了高昌人的阻击,和大队人马顺利会合。“走,走……”断箭挥舞着长矛,兴奋地连声高呼,“兄弟们,杀出去。”号角声响,马贼们调转方向,急速撤离。战马奔腾,如雷般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卷起团团冲天烟尘。“你受伤了。”斛律雅璇忽然出现在断箭身边,关心地问道。“你敢出卖我。”断箭一把推开护罩,怒声吼道,“你活腻啦?”斛律雅璇低头轻笑,“我不出卖你,你怎么出来?淳于公还在伊吾等你,我们要快一点,连夜赶路。你的伤怎么样?能支撑吗?你真的很厉害,竟然从河谷里杀了出来。对了,昭武卫士可曾为难你?”“你还笑?”断箭怒目而视,“你希望我被他们剁成肉泥是吧?”斛律雅璇娇笑不止,“你别凶了,我不是来救你了吧,我又没有见死不救。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只要突破了突厥人的阻击,你就安全了。”断箭冷笑,指了指肩膀上的伤口,“你知道這是拜谁所赐?”“摄图?”斛律雅璇迟疑着问道,“是他吗?”“我本想杀了他。”断箭忽然冲她哈哈一笑,“可我怕你伤心,所以就留了他一条狗命。”斛律雅璇鄙夷地看着他,“你会杀了他?你杀了他,那你到大漠来干什么?帮燕都稳定大漠吗?”断箭不以为意,正想调侃两句,忽然想到什么,立即问道:“你怎么知道昭武江南会放我下山?如果昭武卫士把我围在宁戎谷,我岂不死定了?”“昭武江南信佛,她不会在宁戎寺杀你。”斛律雅璇笑道,“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在佛门胜地双手沾血?所以干脆让别人杀你好了。”“突厥人未必真心想杀我,但高昌人……”断箭疑惑地问道,“高昌人怎么突然撤兵了?你用了什么办法?”“不告诉你。”斛律雅璇妩媚一笑,伸手放下兜鍪上的护罩,娇叱一声,拍马飞奔而去。=黄昏时分,人马赶到车轱辘泉,扎营休息。车轱辘泉位于丝路北道的西段。丝路北道以伊吾(今哈密)为中心,东段由敦煌玉门关到伊吾,西段由伊吾到高昌、鄯善,這条丝路如今控制在东部突厥手上,大可汗燕都在其中点伊吾城内驻有重兵。当天晚上阿巴顿找到了他们,他带来莫缘国相的口讯,请断箭等人抄近路翻越天山,急速赶到蒲类海(巴里坤湖)会合。“到蒲类海?”断箭惊讶地问道,“按时间推算,国相大人还没赶到伊吾,他应该还没拿到那批物资,他为什么直接去了蒲类海?发生了什么事?”“铁勒人已经率先起事了。”阿巴顿兴奋地说道,“各路大军正在急速赶赴蒲类海会合,大战开始了。”断箭和斛律雅璇骇然心惊,两人面面相觑,眼里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恐惧。铁勒人为什么提前起事?==注释:蒲类海:唐人亦名婆悉海,今名巴尔库勒泊,《后汉书窦固传》窦固击呼衍王,追至蒲类海。位于新疆巴里坤县西北18公里处,是一个高原湖泊,海拔1585米,四周山峦起伏,水草丰美,湖中碧波荡漾。独具“迷离蜃市罩山恋”的奇观。=推荐:好友周星的《无良天师》,尼莫的《我是亡灵法师》,请大家多多支持。=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四十七节 断箭辗转难眠,披着毛毡慢慢走到一处土坡上。满天星斗璀璨夺目,丰满的弦月如同一位文静的少女,款款穿行在云层中,欲露还羞。夜风轻吟,凉气袭人,篝火燃烧的木香味混杂在空气中,让人感到一丝淡淡的温暖。荒原浸浴在黑暗里,深邃而静谧,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就象枯叶随意飘落到秋水上,在深沉的夜霭里悄然荡起片片涟漪。远处的山丘上红光闪耀,南来北往的商旅们围在一堆堆篝火旁酣然入睡。断箭缓缓坐到地上,呆呆地望着那点点摇曳的火苗,想到天山南北已经爆发的战乱,忍不住低声轻叹。這种安宁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大漠上的生灵在年复一年的灾难中苦苦煎熬,好不容易盼到了一个统一的突厥汗国,谁知还没维持数年,灾难便再度降临了。他的思绪随着冰凉的夜风回到了中土,回到了万里之外的长安,回到了浴血奋战的大河南北,定阳大战的一幕幕忽然涌进了脑海。自己的命运突然发生变化,是在梁山公李澣死后。他的军队被齐公宇文宪收编,自己被破格迁升为正三命的幢主,然后渡过黄河进入定阳城作战。在艰苦的守城战中,自己曾三次奉命杀出重围求援。临贞公杨敷眼见粮草断绝,城池告急,无奈之下曾让自己出城刺杀大齐主帅太宰段韶。那次刺杀失败了,但自己探知段韶病重、齐军军心不稳,這坚定了杨敷守城的决心,然而就在這时,华山公杨文纪出现了。杨敷不知得到了杨文纪的什么消息,突然改变计策,决定突围,并让自己先行护送杨文纪杀出重围。接下来就发生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情。杨敷突围失败,全军覆没。自己被宇文宪流放到敦煌。一个多月来,自己冒充李丹,接触了长城南北很多执掌机要的大人物,知道了长城南北很多隐秘,眼界大为开阔,对过去发生的事也逐渐有了更深的认识。从齐公宇文宪破格提拔自己,并委以重任让自己率军进入定阳城作战来看,他一定从梁山公李澣的嘴里知道了自己,他认识自己。华山公杨文纪到定阳城去,很可能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出卖杨敷,把定阳城拱手送给大齐;一个是把自己带出来交给宇文宪。宇文宪把自己流放到敦煌,绝不像高颎(jiong)所说,仅仅是一封信,也不想李雄所说,仅仅是为了试探李家的选择。他们两个要么欺骗自己,要么刻意隐瞒了真相。宇文宪是宇文护信任的人,大周在大漠上所采取的一系列计策都是宇文护和李丹联手制定的,李丹需要一个刺客帮助他刺杀拜火祭司,而宇文宪手上恰好就有這么一个刺客,于是自己就以流犯的身份到了敦煌。至于李雄发现自己和李丹长得一模一样,李丹借助自己這个“兄弟”实施一连串的瞒天过海之计,恐怕是李丹当初自己也没有想到的。如果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宇文宪和杨文纪都是宇文护的人,那么有些事就容易理解了。宇文皇族中,阴谋诛杀宇文护的人不是宇文宪,而是其他人。关陇门阀中,有些人可能想杀宇文护,但宇文护主掌大周权柄十几年,他也拉拢了一大批门阀望族,他也有很多坚定的支持者,比如弘农杨家的杨敷、杨文思、杨文纪兄弟。杨敷的儿子杨素就在宇文护的都督中外诸军事府中任职记室,宇文护非常喜爱和信任他。定阳大战,杨敷虽然全军覆没,但斛律雅璇曾在闲聊中告诉自己,杨敷并没有死,他被活捉了,监禁在邺城。這是个聪明的选择。当时那种情况下,杨敷即使率军突围成功,最后也会因为擅自弃守定阳城而遭到惩罚。相比较而言,被大齐活捉,宁死不降就要好很多。這样他既能落得好名声,也不会连累自己的家人亲族,将来有机会还能荣归故里,还能因为自己的忠诚而受到皇帝的封赏。那时,当年的失败反而不是耻辱,而是守节的功勋了。大周朝堂上的权柄之争,其实是宇文氏和独孤氏之争,自己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有卷进去的迹象,但大漠上的事一旦水落石出了,李丹的计策如果全部成功了,大周彻底扭转了劣势,自己可能会因为离奇的身世而被李丹一起拉进去。断箭摇头苦笑,觉得梁山公死得真冤。在激烈的朝堂争斗中,他成了牺牲品,死得毫无价值,他的宏图志愿转眼就成了过眼烟云。自己更是悲哀,一直以来,自己都是别人手中的工具,现在即使想明白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还改变自己的命运吗?=你将来的命运非常好啊。阿史那西海的声音突然从心灵深处冲出,迷人的笑靥和开心的笑声霎时占据了断箭的心田。断箭心如刀割,忍不住抱头呻吟起来。虽然自己知道那是一个梦,但梦真的醒了,那种失落和痛苦还是刻骨铭心,让自己难以承受,更不愿去面对。西海要出嫁了。她曾说自己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原来是去和亲,远嫁到遥远的拜占庭,重复她两个姐姐凄苦的命运。她说大可汗燕都要娶她,我还信以为真,其实那是个谎言,她嘴上在痛骂燕都,心里却在痛骂那个拜占庭皇帝。她同情自己在波斯的姐姐,害怕自己重蹈覆辙,谁知道她正在走一条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路。我以为自己得到西海,是因为神的垂青,哪里知道這是圆西海她自己的一个梦。她想拥有一份美丽的回忆,当她在遥远的君士坦丁堡远眺故国的时候,当突厥汗国有朝一日攻打拜占庭她处境艰难的时候,当她孤苦伶仃悲惨度日的时候,她还能靠這份美丽的回忆支撑下去,靠這份美丽的回忆坚强地活下去。断箭想到阿史那西海在秦海湖心山的深情,想到她离开时的笑容和嘱咐,心里极度悲哀而愤懑。我去莫贺城干什么?陪着西海一起流泪吗?我现在即使是大周国的国主,我也无法抗衡室点密,把西海抢到手。命运,這就是命运。我本以为西海是神给我的恩赐,谁知却是一个刻骨铭心的痛。=“你在想什么?”斛律雅璇温柔而动听的嗓音在他身后轻轻响起,這声音就象荒漠里的一汪清泉,让断箭痛不欲生的心灵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之地,找到了一个洗涤伤口的地方。断箭低着头,拍了拍身边的沙地,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我想听你说话。”斛律雅璇听出他心情不好,奇怪地看看他,然后扶着他的手臂坐下,温顺乖巧地抱着他的手臂,侧着脑袋想看清他的脸,“你怎么了?伤口很痛吗?”“还好。”断箭停了一下,问道,“将来你会嫁给摄图吗?”“嗯……让我想想。”斛律雅璇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笑着说道,“我不想待在大漠,大漠太穷了,即使是可汗王庭,也无法和邺城相提并论,而且大漠冬天非常冷,大漠上的人也很野蛮,摄图死了我就要嫁给他弟弟,他弟弟们死光了,我又要嫁给他儿子。想想很可怕,我和他会生孩子,将来我和他儿子又要生孩子,我的孩子们怎么称呼我?大漠上人称呼生母为阿妈,称呼其它母亲为姐姐。我的孩子们有的叫我姐姐,有的叫我阿妈,他们彼此之间有的是兄弟,有的却是叔侄……太可怕,太可怕……”斛律雅璇娇躯轻颤,连连摇头,“我不能嫁给他,不能。”“你敢违抗你父亲的命令?”“我父亲又不是宗室王,我也没有资格成为大齐公主。等到摄图成为可汗,他要迎娶的是大齐公主,我怎么可能会成为他的可贺敦?”“但你可以做为大齐公主的陪嫁啊。”“是啊……”斛律雅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這都要新安公崔季舒那张嘴惹的祸,我恨死他了。”断箭抬头看看她,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他小时候给我看相,说我是红颜祸水,长大后若嫁入后宫则国亡,嫁入高门则族灭,留在家里则有灭门之祸,所以他叫我父亲把我掐死算了,免得祸害无穷。”断箭目瞪口呆。崔季舒是山东博陵崔家的人,当世才俊,年轻时就为神武皇帝高欢所赏识,大齐名臣,是山东经史大家,书法大家,医学大家。山东高门名士一般都擅长占卜测算,像崔季舒這种人更是千金难求一卦。他如果说斛律雅璇是红颜祸水,那十有八九错不了。怪不得斛律光把自己的女儿赶到塞外做马贼,又非要把女儿嫁给摄图,原来是這么回事,他把女儿当作了红颜祸水,当作了败亡突厥人的工具。斛律光一代骄雄,他也相信這个?过去梁山公就很相信這个,他曾说越是高门望族包括皇帝宗室,越是相信這个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這可是关系到国祚命运、家族兴旺的大事,不能不信,更不能不防。当年大齐神武皇帝高欢、文宣皇帝高洋在世的时候,国中有童谣,说亡齐者阿那瓌也,结果大齐人屡屡北上攻击柔然汗国,远交近攻,软硬兼施,硬是把柔然汗国打得四分五裂。阿那瓌最后败亡于怀荒一战,被突厥人逼得自杀了。“你说,我那点象红颜祸水了?”斛律雅璇十分委屈地问道。断箭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疑惑地摇摇头,“我也看不出来。”接着他安慰道,“崔季舒也许眼睛瞎了,胡扯八道。什么时候碰到他,我代你出出气,把他舌头割了下来喂狗。”斛律雅璇掩嘴而笑,“不用啦,新安公是个大好人……”她悄悄瞥了断箭一眼,低声说道,“如果我违背父亲的命令,逃到楼兰海,你会保护我吗?”“当然。”断箭毫不犹豫地说道,“在中土,我们是敌人,但在大漠我们是朋友,是生死朋友,我当然会保护你。”“你行吗?”斛律雅璇笑道,“你不过是一只乌鸦而已。”断箭尴尬地笑笑,忽然想到了昭武江南,“你可以去康国找昭武江南啊。你和她认识,葱岭又远在万里之外,你父亲听到這个消息,也只有放弃了。”“到康国?太远了。”斛律雅璇看看断箭,撒娇似地摇了摇他的手臂,“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断箭蓦然想到了即将远嫁拜占庭的西海,心里一痛,半天没说话。“你不愿意吗?”斛律雅璇笑了起来,“康国有一个大美女,你不想去看看?江南姐姐天姿国色,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被她迷住了,所以才不敢去,担心被她拒之门外?”“她被恶魔诅咒了。”断箭小心掩饰道,“而且這次我骗了她,她气得差点把我杀了。”“她不会杀你的。”斛律雅璇说道,“她有个亲信叫何林,何林的哥哥叫何永康,是大齐首富。這个人和我父亲的关系非常好,江南姐姐想通过他说服我父亲重开两国商贸。我有這层关系,可以确保江南姐姐不会杀你。”“你太自信了。”断箭一边脱下身上的毛毡盖在斛律雅璇身上,一边说道,“她最后没有杀我,是不是和铁勒人提前起事有关?”“不会吧?铁勒人和突厥人之间的仇恨虽然很深,但在没有足够钱财和物资的支持下,他们绝不会贸然起事。”“那他们为什么起事了?难道他们从其渠道得到了钱财和物资?”“這件事肯定和你哥哥李丹有关系。”斛律雅璇皱着眉,慢吞吞地说道,“我觉得他在利用江南姐姐的钱财和物资欺骗室点密,让室点密对叛乱的时间产生错误的估计,从而打乱室点密的部署,让叛军占据一定优势,继而取得更大的胜果。对于中土来说,這场叛乱至关重要,只能胜,不能败,所以李丹计中设计,把室点密一步步引上了错误的方向……”“你是说,淳于盛可能早就得到了足够的钱财和物资?”“你不觉得淳于盛离开高昌的步伐太快了吗?”斛律雅璇反问道,“没有钱财和物资,叛军就无法起事,這么重大的事,淳于盛竟然撒手不管,带着人马一刻不停地赶往蒲类海,這实在让人无法理解。”断箭点点头,同意斛律雅璇的估猜,但心里却升起一丝疑问。哥哥从那得到這么多的钱财和物资?难道……断箭心中一窒,不敢再想下去。=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四十八节 “你还没有答应我。”斛律雅璇又摇了摇断箭的手臂,娇躯紧贴着他,娇声问道,“你陪我一起去康国,好不好?你难道真的没有被她迷住?要知道,這世上没有男人可以抵挡江南姐姐的那双眼睛,很多男人明知道她受到了恶魔的诅咒,但为了一亲芳泽,还是不惜生死,就象飞蛾投火一样,前赴后继……”斛律雅璇盯着断箭不以为然的面孔,疑惑地停住了嘴,然后凑到断箭耳边,吹气如兰,“断氏白马堂的男人,是不是都像你這样心如坚铁?”断箭神情一冷,突然伸手抱住了她的细腰。大概是常年生活在马背上的原因,她的腰肌非常有弹性,即使隔着长袍也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柔嫩和细腻,“你怎么知道我是断氏白马堂的人?你还知道什么?”斛律雅璇吃惊地瞪大眼睛,非常恐惧地连连摇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想干什么?又要威胁我?你不要打我,我告诉你就是了。”断箭脑海中突然出现她在战场上纵马挥矛、浴血厮杀的飒爽英姿,接着又想起她在月光下黯然垂泪的孤独身影,此时再看看蜷缩在怀中娇柔动人的小女人,实在难以相信這是同一个人。九尾狐在神话中是吸纳天地之精华的灵物,传言智慧出众,有七十二中变身,眼前這个女人妖媚惑人,浑身下上充满了神秘,倒是和神话中的灵狐有几分近似。我要小心些,不要受她的迷惑不知不觉坠进了陷阱。断箭伸手探到她的小腹上,轻轻拍了两下,语含调侃之意,“我说过的,我可能会在這里咬上一口,所以你最好不要骗我。”斛律雅璇捉住他的手,“扑哧”轻笑,“我也说过啊,我愿意报答你,你想什么时候要,我就什么时候给你。”断箭头皮一麻,立即把手缩了回来,“算了,算了,我救你一次,你救我一次,我们两不相欠。”斛律雅璇失声而笑,倒在断箭的怀里娇声轻吟,“我真的愿意啊。”断箭大窘,两手虚空张开,哭笑不得,急忙引开话题,“你父亲也知道白马堂?”“他当然知道了。”斛律雅璇坐直身躯,把身上的毛毡用力裹了裹,腻声娇呼,“我很冷。”断箭摇头苦笑,觉得她就象一个撒娇发嗲的小妹妹,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记忆深处忽然涌出木兰声嘶力竭的哭喊。断箭心里一酸,张开双臂把斛律雅璇抱进了怀里,“你很小就在塞外吗?”“是啊,我很小就跟着二哥在阴山南北做马匪,日子过得很苦。每年回到邺城后,我都要哀求父亲把我留在家里,但他不愿意。我就赖在地上不走,大哭大闹,我二哥就把我扛在肩膀上强行带走,一路上陪我一起流泪。”斛律雅璇声音哽咽,泪水悄然滚落,“二哥死得很惨,他被燕都抓住后,活剥人皮,血尽而亡。這些年,我为了报仇,杀了很多人,但我最想杀的就是燕都。我发过誓,谁能帮我杀了燕都,我就给他做牛做马,叫我干什么都可以。我一定要报仇,但杀燕都太难了,除非找到白马堂的人,于是我就到了嵩山少林寺。”“僧稠禅师?”断箭吃惊地问道,“白马堂的秘密是少林寺上座僧稠禅师告诉你的?”“不是,是国统慧光上法师告诉我的,他叫我去嵩山找僧稠禅师,他说僧稠禅师一定会满足我的心愿。”斛律雅璇轻拭泪水,转脸望着断箭,郑重问道,“你愿意帮我杀了燕都吗?”“现在不要谈這个。”断箭急忙打断她的话,追问道,“刺杀你父亲的人来自白马堂,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慧光上法师。”斛律雅璇说道,“我父亲告诉我之后,我马上就去哀求慧光上法师,他看我哭得可怜,就让我到少林寺。”断箭心里的迷团霍然解开。自己曾五次渡河刺杀斛律光,白马堂五次都做了周密部署,但五次均告失败,究其原因就是斛律光得到了佛教地论学派南道系诸多高僧的帮助,让自己五次失手。地论学派南道系的创始者就是慧光上法师,他过去曾是弘扬禅法的佛陀禅师的弟子。佛陀禅师是天竺人,在大魏孝文皇帝(拓跋宏)迁都洛阳前来到中土,受到孝文皇帝的敬重。孝文皇帝迁都洛阳后,因佛陀性爱山水,于是敕令为佛陀在嵩山建少林寺,這就是少林寺的起源。佛陀定居少林后,嵩山少林寺遂以禅法驰名天下。佛陀大师弟子众多,最具慧根的就是慧光,但慧光先是自创了地论学派南道系,后来又弘传律学,以律学出名,而佛陀禅师的禅学则主要由其再传弟子僧稠发扬光大。僧稠初从佛陀弟子道房受禅法,后受佛陀禅师亲传,成为禅法高僧,受到大齐历代皇帝的礼遇,数次延请其到邺城讲经,禅法因此在山东盛传。禅法的信徒多了,影响力大了,对佛教其它学派的打击可想而知,尤其這直接关系到佛教各派的财富收入,财富收入的变化反过来又直接影响到各派对各自佛法的弘传,于是各派之间的矛盾迅速激化。在中土,门阀权贵、豪门大族基本上都信奉佛教,各级僧官拥有很大的权势,各派在弘传佛法之余对权势利益的争斗非常激烈。大齐国主高纬、琅邪王高俨、清河王高岳、广宁王高孝珩、咸阳王斛律光、晋昌王唐邕、淮阳王和士开等人不但崇信佛教,还出钱修建寺庙、造佛像、写经书,佛教各派能否得到他们的支持至关重要。由此不难理解国统慧光上法师为什么会竭尽全力保护咸阳王斛律光,为什么会泄漏少林寺和白马堂之间的秘密;由此也不难理解大齐国内局势的发展,琅邪王高俨发动的兵变之所以失败,和大齐国内佛教各派激烈的斗争有莫大关系。自己对大齐国内的各种矛盾不感兴趣,自己关心的是师父的命运,是少林寺和白马堂的命运。斛律光主掌大齐权柄后,会不会因为早先白马堂的一系列刺杀而把怨恨转嫁到少林寺,转嫁到无辜的修炼禅法的僧侣身上。“僧稠禅师对你说了什么?”“他劝我虔心修佛,放弃仇恨。”斛律雅璇苦笑道,“临走时,他看我伤心欲绝,就说了一句偈语。”“什么?”“西行万里,生死两绝,苦海无边,不死不生。”斛律雅璇叹道,“我不懂這是什么意思,哀求僧稠禅师指点迷津,但他坐禅入定,一言不发。”断箭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禅师想告诉我什么?不死不生,什么意思?“那日你说你叫断箭,我便怀疑你是断氏白马堂的人,后来你无意中说到你曾五次刺杀我父亲,我立即肯定了你的身份。真的难以想象,你和李丹竟然长得一模一样,大周声名显赫的辽东李家竟然和白马堂有牵连。大齐這些年曾屡屡派人刺杀宇文护,但无一成功,难道就是因为你们白马堂暗中作梗?”“我不知道。”断箭断然否决。禅师的偈语内含玄机,自己一时也想不明白,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禅师既然知道自己西行万里,那這句偈语肯定有所暗示,将来自然会一清二楚。“想杀燕都很困难。”断箭说道,“当年燕都和我们大周联手攻打晋阳失败后,大周对燕都的背信弃义极其愤怒,曾下令刺杀燕都。当时我在沃野镇戍守边关,曾数次奉命深入都斤山的突厥牙帐寻找机会。突厥人的护卫极其严密,我根本无法接近燕都,只能放弃。這次也是一样,就算燕都亲自率军平叛,我们也未必能找到机会。”“你答应帮我了?”斛律雅璇惊喜地问道。“你救了我的命,我当然应该报答你。”断箭笑侃道,“如果你要我的身体,我可以随时给你啊。”斛律雅璇娇羞不已,偎在断箭的怀里低声说道,“不管我们能否杀了燕都,我都会感激你一辈子。另外,這件事了结后,你愿意陪我去昭武九国吗?你还没有答应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我陪你?”“因为這样我们就不会成为仇人,不用生死相搏了。”断箭愣了片刻,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们注定是仇人,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命运,就象我会失去西海一样,命中注定。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再掀波澜。“如果天上有个女神给了我一切,然后离开了,但我很想她,很想她一直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去天上找她啊。”斛律雅璇不假思索地说道。“那是不是很贪婪?很无耻?是非份之想?”断箭迟疑了一会儿,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卑,一丝悲哀。斛律雅璇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好象是有一点非份之想,有些过份。如果你追到天上,她不理你,或者她根本不可能离开天界,那你会更伤心,还不如坐在這里,望着天上的星星,默默地想着她,给自己留下一份美丽的回忆。不过,你是男人,男人就应该有非份之想,就应该凭自己的力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人世很短暂,你又不是长生不老的神仙,如果你死的时候,心里充满了遗憾和悲伤,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是断氏白马堂的人,传说白马堂是曹魏后裔,过去还有一种传言,说白马堂是大晋司马氏的后裔,但不管是哪一种传言,白马堂肯定是大汉人的皇室宗族,拥有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实力。你有白马堂做坚强的后盾,你怕什么?什么事不能干?做人贪婪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不害人就行……”斛律雅璇扭头望向断箭,正想继续说下去,却发现断箭神色黯然,眼内竟含着浓浓的悲伤和绝望。“你不会告诉我,你真的遇到天山女神了吧?”斛律雅璇难以置信地问道。断箭点点头,“我真的遇到了,是大漠女神。”“谁?萨满圣母?”斛律雅璇紧张地问道。“萨满圣母。”斛律雅璇睁大眼睛,樱唇微张,极度惊诧,“那天……那天她把你喊到身边,原来……原来是這样……”“她像传说中的那么漂亮吗?她多大了?一百岁?两百岁?她给了你什么?”斛律雅璇激动地问道,“她把自己都给你了?全部?连心都给你了?”断箭看到斛律雅璇兴奋的样子,不由得想到自己当日初见西海时的窘态。人人都以为這世上有神仙,当真的见到神仙的时候,看到神仙真正的面目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还能保持过去那份对神的虔诚和崇拜?“她象西海一样美丽。”断箭心里涌起一分甜蜜,但更多的是苦痛和失落。“她和江南姐姐比,谁更漂亮?”“当然是她了。”断箭毫不犹豫地说道,“她是神,世上的女子无论怎么漂亮,也不能和神相比。”斛律雅璇本来很激动,很羡慕地望着断箭,闻言突然不满地“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你没有看到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昭武江南不算吗?”“还有比江南姐姐更漂亮的。”“在哪?”断箭笑道,“不会是你吧?”斛律雅璇瞪着断箭,忽然一把推开他,坐到一边背对断箭,双手捂脸,不理他了。断箭哑然失笑,“雅璇,這也值得生气吗?我只不过说了句实话而已,再说她是天神,你和她比什么?”斛律雅璇置之不理,长发披散,双手捂脸,鼻子里发出几声不屑的冷哼。断箭觉得自己的话可能说重了,伤了斛律雅璇的心。她自小就因为崔季舒的预言被父母赶出了家门,和哥哥在荒凉的塞外相依为命,心灵遭到了很大的创伤,自己這句话可能正好触到了她的伤心处。断箭起身走到她身边,抚摸着她的长发劝了两句。斛律雅璇缓缓抬头,露出了一张雪白的绝色面孔,“我和她比,谁漂亮?”断箭骇然心惊,呼吸顿时急促,他呆呆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凑近斛律雅璇的脸看了又看,這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白得有些失去血色的脸,触手娇嫩,细润如脂,粉光若腻,不像是薄薄的面具。“你说话啊?”斛律雅璇被他看得有些羞涩,脸显红晕,艳光逼人,一笑间,天地霎时一亮,妩媚到了极致。断箭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一股愤懑直冲头顶,室点密有昭武江南那等绝色,摄图有斛律雅璇這等娇娆,我却什么都没有,這是什么世道?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断箭怒哼一声,一把抱住斛律雅璇,将她扑到在地,“我一定要杀了摄图。”“不是要杀燕都吗?”“先杀了摄图。”断箭压在斛律雅璇的娇躯上,轻轻印上她红润的樱唇,“否则你就要被狗吃了。”“你是狗吗?”斛律雅璇抱住断箭,笑盈盈地问道。黑虎那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出现,一口咬向断箭的大头。断箭眼明手快,大手如电,一把卡住了黑虎的脖子,把它死死摁在地上。“你能不能让這只狗滚远一点。”“你嫉妒它?”“有它在旁边看着,我哪能专心致志对付你?一心不能二用啊。”=====注释:国统,即昭玄统,這是北朝最高级别的僧官。=北朝的僧侣与僧官机构:北朝僧官设置较早,北魏道武帝皇始中(公元396年到398年),以沙门法果为道人统,绾摄僧徒。道人统即是北魏初期的最高僧官,统管全国僧众。文成帝复兴佛教后,又以沙门师贤为道人统。至和平初(公元460年),师贤去世,以昙曜继其任,更名为沙门统。沙门统又称沙门都统,孝文帝曾以僧显为之。沙门统的副职,大概在昙曜以前未曾设置,昙曜以后始置。从孝文帝的诏书可知,沙门都统的副职都维那,始设于孝文帝时期。北魏中央僧官的机构,最初称“监福曹”,又改为“昭玄”,备有官属,以断僧务。大概监福曹之设置是与道人统的设置同时的,皆在魏道武帝皇始中,因道武帝将中央机构改称为曹省,始于皇始元年(公元396年)。至于临福曹何时改称昭玄寺,史无明文记载,大概就在和平初昙曜任沙门统之时。《续高僧传》谓昙曜在元魏和平年任北台昭玄统。《大宋僧史略》亦谓曜即帝礼为师,号昭玄沙门都统。东魏北齐与西魏北周大体上都沿袭北魏置昭玄寺。《隋书――百官志》载:昭玄寺,掌诸佛教。置大统一人,统一人,都维那三人。亦置功曹、主簿员,以管诸州郡县沙门曹。昭玄统和都维那的人数各朝不一定相同,如北齐天保之中,国置十统,……文宣乃手状云:上法师可为大统,余为通统。這大概是昭玄寺置沙门统最多的人数。昭玄统又可称为国统,如慧光初在京洛,任国僧都。后召入邺……转为国统。西魏北周又称昭玄统为昭玄三藏,如僧实在大统中为昭玄三藏,后又称为国三藏。(北周州级僧官称三藏,如《续高僧传》卷7《释亡名传》谓亡名为夏州三藏,卷16《释僧玮传》谓僧玮为安州三藏。)……上引《隋书――百官志》所说的州郡县沙门曹,即是州郡县的僧官机构,他们大概依次隶属上一级的僧官机构,当然最高的就是中央的昭玄寺。州郡沙门曹都设有都统和维那。灵太后熙平二年令即说到“州统、维那;又释灵询于魏末为并州僧统。”上引《魏书――食货志》也说到州统、州都、畿郡都统、郡维那等。是州郡均设有沙门统和都维那,而县只设维那,上引《魏书――食货志》县级就仅列了维那。寺院则由上座、寺主、维那管理。魏孝文帝太和十年有司上奏中就说:重被旨,所检僧尼,寺主、维那当寺隐审。又魏宣武帝永平二年(公元509年)沙门统惠深上言中说:诸州、镇、郡维那、上坐、寺主,各令戒律自修,咸依内禁。是上座、寺主、维那为主管寺院的僧官。他们也服从上级僧官的旨令。北朝僧官,从中央至州郡(镇)、县以及寺院都有设置,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佛教管理系统。―――――――――――――――引自《中国全史――魏晋南北朝宗教史》=佛学有关知识:从北魏到唐初,由于还没有传宗定祖之说,所以当时还不成为宗派,而是称为学派。地论学派:中国佛教学派。亦称地论宗。以传习、弘扬《十地经论》而得名。其学者称地论师。《十地论经》這部十二卷的经书在北魏永平初年由勒那摩提与菩提流支合作译成。两人观点相违,因而从学者形成南道、北道两系。南道系传自勒那摩提,创始者为慧光;北道系传自菩提流支,创始者为道宠。北道系人才不如南道系多,后融入摄论学派。楞伽学派:即后来的禅宗。以研习《楞伽经》而得名。传说菩提达摩将四卷《楞伽经》传授于慧可,慧可结合自己心得对這本书进行了阐述。此后他的弟子僧璨携带此经苦行,只走乡间,不进城邑,传承者道信,后又传弘忍。這个学派以四卷本《楞伽经》为印证,着重口说,不重文记。=达摩禅师并不是中国禅宗创始人,也不是少林寺的创始祖:较佛陀禅师晚至魏都的,是菩提达摩禅师。关于菩提达摩的记载,最早的出于《洛阳伽蓝记》与《续高僧传》。《高僧传》及《魏书――释老志》皆无记载。可能菩提达摩在北朝未受皇帝及权贵的重视,故声名不显。但后世却把菩提达摩奉为禅宗创始人,這当然只是传说而已。据《续高僧传》,菩提达摩是南天竺婆罗门种,为僧后特善禅学。于刘宋时(公元420到479年)乘船来到中国南方,最后到了北魏,以禅法“开化魏土,识真之士,从奉归悟,录其语诰,卷流于世。自言一百五十岁,游化为务,不测于终。”达摩以《楞伽经》为禅要,他授与得意弟子慧可的秘要即四卷《伽楞经》。达摩又提出“二入四行”的修行方法。二入,指理入和行入。理入指教理的思考,要求“舍伪归真”与“凝住壁观”行入,指按佛教的教义实践,凡有四行,即报怨行、随缘行、无所求行、称法行。也就是教人去掉一切爱憎情欲。菩提达摩未得皇帝及权贵的重视,但在民间影响还是很大的。道宣说:有菩提达磨者,神化居宗,阐导江洛。大乘壁观,功业最高。在世学流,归仰如市。最能传达摩禅法的是慧可与道育,二人跟达摩四、五年,达摩感其精诚,诲以真法。所谓真法,亦即上述之二入四行法。尤其是慧可,达摩禅师以四卷《楞伽》授可,曰:“我观汉地,唯有此经。仁者依行,自得度世。”则慧可更能真传达摩之禅学。慧可后在东魏天平初(公元534年)到了邺都,弘传禅法,但当时有些学者对慧可所传学说不理解,便发生争执。如道恒是当时着名的禅师,徒众上千,竟称慧可之说为魔语,并密遣弟子与慧可论辩。但此弟子听慧可讲说后,却泰然心服。道恒更因此怀恨慧可,甚至贿赂官吏,妄图加害。慧可便离开邺城,到晚年时也没有多少随从弟子。周武帝灭佛时,慧可曾与同学昙林竭力保护经像。后南行隐居于舒州皖公山(今安徽潜山县境),传法与僧璨。后又回到邺城,于隋开皇中去世。后世禅宗史即尊达摩为初祖,慧可为二祖,僧璨为三祖。―――――――――――以上引自《中国全史――魏晋南北朝宗教史》=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四十九节 断箭无力地趴在斛律雅璇的身上,剧烈喘息着,身心沉浸在极度愉悦中,那种销魂蚀骨的感觉让他欲仙欲死难以自拔。斛律雅璇紧紧搂着他,娇躯轻颤,呻吟声如同九天鸾音一般回荡在他的耳畔,撩拨着他的心弦,让他陶醉其中恨不能把如水娇姝化作片片香雪融进自己的身体永不分开。他缓缓睁开眼睛,斛律雅璇那张红晕娇艳的面孔映入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黛眉微皱,嘴角挂着一丝满足而疲惫的恬淡笑容,想起自己刚才的粗暴和野蛮,他很是歉疚,双手撑起想躺到一边,但又舍不得离开斛律雅璇的身体,于是抱紧她慢慢翻了个身,把她放在了自己上面。“你会陪我去西方吗?”斛律雅璇趴在他身上,小脸贴着他的胸口,闭着眼睛,如同梦呓一般低声问道。“只要我们还能活着走出天山,我一定陪你去。”断箭抚摸着她光滑如脂的后背,笑着说道,“我现在就是你的马前卒,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们还能活着走出天山吗?”断箭没有说话。自从接到铁勒人率先起事的消息后,自己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能活着走出天山的可能很小。自己和斛律雅璇都是别人手中的工具,工具只要在需要的时候才有利用价值,而這个利用价值包括毁弃。如今我和雅璇都没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只能在惊涛骇浪中拚死挣扎,随时都会被卷进波涛汹涌的漩涡灰飞烟灭。“我们……也许……会死在天山吗?”斛律雅璇小声问道,那声音就象暮霭中的晚钟,透出一股凄婉的悲凉。断箭沉默良久。“那天你说大齐决意要分裂东部突厥,這让我想到你的背后有摄图的暗中帮助。摄图假如要和佗钵争夺大可汗之位,那么他必须利用這场叛乱击败燕都甚至杀了他,而玷厥也可以趁此机会确立自己西部突厥的可汗之位,也就是说,摄图和玷厥有可能成为這场叛乱的内应,他们的目标和我们的一样,都是燕都,但现在我发现自己的判断错了。”断箭望着满天星斗,神色凝重,“這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血腥的陷阱。”斛律雅璇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玉手在断箭的肩膀上轻轻划着小圈,对断箭的推论似乎并不感到惊讶。“铁勒人提前发动叛乱,需要钱财和物资,這是谁提供的?”断箭继续说道,“丝路北道从玉门关到伊吾后,一分为二,一条经高昌到焉耆进入丝路中道,一条则翻越天山,沿着蒲类海北上经过铁勒诸部,到达都斤山的突厥可汗庭。這条丝路因为大周人限制河西道,商贾和货物大量减少,给东突厥造成了很大损失,這也是燕都试图利用西部突厥攻打波斯之际,要挟室点密让出西域部分丝路收益的重要原因。丝路北道的没落,让铁勒人缺乏钱财和物资,逐步丧失了发展壮大的机会。他们想叛乱就必须有人支持,但他们目前无法从丝路上取得所需物资,那么谁会提供给他们?”“大漠上除了昭武江南外,只有三个人有实力给铁勒人提供物资。大可汗燕都,大叶户室点密,大设佗钵。”“如果是大可汗燕都,他的目的可能是利用這场叛乱威胁室点密让出部分丝路利益。以目前突厥汗国的实力,燕都有足够的自信控制局势,他并不担心叛乱会危害到大漠的稳定,但室点密害怕。叛乱就在天山,叛军的背后又有燕都的支持,稍一疏忽就会蔓延到西域,西域不稳,丝路利益必将受损,那时不要说西征波斯了,仅稳定西域就够他忙的。室点密为了保证丝路利益,最后只能向燕都让步,联手剿杀叛军。如此一来,燕都既夺取了丝路利益,又阻止了室点密西征,而且还和室点密联手平叛铲除了异己,并迫使室点密放弃西征策略,和他联军攻打大周,彻底解决丝路的源头问题,从而确保丝路三道商贸畅通。突厥汗国和大漠各族因为从丝路受益,财富和实力都会增加,碰到天灾的时候也能自救,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稳定大漠,继而进一步增强突厥汗国的实力。”“如果是大叶户室点密,他的目的就很明显了。他可以利用這场叛乱打击和削弱燕都的实力,帮助佗钵雄起,继而在突厥汗国形成制衡之势,這样一来,大可汗燕都假借西征分歧,叫嚣着分裂突厥汗国,妄图以此来要挟室点密的计策将彻底失败。同时,室点密还可以借助此策剿杀叛逆,稳定大漠,为自己的西征解除后患。”“大设佗钵目前没有理由支持叛乱。他要想雄起于大漠,坐上大可汗的位子,必须依靠室点密的支持,但同时他又不能得罪燕都,和燕都立即翻脸,尤其现在楼兰海铸像的结果和他的预期相差甚远,可以说是大相径庭,所以他完全没有理由做這种事。”“那到底是谁呢?是大可汗燕都还是大叶户室点密?”斛律雅璇问道。“东西两部突厥的矛盾之所以爆发,来源于大周对丝路的限制,无论是燕都,还是室点密,他们都需要丝路的畅通,他们都在和大周频繁接触,所以……”断箭迟疑了片刻,慢慢说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大周利用他们对丝路利益的迫切,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玩了一个危险的博戏。大周可能对两人做出了有条件的承诺,取得了两人有限的信任,然后李丹做为大周的使臣,利用這种有限的信任在两人之间游来荡去,帮助两人算计对方。两人大概都想发动天山這场叛乱,而李丹和叛军首领联系又密切,李丹随即顺理成章,成为這场叛乱的主要策划者。”“你是说室点密和燕都都给铁勒人提供了物资?”斛律雅璇惊讶地问道,“是李丹让铁勒人提前发动叛乱?为什么?這对李丹有什么好处?”“這要从大周最早的目的来推测。”断箭略加思索后说道,“大周人最早的目的是想利用室点密的西征,缓解突厥汗国对大周的威胁,从源头上牢牢控制丝路,遏制突厥汗国的发展,所以他们迫切需要室点密的大军西征波斯,需要让突厥汗国逐步陷入分裂的深渊。”“突厥汗国立即分裂,对大周显然不利,一则西部突厥太强悍,突厥汗国即使分裂了,室点密也还有足够的实力威逼大周重开丝路。二则他们要考虑到大齐局势的发展。大齐一旦内部稳定,外部没有突厥人的威胁,马上就会攻打大周。现在局势正在朝着這种方向发展,大周很被动,但大周早就估计到了,所以大周最早的策略肯定是想利用铸像在大漠上埋下分裂的种子,而不是立即分裂突厥。這个策略目前成功了,大周人当前急需促成室点密西征。”“此刻无论是室点密还是燕都,都知道突厥汗国的分裂已经无法阻止,突厥汗国四分五裂不过是时间问题。两个人当务之急是阻止分裂,在最短时间内把這个分裂的种子从地底下挖出来,把威胁大漠稳定的所有不安定因素彻底铲除。此刻对大周来说,突厥人能不能化解分裂的危机无关紧要,他们只要叛乱爆发,然后這场叛乱就成了大周人和突厥人谈判的关键所在。”“谈判?”斛律雅璇抬头望着断箭,眼露惊色,“什么关键所在?”“李丹把叛军出卖了,全部出卖了。”断箭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這场叛乱就是屠杀,大漠上所有对抗突厥人的部落都将被赶尽杀绝。”“楼兰海铸像成功后,大周的目的基本上达到了,李丹可以收手了,但他没有,而是密令铁勒人立即发动了叛乱。”断箭说道,“铁勒人发动了叛乱,所有参加叛乱的部落已经没有选择,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蒲类海集结。等他们集结完毕,也就是突厥人的大军包围他们的时候,一场屠杀开始了。這就是大周人对燕都和室点密做出的承诺,有条件的承诺。”“突厥人杀光了所有威胁到突厥汗国生存的对手,大漠将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时期,将更加强大,這时候大周将重开丝路。重开丝路是有条件的。东西两部突厥在丝路重开后,激烈的利益冲突得以缓解,再加上大漠上的叛乱部落已经被诛,室点密再无后顾之忧,可以放心西征。然而,因为楼兰海铸像,突厥汗国已经埋下了分裂的种子,室点密一旦西征,燕都势必难以控制野心勃勃的特勤们,为此他不得不和大周再度携手,联军攻打大齐,利用战争缓解内部的激烈矛盾,利用战争消耗特勤们的实力,逐渐把分裂的种子一一剔除。”“联合东部突厥,两路夹击山东大齐,這就是大周人重开丝路的条件,而這个条件非常符合突厥人的利益,因为突厥人不希望中土北方统一,不希望大齐发动战争,破坏中土三足鼎立的局面,继而威胁到丝路利益,威胁到大漠人的生存。”斛律雅璇呆呆地望着断箭,忽然甜甜一笑,伸手掐了他一下,“你是不是太舒服狠了,魂魄飞到天上去了,在這里睁眼说瞎话。虽然你和李丹是孪生兄弟,孪生兄弟也有心灵相通的时候,但你這番话扯得太离谱了,好象你知道李丹所有的事一样。按你這么说,燕都、室点密和李丹是不是马上就要坐到一起讨价还价了?既然這一切都是大周人事先预谋好的,那今天上午木头沟河谷发生的事又作何解释?”“昭武江南和室点密在丝路上有利益冲突,尤其在葱岭以西。”断箭说道,“西域丝路到了葱岭后,商道贸易权分别被突厥人、粟特人、厌哒人、波斯人和拜占庭人所瓜分,虽然突厥人征服了粟特人和厌哒人,但时间太短,为了巩固自己的疆域,室点密和他们共享葱岭以西的丝路贸易权。激烈的利益之争中根本不可能掺杂任何感情,室点密并不信任昭武江南,尤其在楼兰海铸像出现惊人变故,形势被李丹控制后,室点密更不敢相信她了,怕她乘势和波斯、拜占庭联手,破坏自己的西征大计,而昭武江南的确有這个想法。在她看来,只要把我扣在宁戎寺,天山叛乱就会不了了之,而室点密西征大计也就濒临泡汤了,這对她维护自己在葱岭以西的丝路利益非常重要。”“然而,李丹说服了玷厥和摄图,两人赶到木头沟河谷,联手威逼昭武江南放人。我继续冒充他参加叛乱,而他则和室点密、燕都谈判。這其中肯定有大陈人的参予,因为突厥人需要大陈丰富的物资,而大陈需要突厥人牵制齐、周两国。大陈人的参加,有助于大周实现自己的全盘策略。”“不过,這里面有个问题我没有想通,就是你和摄图的关系,摄图和大齐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斛律雅璇脸色微变,娇躯轻轻扭动了一下。断箭双手下移,抓住她的两片俏臀用力压了下去。斛律雅璇脸显痛色,略略挣扎了数下便放弃了,玉脸羞红,张嘴在断箭胸口上狠狠咬了一口,“你是牛啊……”“你别动,别动……”断箭笑道,“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当然非常兴奋。你有很多事瞒着我,你最好把知道的事都告诉我,否则我们可能死在蒲类海。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你如果不想跟着我,可以不说,我也不会逼你,但你如果想和我一起去西方,我们首先就要活着,要想活着,就要把即将发生的事搞清楚,然后再想出求生之策。”斛律雅璇搂着断箭,俏脸贴着他的胸口,久久不语。“你是断氏白马堂的人,你真的愿意离开白马堂,和我一起远赴西方吗?”“苦海无边,不死不生。”断箭笑道,“雅璇,僧稠禅师的偈语可能就是這个意思,你好好想想。”停了一下,他又说道,“我们两个都是工具,人家叫我们死,我们就得去死,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整天生活在恐惧和焦虑之中,度日如年。我们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得置之死地而后生,就要去搏一搏。从目前形势来看,蒲类海就是一个陷阱,我们去了,有死无生,活下来的机会微乎其微,不搏也得搏。”“我的男人這么聪明,将来一定是个人物。”斛律雅璇轻声说道,“你猜测得很正确,蒲类海的确是一个死亡陷阱。白马堂的人都像你這么聪明吗?”“這要感谢萨满圣母。”断箭叹道,“她告诉了很多隐秘,没有這些隐秘,我就像站在半山腰,看到的都是朦朦胧胧的云雾,知道這些隐秘后,我就像爬到了山顶,眼前豁然开朗,天地万物,一览无遗。”“不许你想她。”斛律雅璇忽然抬起上身,一脸幽怨,“你怎么能這样……你抱着我的时候却想着她……”说着说着她眼圈一红,泪水盈盈了。断箭大感惭愧,连声哄劝,匆匆转移话题,“這么说,你父亲知道大周人的计策?”“宇文护和我父亲斗了十几年,彼此知根知底,他想干什么,我父亲当然知道。”斛律雅璇说到他父亲的时候,脸上颇为自豪,“這次两人联手对付突厥人,主要策略一致,只是在楼兰海铸像后,双方策略就不一样了。大周人的策略或许就像你猜测的一样,最终目的还是联合突厥人攻打大齐,而大齐人为了统一北方,首要目的是分裂突厥人,破坏大周人和突厥人的联盟,所以我父亲希望看到室点密率军西征,看到东部突厥分裂,看到大周重开丝路财赋陷入困境。”“所以呢?”断箭追问道。“我父亲找到了柔然可汗庵罗辰和莫缘国相淳于盛,答应帮助他们复国。”“庵罗辰?”断箭惊讶不已,“他还活着?”“很多人以为他被突厥人杀了,其实他还活着,而且就在大漠上。”斛律雅璇说道,“突厥人击败柔然人和铁勒人之后,有几十万柔然人和铁勒人逃奔大齐,南迁到阴山以南。這些人对突厥人恨之入骨,时刻想重返大漠。文宣皇帝高洋为了阻止突厥人统一大漠,曾数次出兵相助,但柔然人自相残杀,屡战屡败,并且南下寇边。文宣皇帝大为恼怒,借着亡齐者阿那瓌這句童谣,出兵攻杀柔然人,杀得血流成河,柔然最后一个可汗庵罗辰就在那时候逃到了厌哒国。厌哒国败亡后,庵罗辰又回到了阴山,秘密召集旧部积蓄力量,再图复国。”“庵罗辰的回归,让大齐边境陷入危机。大齐要想统一北方,首先要确保北疆安全,为此,必须把庵罗辰杀了,但杀了庵罗辰,无疑会激怒北疆的柔然人,于是我父亲借助這次突厥汗国的分裂危机,主动和庵罗辰和解,帮助他召集人手,筹措钱财和物资,在天山南北发动叛乱。庵罗辰和柔然人感激涕零。”“摄图一直想夺回属于自己的大可汗之位,如果庵罗辰发动一场大叛乱,他的机会就来了。在我父亲的说服下,两人秘密结盟。楼兰海铸像后,摄图被推到了绝境,他如果不杀燕都,燕都就会在不久的将来杀了他,所以他和庵罗辰之间的默契会确保燕都的失败,不过摄图不仅仅想杀燕都,他还要杀了庵罗辰和所有的叛军,以便建立自己的功勋。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他又不能求助于声望更高的佗钵,于是在李丹的说服下,他和小叶护玷厥秘密结盟。”“摄图和玷厥的背叛,会导致燕都的惨败或死亡,突厥汗国会分裂。突厥人平定了叛乱,杀了庵罗辰,突厥人也就去掉了心腹大患,摄图也可以因此建立功勋。庵罗辰死了,柔然人随即失去了复国的最后一丝希望,但大齐人却因此解除了北疆危机,阴山南部的那些对大齐感激涕零的柔然人马上就会成为大齐最具威力的一支铁骑,他们将报答大齐的恩惠,为大齐浴血奋战。”“我父亲交给我的使命就是……”斛律雅璇抚摸着断箭的脸,眼露悲色,“不惜一切代价把李丹护送到蒲类海,不惜一切代价跟在李丹的身边,当大战爆发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李丹。”断箭愣了片刻,随即举手在斛律雅璇的俏臀上狠狠打了一下,“上了妖狐的当。”“我真的很伤心……”斛律雅璇的泪珠滚了下来,“难道在父亲的眼里,我就這样讨厌,我就這样可以随意丢弃吗?”断箭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阿史那西海。女人,不管是妻子还是女儿,在這些人眼里,都是工具,都是财富,没什么难理解,室点密如此,斛律光也是如此。断箭抱紧斛律雅璇,柔声劝道,“你还有我啊。我不会讨厌你,也不会丢弃你,就算有人拿万里江山来换,我也不给。”斛律雅璇趴在断箭身上,黯然落泪,“就算你骗我,我也很高兴。”断箭找不到安慰她的话,只好转移话题,“你早知道我不是李丹,而且你也告诉了大齐人,为什么……”“我没有告诉他们,真的没有。”斛律雅璇神色幽怨,泪水涟涟,“你不相信我吗?兰陵王送信来,叫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我真的没有说。”接着她用力撑起手臂就要起来,“刚才是你要我的,你象恶狼一般扑过来,扯碎了我衣服,你让我怎么办?”断箭大惭,双臂用力,紧紧搂住,连连道歉,“我有罪,有罪……”接着赌咒发誓,胡扯乱诌了一番,总算让斛律雅璇平静下来。“突厥分裂了,大周失去后援,李丹死了,宇文护失去左膀右臂,接下来大周朝堂就要掀起狂风暴雨了,而大齐却无内忧外患,正好大举进攻。”断箭笑道,“你父亲這办法不错啊。”“但现在先行叛乱的是铁勒人,你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对的,室点密、燕都和李丹大概早有预谋了。”斛律雅璇伤心地说道,“我只想替二哥报仇,谁知听你這么一说,报仇的希望都没了。我们真的命苦,不去又不行,去了就只有送死,尤其是你……”斛律雅璇凄然长叹,“你虽然不是李丹,但兰陵王还是要我杀你,我们该怎么办?”“生死同命。”断箭安慰道,“我死之前,一定杀你了,免得你再在世上遭受那些非人的苦难。”“我欠你一条命。”斛律雅璇樱唇吻下,喃喃低语,“你死了,我会把這条命还给你。”“我们或许活不长了。”断箭咬着她柔嫩圆润的耳垂,低声说道,“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无论你要多少次,我都给你。”斛律雅璇抱紧断箭,梨花带雨,情意绵绵,“只要我还活着。”=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五十节 断箭带着人马日夜兼程,飞速越过天山赶到蒲类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