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食行天下》 第一章 雪花蟹斗 “我和相公早已相识,并互许终身,若不是为了顾家的家产,他又怎会多看你一眼?” “顾瑶,你嫁我五年一直无子,如今佳蓉已经有孕,我不能让她的孩子生下来身份就低人一等,这是休书,明天你就搬出顾府,念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这是三百两,从此离开杭州吧。” “我们和你自然是无冤无仇,可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那个秦老爷对你念念不忘,他夫人找我们来杀掉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无边无际的湖水,冰冷刺骨,双手双脚被缚,连挣扎求救都不能,很快就无法呼吸,随着绑在腿上的石块一起沉入湖底。 “好冷……” . “小姐,你又踢被子,怎么可能不冷?”半夏有些无奈的替顾瑶盖好被子,却被顾瑶一把抓住了手腕,原本熟睡的少女猛地睁开眼睛,满是恨意的眼神惊得半夏不由自主的想往后退,无奈手腕被牢牢抓住,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都要凝结在这一刻,只有顾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直到隔壁不知是谁起夜打碎了茶杯,清脆的瓷器碎裂声才打破了这诡异的局面。 “半夏?我这是在哪里?”顾瑶缓缓松开了手,觉得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可是此时却顾不得这些,她死死盯着眼前穿着一身白色中衣披了件浅黄色褙子的丫鬟,梦中的场景那样真实,她仿佛真的刚刚溺水而亡了。 “小姐,你是做噩梦了吗?我们在扬州青铜县的客栈里,不怕不怕啊。”半夏给顾瑶倒了杯水,又拧了块湿毛巾过来,小心地替顾瑶擦去额上的汗,见顾瑶喝完水后一直侧身躺着,眼睛都不眨的看着她,不由笑了起来,“小姐这是梦到什么了,怎么这样害怕?你放心,半夏在这里的呀。” 说完看顾瑶还是一脸沉重,她脱掉鞋子,小心地躺在被子外面,伸手拍了拍顾瑶的背,“现在天色还早,白天还要起来帮秦少爷做菜呢,这次庆云楼和德福楼的比赛,咱们可不能输呀,小姐再睡一会儿吧。” “和德福楼的比拼……”顾瑶低喃了一句,见半夏笑意盈盈地躺在自己身边,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如果说刚才的那些都是梦,未免太过真实,可如果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应该溺死在西湖中的自己,又为什么会好端端的躺在床上? .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声音,始终无法入睡的顾瑶又睁开了眼睛,她盯着床顶鹅黄色的帐幔有些出神,还是无法相信刚才那个梦是真的,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秦天明,怎么会是夺她家产甚至害死她的人? 秦天明是她爹的至交好友之子,顾瑶五岁那年,两家同游却遇上了劫匪,秦天明的父母不幸遇难,她爹就收养了秦天明。顾家上下对他都非常好,顾瑶也很喜欢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嫁给他。 今年春天,她爹终于下定决心,问秦天明是否愿意入赘,因为顾家只有顾瑶一个孩子,可她虽然从小学做菜却完全没有成为大厨的念头,庆云楼总要人来打理,而他也答应了,只等这次比试结束,就为他们办订婚仪式。 顾瑶扭过头去看半夏,梦中被卖掉的在离开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半夏,此时好好的在这里躺着,刚才那一定只是一场梦而已吧。 . 她就这样想了不知多久,突然听见了敲门声,脑海中清晰的闪过一个几乎一样的场景。 半夏起身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福伯,半夏小心地将门半掩,然后才问,“福伯,这是怎么了?小姐昨夜做了噩梦,还没睡醒,有什么事不能等小姐睡醒了再说么?” “秦少爷不知怎么吃坏了肚子,现在还没完全恢复,今天的比试时间紧迫,那些小学徒都不顶事,想请小姐一起去帮忙处理,兹事体大,你就帮忙通传一下。” “可是……” “咳咳,是福伯吗?” “小姐,是不是吵到你了?”听见顾瑶的声音,半夏急忙回屋,看顾瑶坐起来了,连忙给她披上一件上袄,顾瑶摆摆手,示意半夏靠近一点,“你去跟福伯说,我实在是难受得厉害,想来秦……秦哥哥应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让大伙儿按平时一样去准备就是了,这次李希师弟也来了,给他做助手应该是没问题的。” “好了我的小姐,你好好休息,福伯也是太谨慎了,不过是几道菜的食材,有什么难的,他们平日在酒楼里不就是做这些事情,这也要来劳烦小姐,我这就回了他去。” 顾瑶倚坐在床头,看着半夏的背影深呼吸了两次,才努力让自己恢复了平静,方才福伯说的话,和刚才在脑海中闪现的场景一模一样,或许自己真的经历那样悲惨的前世?那么老天让她回到这一世,应当不是让她还重走上一世的路。 想到这里她讽刺地笑笑,如果单纯准备食材自然不难,可今日比拼的三道菜里,第一道凉拌菜不过寻常,可松鼠鳜鱼和雪花蟹斗对厨师的技术要求非常高,也是比试的重点,而顾瑶的厨艺比起顾老爷都毫不逊色,远在秦天明之上,这次她来也是做好了为他做助手的准备。 梦中、或者说是前世的她,听闻秦天明身体不适,恨不能替他上场,样样都帮他做到最好,只让他翻炒装盘即可,这也成了他的成名之战。 只是现在,她为了验证那个诡异的梦的真实性,并不打算出手,虽然有可能让庆云楼输,可和后面那些事情比起来,一场比赛又算得了什么呢? . 庆云楼和德福楼之争,已经有十来年的历史了,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江浙百姓自发的评出了四大名楼,分别是杭州的庆云楼、宝丰楼,扬州的德福楼和苏州的龙盛楼,而庆云楼和德福楼都是以江浙菜为主,因此每年都会有一场比试。 顾瑶不想看见秦天明,以免会影响自己的判断,所以借口身体不适,比庆云楼的众人晚了半个时辰出发。 虽然今天天气并不是很好,有些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可到了德福楼时,人群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水泄不通,好在福伯贴心,留了个伙计在外围等她们,想办法让她们挤到了前排和众人会合。 此时第一道以白菜为主的凉拌菜已经制作完成,秦天明选择的是非常传统的酸辣白菜,而德福楼的莫大厨则做了独家创新的麻酱白菜,两位大厨正在准备第二道菜松鼠鳜鱼。 四位评审之一王县令在尝了一口麻酱白菜后,立马表示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白菜,其他三位评审也都纷纷表示赞同。 顾瑶不禁想起了梦中的比赛后,她试着用莫大厨的方法做过这道白菜,确实口感爽脆,酸甜适口,又有浓郁的芝麻香气,只可惜秦天明因为这道菜没能赢过莫大厨,竟不让她再研究,否则她一定可以做出比莫大厨更好的麻酱白菜。 . “天啊!手法真快!” “这切鱼的刀工真是厉害,不愧是庆云楼的大厨!” 顾瑶的思绪被围观众人的惊呼声拉了回来,秦天明正在处理鳜鱼,在他的手里,这条新鲜的鳜鱼被飞快地去鳞去鳃,然后将鱼头从中间剖开,在背颈部用刀砸几下,鱼头就平开并翘起,再用刀沿脊骨两侧平片至尾部,鱼尾部不断,在鱼肉面用刀剞菱形刀纹,深至鱼皮。 在片完鱼后,用一勺盐和三勺料酒,加姜丝抓腌,再在鱼肉上均匀涂抹蛋黄,撒上淀粉,这么反复两次,鱼肉上就均匀的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淀粉。 为秦天明做助手的李希已经准备好油锅,油烧到七八成热,微微冒起青烟时,开始往鱼身上淋,滋啦滋啦的声音中,鱼肉慢慢熟透,香气也飘散开来,秦天明则开始准备甜酸汁。 那边的莫大厨也已经开始炒制甜酸汁,只不过他用的醋和秦天明不同,秦天明带来的是白醋,而他用的是浙江红醋。他将醋、白糖、盐、绍酒、水淀粉都倒入热锅热油内,酸甜的味道蒸腾而起,令人食指大动。莫大厨没有着急起锅,而是让助手继续熬,自己则将已经放得稍凉的鱼肉捞起,再次入锅二次炸酥。最后炸熟鱼头,起锅装盘,然后浇上熬得浓稠的甜酸汁,这道漂亮好看的松鼠鳜鱼才算是做完了。 只见两个白色的长条形盘子里,金黄鲜亮犹如松鼠形状的两条鳜鱼正发出“吱吱”声,配上红色的甜酸汁,非常漂亮。而在摆盘上,秦天明别具一格,鱼身上撒了些松仁,鱼头前方用青葡萄摆出一朵花的造型,让人眼前一亮,比起他的松鼠鳜鱼,只是简单撒了些芹菜叶子的莫大厨,就稍逊一筹了。 评审们在闻见香味儿的时候就已经等不及了,尤其是王县令,一个劲儿地问伙计什么时候才能上菜,所以菜一出锅,伙计就赶紧端了上来。 除了四位评审,两个酒楼的人也会被分到剩下的菜肴,因此顾瑶在拿到菜时,立刻尝了莫大厨的鱼,咬下去的口感酥脆,而内里鲜嫩,甜中带酸,酸的口感和庆云楼常做的不太一样,在白糖和鱼肉本身的甜味中并不突兀,想来是因为红醋的原因。 从私心里顾瑶更喜欢莫大厨做的鱼,不过评审结果却和梦中一样,有三位将票投给了秦天明,这道菜还是秦天明获胜。 . 在众人试吃这两道菜时,两位大厨也开始制作最后一道菜——雪花蟹斗。 雪花蟹斗是苏菜中有名的一款小吃,以蟹壳为容器,内装清炒蟹粉,上覆一层洁白如雪的蛋泡,形、色如雪,又不失蟹的鲜美。这也是庆云楼和德福楼的招牌菜,在大闸蟹鲜肥的十月,几乎是人人必点。 秦天明表面看起来还是风轻云淡,其实内心已经有些紧张,凉拌白菜他已经输了,刚才的松鼠鳜鱼算是险胜,这道雪花蟹斗又是庆云楼的招牌菜,所以他一定不能输! 他朝着顾瑶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和顾瑶对视了一眼,顾瑶在微微一愣后,冲他笑了笑,他这才勉强定下心来,接过李希递过来的已经拆好的大闸蟹,准备开始制作。 加热好的炒锅倒入一点猪油,等油热了以后加入蟹黄蟹膏,金黄的有些流油的蟹黄、黏稠的蟹膏在锅里小火翻炒,不一会儿就满是浓郁的蟹香味儿,这时候加入蟹肉,再撒入一点点盐翻炒均匀,炒好后,将这些蟹粉装入控干水分的蟹壳里,并不完全放满。 接着开始处理鸡蛋,将鸡蛋蛋清蛋黄分离,将蛋清打到细腻无孔时停了下来,用双手掌心拢成几个圆球放在平底盘子里。往蒸锅里倒水,大火煮开之后换成最小火,将蛋清放进去蒸上一小会儿,蛋清就微微膨胀起来。 做到这一步时,秦天明又扭头看了一眼顾瑶,却见她的眼神并不在他身上,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看见的是莫大厨还在炒蟹粉,这让他倒稍微松了口气,速度慢了这么多,看来莫大厨的厨艺并不一定多么出众,他还是有胜出的可能。 “秦少爷,这蛋清……”李希在秦天明的示意下将蒸好的蛋清泡拿出来,却见蛋清泡迅速的塌了下去,变成了一张薄“饼”,不禁有些慌张,秦天明攥了攥拳头,勉强冲李希一笑,“没事,一会儿我来揭,动作轻一点就行,咱们时间还够。” 不料李希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分蛋清和蛋黄时竟又出了差错,秦天明忍了又忍,最后让他在一旁站着,自己亲自动手,等好不容易将蒸好蛋泡放在装了蟹粉的蟹壳上时,莫大厨的雪花蟹斗早已勾芡装盘,慌乱之中差点再次毁了蛋泡,好在最后也算有惊无险地做完了。 四位评审看着面前的两道蟹斗,啧啧称奇,洁白如雪的蛋泡非常完美的覆盖在蟹粉上,顶端用火腿、彩椒点缀,显得蟹斗更加莹雪可爱,从外表上看,二人的作品并没有什么差别。 “今天是在青铜县,所以我们就先尝尝莫大厨的吧。”王县令先拿起莫大厨的那份蟹斗,用勺子轻轻挖了一勺,蛋泡入口细腻,芡汁是用高汤熬制,所以味道鲜美,在吃到炒好的蟹粉时,王县令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抬起头来,“太好吃了!真是太好吃了!一直听说江浙一带都是吃蟹的行家,今天才算是真正体验到了。” “不愧是四大名楼啊,这菜做的真是绝了,一点蟹肉的腥味儿都没有,里面还有鲳鱼吧?黄油四溢,蟹粉鲜肥,每一口都是享受啊!” 另外三位评审也是赞不绝口,又纷纷指了指秦天明的那个蟹斗,“蟹斗不宜久放,否则味道就会不好了,咱们快尝尝庆云楼的吧。” 众人满怀期待的挖了一大块秦天明的蟹斗,不料一入口,王县令就变了脸色。 第二章 冬笋老鸭汤 王县令摔下筷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这蟹肉怎么是坏的?” “这不可能!”秦天明完全呆愣住了,而李希则是一脸难以置信,他有些激动地冲到王县令面前,伸手拿起那个被王县令吃剩的蟹斗,狠狠挖了一块,然而在吃下去的一瞬间,脸色变得灰白,险些站立不住。 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对庆云楼众人纷纷指指点点,几个大爷大妈甚至高声讨论起来。 “这庆云楼还是不如咱的德福楼啊!” “看那个厨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没想到厨艺完全不行。” “我倒没尝出来这里用了死蟹,但是味道确实不如莫大厨的好。” “你这老头能吃过什么好东西,只怕庆云楼一直这么以次充好,用坏掉的菜在糊弄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老实人!” 顾瑶看着秦天明愈发绝望的眼神,低头仔细吃了一口,上面的蛋泡和勾芡没有问题,但是下面的蟹粉有着奇怪的腥味儿,虽然已经炒制过,却还是能尝出来其中一部分蟹肉口感有些不对,像是捣成了泥一般。如果是普通百姓可能并不一定能吃出其中区别,可对口味甚是挑剔的食客和浸淫此道多年的厨师来讲,这蟹斗就是失败品。 “小姐,咱们输了……” “慌什么,不过是一场比试而已,这次咱们能来看莫大厨做菜,就没白来。”她平静地放下那个蟹斗,心里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不幸,此时的她几乎已经确认了昨晚那荒诞的经历并不是梦,因为前世的她在检查螃蟹时,的确发现了两只蟹有点问题,而当时也是李希在准备大闸蟹,如果少了两只可能会导致食材不够,所以想糊弄过去,被她发现后狠狠训斥了一番,想来这次秦天明太过紧张,竟然毫无察觉,在这种完全不可能出错的小事上栽了跟头。 只是身边的人并没有因为她这番话而有所好转,连半夏都在围观百姓的指指点点中羞得抬不起头来,李希和秦天明在王县令的怒火中战战兢兢的跪了下去,顾瑶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看着面色苍白强忍怒火的秦天明,心里嗤笑了一声,不过是这样而已,有什么受不住的? 前世的她因为杜佳蓉和秦天明联手散播那些谣言,站在庆云楼门前而不得入,被围观的百姓丢了一身垃圾,骂她不守妇道活该被休,让她滚出杭州,和那时候的感受比起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虽然这样想,可庆云楼毕竟是她爹的心血,前世的她没能保住,今生一定不能让庆云楼在她的手里出事! 于是她起身,缓步行至评审席前,俯身下拜,“庆云楼顾远正之女顾瑶,拜见王大人。” 正在为蟹斗和李希的莽撞行为而生气的王县令,在看见相貌清秀的顾瑶时,面色稍有好转,却依然沉默了半晌,“你是顾远正的女儿?你们庆云楼是怎么回事!竟然用坏掉的蟹肉来糊弄本官?” “大人息怒,民女和庆云楼的诸位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啊!庆云楼开业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一直都精益求精,所用食材都是最好的,这次真的只是意外,还请大人恕罪。” “最好的?最好的食材怎么还能有死蟹!” “大人有所不知,庆云楼的雪花蟹斗,一直用的都是阳澄湖大闸蟹,此次运输路途遥远,难免有所损坏,原本应该是民女亲自检查食材,不料昨夜受了风寒,只好由民女的师弟李希帮忙,没想到他第一次独自处理食材,又见到大人的堂堂威仪,有些紧张,犯了这种不该犯的错误,还请大人不要怪罪。” “王大人,这庆云楼和我们德福楼一样,都是四大名楼,之前也的确不曾听说有以次充好之事,这次因为顾老板身体不适,临时改由他的大徒弟来应战,年纪轻轻的能有如此技艺已属不易,蟹品疏忽虽有失职,但还请大人格外开恩。” 王县令还要再说,德福楼的郭老板起身跪在了顾瑶身边,顾瑶眼眶一红,这郭老板和她爹差不多岁数,前世也只有他,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托人给她带话,说如果她无处可去,德福楼愿意收留她,可惜她没能走出杭州。 “哼,看在郭老板的面子上,本官就不再计较此事了,只不过你们庆云楼今后可要好好改进,这次的大厨是叫秦天明是吧?这种水平可真是浪费了本官的时间,这次比试也不用投票了,本官直接宣布,德福楼获胜。”王县令说完也不看众人,径直进了德福楼,郭老板和其他几位评审连忙跟上,这也是每年的规矩,由获胜方的厨子再为评审做一桌宴席。 . 围观群众都纷纷散去,只留下收拾场地的伙计和庆云楼的人,李希瘫坐在地上,秦天明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福伯连忙去扶他,却没能扶起来。 “都是我的错,秦少爷,你要打要骂都可以,都是我害了你,害了庆云楼!”李希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秦天明还是一动不动的,努力不让自己怒吼出来。 他费尽心机才说服了顾老爷,得到这次比试的资格,原本想着一战成名,能有所作为,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地方栽了跟头,方才王县令说了那番话,只怕他这两三年都别想出头了。 “小姐,你劝劝秦少爷吧,要是昨晚你没有做恶梦就好了,今天肯定能帮上秦少爷,也就不至于出这样的事了。” “你先陪福伯他们回去收拾东西,咱们明天还要回杭州,我留下来就行。”顾瑶的嘴角浮起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冷笑,她又安抚了一通福伯等人,看着半夏和他们一起越走越远后,走过去蹲在了秦天明的面前。 “秦哥哥,这事可怎么办啊,回去爹爹会不会骂我?”顾瑶伸手扯了扯秦天明的袖子,方才红了的眼眶此时又红了起来,“昨晚我做了很可怕的梦,一宿都没有睡好,早上觉得头疼的厉害,所以才没能帮上你,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阿瑶你别多想。”秦天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在来之前顾老爷就给了他承诺,只要他赢,就将顾瑶许配给他,而且婚后由他来打理庆云楼,他原本想着顾瑶自小跟随顾老爷学厨,顾家的菜谱已经全部学会,由她来做副手,一定稳赢,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她会身体不适。 “那你别伤心了,咱们明天就要回去,我还没逛过扬州呢,你带我去逛逛吧,顺便给娘和爹爹买些特产。” “……” 秦天明沉默了会儿,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既然比赛已经输了,能趁机讨好顾瑶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 一直到太阳快要西斜,两人才慢悠悠地溜达回来。 半夏和福伯等得心焦,派出去找他们的人也去了两拨,都说在德福楼没见到人,周围找遍了也不见人影,此时突然见到秦天明和顾瑶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原本还提着心的福伯一甩袖子,气哼哼的上了楼。 “小姐,你们去哪了!可急死我们了!再晚些回来我们就要去报官了!”半夏瞪了秦天明一眼,顾瑶一直很乖,在输了比赛的时候怎么可能会想去逛街?一定是秦天明的主意! “半夏姐姐,你别生气了,我居然买到了冬笋,也买到了老鸭,今天我们来做你最喜欢吃的冬笋老鸭汤吧。” “啊,这种天气居然有冬笋卖?好久没吃到啦!” 半夏的注意力立刻被冬笋吸引过去,不自觉的就跟着顾瑶往客栈的厨房走,秦天明原本也想跟上,不料一抬头,福伯正一脸严肃的站在楼上看着他,一旁的小伙计连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秦少爷,按理你是主子,我是下人,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可是今天出了这么大事,所有人都在为你担心,小姐还小,玩心重也是正常,可你也跟着不懂事么?而且这次比试莫非秦少爷你真的觉得错都在李希么?你是主厨,做菜之前却连食材都不检查,这是你的失误!” “福伯,我……” “好了,本来我说这话就是逾矩了,有什么解释的话回去跟老爷说吧,我先去收拾东西。” 福伯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秦天明站在客栈大堂里脸色变了又变,店里的伙计和掌柜的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他迁怒,好在他站了一会儿,脸色阴沉地也回了房间。 . 客栈的厨房里,大家都被顾瑶指挥得团团转,听说她要亲自下厨,客栈的几个厨子都殷勤得很,虽然顾瑶年纪小,可听说家传绝学一点没少学,他们能学到些皮毛也是好的。 “顾姑娘,鸭子收拾干净了。”客栈的黄大厨笑得一脸谄媚,正在处理金华火腿的顾瑶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鸭子,置于一旁的案板上。 “李希,你把冬笋剥好后,过来剁鸭子吧,要差不多大小。” “小姐……你还让我来?”原本蹲在角落里的李希惊讶的指了指自己,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从德福楼回来以后,他一直就蹲在那里,虽然没人开口骂他,可他觉得自己是庆云楼的罪人,难受得不得了。 “人这一辈子哪有不犯错的时候,回去让我爹罚你一个月的工钱,以后仔细些就是了。” “谢谢小姐!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还不等顾瑶反应过来,李希已经跪下使劲磕了两个头,眼睛都红了,顾瑶连忙示意半夏将他扶起来,其实若不是因为前世在庆云楼被秦天明夺去后,只有李希和他大吵了一架并请辞离去,她也不会想要留下这样不够沉稳的人。 伴着李希剁鸭子的声音,顾瑶将剥好的冬笋切成块,放进加有淡盐水的锅里煮,黄大厨连忙凑上前来,“顾姑娘,为什么要用淡盐水煮冬笋啊?” “有些人吃冬笋会有些不适,这样煮过的就没事了,而且也会让味道更鲜,一会儿炖鸭汤也要用温水,这样炖出来的肉质会更好。” 顾瑶说着话,手里的活却没停,她又切了一些姜片,和切成小片的金华火腿一起丢进早就准备好的砂锅里,李希端着剁好的鸭肉走过来,有些凶狠地挡在黄大厨面前,“你是要欺负我们小姐年纪小吗?这些诀窍是顾家秘方,怎么好随便问?” “我们的厨艺如果想要精进,就不要一味的觉得自己是最好的,咱们大宁固然地大物博,但周围还有那么多的国家,一定有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菜和菜谱。我爹这次明知道我们欠缺经验还让我们来比试,并不是说一定要赢,更多的是要和德福楼的大厨们交流厨艺啊!只要如果不是祖传的独家秘方,做菜的技艺有什么不能交流的?” 顾瑶越说越严肃,回过神却见李希听着有些发愣,黄大厨和其他几个大厨的眼睛越来越亮。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一把抢过李希手里的鸭肉准备继续炖汤。 “顾姑娘,我之前确实有因为你年纪小,颇有些看轻你,也确实起了歹心,想诓骗一些庆云楼的秘方,没想到姑娘的胸怀是我们所不能比的,是在下错了!”黄大厨一拱手,竟弯腰向顾瑶行了个礼,顾瑶吓得连忙往旁边跳了几步,连连摆手,“别这样别这样,咱们不都是想让更多的人吃到更好吃的美食嘛,不值得这样夸。” 原本在大堂的店小二突然跑了进来,“大家快出去看看,骠骑大将军的仪仗要从门前过去啦!” “是吗?真是骠骑大将军啊?” “那还有假,快去看呀!” 厨房里的众人放下手中的活都往外跑,刚才还对顾瑶一脸崇拜的黄师傅冲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跟了出去。 “小姐,骠骑大将军是谁啊?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啊,是咱们大宁的战神呀!走吧,咱们也去看看。”顾瑶说完,推着半夏也往外走。 真是好久不见了,沈言。 第三章 荷花酥 客栈门口的道路两旁已经站满了人,县衙的衙役在维持秩序,不停地有年轻的姑娘往前挤,又被衙役挡了回去。 好在乱糟糟的场面没有持续太久,不远处已经能看见飞扬的尘土,也有马蹄声传来,所有人屏气凝神,眼睛都不眨地看过去。 首先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是一名身着银色铠甲的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坐在马上,背挺得直直的,手上还提着一把银枪,虽然看起来十分俊朗,并不是想象中的满脸严肃,可与他眼神对上的人却都出了一身冷汗,手心都有些汗津津的。他的身后是一队同样骑着马的士兵,身着黑色布甲,显得个个都精神抖擞,士气昂扬。 应该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男子和他身后的士兵并没有停留,快速走过了这个街区,而围观的百姓在完全看不见他们背影的时候,才集体松了一口气。 “不愧是骠骑大将军的队伍,真是威武不凡,我刚刚都不敢讲话。” “将军好帅啊!后面那些骑马的士兵也好帅!” “可是都好严肃,那些士兵的眼神看过来,我连动都不敢动了。” “咱们大宁的战神那当然不一样,你没听说么,三个月前南疆的一个小国居然试图攻打咱们大宁,结果骠骑大将军一去,连仗都没打,他们看见将军就立马跪倒投降了。” 围观的百姓聊得热火朝天,半夏在一旁听得啧啧称奇,连顾瑶什么时候转身回了厨房都不知道。 . 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顾瑶强迫自己安下心来继续做菜,她将鸭肉用水焯过后滤掉浮沫,和用淡盐水煮过的冬笋一起放进砂锅,思绪却还是不由自主的飘远了。 前世顾瑶在刚刚成婚的那段时间,会去庆云楼里帮秦天明做菜,所以遇上过刚才的男子,大宁有名的战神沈言。 他是秦天明的朋友,每次来都是因为打了胜仗来喝上几杯,顾瑶在上菜时曾和他聊过天,虽然交流不多,却十分投契,所以后来他只要来,都会要求吃她做的菜,然后和她聊聊天,她也将他当做了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可惜没过多久她爹娘就意外去世,之后她闭门不出直到被休弃,从此再也没有见过。 看着眼前咕嘟咕嘟冒泡的鸭汤,顾瑶突然笑了起来,“说起来我正好还欠他一碗老鸭汤。” “欠谁?”秦天明的声音在身后突然响起,顾瑶吓得差点将手里的勺子扔出去,她僵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吓死我了,你是饿了么?鸭汤估计还要炖两个时辰,要不我给你先做个点心?” “……也好。” “唔,食材也不太多,啊,居然有莲蓉,那就做个荷花酥好啦!” 秦天明看着满厨房找食材的顾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从早上开始就有什么在脱离他的掌控,却找不到头绪,方才被福伯训斥时,他甚至怀疑顾瑶是不是故意的,不过现在看着为他做点心的顾瑶,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他摇了摇头,暂时放下了其他想法,认真看顾瑶做点心,顾老爷一直没教过他各类点心的做法,每次都是顾瑶做的时候才让他跟着看,因此他从不放过每一次学习的机会。 . 荷花酥因形似荷花而得名,正宗的荷花酥层次分明,颜色洁白,内馅一般用豆沙或莲蓉,咬一口层层酥松,甜香满溢。 顾瑶将油皮和油酥的材料,分别和成光滑的面团,然后将油皮面团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加了一些刚刚无意中发现的红曲粉,面团的颜色立刻变得红艳好看。 “红曲粉?”秦天明拿起那个小瓷罐,闻了闻味道,顾瑶点点头,“这是我上次无意中发现的,用来做点心非常好看,想不到这里竟然也有。” 面团在她白皙修长的手里上下翻飞,不多时就变成了一个个红色的圆团,小巧可爱。客栈的人也都已经回来,黄大厨看着秦天明手中的红曲粉,又看了看顾瑶面前的面团,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愧是庆云楼,我上个月才刚刚发现,可以用红曲粉来为点心上色,还想作为独门秘诀,想不到你们早就已经知道,黄某真是不自量力了。” “黄师傅你别这么说,能想到红曲粉就已经很不容易啦,我也是误打误撞,运气好罢了。” “小姐,这是在做什么?”半夏站到顾瑶身边,好奇的想去拿一个,顾瑶向右跨了一步,挡住了她,“不洗手怎么能随便碰,一会儿做好了就知道啦。” 顾瑶拿起小刀,在团子上轻轻划了互相交叉的三刀,不深不浅,刚刚好露出一点点莲蓉馅。然后架起油锅,在油刚刚有点热的时候,慢慢将团子放进锅里,只见红团子在油锅里慢慢展开,露出白色的酥皮,然后渐渐就变成了一朵朵绽放的红色荷花。 “小姐你好厉害!”半夏惊叹一声,目不转睛的看顾瑶将荷花酥捞出来摆盘,她很爱吃这个,却没想到是这样做出来的。 黄大厨也是啧啧称奇,这道点心虽然不复杂,可酥皮要做到这样好也是需要苦下功夫的,如果这时候能有一朵荷花在一旁,简直是真假难辨,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比试竟然没让顾瑶上,否则谁输谁赢可就不一定了。 顾瑶正要招呼众人来吃,掌柜的却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王县令在县衙设宴招待沈将军,席间有人提起了今日的比试,有客人说庆云楼的点心十分好吃,因此派人来请,希望庆云楼的大厨能过去为沈将军做一道点心。 “那可真是巧了,顾姑娘刚好就做了点心。”黄大厨指了指荷花酥,掌柜的瞧见灶上还炖了汤,庆云楼的人年年都来住,一直十分客气,他也愿意卖个好,因此又好心提议,“听说沈将军路途劳顿,这秋夜寒凉,不如将这汤也带上,如果将军喜欢,也是庆云楼的幸事。” “多谢掌柜的。”秦天明冲掌柜的拱了拱手,命伙计找了个小炉子,将鸭汤继续炖着,这样带进县衙也不会凉,顾瑶则让半夏将荷花酥都装进食盒,和在大堂等着的衙役一起去了县衙。 . 县衙里灯火通明,听说庆云楼的人到了,王县令有些得意地抚了抚胡须,一向不接受官员邀请的沈将军竟然破天荒的留下来吃饭,他特意让人去叫了庆云楼的人。 今天的比试并不能说明什么,德福楼和庆云楼依然是四大名楼,但如果连沈将军都能说德福楼更好,那庆云楼从此都要低上一头,他青铜县的酒楼当然要是最好的。 顾瑶和秦天明一起跨进了县衙后院,半夏紧紧跟着顾瑶,从方才在门口,两个站岗的士兵过来检查开始,她就紧张得头都不敢抬,手里提着的食盒也快要拿不稳,好在立刻就被人接了过去。 “小姐,万一沈将军不喜欢咱们做的点心,会不会把我们抓起来啊……” “怎么会,你别看沈将军样子凶,人其实挺好的。” 顾瑶小声的安抚了半夏,然后和秦天明一起给王县令和沈言行礼,起身后无意中发现,沈言摸着脸若有所思,整个人倒柔和下来,少了之前在马上那种冷冰冰的感觉。 “听说庆云楼的点心是一绝,刚才德福楼的大厨做了红豆酥,将军赞不绝口,秦大厨,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点心啊?”王县令坐在沈言下首,似笑非笑的看着秦天明,秦天明仿佛又回到了上午比试的赛场,那些围观百姓的议论好像又重新出现在耳边,之前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什么也说不出来,竟愣在那里。 顾瑶看了王县令一眼,心里嗤笑一声,这个王县令竟是个棒槌,沈言还没开口,他倒拿自己当个人物了,怪不得这么多年一直都只能做个县令。于是她径直上前一步,给沈言行了个福礼,“沈将军,县令大人派的差役来得正巧,下午闲来无事,民女做了些荷花酥,刚好出锅,所以带过来请大人和沈将军尝尝,今天也正好买到了新鲜的冬笋和老鸭,还炖了一锅冬笋老鸭汤,此时应该刚刚好。” “想不到姑娘才是庆云楼的大厨?呈上来吧。”沈言又看了顾瑶一眼,眼前这个身着布衣笑意盈盈的少女,让他莫名地有些好感。 士兵将食盒与灶上的砂锅端了上来,顾瑶先取出了荷花酥,因为是油炸的点心,所以没有用保温的食盒,此时酥皮还未软,依然十分好看。 “这种天气怎么还有荷花?”沈言身边的周少坤诧异地伸长了脖子,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点心,立即伸手取了一块,拿在手里惊叹不已,“竟然做的跟真的一样!今年夏天一直在南疆打仗,都没能陪我娘亲赏荷花,她最喜欢荷花,要是能把这个带回去,她肯定高兴。” 沈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周少坤嘿嘿一笑,他是沈言多年的兄弟了,一向不讲那些虚礼,可一旁的王县令却是看得呆住了,没想到这骠骑大将军这么没有架子,身边的一个七品把总这样逾矩了也不生气,于是他也伸手拿了一个埋头吃起来,倒是错过了周少坤和顾瑶诧异的样子。 周少坤忍不住想要开口,沈言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县令,若不是他今天心血来潮,恐怕半分交集也没有,何必坏了吃饭的气氛。 王县令对此一无所知,而是一心一意想要挑出这道点心的毛病,然而他吃了半天,一句不好的话都说不出来,这荷花酥不但样子好看,酥皮也做得十分地道,内里的莲蓉馅清香不腻,每咬一口都觉得整个口腔里仿佛都充满了荷花的香气。 沈言尝了一个后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剩下的半盘荷花酥都吃光了。 顾瑶见状微微一笑,沈言从前世就是这样,好吃或者不好吃他并不会直说,只是不爱吃的绝不会碰,而喜欢吃的就会一直吃光为止。 见众人吃得差不多,她上前揭开了砂锅盖子,正好有一阵小风吹来,蒸腾的热气飘散开来,整个院子都是鸭汤的香味儿。奶白色的汤从砂锅里被盛出来,颜色清亮不油腻,再舀上几块炖得软烂的鸭肉,在已经有些微冷的秋夜,看着就觉得身上暖和起来了。 沈言喝完一碗,觉得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许多,将碗又给顾瑶递了过去,“麻烦再来一碗。” “将军觉得这鸭汤怎么样?”顾瑶歪着头看他,沈言微微一愣,然后笑了起来,“味道很鲜美,鸭肉也非常好吃,这鸭汤让我想起了家里的味道,不过似乎还少了点什么。” “是不是花椒?” “姑娘怎么知道?”沈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顾瑶狡黠一笑,“听说将军祖籍是四川,所以有此猜测,想不到猜对了。今天炖汤之时没想到能有幸呈给将军,所以将军若是之后有机会路过杭州,一定要来庆云楼坐坐。” “哈哈,那姑娘记得,你欠本将军一碗老鸭汤。” 看二人聊得欢畅,周少坤汤碗也递给了顾瑶,“麻烦姑娘给我也再盛一碗,我还是第一次见将军和陌生人说这么多话,这鸭汤看来是真好喝。” “好好喝汤,你一会儿吃完了还得去隔壁县城拿封很重要的信件回来。”沈言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见周少坤一脸惊诧,又加了一句,“跑着去,给你一个时辰。” “将军,我又没说错……” 看着几人聊得开心,原本想让庆云楼再输一场的王县令虽有不甘,却毫无办法,而秦天明站在那里,也觉得浑身发冷,他从没想过一向只在内宅做菜的顾瑶也会有大出风头的一天。 . 回客栈的路上,顾瑶的思绪再次飘远,方才跟沈将军的对话,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在庆云楼的日子,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开心的笑过了。 秦天明则一直阴沉着脸,半夏坐在顾瑶身边觉得气氛意外地尴尬,好不容易到了地方,马车还未停稳,她一掀帘子就跳了下去,不料竟撞上了一个站在客栈门口正往里张望的人,两人摔做一团。 “半夏姐姐,你没事吧?”顾瑶和秦天明赶紧跟了出来,闻声而来的伙计已经摆好了马凳,福伯也将半夏扶了起来,那人却捂着胳膊坐在地上,一直低着头,似乎受伤了,因为穿得有些破破烂烂的,竟分不出男女。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这次出来夫人只派了你跟来,万一伤了怎么伺候小姐。”福伯没好气的训了半夏一通,又去看那人,“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 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小巧精致的脸来,鹅蛋形的脸庞,小而挺的鼻子,菱形小嘴,一双桃花眼里水波盈盈,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顾瑶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她身后的秦天明却是快步上前,将人扶了起来,“佳……杜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第四章 鸡汤面(上) “呵……”顾瑶低低地嗤笑一声,方才秦天明差一点就叫出了杜佳蓉的名字,前世的自己并没有在意,如今再听,只觉得意外的讽刺,那时的自己多么天真,竟热心的收留了这个“可怜人”。 秦天明关切的问着杜佳蓉有没有事,而杜佳蓉就和前世一样,袅袅婷婷地站在那,一只手抓着秦天明的衣袖,满脸惊喜之色,虽然衣衫褴褛,却更让人有想要保护她的欲望,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秦天明。 看着杜佳蓉的眼神,顾瑶不由得牙关紧咬,指甲都要抠进肉里,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失态。杜佳蓉坐在顾家大堂的主位上嘲讽的笑容、像是施舍一般丢下来的休书、在她身后缓缓关上的顾家大门、两个杀手将她丢进西湖时深入骨髓的凉意……这些前世的记忆就像是走马灯一样的在她脑海内不停闪现,无边无际的恨意几乎让她无法思考。 “小姐,你不舒服吗?天哪,都出血了!福伯,快去叫大夫!”半夏察觉到顾瑶的不对,关切的上前握住了顾瑶的手,温暖的触感让她渐渐回过神来,手也慢慢松开了,她看着眼前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的半夏,突然就平静下来。 前世杜佳蓉住进顾家没多久,秦天明说她要去投奔远房叔叔所以离开了,没想到再见之时,却是她摸着肚子站在秦天明身边,还是那副单纯无害的样子,说出来的却是最恶毒的话。然后半夏被卖,庆云楼易主,她也被赶出顾家最后丧命。可这一世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半夏好好的站在这里,她爹娘也还健在,一切都来得及,所以她不能慌。 “阿瑶,这是怎么了?做菜太累了吗?”秦天明也关切的走过来,顾瑶虚弱地靠在半夏身上,并不看他,而是用手扶住了头,“我突然觉得头好痛,可能昨晚没休息好,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快扶小姐回房休息,我去找个大夫。”福伯急匆匆的带着李希往隔壁街的医馆去了,半夏则扶着顾瑶上了楼,秦天明和杜佳蓉对视了一眼,面色都有些不好。 “佳蓉,你先安心住下,今天的变故实在有点多,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秦哥哥,你别着急,咱们时间还长着呢。” 顾瑶在进门前扭头又看了一眼正在低语的二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 杭州运河的码头上,尽管天色已黑,依然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咱们杭州就是繁华啊,瞧瞧这码头,客船进港都要排队。”顾府的李管家赞叹了几声,然后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此时已经临近十一月,小风一吹透着些许凉意。 又有几艘船即将靠岸,李管家伸长了脖子去看,终于瞧见了其中一条客船的甲板上站着福伯,他连忙让人去岸边的酒楼通知早就等在那里的顾老爷和顾夫人。 秦天明在船舱里有些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眼看就要靠岸,他却根本没找到机会和杜佳蓉单独相处,连顾家的规矩都没来得及细说。 从上船开始,顾瑶就躲在船舱里不出来,说是突然就有些怕水,还总是能找出无数借口将杜佳蓉叫走,这会儿又非要半夏和杜佳蓉都去帮她换身新衣服,说什么不梳洗打扮齐整了不好回家,简直不知所谓。 船舱突然震动了一下,秦天明险些摔倒,正要开口训斥船家,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李管家的声音,“福伯辛苦了,小姐和秦少爷这一路可好?” 秦天明看了一眼依旧紧闭的内舱门,完全没有人要出来的样子,只好一掀帘子走了出去,只见船已经靠岸,李管家正边和福伯闲聊边指挥几个小厮帮忙抬行李,一扭头看见了他,连忙笑得谄媚地迎了上来,“秦少爷,这一路累不累?老爷和夫人从前天就开始念叨,可是把你们盼回来了。” “有福伯照顾着,一切都好,辛苦李管家了,这么冷的天还要在这里等我们。”秦天明冲李管家微微点头,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和李管家同时回头,只见半夏抱着个包袱,身后还跟了一名身着白色袄裙头戴白花的女子,李管家看着这个白色的身影呆愣了半晌,直到看清那不是顾瑶,这才长舒了口气。 “李管家,我在这呢,那是秦哥哥从前的邻居,家里遭了难无处可去,在扬州乞讨的时候被我们遇上了,你看看安排一下,就住在客院吧。”顾瑶不知什么时候竟到了甲板上,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圆领袍,头发用网巾束起,她冲李管家挥了挥手,活脱脱一个清秀小公子的样。 “阿瑶,你又胡闹,穿成这样成何体统!”顾老爷人还没到声音却到了,顾瑶吐了吐舌头,一路小跑着上了岸,躲到顾夫人身边,“娘,你看女儿坐了半个月的船,还没站稳就要被爹爹训,是不是太可怜了,你快说说爹。” “阿瑶,你爹也是为你好,好好的女孩子穿成这样,半夏和天明也不管管你。”顾夫人怜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又伸手帮她理了理头上的网巾,“要穿就好好穿,怎么还歪歪扭扭的,一路上冷不冷累不累?” “哼,谁能管得住她?天明不被她欺负就不错了。”顾老爷还是气哼哼的样子,眼睛却一直看着顾瑶,顾瑶见状又过去拉住顾老爷的胳膊,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爹,我这一路特别辛苦,这个船晃得我头晕眼花的,现在还觉得地好像都在晃呢。” “那咱们赶紧回家去,你爹特意给你炖了鸡汤。” 顾老爷还要再说,却被顾夫人瞪了一眼,有些悻悻的去看收拾行李的秦天明,秦天明连忙上前行了个拜礼。 “顾伯父,顾伯母,对不起,我没能帮庆云楼赢得今年的比试,请您二老责罚我吧。” “这事福伯已经在信里写了,天明你别放在心上,我让你们出去比试,是想让你们历练历练,见见世面,输赢没什么要紧,能学到东西就没白出去。”顾老爷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和蔼亲切,和刚才训顾瑶的样子完全不同。 “好了,这些东西让他们弄吧,阿瑶和天明这一路也累坏了,我们先回家休息。” 顾夫人笑眯眯地牵起顾瑶的手,身后有小厮抬了四顶蓝色的轿子过来,秦天明看了看轿子,又看来看杜佳蓉,张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急的抓头挠腮的样子引得顾老爷看了他好几眼。 顾瑶瞧见了,心中嗤笑一声,明明早就计划好了却还要装样子,自己不帮一把岂不是浪费了他的表演。 于是她看向杜佳蓉,笑容甜美,“杜姐姐,之前给家里写信时,忘了说还有姐姐在,所以少备了顶轿子,要不然你来坐我的,我去和娘亲挤一挤。” “怎么了?”顾夫人这才瞧见杜佳蓉,看见她一身白衣时,眉头皱了皱,待看清这白衣的料子是白色底布上有银色织锦花纹后,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但脸上却很快恢复了笑容,“这位姑娘是?” “杜姐姐是秦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前段时间她爹娘都死了,家里的亲戚霸占了她家财产,竟然让她流落街头乞讨,正好被我们遇见了,娘,反正咱们家也不差这一口饭,就让杜姐姐住下吧。”秦天明还没来得及开口,顾瑶就抢先说了,最后还摇了摇顾夫人的袖子,杜佳蓉越听表情越差,在瞧见周围小厮诧异的表情时,脸都涨得通红,最后将头低下去,才没让人瞧见她脸上略显狰狞的表情。 “顾伯母,没能提前和您还有顾伯父说是我的不对,小时候受杜姑娘家照顾颇多,杜姑娘也像小妹妹一样,所以……” “你这孩子,跟我们还客气什么,你一向也没什么朋友,阿瑶又是个没心没肺的,现在多了个能说说话的朋友,我和你顾伯伯也很开心。”顾夫人嗔怪地看了一眼秦天明,并没和他计较,然后叫来了李管家,“阿瑶和天明这一路都累了,轿子这么小也不好挤,你快去附近的租赁行,再租一顶轿子来。” “能蒙夫人收留,我已经感激不尽,夫人不用如此费心,我可以和半夏姑娘一起走回去的。”杜佳蓉上前行了个福礼,再抬起头来时眼里全是泪光,孺慕之情流露无遗。 顾夫人轻叹了口气,“可怜孩子,你不用和我客气,顾家也没有让客人和丫鬟一起走路的道理,放心吧。” “夫人尽管放心,我看天色已晚,不如老爷夫人先回府,秦少爷也请放心,我一定会将杜姑娘安全的护送回去。” 李管家上前为顾夫人掀起轿帘,秦天明看了杜佳蓉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跟着上了轿子,杜佳蓉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轿子在人群中渐渐变看不见了才低下头,眼里闪过愤恨之色。 如果不是为了顾家的财产,她又怎么会装得那么落魄,现在顾瑶嚷嚷的人尽皆知,等将来她嫁给秦天明,这些下人只好全部卖掉,总不能让下人看不起她这个当家主母。 . 不远处的酒楼二层,沈言在窗前站了已经有一刻钟,原本一心扑在吃食上的周少坤终于抬起头,有些诧异的也走过去,正好瞧见了顾瑶上轿子的场面。 “这人好眼熟……啊!这不是那个庆云楼的女厨子么?”周少坤想了半天,终于想起这人是谁,他扭头看了看沈言,露出了然的笑容,“你这是喜欢上了人还是喜欢上了那碗汤啊?” 沈言抬眸看他一眼,也不答话,周少坤见状指了指秦天明,“这人据说是女厨子的未婚夫,人家名花有主了,你这也不好拆散人家姻缘是吧。” “你怎么知道的?” 沈言还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一句,周少坤伸手勾住沈言的脖子,“我呀,上次就看出来你对这个女厨子有意思,特意找人去问的,都没敢告诉你,我跟你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况哪有大姑娘家的来做厨子的,抛头露面的太不合适了。” “我都不知道我对人家有意思,你居然看出来了?”沈言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周少坤得意一笑,“那是当然,我打小跟你在一起,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你在想什么那我能不知道吗?” “那你猜猜,我现在要做什么?”沈言回身抓住了周少坤的胳膊,周少坤猛然一惊,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天旋地转,猛地被摔在了地下,他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指了沈言半天,见沈言一直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才想起平时被整得有多惨,赶紧上前抱住了沈言的大腿,“将军英明神武,那想的绝对都是家国大事,才不会考虑儿女情长,刚才都是我瞎说的,我错了。” 沈言甩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突然又停下来,冲他笑了笑,“一会儿你结账,哦对了,你有一句话倒没说错,我还真挺喜欢那碗汤。” 第五章 鸡汤面(下) 顾府早已是灯火通明,白墙灰瓦在略有些朦胧的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姜妈妈带着几个下人站在门外,有些激动地等着迎接几人回府。姜妈妈是顾瑶的奶娘,从前跟在顾夫人身边当丫鬟,看着顾瑶出生守着顾瑶长大,这次顾瑶离家前她生病了所以没能同行,她就一直悬着心,天天在家吃斋念佛,求佛祖保佑顾瑶平安。 “回来了回来了!”轿子刚刚出现在街头的时候,一直在焦灼地来回踱步的姜妈妈就激动地迎了出去。 “姜妈妈,我好想你啊!”顾瑶一下轿子,瞧见姜妈妈,立刻扑进了她怀里,姜妈妈眼眶红红地拍了拍她的背,语气都有些哽咽,“小姐瘦了,这趟出去一定受苦了吧,瞧着都瘦了好多。” “我可没白出去,姜妈妈我偷偷告诉您哦,我看见咱们大宁的骠骑大将军啦,长得可好看了,他还夸我做的菜好吃,说以后有机会要来咱们庆云楼吃饭呢,还有还有,我还学会了和爹爹做的不一样的红烧肉,回头烧给您吃,您肯定喜欢。” “好啦,你一下子说这么多,你没说累,姜妈妈都要听累了,先进府再慢慢说吧。” 顾瑶转过身来,看着相携而笑的爹娘,捂嘴偷笑的半夏,还有那块大大的写着“顾府”两字的牌匾,突然飞奔进门,在巨大的影壁前站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影壁最右侧刻着的一只小乌龟,然后回头笑起来,“我终于回来啦!” “这孩子,又发什么疯!你给我站住!”顾老爷在后面吼了一嗓子,顾瑶却像是没听见,一路小跑着往院子里去。 摆满了顾夫人最爱的菊花的天井、六七个人都未必能合抱住的香樟树、已经都是枯荷却别有韵味的荷塘,红透了的枫叶、假山、竹林……还有她的琪玉阁,一切都是老样子,和记忆里的分毫无差。顾瑶最后在大厨房的门口停下来,她扶着雕花木门蹲了下去开始无声的哭泣。 顾夫人在半夏的搀扶下气喘吁吁的跟了上来,秦天明则扶着顾老爷远远的跟在后面,看见哭得伤心的顾瑶,顾夫人有些慌张地上前抱住了她,“瑶瑶,乖瑶瑶,是不是摔到哪了?顾远正,你快点过来!” “乖瑶瑶,别哭了,是不是爹爹不该训你,我也是怕你摔了,不是真的要骂你,别哭了啊。” 顾老爷有些不知所措,他一直不会哄人,而顾瑶从前又一直很乖,从来不需要他这样哄,于是他求救般的看向秦天明。秦天明也是一头雾水,他回忆了一番,并没有发现自己有做什么让顾瑶不开心的事,于是也蹲下身去哄她,“阿瑶别哭了,你看你哭成这样,伯父伯母多为你担心,快擦擦眼泪。” “娘亲,爹爹,我好想你们啊,我好想回家。”顾瑶躲开了秦天明递过来的帕子,反身抱住顾夫人,从重生醒来那一刻开始积攒的委屈、难受,此时终于宣泄出来。 “乖瑶瑶,你这不是回来了,一会儿让你爹给你煮面吃。”顾夫人轻轻抚着顾瑶的背,像是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又拍了拍,顾瑶闻着娘亲身上熟悉的味道,将头靠在顾夫人怀里蹭了蹭,能重活一世、能重新见到爹娘真是太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夫人将已经渐渐停止哭泣的顾瑶扶起来,然后接过半夏递来的帕子,帮她擦了擦眼泪又整了整衣冠,“好啦,这都回家了可不能再哭了。” “回家……娘亲,我真的回来了!”顾瑶低下头又在顾夫人身上蹭了蹭,顾夫人看着已经有些湿了的前襟,无奈地冲顾瑶点点头,“是啊,咱们瑶瑶真的回来了,快跟半夏去换个衣服休息一会儿,一会儿来吃面。” . 顾瑶刚一踏进琪玉阁,就瞧见姜妈妈正站在廊下指挥着茯苓烧水备茶点。茯苓和半夏一样,都是伺候她的大丫鬟,平日里茯苓管着吃食,半夏则管着衣物首饰。茯苓的性子有些孤傲不善言辞,也有些敏感,不过比谁都害羞心软,原本这次出行茯苓闹着要去,可顾夫人觉得半夏更细心一些,正发愁怎么说,恰好姜妈妈当时生病了,她是茯苓的姨妈,所以就把茯苓留下了。 “小姐回来了!”正端着茶盘的茯苓瞧见顾瑶,惊喜的喊了一声,却又迅速冷下脸来,转身进了屋,顾瑶和半夏面面相觑,然后异口同声地问姜妈妈,“这是怎么了?” “我又不能陪小姐出去,小姐何必在意我怎么了,快喝碗热汤换身衣裳,老爷和夫人都在等着呢。”茯苓又快步从屋里走出来,然后冲顾瑶草草行了个礼,面上还是冷冷淡淡的,只是眼眶有点红,顾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提起裙摆飞快地跑到茯苓面前,用力抱了抱茯苓,“茯苓,我可想你了,我还给你带礼物了!” “茯苓哪敢让小姐惦记。”茯苓面色稍缓,可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硬邦邦的,顾瑶也不多说,伸手从袖袋里掏出一支做得十分精致的多宝荷花发钗,笑眯眯地插在茯苓发间,“真好看。” 茯苓脸上泛起了红晕,她咬了咬嘴唇,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并没有说,一直跟在后头的半夏凑上前也抱了抱她。 顾瑶看着脸越来越红的茯苓,笑着摇了摇头,她示意姜妈妈不用跟上,独自一人沿着楼梯缓缓而上。她仔细看了看屋里熟悉的摆设,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不到十五岁的年纪还有些稚嫩,完全不用化妆也面色红润、肤如凝脂,她笑了笑,镜子里的她也跟着笑了笑,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和后来那个永远眉头紧锁的顾瑶完全不同。 “真好。”顾瑶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却听见后面传来压抑的低笑声,她扭过头去,果然是茯苓和半夏,茯苓咬着嘴唇脸都要憋红了,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一边笑一边指着顾瑶,“小姐一回来,也不要我们跟着,竟然是为了照镜子?” “你这丫头嘴还是这么不饶人,半夏你就看着她欺负我?”顾瑶站起来羞愤地跺了跺脚,半夏作势要去堵茯苓的嘴,茯苓一边躲一边笑着扑向顾瑶,三个人闹成一团,连闻声而来的姜妈妈都险些被拉进战局。 闹了好一会儿,顾瑶瘫倒在床上,看着同样笑得直不起腰的半夏和茯苓,心里觉得暖暖的,真好啊,又能回到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这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 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琥珀来琪玉阁的时候,顾瑶刚刚换好了家常的衣裳,一件玉绿色小袄配一条鹅黄色褶裙,半夏给她梳了个双丫髻,插上两朵的绢花,显得娴静又不失活泼。 “小姐这出去了一趟,倒长高了些,瞧着像是个大姑娘了。” “我本来就是大人了,都快十五了!”听见姜妈妈的话,顾瑶嘟起嘴做了个鬼脸,姜妈妈笑了笑,“是,自然是大人了,下个月及笄后,就可以嫁人啦。” “姜妈妈!”顾瑶高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脸上也泛起了潮红,半夏和茯苓都笑了一通,以为她是害羞,却没想到顾瑶此时内心翻涌,她突然想起,就是在今晚,她爹为她定下了和秦天明的婚期。 这时说身体不适不去吃饭,爹娘一定会很担心,何况琥珀都在楼下等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顾瑶无意识地蹭了蹭胳膊,想驱走身上的寒意,姜妈妈见状连忙拿了件嫣色披风过来,交给了半夏,“晚上风冷,虽说去正房也没多远,那也要仔细着给姑娘加衣裳。” 茯苓取来了风灯,那是一只很漂亮的、外面有透明绘琼花玻璃罩的灯,这是顾瑶十岁生日时顾老爷从广州带回来的。当时顾老爷带了三盏,另外两盏一盏画着牡丹的在顾夫人那,还有盏画的竹叶所以给了秦天明。 顾瑶盯着看了一会儿,她隐约记得自从杜佳蓉来了以后,秦天明那盏风灯就不见了,可这实在是太小的一件事,实在有些记不清。 “小姐,怎么了?”茯苓提起风灯也看了看,可没看出有什么不同,顾瑶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好长时间没看见了,咱们走吧。” 快要走到正房时,远远就瞧见杜佳蓉那一身白色的衣裳,顾瑶不由得慢下脚步,茯苓顺着顾瑶的目光看过去,有些惊讶,“那是谁啊?怎么大晚上穿的一身白?也不嫌晦气!” “别瞎说,那是秦哥哥从前的邻居,父母都去世了无处可去,借住在咱们家,她要为父母守孝自然不好穿的大红大绿。” “那也没有在别人家穿一身白的……”茯苓还要再说,却见半夏冲她摇了摇头,她嘟起嘴有些不太高兴,“我又没说错,我一个丫鬟都知道……” “行了你少说几句,万一秦哥哥知道了要不高兴的,杜姐姐也挺可怜。”顾瑶打断了她,给杜佳蓉做白衣服这事前世是她无意为之,这一世却是故意的,这种事情被她的丫鬟说破肯定不好,前世就是因为茯苓指出了这一点,杜佳蓉进门后找借口狠狠打了茯苓一顿后,就将她和姜妈妈一家赶了出去,这一世就算她占得了先机,也不想让茯苓再被搅和进来。 . 还未行至门口,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儿,顾瑶顾不得再多想,一路大踏步的进了屋,“娘亲、爹爹,你们吃饭居然不等我。” “还有客人在,别这么毛毛躁躁的,哪有女孩子的样。”顾夫人将她拉到身边,在一旁伺候的小丫鬟连忙过来帮她将披风解了,顾瑶坐下以后才发现,杜佳蓉坐在秦天明下首有些尴尬地端着碗,吃也不是放也不是,见她看过来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方才她进来以后顾夫人就招呼她坐下吃饭,又有丫鬟陆续将菜都端了上来,她没有多想就开始吃,结果顾瑶现在这样一说,倒显得她不懂规矩了。 顾瑶转了转眼珠,十分贴心的拿起筷子给杜佳蓉夹了块蟹粉狮子头,“没事没事,杜姐姐一路辛苦了,我不过跟爹娘撒个娇,你接着吃就是了。” 杜佳蓉看着面前的碗,憋得满脸通红,小声道了句谢,秦天明的脸色有些不好,直愣愣的坐着没动,顾老爷咳嗽了一声,想说什么又没说,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顾夫人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琥珀,“快给杜姑娘换个碗,杜姑娘你别见怪,阿瑶这孩子被我们宠坏了,不大懂这些规矩,忘了你还在守孝的事,你可别跟她计较。” “没事,阿瑶妹妹也是好心。” “对不起啊杜姐姐,我看你在吃鸡汤面,以为吃肉也没事的,不过杜姐姐肯定不会怪我,娘亲你也太小题大做了,秦哥哥你说是吧?”顾瑶笑眯眯的看向秦天明,秦天明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阿瑶一向是这样热心肠,杜姑娘这一路上也都知道的。” 杜佳蓉的头更低了,只觉得刚才吃的那口面,现在变作了毒药,搅得她浑身难受,她想要站起来离开这里,琥珀正好为她将换来的那碗面拿了上来,两人一撞有些面汤洒在了衣服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杜姐姐你没烫着吧?”顾摇站起身来,琥珀连忙用帕子给杜佳蓉擦,杜佳蓉面色变了变,最后红着脸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哎呀这衣服也没法穿了,娘亲,我还没做冬季的新衣裳呢,要不明天叫个裁缝进来,给杜姐姐再多做几身。” “是该叫个裁缝,琥珀,我记得我还有一匹浅灰色的细布料子,你回去找出来明天拿给杜姑娘。”顾夫人点了点头,将刚才为杜佳蓉引路的小丫鬟叫了过来,“你陪杜姑娘换身衣裳,杜姑娘,是我思虑不周,竟误将鸡汤面端了上来,一会儿我让丫鬟将新做的饭菜端去房里吧,今天也累了,不如就早点休息,不要来回折腾了。” “谢谢夫人。”杜佳蓉起身行了个福礼,跟着小丫鬟往外走。 “为什么要用浅灰色?不是应该穿白衣服吗?我那里还有匹白色丝绸的料子,也很舒服的。”顾瑶疑惑的看着顾夫人,琥珀立马将话接了过去,“小姐有所不知,守孝期间本来就不好出门的,如果不得不客居别人家的时候,也不好穿白衣服的,不太吉利。” “这样啊,那半夏你也找找我那还有什么素色的料子,明天一起给杜姐姐吧。” 门外的杜佳蓉此时恨不得立刻将身上的衣服脱了去,只觉得为她引路的小丫鬟似乎都在嘲笑她不懂规矩。而屋里的秦天明也坐如针毡,顾老爷和顾夫人应该已经对杜佳蓉心生不喜,想让她认干亲的计划是不行了,只盼着别连累了他才好。 顾瑶看着秦天明的样子,觉得心情极好,她吃了口面条,又喝了一口面汤,满足的长舒了口气,“爹爹做的鸡汤面就是好吃。” “这汤可是在砂锅里小火慢炖了三个时辰然后撇去浮油的老母鸡汤,再加上新鲜的香菇,煮到香菇完全入味儿后用细筛过滤一遍,然后加入煮得软烂的面条和葱花,这样做出来的面是不是特别好吃?”说到吃的顾老爷顿时来了精神,献宝似的给顾瑶讲了一遍做法,顾瑶没有和往常一样并不耐烦听,而是笑眯眯地点点头,“爹爹,要不我跟你学着打理庆云楼吧?” “打理庆云楼?”顾老爷和秦天明都惊讶地看着顾瑶,想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顾瑶却是一副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爹爹你不是一直想找个人来继承你的衣钵嘛,我难道不行?” 第六章 玫瑰红茶 顾老爷从未想过能从顾瑶口中听到这句话,所以久久没能回应,秦天明有些急躁的先开了口,“阿瑶你别胡闹,哪有女孩子去打理酒楼的,何况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些事情?” 顾瑶看他一眼后并不正面回答,而是看向顾老爷,“爹,从前是我不懂事,这次去扬州见了很多人和事,我知道爹有多不容易,所以也想为这个家出一份力,好不好?” “瑶瑶……”顾老爷还处在震惊的情绪中,他微微张开嘴看着顾瑶,无意识地点了点头,秦天明见状有些失控地将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上,动静太大引得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秦天明的手在桌下用力攥拳,他有些抱歉地朝顾老爷笑了笑,“被阿瑶的话吓到了,一时没拿住,阿瑶,你真的想好了吗?打理酒楼很累的,何况之前从没有听说过有女子打理酒楼的事,做起来一定困难重重,伯父伯母肯定也不想看你这么辛苦,他们知道你有这个心就很开心了,还是我来帮忙吧。” “是啊瑶瑶,天明这么能干,你又何必操这个心,将来……你管好这个家就可以了,你从小就是我和你爹爹的掌上明珠,虽说也曾盼着你能多学一点你爹的厨艺,那也不过是看你有兴趣,想着将来总会用得上,可是打理酒楼就不一样了,其中的艰辛不是你能想象的,何况你又是个女孩子,没有必要承担这么多,我和你爹也会心疼的。” 顾夫人十分赞同秦天明的观点,其实很久以前顾老爷和她提过让顾瑶来继承酒楼的事,可她一直认为女孩嫁得好就行,秦天明又是从小看着长大可以信赖的好孩子,若是能入赘进顾家,将来顾瑶还能和出嫁前一样无忧无虑的,相夫教子才是她应该做的事。 “娘,女孩子怎么了,古时候还有花木兰从军,现在咱们大宁也并不禁止女子外出,我还听说苏州龙盛楼莫老板的大女儿从小在酒楼里做事,做的菜客人们都赞不绝口,我跟着爹学了这么多年厨艺,一定不比她差。”顾瑶知道她娘一向认为女子就应该遵循三从四德,若不是因为她爹坚持,早就为他纳妾来生儿子了,此时心里倒也没有太失望,她轻轻摇了摇顾夫人的袖子,可怜巴巴地眨巴着眼睛,倒惹得原本还有些不快的顾夫人笑了出来。 “那个莫小姐是从小就没了亲娘,莫老板家中情况复杂,只好亲自带着她,你怎么好跟她比。”顾夫人放下心来,看来顾瑶只是因为这次出门听说了这个莫小姐的事,才会有这种想法,女孩子之间有些争强好胜的心倒也是常事。顾瑶还要再说,顾夫人却瞪了她一眼,她有些担心顾瑶再说下去,会让秦天明有所不快,将来若是因为这个闹出夫妻不睦的事情,就得不偿失了。 顾瑶有些难过,她知道娘是为她好,可想到前世的那些事,只觉得抑制不住的想要将秦天明打一顿,他怎么能辜负这样信任他的人?想到这里她瞪了秦天明一眼,秦天明微微一愣,然后极温柔的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为顾瑶夹了几块小菜,“来,阿瑶快点吃面吧,伯父精心做的,一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哦。”顾瑶低下头闷闷地戳了几下面条,觉得有些挫败。 “瑶瑶,你是真的想好了?打理庆云楼可不简单,虽说咱们酒楼也有大厨,你完全可以不下厨,但采买、账目都要心里有数,衙门里的差役也需要打点,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一直没有说话的顾老爷终于开口了,“何况天明一直在为接手庆云楼做准备,只等你们的婚期定下来,爹爹就会将庆云楼交给他打理,就像你娘说的,你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地在家里,万事不用操心,你真的想好了要选择这条这么辛苦的路吗?” 顾瑶扑通一声在顾老爷和顾夫人面前跪下,郑重的行了个拜礼,“爹,娘,我不是一时兴起,从小我就跟着爹学厨艺,难道仅仅是为了在家中后厨做菜而已吗?这次在扬州,沈将军都夸我做的菜好吃,爹,我想让更多的人吃到我做的菜,想让更多的客人因为吃我的菜而感到开心。至于庆云楼的种种琐事,我跟着爹学,将来还有福伯和秦哥哥协助,想来也不会太难,娘,你就答应我吧。” “怎么说跪就跪,膝盖疼不疼啊?”顾夫人心疼地将顾瑶扶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这么大的事,你跟你爹商量吧。” “瑶瑶,这毕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小事,不如这样,腊八那天咱们杭州有一年一度的厨艺大赛,只要你能拿到第一,我就同意你的请求。” “爹,那可一言为定!” 顾瑶忍不住在顾夫人脸上亲了一口,被顾夫人惊叫着拍了好几下,她又回身抱了抱站在一旁的茯苓和半夏,笑得十分开心。秦天明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景象,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这笑意并未达到眼底。 . 从饭厅出来后,顾瑶先回了琪玉阁,而原本也准备告辞的秦天明则被顾老爷叫去了书房。 这是秦天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踏进顾老爷的书房,平日这地方只有顾瑶能来,连顾夫人都很少过来,他一直猜测这里放着顾家的菜谱秘籍,果然进门后看见的全是菜谱,放的有些乱,书桌上还有一本尚未写完的笔记,他环顾一圈,心中暗暗猜想,莫非这是为了补偿他,想要传授给他真正的秘方了么? 顾老爷有些不好意思的示意秦天明坐下,“来来,坐下说,我这乱七八糟的被瑶瑶说过好多次,平日也不好意思叫你们来,听说你们都猜这里有秘籍?” “这……”秦天明觉得自己的心思似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似的,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顾老爷也不为难他,笑呵呵的说,“你别紧张,我只是叫你过来闲聊几句,开个玩笑罢了。” 门外的小厮敲了敲门,送进来两杯茶,秦天明只觉得口干舌燥,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这茶可还喝得惯?”顾老爷见他喝完没有任何神色上的变化,倒先诧异起来,秦天明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刚才那一口喝得毫无滋味,突然被问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夸赞几句,“伯父这茶还挺香的,很好喝。” “这是瑶瑶非要做的什么玫瑰红茶,你伯母喜欢但我是喝不惯的,既然你喜欢一会儿让李柱都包给你带走。”顾老爷又喝了一口,颇有些嫌弃的摇了摇头,他放下茶杯,认真的看着秦天明,“天明啊,刚才瑶瑶在饭桌上的话,你怎么想?” “我自然是尊重阿瑶的想法,她既然想要试试打理庆云楼,我肯定会全力支持,只是这其中的辛苦就怕阿瑶受不住,回头受了委屈心里难受就不好了。” “你不会觉得有些不甘心吗?毕竟我和你伯母一直想要将庆云楼交给你来打理,你这段时间为了庆云楼也准备了很多,现在瑶瑶几句话就要将要拿走这些,你就没有一点点的不舒服?”顾老爷依旧笑眯眯的,只是说出来的话让秦天明冷汗直冒,好在来之前他就想过这些,回答起来倒是不慌不忙,“庆云楼本来就是阿瑶的,伯父伯母信任我,愿意将阿瑶交给我,愿意让我帮阿瑶打理庆云楼,是我的荣幸,如今阿瑶自己想要亲自打理庆云楼,我又怎么会不甘心呢?那是阿瑶啊。” “好孩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你们订婚的事情我看就先缓缓吧,瑶瑶现在的心思只怕都不在这上面,你看怎么样?” “都听伯父的。”秦天明又喝了口茶,只觉得一股古怪的香气弥漫在口腔里,吐不出去又咽不下去,十分难受。 . 从顾老爷的书房出来后,秦天明拒绝了顾老爷让小厮送他回房的好意,只拿了自己的风灯独自往回走。 行至小花园时,静谧的院子里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今晚有浓雾,天空中的那抹弦月月光都极微弱,唯一的光源就是他手上提着的那盏风灯。想到书房里和顾老爷的对话,秦天明忍不住手中微微用力,提风灯的竹杆断成两截,风灯摔到地上碎了一地,里面的烛光闪烁了几下,在突如奇来的一阵风中被吹灭了。 一道白影这时突然从旁边的竹林里扑了出来,秦天明被吓了一跳,倒退了好几步后勉强定下心神,大吼了一声,“谁?!” “天明哥,是我啊。”杜佳蓉有些尴尬的停在原地,她从伺候她的丫鬟口中打听到了这个从主屋回秦天明住所的必经之地,趁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果然等到了秦天明。 “你怎么在这?没人看见吧?”秦天明有些紧张的将她拉到一旁的假山山洞之中,四处看了看没有看见巡夜的下人,这才松了口气,“这大晚上的你穿一身白也太吓人了。” “那我又不懂,你之前不也说我穿白的好看,那个琥珀太讨厌了,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不懂规矩,以后你可要好好治治她!”杜佳蓉恨恨地跺了跺脚,她上前两步靠在秦天明身上,伸手抱住了他,“天明哥,这一路都没能和你说上话,我好担心,你什么时候跟顾瑶订婚接手庆云楼啊?” 秦天明微微眯了眯眼,声音里压抑着怒气,“我跟顾瑶订婚之事要等一等了,她要学着自己接手庆云楼。” “什么?!”杜佳蓉惊叫出声,被秦天明一把捂住了嘴,“别这么大声,这里是顾府,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和我在这里私会吗?” “对……对不起,我只是……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得好好的,只等你们从扬州回来就给你们订婚吗?你还说让我先认下顾老爷顾夫人做干爹干娘,怎么现在……” “呵……说得那么好听,其实压根就没想过要把庆云楼给我,明明这一切本来就应该是我的!”秦天明压低了嗓子怒吼了一声,杜佳蓉上前轻抚着他的后背,秦天明将下巴放在杜佳蓉的肩膀上,安静的靠了一会儿,等情绪平静下来后,在杜佳蓉耳边轻声说,“认干亲这事就别提了,今晚的事他们对你的印象肯定不会太好,我总觉得顾瑶好像看出了什么,所以我会尽快将你送出顾府,只能委屈你在外面等我些日子,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庆云楼和顾家的家产夺回来。” “天明哥,我相信你,这原本都应该属于你,你一定可以拿回来。”杜佳蓉往后微退了一步,看着秦天明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秦天明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俯身亲了上去。 . 等他们走了以后许久,从假山里走出来两个人,正是半夏和顾瑶,半夏提着风灯,气得脸都红了,顾瑶则面色平静,没有太多表情。 “小姐,你为什么要拦着我,我要去撕了他们!” 第七章 西湖醋鱼 忽的又起了一阵风,浓雾被吹散了些,月光也渐渐亮了起来,假山外竹影摇曳,瞧着却比方才更阴森可怖。 顾瑶心里说不上来是恨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前世今生,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秦天明和杜佳蓉在一起的样子,那毕竟是从小就喜欢的人啊。 “秦少爷他怎么可以这样辜负小姐的情意,我一定要去老爷夫人面前揭穿他们,把他们赶出去!”半夏气得浑身直发抖,她扭头要往正院的方向走,却被顾瑶一把拉住了,“半夏,今晚看见的你谁都不要说,好不好?” “小姐……” “我不想让爹娘担心,而且我怀疑他们还有别的阴谋,刚才你也听见了,他们竟然想要谋夺顾家的财产,现在贸然去跟爹娘说这些只怕会打草惊蛇,万一再逼急了他们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对爹娘不利的事来,那才是真的追悔莫及,所以半夏你要帮我。” 半夏听着顾瑶说着说着就带了些哭腔的声音,愤怒的情绪犹如被秋夜的凉水浇灭了一般,她回身握住了顾瑶冰冷的手,眼泪有些不受控制的掉下来,她的小姐这么好,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好了,别哭了,好在咱们发现了他们的阴谋,一切都还来得及。”顾瑶掏出帕子帮半夏擦了擦眼泪,半夏咬着嘴唇十分用力的点头,还是顾瑶扶住了她的肩膀才停下来,她缓了好一会儿止住了哭泣,十分郑重的看着顾瑶,“不管小姐要做什么,半夏永远都会支持你。” 顾瑶闻言笑了起来,那笑脸在微弱的灯光里竟显得光彩夺目,半夏一时之间有些看呆了,直到顾瑶轻轻拍了她一下才回过神来,顾瑶挽起她的胳膊往假山外走,“咱们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不然姜妈妈和茯苓又该担心了。” 两人眼看要走到琪玉阁门口时,半夏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在顾瑶耳边轻轻耳语了几句,顾瑶思考了片刻后点了点头,“速去速回,我在这里等你。” 看着半夏手中那一抹微黄的光渐渐远去,顾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吃完晚饭后她找借口叫来了伺候杜佳蓉的下人,听说杜佳蓉问了秦天明回房的路线,就猜今晚他们应该会见面,所以才带着半夏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真的被她听见了二人的阴谋。现在有了半夏帮她,她不再是一个人来承担这些,只觉得又安心了几分。 . 几天后。 天刚蒙蒙亮,顾瑶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掀开被子的一瞬间,一股凉意冻得她有些哆嗦,在接过半夏递来的衣裳后,她哀嚎了一声又躺了回去,“啊啊啊,一点都不想离开这张床,怎么烧了炭盆还是这么冷。” “今天是小雪了呀,小姐你不要找借口赖床啦,快点起来,是你自己答应老爷今年由你来做庆云楼立冬特色菜的,现在怎么能半途而废?”茯苓将刷牙的用具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然后和半夏一起将还在哼唧的顾瑶拉了起来,顾瑶苦着脸倒也没再说什么,任凭半夏和茯苓帮她穿好衣服,刷完牙后步履沉重的走到窗前的脸盆架前开始洗脸。 “小姐,先吃点东西吧。”姜妈妈从楼下端了早饭上来,顾瑶扭头看了一眼,欢呼一声后迅速擦干脸坐到桌前,“姜妈妈最好了!” 一个乳白色的小盅里盛着赤豆小元宵,白胖的糯米圆子躺在赤豆中间,上面还洒着点点桂花,吃下去满口都是赤豆的甜和桂花的香,整个人也觉得暖和起来。赤豆小元宵旁边则是一笼小汤包,薄皮大馅儿汤汁饱满,顾瑶夹起一个用勺托着,轻轻咬了一个小口,迅速充满整个口腔的鲜香汤汁让味蕾被彻底唤醒,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细细品味了一会儿后,加快了吃的速度。 东西原本也不多,不一会儿就见底了,顾瑶喝下最后一口赤豆粥,摸了摸吃得圆滚滚的肚子,长长地吐了口气,“还是家里的汤包最好吃,吃完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之前在扬州吃的就觉得差了点。” “差了点什么?”茯苓一边铺床一边好奇的问,顾瑶想了想,笑着说,“少了家的味道吧,好啦快帮我梳头吧,今日小雪,庆云楼的客人肯定很多,咱们早点过去。” . 华灯初上的时候,庆云楼已经是人声鼎沸,店小二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又迎进来一位客人后,瞧见街角拐进来一辆马车,然后缓缓停在了庆云楼门口,连忙迎了上去。 周少坤跳下马车后,微微有些惊讶,“这么多人?真不愧是杭州第一楼啊!”他探头探脑地看了看,见沈言也下了马车,凑过去神神秘秘的说,“这里人这么多,万一有认出你的,这顿饭都要吃得不安生了,要不改天再来?” 沈言瞥了他一眼并没回答,而是微笑着问店小二,“楼上可还有清净点的位子?” “有的有的,沈将军快楼上请。”已经注意到门口状况且认出了沈言的福伯连忙从酒楼里迎了出来,他冲沈言行了个礼,沈言微微颔首,抬步往酒楼里走去,周少坤摸了摸鼻子,也赶紧跟上。 福伯恭敬地引着二人上了三楼,然后推开了最里侧的一扇门,“这明珠阁是我们庆云楼最好的包间了,隔音也非常好,平日都是留给我家小姐夫人来时才用,将军您看看可还行?” 沈言环顾了一圈,见摆设古朴清雅,关上门后也确实十分安静,满意地点了点头,周少坤则在屋里东摸西看了一阵,他突然扭头问福伯,“你们店里有没有老鸭汤?” “老鸭汤?”福伯低喃了一声后反应过来,笑着为二人倒上热茶,“这个自然是有的,不过今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小雪,二位将军何不尝尝我们庆云楼的小雪特色菜?” “小雪特色菜?” “这也是我们庆云楼的特色之一,每年小雪这天都会由我们老爷亲手做几道菜,至于菜品具体是什么,在端上来之前谁都不知道,将军要试试么?” “这听起来倒挺有意思,而且据说顾老板已经很少亲自下厨,那就这个吧。”沈言欣然同意,福伯又行了个礼,躬身告退,“那我就先去通知厨房,二位稍等。” . 厨房里虽然十分繁忙但有条不紊,顾瑶将做好的几个蟹酿橙放进蒸锅后,揉了揉胳膊,庆云楼主厨的活比她想象的要更多一些,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午饭后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一直没有停歇过。 即使这样辛苦,可顾瑶依然觉得十分开心,因为连庆云楼里资历最老的大厨都对她赞不绝口。早上她刚来时虽然没人明说,但还是能看出来,所有人都把她当做来体验生活的大小姐,根本不相信她可以胜任主厨身份,她却真的坚持下来了,而且做得相当完美。 她又看了一圈,确认目前没有需要她继续做的菜后,决定出去活动一下,可一转身就瞧见了迎面而来的福伯,顾瑶哀叹一声,今天真是格外的不想看见福伯啊。 “小姐您别苦着脸啊,这可是沈将军点名要的。” “沈将军?哪个沈将军?”顾瑶有些没反应过来,福伯笑呵呵的也不立刻回答,见厨房里的众人都好奇的看过来后,他才有些得意的开口,“还能有哪个沈将军?自然是咱们大宁的战神啊。” 厨房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福伯走了后,负责给顾瑶做助手的王思凑上前来,“小姐,咱们还是做刚才那几样么?” “唔,沈将军似乎不太爱喝茶,让我想想。”顾瑶蹙眉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径直朝着鱼缸的方向走去,“把龙井虾仁换成西湖醋鱼吧,时间不多,咱们开始吧!” 她卷起袖子后,伸手捞上来一条约摸一斤多的鲈鱼,王思有些迟疑的问,“西湖醋鱼一向都用草鱼,这鲈鱼……” “沈将军不喜欢刺太多的鱼,所以鲈鱼正好。”顾瑶一边说一遍用清水将鱼洗净,然后开始手法娴熟地去鳞去鳃。 王思见状递了一把更锋利的刀过来,顾瑶接过刀后将鱼放在案板上,一手按住鱼头一手持刀,从尾部开始用平刀沿背脊骨将鱼对半劈开,去除内脏和牙齿后在鱼背上剞上花刀,然后把鱼递给了王思,“把内里的黑膜用刀刮掉,拿给我之前记得再检查一下,一点鱼鳞都不能有。” “是!”王思用力点头,手上的动作愈发仔细,这可是要做给战神将军吃的鱼,即使他只是个助手,回去跟邻居说起来也面上有光。 顾瑶烧了一锅清水,放入早就切好的葱段、姜片和绍酒,等水烧开时王思也已经处理好了鱼,顾瑶将鱼沿着锅边放入,等水再次烧开,鱼的胸鳍翘起时,盖上锅盖熄掉火,开始准备糖醋汁。 受上次莫大厨那道松鼠鳜鱼的启发,这次顾瑶也用了镇江香醋,她把姜切成极细碎的姜末,用少许油煸炒到有香味儿时倒入其他佐料,搅拌均匀后用水淀粉勾芡,大勺在锅里迅速翻搅,酸甜味儿飘散开来,即使厨房里的味道已经非常混杂,可依然让人觉得食指大动。 见芡汁冒起大泡已经熬成,王思将鱼捞出摆盘,上面还用了香葱丝作为点缀,顾瑶端起熬好的糖醋汁均匀地浇在鱼身上后,看着色泽红亮的成品满意地点点头。 “小姐,怎么样了?”福伯又进了厨房,顾瑶轻轻闪身,露出了已经装好盘只待端走的几道菜,“完成啦!” 她端起刚刚让温好的酒率先往外走去,“走吧,让骠骑大将军折服在我们庆云楼的美味下!” 第八章 花雕酒 福伯走了刚一会儿,突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过了一会儿这小雨就变成了微小的雪珠子,天已经完全黑了,沈言起身推开窗子,窗外正对着西湖,隐约还能瞧见雷峰塔的轮廓,远处的灯光十分朦胧,看起来像是深夜中的星光,他深吸了口气,带着凉意的深秋气息扑面而来,竟让人有些心生惆怅。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周少坤也走到窗前,幽幽地念起了诗,沈言有些无奈地敲了敲窗棂,“这大冷天哪来的春风,你又有什么远方的朋友可以思念?” “我能记住这么两句诗很不容易了,管它什么意思,你不觉得现在这种氛围非常适合吟诗饮酒吗?小雪夜西湖边,若是能携美同行就好更好了。”周少坤轻松一跃倚坐在了窗台上,沈言嗤笑一声,“携美同行?” 周少坤翘起二郎腿,冲沈言邪魅一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除了习武打仗就没有别的话题,无聊得要死,也就我大发善心肯跟你做朋友,但我就不一样了,京城不知有多少姑娘在日思夜想盼我回去呢。” 沈言双手抱胸看着他,冷笑一声,“呵,我看对你最盼着你回去的应该是你娘吧,南疆战事早已了了,老赖在我家怎么行,不如明天你就动身回去。” 从四年前开始,周少坤就被家里逼着成亲,可他总能找到各种办法把婚事搅合黄了,直到后来京城再也没有谁敢答应他家的提亲,他娘为这事没少揍他。 再后来逼得急了,他干脆去西北投奔了当时还是定远将军的沈言,做了他身边的亲卫,后来跟着他上战场立了点儿小功,如今是个七品的把总。其实他的军功远不止这些,可周少坤却不乐意再升了,如今他还能跟着沈言一道到处走走,一旦品级高了,兵部都不会同意。 想到他娘那彪悍的样子,周少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白了沈言一眼,“凭什么你就可以这么潇洒……哎?你这都二十二了,可是连亲都没订,沈伯母居然不急?” 沈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怎样就不劳你操心,毕竟你明天就要回京城了。” “就算我回去,也得拉上你当个垫背的!我就不懂了,现在西北蛮夷蠢蠢欲动,正是朝廷要用人的时候,你怎么能向陛下告假出来游山玩水?” “朝廷并不是无人可派,这个季节西北战事也不会太过麻烦,我已经离家两年,回家探亲更是理所应当。” “可我怎么听说陛下很不高兴,你毕竟是骠骑大将军,这种时候一走了之……”周少坤有些欲言又止,他会跟着沈言来杭州,也是想劝劝他不要一意孤行,现在朝中已经有不少人说他侍功而骄,得了好处就不肯为国家出力,甚至连京城百姓间都有了议论声。 “有一个词,叫做功高震主。”沈言平静地看着周少坤,眼睛里毫无波澜,周少坤微微一窒,好半晌才缓过来,“那你也不该自毁名声……” “我怎么不知道我自毁名声的事?倒是你,这次再回京城,也不知道你娘该给你找个什么样的姑娘?要不我去给伯母推荐几个……” 周少坤从窗台上跳下来,扑到沈言身上哀嚎起来,“你这人好没良心,这些年我跟着你南征北战,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你有了新人忘旧人,你要始乱终弃啊你……” 沈言还没来得及回话,门被突然推开,顾瑶带着两名小厮笑盈盈的出现在门口,待看清屋里的景象后,她瞪大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 沈言一把推开周少坤,以手握拳,轻咳了两声,“咳,进来吧。” “那个,我……我刚才敲门了……”直到两名小厮颤着手将菜上齐退出去后,顾瑶才缓过神来,她有些结结巴巴的开了口,周少坤见状将手搭在沈言的腰上,一边将头靠近他的胸口一边说,“顾姑娘你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我们两个大男人还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顾瑶连连摆手,脸也憋得通红,一直沉默的沈言突然闪身退了几步,,“不是说顾老板是主厨,怎么是顾姑娘你来上菜?” 顾瑶微微一愣,见沈言看她的眼神里带着笑意,方才还悬着的心瞬间踏实下来,她上前行了个福礼,“今年庆云楼的小雪特色菜是由我来主厨,福伯可能一时糊涂,忘了告诉二位将军,还请将军大人大量不要怪罪。” “没事,姑娘的手艺也很好。”沈言走到桌前坐下,周少坤在一旁挤眉弄眼的,见他没有回应,有些挫败的坐在了他旁边。 顾瑶上前拿起小火炉上还在加热的酒壶,为沈言和周少坤各倒了一杯,“这是我们庆云楼自己酿的花雕酒,方才加热的时候加了少许姜丝和枸杞,可以驱寒祛病,味道很好,二位先喝一杯暖暖身子吧。” 白色的瓷杯中酒色橙黄清亮,郁馥的酒香扑鼻,闻着就觉得极暖,喝下去后只觉得阴雨天气的寒凉都被驱散了,周少坤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的确不错,这酒甘香醇厚,顾姑娘你一会儿可得给我两壶带走。” “好的,这位大人不知该如何称呼?”顾瑶对周少坤有些好奇,前世她遇上沈言时,他都是独来独往,只听说过他曾有一名好友,可二人不知什么原因闹掰了,更发誓老死不相往来,她不愿意揭人伤疤,所以也一直没问过。 周少坤的脸有些涨红,他作为沈言的副将,不管去哪人家都对他礼遇有加,没想到顾瑶竟然会不认识他,沈言见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顾姑娘若是不忙,也坐下一起吃点儿吧?” 顾瑶正要拒绝,肚子却传来咕噜声,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咦?这西湖醋鱼居然用的不是草鱼?”周少坤尝了一口鱼肉后有些惊讶,顾瑶点点头,“因为沈将军不爱吃带刺的鱼,所以用的是鲈鱼,鲈鱼刺少肉嫩,味道怎么样?” 沈言对吃食并不太在意,因为不喜带刺的鱼肉,所以醋鱼也只是浅尝辄止,更没发觉鱼有所不同,此时听到二人的对话,他看向顾瑶,眼神里有些探究的意味,“味道很好,只是不知道顾姑娘从哪里知道我不爱吃带刺的鱼?” “啊……就是上次无意中听一个来庆云楼的客商说的,具体是谁已经记不清了,莫非是有什么不对吗?”顾瑶面上依旧保持微笑,双手却在桌子底下微微攥紧,如果沈言细问,她总不能说这是你前世告诉我的?好在沈言没再多问,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吃菜。 “顾姑娘手艺好记性也很好啊,我就记不住他爱吃什么,这肴肉好看又好吃,是不是也能多包一份带走?”周少坤指了指面前的水晶肴肉,只见白色盘子里以青菜为底,上面均匀地码着切成薄片的肴肉,肴肉肉色鲜美,卤冻透明,最上方还用几块小西红柿做了点缀,十分漂亮。 “哪道菜你不想带走?你还不如把庆云楼都搬回家去好了。”沈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然后夹起一块东坡肉,周少坤嘻嘻一笑,突然趁沈言不备将肉一口吃了下去,“这东坡肉炖得可真好,色泽红亮,香味醇厚,嗯,这吃起来也是油而不腻,还有淡淡的酒香,可太好吃了。” “你自己是没长手吗?”沈言怒拍桌子,周少坤冲他做了个鬼脸,“有本事你抢回来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顾瑶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人像小孩子一样开始互相抢菜吃,直到一碗东坡肉即将见底,沈言这才想起还有个顾瑶在看,他放下筷子,面上有些讪讪地,“咳,周副将他就喜欢这样瞎闹,倒让顾姑娘见笑了。” “嘁,刚才跟我抢菜的也不知道是谁。”周少坤见沈言又恢复了那副矜持礼貌的面孔,不屑地撇了撇嘴,“顾姑娘做菜确实好吃,不知道之后还会经常来庆云楼做菜么?” “近期恐怕是不会来了,冬至那天杭州有一场厨艺大赛,我会代表庆云楼参加,所以最近要在家里练习……”顾瑶话音未落,周少坤就大笑起来,她和沈言都被吓了一跳,沈言无奈地问,“又怎么了?” “哈哈,没事没事,突然想起来之前的一件事而已,来,我敬顾姑娘一杯,祝姑娘比赛顺利!”周少坤挥了挥手,举起酒杯敬顾瑶,顾瑶看了沈言一眼,举杯轻笑,“谢谢。” 眼前这个有些无奈的沈言,比前世那个虽然已经成为朋友、可依然像是戴着面具一样的他好太多了,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再也没听沈言提起过周少坤? . 从庆云楼回沈府的路上,沈言有些疑惑地问周少坤,“刚才你到底在笑什么?” “我在为你高兴啊!” “为我高兴?” “你昨天受邀做那个什么比赛的评委,今天就听说顾姑娘要参赛,这可太有缘了,难道不值得高兴吗?”周少坤冲沈言挑了挑眉,沈言以手扶额,长叹了一声,“上次是谁跟我说顾姑娘有未婚夫的?” “此一时彼一时,这顾姑娘做菜太好吃了,你若是能娶到她,将来我就能经常吃到美食,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少坤,你给我下去!今晚就滚回京城去!” 第九章 鲅鱼水饺 冬至这天,天色格外阴冷,天井里的山茶和琼树叶子上打了厚厚的一层霜,绿色的叶子变得白蒙蒙的,远看像是下了雪。 顾瑶刚走出屋子,就被一阵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了看乌灰色的天空,只觉得右眼皮一直在跳,心里有些不安,忍不住喃喃自语道,“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这右眼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在跳,今天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啊。” “呸呸呸,别瞎说,今天的比赛小姐一定能拿第一!”半夏左手抱着斗篷右手拿着个手炉追上来,正好听到这话,她郑重的挡在顾瑶面前,非要顾瑶也跟着呸两声,顾瑶扑哧一乐,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手炉,微烫的温度隔着绣花布套传到指尖,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这样的温度温暖了,“是我说错了,今天肯定拿第一。” 等二人走到大门口时,顾老爷和顾夫人已经在等着了,顾夫人冲她招了招手,“瑶瑶,方才庄子上的人送信来,说霜冻有些严重,我和你爹得过去看看,今天的比赛让天明陪你去好吗?” 秦天明上前两步,极温柔的看着顾瑶,“我会照看好阿瑶的,伯父伯母放心吧。” “嗯嗯,娘亲你们不用担心,厨艺比赛我也跟着爹爹看了好多次,最近在家又练习了这么久,肯定没问题的!”顾瑶用力点点头,虽然有些遗憾,但面上却没显露出来,她冲顾老爷做了个鬼脸,原本还板着脸的顾老爷被逗乐了,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这么大人了还没个正形,比赛时不要总想着结果,尽全力就好,明白吗?” “知道啦,那你们一路小心,晚上早点回来给我庆功呀。”顾瑶笑着目送顾老爷和顾夫人的马车渐行渐远,然后回身冲秦天明甜甜一笑,“秦哥哥,咱们也走吧。” . 杭州今年冬至的厨艺比赛,除了庆云楼,天香楼、知味观、聚宾楼、兰桂坊和奎元馆也都有人参赛,而比赛地点定在了距杭州城南门不太远的李家宅院内。 现在宫里有两位深得帝心的御厨是李家人,其中一位更是得到过皇上的亲笔题字——美食大家,所以每年比赛中最重要的评委就是李老夫人,可今年老夫人身体欠佳,大夫说不宜出门,众人便想出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顾瑶到李府时,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正在互相寒暄,这些人都是各家酒楼最出色的大厨,顾瑶以前从未想过要接手庆云楼,所以顾老爷外出交际也不会带她,此时竟一个也不认识,她深吸了口气,上前给众人行了个福礼,“庆云楼顾瑶,见过各位前辈。” 花厅里正在交谈的众人顿时都看了过来,见顾瑶还梳着双丫髻,坐在上首的天香楼的吉大厨呵呵一笑,开口道,“前几日我听说顾老板让他女儿代表庆云楼来参加比赛,还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竟是真的,这可不是小孩子瞎胡闹的地方,小丫头,你能拿得动锅吗?” 顾瑶咬了咬嘴唇,只觉得脸上发烫,之前在扬州、在庆云楼后厨虽然也有人颇有微词,可还从没人这样当面嘲讽过她,她有心反驳,却连说话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怎样回应更为合适,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顾老爷是咱们杭州城最好的厨师,听说顾姑娘自小跟着顾老爷学做菜,想必也是深得真传的。”坐在右侧靠门的一个身着暗红色袄裙的姑娘冲顾瑶招了招手,“顾姑娘,我是兰桂坊的季棠,你坐到我身边来。” “哼,一个小丫头而已。”吉大厨冷眼瞧着季棠,“我记得去年的比赛,若不是聚宾楼出了点小意外,季姑娘就是最后一名,要我说这做菜就是我们男人的事,你也该早点回家去嫁人,出来抛头露面真是丢人现眼。”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杭州顶尖的厨师,不要伤了和气。”见季棠有些动怒的迹象,聚宾楼的孙大厨连忙站起来打了个圆场,吉大厨翻了个白眼,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顾瑶侧身看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的秦天明,心中冷笑一声,然后走到季棠面前,再次行了个福礼,“方才多谢季姐姐为我解围。” “不用这么客气,你不用害怕,那个吉老头就是那样,自以为了不起,其实也没多少真本事,一直被你爹压得死死的,这次不过是借题发挥。”季棠的情绪平复下来,她笑盈盈地牵着顾瑶的手一起坐下,“从前一直听说顾老板有个女儿长相甜美,可从来没见过,这次可算是见到真人了,真是名不虚传。” 顾瑶咬着嘴唇害羞地笑笑,她偷偷打量起季棠,只见季棠削肩细腰身材高挑,鹅蛋脸庞眼眸如杏,十分挑肤色的暗红色料子穿在她身上更显得皮肤白皙如凝脂,忍不住开口称赞,“季姐姐好漂亮啊!” “咱俩就不要在这里互相恭维了,一会儿比赛时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季棠瞧着顾瑶的样子十分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下巴,顾瑶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正要说话,李府的小厮进了花厅,“评委都到齐了,请诸位去比赛场地准备吧。” 季棠和顾瑶相视一笑,“比赛加油。” . 这次的比赛场地在李府大厨房外的一片空地上,用帐幔隔了六个小间,里面搭上了临时的灶台,而帐幔前面有一排架子,上面放着各种食材。 方才李府的管家公布了比赛规则,此次比赛一共要做五道菜,每道菜都有不同的主题,大厨们有两炷香的时间来完成它,完成的作品会由几位评委试吃投票,得票数最多的人获胜。 其中第一道菜由六位大厨抽签决定选取食材的先后顺序,但是为了公平起见,选取的食材必须全部用上。 今年和往年稍有不同,除了李老夫人和赵知府,不懂做菜的骠骑大将军沈言竟然也以评委身份出席,所以赵知府一再叮嘱,一定要给沈将军展现出杭州厨师的最高水平。 第一道菜的主题就是“冬至”。 其他几位大厨都进了自己的隔间后,抽到最后一名选食材的顾瑶仍站在架子面前眉头紧锁,那几人选的食材非常简单,却都能做非常适合冬至这天吃的食物,可是轮到她的时候,汤圆的材料已经告罄,羊肉也被知味观和季棠抢先一步。 “面粉、韭菜、五花肉……”顾瑶低喃了几声,架子上只剩了这几样主要食材,用来做符合主题的食物还要做得出彩,实在是有些困难,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突然就瞧见了被架子挡住的一个小水桶,她凑过去瞧了瞧,有些欣喜地回头问道,“李管家,这里面也是这次比赛可以用的食材吗?” 李管家上前仔细看了看,有些迟疑,那是昨日一个从山东来的商人送给赵知府的鱼,据说味道鲜美,可谁知赵知府家的厨子谁都没见过这鱼,并不敢轻易处理,赵知府想着李府的人肯定见多识广,就带了些过来,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厮偷懒,竟被摆在了这里。 他有些抱歉的冲顾瑶笑笑,“顾姑娘,这恐怕……”话还未说完,沈言突然开口打断了他,“这个既然放在这里,自然是可以用的,赵知府你说是吧?” “啊?”突然被点到名的赵知府有些茫然,他看了眼沈言,虽然不太明白沈言为什么要帮顾瑶,却也不好因为这个得罪他,所以他冲顾瑶点了点头,“沈将军说的有道理,这个放在这里那就可以用。” “太好了,谢谢!”顾瑶小声欢呼后,提起水桶和面粉兴冲冲地进了自己的小隔间。 . 各家酒楼带来的助手早就在小隔间里等着了,顾瑶掀起那个属于她的隔间的帘子时,就瞧见秦天明正背对着她站着。 “阿瑶,你来了,可有挑到什么合适的食材?”秦天明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冲顾瑶极温柔的笑了笑,刚才顾瑶抽到最后一名挑选食材的消息他在屋里也听见了,他还以为会见到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却没想到顾瑶一脸兴奋,将水桶放在他面前后甚至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我拿到了鲅鱼哦。” “鲅鱼?” “是啊,吉大厨和其他几个人几乎拿走了所有能做汤圆的原料,季姐姐也拿走了所有的羊肉,好在我发现了这桶鱼,否则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顾瑶利落地用襻脖将袖子束起,将刚刚拿回来的那袋面塞到秦天明怀里,“秦哥哥,这鱼肉我自己处理就好,你帮我和面吧。” 说罢她也不等秦天明反应过来,手起刀落,非常迅速的将几条鱼拆骨剥皮去头去尾,又刮掉了鱼肉内里的黑膜,然后将鱼肉摆放在案板上,整个动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她扭头瞧见秦天明还站着没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秦哥哥,你怎么了?快去帮我和面啊,已经烧了半柱香了。” “哦哦,好的。”秦天明如梦初醒般开始和面,可一边和面一边仍在偷看顾瑶。 只见顾瑶将鱼肉和少量五花肉分别剁成肉泥,加入姜末后开始按一个方向搅拌,搅拌的过程中又加入花椒水,直到肉馅搅拌到非常有弹性才停下来,她戳了戳肉馅,觉得戳下去的地方还能微微回弹,然后依次加入葱油、盐和韭菜末继续拌匀。 秦天明手下的速度也逐渐加快,虽然他不想让顾瑶赢,可在和面这种小事上却不好出错,见他认真起来,顾瑶甜甜一笑,“秦哥哥,一会儿剂子可要切得小一点,皮薄馅大的饺子才好吃。” 帐幔外提示时间到的铜锣敲响时,顾瑶刚好盛起最后一个饺子,她示意秦天明掀起帘子,大步走了出去,“庆云楼,鲅鱼水饺好了。” 第十章 龙井问茶 李府的小厮将饺子端到评委席上,晶莹剔透的饺子还冒着热气,能透过皮隐约瞧见里面的肉馅。 “这饺子看着真不错,韭菜的绿都能透出来,这擀皮的手法可是绝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赵知府笑呵呵地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只觉得整个口腔都被鲅鱼的鲜味给占据了,他顾不上再多说话,埋头继续吃了起来。 李老夫人看他吃得香,也尝了一个,吃完后赞许地点点头,“嗯,这鱼肉处理得非常好,一点都不腥,肉馅鲜滑,比虾蟹都要鲜,怪不得都说吃过鲅鱼水饺才算去过青岛,真是名不虚传。” 沈言一直坐着没动,听见李老夫人夸赞的话,这才动了筷子,直到吃完面前的一碗水饺才抬起头,轻轻颔首,“确实不错。” 李老夫人一向都是公正无私的,而沈言的态度或许会很大程度的影响赵知府,可从沈言的表情上看不出来他对鲅鱼饺子有多喜欢,顾瑶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盯着沈言的表情,双手也在背后用力攥紧,她是最后一个拿走食材的,而且鲅鱼馅儿搅拌起来非常费时间,所以在她煮饺子的时候,其他几人的菜早已端给评委尝过了,吉大厨的鲜肉汤圆和季棠的白萝卜炖羊肉都很受欢迎,虽然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自信的,可毕竟没看到结果就无法放心。 “我很喜欢天香楼的鲜肉汤圆,但鲅鱼水饺的肉馅做法会更复杂,味道也更鲜美,所以我的这票投给庆云楼。”李老夫人很快做出了选择,沈言也跟着开了口,“兰桂坊的萝卜炖羊肉很不错,从前在西北时吃得最多的就是羊肉,我还以为吃腻了呢,但这票我还是要投给庆云楼,冬至还是吃饺子比较有过节的气氛。” 赵知府也指了指盛水饺的盘子,“我拿来的鱼,我也投给庆云楼。” 顾瑶有些小雀跃的扬起了嘴角,三票居然都到手了!站在她旁边的吉大厨冷哼一声,面色阴沉的看着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不过是第一道菜而已,你因为用了新鲜的食材取了巧,后面可就不一定了。” 顾瑶还未回话,季棠越过吉大厨走到她面前,微笑着她的眼睛,“刚才拿走全部的羊肉时,我还有点小愧疚,没想到我还是小看了你,恭喜啊!”她的语气真挚,完全不因为输了这局比赛而有怨怼之气,见顾瑶有些发怔,她又笑着说,“但是下一局我会全力以赴,你可要小心了。” “我也会继续用尽全力的!”顾瑶仰起脸来,有这样的对手真是令人愉悦。 . 之后的三道菜,对食材的规定不再像第一道菜那样,架子上的食材一旦被拿走会马上放上新的,比赛的作品瞬间变得五花八门,有不少酒楼还未推出的新菜都被呈上了评委席。 顾瑶根据主题做了抹茶焗大虾、菊花鱼和松茸鸡汤,后两道菜中规中矩,所以没能得票,抹茶焗大虾的牡丹花刀却令三位评委惊艳了一番,可惜只得到了沈言的一票,另外两票被季棠的秘制蟹酿橙拿去了。 所以到最后一道菜时,众人的得票情况是顾瑶四票、季棠四票、吉大厨四票,三人打成了平手。 “最后一道菜需要做的是点心,主题就是创新,旧菜新做法或者能做出之前从未有人做过点心都可以,各位大厨依旧有两炷香的时间。”李管家宣布完规则后,轻轻敲了下一旁的铜锣,小厮上前点起了第一炷香,决胜局正式开始。 顾瑶取了食材后转身回了小隔间,秦天明却不见了,有个身着鹅黄色丫鬟服饰的人背对着她在收拾灶台,她微微皱了皱眉,庆云楼里似乎没有招过丫鬟,因为听说场地有限,她连半夏都留在了马车上,这人是谁?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竟是杜佳蓉。 “杜姐姐?你怎么在这里?”顾瑶有些发怔,她并不记得早上杜佳蓉有跟她们一起出门,杜佳蓉上前挽住顾瑶的胳膊,“我借住在妹妹家这么长时间,受妹妹一家照顾颇多,我一直想为妹妹做些什么,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今天听说妹妹要来比赛,所以就拜托了秦大哥,让他帮忙带我来给妹妹做个助手,妹妹不会怪我的自作主张吧?” “杜姐姐有心了,只是杜姐姐毕竟不是专业的,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先出去等我?”顾瑶勉强挤了个笑脸,方才她还担心秦天明会在她比赛时使绊子,没想到他会做得更过分,这么看来她爹娘被突然叫走,只怕也是他的手笔,此时再去叫其他人来却已经来不及。 杜佳蓉却没有动,眼睛里还有了泪花,“妹妹这是嫌弃我吗?” “这场比赛时间很紧,麻烦你先出去。”顾瑶深呼吸了一口,只觉得如果再和杜佳蓉说话,脑海中的某根弦即将被挣断,于是她不再管杜佳蓉,将手中的食材放到台子上,准备开始做最后一道点心。 . 龙井是传统名茶,茶色泽翠绿,香气浓郁,甘醇爽口,形如雀舌,产于杭州西湖一带,位列大宁茶品之首。 顾瑶前几天喝茶时突然灵光乍现,和她爹一起新研制出来了一道和龙井有关的点心,取名为龙井问茶,从菜品的味道、创新上来说非常适合今天的比赛,所以她早就决定今天如果需要做点心就做这个。 她取了适量抹茶粉和面粉倒进大碗里,加入清水后揉成团,白色和绿色斑驳交叠的面团在她手中变成了非常均匀的墨绿色,比龙井的颜色要更深一点。 面团发酵的时间并不会太长,顾瑶趁这个时候用锅烧了一锅清水,又从箱子里取了一套青花瓷器出来。 发酵完成的面团被揪成一粒粒葵花籽大小的剂子,搓成纺锤状后轻轻压扁,之后用细木棍压出叶脉的形状,又将两片合在一起,捏成叶芽状,顾瑶一边做一边丢进已经烧开的水中。 “茶叶”非常小,很快就煮熟出锅,盛出来时原本墨绿的颜色稍微浅了一点,变成了鲜亮的翠绿色,装在茶杯里和龙井茶叶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顾瑶试吃了一片,入口后抹茶的清香立刻充满了整个口腔,还有一点抹茶特有的微苦,她满意地点点头,走到一直在炖着鸡汤的灶边,用勺子撇去汤上浮油后,往砂锅里放了个龙井茶包。 刚才做松茸鸡汤时,她特意留了一部分鸡肉没加松茸,单独放在一旁炖着高汤,就是为了这道龙井问茶准备的。 “呸呸呸……”稍微煮了一会儿后,顾瑶舀起鸡汤准备尝尝茶包是否已经入味,不料汤一入口,她就忍不住全吐了出去,嘴里都被咸得有些发苦的味道占据了,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汤碗,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一直在一旁站在的杜佳蓉,只见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脸。 顾瑶只觉得头晕目眩,她一把拖着杜佳蓉,将杜佳蓉从帘子里用力推了出去,然后蹲下身子,两只手用力拽着自己的头发,狠狠咬着后槽牙,全身都在发抖,忍不住想要失声尖叫。 刚才秦天明见她留下鸡汤时,问她原因,她竟然告诉了他,她早该想到的,秦天明和杜佳蓉在这里绝对没安好心,此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重新炖鸡汤肯定来不及,难道就要这样输了吗? 又有人掀起帘子走了进来,顾瑶蹲在那里没有动,声音有些嘶哑,“滚啊!你已经毁了我的菜了难道还不满意?” 来人有些慌张地奔过来,“顾姑娘,你怎么了?没事吧?” “季姐姐?”顾瑶看清眼前的人后,眼圈一红,季棠赶紧将她扶起来,“你先别急,现在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总有什么点心是一炷香能做好的,没到最后关头一定不要放弃!”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来这里不是要听你犹豫不决的,今天你的对手是我,不要让我失望!”季棠刚才出来补充食材时,正好看见顾瑶将她的助手推了出去,她不知为何对这个只见了一面的姑娘十分担心,所以在让顾瑶就这样输掉比赛和用作品打败顾瑶之间犹豫半晌后,她决定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此刻见顾瑶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用力拍了拍顾瑶的肩膀,然后匆匆退了出去。 顾瑶看着被风吹动着的门帘,用力攥紧了拳头,季棠说得没错,没到最后关头她还未必会输! 第十一章 木莲芯 顾瑶掀起帘子,李管家一脸关切的迎了上来,“顾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我的助手出了点小差错,但是并没什么大碍,只是食材有点不够,我需要再拿一些。”顾瑶不动声色的左右看了看,已经不见了杜佳蓉的踪影,评委席上的几人也都看了过来,沈言微微皱着眉,像是有什么烦心事,顾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拒绝了李管家要帮她的好意,走到架子前。 食材架上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顾瑶快速扫过一遍后,心里又有些打鼓,她现在能想到的点心里,要么制作时间太长要么太过简单,虽然简单的未必不好,可菜品新意并不够,恐怕很难令评委满意……她摸着放干桂花的罐子,陷入了沉思。 突然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了过来,桂花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还有一些褐色的小颗粒被风吹起,顾瑶下意识地伸手捏住了一粒,她盯着这粒东西看了一会儿,回忆的片段纷至沓来。 这褐色的颗粒是木莲籽,也就是晒干后的爬山虎的果,她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是中秋那天,秦天明陪着她一起出门看灯会,在集市上偶然见到有人在高声叫卖。秦天明笑着指给她看,他说小时候和爹娘出去玩时,吃过用木莲籽做的点心,一直很怀念那个个味道,可惜后来再也没吃过,他说得轻松随意,可是他脸上稍显落寞的神色,在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于是她偷偷让半夏买了些回家,躲在小厨房里花了好几天时间,还真做出了色香味俱全的一道点心,原本是打算在订婚那天做给秦天明吃的,可是后来的事情,让她把这件事完全忘到了脑后。 “呵,想不到,竟然能在今天派上用场。”顾瑶自嘲的笑笑,拿了些木莲籽和干桂花重新回到小隔间。 木莲籽被倒进擂钵里,再加入生粉和适量清水,顾瑶用擂锤快速将木莲籽的浆汁都捣出来,然后取了块白色的纱布铺在一个干净的大盆上,把刚才捣出来的浆汁倒进去,收拢纱布口之后用力将里面的浆汁完全揉出来。 淡褐色的浆汁被纱布过滤后,变得澄澈,再像点豆腐一样加入适量石膏水,然后倒进一旁早就准备好的牡丹花形状的模具中,浆汁很快自然凝固。 凝固好的”牡丹花”被小心地放进描金边的白瓷碗中央,再倒入用泉水调制的黄糖浆,撒上些干桂花,最后稍稍放上一点三色堇的花瓣和薄荷叶点缀,这道点心就做完了。 顾瑶盯着成品看了许久,直到香已燃尽的声音传来,才盖上盖子,将碗放进托盘之中,然后长长的吐了口气,不管结果如何,她已经尽力了。 . 顾瑶收拾好心情走出隔间,发现其他大厨见她出来竟齐刷刷地都看了过来,她脚下微微一顿,赶紧走到季棠身边,等众人移开了视线后,她歪着头小声问季棠,“怎么都在看我啊?” “这是最后一道菜,要抽签决定品尝的顺序,你倒好,居然墨迹了这么半天才出来,都在等你呢。”季棠见没人注意,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顾瑶吐了下舌头,冲季棠做了个鬼脸。 李管家见人齐了,组织了新一轮的抽签,吉大厨和季棠的签都在中间位置,而顾瑶的手气依然不好,竟然又是最后一名。 季棠想要安慰她,毕竟那么多菜品试吃下来,评委早已失去了耐心,最后一个被呈上去的恐怕都不会仔细品尝,但此时最终结果没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能拿到什么名次,所以只是轻轻地拍了拍顾瑶的手,顾瑶冲她勉强一笑,“没事的,最后一个未必就不好。” 李老夫人浅尝了知味观的干炸响铃和奎元馆的桂花糕,没有任何评价,径直拿起了天香楼的芝麻烧饼,一脸惊讶,“吉大厨,你居然只做了个烧饼?” “老夫人,我这可不是一般的烧饼,您尝尝就知道了。”吉大厨一脸自得,他做点心其实并不拿手,但他做的这芝麻烧饼和别的烧饼完全不一样,绝对算得上是创新菜。 “唔,这烧饼色泽金黄,入口酥松,不焦不糊、不油不腻,的确不一般。”李老夫人细细品味后十分满意,而赵知府尝过后,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里面的馅,“这里面有肉丁、肉松、火腿、虾米吧?” “赵知府不愧是有名的美食家,一口就能尝出来。”吉大厨恭维地笑笑,赵知府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扭头看向沈言,沈言将手中咬了一口的烧饼放下,面无表情的说,“我尝过了,下一个吧。” 之后被品尝的就是季棠做的荷花酥,她做的荷花酥的颜色在一众点心中显得十分艳丽,粉绿黄三色相间,相当引人注意。 李老夫人依旧给了专业的点评,她认为口感酥脆,入口清香,层次分明,可以算是荷花酥中的精品,而赵知府吃完一个又拿起了一个,不住地称赞,“荷花酥一般是白的,这个居然有三种颜色,绿叶红花黄蕊,简直就像是真花了。” 沈言却依然只咬了一口,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示意尝下一个,直到吃到最后一道点心,才稍微有了点表情,这个小碗里装的是顾瑶的点心。 . 碗上的盖子被揭开后,只见淡黄色十分清亮的黄糖浆水上飘着红花绿叶,还有点点桂花,内里一朵牡丹形状的点心静静地绽放在碗中央,只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这道点心叫什么名字?”李老夫人用小勺轻挖了一口,只觉得入口的感觉非常独特,软滑细嫩,有从未尝过的清雅之味,又有黄糖浆水的甜,等细细品味时这甜味又消失了,只有这种神秘植物的味道和桂花的清香之气。 “这道点心叫木莲芯,主要原料是木莲籽,就是晒干的爬山虎果子。” “爬山虎的果?这倒是第一次听说。”赵知府一口吞掉“牡丹花”,然后一边喝黄糖浆水一边仔细回味,方才那么多菜品点心吃下来,觉得满嘴油腻浑身难受,只有这木莲芯清新雅致,吃完之后整个人神清气爽,他满意地长舒一口气,推了推眼前的盘子,“这是我今天吃得最舒服的一道菜,我投庆云楼一票。” “赵知府,你每年都这样随心所欲可不太好。”李老夫人微微叹气,然后转向了顾瑶,“刚才我看顾姑娘把你的助手推出了比赛间,险些摔倒,那个姑娘是哭着跑开的,不知这是为什么?” “我……”顾瑶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管秦天明和杜佳蓉做了什么,此时在外人看来他们和她都是一体的,吉大厨忍不住嗤笑一声,若不是碍着赵知府刚刚投了一票的面子,嘲讽的话都要压不住了。 “身为大厨的你带有这样暴躁的情绪,自然会影响菜的口感,虽然赵知府说吃得很舒服,可我有不同意见,这道木莲芯让我觉得你很急于求成,失去了平常心。我这票要投给兰桂坊,这毕竟是厨艺大赛,从工序的复杂程度和用心上来讲,我觉得还是荷花酥最好。”李老夫人的话让顾瑶浑身冰凉,双手在背后用力握紧,她知道木莲芯做得仓促,论技艺没什么出彩之处,赵知府会选她也是她运气好,若是他第一个吃的就是木莲芯,恐怕这一票就不知要花落谁家了,可她没想到李老夫人会对她有这样多的不满。 如今沈言手里的最后一票将决定比赛的最终走向,原本顾瑶还对她和沈言曾经有过几面之缘而心怀希望,可这个一向公正无私的大将军,在听了李老夫人的话以后究竟会选哪道菜,她心里完全没底。 沈言的目光在面前的碟子上一一扫过,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一时之间场上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沈言在众人的目光中,举起了面前那个描金边的白瓷碗,“我选庆云楼。” 顾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吉大厨和李老夫人也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吉大厨有些不忿地嚷嚷起来,“她那个木莲芯我看一眼就会做,而且李老夫人也说她做得不好,凭什么选她啊!” “你的烧饼太丑了,荷花酥换多少颜色也还是荷花酥,这道题的主题是创新。”沈言微微侧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吉大厨,“何况你说你看一眼就会做,那你为什么没做呢?” “我……”吉大厨气得满脸通红,李管家连忙挡在了他面前,用力敲了下手里的铜锣,“今年厨艺大赛的第一名就是庆云楼!” 顾瑶还是呆愣愣地,只觉得铜锣声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觉得极不真实,她茫然地看向评委席,只见沈言冲她微微颔首,阳光从他的背后照射过来,耀眼夺目。 . 比赛结束后,李管家恭敬地将众人送到了门口,顾瑶在门口等着的各家下人里,看见了脸色难看的秦天明和躲在他身后的杜佳蓉。 秦天明看见她,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点僵硬的笑,“阿瑶,听说你赢了?刚才我肚子不舒服,所以让杜姑娘去替我一下,没想到杜姑娘回来说她做错了事,我还以为……” “我赢了。”顾瑶看着他,笑得比以往更加灿烂,“我还要感谢杜姐姐,若不是她,我没准赢不了。” “怎么会?”杜佳蓉从秦天明身后探出头来,一脸的不可置信,她明明在鸡汤里加了很多盐,顾瑶不可能还能用,怎么会是因为她? 顾瑶并不看她,而是继续盯着秦天明,“当然,我更要感谢秦哥哥。” 秦天明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慌,他结结巴巴的开始解释,“杜姑娘也是好心,她……” 顾瑶笑着打断了秦天明的话,“秦哥哥,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你曾经跟我说你很怀念木莲籽做的点心,而我,正是用准备做给你吃的点心,赢了这场比赛。” 第十二章 腊八粥 眼前这个笑得灿烂的少女,依然是那张十分清秀的小脸,还有一点儿婴儿肥,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浅绿色萱草纹上绣花鸟的袄子虽然不是多么富丽,却很好的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型,秦天明突然就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顾瑶的场景。 那时候顾瑶四岁他八岁,两家约着一起春游,顾瑶被从马车里抱下来时,小小一团还有些怕生,差点被他有些热情过头的爹娘吓哭了,可当她看见他,突然就咧嘴笑了起来,软软的还那个带着奶香的小女孩伸出双手要扑到他怀里,被担心摔着的大人们阻拦后,还闪着大眼睛看他,“哥哥抱。” 而现在正在笑的顾瑶,黑色的眸子幽深得仿佛看不到底,已经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幼稚小丫头了啊,秦天明这样想着,然后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知震惊得浑身发冷,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啊?”顾瑶猛地睁大了眼睛,杜佳蓉也奇怪的看着秦天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此一问,秦天明干咳两声,“我没想到阿瑶已经这么厉害了,比赛的时候都完全不像你了。” “再过几天我就及笄了,已经是大人了。”顾瑶心里一松,刚才还真以为被秦天明看出了什么,她上前两步轻扯了一下秦天明的袖子,稍微带了点撒娇的口气,“秦哥哥,我又赢了比赛又要及笄了,你有没有给我准备礼物啊?” “咳……当然有,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秦天明见顾瑶恢复了常态,也偷偷舒了口气,他眼角的余光看见杜佳蓉又沉下来的脸,连忙挡在顾瑶面前,示意她往马车方向走,顾瑶这次没再说什么,而是乖乖跟上了他。 快走到马车旁边时,顾瑶趁秦天明和知味观的大厨说话,突然回头冲杜佳蓉做了个鬼脸,杜佳蓉悚然一惊,可定睛再看时,顾瑶又很正常的跟在秦天明身边笑靥如花,仿佛刚才的都是她的幻觉而已。 不远处还未离去的沈言朝着这个方向看了看,原本在顾瑶伸手扯秦天明袖子时皱起来的眉,因为她冲杜佳蓉做的那个鬼脸又松开了,这原本是无意识的举动,一旁等着他的赵知府却看见了,赵知府了然一笑,“怪不得沈将军会喜欢木莲芯那么清淡的食物,原来……” “别瞎说。”沈言斜睨了他一眼,然后一甩鞭子纵马离去,骑了一小段后,微冷的风穿透他身上的衣裳,也让他冷静了下来,他自嘲地笑了笑,“周少坤这家伙,真是害人不浅,不过是一个小姑娘。” . 腊月初八这天,顾府相当热闹,今天不但要祭祖敬神,还是顾瑶的及笄之日。 顾瑶一大早就被姜妈妈和半夏从被子里拖了出来,在梳妆台前坐了足足半个时辰后,姜妈妈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从前的素颜不一样,今天的她略施薄粉,虽然还梳的双丫髻,可总觉得自己沉稳起来了。 “先喝碗腊八粥吧,老爷和夫人现在在祠堂祭祖,等宾客都来了就要开始及笄仪式了。”姜妈妈帮顾瑶摆好碗筷,顾瑶放下礼物后刚走到桌前,就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腊八粥张大了嘴,“哇,这是小狮子啊!” 眼前这碗粥上放了两头“小狮子”,是用脆枣做的狮身,核桃仁做狮头,桃仁做狮脚,甜杏仁做尾巴,再用糖粘在一起做成的。 “今天是小姐的生辰,所以老爷特意下厨做的,今天的腊八粥料也可足了,夫人已经让人送了两桶去城外的白云寺,给小姐祈福。” 顾瑶拿起勺子搅了搅,“红枣、莲子、核桃、栗子、杏仁、红豆、花生、白果、桂圆、松仁、葡萄干……唔,还有这个是什么?” 她挑起一块白白的东西咬了一口,然后满足的眯起了眼睛,“是菱角啊,最喜欢吃了。” 前世顾瑶就很喜欢腊八,因为是她的生辰,顾老爷每次炖腊八粥都会放她最喜欢的菱角。可惜前世的笄礼那天,因为还要对外正式宣布她和秦天明的婚事,所以宾客众多,顾老爷并没有那么多精力来为她熬粥,为此她还遗憾了一阵。 她飞快的喝完了一整碗粥,然后将空碗递给了姜妈妈,“再来一碗吧。” “小姐,今天的及笄仪式时间会很长,不能吃太多了。” “早知道就慢点喝了。”顾瑶嘟起嘴,可是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遮不住。 . 顾府的正厅里,宾客都已到齐,因为顾老爷和顾夫人没有别的亲戚,所以笄礼的宾请了兰桂坊的王夫人,司仪则请了知味观的唐夫人。 顾老爷和顾夫人和众人寒暄一阵后,见吉时将至,于是在主位落座,示意唐夫人准备开始。 负责看门的小厮一路小跑着冲进了正厅,琥珀想拦却没拦住,他有些激动地大声喊,“老爷夫人,知府夫人来了!” “知府夫人?快请!”顾老爷猛地站起来,屋里众人也纷纷开始交头接耳,他们这些商户,除了在知府家有宴席时可能会被请去做菜以外,也没有人能和知府夫人攀上关系,怎么会来了顾家? 一行人连忙迎了出去,还未走多远,就瞧见有小厮引着知府夫人和她的丫鬟迎面而来。 “听说今天是顾老板女儿的及笄仪式,所以不请自来了,没有打扰到吧?”知府夫人穿着一件暗红色长袄下配一条黄色织金马面,没有太多的首饰,样子十分温婉,她笑盈盈地看着眼前被惊呆了的众人,顾老爷和顾夫人赶紧行了个礼,“夫人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快屋里请。” 众人簇拥着知府夫人重新回到正厅后,知府夫人看了看屋里的格局,突然扭头看向顾老爷,“我还从来没给人的笄礼做过宾,不知顾老板能不能满足我这个心愿?” 顾老爷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知府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和顾夫人对视一眼,脸上的欣喜之色显露无疑,“夫人要能给小女做宾,那可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夫人快请。” 等知府夫人落座后,顾夫人有些抱歉的看向人群中的王夫人,王夫人笑着摆摆手,并不在意,能让知府夫人亲自登门请求做宾,顾家这是要发达了,谁会因为这种小事多计较什么?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众人也安静了下来。 . 唐夫人行至东屋门口,清了清嗓子,“及笄仪式,现在开始。” 早已等在里面的顾瑶有些紧张,刚才知府夫人来的场面,她在屋里偷偷看见了,此时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前世她从未见过知府夫人,但听说她为人高冷,很少与人亲近,也不知道怎么会主动来为她做宾? 唐夫人走进了东屋,开始为已经穿好中衣和褶裙的顾瑶梳头,她瞧见顾瑶紧张的样子,扑哧一笑,“有知府夫人为你做宾,说出去全杭州城的姑娘都要羡慕你,多大的面子啊。” “谢谢唐姨。”顾瑶松开了咬着的嘴唇,看着镜子里那个已经将头发梳起了一半的自己,露出了个笑脸。 唐夫人引着她行至正厅,西向而坐,知府夫人站起身来,走到顾瑶面前站定,唐夫人北向而立,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半夏捧着托盘从东屋进,行至知府夫人面前,知府夫人从托盘里取了发簪,为顾瑶加簪。而后琥珀捧着件淡粉色的短袄进,为顾瑶穿上短袄。 然后顾瑶行至醴席,向北跪坐,净手后,唐夫人祝曰:“酒醴和旨,笾豆静嘉。受尔元服,兄弟具来。与国同休,降福孔皆。” 半夏呈上酒食,顾瑶举起酒杯饮尽,至此一加结束,唐夫人引着顾瑶再入东屋。 为顾瑶梳了个宝塔头后,唐夫人带着顾瑶重回正厅,西向而坐,知府夫人再次起身,行至顾瑶身前,唐夫人祝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饰以威仪,淑谨尔德。眉寿永年,享受遐福。” 语毕,知府夫人为顾瑶插上了几个小发簪,琥珀捧白色长袄进,为顾瑶更衣。然后顾瑶行至醴席,跪坐向北,半夏和琥珀为她倒上一杯酒,顾瑶净手后,唐夫人祝曰:“宾赞既戒,肴核惟旅。申加尔服,礼仪有序。允观尔成,永天之祜。” 顾瑶再饮一杯,二加结束,唐夫人再引着她回了东屋。 这次在东屋里,唐夫人为顾瑶描眉画唇,然后回到正厅。顾瑶继续西向而坐,唐夫人北向立,祝曰:“以岁之吉,以月之令,三加尔服,保兹永命。以终厥德,受天之庆。” 知府夫人没有拿托盘上准备好的小发冠,而是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金色单凤冠,凤嘴处还衔着一颗红宝石,在场众人皆惊,顾瑶更是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知府夫人一把按住,“这是我及笄时戴过的冠,我也没有女儿,所以这就算是我的生辰贺礼了。” 知府夫人不由分说地为顾瑶插好发冠,琥珀捧着麒麟圆领袍进来,为顾瑶更衣。顾瑶最后一次行至醴席,跪坐向北,净手后,唐夫人祝曰:“旨酒嘉荐,有飶其香。咸加尔服,眉寿无疆。永承天休,俾炽而昌。” 祝毕,顾瑶又饮一杯。 琥珀引着顾瑶向西而立,知府夫人致辞曰:“岁日具吉,威仪孔时。昭告厥字,令德攸宜。表尔淑美,永保受之。可字曰瑾瑜。” 顾瑶拜谢知府夫人后,行至顾老爷跟前,然后俯身行拜礼,顾老爷看着她,之前准备的大段教诲竟忘得一干二净,他看了顾瑶半晌,才缓缓开口,“瑶瑶你今日笄礼,已经长大成人,爹爹希望你快乐健康,诚实友善,顺心顺意。” 顾瑶连连点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再次对顾老爷行了拜礼后,她起身行至顾夫人面前行拜礼,等着聆听顾夫人教诲,顾夫人瞪了眼顾老爷,然后笑着开了口,“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顺,恭俭谦仪。不溢不骄,毋诐毋欺……” 话还未说完,顾夫人的眼眶也红了,她伸手摸了摸顾瑶的头顶,缓了半天终于说完了最后一句,“古训是式,尔其守之。” 顾瑶俯身再拜,声音有些哽咽,“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过了半晌,等顾夫人将顾瑶扶起身后,唐夫人高声宣布,“及笄仪式礼成!” . 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只有角落里的杜佳蓉阴沉着脸,看向顾瑶的眼神充满嫉恨,手里的帕子都要被搅烂了。 而站在她前面的秦天明,朝着顾瑶的方向看呆了,一身绯衣的顾瑶显得皮肤格外白皙,额间那颗红宝石衬得她面色红润,和人说话间顾盼生辉。 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胸口,一直以为死气沉沉的那颗心,突然就鲜活起来了,好像有什么要脱离掌控了。 第十三章 腊梅花茶 顾老爷和知府夫人略作寒暄后,带着男宾去了前院,酒席已经备好,只等客人落座。而顾夫人则陪着知府夫人和各家女眷去了后花园的玲珑阁。 玲珑阁是顾老爷为顾夫人在荷塘边建的用来赏花的小楼,西侧是荷塘,其他三面则种了不同季节的花草。今年天气冷的早,北面的腊梅已经全开了,小小的花蕊金黄似蜡,空气中暗香浮动。 知府夫人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枝横碧玉天然瘦,恋破金黄分外香,顾夫人这腊梅养得可真好。” “瑶瑶和她爹喜欢做菜,可我实在是学不会,只好侍弄些花花草草。”顾夫人跟在她身后,略有些拘谨,知府夫人见她并不是长袖善舞的人,没再多说,而是进了屋内在圆桌前坐下,等顾夫人请着众人坐定后,顾瑶一掀门帘也进了玲珑阁,身后还跟着一群端着托盘的丫鬟们。 “夫人,这是今年新窨制的腊梅花茶,您尝尝。”顾瑶接过半夏手中的茶壶,为知府夫人倒了杯茶,茶被知府夫人笑盈盈地接过去后,她也被知府夫人一把抓住,示意丫鬟再搬把椅子过来,“我是来参加笄礼的,又不是来耍知府夫人的威风的,你这个寿星快坐下歇歇。” “是。”顾瑶假装害羞低下了头,脑海中在使劲回忆,究竟是什么时候和这位知府夫人有过交集? 知府夫人随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却被茶的味道所惊艳,她闭上眼又细细品了口茶后,略有些惊喜地看向顾瑶,“这茶倒是不错,茶本身的味道一点都没影响腊梅的香气,而腊梅的清香让茶香更特别了,是你自己做的吗?” “前些日子腊梅刚开时做的,好在今天夫人喜欢,不然我娘还不知道要念叨到什么时候。”顾瑶冲顾夫人做了个鬼脸,顾夫人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淘气还想借夫人来堵我的嘴?” “我一直想要个女儿,可连生了三个都是儿子,今天瞧着顾瑶这么乖巧懂事,真是太羡慕顾夫人了,不如我认瑶瑶做干女儿,顾夫人意下如何?”知府夫人牵起顾瑶的手,笑得一脸慈爱,整个屋子顿时鸦雀无声,顾夫人更是失态地差点打翻了手里的茶杯。 顾夫人有些呆愣地看着知府夫人,她从未想过会和知府家攀上关系,商户做得再大也是商户而已,何况顾老爷将庆云楼做起来也不过是这些年的事,一家人都很满足现在的状态。 顾瑶则盯着知府夫人的眼睛,想看出来些什么,前世她的笄礼很平淡,这些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场自己从未参加过的比赛,带来这么多的意料之外,究竟是福还是祸?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从知府夫人手中抽了出来,做出小女儿的娇羞状,“夫人不要和我开玩笑了。” “瑶瑶,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知府夫人亲昵地将顾瑶的手重新握住,“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是个好日子,顾夫人,咱们今天就把拜干亲的仪式一起举办了吧。” “我们顾家不过小门小户,怎么敢高攀……” “夫人,您别看顾妹妹现在文静听话,平时在家里可是个女霸王的性子,前些天下大雪,外面又冷又滑,她还逼着秦大哥帮她上树摘梅花,秦大哥没抓稳,摔下来扭到了腰,到今天腰上还青了一块呢。” 顾夫人的话被十分突兀地打断了,所有人都一脸惊讶地看向坐在邻桌的那人,只见是个眼生的姑娘,长得弱柳扶风惹人怜爱的样子,可此时露出的讥讽笑容却让她看起来有些尖酸刻薄。 . 顾瑶微微眯了眯眼,因为不知道知府夫人的来意是好是坏,所以不敢贸然答应认干亲,不敢和不能却不一样,杜佳蓉这话是想要借机坏了她的名声,让她不能认知府夫人做干娘。 看着杜佳蓉自以为是的嘴脸,顾瑶的嘴角微微勾起,秦天明应该万万没想到,杜佳蓉会擅自行动。 “你是什么人?”知府夫人收起了脸上的笑,目光锐利,杜佳蓉却毫无察觉,她站起来,用自认为最好看的姿势行了个礼,“民女杜佳蓉,见过夫人。” “顾夫人,这也是你的客人?”知府夫人没再看她,顾夫人手里攥紧了帕子,起身回话,“夫人,瑶瑶这孩子虽说淘气,可是绝不刁蛮,杜姑娘父母双亡所以流落街头,正好被小女捡了回来,看她可怜才让她借住在府上,平日很安分守己,今天可能是高兴过了头,竟然胡言乱语起来,还请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顾伯母,我可没有瞎说……” “不过一个小小的孤女,有什么资格在我和顾夫人说话时插嘴?”知府夫人冷冷地瞪向杜佳蓉,杜佳蓉只觉得眼冒金星,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这和她想象中的回应完全不一样,她面色惨白地跪下去,不住地磕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瑶瑶,刚才这个丫头说的是怎么回事?”看着杜佳蓉的举动,知府夫人面色稍缓,顾瑶眼角的余光扫了眼额头都磕红了的杜佳蓉,在心中冷笑一声,然后嘟起嘴来,满脸委屈,“那天我和娘亲说我想做腊梅花茶,娘亲没答应,谁知晚上秦哥哥就把腊梅花送来了,我还以为是娘亲让人摘给我的。” 知府夫人伸手将顾瑶揽到怀里,示意顾夫人也坐下,然后冷笑一声,“升米恩斗米仇,这样的丫头,要是想留在府上可得签卖身契,若是不愿意签,那还是早些送出去的好。” 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仔细看了杜佳蓉一眼,“咦?这丫头在腊八那天的比赛上,还做过瑶瑶的助手吧,莫非厨艺很好?” “啊?”顾夫人一脸茫然,见顾瑶冲她微微摇头,连忙将惊讶的表情收了起来,“我平日里只会侍弄花草,所以这些事情还真不知道,请夫人勿怪。” “不过突然想起来而已,不是什么大事。”知府夫人随意地摆摆手,然后有些抱歉地冲顾夫人笑了笑,“拜亲礼的事情也是我唐突了,改日再说。” 顾夫人从善如流,立刻叫来了下人,将杜佳蓉捂着嘴半拖半扶了出去,又有丫鬟鱼贯而入,香气腾腾地饭菜瞬间摆满了桌子,顾夫人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今日是小女顾瑶的及笄之日,刚才的小插曲还请各位不要放在心上,我敬诸位一杯。” 一时间觥筹交错,席间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 冬至这天,日最短,夜最长。 虽说意味着从这天开始光明的时间会越来越长,可在这一天,依旧是寒夜漫漫。 秦天明穿着深蓝色直裾跪在正厅门外,肩上头上覆着薄薄一层雪,身体有些微微发抖,他低下头去,看不见表情。 顾瑶在屋里来回踱步,不时地往外看一眼,终于在第三十四回往外看时,顾夫人轻咳了一声,“让他进来吧,大冷天的穿这么单薄跪在外面,冻病了可怎么好。” 顾老爷没有说话,只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顾瑶正要跨出门去时,跪在屋里角落处的杜佳蓉突然磕起头来,“谢伯父伯母慈悲。” “咳咳咳咳……”顾老爷被她的话一气,呛得满脸通红,顾夫人连忙站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背,顾瑶也收回了脚步,迅速跑回她爹面前递上了帕子。 秦天明握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瞪了杜佳蓉一眼,又迅速收回了视线,这个蠢女人!若不是她擅自行动,在知府夫人面前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又怎么会要跪在这里求顾老爷和顾夫人原谅。 “天明,你自己进来吧。”见顾老爷恢复过来,顾夫人朝门外喊了一声,秦天明听着顾夫人平淡的声音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他见过顾夫人生气的样子,就是这样冷冷淡淡的,他略作权衡,缓缓站起身来,因为跪的时间太长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步履沉重的进了屋,还未走到顾老爷面前,他又踉跄了一下险些倒下。 “琥珀,快拿件斗篷,再拿杯热茶来。”顾夫人顿时有些着急,顾瑶连忙上前将秦天明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秦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秦天明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又喝了口热茶,终于缓了过来,他抱歉地看着顾瑶,“阿瑶,对不起。” “天明啊,今天杜姑娘说瑶瑶经常强迫你做一些你愿意做的事,是真的吗?”顾瑶还没来得及说话,顾老爷抢在前面开了口,秦天明连忙站起来,跪在顾老爷脚边,“伯父,能为阿瑶做事我开心还来不及,杜姑娘恐怕是听到下人们的话,理解错了。” “杜姑娘,是这样吗?” “我……我当时看顾妹妹和顾伯母都不愿意认那位夫人做干亲的样子,想帮帮忙,所以才……我一时没想到这话会对顾妹妹的名声有损,对不起,妹妹能原谅我吗?”杜佳蓉泪光盈盈地看着顾瑶,顾瑶站在原地没有动,语气却是格外的柔和,“这也是杜姐姐一片好心,不过当时姐姐说的话,我还真以为姐姐瞧见秦哥哥腰上的伤了呢。” “别瞎说!”顾夫人拔高了音量,瞪了顾瑶一眼,秦天明也紧张地抬起头来,“我和杜姑娘清清白白,绝对没有任何私情。” “我就这么一说……”顾瑶被吓了一跳,拍拍胸口站到顾老爷身边,秦天明看顾老爷神色有些不对,连忙冲顾老爷磕了个头,“伯父伯母,我对天发誓,我对阿瑶一片真心,眼里绝不会有别人,杜姑娘家从前对我颇为照顾,我也一直拿她当小妹妹而已。” “秦哥哥……”顾瑶顿时满脸通红,跺了跺脚,她娇羞地低下头去,眼里一片冰冷,这样的誓言前世听过太多次,在她爹娘的坟前他也曾起誓会好好照顾她,爱她一生一世,最后又如何? 顾夫人闻言有些动摇,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杜佳蓉折腾出来的,秦天明若是不知情也完全有可能,何况刚才他为表诚心,还在寒风中跪了那么久,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他会有对不起顾家的举动。 “天明,地上凉,起来说啊。”她上前两步,想扶起秦天明,秦天明心中一喜,顾老爷却轻咳一声,阻止了她去扶秦天明的举动,“听说阿瑶那天比赛,你让杜姑娘做了她的助手,这是怎么回事?” 第十四章 鲜肉烧麦 顾老爷的语气还和从前一样,十分温和可亲,可秦天明却觉得冷汗直冒。 这事顾瑶当天回家后只字未提,他还以为逃过一劫,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被他抛之脑后,此时又突然被提起,刚才发誓时的激情澎湃瞬间消耗殆尽,只留下惶惶不安。 他用力咽了下口水,有些干巴巴的说,“那天因为杜姑娘说没见过这样的比赛,我想着只是看看而已,没有什么妨碍,所以就带上了她。后来做菜时我实在是腹痛难忍,正好瞧见了杜姑娘,她说在家中也经常下厨,当时情急之下,我就让她去帮忙了。” “那杜姑娘,你都做了些什么事?”顾老爷的语气愈发温柔,杜佳蓉惶惶然看了秦天明一眼,见他没看自己,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回话,“那天我进了顾妹妹的隔间,帮她的鸡汤加了点盐,我有些紧张,所以可能加得多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鸡汤是阿瑶一定会用的?”顾老爷打断了她,目光锐利,杜佳蓉睁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她完全没想到顾老爷会有此一问,于是再次看向秦天明,可是从他那依旧跪的笔直的背影里,什么答案也看不出来。 “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和爹娘说,因为我最后还是拿冠军了嘛,没想到爹爹居然知道了,这么说来我也很好奇,那天我要做什么点心,杜姐姐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顾瑶歪着头,一副好奇的样子,可杜佳蓉分明看见了她眼中的戏谑,她心中一震,想起了那天顾瑶对她做的那个鬼脸,后来秦天明非说是她看花了眼,可现在看来,莫非……顾瑶早就知道这一切? 这个想法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盘旋,她渐渐想到了更早之前,顾瑶在船上的举动,还有下船以后的那番话,如果顾瑶早就知道她和秦天明之间的事情,那这些不寻常的举动就都说得通了。若是顾瑶知道,那顾老爷和顾夫人是不是也都知道了……杜佳蓉越想越害怕,她双手抱着头开始发抖,整个人陷入了恐惧之中。 “杜姑娘,杜姑娘?快来人,去请大夫来!”顾夫人瞧着不对,连喊了好几声也没有得到杜佳蓉的回应,杜佳蓉身子一软,竟晕了过去。 顾瑶微微眯了眯眼,前世她虽然和杜佳蓉接触次数不多,可一个心狠手辣到能请杀手将她沉塘的女人,绝不可能因为这样的问话就怕成这样,她将目光转向了秦天明。 秦天明正好也在看她,见顾瑶看过来,他有些不自然地转开了视线,然后向顾老爷磕了个头,“顾伯父,那天杜姑娘差点害阿瑶输了比赛的事,我瞒下来没跟您和伯母说,是我错了。” 屋内众人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秦天明身上,连扶着杜佳蓉试图将她唤醒的琥珀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秦天明一脸的追悔莫及,“那天听杜姑娘说她毁了阿瑶的菜时,我也很震惊,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是因为嫉妒阿瑶,所以才一时糊涂做错了事,事后她也很后悔,哭着求我不要赶她走,我一时心软,又因为阿瑶最后还是拿到了冠军,所以就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可她到底是怎么知道我那天一定会用到鸡汤呢?” “她说是无意中听到了阿瑶和顾伯父的对话……” “无意中?”顾老爷转向杜佳蓉,龙井问茶是为了比赛研制的新菜,这件事除了顾瑶和他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而他和顾瑶的对话也仅仅在大厨房里,所以若不是杜佳蓉特意去大厨房偷听,否则绝无可能知道,“杜姑娘的悔恨看来并不怎么货真价实。” 秦天明还要再说,顾老爷抬手制止了他,“天明,我知道你念旧情,但此事你若是毫不知情,那就不要再说了,起来吧。” 看着顾老爷的眼睛,秦天明顺从地站到了一边,原本早就计划将杜佳蓉送走,安排她来完全是个败笔,现在倒是个好时机。 顾夫人见他这样,方才悬着的心踏实下来,只要这事和秦天明无关,那就好办了,“琥珀,明天一早,给杜姑娘一些盘缠,让她离开吧。” “咳咳……”一直昏迷着的杜佳蓉此时幽幽醒转过来,正好听到这句,她爬起来哀哀哭求,“顾伯母,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嫉妒阿瑶妹妹,但是求求你不要赶我走,我一定改。” 顾夫人看了秦天明一眼,微微叹气,“看在天明的面子上,你若是愿意签卖身契那就可以留下,我也不用你做什么活,还和现在一样就行,将来只要你的家人来接你,我立刻放人,不知杜姑娘意下如何?” “……”杜佳蓉有些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她有些木呆呆的和秦天明对视了一眼,秦天明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答应。顾瑶却朝她无声地笑了笑,那抹微笑就这样将她即将出口的拒绝堵在了喉咙里。 顾夫人等了片刻,见她还是犹豫不决,再次退了一步,“这件事情确实应该好好想想,琥珀,先送杜姑娘回去,明天一早,你带上盘缠和卖身契过去,杜姑娘,我再给你一晚上的考虑时间。” . 等杜佳蓉和秦天明相继离开后,顾老爷吩咐门口的丫鬟小厮都退到院外去,屋里只留下了顾夫人和顾瑶。 “爹,那天比赛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你不说是在帮天明吗?若不是今天知府夫人帮你,你的名声就完了!“顾老爷一拍桌子,之前还凑过来想撒娇的顾瑶吓得一哆嗦,恭恭敬敬地站好不敢吭声,顾夫人也瞪了她一眼,然后有些疑惑的问顾老爷,“知府夫人会来,莫非是因为庆云楼?” “这位赵知府去年才上任,我见过他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他从来不见任何商户,这和庆云楼肯定无关。”顾老爷摇了摇头,他蹙眉沉思了一阵,突然抬头,“瑶瑶,上次比赛,知府大人可有说什么?” “赵大人?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比赛结果出来后,他就和沈将军一起走了。”话音刚落,顾瑶突然灵光一现,莫非是因为沈将军?这个想法刚一出来她又摇头否定了,若是前世倒还有可能,可这一世她和他不过只有几面之缘,他没有任何要帮她的理由。 顾老爷挥了挥手,“好了,今天事情这么多,瑶瑶你先回去休息吧,但是记住,以后有什么事一定不能瞒着我和你娘。” “知道啦,爹爹晚安,娘亲晚安。”顾瑶吐了吐舌头,行了个礼后退了出去。 顾夫人在屋里看着顾瑶的背影,幽幽一叹,好好的一场笄礼,竟然出了这么多风波,“阿瑶这个性子也不知是像了谁,从前我觉得天明可以好好照顾她,可是杜佳蓉这事让我犹豫了,老爷,你觉得呢?” “唉,天明还是个好孩子,只是阅历太少又太重旧感情,所以容易受人蒙蔽,今后好好教导就是了。知府夫人今天突然提到的认干亲一事,咱们才要从长计议啊。”满面愁绪的顾老爷伸手揉了揉眉间,只觉得这一天比平日打理庆云楼都要累好几倍,顾夫人站起来走到他背后,为他捏了捏肩膀,“儿孙自有儿孙福,好了先不想了,咱们先休息吧。” 院外,半夏提着风灯举着油纸伞等在那里,双手都冻得通红,不停地来回踱步,她见到顾瑶出来后,温柔一笑,在昏黄的灯光中,顾瑶和她对视了片刻,也笑了起来。 方才还觉得刺骨的寒风渐渐变小,顾瑶站在伞下,抬头看了眼还在飘着小雪的夜空,“半夏,咱们走吧,等雪化了,那些脏污只会越来越明显。” . 第二天一早,顾瑶坐在桌前悠闲地吃掉一只了鲜肉小烧麦,软糯的口感鲜香的味道,让她忍不住闭目回味了一番。 茯苓就是这个时候从楼下一路小跑了上来,才刚一露头,半夏就瞪她一眼,“姜妈妈说过多少次怎么还记不住,不许这样跑,屋外的凉风全让你给带进来了。” “先给我杯水。”茯苓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后,神秘兮兮的说,“刚刚我送小姐的衣服去针线房,瞧见那新来了一个丫鬟,你们一定猜不到是谁,竟然是杜姑娘!” “什么?你别是看错了吧?”半夏的声音有些颤抖,茯苓撇了撇嘴,“这怎么会看错,现在家里都知道了,今天一早杜姑娘就签了卖身契,夫人把她派去针线房干活了。” 顾瑶和半夏对视了一眼,不过是半夏毫无根据的一句话而已,杜佳蓉竟然真的上钩了。即使有着夺夫杀身之仇,顾瑶心里仍然忍不住为杜佳蓉轻叹一声,为了秦天明,好好的良家竟主动卖身为奴,也是个傻子啊。 . 秦天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准备去送杜佳蓉一程时,他身边的小松面色难看的走了进来,“秦少爷……您不必去了。” “什么?”秦天明盯着小松,小松低下头有些战战兢兢的,“杜姑娘……杜姑娘她……签完卖身契了。” “啪!”秦天明用力将桌上的一个杯子摔了出去,有些气急败坏,这个蠢女人! 第十五章 虾肉馄饨 小年这天天气并不算好,密布的浓云完全挡住了阳光,有些阴沉沉的。顾家却是十分热闹,众人忙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因为天气而影响心情。 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一般家里对小年这天祭灶就十分看重,而顾家更是隆重,顾老爷一早就带着众人在家里十分郑重地拜了灶王爷,这才让大厨房准备早饭。 “小姐,老爷说祭灶已经结束,可以去正厅用饭了。”半夏上楼来,抱起了一旁的衣架上放着的狐皮斗篷。 顾瑶放下了手中的书站起身,任由半夏为她系上斗篷,又接过了茯苓递来的手炉,快走到院门口时,突然扭头问半夏,“你说我也算是个厨师了吧,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女子,爹爹就不让我祭灶?” “这……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参加祭祀的……”半夏呆愣地看着顾瑶,不知道怎么突然有此一问,顾瑶重重叹了口气,“都说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可规矩都是人定的,有什么不能改的?从前还不许女子随意出门,现在咱们大宁不也将这规矩给改了么?” “小姐……”半夏额头有些冒汗,从昨晚开始,小姐就闷闷不乐的,这会儿突然又说了这么一番话,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咳,我问你这个干吗?”顾瑶反应过来,冲半夏摆了摆手,她不过是这两天心里有些不得劲,因为庆云楼的事她虽有插手,可楼里的管事明显有什么事都更信服秦天明,小年祭灶虽说往年她从不在意,可今年却让她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 前世会有秦天明入赘最后夺走家产的事发生,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是女人,而世人都说已经不介意女子出门做事,可心里依然还是会看低一等。 “女人难道就不是人了么?”顾瑶用力踢走了一块小石子,心里有些愤愤的,眼角的余光突然瞧见一个丫鬟快要走过来了,却又突然扭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眉头微微一皱,“那丫鬟是谁?怎么这样没有规矩。” “好像……是杜姑娘?”半夏的脸沉了下来,自从上次撞见过秦天明河杜佳蓉的事,她见到这两人就一直没有好脸色,若不是顾瑶不让,她早就去老爷夫人面前揭发了。 “她不在针线房待着,来这里做什么?”顾瑶歪了歪头,突然意识到这是去秦天明院子的路,她嘴角微弯,这都二十来天了,杜佳蓉一直老老实实的,连秦天明的面都不见,她正苦于抓不到二人的把柄,看来杜佳蓉这是有些沉不住气了。 想到这里,顾瑶冲半夏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半夏听了半晌,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姐放心,这事一定不会有差错!” - 琥珀为顾瑶打起帘子时,顾老爷正和秦天明商量一会儿去庆云楼祭灶的事,见顾瑶进来,顾老爷连忙在桌子底下冲秦天明做了个手势,示意一会儿再说。 “爹爹这是在和秦哥哥说什么呢,怎么我一来就不说啦?”顾瑶撅起嘴,一脸的不高兴,顾老爷尴尬地咳了两声,“不过是闲聊几句。” “瑶瑶快来,今天可做了你爱吃的。”顾夫人怜爱地冲顾瑶招招手,她和顾老爷都知道顾瑶这两天为着祭灶的事不高兴,可自古以来的传统,即使再宠顾瑶,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还是娘亲疼我,哼,爹爹眼里只有秦哥哥,哪里还记得还有我这个女儿。”顾瑶冲顾老爷做了个鬼脸,坐下后瞧见桌上的东西,倒是扬了扬嘴角,“虾肉馄饨!” 她很喜欢吃馄饨,尤其是虾肉馄饨,面前的这碗馄饨外皮光滑白净,隐约能瞧见里面微透着虾肉粉色的馅儿,极清的馄饨汤上飘着几粒葱花,瞧着就觉得心情愉悦了。 顾老爷见顾瑶笑了,连忙将面前的白色小碟推到她面前,“这是爹爹昨晚特意熬的辣椒油,瑶瑶你尝尝。” “一碟辣椒油而已。”顾瑶重新板起脸,面色倒是比进门时略缓和了些,顾老爷和顾夫人无奈地对视一眼。 顾瑶虽然不再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用汤匙舀了一小勺辣椒油,又用筷子夹起一个小馄饨放进汤匙里,一口下去,只觉得虾的鲜,辣椒的辣,还有芝麻的香气在嘴里完美融合,她满足的眯起眼睛,一口一个很快就将一碗馄饨都吃完了。 “瑶瑶,能不能不生爹爹的气啦?”顾老爷见顾瑶连汤都喝完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顾瑶瞧见她爹略带讨好的笑容,心中一酸,若不是因为秦天明,她真不想看见爹爹这样的表情。 她放下筷子后,略作思索,然后扬起下巴看向秦天明,“我昨天听说临仙楼新来了一种布料,叫霞光锦,用来做裙子特别好看,二十两银子一匹,今天若是秦哥哥亲自去帮我把这料子买回来,我就不生气啦。” “买买买,要什么都行,一会儿去完庆云楼,我和天明一起去买。”顾老爷连忙点头,恨不得现在就把这料子变到顾瑶手上,顾瑶却又皱起了眉,“那不行,我现在就要,秦哥哥现在就去将这料子买回来我才不生气。” “这……”顾老爷有些为难,庆云楼的祭灶非常重要,可是顾瑶就这样一个要求,若是不答应,似乎有些太伤女儿心了。 “这么点小事,顾伯伯您就不要犹豫了,我这就去给阿瑶买。”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天明终于开了口,他冲顾瑶温和地笑笑,眼神宠溺,顾瑶不自然的扭过头,只觉得心里阵阵发寒。 “天明啊……那你去账上支三十两银子,快要过年了,自己也买些喜欢的。”顾老爷无奈地叹了口气,毕竟秦天明还没有入赘,严格意义上算不得顾家人,这祭灶不去也罢,还是先哄好女儿要紧。 看着秦天明跨出门的背影,顾瑶又大声叮嘱了一句,“是望仙桥边的那家临仙楼,秦哥哥你可不要走错了!” - 望仙桥边的街道人来人往,这是杭州有名的布市,如今年关底下,往来买布料做新衣的人非常多,好几家店铺门口甚至排起了长队,顾府的马车在桥边停下,不能继续前行。 秦天明从马车上下来,吩咐车夫去附近的空地等他,独自一人往临仙楼走去。 “哎呀,秦公子,这大年底下的,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前几日送去府上的料子有什么问题?”刚一踏进临仙楼的门,临仙楼的孙老板就瞧见了他,连忙迎了上来,秦天明冲他也做了个揖,“打扰孙老板了,听说临仙楼新到了一种霞光锦,这年底下想来孙老板这里也挺忙,我正好无事,就过来看看。” “是为顾小姐来的吧,秦公子可真是贴心。”孙老板一副了然的表情,冲秦天明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店后面清净些,秦公子里面请。” 秦天明刚跟着孙老板去了后院不久,杜佳蓉也气喘吁吁地进了临仙楼。早上管着阵线房的大丫鬟翡翠突然叫她过去,说是小姐要给夫人做暖手筒的布料不小心裁坏了一块,针线房里也没那种料子了,如今众人都在为里做春节的新衣服赶时间,就她还得闲,所以派她出来采买。 进了临仙楼以后,杜佳蓉只觉得眼花缭乱,从前在杭州时,家境不好,她从来都只能去东花园市买东西,后来去了扬州境况却更差了,再后来跟了秦天明,他手头也不太宽裕,因此竟是第一次来这样好的店里挑选布料。 店小二瞧出来她一身丫鬟的打扮,身上的料子却也不差,应当是某位富户家的丫鬟出来为主家采买,连忙热情地过来招呼她,“这位姐姐这边请,不知要买些什么?咱们店里新到了几匹烟霞缎,您瞧瞧这颜色,还有这匹织锦料子,这图案多好看。” “真美啊。”杜佳蓉跟着店小二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直,心中对顾瑶的恨意又深了一层,之前说要给她做衣裳,还以为用的料子有多好,如今和这些一比,真是被比到泥地里去了。 她又看了半晌,最后终于想起来自己身上无钱,今天只是来为顾瑶买一尺红色五蝠织锦料子的,可瞧着店小二笑容灿烂的脸,只觉得脸上发烫,只买一尺料子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正在为难之际,突然瞧见秦天明从屋里走了出来,两人四目相对,都是微微一愣。 “秦……公子。”杜佳蓉张口要叫,突然忆起如今两人的身份和所在的地方,连忙改口,并行了个礼,秦天明背着手略一点头,孙老板连忙凑上来,笑眯眯地看了二人一番,“秦公子这是认识?” “哦,她是顾府的丫鬟,也是来买料子的?”后面这句话却是对杜佳蓉说的,杜佳蓉低眉顺目地极为规矩,“是,翡翠姐姐吩咐我来为小姐买块料子回去,说要给夫人做暖手筒用。” “可挑好了?” “是,已经挑好了,麻烦小哥帮我裁一尺红色五蝠的织锦料子。”杜佳蓉就势说了出来,微松了口气,只觉得还好秦天明在这里,否则一定会被人嘲笑。 店小二脸上依旧笑着,转身去帮她裁料子,其实杜佳蓉纯属多心,临仙楼能做到这么大,店小二的态度绝不是那些小店可比的,就算秦天明不在,这态度也不会有半分变化。 “那就麻烦孙老板将料子一起送到马车上吧,我还要买点别的。”秦天明笑着和孙老板道别,临出门时又回头叫上了杜佳蓉,“我今天没带小厮,你跟着我去拿东西吧。” - 二人直到快走到街的另一头,秦天明这才回头和杜佳蓉说话,“佳蓉,这些天你还好么?” “秦公子原来还记得我。”杜佳蓉看着他,红了眼眶,咬着嘴唇泫然欲泣,秦天明顿时急了,大庭广众之下却又不好太过亲密,只好偷偷递了块帕子给她,“这人来人往的,你别哭啊,我是气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要签那卖身契。” “我还不是怕我出了府,你就会忘了我,何况留在府里没准将来还能帮上你。”提到卖身契,杜佳蓉有些讪讪的,这些天她也后悔了,可是那天晚上她偷偷听到顾瑶的丫鬟说起秦天明对顾瑶有多好,又说秦天明发过誓,一旦两人成亲,将来绝无二心,顿时妒火中烧,只想着要留在顾府看住秦天明。 “唉,我又何时对你食过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你去前头,有家店的狮子头做得很好,时间还早,吃完再回府吧。”秦天明瞧着杜佳蓉的样子,心中终究不忍,杜佳蓉闻言抬起头冲他一笑。 秦天明被杜佳蓉眼神里的爱意所打动,正要说话,身后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秦兄,这么巧啊。” 第十六章 普洱茶 秦天明身体僵硬地转过身去,一个相貌极为普通还略有些发福的男子站在那里,身上穿的赭褐色团花暗纹圆领衫洗得有些发旧,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秦天明仔细回忆了半晌也没能想起这人是谁,他暗舒了口气,方才提着的心这才略定了些,只觉得后背湿浸浸的,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知这位兄台是?”秦天明笑着冲这人拱了拱手,这人连忙笑着做了个大揖,“秦兄贵人事忙,不记得我是自然的,鄙人李富贵,在众安桥附近开了家小小的卖鱼的铺子。” “原来是李老板。”秦天明隐约记起去年这李富贵曾上门推荐过自家东西,可是顾老爷却一口回绝了,庆云楼要用的东西从来都只去寿安坊市采购,这众安桥市的东西虽然比起东花园市要好上不少,但和寿安坊比起来可就不够看了。 一个和庆云楼应该不会有交集的人,他自然也不用太过担心,只是碍于杜佳蓉还在他背后站着,倒不好立刻走开,以免多生事端。 李富贵虽说只是小店铺的老板,可毕竟是做生意的人,这秦天明的脸色变化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了,虽然心里有些忿忿不平,可脸上还是赔着笑。 他去年上门推销自家东西被拒后,从前让他供货的几家竟也断了来往,后来隐约听说是因为有人问顾老爷为什么不要他家货的时候,顾老爷说他有以次充好的记录,不值得合作。 这事他有心去闹,可以次充好之事却不是顾老爷冤枉他,加上庆云楼的地位他即使闹了只怕也讨不了好,只好捏着鼻子将这口气暂时咽了下去。今天他也是过来给家中母亲买布料,不想竟瞧见了秦天明和杜佳蓉,凭他的直觉这两人一定是他能翻身的关键所在,因此便跟了上来。 “秦兄这是带着家眷也来买东西?” “不要瞎说!这是顾家的丫鬟,来跟着我提东西的罢了。”秦天明一听这问话立刻耷下脸来,几乎是立刻撇清了和杜佳蓉的关系,杜佳蓉闻言睁大了眼睛,又立刻低下头去,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不一会儿便皱巴巴了。 李富贵瞧见二人的样子,心中更确定了几分,他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瞧我这眼神,要不说顾府是大户人家,连小丫鬟的气质都这样好,我这人没什么见识,说错话了,秦公子可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我还有些东西需要采买,就不陪李老板多说了,告辞。”秦天明见他倒还识趣,见惹他不痛快了立刻将方才套近乎的称呼都换了,便不再计较,李富贵连忙又弯腰作揖,目送他和杜佳蓉离开,等二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后,这才露出一个怨毒的眼神,“呸!什么下作玩意儿,不过是顾家的一条狗,总有一天我要叫你好看!” - 杜佳蓉跟着秦天明到了马车边,满心以为可以坐车回府,却不料秦天明伸手从车里拿下来她一尺料子,然后将她拉到一边,“佳蓉,你如今不过是顾府的丫鬟,我……我不好带你坐马车,这有一两银子,你去买根发簪戴吧,我先走了。” 说罢也不看杜佳蓉的表情,径自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驾车离去,杜佳蓉拿着布料和银子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她露出了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喃喃自语道,“不过是顾府的丫鬟……” 若说她之前对秦天明的不满有三分,如今已经到了五分,她是为了谁才签的卖身契,难道他不知道?何况不过是马车带她一程,他尽可以说是市集上偶遇了,毕竟她们之间还有从小长大的邻居关系在,顾老爷必定说不出什么来,不料他竟避嫌至此。 她将银子揣进袖袋中,弯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腿,决定就真的用那一两银子去买根发簪,于是转身又回了人潮熙攘的街道。 李富贵正要带上买的东西回家,一个陌生面孔的男子突然撞了他一下,他手里提着的东西顿时散落一地,他这心里原本就有火气,此时立刻发作出来,他一把抓着这人的衣襟,怒吼道,“你这人怎么走路的!” “对不住对不住,我在找个人,不小心撞了你,不是故意的。”这人倒是个软和的,连连讨饶,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李富贵倒不好再继续发火,只好放了手,这人立刻蹲下来帮他将东西都捡了起来,“实在对不住,我也是找人心急,这要是错过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上。” “什么人这么重要?”这人的样子勾起了李富贵的好奇心,这人倒也不瞒着他,附在他耳边说,“我偷偷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我也是从我一个在顾府做下人的姨婆那里听到的,听说庆云楼的秦公子带了他青梅竹马的姑娘来逛街,这姑娘对秦公子而言可不一般,我有批货想卖给庆云楼,一直苦无门路,这不是……” “青梅竹马?”李富贵脸色一变,他刚才竟是放过了这样一个大好机会,顿时悔得不行,等反应过来还要再问,刚才那人不知跑去哪里了,他蔫头耷脑的连连叹气,正要回去,却突然又瞧见了刚才那个姑娘。 - “姑娘留步!”杜佳蓉正要进首饰铺子,突然有人过来挡在她面前,她眉头一挑,正要骂人却见这人是方才见过的李富贵,“李老板?” “姑娘真是好记性,居然记住了李某的名字,姑娘可是要买首饰?” “不知李老板……”杜佳蓉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李富贵的样子像是有求于她,可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小丫鬟,能有什么需要他求的? “姑娘这气度那绝不是一般的小丫鬟可比的,和秦公子站一起那真是再登对没有了。”李富贵笑眯眯的恭维着,杜佳蓉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觉得眼前这个胖子倒是很有眼光,李富贵见她的表情有戏,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李某可有这个荣幸,能陪姑娘去首饰铺子里开开眼。” 这家首饰铺子并不算大,倒挺有些名气,因为一些小姐太太过来买完布料,瞧见首饰铺子总会进来逛一逛,因为店小二也是极有眼色的,见门口这二人的样子,赶忙出来相迎,杜佳蓉原本就要来买簪子,因此便半推半就的跟了进来。 “不知这位小姐想要什么样子的?金的或是镶宝石的店里也有。”店小二带着杜佳蓉看了一圈银饰,见她一直犹豫不决,以为她是想要更好的,杜佳蓉下意识就要拒绝,李富贵却赶紧开口,“自然是要看好的,尽拿这些破烂出来,是瞧不上我们吗?” “不敢不敢,二位稍坐片刻,不如先喝上一杯普洱茶,我这就去取。”小二为二人倒上两杯茶,转身去了内间,杜佳蓉端着茶杯却犯了难,她身上只有那一两银子,怎么买得起金首饰?李富贵谄媚一笑,“姑娘只管挑,李某初次见姑娘觉得非常亲切,听说姑娘又是秦公子青梅竹马的妹子,便想送件东西给姑娘,还希望姑娘笑纳。” “这怎么使得……” 杜佳蓉正要推拒,店小二一挑门帘端了个托盘出来,托盘上铺了层红布,上面放着十几样金光灿灿的首饰,正中一支蝶戏花样子的步摇一下子就将杜佳蓉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朵层层叠叠的山茶花,正中用红宝石做蕊,一只做得十分精巧的小蝴蝶颤巍巍地立在花上,蝴蝶身上还镶嵌了一些细碎的小宝石,杜佳蓉顿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眼神再也移不开。 李富贵见她这个样子,顿时心花怒放,赶紧指着这支步摇问店小二,“这步摇多少钱?” “小姐可真有眼光,这步摇可是新到的样子,全杭州恐怕都仅此一支,也不贵,八两银子。” “八两?!”杜佳蓉和李富贵同时惊呼起来,李富贵瞧见杜佳蓉不舍的眼神,伸手摸了摸袖袋,咬咬牙,又看了一眼那托盘,指着一对小蝴蝶耳坠,说,“八两倒也值这个价,不过要送这对耳坠才行。” 店小二作出为难的样子,和李富贵又讨价还价了一番,最终点了头,杜佳蓉看得心惊肉跳,见店小二要将东西包起来了,这才反应过来开口制止李富贵,“这太贵重了,要不算了吧。” “小姐这气质,当然只有这样的好东西才配得上。”李富贵不由分说地将银子递给店小二,拿过了包好的步摇和耳坠,递给杜佳蓉,“小小心意,小姐就当个小玩意儿收起来吧。” “这……”她明知道这个东西收了只怕会有后患,可又舍不得那步摇的样子,一时进退两难,李富贵见店小二在称银子的重量并未看过来,将步摇又递近了几分,“小姐若是觉得这小玩意儿好,向秦公子多说几句我们店的好话就是了,若是不能成也绝不怪小姐。” “那好吧,多谢李老板了。”见李老板这样说,杜佳蓉想起刚才秦天明的样子,又想到顾瑶平日里那些精巧富贵的首饰,觉得不过这样一件小事,收了也不打紧,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伸手接了过来。 第十七章 春饼 琪玉阁里。 顾瑶净手以后点上一支檀香,在窗下的琴架前坐下来,她看了看窗外的腊梅,先信手试了几个音后,弹了一曲《梅花三弄》。 这首曲子从前不知弹过多少次,谱子早就熟记于心,可今天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频频出错,当她第五次错音时,终于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倒吓了在一旁服侍的茯苓一跳。 “小姐这是怎么了?” “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宜其有凌霜音韵也。可我如今心有旁骛,弹不出这最清之音了。”顾瑶随手将香掐灭,然后坐到桌前,幽幽叹了口气,“半夏回来了吗?” “还没有呢,小姐说的这些我可听不懂,但是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些甜食就好了,我去给小姐端吃的来。”说完也不等顾瑶反应过来,转身跑下楼去了,顾瑶看着茯苓冒冒失失的样子,摇头失笑,心情却好了不少。 楼下突然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瑶有些诧异,“茯苓你怎么这么快?” 上来的人却是她一直盼着的半夏,只见一向稳重的半夏有些气喘吁吁的,却满脸堆笑,“小姐,好消息!” 顾瑶眼睛一亮,半夏这样说必然是极好的消息,否则她绝不会这样失态,于是连忙起身将半夏迎到桌前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先喘口气,慢慢说。” 半夏也不客气,接过茶一口气喝完后,开始和顾瑶说起了今天的事。 原来半夏去年认了顾夫人院子里的贾妈妈做干娘,贾妈妈嫁的是府里的李管事,有个儿子叫李清,对半夏这个干妹妹非常喜爱,顾瑶记得前世半夏被卖,他在外多番辗转想将人赎出来,虽然最后没能办到,但也算是个有良心的。而且半夏说他嘴非常严,绝不是会出去到处招摇的人,顾瑶要办的一些事情光靠半夏和她绝无可能办到,所以便挑了他来帮忙。 今天早上顾瑶让半夏去将杜佳蓉支出府后,就派了李清去盯着,李清常年跟着李管事做事,十分机灵,记性又好,瞧见秦天明和杜佳蓉被李富贵撞见后,秦天明将杜佳蓉自己抛下,立刻就有了主意,这才有了他假装撞到李富贵的事。如今李富贵和杜佳蓉果然上钩,他便立刻回来向顾瑶汇报这件事。 顾瑶原本只想收集一些二人幽会的证据,不料竟有此意外收获,半夏和她略说了说这李富贵,她便立刻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去和李清说,无论他用什么办法,这次一定要帮着杜佳蓉和李富贵,如果缺钱只管找你要,但是小心些,别让秦天明发现了。” - 过了不久便是二月初二,虽然年已经过完,可是二月二龙抬头,依旧是个热闹的日子,街上光舞龙的队伍就有好几个。 这一天庆云楼生意自然也是非常好的,按理顾老爷应该去亲自坐镇,可是今年他却因为顾瑶一早撒娇耍赖,只好留在了家里,让秦天明独自去了酒楼,中午又亲自下厨做了春卷,又另做了些猪头肉,用来卷春饼吃。 顾老爷虽是杭州人,多是吃这种用面饼裹了新鲜蔬菜之后油炸的春卷,可自从去过一次京城,吃过一次北方的春饼之后,他便更喜爱春饼。 “娘亲,爹爹对你可真好,知道你爱吃春卷,就特意做了两种,可怜我没人疼,想学着北方烤鸭的吃法配些甜面酱,爹爹都不给我做。”顾瑶看着桌上的菜,半真半假的抱怨着,顾夫人红着脸拍了她一下,“胡说些什么,这么大人了还没个正形。” “这本来就是特意做给慧娘你吃的,怎么是胡说。”顾老爷笑呵呵的,顾夫人瞪他一眼,他这才板起脸来,“想吃甜面酱你自己不会做吗?爹爹又不是没教你。” “那爹爹做的自然不一样……”顾瑶还要再说,可见娘亲满脸通红,只怕再说下去要着恼了,连忙乖乖闭嘴,认真吃起春饼来。 眼前巴掌大小的荷叶饼冒着热气,虽然薄却很有嚼劲,几盘子蔬菜鲜嫩清脆,还有一盘学着北方做法的酱猪头肉,色泽红亮,香气四溢。 顾瑶从前也吃过猪头肉,可这样做法的却是第一次见,连忙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只觉得肉质鲜嫩,酱汁香浓,虽是肉可口感却非常独特,竟是入口即化。她又拿起荷叶饼,将蔬菜和肉一起卷了进去,这样再吃味道又不一样,荷叶饼带有些面食独有的甜味儿,蔬菜清脆,觉得口舌之间都是蔬菜的新鲜之感,再下去便咬到了汁浓味美的猪头肉,这几种非常不一样的口感,却完美融合了。 “瑶瑶,如今已过新年,我瞧着天明这孩子还是对你一心一意的,不如过些日子,就把订婚仪式办了吧?”眼瞅着顾瑶吃得开心,顾老爷和她打起了商量,顾瑶心中翻了个白眼,从小就是先用吃的讨好她,然后再和她商量事情,爹爹真是一直当她没长大啊。 面上倒是不显,她又慢悠悠地吃了一个春饼,然后一脸无所谓地点了点头,“都听爹爹和娘亲的。” 原以为要好好哄一番才能让顾瑶答应的顾老爷和顾夫人倒愣住了,没料到今天的顾瑶这么好说话,顾瑶惊讶地看了她们一眼,“怎么?莫非爹爹和娘亲希望我不答应?” “没有没有,那娘亲可就让人准备东西啦。”顾夫人笑得开心,这两个孩子也算是好事多磨,明明去年便要定亲的,不料秦天明没能赢得比赛,还带回来杜佳蓉这么个祸害,如今终于好了。 顾瑶瞧着娘亲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想要将一切全盘托出,可是终究还是忍住了,她假装害羞,带着半夏从正厅退了出来。 微风吹过,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开始落叶,发了新芽。 - 杜佳蓉最近觉得日子过得非常舒心,她在针线房里并不用做什么活计,虽然也不管事,可拿的是大丫鬟的份例,还有一个小丫鬟给她用,倒给了她机会光明正大的给秦天明做衣裳鞋袜。而借着送衣裳的机会,她和秦天明偷偷见过好多次,颠鸾倒凤之间,也成功让秦天明答应了李富贵的事。 她从首饰盒子里取了那支金步摇插在头上,对镜端详了半晌,愈发觉得只有这样的首饰才能配得上自己,可惜如今她还在孝中,又是丫鬟身份,只能自己偷偷在屋里戴。 “佳蓉,夫人传咱们过去呢,快点出来。”房门突然被敲了几下,翡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杜佳蓉被从对未来的幻想中被惊醒,觉得满腔的火气,可又不好发作,她忿忿地将步摇摘下来,放回首饰盒里,又慢悠悠地穿好鞋子,翡翠又敲了一次门,她这才慢悠悠地过去开了门,“来了。” 翡翠管着针线房已有三年,最见不得杜佳蓉这副样子,不但不改名字,还一副小姐作态,可是毕竟是秦少爷青梅竹马的邻居,平日里顾瑶对她也十分关照,因此只好忍着气,依旧细声细语的和她说话,“夫人说下个月要给小姐和秦少爷办订婚宴,这订婚的衣裳有专门的绣娘做,可下人们的衣裳也要做新的,你恐怕也要帮忙做一些。” “订婚宴?”杜佳蓉的声音不由得抬高了些许,翡翠再次皱了皱眉,“是啊,快些走吧,夫人还有吩咐呢。” 虽说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这些日子和秦天明的相处让她几乎忘了这件事,此时被突然提起,她心中还是有些不痛快。 等进了正院,琥珀却没有让她们立刻进去,“聚宝楼的掌柜的带了首饰来让小姐挑选,正在屋里呢,你们先在廊下等一会儿吧。” 等琥珀掀起帘子进了屋,针线房的这几人都露出羡慕的神色来,聚宝楼的首饰虽说她们这辈子可能都买不起,但能看上两眼那也知足了。 仿佛是猜到了她们的心思,琥珀不一会儿又掀起帘子出来了,“小姐说她有些家常衣裳要让你们来做,正好趁着小姐还未选完首饰,你们也一起进来看一眼,免得做出来的衣裳和首饰不搭。” 这话却是漏洞百出了,顾瑶肯定不止一件首饰,也不止做一套衣裳,可是顾夫人宠她,愿意由着她的性子,而针线房的这些人正巴不得赶紧进去看上两眼,回去也能有和邻居吹嘘的资本,于是除了杜佳蓉,都欢欢喜喜地进了小花厅。 刚一进屋,杜佳蓉就险些被那些桌上的首饰晃花了眼,只见顾瑶手里拿着的便是一支蝶恋花模样的步摇,甚至比她那个还要更精巧些,顾瑶见她进来,冲她笑了笑,然后随意地将那支步摇丢到一旁,“张老板,怎么店里就只有些这样的东西吗?” “这都是给小姐挑着平日里玩的,自然还有好的,还有好的。”这张老板连忙打开来一直放在身边的一个四层首饰匣子,里头的东西和桌上摆的完全不在一个档次,最上面一层是一个累丝金镶宝的小凤冠,周围是极为精巧的花,正中一朵大牡丹,花蕊处镶了块巨大的红宝石,极为清透,花下方的累丝凤嘴里衔着一颗巨大的东珠。 累丝工艺本就复杂,好的宝石更是难得,东珠也是极为珍贵,如今同时出现在一件物品上,整个屋里的人都惊叹起来,连顾夫人都坐正了身姿往这边看。 如今皇恩浩荡,除了龙纹以外的许多从前不让平民用的纹样都能用了,只是不许做得和宫里用来封赏的首饰一模一样,一时之间民间的首饰店都争奇斗艳,好的首饰样子不胜枚举,这顶小凤冠在京城极为流行,许多官家小姐都买回去戴。 这次听说顾府要办订婚宴,张老板便将这件镇店之宝都带来了。 “这可比之前知府夫人送的那顶凤冠都要好看。”琥珀忍不住赞叹了一句,顾夫人也连连点头,“不知这凤冠的价格?” “也不贵,不过一百六十两银子。”张老板笑眯眯的,顾夫人和顾瑶还沉得住气,这些丫鬟们可都吸了口凉气,杜佳蓉想到她那支八两银子的步摇,更是觉得牙都是酸的。 她瞧着顾瑶对顾夫人撒娇了一番,便将这凤冠买了下来,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等回到自己屋以后,她拿起自己的首饰盒子想要摔出去,可最终舍不得那支发簪,重重放了回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咬牙切齿的低喃着,“顾瑶,你不要得意的太早,你们越早订婚,这一切就越早都是我的!” 第十八章 虾爆鳝面 “滋啦”一声,一碗切好洗净的鳝鱼被倒进了烧热的油锅里,锅上顿时冒起了青烟,站在锅前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不紧不慢地用筷子在锅里划动着,免得鳝鱼沉底糊了锅。 等鳝鱼皮上起了小泡,同时还有“沙沙”声响时,便可将鳝鱼捞起沥干放至一旁,此时已经空气中尽是鳝鱼的香气。 洗净的油锅重新被烧热,这时用的就是猪油了,等白色的猪油在锅里完全化开后,加入香葱、姜末煸炒一会儿,随即将爆过的鳝鱼倒入锅中一同煸炒,再加入酱油、绍酒、糖和早就熬好的肉汤。 待汤汁被慢慢吸收,酱油的颜色均匀的染在鳝鱼上时,在一旁等着的顾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闻着就香,好想赶紧吃啊。” 顾老爷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他内心对正在做菜的老伯是十分尊敬的。十六年前他还只是个小学徒,有一天偶然路过这条街,只觉得空气中有股特别的香味儿,于是他沿着香味儿找到了这个挂着“虾爆鳝面”四个字的小面摊,从此他就对这个味道再也忘不掉,后来自己会做了以后也做过许多次,可始终做不出元老伯做的味道。 二人交谈之时,面已经煮好,元老伯舀起一勺熟猪油淋在上头,原本只有空气中还只三分的香味儿顿时浓郁至了八分,再等那鳝鱼和虾铺在面上时,顾瑶和顾老爷口水都快要止不住了。 “虾爆鳝面,二位请慢用。”元老伯将面条端到桌上,顾瑶匆匆道了声谢后,迅速夹起了一块铺在面上的鳝鱼,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入口酥脆,连骨头都能嚼动,而且酱汁已经入味儿,咸鲜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她连吃了三块才略停了停。 对面顾老爷手上的筷子却没停,他夹起了面条,这面条柔滑不粘,吃进嘴里非常有嚼劲,而汤汁也十分浓郁,味道鲜美,上面铺着的虾仁白嫩爽口,好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等顾夫人带着琥珀从不远处的胭脂铺子里出来时,顾瑶和顾老爷面前各放了两个空碗,而顾老爷面前正摆着第三碗。 “老爷!蔡大夫上次把脉时说了什么你都忘了吗?”顾夫人皱着眉走到桌前,有些不满地看着顾瑶和顾老爷,前些日子顾老爷有些不舒服,请了保和堂的蔡大夫来看,曾叮嘱了不许他吃得太多,顾老爷自知理亏,可又舍不得面前的美食,眼巴巴地抬头看着爱妻,“就这一碗。” “娘亲,你也来吃一点吧,咱们三人一起吃这碗面好啦。”顾瑶从一旁的筷筒里又取了双筷子,顾夫人微微一叹,到底还是坐下了,“你这丫头,自己想吃,非要连我也拉上。” 顾瑶嘿嘿一笑,连忙将筷子递过去,而身后的琥珀也从元老伯那里又拿来了一个空碗,平日在家中虽算不得顿顿山珍海味但也算是吃过许多好东西的三人,围着一个小摊子分吃起这一碗普普通通的虾爆鳝面,最后连汤都没剩下。 顾瑶满足的用帕子擦了擦嘴,若不是肚子里实在没地方了,她还真想再来一碗,顾老爷见她这个样子伸手捋了捋胡须,“瑶瑶,你要记住,不是只有大酒楼里才有美味,你瞧这元老伯不过摆个小面摊,可他这虾爆鳝面恐怕连御厨都不一定能做得更好了。” “我……”顾瑶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打断了她,她好奇地站起身来探身去看,突然睁大了眼睛,“咦?那不是咱们庆云楼的马车?” - 在众安坊市瞧见了庆云楼负责采购的马车,还是这般招摇,若不是街上的行人躲得快,只怕都要撞上,这让顾老爷坐不住了,于是付过饭钱后,众人朝着马车疾驰的方向走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马车并没有走太远,最后停在了街角一家卖鱼的店铺前,有一人从马车上跳下来,顾老爷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庆云楼的王大,这是前年秦天明亲自给他推荐的人,说是极为稳当,虽不是签了卖身契的下人,可也签了长契,所以很多外出的杂事便都交给了他。而这店里也立刻有人迎了出来,正是李富贵。 “王兄弟,又辛苦你啦。”李富贵笑着上来打招呼,王大却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赶紧把鱼搬上车吧,楼里还等着用呢。” “好嘞,都动起来,手脚麻利点儿!”李富贵回身指挥店里的小工搬鱼,然后又转身凑到王大身边,“秦公子可还好啊?” “这不是废话么?我们秦少爷就要和小姐订亲,将来可就是庆云楼的主人,怎么能不好?”王大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秦少爷怎么想的,从元宵开始,竟然和众安坊市的这个李富贵做起了买卖,还让他瞒着旁人,只说这鱼还是从一直供货的王记那买的,若不是这李富贵和他也有小小的交易,他是很不愿意跑这一趟的。 李富贵见他这样也不着恼,“是是是,若不是秦公子开口,我这小店也不能给庆云楼供货呀,可见秦公子在庆云楼那是说一不二的。” “这一百斤鳜鱼,一百斤江团鱼可都是最好的吧?莫让我回去交不了差。”王大看着小工来来往往的往车上搬,突然扭头问李富贵,李富贵一边点头一边走得离王大更近了两步,“那是那是,给庆云楼的货,怎么敢用不好的,只不过这江团鱼……王兄弟,咱们还是和从前一样?” 顾瑶眼尖,瞧着李富贵偷偷给王大塞了什么,她回头想指给她爹看,却发现他正眉头紧锁,也死死盯着王大的手,眼看着王大将那东西要揣进怀里,顾老爷立刻想要上前训斥,顾瑶赶紧将他拦下了,“爹爹,这里人多嘴杂,闹起来可不好看,何况我相信秦哥哥一定也不知道这件事,不如我们偷偷跟回庆云楼,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好不好?” “也好。”顾老爷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同意了顾瑶的决定,他和顾夫人对视了一眼,最近天明这孩子出的纰漏可有点多,方才那王大的话让他们都有些心惊。 回庆云楼的路上,顾瑶瞧着爹娘的脸色并不大好,心中微叹,到底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秦天明的真面目一旦揭开,只怕他们心中会更加难过,可这也没有办法,总比最后一家人都丢了性命强。 - 马车并未停在庆云楼前,顾老爷命琥珀从正门进去,趁众人不备偷偷打开了庆云楼的后门,然后藏进了后院的杂物房,从窗户里能清楚的看到院子里的景象,而院子里的人却不容易发现屋里有人。 顾瑶又让琥珀附耳过来,小声说了几句,琥珀点点头,转身出去了,顾夫人奇怪的看了顾瑶一眼,“你让琥珀去做什么了?” “没什么……马车来了。”顾瑶神秘一笑,指了指外头,只见王大驾着车也回来了,马车停在院子中间开始卸货,他等了一会儿,可秦天明并未出现,来验货的竟然是李希。 李希伸手从水里捞了几条鱼出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辛苦了,这鱼倒挺新鲜,还是王记的鱼好啊。” “一百斤鳜鱼,一百斤江团鱼,李师傅您可看好了?”王大将最后一筐鱼搬下来,准备将车赶到车棚里去,李希听他的话以后却皱起了眉,又回身捞起一条鱼仔细看了看,“等等,这明明是鲶鱼,怎么说是江团鱼呢?” “这鱼长得这么像,李大厨你别是看错了吧。”王大攥紧了缰绳,有些紧张,方才李富贵给了他二百文钱,就是说这事,因为最近鮰鱼的价涨得很高,而鮰鱼和鲶鱼又长得非常像,所以李富贵就在鮰鱼中间掺杂了一些鲶鱼。因为秦天明从来都不细看,可以轻松蒙混过关,所以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这样做了,每次都能赚笔小钱。 “我学厨这么多年,江团鱼和鲶鱼我还分不清楚吗?王记这样老牌的店铺,怎么也干出这样以次充好的事情来了,我得找他们去!”李希一听王大的话,怒气顿时上来了,转身就要出去叫人,他认为这一定是王记鱼铺欺负王大不懂,王大一看他这个样子,吓得六神无主,下意识地便扯住了他的袖子,“李大厨,你再看看,肯定是你看错了。” “你松手!”李希一把将他推开,他看着王大慌张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你是知道的,你竟和王记勾结!” 李希上前一把抓住王大的衣襟,狠狠揍了他一拳,“咱们庆云楼待你也不薄,秦少爷对你多看重,将采买这样重要的事都交给你去办,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怎么对得起秦少爷!” “住手。”顾老爷从杂物房走了出来,铁青着脸,“李希,你去将这鱼送回给众安坊市的李记鱼铺。” “老爷……”王大瞧见顾老爷,又听到这话,明白这是东窗事发了,顿时吓得跪倒在地上,面如土色,李希却是一头雾水,“老爷怎么在杂物间里待着?而且这鱼是寿安坊的王记送的货,怎么要退去众安坊的李记?” “这就要问问买鱼的这位了,王大,你自己说说,这是怎么回事?”顾瑶扶着顾夫人也从杂物间走了出来,站在了顾老爷身后,王大低着头沉默不语,顾瑶冷笑一声,“你不说,那我帮你说了吧,李希师弟,他根本没去王记,我和爹爹在众安坊正好遇见他在那李记鱼铺买鱼,还收了那李老板的东西,你不如搜一搜,应该还在他怀里放着呢。” 李希闻言立刻去搜王大的身,果然在他怀里搜出来了两串铜钱,李希气得浑身直抖,扑上去又狠狠揍了王大一顿,王大被打得哭天喊地的,连连求饶,可李希却一拳比一拳重,“不过两百文铜钱,你就勾结外人来祸害庆云楼,你这样的畜生还敢求饶?看我不打死你!” “这是怎么了?”秦天明被琥珀领着一跨进后院,就瞧见李希正在暴打王大,而顾老爷顾夫人和顾瑶都站在一旁看着,没人制止,他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方才他算着时间要来后院接鱼,不料琥珀却突然找到他,东拉西扯了好一通,他只好派了一向粗枝大叶的李希过来,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王大见他来了,用力挣开了李希,爬到他的脚边,“秦少爷,救救我,我可是按你的吩咐做事的啊!” 第十九章 鲶鱼血案 “你别胡说!”秦天明慌忙抬头看了顾老爷一眼,见顾老爷一脸震惊,他一脚将王大踹开了,跪到顾老爷面前,“顾伯父,我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但我绝不会做对不起庆云楼的事!” “爹爹,秦哥哥没有理由要这么做,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顾瑶见顾老爷的脸色不好,担心他气坏了身子,连忙上前搀住里他的胳膊,顾夫人闻言也点点头,“瑶瑶说的没错,天明这孩子是咱俩看着长大的,他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秦天明感激地看着顾瑶,没想到关键时刻顾瑶竟然是信他的,顾瑶和他对视了一眼,迅速将眼神移开了,她的心中一阵翻涌,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出言安抚住了有些迷芒的李希,又让他叫人来将这些鱼重新搬回马车上,“咱们庆云楼从来都不会和那不讲诚信的商家合作,这鱼耽搁不起,不如先让李希师弟将这鱼送回那李记鱼铺,其他的事咱们慢慢说。” “也好,也好。”顾老爷叹着气,在顾夫人和顾瑶的搀扶下往一旁的石椅处走去,他明显是被这事气坏了,一向稳健的步伐都有些迟缓,顾瑶心中一痛,前世今生,秦天明欠她爹娘的可太多了,她一定要一件一件都讨回来! - 等顾老爷坐下后,秦天明扯着王大跪在了顾老爷面前,他看着王大,一脸的痛心疾首,“王大啊王大,我平日见你老实本分,做事踏实,多次在顾伯伯面前推荐你,这庆云楼的一些采买事务也都交给了你,我知道你家条件不好,你娘常年要吃药,妹妹又小,还多次允你从庆云楼带些剩菜回去,你如今竟将顾伯伯气成这样,你对得起顾伯伯对得起庆云楼吗?” 他训完王大,又重重地对顾老爷磕了几个头,“顾伯伯,我不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这王大毕竟是我推荐给您的,不管他做了什么,我都有识人不清的责任,还请顾伯伯责罚!” 顾夫人一向心软,此时见秦天明磕得额头都红了,便有些心疼了,“老爷,天明和今天这事我看是没什么关系,如今地上凉,这里又人多眼杂的,先让他起来吧,不然以后可怎么服众啊。” “天明,你先起来吧,让王大给你说说,他今天都干了什么好事。”顾老爷虽然还没完全消除对秦天明的怀疑,可面色已经好看了不少,他对着秦天明抬了抬手,示意他先起来,秦天明却跪着没动,“如今这件事还未说清楚,小侄还是先跪着吧。” 王大跪在一旁没出声,方才秦天明的一番话那是在要挟他,不过是换了家店买鱼的事,对秦天明绝不会有什么影响,可是他却有可能丢了饭碗,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若是将秦天明也得罪的狠了,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可若是此时将所有责任都揽下来,有这件把柄在,即使丢了庆云楼的活计,他应该也能从钦天明那里要到一笔钱。 思来想去之后,他对秦天明磕了个头,“是小人对不起秦少爷,秦少爷和庆云楼对小人恩重如山,可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为了几百文钱,任由那鱼铺老板用鲶鱼冒充江团鱼卖给咱们庆云楼,刚才被打得狠了,竟还做出攀咬秦公子的事来,都是小人的错。” 听着王大的话,顾老爷的脸色渐渐好转,秦天明心中暗喜,想不到这王大这样上道,不枉他曾经对他的栽培,虽然会丢了一个能在庆云楼帮他做事的人,但起码没牵连到他的身上。 “这几百文钱倒是小事,咱们庆云楼和王记鱼铺合作了五六年,你说换就换,这又拿了李记鱼铺多少好处?”顾瑶瞧见秦天明的样子,心中冷笑,她策划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让他轻易逃过去。 王大和秦天明原以为这事可以蒙混过去,想不到却被顾瑶指了出来,秦天明心中焦急,这顾瑶怎么一会儿帮他一会儿又害他。这件事他自认为是天衣无缝,毕竟只要李记鱼铺的鱼好,没人能发现他不是从王记鱼铺采买来的,就算将来被人发现,那时只怕庆云楼已经到了他的手里,所以杜佳蓉和他一说,他为了哄她高兴,便答应了,想不到王大竟会贪这样的小利,让事情变得无法收场,如今只能盼着一会儿王大能将这事圆回来。 王大见秦天明偷偷冲他使眼色,心中又做了一番计较,反正已经有刚才的事情在,这件事他便是认了也不算什么,顶多是要赔些钱,这钱自然有秦天明替他出,于是认得十分痛快,“是李老板给了小人十两银子,小人以为这事绝不会被人发现,所以就这样做了。” “好了,事情说清楚了,天明你也是被他蒙蔽了,好在如今也没出什么岔子,快起来,别跪坏了膝盖。”顾夫人还没等顾老爷开口,就将秦天明扶了起来,顾老爷微微闭了闭眼,“庆云楼开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出这样的事,王大,我给你三天时间将那十两银子交回来,然后滚出庆云楼。” 王大不料顾老爷竟会这样轻巧的放过了他,连忙表示自己一定会痛改前非,将来重新做人,秦天明虽也奇怪顾老爷为何这么心慈手软,但此时却也顾不得细想,怕王大留下会节外生枝,忙暗中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趁此机会赶紧先走。 顾瑶一直盯着秦天明,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她算了算时间,众安坊市离庆云楼并不算远,李希又一肚子火气,肯定会将马车驾得飞快,应该早就到了李记鱼铺,若是李富贵真如李清打听的那样,那此时应该也快到庆云楼了,于是她放下心来,准备等着看一场好戏。 - 果然这王大刚爬起来要走,外面便闹了起来。 “又怎么回事?”顾老爷拍了拍桌子,怎么今天这样不顺,这才解决了一个吃里扒外的,外头居然又闹上了。 “这是怎么了?顾伯伯,您和伯母还有阿瑶在这里稍坐片刻,我去看看。”秦天明以为是遇上了什么难缠的客人,准备出去看看,顾老爷却放心不下,要和他一起去,“慧娘,你带着瑶瑶就留在这里歇会儿,我和天明去去就来。” “爹爹,我也要去,就让琥珀姐姐在这里陪娘亲好了。” “别胡闹。”顾老爷板起脸来,顾瑶气哼哼地嘟起嘴,“明明答应了让我也帮着打理庆云楼,如今有事却又不带我,爹爹骗人!” 顾老爷只觉得有些头疼,正要说上顾瑶两句,一名男子竟着闯进了后院,正好和想要溜出去的王大撞在了一起,他身后追了一群庆云楼的小厮也被摔倒的二人绊住,顿时摔做一团。 “这是什么人!”顾夫人平日里就侍弄些花花草草,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音调都变了,琥珀连忙护在了她的身前,顾瑶也没想到这李富贵竟会这样不管不顾,此时见琥珀的举动,心中暗暗点头,这丫头倒是个好的。 “你们庆云楼出尔反尔,现在还要打死我,还有没有王法了!”李富贵被压在下头,心里也十分慌张,忙乱之间有人起身时还踩了他几脚,他顿时大喊起来,“庆云楼杀人啦!庆云楼杀人啦!” “你瞎喊什么,谁要杀你了,我们还没告你私闯庆云楼,你倒恶人先告状。”顾瑶见秦天明从见到李富贵开始,眼神就越来越吓人,还想要趁乱上前去,她连忙先站了出来,正好挡在了秦天明的前头,“你们都慌什么,我爹爹就在这里,让这人起来说话。” 李富贵听这声音只觉得十分悦耳动听,再抬头一瞧,见一个穿着水红色上袄秋香绿下裙的姑娘站在他面前,他觉得这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长得十分秀气,可气势却不弱,和一般娇娇柔柔的闺中小姐不太一样,想来这便是顾老爷的女儿了。 他又侧过头去看秦天明,只见秦天明脸色阴沉的看着他,眼神冷冰冰的,大有一副他要是敢乱说话,就一定会让他好看的架势,李富贵在心中冷哼一声,今天这事是秦天明不仁,那就别怪他不义了。 等众人都站起身来后,李富贵想要上前一步说话,却被追上来的李希又按倒在地上,于是便大声嚷嚷起来,“顾老爷,你们庆云楼可答应了买我们李记鱼铺的鱼,为什么又出尔反尔,那么多鱼退回去,我可怎么处理,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你用鲶鱼冒充鮰鱼,还贿赂了庆云楼负责采买的王大,难道这事也是我们庆云楼逼你做的?”顾老爷重重一拍桌子,李富贵却完全没被吓住,“这事是我一时疏忽大意,不小心将鲶鱼和鮰鱼弄混了,这就给你换回来好了,我虽说只开了家小铺子,可也从来没听说过因为这种小事就将鱼全部退回去的,你们庆云楼真是欺人太甚了!” “明明是你骗人在先!你颠倒黑白!”顾瑶气呼呼地跺着步子,不停地在秦天明和李富贵之间晃来晃去,“你让王大偷偷将我们和王记鱼铺的合作断了,换成你家的鱼,这事又怎么说?” “你这小丫头才胡说八道,明明是秦公子派这个人来我们铺子买鱼,我哪知道什么王记孙记的,想不到这么大个酒楼,为了这么些鱼居然诬陷我!”李富贵梗着脖子一脸不忿,秦天明深吸口气,趁顾瑶不备,从她身侧冲上去狠狠踹了李富贵一脚,按着他的李希被吓了一跳,手便松开了。 等众人定睛再看时,只见李富贵被踹得满脸是血,双手捂着嘴疼得满地打滚。 “天明,你这是做什么?”顾老爷有些不赞同地看了秦天明一眼,秦天明垂手而立,“这李富贵太过可恶,如今王大都已经招认了,他居然还满嘴谎话,我一时气愤,所以没有忍住。” 李富贵缓了半天站直身来,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等唾沫,竟还吐出了颗牙来,他忍着剧痛指着秦天明怒骂起来,“我呸!秦天明你个乌龟王八蛋,我给了你女人一根金簪子,让她帮我说说好话,过了几天你就派人来我这里买鱼,我哪知道这中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要是早知道我才不会做这笔买卖,你叫你女人把簪子退给我,鱼的事我自己认栽!” 第二十章 草莓酒(上) 秦天明脸色变了变,可语气却丝毫没有退让,“我哪有什么女人?便是要诬陷我也要想个好些的理由吧。” “就是你那青梅竹马的杜姑娘啊,怎么,有胆子和她幽会,没胆子承认了吗?”李富贵冷笑一声,他虽然做生意上经常耍些小心思,可对他娘子却是一心一意,最看不惯的就是秦天明这种人,之前是为了顾府的生意不得不巴结讨好,如今已经撕破脸,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他一定要让秦天明这种人渣现出原形。 “幽会?”顾夫人听到李富贵的话,整个人晃了晃,琥珀连忙回身扶着她坐下,顾老爷经历了刚才的事,此时倒还算平静,“这事情如今不过是一面之词,还不一定怎么回事呢,你别急坏了身子。” 顾瑶狠了狠心,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娘亲身上挪开,后院里此时围满了庆云楼的小厮,福伯和其他管事也都从前院赶了过来,听到李富贵的话以后都在窃窃私语,有那胆子大的小厮已经对着秦天明指指点点起来了。她低下头微微闭眼,如今的局面和她之前料想的一样,她要让秦天明在这么多人面前再也无法翻身,虽说不能手刃仇人,可一想到马上就能将这两人赶出去,也激动得有些发抖。 秦天明瞧着顾瑶低下头还有些发抖,以为她是哭了,此时事情还没到不能转圜的地步,而顾瑶哭了就证明她心里有他,只要顾瑶肯信他,一切都还好办,于是他走到顾瑶面前,掏出块帕子递了过去,“阿瑶别哭,我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要信我。” “那他为什么说你和杜姐姐……”顾瑶见他误会,顺势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在抬起头看秦天明的一瞬间,努力挤出几滴眼泪来,秦天明见状连忙伸出手来对天起誓,“我和杜姑娘清清白白,若有一句假话,将来不得好死!” 李富贵在心中咂舌,想不到这秦天明对自己竟这样狠,为了证明清白,这么毒的誓张口就来,顾瑶却毫不意外,前世秦天明在与她成亲之前也曾跪在她爹娘面前发过誓,会一辈子对她好,可是到头来她却惨死在西湖中。 她瞧着娘亲和爹爹因为秦天明的这句誓言面色稍缓,心中有些无奈,娘亲一向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怎么爹爹也失去了判断?可是转念一想,爹爹对秦天明颇为看重,还打算让他将来继承顾家的家业,而那李富贵不过一个信誉不佳的小商贩,换做是从前的她,心里也是更愿意相信秦天明的。 于是她心中的各种念头转了一圈后,擦了擦眼泪,走到顾老爷的面前,“爹爹,秦哥哥起了这样的重誓,可见他是真的清清白白,但现在闹成这样,虽然爹爹娘亲还有我都相信秦哥哥,可传出去毕竟对秦哥哥名声不好,如今之计只好让琥珀姐姐回去请杜姐姐来对质一番,也好洗清秦哥哥身上的冤屈。” “不用了!”秦天明连忙出声制止,见顾老爷疑惑地看他,赶紧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清者自清,只要顾伯伯顾伯母还有阿瑶都相信我,这就够了,何必在意他人的看法呢?” “话不能这么说,现在若是不将事情讲清楚,将来若是有了流言,可就讲不清了,我看瑶瑶这个主意很好,琥珀,你现在赶紧回府把人接过来。”顾老爷倒是觉得顾瑶这法子好,虽说秦天明刚才发的誓让他消除了大部分怀疑,可这心里还是有些疙瘩,顾夫人也点了点头,“琥珀,你快些去吧。” “顾伯伯……”秦天明还要再说,顾老爷却冲他摆了摆手,“好了,闹了这么半天,我也累了,一切等杜姑娘来了再说。” - 此时的杜佳蓉正将一条紫红色的裙子放在身前比划着,这是秦天明前些日子偷偷给她买的,她为了配那支步摇,自己又躲在裙角绣了一圈山茶花,今日刚刚绣好。 “翡翠姐姐,今天老爷夫人带着小姐出门去了,难得我松快半日,刚从小厨房叫了几样吃的,你就上琪玉阁去和我还有茯苓喝上两杯草莓酒吧,还是小姐亲自酿了赏给我们的。”窗外突然传来半夏的声音,翡翠还没说话,一个叫做珍珠的二等丫鬟先开了口,“翡翠姐姐你就应了吧,前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的,今日小姐也赏下来一桌酒菜,你若是跟着半夏姐姐去了,我们每人还能多吃上几口。” “你这死丫头,平时难得还缺过你吃的不成?好吧好吧,你们也别玩的太疯,我去去就回。”翡翠无奈地叹口气,跟着半夏走了,珍珠叫上针线房的其他几人也嘻嘻哈哈地去了大厨房吃饭,杜佳蓉在这里一直身份特殊,所以也没人想到要叫她一声。 等众人都走了以后,杜佳蓉打开了房门,只见院子里空荡荡的,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裙子,突然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她回屋换上了裙子,又去隔壁屋取了件给顾瑶新做的银灰色洒金上袄,然后插上了那支金步摇,她一边戴耳坠一边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这样娇嫩的容颜,就应该穿得花枝招展一些,这些日子因为守孝一直穿得灰扑扑的简直要憋屈死了。 屋里的这个铜镜毕竟还是太小,而院子中间有个大水缸能看见全身,杜佳蓉略一犹豫,想着针线房这些人一时半会儿的都回不来,于是便放心地走了出去。 她站在水缸前照了半天,愉快地转了几圈,然后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想到不久以后她就可以和秦天明厮守,忍不住笑出声来。 “杜姑娘?”琥珀远远就瞧见一人穿得花枝招展动作妖娆,原想着过来教训几句,不料走近了一看竟是杜佳蓉,她不禁有些目瞪口呆,杜佳蓉听到这一声顿时如遭雷击,她看着琥珀想要解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于是和琥珀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了半晌,还是琥珀先反应过来,“杜姑娘,夫人请你去一趟庆云楼。” “去庆云楼?可否容我换件衣裳?”杜佳蓉微微一愣,从签了卖身契开始,她便再也没见过顾老爷和顾夫人,没想到这么多天过去了,居然会在今天派人来叫她,她虽然没想到李富贵身上去,可也知道自己穿成这个样子绝对不合适。 琥珀却一眼就瞧见了她头上的金步摇,方才在庆云楼她听到了李富贵的话,所以在瞧见这金步摇的时候便认定了李富贵说的都是真的,于是她并不给杜佳蓉回去换衣裳的机会,上前挽住了杜佳蓉的胳膊,“真是要紧事,时间紧迫,快些跟我走吧。” 说完半推半拉的将还处在懵懂之中的杜佳蓉给一路拽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后,琥珀目光沉了沉,若是那李富贵说的都是真的,只希望夫人别被气出好歹来,一会儿她可得多劝劝。 - 琥珀带着杜佳蓉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连方才还在给顾老爷表衷心的秦天明都沉默了,他万万没想到杜佳蓉今天会穿成这样,还戴着那支可以说是证据的步摇,而顾瑶更是差点笑出声来,她让半夏将针线房的人引开,本是为了让琥珀带杜佳蓉走时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惊喜。 李富贵哈哈一笑,“我今天可得好好谢谢杜姑娘,竟然自己将证据带出来了,顾老爷,她头上那支步摇还有耳朵上那对耳坠都是我买的,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杜佳蓉这才发现李富贵竟然也在,她和秦天明对视了一眼又迅速将目光移开,秦天明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筹谋多年,竟然就要这样一败涂地了吗? 而杜佳蓉的目光突然锁定在了被人按在一旁的王大身上,她也是个聪明人,迅速判断出了现在的局面,她曾听秦天明提过王大,知道找李富贵采买的事就是由他负责的,而在他来找秦天明时也偷偷在屋里瞧见过,如今他在这里是这副样子,那这件事一定是因他而起,秦天明还好端端的站着等她来,那王大一定没有说实话,于是她立刻有了决断,“既然李老板在这里,那顾老爷顾夫人一定也都知道了,是,这件事就是我做的。”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顾瑶更是睁大了眼睛,杜佳蓉竟然就这样承认了? 杜佳蓉跪了下来,“这一切都是我买通了王大,让他帮我做的,秦大哥并不知道,我承认我一直仰慕秦大哥,可是我也知道,秦大哥爱的是顾瑶,他心里根本没有我,所以那天在望仙桥的布店里偶遇秦大哥后,这个李富贵找到我,误以为我是秦大哥的家眷,我当时心里特别高兴,就没有否认,后来回府以后,我舍不得这支步摇,又觉得这是个赚钱的路子,于是我多方打听到这个王大负责庆云楼的采买,就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偷偷帮我买李老板的鱼。” 顾瑶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没想到杜佳蓉竟会将这事独自承担下来,可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她装出疑惑的样子去问顾老爷,“可是刚才这王大可说的是李老板给了他十两银子啊。” “那是我骗他的,其实是我给的。”杜佳蓉飞快的接了话,顾瑶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语气却依旧天真无邪,“可我怎么瞧着杜姐姐你头上这支步摇都用不了十两银子,你为了这支步摇竟给出去十两银子?” “李老板口口声声说我与秦哥哥十分相配,我听了高兴,哪怕是花钱帮他的忙我也乐意。”杜佳蓉一副既然已经说开了,那就没什么说不得的架势,倒将顾瑶气笑了,她回身看着秦天明,“秦哥哥,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第二十一章 草莓酒(中) 扬州的瘦西湖和杭州的西湖相比,另有一种清秀婉约的神韵,而在瘦西湖旁的韩园,景色更是十分别致。韩园内有一个与瘦西湖相连的池塘,此时正是桃花初开的时节,湖边种的桃树都三三两两的开了花,坐在桃树下能闻到阵阵清香,偶尔还有花瓣飘落,极是赏心悦目。 此时沈言便坐在这桃树下研究棋谱,当他抬第三次头时,周少坤才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你一定猜不到我刚刚打听到了什么事。” “没兴趣。”沈言闲闲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棋谱,周少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没劲,就是那个王老板,他身边居然有咱们认识的人。” 沈言闻言挑了挑眉,“谁?” 原本这时候他们还应该在京城待着,可周少坤一回家就被逼婚,于是元宵刚过就立刻拉着他跑了出来,原本也不是要来扬州,半路听说了一些事情,这才转道过来。这个王老板却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他们的行踪,他们刚进了扬州地界,竟已经有马车在城外迎他们,他和周少坤都觉得这一定是身边有人泄密,于是便顺势住进了王老板安排的这处园子,并偷偷派了人去打探王老板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如今周少坤过来,应该是去打探的人有了回音。 周少坤见他有了兴趣,笑得一脸神秘,“和庆云楼的顾姑娘有关哦。” 沈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得他有些发怵,连忙轻咳两声,不再拿顾瑶打趣,而是说起了方才听到的传闻,“当时咱们在码头见着的那个穿一身白的杜姑娘,你还记得吧?想不到她娘居然是这王老板偷偷养的外室……” “不记得。”沈言站起来要走,“这些男盗女娼的事情也拿来讲,看来还是你太闲了。” “你别着急啊,我这事可真挺重要,关系到顾姑娘一辈子的幸福。”周少坤急忙为自己辩解,沈言思考了片刻,又坐了回去,周少坤赶紧接着说,“杜姑娘的爹生性风流,她娘生下她不久后,她爹就在外面勾搭了好几个女人,平时住在外头的时间倒更长一些,后来她十二岁那年,他爹将家产败光了,她娘便和她爹和离了,其实她娘早就和这个王老板有一腿,所以就带着她来了扬州。可是这王老板也是个没胆子的,可以说是畏妻如虎,只敢偷偷将她们娘俩养在外头,平时给的钱也只够这娘俩吃喝,所以她娘在她十四岁那年就给她介绍了好几个男人,想把她嫁个有钱人,可这些人都是贪图一时新鲜,也没人真心想要娶她。” “这和顾姑娘有什么关系?” “这就要说到了,她和秦天明是青梅竹马,据说从小两人感情就好,直到搬来扬州才断了联系,她十五岁那年秦天明跟着顾老爷来扬州,又偶遇上了,她娘听说秦天明将来会是庆云楼的继承人,觉得就算是给他做小那也划算,于是便让她想办法勾引住,而这个秦天明还真上勾了,常常来扬州找她,早就和她有了夫妻之实。去年这王老板的妻子听说了她和她娘的存在,派人上门大闹了一场,她娘不慎被推了一把摔死了,她便就势去了秦天明身边。” “秦天明不是顾姑娘的未婚夫么?” “说的就是呢,听说他和顾姑娘的订婚仪式据说会在下个月举办,顾家正在采买呢,可怜那顾姑娘,竟要嫁给秦天明这样的人。不过说起来秦天明也挺惨,这杜姑娘在他之前可跟过好几个男人,小小年纪就这样嫌贫爱富,据说其中一个倒是想要娶他,恨不得连家底都掏出来,可是她扭头遇见一个更有钱有势的便再也不见这人了,也就是秦天明不是本地人,又不敢太高调,所以不知道这些事情,恐怕还以为自己是这杜姑娘的第一个男人吧。” 周少坤说完喝了一杯茶后,见沈言还有些呆愣,心中不禁暗笑,方才他听说这些事的时候也是瞠目结舌,想不到这杜佳蓉小小年纪,经历竟如此丰富。 “咱们出发去杭州。”沈言突然站起来就走,周少坤诧异地看着他越走越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喂,你不是说真的吧?那这里的事呢?” - 庆云楼的后院此时气氛十分紧张,方才杜佳蓉将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后,围观的众人都沸腾了,而顾瑶的问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天明的身上,于是大家都屏气凝神,想听听他要怎么处理,毕竟这是他青梅竹马的邻居,现在又口口声声说自己仰慕他。 秦天明只看了杜佳蓉一眼,就觉得心都要碎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如今正跪在那儿,替他揽下了全部罪责,也不知道她那柔弱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勇气。 可顾老爷和顾夫人正盯着他,顾瑶也咄咄逼人,竟让他来拿主意,他环视四周,庆云楼的管事差不多都聚齐了,还有许多小厮,只要不当班的几乎都在这里了,一时不慎可能就会满盘皆输。于是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杜佳蓉,然后冷下脸来,“既然她已经签了卖身契,那就是顾府的下人了,做出这种背主的事情肯定不能再留,好在也没造成太坏的后果,我看不如将她远远的发卖了吧,不知道顾伯伯觉得这个主意可还行?” 这话一说出来,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都安静了,顾老爷和顾夫人都十分震惊,想不到秦天明竟会提出将杜佳蓉卖掉,而顾瑶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对秦天明太熟悉了,方才秦天明看杜佳蓉的那一眼分明全是爱意,可是转眼便说卖就卖,连眼睛不眨,这次恐怕又要扳不倒他了。 顾老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你的意思吧,福伯,你去把经常为咱们顾府挑人的那个王大娘请来。” “是。”福伯答应了一声,见那些小厮都还在指指点点地,于是板起脸来,“都不用干活了吗?” 顿时后院里的众人都一哄而散,只有李希还留在这里看着王大和李富贵,李富贵此时觉得秦天明实在太可怕,他愣是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如今事情变成这样,他反而有些后悔惹了这么个人,将来若是报复起来,可就惨了。 他想要开口说这事就这样算了,顾老爷却先开了口,“李老板,这件事不管怎么说,庆云楼都是有错的,今天这鱼的钱我们照付,还另赔给你一百两银子,希望李老板能守口如瓶,不知李老板意下如何?” “这事我也有错,我也有错,顾老板您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乱说。”李富贵忙不迭的答应了,顾老爷见状又看向秦天明,“还不向李老板道歉?” “李老板,对不住,刚才多有得罪,还希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秦天明上前给他做了个揖,李富贵慌忙躲开,“使不得使不得,顾老爷,那我就先走了,店里的事还等着我回去处理呢。” “李老板这个样子,还是等大夫来了瞧瞧再走吧,我会派个小厮去你的店里说一声,李希,你先带李老板去旁边的包间里洗把脸。”顾老爷原本也想顺势就让李富贵回去,可转念一想,他现在满脸是血,本来就是一路嚷嚷着过来的,这样出去只怕杭州城里立刻就会传遍了庆云楼欺负人的传言,于是又吩咐了李希让人去请大夫来,李富贵此时根本不敢有什么异议,乖乖跟着李希走了。 - 福伯带着王大娘来得倒快,李富贵前脚走了,他们后脚就进来了,王大娘做这行二十多年,一瞧这院子里的架势,就猜到了几分,连忙赔着笑脸给顾老爷和顾夫人行了个礼,“顾老爷、顾夫人,这是要处理不听话的丫鬟吧?” “劳王大娘费心了,这个丫鬟犯了些事,她的卖身契我随后派人给你送去,你现在就将人领走吧,一定要卖的远远的,我不想再在杭州城里见到她。”一直沉默的顾夫人有些咬牙切齿的,杜佳蓉刚才的那番话彻底激怒了她,小小年纪这么不要脸,好在天明没让她失望,没有辜负瑶瑶。 “顾夫人放心,前些日子有个西北的客商想要买个小妾,这姑娘姿色容貌倒是正正好,我保证她这辈子都回不来。”王大娘打量了杜佳蓉一番,心中暗喜。 杜佳蓉这时才抬起头来,死死盯着秦天明,她为他担下了所有罪名,原以为不过是打一顿板子,送到庄子上去也就罢了,他却提议要将她卖了?她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秦天明回看了她一眼,立刻别开眼去,然后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似的,给顾老爷和顾夫人再次跪下了,“顾伯父、顾伯母,是我给你们和庆云楼添麻烦了,若不是我一时心软,收留了杜姑娘,也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情,但当年她爹娘对我极为照顾,现在也没有闹出更大的乱子来,我想送她二十两银子当嫁妆,也算是还了当年的情谊。” 顾老爷和顾夫人对视一眼,面色倒都缓和了些,刚才秦天明二话不说就要卖掉杜佳蓉,他们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心寒的,如今秦天明的反应倒是人之常情,反而没那么让他们心慌,于是都点了点头,“王大娘,麻烦你了。” 顾瑶静静的看着杜佳蓉不哭不闹的跟着王大娘出了庆云楼,心中有些怔忪,前世派人将她溺死在西湖中的杜佳蓉,就是这样的结局了吗? 第二十二章 草莓酒(下) 暮春三月。 琪玉阁里这几棵琼花树都已盛开,花大如盘,洁白如玉,八朵五瓣大花围成一周,环绕着中间那颗白色的珍珠似的小花,簇拥着一团蝴蝶似的花蕊,微风吹拂之下,轻轻摇曳,格外清秀淡雅。 顾瑶带着茯苓和半夏在院子里将已经洗净的草莓铺到特制的草席上,上次做的草莓酒味道有些偏酸,顾瑶估摸着应该是摘草莓的季节太早,所以等庄子上再送来草莓的时候,又留下了小半篓酿酒。 茯苓一边将手中的草莓铺开,一边偷偷尝了一颗,不料被半夏瞧见了,于是板起脸来想要说说她,顾瑶连忙笑眯眯地挡在两人中间,还给半夏嘴里也塞了一颗草莓,半夏满脸通红,跺了跺脚,“小姐你就惯着她吧。” 姜妈妈从屋里端出来一盘剥好皮的桔子,正想问问顾瑶这桔子怎么处理,一抬头却又没能开口,眼前的景象就像是幅画,天清云淡,微风轻拂,三个小姑娘穿着春衫在一簇簇盛开的琼花下笑闹着,竟让人不忍心开口去破坏这个画面。 檐下挂着的一串风铃突然叮咚作响,茯苓抬头去看,然后有些兴奋地提议,“小姐小姐,你看,外面有人放风筝,,咱们也去放风筝吧?” “你先好好干活,别光想着玩。”半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茯苓嘟起嘴做了个鬼脸,一扭脸瞧见姜妈妈,有些讪讪地低下头,姜妈妈回过神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也就是顾瑶不计较,否则就茯苓这性子,早被卖了八百回了。 “妈妈你也别拘着她,茯苓就是这样爱笑爱闹的才好呢。”顾瑶伸手拿了个桔子,掰开尝了一瓣,甜丝丝略带些微酸的味道让她眯起了眼,她将剩下的分给茯苓和半夏,“你们也尝尝,剩下的这些都麻烦姜妈妈横着切成薄片吧。” “小姐你做草莓酒,要桔子做什么?”半夏好奇的问,顾瑶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用。” 等草莓上的水被完全晾干后,顾瑶让茯苓取来早就准备好的一大一小两个罐子,大的就是普通的陶罐,而小的那个却是透明玻璃的,茯苓拿着有些爱不释手,“这么好的罐子,小姐就用来泡酒么?” “这样泡出来的酒才好看呢。”顾瑶说着话,手上也没停,她先将草莓和冰糖一层层的放进去,放满后倒入白酒,再放入些桔片,然后将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茯苓和半夏都惊叹起来,平日里酿酒,这些东西放进陶罐以后就看不见了,可是现在却能瞧得一清二楚,红色的草莓在酒和冰糖之间漂浮着,阳光照射下来,像是一颗颗的宝石,在透亮的玻璃罐里漂亮得不像话。 “行了,你们先把这罐拿回屋,找个阴凉的地方放起来。”顾瑶瞧着半夏和茯苓的心思已经全都在这罐草莓酒上了,便干脆让她们将罐子拿进屋里去慢慢看,然后她将剩下的草莓和冰糖按刚才的方法放进陶罐里,封好口以后叫了两个粗使丫鬟过来,也抱进了屋里。 丫鬟们进屋以后,顾瑶靠坐在花树下抬头望着蓝天,远处隐约能瞧见一个老鹰形状的风筝在飞,突然觉得方才茯苓的提议很好,再过两日便是上巳节,不如在这天出去踏青,可以做些鲜花点心带上,也能换换心情。 自从前些日子杜佳蓉的事情闹出来,爹娘的情绪一直不大好,而她和秦天明的订婚仪式也再次被搁置下来,顾府上下都处在低气压里,也就她这琪玉阁还算轻松一些。 “小姐,秦少爷来了。”守门的丫鬟香茹过来通报,打断了她的思绪,顾瑶整了整衣裳,冲香茹温和一笑,“你去和半夏说一声,我和秦少爷去后花园走走。” - 秦天明见顾瑶从琪玉阁里出来,心中一喜,因为杜佳蓉的事情,订婚事宜延后不说,顾瑶还借口身体不适,已经半个月没有露过面了,他这些天十分忐忑,很担心顾瑶会改了主意,今天鼓起勇气来找她,原以为得等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她。 “秦哥哥,你来了。”顾瑶微微一笑,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她手里拿着个篮子递给秦天明,“我正好想去小花园里摘些花回来做点心,正好你来了,跟着我去干活吧。” “好。”秦天明有些受宠若惊,总觉得不太真实,顾瑶也不多说,大步朝着小花园的方向走,直到快走到荷塘边时,一直沉默的秦天明终于鼓足了勇气,“阿瑶,你不怪我了?” “那件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何况那也不能算是秦哥哥你的错,毕竟一切事情你都不知情不是么?”顾瑶垂下眼没有看秦天明,说出来的话却着实让他欣喜若狂,他上前牵住了顾瑶的手,“阿瑶,我一定会一辈子都对你好的” 顾瑶此时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她略略挣扎将手抽了出来,秦天明的举动让她心中有气,不由自主便带了出来,“秦哥哥你做什么呀!”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我实在是太高兴了。”秦天明瞧着顾瑶面色通红,不知道她是气的,还以为是害羞,连忙轻轻扇了自己一耳光,顾瑶看着他这个样子,只觉得更加厌恶。 原本顾瑶是想趁着去小花园套秦天明的话,因为那天她一回府就立刻派了李清去给王大娘送钱,想让她将杜佳蓉有多远卖多远,但在这个问题上李清和她有不同看法,李清提议将杜佳蓉卖到青楼里去,她当时有一点动心,毕竟前世的杜佳蓉和她有着杀身之仇,可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觉得将人卖进青楼实在太过阴毒,哪怕自己一刀捅死杜佳蓉来报仇也好过这样的做法。这一犹豫便耽误了半晌,等李清赶到王大娘那里时,王大娘说杜佳蓉已经被人给买走了,那人应该是给了王大娘一大笔银子,不论李清怎么威逼利诱,也未能套出买家身份,只说是卖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心中怀疑是秦天明做的,但苦于没有证据,所以才想找秦天明套话,可现在却一点兴致都没有了。 于是她顺势装作极为害羞的样子,任由秦天明在后面喊她也没有答应,低着头跑回了琪玉阁, 一进琪玉阁,她便冷下脸来,使劲用帕子擦了擦手,但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便高声朝着屋里喊,“半夏,茯苓,打水来,我要沐浴。” - 秦天明与顾瑶分开后,心情十分愉悦,一路哼着小调回了自己院子。 到现在顾瑶还对他死心塌地,一丝怀疑都没有,这订亲的事不过是时间问题,等杜佳蓉的事情淡下来,顾老爷和顾夫人自然还是要把顾瑶嫁给他的,想到这里,他急于找人庆祝一番,可府中都是顾府的人,于是他命小松去准备辆马车,他要出门办事。 马车行至闹市区后,秦天明找了个借口,让车夫先回府去,自己驾了马车往城郊的方向走,最后停在了一处简陋的小院外头。 “蓉儿,开门。” “天明哥!”一名女子衣衫不整地从屋里跑了出来,给秦天明打开了门,见四周无人,便直接扑到了他身上,“天明哥,你怎么这么久都没来看过我,我好想你。” 秦天明咽了咽口水,眼前的女子正是杜佳蓉,她一头青丝披散着,穿了件素白的立领对襟衫,领口却又没扣好,直接开到了胸上一寸,隐约透出里面大红色的肚兜来,下面是一条银红色的裙子,透得能隐约瞧见里面的腿,自从杜佳蓉从扬州出来,他已经好久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之前在顾府里头虽然有小松守着,但也不敢太过放肆,此时软香温玉在怀,秦天明只觉得口干舌燥,之前想说的话全都想不起来了。 “天明哥哥。”杜佳蓉无限娇羞地看了秦天明一眼,秦天明再也忍不住,一把扛起杜佳蓉便往屋里走,杜佳蓉惊呼一声,然后软绵绵地靠在秦天明身上,秦天明一进屋,见屋里陈设简陋,那张床十分破旧,睡在上头只怕是摇摇欲坠,一抬手将面前一张长桌上的东西都扫了下去,杜佳蓉这次是真的惊呼了,可秦天明已经掀起裙子俯身压了上来,她强忍着不适,抬头回应了他一个吻。 - 一番云雨过后,两人气喘吁吁地躺在桌子上,杜佳蓉将头埋在秦天明怀里,用手指在他胸上画着圈,秦天明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轻吻了一下,“好蓉儿,委屈你了。” 因为秦天明手头并没有多少钱,赎出杜佳蓉并堵住王大娘的嘴几乎花光了他的所有积蓄,加上事出突然,只能暂时租下了这处破院子给她落脚,而他为了避嫌,出事以后就一次都没有来过,此时见这屋子里十分破败,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愧疚。 杜佳蓉却温柔一笑,十分通情达理,“我知道天明哥有难处,我不委屈,能和天明哥在一起,吃什么苦我都愿意。” 她见秦天明感激的眼神,心里十分满意,顾不上浑身的酸痛,又凑了上去,这些天她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刚才她早就听到了马车声,这里地处偏僻,平时少有人来,她便猜到是秦天明,所以故意打扮成了那副样子,如今秦天明来了若还不牢牢抓住,让他从此对她死心塌地,可就白费了心思。 秦天明果然忍不住,只是这一次眼看到了关键时刻,杜佳蓉却突然推了他一把,“天明哥,等你和顾瑶成亲以后,可要早点休了她,接我回去。” 可秦天明却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一口答应下来,眼里竟闪过了一丝迟疑之色。 第二十三章 西施舌 秦天明的迟疑只是那么一瞬间,他很快就用身体力行来堵住了杜佳蓉的嘴,可杜佳蓉只觉得眼前的甜蜜都仿佛是一场笑话,都说男人在床上无论如何都会哄着你高兴,可在这种时候秦天明竟然迟疑了,于是任由秦天明如何动,她再没有一丝反应,而秦天明正在兴头上并未发现,完事之后满足的躺在一旁喘着粗气。 “蓉儿,你放心,我今天试探过顾瑶了,这次的事情她丝毫都没有放在心上,还是一心一意的爱着我,想来很快就可以订亲,然后就能成亲……”秦天明这时想起了来意,有些兴奋的和杜佳蓉说起今天的事,可杜佳蓉此时心中本就有疙瘩,再一听他这话只觉得格外讽刺,忍不住出言打断了他,“她一心一意的爱着你,所以你就想要和她长长久久的过一辈子了吗?” “我……我怎么会这么想,简直不知所谓!”秦天明被噎了一下,立刻出言反驳,他觉得心中烦闷,原本过来是想和杜佳蓉分享这个好消息顺便看看她的,可是现在好心情全都被破坏了,于是他坐起身来穿好衣裳,准备离开。 杜佳蓉忍不住捡起一旁的衣服朝他砸了过去,然后哭了起来,“我十五岁就跟了你,你把我丢在这样的地方,我不过吃了顾瑶的醋,说错一句话,你就要这样对我吗?你还有没有良心?” 秦天明看着地上的肚兜,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终究还是心软了,他回身搂着杜佳蓉又好声好气的哄了一番,又对天发誓一定不会负她,杜佳蓉这才破涕为笑。 “好了蓉儿,时间也不早了,我出来得太久回去不好交待,不得不回去了,过几天我一定想办法给你换个条件好点的住处。” “天明哥你快走吧,这里就很好,你的钱还有别的用处,不要为了我再多花钱了。”杜佳蓉娇娇柔柔地推了他一把,秦天明虽然很想再留一阵,可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却不得不走了,杜佳蓉依依不舍的送他出了门,看着他上了马车才关门回了屋里。 - 秦天明驾着马车回到了庆云楼附近,小松已经带着买好的零食在那里等他,见他过来松了口气,“秦少爷,你可回来了。” “东西都买好了?”他接过小松买的那些吃食,觉得似乎有些太简陋了,这是要讨好顾瑶,这么敷衍恐怕会被顾老爷和顾夫人看出来,他摸了摸兜里的银子,决定再去离庆云楼不远的青黛楼给顾瑶买些胭脂水粉。 眼看要走到青黛楼门口时,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秦兄,好久不见啊。” “啊……是张兄还有赵兄,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杭州,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给你们二位接风啊。”秦天明有些诧异的转过身,见是扬州时认识的两位好友,连忙笑着做了个揖。 左边这个相貌平平有些微胖的男子叫张政,是扬州有名的福全楼的少东家,这福全楼虽不如德福楼那么好,可也是扬州能排得上号的,旁边那位看起来十分瘦弱还一脸苦相的叫赵鸣,他的家境一般,可不知怎么认识了张政,平日和这张政形影不离的,张政也乐意带着他到处去玩。 张政哈哈一笑,“这也是临时起意,还不是赵鸣这家伙,最近为情所伤,天天愁眉不展的,我就带他出来散散心。” “赵兄红颜知己不是有很多?怎么还能为情所伤?”秦天明笑着打趣,这赵鸣最是多情,家里虽不富裕,可经常跟着张政流连青楼楚馆,又会写几笔小词,常常有青楼中的女子为他争风吃醋的事发生,赵鸣闻言看他一眼,眼神极为哀怨,“哎,秦兄这样情路上一帆风顺的人,哪里能懂我的苦。” “这是怎么说的……”秦天明看向张政,张政拍了拍赵鸣的肩,“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何必这副样子,那俪云馆的姑娘哪个不好,怎么就这个为了攀高枝儿的女人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蓉姐儿和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赵鸣有些激动,张政摇了摇头,“咱们仨也别在这里站着,去找个酒楼喝上两杯吧。” “相请不如偶遇,从前在扬州都是二位招待我,今天来了杭州,那就让我做东,去庆云楼招待二位怎么样?”秦天明做了个请的手势,张政满意地点点头,“能去庆云楼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先谢谢秦兄了。” 秦天明吩咐小松先带着东西回府,自己带着两人去了庆云楼,进了庆云楼以后,秦天明径直带着两人往后院的包间走,不料福伯却跟了上来,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番,“秦少爷,您这是?” “哦,这是我的两位朋友,这位是扬州福全楼的张公子,今天我做东招待他们,麻烦福伯一会儿上些好酒好菜。”秦天明略解释了两句,福伯曾经见过张政,便不再多说,笑着行了个礼就退下了,张政却有些诧异,“怎么秦兄在自己的酒楼里宴请朋友,还要请示一个小小的管事?” “怎么会呢,福伯就是好管闲事,总喜欢问东问西的,张兄赵兄里面请。”秦天明打了个哈哈,引着二人往里走,心里却狠狠啐了一口,不过是庆云楼的掌柜,居然当着外人的面下他的面子。 - 推杯换盏了几轮,赵鸣已经略有些醉意,他夹起一片西施舌看了半晌,突然伏案大哭起来,“蓉姑娘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这蓉姑娘究竟是谁?怎么赵兄这般痛苦?”秦天明这时是真有些好奇了,张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有些无奈,“做粮油买卖的那个王老板你知道吧?他有个外室,这外室从前有个女儿,叫杜佳蓉的,早些年他跟着我去玩过几回,居然爱上人家了,他老说这个杜姑娘可怜,十四岁就她娘就让她伺候过好几个男人,还常常克扣她,所以他就想用全部家当去给人家当聘礼,可这杜姑娘啊说白了不就是个暗娼么?赵鸣是我的兄弟,我自然不能让他娶这种人,跟他怎么说都说不通,于是便略施小计,让杜姑娘以为我要纳她为妾,她果然上当,立刻就抛下了赵鸣,原本这事都过去四五年了,也不知怎么,他前些日子突然听说杜姑娘的娘亲被王老板的正妻带人给打死了,又动了心思想要把她纳回府为妾,原以为如今她娘都死了,孤苦无依,这点小事完全不成问题,可上门一打听,早就人去楼空了,这才闷闷不乐的。” “王老板外室的女儿?是不是住在拾花巷的那个?”秦天明脸色越听越难看,他有些干巴巴的开了口,张政惊奇的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是从来都不去这些地方,竟然连你也知道她?” “听人说起过。”秦天明猛喝了几杯酒,拼命将心中的那团怒火压下去,原本听赵鸣说蓉姑娘的时候他压根没往杜佳蓉身上想过,可此时张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她娘的身份都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和杜佳蓉的关系,想来这些都是真的,秦天明越想越气,干脆拿起酒壶往嘴里倒。 张政瞧他这样,居然并不出声询问,而是跟着喝了一杯,然后看向赵鸣,“赵鸣啊,我也真不知道呢到底喜欢她哪一点?她有哪里好?” “蓉姑娘哪里都好,长得也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就没见过她那么会伺候人的姑娘。”赵鸣哭的更厉害了,张政也夹了一片西施舌放进嘴里,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来,“伺候人,嘿嘿,她那伺候人的功夫确实真不得了,尤其是她那舌头,叫人的,我当年也养着她玩过两个月,若不是她总是要东要西的又索求无度,我也真舍不得就弃了她,现在想想,若是能再跟她睡上一次,那也是件美事了。” “你竟然还睡了她两个月!我都没跟她睡过几回!”赵鸣气冲冲地站起来要跟张政打架,秦天明却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拉开了包间的门,“二位兄台对不住了,我想起一件要紧的事,你们慢慢吃,我去去就回。” - 杜佳蓉刚脱了衣服要洗澡,门突然被人用力踹开来,她吓得差点跳了起来,见来人是秦天明这才松了口气,“你干什么呀?吓死我了。” “杜佳蓉,你骗得我好惨啊!”秦天明面色铁青,上前两步掐住了杜佳蓉的脖子,杜佳蓉慌张地挣扎起来,“你发什么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有骗我?那我问你,张政和赵鸣,你认不认识?” 杜佳蓉瞳孔略微收缩了一下,她没想到秦天明竟然会认识这两个人,回过神来想要辩解几句,秦天明却已经清清楚楚地瞧见了她的表情,顿时怒发冲冠,用力给了她一耳光,然后将她一把按进旁边的浴桶里,好一会儿才提了出来,杜佳蓉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哭得泗泪横流,“咳咳咳咳……” “你这个贱女人,你说,你在我之前有过多少男人?说啊!”秦天明越看越气,狠狠踹了她两脚,杜佳蓉蜷缩成一团,眼泪汪汪地看向秦天明,“天明哥,我没有……” “没有?没有你刚刚听到他们的名字怕什么?要不要我带你去他们面前认一认啊?”秦天明一想这些年被杜佳蓉骗的团团转,对她千般宠万般疼,甚至答应了将来让他做正室,可没想到他绿帽子都不知道戴了多少顶,越想便越恨,上去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地上猛地撞了几下,后狠狠将手里的头发往上一提,逼得她不得不仰起脖子,“你说,你在我之前到底有过多少个男人?” 第二十四章 燕窝粥 杜佳蓉痛得厉害,额头上都流下血来,知道瞒不过去,哆哆嗦嗦地开了口,“两……两个……” “你骗鬼呢!”秦天明反手又给了她一巴掌,杜佳蓉痛哼了一声,跪坐在地上,“天明哥,我错了,可我当年都是被逼的啊!” “我没问你错没错,你就告诉我你在我之前有几个,我就不打你了。”秦天明深呼吸了几口,攥着拳头在杜佳蓉面前的凳子上坐下来,杜佳蓉见他缓和下来,低着头想着对策不肯开口,他等了半晌见没有回音,朝着杜佳蓉的肚子又狠狠踹了两脚,踹得杜佳蓉直不起腰来。 杜佳蓉捂着肚子觉得全身都痛,她哆嗦着往前爬了一段,伸手抓住了秦天明的衣裳下摆,以她对这些年对秦天明的了解,若是说了实话,还不知道会被打成什么样,于是她抬起头来,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无限哀怨,“天明哥哥,我对你是真心的啊,我十二岁那年就将第一次给了你,难道你不记得了么?” 秦天明闻言一震,原本还十分愤怒的情绪缓了下来,他当然没有忘,那一天是他十五岁生辰,原本顾老爷答应了给他做最喜欢的菜,可到了饭桌上却没有,原来顾瑶那天闹着要吃别的,顾老爷就给忘了。 他心里难过,夜里偷偷溜回了从前的家中,顾老爷替他保下了这里,只是常年没人来已经有些破败,他平日里一有不开心就会偷偷溜回这里,这天晚上他坐在荒芜的院子里喝了很多酒,迷迷糊糊间见到了听到动静过来看看的杜佳蓉。 十二岁的杜佳蓉还十分稚嫩,可他已经偷偷跟着庆云楼里的那些小厮们看过春宫图,酒醉之间便强行将杜佳蓉给睡了,等他略清醒以后,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杜佳蓉,彻底慌了神。最后还是杜佳蓉先缓过来,安慰他一定不会跟别人讲,过几天她要跟她娘离开杭州,只盼着他将来不要忘了她就好。正是这件只有他和杜佳蓉知道的事情,才让他后来在扬州重遇杜佳蓉时,发誓一定要让她将来做他的正妻。 可是转念他又想到了张政的话,想起了那一盘西施舌,才软了一点的心再次硬了起来,“你还有脸提这件事?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第一次给了我,我又怎么会后来被你骗了这么久!你是不是趁我不在扬州时还有过别人!你说啊!”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从前那些也是我娘逼我的,我失身的事情被她知道了,她见我不肯说是谁,就逼着我去见那些男人,我要不跟他们好,我娘就打我,我好痛啊天明哥哥,我真的受不住,我真的是爱你的。”杜佳蓉不顾形象的放声大哭起来,秦天明明显被噎了一下,他恨恨地一拳砸在一旁的桌子上,巨大的声音吓得杜佳蓉止住了哭泣,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的,“天明哥哥,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一直都是爱你的啊,我一直都在等你来,重新遇到你以后我好高兴,我怕我说了这些事情你会嫌弃我,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秦天明沉默下来,杜佳蓉趁热打铁,双手攀着他的腿站了起来,身子也软绵绵地靠了上去,她伸了伸舌头,在他的颈间舔了一圈,“天明哥哥,若不是爱你,你图谋顾府的事情我又怎么会帮你这么多,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唔唔……” 杜佳蓉接下来的话被彻底憋回了喉咙里,秦天明站起身来用力将她的头使劲按到了浴桶里,目光冰冷。 - 秦天明推开包间门的时候,张政一脸不快的坐在窗前,而赵鸣已经趴在酒桌上睡着了,倒下的酒壶里流出的酒浸湿了他面前的桌布。 “张兄赵兄这是怎么了?”秦天明上前推了赵鸣一把,见他毫无动静,显然已经睡死过去了,张政朝他努努嘴,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然后给他又到了一杯酒,“这么多年的兄弟,怎么就能因为一个女人闹到这个地步?我睡过杜姑娘这事他从前就知道,何况就我知道睡过她的就有三四个,为了这么件事现在来跟我闹?你说是不是特别可笑。” 秦天明接过他的那杯酒,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赵兄不过是一时被迷了心窍,等他想通了就好了,既然来杭州玩,那就好好玩几天,别想这些事了,来,我敬你一杯。” “不想了不想了,你刚才去做什么了?这么久才回来。”张政跟他碰了个杯,随意的问了一句,秦天明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来今天买的那些小零食有点问题,有一包鲜花饼里放有生花生,我那个妹子吃了生花生就会起疹子,我怕小松忘了这事,所以回去说一声,怠慢张兄了还请莫要见怪。” “怎么会,秦兄这么贴心,也不知道这好事在什么时候啊?”张政冲秦天明嘿嘿一笑,秦天明连忙给他又到了一杯酒,“想来应该快了,到时候一定给张兄送请帖过去,还望张兄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来啊。” “哈哈,一定一定。” - 夜色微凉,秦天明一身酒气的从马车上下来,脚步有些踉跄,他揽着小松的肩膀,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到半道上,不知为何,秦天明突然又想起席间那盘西施舌来,他推开小松,扶住路边的一棵树干呕起来,吐了半天却一点东西都没吐出来,他长叹了口气,仰头看着满天繁星,突然生出些悲凉之感。 “小松,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很差劲。”他扭头问小松,小松微微一怔,连忙上前扶着他,“怎么会呢,您将来可是顾府的当家人。” “是啊,顾府的当家人。”秦天明精神一振,笑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丢给小松,“赏你了。” “谢谢秦少爷!”小松没想到竟能有这意外之喜,笑得牙不见眼,又吹捧了几句,不料刚进院门,就瞧见了顾老爷身边的李管事。 李管事上来行礼后,笑呵呵的看着秦天明,“秦少爷今天和朋友喝了不少酒啊,小心喝多了伤身,还是要适量为好。对了,老爷让我来跟您说一声,这些日子庆云楼的一些事他会让福伯安排人去做了,您安心照顾这几个朋友就好。” “劳烦李管事走一趟,替我谢谢顾伯父,今天太晚了,我就不过去亲自道谢了。”秦天明客客气气地将李管事送走,等李管事的背影消失在他视线中以后,他用力砸了一个杯子,“好得很,好得很啊!” 不过一个掌柜的,竟然也将手伸得这样长,不过是招待了张政他们,竟然将他的管事之责都给撤了,顾老爷可太不顾情面了啊!秦天明就这样枯坐了半晌,突然拿起桌上的那包零食又出了门。 - 顾瑶洗完头发后,茯苓和半夏伺候着她将头发擦干,又抹上了桂花头油,顾瑶闻着好闻的桂花香气,觉得心情恢复了不少,在抹完护肤的凝露后,她穿着中衣躺在窗前的贵妃榻上,闭着眼睛让半夏替她捏了捏肩膀,榻上白色的狐皮垫子让她觉得全身暖洋洋的,不一会儿就起了困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小姐困了?不如喝了这碗燕窝粥就睡吧。”茯苓端来一个白色的小盅,一打开只觉得奶香扑鼻,顾瑶却皱了皱眉,“怎么又放了羊奶。” “老爷说了,多喝些羊乳对小姐身体好,今天这羊奶老爷还吩咐我们处理过,先用三层纱布滤了几遍,然后又放了个茉莉茶包一起煮,我刚刚尝过了,一点膻味儿都没有,可好喝了。”茯苓将小盅往前递了递,顾瑶仍是不信的表情,却还是接了过来,她苦着脸抿了一小口,想象中的膻味儿却真的没有出现,她有些欣喜的看了一眼茯苓,“好丫头,明天让姜妈妈赏你。” 茯苓正要说话,姜妈妈却突然上楼来,面上有些犹豫的开了口,“小姐,秦少爷来了,在门口等着呢。”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顾瑶直到喝光最后一口粥,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姜妈妈拿了几个油纸包出来,“这是秦少爷拿来的,说是今天上街给小姐买的小零嘴,他说有些急事想和小姐商量。” “那我去看看吧。”顾瑶站起身来,半夏和茯苓连忙伺候她穿好一套家常的小袄,又系了件披风,见没什么失礼的地方了,这才带着半夏下了楼。 半夏一边走一边低声的问顾瑶,“小姐,如今李清也查到了那杜佳蓉的住处,你还见他干什么?” “总要知道他的意图,我们才好应对啊,交代给李清的事,他都办好了吧?” “方才已经来回过话了,说是事情成了,不过他说了件奇怪的事情。”半夏说到这里皱了皱眉,顾瑶疑惑地转过头来,“什么事?” “他在院子里不小心碰倒了一把铁锹,声音特别大,还以为会被杜佳蓉发现,可没想到他在墙角躲了半天,屋里的人都没有动静。” “也许是白天太累了睡得沉吧。”顾瑶冷笑一声,她一直疑心是秦天明赎走了杜佳蓉,可惜没有证据,所以今天一听说秦天明出门了,便立刻让李清偷偷跟了上去,果然让她找到了杜佳蓉。 半夏此时也想到了李清下午的回话,脸上顿时火烧火燎的,有些话她都没敢让小姐知道,秦少爷看着极为正派的一个人,竟然和那杜佳蓉白日宣淫,简直无耻至极。 两人到了门口时,秦天明正在门口踱着步子,见顾瑶过来连忙迎了上来,“阿瑶,你来了。” “姜妈妈说你有要紧的事情和我说,不知是什么事?” “今天我偶遇了两位在扬州结识的好友,后天正是上巳节,他们约我后天去飞来峰踏青,我想着那飞来峰上的灵隐寺听说非常灵,不知道阿瑶你想不想出去逛逛?”秦天明一脸期盼,顾瑶略作沉吟,点了点头,“好呀,我都好久没有出门了,最近娘亲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也不肯带我出去,有秦哥哥一起,想来爹爹和娘亲都会同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十四章 云片糕 灵隐寺是杭州非常有名的古寺,据传有将近一千年的历史,中间经历过几次战乱,依然保存了下来。平日里香火就极为旺盛,今天是上巳,更是人潮涌动,去往灵隐寺的沿途都能瞧见不少在山间小溪边搭起帐篷休息的人。 而上山的马车也不少,顾府的马车走走停停,走了很久才终于停下来,能隐约听到秦天明和人打招呼的声音,半夏忍不住偷偷掀起了帘子,这里是山腰处的一块平地,刚才马车拐了弯过来,附近也没什么人,她瞧见对面来了几位骑马的男子,其中一人半夏也在跟着顾瑶扬州见过,似乎是哪个酒楼的人,见秦天明是真的约人踏青,这才略放下心来,“小姐,看起来是要停车休整,没什么问题。” “好了,别担心,这么多人在,他也做不了什么,来,吃块云片糕。”顾瑶见半夏紧张,拿起小炕桌上的点心喂给她,半夏被塞了一口香甜的点心,注意力的确被转移了不少。 顾瑶今天早上出门前找了个理由,将茯苓给留下了,而驾车人则选了李清,她不知道秦天明想要做什么,但想要找到秦天明的更多错处,一味的在屋子里等是不可能找到的,所以她决定走这一趟,半夏劝了她半晌也没能劝得她回心转意,只好逼着她答应了带上自己,这才勉强同意不将这件事告诉顾老爷还有顾夫人。 顾瑶认为自己也不算全无准备,她偷偷藏了一把小匕首在腿上,用系带绑了再用裙子盖上,一点都看不出来,此时掀起来给半夏看了一眼,半夏惊得睁大了双眼,她忍不住瞪了顾瑶一眼,“若是秦少爷真要做什么,小姐难道还能用这个跟他拼命不成?一会儿赶紧扔掉,可别伤着自己。” 顾瑶刚想解释几句,远处传来急促地马蹄声,似乎是有人飞速往这里赶来,半夏顾不得别的,再次掀起帘子去看,马上的众人也伸长了脖子,可是来人却是个生面孔,约莫三十岁上下,浓眉大眼的,看起来十分精神,只是他右边脸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破坏了他的相貌,在场的人看了半晌,竟没有一个认识的。 秦天明骑着马朝着人拱了拱手,“萧兄。” 这人也朝他点了点头,表情极为严肃,“有件事情比较着急,不知秦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对不住了各位,要不你们先走,我随后跟上。”秦天明有些抱歉地看了一眼张政他们,张政毫不在乎地摆摆手,“你只管去忙,你家妹子我们一定给你照看好。” “秦哥哥,你要去哪?”顾瑶却有点着急,今天叫了李清来驾车,秦天明一旦离开就彻底不知道他究竟去做什么了,如果他现在将杜佳蓉转移走,之前的布置可就都白费了,可现在外人这么多,她又不好贸然开口,只好让半夏叫住了他,秦天明冲那人抱歉的笑了下,然后来到了马车旁边,“阿瑶,这位萧兄是我新认识的生意上的朋友,他这么着急,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我去看看就来,你在灵隐寺里等我。” 顾瑶想阻止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和那人骑马离去,半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小姐别担心,还有李清呢。” “嗯。”顾瑶放下帘子,脑海中不停的回想刚才那人的样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 秦天明跟着这人走了不远,拐上了一处小山坡,山坡上有一群骑着马的蒙面人,为首的人见他们来了摘下了面巾,只见这人一脸横肉,膀大腰圆,笑起来满嘴的黄牙,可姓萧的那人对他十分恭敬,老远便下马行了个礼,“大哥,人来了。” “嗯,秦公子,你都安排好了?”为首这人看向秦天明,秦天明见到这阵势心中有些发怵,可还是强作镇定,用力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百两银票递了过去,昨天他想办法联系上了杭州城外最大的土匪头子王霸天,和他做了笔买卖,今天便是来交易的。 这人正是王霸天,他命那萧然将接过银票,仔细验过之后哈哈一笑,“秦公子果然爽快,今天的目标可否麻烦秦公子和我的兄弟们再说一遍,免得他们弄错了。” “诸位英雄辛苦了,刚才给大当家的的银票只是订金,等事成之后,还有重谢,你们的目标会按照我给他们规划的路线走,再往前五里,有个十分窄的山道,麻烦诸位追上去,就在那里动手,男的一个不留,但一定要把马车里那个小姐给我安安全全的带回来,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秦天明冲众人拱了拱手,一想到过了今天,他就能真的成为顾家的女婿,只觉得热血沸腾,众人在王霸天的指挥下纷纷策马而去,只留下秦天明、王霸天和那萧然。 萧然有些不解,“秦公子你要杀那些人是为什么我不问,你给钱我们办事,这是规矩,只是我有些好奇,你要我们抢那顾家小姐干吗?不是都说你们要定亲了,连我们这些人都听说过。” “但现在还不是,等被你们抢走以后,她的名声毁了,就只能嫁给我了。”秦天明笑了起来,王霸天大笑一声,冲他比了个佩服的手势,“都说无毒不丈夫,秦公子这可真是好计策啊,我先恭喜你抱得美人归,将来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再合作。” 秦天明点了点头,目光看着顾瑶所在的方向,仿佛眼前已经能看见他们成婚的场景。 - 张政一行人果然沿着秦天明制定的路线在走,一路看山看水聊得十分投机,赵鸣在即将到一个拐弯处时忍不住夸赞了一声,“从前我们去灵隐寺,从来都是走得那条大道,可是没想到这条小路才是风景独特啊。” “秦少爷什么时候来的这里,竟然还知道这么一条小路。”马车里,半夏也在跟顾瑶念叨,顾瑶轻轻摇头,虽说平日里大部分时候秦天明的行踪都会跟顾老爷说一声,可也并不能限制他的行动自由,何况他后来还经常要去外地做事,若不是这样,这次她也不会那么费劲才找到杜佳蓉。 身后又传来阵阵马蹄声,开始众人并未放在心上,可是随着这声音越来越近,连半夏都觉出不对了,只听外面有人尖叫一声,“不好,是土匪啊!” 李清赶紧往后看了一眼,只见一群蒙面人骑着马追了上来,尽管平时也算胆大,可此时吓得声音都变了,“小姐,半夏,真的是土匪,你们坐好了!” 顾瑶只来得及抓紧了一旁的窗帘,马车就急驰起来,半夏完全没做好准备,被摔得东倒西歪的,顾瑶见状连忙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两人在马车里惊慌的望着对方,顾瑶心中一痛,她还是小看了秦天明,这土匪一定是他找来的,可是杀了她,他又怎么能确定自己一定能得到庆云楼呢? “二当家的,那辆马车要跑了!”一名土匪看着马车即将离去,连忙大喊起来,带队的那人高呼一声,“来十个人跟我去追马车,其余的人留在这里,不要留一个活口!谁能毫发无伤地抓住前面马车里的女人,赏他十两银子!” “小姐,他们是冲咱们来的,怎么办啊!”半夏好不容易爬起来坐下,双手紧紧攥着顾瑶,顾瑶此时终于想明白秦天明的目的,觉得浑身发冷,一旦她被这些土匪抢去了,哪怕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在世人眼里她都是不贞不洁之人,如果这时候秦天明还能不计前嫌的娶了她,爹娘一定感激涕零,庆云楼自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但此时除了盼着李清能赶着马车快一些不被抓住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落下,难道注定逃脱不了上一世的命运吗? -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李清紧咬着牙关,用力挥着缰绳,可马车毕竟没有单独的马跑得快,眼看就要被追上了,那个二当家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然而还没能吹响,他就被一件东西迎面砸了一下,直砸得头晕眼花的,一群人见状还以为有暗器,连忙停了下来,二当家的伸手一摸鼻子竟然流血了,连忙去找刚才砸他那东西,一旁的一名喽啰定睛一看,扔出来的居然是一个小碗。 二当家的怒吼一声,狠抽了胯下的坐骑一把,加速追了上来,半夏在马车里慌了神,连声催促李清再快一点,刚才她急中生智掏起一个小碗就砸了出去,眼见着砸中了一人还挺高兴,想不到却彻底激怒了他们。 顾瑶却眼前一亮,吩咐李清稳住速度,和半夏合力将马车上的炕桌给抬起来丢了出去,李清回头一看,虽然二当家的不怕,可这么大个东西还是让他们的马慌了一下,果然又减缓了他们的速度。 如此三番以后,马车里能丢的都丢了出去,但李清方才只顾着逃跑有些慌不择路,竟然越走越偏,而身后的土匪依然紧追不舍,半夏犹豫片刻,突然抓住顾瑶的手用力一握,大声朝李清喊了一声,“照顾好小姐!” 顾瑶和李清还没反应过来,她便掀起帘子跳了下去,马车的速度极快,很快就看不见半夏的踪影了,“半夏!!!” “她们跑不了了,弟兄们给我加快速度,抓到的一人赏十两!”二当家振臂一呼,后面的十人尖叫着加速往前冲,虽然马车上少了个人,可速度还是不够快,很快就被追上了,为首的那人一甩马鞭,将李清从车上扔了下去,然后冲马车里淫邪一笑,“小娘子,我来了。” 顾瑶听到了李清的那声惨叫,连忙掏出了那把匕首紧紧握在手里,这些土匪从来都不讲信用,虽说秦天明应该不会让他们碰她,可这一路追上来这些人心里有气,难保不会做出些什么。 车外却突然除了马蹄声没了别的声音,顾瑶死死盯着车帘,过去了仿佛好几个时辰一般,车帘最终还是被挑开了,她闭上眼睛举起匕首就朝前扑了过去,不料匕首立刻就被人夺了去,她也被一人揽到了怀里,顾瑶尖叫着挣扎起来,那人却开了口,“顾姑娘,别怕,是我。” 第二十六章 一口酥 此时的顾瑶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她不停的尖叫和挣扎,最后用力在抓住她的那人胳膊上咬了一口。 “顾姑娘,没事了,没事了。”那人也不抵抗,任由她咬着,顾瑶咬了一会儿见这人没有进一步动作,而马车似乎也停下来了,慢慢冷静下来,这才松了口,她仍然紧绷着身子,缓缓抬起头,然后睁大了眼睛,“沈将军?” 眼前的的男子正是沈言,他一脸关切,此时见顾瑶看着他,如小鹿一般的眼睛里满是惊惧害怕,便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顾姑娘,我在这里,没事了。” 顾瑶的情绪瞬间放松,她抓着沈言的袖子嚎啕大哭,脑海中忍不住回想起前世的她就是这样被两名歹人追至西湖边,然而那次并没有一个他来救她,于是哭得更加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怎么才来啊……” 沈言微微一愣,不明白顾瑶为什么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可看着眼前哭得伤心的小姑娘,确实觉得有些可怜,一心一意喜欢的未婚夫居然早就有了别的女人,甚至还找了土匪来抓她,若不是他误打误撞调查到这事,恐怕后果难以预料,心中忍不住叹息一声。 见顾瑶哭了一阵没有要停的意思,沈言担心她会背过气去,想到这次来的都是他自己的人,也不会有什么话传出去,于是伸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道,“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来的。” “怎么哭成这样……”周少坤处理完那些土匪,听见马车里哭得伤心,好奇地掀开了帘子,然而他就被马车里的景象给惊呆了,沈言抬起头来,冷冰冰地斜睨了他一眼,周少坤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放下帘子,然后指挥起那些虽然目不斜视可明显都在好奇的护卫来,“走走走,窥探将军隐私,不想活了是吧!你们都先撤到山脚下去,你,对,就是你,快去请个大夫来,把那两个受伤的也给抬下去,小心点可别死了!” 但他自己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掀起帘子瞧见的那一幕,简直无法想象,沈言小心地拍着顾姑娘的后背,像是生怕碰碎了一样,那温柔的眼神自己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到过,不过一个有过几面之缘、吃过几顿饭的姑娘,还真放在心上了? 他立刻用力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顾姑娘这个身份顶多也就能做个通房丫鬟,连做妾都不够资格,沈言家里又没有纳妾的先例,肯定只是乐于助人而已。 - 过了许久,顾瑶的哭声越来越小,可仍然抽抽嗒嗒地,沈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也不说话,只静静的陪着她,顾瑶略一缓过来,立刻就想起来半夏和李清,慌慌张张地就要往车外爬,“半夏,半夏!” 沈言一把捞住了差点摔倒的顾瑶,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别担心,周少坤应该已经带她们去找大夫了,都还活着。” 顾瑶这才真正地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都是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但她立刻意识到了她现在居然靠坐在沈言身上,连忙手脚并用地往旁边蠕动了一下,然后偷偷抬眼去看沈言,只见他好好的一身衣裳被她给折腾得有些皱巴巴的,袖子上还有些不明物体,脸瞬间就红了,“沈将军,对不起。” 沈言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顾瑶的脸颊上还带着泪痕,因为觉得抱歉所以不自觉地咬着下唇,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特别像他娘从前养的一只小狗,每次犯了错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让他不忍心再罚,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特别想去摸一摸小狗的毛,而现在他也这样做了。 顾瑶身体一僵,有些迟疑,按理沈言救了她,是她的救命恩人,他做什么那都是应该的,可眼下沈言轻轻摸着她头发这个动作有些太过亲密,刚才抓着沈言胳膊哭那是她神智不清,可现在不是,于是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若是躲开似乎不好,可如果不躲也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在沈言马上也反应了过来,轻咳了两声将手收了回去,“顾姑娘,我送你下山吧。” - 正院里,顾老爷正在听李管事汇报近日来庆云楼的事,而顾夫人则在里屋试吃庆云楼新出的一口酥,突然听得外面乱哄哄的,正要出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就见秦天明十分狼狈地冲了进来,见到他们二话不说先跪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顾伯父顾伯母,对不起,我没照顾好阿瑶。” 顾夫人顿时觉得脑子一懵,颤声问道,“瑶瑶怎么了?” “她……她被土匪抓走了。”秦天明低下头去,不敢看顾夫人的眼睛,他的话音刚落,就听琥珀尖叫了一声,“夫人!” “慧娘!快找大夫!” 顾夫人受不得这刺激晕了过去,顿时屋子里乱成一团,好在琥珀立刻稳了下来,指挥着丫鬟婆子将顾夫人扶进屋里,又派了人去请大夫,顾老爷想跟着琥珀进屋里去守着妻子,可又想到宝贝女儿此刻还生死未卜,也觉得眼前发黑,有些站立不住。 “老爷!” “顾伯父!” 秦天明一骨碌爬起来,和李管家扶住了顾老爷,顾老爷伸手捂着胸口,好半天才缓过来,他伸手抓着秦天明的袖子,“你好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等秦天明将事情的经过完完整整的复述一遍后,顾老爷还未开口,一直在一旁脸色不好的李管家先跪下了,“老爷,今天是给小姐当车夫的是小儿李清,求老爷快派人去报官去找人吧!” “对对,报官。”顾老爷连连点头,正要吩咐李管家去套车,秦天明却犹豫着开了口,“顾伯父……阿瑶不管有没有被土匪抓去,一旦报官了,总会有些流言蜚语,对阿瑶的名声不好。” “那可怎么办……”顾老爷本就慌了神,此时更没了主意,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李管家心中着急,秦天明方才说那些土匪杀了很多人,顾瑶毕竟是顾家的小姐,那些土匪多是为了求财,恐怕不一定会伤及性命,可李清不过一个下人,于是他跪在顾老爷面前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老爷,不然我带些小厮去灵隐寺那边偷偷找一找,我一定不会让消息泄露出去的。” 顾老爷犹豫了片刻,此时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好点了点头,“一定要谨慎些。” “老爷放心。”李管家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扭头便跑,顾老爷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秦天明,眼里有了一丝希望,“李清这孩子一向机灵,会不会他带着瑶瑶逃走了?” “这……”秦天明看着顾老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方才说土匪倾巢而出,杀了很多人,他的马受了惊带着他一路狂奔,在混乱中就和顾瑶她们分开了,等他跑到安全的地方以后想起顾瑶时,只远远瞧见一群土匪追着顾瑶坐的那辆马车去了,既然没看见,此时倒不好一口咬死顾瑶被抓住了,思来想去后,他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连连点头,“是了,我刚才也没见着阿瑶被抓,只是瞧见那么多土匪追了上去,没准是我想差了,阿瑶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你说这万一……”顾老爷的话没能说下去,他心中一紧,秦天明见状再次跪了下来,“这次本就是我的疏忽,是我没照顾好阿瑶,顾伯父你放心,不管阿瑶……我发誓这辈子一定会待她如珠如宝,绝不让她受丝毫委屈,如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顾老爷长叹一声,“好了好了,快起来吧,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如今家中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等瑶瑶回来,你们就订婚吧。” 秦天明心中一喜,又郑重地磕了个头,顾老爷此刻却无心去看他,他不停地向外张望着,虽然知道李管家这才刚刚离开,可还是希望下一刻顾瑶就能好端端地从那门口走进来。 - 等到夜幕降临时,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醒来以后的顾夫人已经哭不动了,而顾老爷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整个屋子里鸦雀无声,还是琥珀轻手轻脚地点起了灯,院子里的下人也被她约束起来,不许出这个院子。 秦天明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内心也焦灼起来,按理这时候王霸天那边早就应该送来要钱的信了,怎么还没有动静,总不能是他们不讲信用反悔了吧?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都猛地抬头看过去,进来的却是姜妈妈和茯苓,顾夫人眼里刚有一点光亮,瞬间又黯淡下去。 “老爷,夫人,这是怎么了?”姜妈妈和茯苓一起行了个礼,顾瑶出去了一天都没回来,正院也没个信,她们不放心,就过来看看,茯苓眼尖,瞧见了秦天明,忍不住问道,“怎么你在这里,小姐呢?” “茯苓!怎么跟秦少爷说话呢!老爷夫人,茯苓也是担心小姐,见小姐一直没回来特别担心,所以嚷嚷着要过来接小姐,还请老爷夫人勿怪。”姜妈妈连忙压着她给顾老爷和顾夫人磕了个头,顾夫人一听这话又哭了起来,顾老爷也随意摆了摆手,并未计较,姜妈妈心中一凉,“这是怎么了?” 这时院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只见守门的小厮余全气喘吁吁地跑了来,可跑得太快了进了院子以后喘得竟说不出来话。 秦天明赶紧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可是土匪来信了?” 余全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用力摇了摇头,一脸惊喜地冲屋里喊,“是小姐回来了!” “什么?”秦天明提高了声音,余全以为他也是高兴,连忙堆了个大笑脸,大声地说,“小姐回来了,是知府夫人陪着一起回来的!” 第二十七章 蟹壳黄(上) 马车里,沈言看了看斜倚在马车内的小塌上睡得昏昏沉沉的顾瑶,有些不忍心将她叫醒。 今天的事连他都有些紧张,更别说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了,可顾瑶的表现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从山上下来的路上她就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之后除了见到昏迷中的半夏和断了几根肋骨的李清时又掉了些眼泪外,再也没哭过,若不是大夫看过后说她身上有多处淤青,胳膊上恐怕也有骨裂时,他几乎要以为她在这次事件中毫发无伤了。 周少坤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而他身后是知府家的马车和一队衙役,眼看着快要到顾府了,可沈言还没有出来,他策马上前敲了敲马车的窗棂,“马上就到了。” 沈言这才不得不小声唤醒了顾瑶,“顾姑娘,快到家了。” “到家了?”顾瑶睁开眼,整个人还有些迷糊,她盯着沈言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呆愣愣的,沈言见状轻笑起来,“是啊,你快要到家了。” 顾瑶这才意识到这是在哪儿,脸瞬间又红了,可她马上就想到了现在的处境,虽然沈言救了她,可万一有人传出去,或许秦天明已经将这事传出去了,不明真相的人一定会认为她已经是不洁之人,流言蜚语定不会少,方才刚被沈言救下来时她一直忘在脑后的事情,现在终于想起来,面上的潮红迅速退去,而眼睛里也有了慌乱之色。 沈言连忙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道,“顾姑娘,你今天在上香途中偶遇了赵夫人,她邀请你去她的马车上坐了坐,想不到你刚离开,你们出游的一行人就遇上了土匪,你却因为赵夫人的邀请而逃过了一劫。” “可我并没有……”顾瑶一时未反应过来,下意识的便要反驳,可马上就明白了沈言的意思,她感激地看着他,然而又陷入了新的担心之中,“知府夫人能答应么?” “赵夫人就在咱们后面的马车里,我这就要走了,你一定记住刚才的那些话。”沈言又给了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然后掀起帘子从马车上跳了下去,之后他就默默地站在那,直到瞧着三辆马车拐进了顾府门前的小巷子后,才跨上了一直跟在周少坤身边的另一匹马上,“还好你想到了赵夫人。” 原本他打算直接将几人送回顾府,还是周少坤提醒他这样可能会有损顾瑶的名声,毕竟是从土匪手中救下来的,事情传来传去恐怕就会非常难听了,于是他立刻想到了赵夫人。 之前在调查时他无意中发现赵知府的夫人曾参加过顾瑶的及笄礼,还差点收了她做干女儿,虽然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认识的,可既然她对顾瑶有好感,想来不会拒绝这点小事,果然在他派人上门时,赵夫人满口答应下来,还亲自陪着上门来演戏。 “你说赵夫人怎么会这么喜欢顾瑶?”沈言忍不住问了一句,周少坤被噎得半天没回过神,他看着沈言疑惑的样子,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想,这么多年来沈言和朝中大臣们从无深交,并且除了他之外就没有别的朋友——这也是皇上对他没那么猜疑的一个重要原因,难道这其实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想明哲保身,更重要的原因是对这种事情一窍不通? 此时倒是信了沈言对顾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路见不平,又是认识的人,所以才出手相助,他干笑了两声,“可能是因为顾姑娘长得比较好看吧。” - 顾瑶和赵夫人见过礼以后,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马车已经停在了顾府门口,看门的小厮瞧见她和知府夫人一起下了马车,竟然一溜烟地往府里跑,甚至都没有行礼,顾瑶想叫住他却没来得及。 赵夫人却不介意地摆了摆手,“想来是你爹娘十分担心你,这小厮也是忠心耿耿,无碍的。” “多谢夫人体谅,今天夫人能出手相助,顾瑶感激涕零。”顾瑶想要俯身拜谢,却被赵夫人一把搀住了胳膊,“好孩子,能帮上你的忙我很开心,这里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再说吧。” 赵夫人看着顾瑶低眉顺目的样子,心中喟叹一声,这丫头倒是命好,竟被沈言看上了,二十二岁便已经是骠骑大将军,前途自然是不可限量,而家中又妻妾全无,就算身份不够,能做他的第一个女人,那将来这日子也差不了。上次她听相公说起厨艺大赛上沈言对顾瑶十分特殊,赶紧来卖了个好,看来这一步倒是走对了。 顾瑶和赵夫人刚进了门,便瞧见顾老爷和顾夫人相互搀扶着往门口赶,一向柔弱的顾夫人从来没有走得像现在这样快过,连琥珀都险些没追上,姜妈妈带着茯苓也紧紧跟在后头。 “娘亲,爹爹!”顾瑶此时也顾不得礼数了,她提起裙子朝着爹娘的方向跑过去,然后一头扎进了顾夫人的怀里,“娘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顾夫人泪眼婆娑地搂着顾瑶,泣不成声,顾老爷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他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顾瑶,见她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身上穿的也是早上出门时穿的那套衣裳,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这才想起来还有个知府夫人,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夫人。” “顾老板别这么客气,瑶瑶这丫头运气好,能逢凶化吉,我今日正好也去灵隐寺烧香,路上正好遇上了,瑶瑶就坐了我的马车走的另一条路,后来听说她们原本的进香路线竟然有土匪打劫,瑶瑶放心不下她那个丫鬟,回去找了一番,这才耽误了回来的时间。”赵夫人不慌不忙的解释了一番,顾老爷和顾夫人到这一刻,心里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顾老爷一掀衣裳下摆就要给赵夫人跪下,赵夫人连忙让身边的丫鬟上前给拦住了,“我也没做什么,当不得顾老板这样的大礼。” 若是顾瑶将来真能跟了沈言,顾家也算是跟着水涨船高,她自然不会受顾远正这样的大礼,她身后的另一个丫鬟上前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两句,她连连点头,然后有些抱歉地冲顾老爷笑了笑,“顾老板,如今瑶瑶我平安送回来了,但现在还有件正事要办,还望顾老板配合。” “不知是什么事?顾某若能帮忙,一定竭尽全力。”顾老爷拱了拱手,表情郑重,赵夫人摇头轻叹一声,冲后方招了招手,原本等在顾府门口的一队衙役在丫鬟的示意下进了顾府,为首的崔捕头向顾老爷一抱拳,“顾老板,我们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抓捕嫌犯秦天明。” - “你说什么?”院子里的所有人闻言都惊呆了,连一心哄着顾瑶都顾夫人都错愕地抬起头,崔捕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然后也不等顾老爷同意,一挥手,手下的弟兄就跟着他朝府内走去。 顾夫人张了张嘴,想说这一定是搞错了,可仔细一想,立刻觉得有些天旋地转,她紧紧抓着顾瑶的胳膊,“这一定不是真的。” 顾老爷也满是期待地看向顾瑶,虽然此刻他已经隐约想明白了,但内心依然无法相信这是真的,顾瑶扭过头不忍看他们,低低的说,“那些土匪都招了,是他雇了他们去抓我的,一起出游的那些人,都死了。” “可天明刚才一路狂奔回来搬救兵,说看见你被抓走了,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他也差点……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顾夫人仍不肯相信,赵夫人开口说道,“瑶瑶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倒没见着那个秦天明,他根本没看见瑶瑶被抓走就急着回来诋毁她的名声,究竟安的什么心,难道还不是清楚吗?” 顾夫人还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此时变成了她靠在顾瑶和琥珀身上,十分的茫然无措,崔捕头一溜烟地跑过来给赵夫人行了个礼,“夫人,那秦天明已经被抓住了。” “好!带回衙门去。” “等等。”一直沉默的顾老爷开了口,他冲赵夫人行了个大礼,“夫人,顾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容顾某先和他聊上几句。” “爹爹……”顾瑶有些担心,秦天明万一狗急跳墙,那可十分危险,而崔捕头也有些迟疑,这秦天明毕竟是在顾家长大的,若是顾老爷一时心软将他放走,那就麻烦了。 顾老爷明白顾瑶的心情,也明白崔捕头的顾虑,于是他又冲崔捕头行了个大礼,“麻烦崔捕头在一旁看着他,他差点害了顾某的女儿,顾某绝不会将他放走的。” 崔捕头连忙避开了,他见赵夫人点了头,便应了下来,“顾老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 顾老爷引着崔捕头去了小花厅,不多时有衙役将秦天明推了上来,只见秦天明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嘴里还塞了块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布,正一脸不甘地挣扎着。 崔捕头示意衙役将他嘴里的破布拿掉,然后退下,他自己也退至门口,眼角的余光却还是盯着屋里的情况。 “顾伯父,这一切都不是我做的,你要相信我!”从听说顾瑶回来的那一刻起,秦天明就知道这一切的布置全都白费了,可他不甘心,十年了,他在顾家伏低做小整整十年,凭什么顾瑶能够逃过他如此周密的布置?凭什么她能有这么好的运气?此时见到顾老爷悲痛的样子,恨意更深,只是脸上依然丝毫不撸,还没到最后关头,他还未必输,于是他大声为自己喊冤,“顾伯父,真不是我做的,我怎么会害阿瑶……” “知府夫人带着瑶瑶回来的,她说瑶瑶一直在她的车上,何况就算瑶瑶真的不幸被抓,你明知道这事传出去会有损她的名声,可你却一回来就在院子里大声的说这事……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 秦天明颓然坐下,惨然一笑,“成王败寇,是我运气不好。” 第二十八章 蟹壳黄(下) “为什么?”顾老爷张了张嘴,有一堆想问的话,可最后只问了这三个字,他自认对秦天明没有任何亏欠,甚至连顾瑶有时候都会生气,觉得他对秦天明比对她更好,所以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呵,为什么?你来问我为什么?如果不是你,不是你们顾家,我又怎么会父母双亡?我又怎么需要寄人篱下?” 顾老爷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他看着眼前面目狰狞得像个怪物一般的秦天明,觉得浑身发冷,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你怎么会这样认为……”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我已经十岁了,若不是我爹娘引走了土匪,你们又怎么会活下来!我爹娘是为了救你们才死的,你以为你这些年给我吃穿我就会感激你吗?你不过是在赎罪罢了!因为是你害我没爹没娘的!”秦天明越说越激动,他恶狠狠地看向顾老爷,“我爹娘死了,凭什么你们可以逍遥快活?你们顾家的这一切,都应该是我的!” “你竟是这样想的……”顾老爷看向秦天明的眼神中尽是悲悯,秦天明见状怒吼起来,“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过是运气不好,否则顾家迟早会是我的!” 见顾老爷并不说话,秦天明梗着脖子冷笑一声,“反正已经落到了你手上,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你为什么要杀那些无辜的人?”一直在门口的崔捕头忍不住开口问,秦天明哈哈一笑,也不正面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们无辜?” 如果不是张政和赵鸣,他又怎么会和杜佳蓉反目?其他那些人要怪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和张政是朋友。 “是我错了……如果早知道你是这样想的,我便该早点告诉你真相,你也不至于错到今天这个地步。”顾老爷叹息一声,秦天明立刻问道,“什么真相?” 顾老爷沉默了许久,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当年,你爹娘并不是为了救我们而死的。” “你撒谎!” “那年春天,也是三四月份的样子,我新买了辆马车,于是约上了你爹娘一起去郊外踏青,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我还教了你爹怎样驾车,后来我们到了半山腰,准备坐下来歇歇,就将马车拴在了不远处的树上,谁知不远处冲出来一群土匪,吓得我们没命的往马车那跑,秦兄当时拉着你娘跑得飞快,很快就上了马车,我抱着瑶瑶,慧娘牵着你,以为这下得救了,可不料你爹驾着马车就跑,根本不顾我们的呼喊……” “你胡说!我爹是为了引开那些土匪!”秦天明愤怒到了极点,他嘶吼着打断了顾老爷的回忆,顾老爷也不生气,歇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你当时吓哭了,一边追他们一边哭,结果摔了一跤,头磕在一块石头上晕过去了,我当时就想,这次看来是必死无疑了,没有了马车,瑶瑶那么小,你又晕了,怎么能逃得掉呢……” “我明明记得那天我爹大喊了一声他去引开土匪,所以才带着我娘跑了,把马车留给了我们,否则我们怎么可能逃得掉呢……你是骗我的,你说的都是假的!”秦天明咬着牙关,觉得头疼欲裂,顾老爷说的这些他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可顾老爷依旧陷在自己的回忆里,对他的话充耳不闻,“那些土匪的大刀那么老长,锃亮锃亮的,在阳光下晃得眼睛直疼,这刀要是砍在身上得多疼啊,我就在心里求菩萨救命。可能真是我心诚啊,感动了菩萨,居然有一位小将军恰好带兵路过,救了我们,可惜我这么多年依旧没找到他到底是谁。” “骗子,事到如今你还要编出这些话来骗我,你以为我会相信吗?若是有人救了你们,我爹娘为什么会死!”秦天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若不是身上被绳子捆住,他恨不得上去咬死顾老爷,他爹娘都已经死了,竟还要被这样诬陷,他好恨! 顾老爷闭上了眼睛,那天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和慧娘劫后余生,虽然有些恨好友居然抛下了他们自己逃命,可那种情况倒也不是不能谅解,所以他们朝着马车离开的位置去找,可谁都没想到,再往那边走没多远,就是断崖,秦天明的爹娘就这样和马车一起掉落悬崖,摔死了。 这一切他原本并不准备告诉秦天明,毕竟他醒来已经不太记得当时的场景,而顾瑶当时又被吓坏了,一直哭着说秦天明是坏人,不许他住在家里,孩子终究是无辜的,所以他便骗顾瑶其实秦天明的爹娘是为了救他们才死的,后来认为这不过一件小事,这么多年从未解释过,谁知秦天明竟会这样恨。 “当年的那群土匪里,有一人是个刚刚加入山寨的小喽啰,所以只判了十二年徒刑,现在应该还在大牢里,你进去了,可以问一问,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顾老爷站起身往外走,“崔捕头,多谢你了,人,你带走吧。” 等出了院子,顾老爷站在通往后院的路口,忽的起风了,风声夹杂着身后崔捕头连声催促秦天明的声音,在他身边盘旋环绕,然后吹散开来,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一向挺直的背都佝偻了。 - 琪玉阁里,顾夫人紧紧抓着顾瑶的手不肯放开,今天的事情大起大落,她到现在都还是担心这事一场梦,梦醒了她的瑶瑶就会不见了,所以赵夫人一走她就立刻从正院赶到了这里。 “娘亲,你不是做梦,我在这呢,我好端端的在这呢。”顾瑶一叠声的安慰着,等顾夫人终于缓过来一些,茯苓端了一碟蟹壳黄过来,“大厨房恐怕还要等一等,小姐想必饿了一天了,夫人一定也没怎么吃,不如先吃两口东西垫垫吧。” 顾夫人摇了摇头,她实在是没有胃口,这一切怎么会是秦天明做的呢?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一个是宝贝女儿,一个是从小就当儿子一样养大的孩子,无论哪一个出事都像是在挖她的心肝一样,她一只手轻抚着顾瑶的头,“好在瑶瑶平安回来了。” “娘亲,你就吃一个吧,你瞧这蟹壳黄,色泽金黄,上面的芝麻撒得又均匀,一定好吃。”说着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唔,果然香酥松脆,这饼皮都快赶上千层饼了,娘亲你看,里面是你很爱吃的梅干菜馅儿呢。” 她大口将剩下的全部塞进嘴里,然后认真品味着,脸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顾夫人见她吃得香,终于没忍住,还是接过了顾瑶手中的那个。 一小碟的蟹壳黄本就没有多少,两人一人一个很快就全部吃完了,茯苓上来想将盘子撤下去,可她刚走到楼梯口,突然又折返回来,然后一把撸起了顾瑶右手的袖子。 “嘶……”顾瑶轻呼一声,她原本不打算亲自说出真相,反正事到如今秦天明也不可能再掀起什么风浪,又何必让爹娘担心呢?可现在她胳膊上的伤暴露在了顾夫人的视线中,吓得顾夫人几乎跳起来。 顾瑶的皮肤本就十分白皙细嫩,稍微用力便会红一大片,此时胳膊上青紫了一大片,还有几处擦伤,看起来更是触目惊心,茯苓又去解她的衣裳,顾瑶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阻拦她,看娘亲刚才的样子,只怕对这件事依然不敢相信,不如就让她来做这个恶人,免得爹爹不知道该怎么跟娘亲说。 等到她身上大大小小的青紫痕迹都展露在二人面前时,顾夫人刚刚才收了的眼泪再也停不下来,茯苓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刚才若不是她方才不小心碰到了顾瑶的胳膊而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 她的哭声引来了姜妈妈,姜妈妈慌慌张张地上得楼来,训斥茯苓的话还没说出口,自己也看着顾瑶哭了起来,“这是造得什么孽啊。” 等顾老爷过来时,顾瑶已经将这一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只隐去了沈言安慰她的那一段,茯苓和姜妈妈恨不得现在就去千刀万剐了秦天明,而顾夫人也对秦天明彻底寒了心。 - 第二天,刚过辰时,顾老爷便带着顾瑶到了知府衙门,昨日的事还有很多令她不解的地方,秦天明大可以让那些土匪偷偷绑走她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让土匪大张旗鼓地杀掉张政他们?若不是这样,恐怕她根本等不到沈言来救。 刚一下马车正好遇上了准备外出巡视的崔捕头,三人寒暄了一阵后,崔捕头将顾老爷叫到一旁,轻声说,“顾老爷,现在事情有些难办,黑熊寨大当家的消失了,而二当家的昨日在追顾小姐时,被赶去救人的那位一刀杀了,如今剩下的都是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喽啰,对交易之事并不清楚,而秦天明又翻供了。” “翻供了?”顾老爷皱起眉头,昨夜的一番对话,难道还是没能让秦天明悔悟? 崔捕头无奈地点点头,“他如今一口咬定他什么都没做过,昨天在顾府说的那番话只是一时的气话而已,那些土匪为什么要攀咬他,他一无所知,知府大人对此十分恼火,可现在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实在是不好办啊,你们一会儿进去可别逼得太紧,毕竟大人也有很多无奈之处。” “劳烦崔捕头费心了,顾某知道该怎么做。”顾老爷冲崔捕头拱了拱手,然后和顾瑶一起目送着崔捕头离开,顾瑶踢开了地上的一块小石头,“可惜我没法出面作证,半夏和李清又伤得那么重,到现在还没醒,若是他死活不认,那会怎么样啊?” “哈哈,顾小姐不必担心,那王霸天已经被抓住了,正往这里送呢。”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顾瑶觉得这声音耳熟,转过身去,果然是周少坤和沈言。 “沈将军,周大人。”顾瑶和顾老爷同时行了个礼,沈言微微颔首,周少坤看了几人一眼,笑眯眯地凑上来和顾老爷说话,而沈言则不动声色的走到顾瑶身边,声音低沉,“你不必担心,证据很快就会被送过来。” “可若是他和那个王霸天依旧各执一词……” “他在地下钱庄借了银子的证据也找到了,何况他身上还有另一条人命官司,你放心,他这次逃不掉的。” 第二十九章 桃花糕(上) 顾瑶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隐约猜到了地下钱庄,因为秦天明手上没有多少钱,赎杜佳蓉估计就全部花光了,不可能有钱去买凶绑架甚至杀人,可另一条人命官司? 沈言略一犹豫,看了和周少坤聊得正欢的顾老板一眼,他有些拿不准应不应该将杜佳蓉的事情告诉顾瑶。 “莫非……是杜佳蓉?”顾瑶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可话一出口,她就真的目瞪口呆了,沈言眼里露出惊讶之色,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以免惊呼出来,她想起那天半夏说的话,半夏说李清觉得屋子里有些怪异,只怕那个时候杜佳蓉就已经死了吧,可离李清发现杜佳蓉到晚上再去替她办那件事,中间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事也不好办,我没想到他那个小厮这么敏锐,竟然跑了,如今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是他做的,因为从赎出杜佳蓉到租那处院子,他都没有亲自出面,而且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去过那处院子。”沈言皱了下眉,可惜他派去的暗卫那天因为没有他的指示,并未出手直接将秦天明抓了,不过倒也没关系,于是他舒展开了眉头,对顾瑶微微一笑,“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还可以用刑。” 可顾瑶又想起一件事,下意识地扯住了沈言的袖子,脸也有些发白,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我那天,让李清去了杜佳蓉的院子,会不会……” 沈言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她想问会不会查出来认为是她杀的人,于是他摇了摇头,“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们这样想的,不过你派李清去做了什么?” “他有一盏风灯,整个顾家上下都知道,之前有一天晚上和杜佳蓉私会的时候摔碎了,我想着万一哪天有用呢,就一直偷偷收着风灯碎片,那天听李清说他给杜佳蓉租了个小院,但是查了一下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是他租的,我就让李清把碎片给放到院子的角落里去了。” “你早就知道他和杜佳蓉有私情?”沈言突然小声问她,顾瑶闻言表情凝滞了一下,但立马就换上了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笑着点了点头,“只是一直没有切实的证据,怕爹爹和娘亲不会信,所以才派了李清替我找证据。” 看着顾瑶有些低落的样子,沈言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心疼,于是他想都没想,就伸手摸了摸顾瑶的头,“如今你不用担心了,有我呢。” 他身后的周少坤看见这一幕,连眼睛都要瞪出来了,顾老爷看周少坤的表情也想扭过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周少坤见状立刻一把揽住他的胳膊,问起了别的事情。 而顾瑶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惊呆了,她极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呆滞的看着沈言,昨天在马车上他就这样做了一次,当时她情绪不好,所以也没多想,可今天这是? 沈言见状讪讪的收回了手,“从前母亲养了只小狗,我总喜欢摸一摸,今天瞧顾姑娘的样子我想起了那只小狗……” 他的话在顾瑶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小了下去,想再解释几句,可顾瑶已经跨了几步挽起她爹爹胳膊,和周少坤说说笑笑去了。 沈言跟在后头苦恼地挠了挠头,这是得罪顾姑娘了么? - 刚进了知府衙门,赵知府便带了人迎了出来,正要行礼,沈言摆了摆手,示意不要讲这些虚礼,直接开口问道,“那秦天明关在哪里?什么时候开始审问?” 赵知府看了看沈言,又偷偷打量了一下顾老爷和顾瑶,心中了然,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牢里太脏了,别污了将军的脚,不如去府衙后院,那里有一处空屋子,我再架一座厚屏风,几位可以坐在屏风后头听。” 沈言轻轻颔首,大跨步朝后院走去,而顾老爷和顾瑶对视一眼,十分惊喜,也跟了上去,顾瑶看着沈言的背影,只觉得心里的感觉十分奇怪,她这时才想起被她一直忽视的一个问题,沈言怎么知道秦天明做的这些事?他为什么要帮她? 知府衙门里面并不算大,很快就走到了,几人刚刚落座,前去牢里提人的衙役就已经到了,在门口等着赵知府指示,赵知府见沈言点了头,于是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带进来吧。” 顾老爷看着被衙役押进来的秦天明,一时觉得恍惚,昨天被抓后对着他面目狰狞的那个人仿佛只是幻觉,眼前的这个男人面色平静,举动还和从前一样,一点儿都不像是事情败露等着判刑的人,仿佛只是过来做客的而已。 赵知府还没开口,他倒先问了,“知府大人,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我花钱雇了那些土匪,是不是可以将我放了?” “大胆!那些被抓的土匪都说是你当着他们的面说要杀掉张政他们,怎么没有证据?”赵知府用力一拍桌子,可秦天明却完全没有被吓到,反而笑了起来,“知府大人,我昨天就说了,那些被抓的都是土匪,他们作恶多端,谁知道是被人买通了要来陷害我?这种人的话怎么能当证据呢?” “那你从地下钱庄借了一百两银子,是给谁的?”周少坤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秦天明瞳孔微缩,他已经记不起这人是谁,看赵知府的样子推断应该是个大人物,莫非是哪位大官正好路过这里?他的反应也极快,立刻给周少坤磕了个头,“这位大人,草民前两天没经得住诱惑,进了一次赌坊,可这手气实在不好,我又不敢跟家里人说,只好先借了银子还上,想着回头再管家里要。” 周少坤挑了下眉,他的人竟然没有查出来秦天明进过赌坊,于是立刻叫来了一名衙役,“你去查查,他有没有去过赌坊,都输了多少钱。” 这衙役速度也快,不多时便回来了,然后小声在赵知府耳边汇报,“大人,赌坊的人对他确实有印象,只是输赢多少说实在是记不得了,因为他每次输赢都不大,而一两百两银子在赌坊里又不是什么大数目,所以没人留意。” 赵知府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而周少坤虽没听见,可看他的样子那也猜到了,周少坤忍不住心中诧异,这秦天明居然心思如此缜密,不过短短两天就准备了一套脱罪的证据,乍一看上去竟然还没有破绽,这倒是有点意思。 此时门外又有人来报,“大人,那王霸天被抓住了,他也招了。” “什么?!”秦天明猛地抬起头,见众人都看他,又抬高了声音,“太好了,可算抓住他了,大人,您一定要好好的审他,将他背后的人给找出来,还我一个清白!” 屋里的气氛顿时十分诡异,沈言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狡辩,这秦天明也真算个人物了。 赵知府沉默了半晌,这王霸天当土匪很多年了,身上大大小小的案子不计其数,这次沈言能出手帮他抓到这人还一举捣毁了黑熊寨,这个人情他都不知该怎么还,有了这样一件功绩,今年到考评就完全不用担心,明年回京述职,只怕还有的升,如今不过一个小小的秦天明如果还处理不好,他都没脸。 于是他冲一旁站着的衙役使了个眼色,“既然不肯说实话,那先打二十板子让他好好想想,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大人,我是冤枉的,我真是冤枉的啊!” “还在等什么?堵上嘴拖下去!” 衙役自然能看懂赵知府的眼色,这二十板子那是实打实的,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一开始秦天明还心存幻想,以为只是吓唬他而已,可等板子落下去便知道自己太天真了,二十板子打完他全身就像是被水淋过一样,汗沁透了衣裳,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被两名衙役拖着扔到屋里后,他咬着牙看向赵知府,好容易才说出一句话来,“大人,我真的是冤枉的,您不能屈打成招啊。” “放肆!”赵知府狠狠一拍桌子,正要发作,两名沈言身边的护卫一路小跑着过来打断了他,“将军,已经带来了。” “可算是来了,就摆在院子里吧。”周少坤看向赵知府,“赵大人,带上他出去看看吧。” - 院子里摆了一个架子,上面用白布遮了,布底下隐隐有臭味儿传来,如今刚三月,已经有苍蝇围着这东西飞来飞去了。 “这是?”赵知府已经看出来这是一具尸体,可他不知道沈言抬这么具尸体来做什么,周少坤示意衙役将秦天明押到尸体旁,然后猛地掀开了白布,白布底下一脸青紫表情痛苦的杜佳蓉的脸,出现在毫无防备的秦天明眼前,她的眼睛没能闭上,此时看起来像是恶狠狠地瞪着他一样,秦天明惊恐地挣扎了一下,然后不敢再动了。 屋里的几人站到了窗前往外看,在周少坤掀起白布的时候,沈言突然伸手遮在顾瑶眼前,轻声道,“别看。” 顾老爷则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虚浮,“那是……杜佳蓉?” - 周少坤伸手在秦天明脸上拍了拍,“这人是谁,你总该认识了吧,还要喊冤么?” “她不是被卖了吗?庆云楼的人都知道,她死了关我什么事?”秦天明却依旧嘴硬,周少坤见状倒鼓起掌来,“好,很好。” 然后他示意护卫又丢了个袋子在秦天明面前,“那这东西为什么在她的院子里?” 袋子打开,只见是很漂亮的一堆碎玻璃,玻璃上面还能看出来画着绿竹,此时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即使已经碎了,也能想象出完好的样子。 “据说这是庆云楼的顾老板从广州买回来的,一共三盏,全杭州恐怕也就只有这么一盏画着竹叶的,而这一盏风灯给了你,你说说看,为什么它会在杜佳蓉的院子里,嗯?” “我不知道,这盏灯早就丢了,我怕顾伯伯责怪所以才瞒下来的。”秦天明使劲回忆起这盏风灯到底是什么时候没的,可最近事情太多,他一时竟想不起来,周少坤冷笑一声,“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这么巧,就丢在杜佳蓉那了?” “一定是她偷了!” 周少坤见他这副无赖的样子,只觉得心头火起,于是他上前将秦天明的头狠狠按到杜佳蓉的脸面前,秦天明用力挣扎着,可周少坤根本没给他挣扎开的机会,直到让他的鼻尖对着杜佳蓉对鼻尖,再近一点就要亲上了,然后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恶狠狠的问他,“秦天明,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第三十章 桃花糕(下) 眼前的这张脸狰狞可怖,秦天明在惊吓过后,竟然不自觉的回想起从前的事。 那是在扬州,杜佳蓉住的小院儿位置不好,十分闷热,于是每到夏天她总趁着没人的时候,只穿一件素白的纱衫坐在院子里头那颗大槐树下乘凉,拿着她那把最喜欢的小猫戏花间的扇子,那是他给她买的。那天他又偷偷溜过去看她,一进院子就瞧见她躺在树下的榻上,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于是他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回过头来有些娇羞又有些薄怒,佯装被吓到的样子打了他好几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满的都是爱意。 就在这时,杜佳蓉的尸体突然坐了起来,猛地撞了他一下,周围的人都被这一变故吓呆了,而秦天明捂着被撞得有些发懵的头呆坐在那里,那双有些凸出的眼睛紧紧贴在他眼前,身下的地都慢慢被浸湿了。 周少坤也吓了一跳,除了秦天明就他离尸体最近,于是他“嗷”的一声就放开了秦天明,忙不迭地往屋里跑,“沈言,沈言,诈尸了!!!” “慌什么,别吓着顾姑娘。”沈言看着屋外的动静,倒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从前在战场上也有过这样的事,已经死透了的士兵的尸体在运回去的路上突然坐了起来,都说这是因为怨念太深,但也有胆子大的军医说过这是正常的现象,和鬼神之说无关,他担心的看了一眼顾瑶,顾瑶冲他感激的笑笑,“没事的,将军替我挡住了外面,我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今天的审讯是不是不能继续了?” 沈言点点头,“我派人护送你们先回去,这里你放心,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 半个月后。 顾瑶倚在窗前,昨夜刚下过雨,外面湿漉漉的,能闻到淡淡的青草香气,还混杂着些许花香,从顾瑶这里看出去,一片红云之间偶尔有一小块白,那是盛开的桃花和琼花,十分可爱。 可顾瑶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神采,手中拿着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页,被小风吹得哗啦作响。 那天秦天明被杜佳蓉诈尸吓到后,彻底崩溃,很快就将事情全部交代了,而赵知府对这事也格外上心,动作迅速的收齐证据结了案,秦天明涉嫌绑架、买凶杀人和过激杀人,杖二百、斩监候,只等刑部复核后,秋后问斩。 她原以为大仇得报,她会很高兴,可不知为什么,不过开心了一会儿,就突然觉得空落落的,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仿佛人生失去了目标。 重生前,秦天明就是她的全世界,爹娘死后,她的喜怒哀乐便都是因为他,直到被他休弃被淹死在西湖里,她愤怒绝望的情绪也还是因为他,重生以后,支撑着她做了这么多事的,也不过就是对他和杜佳蓉的恨罢了,如今这个人和她将再无瓜葛了,她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爹娘那边也一直是情绪低落,娘亲吃饭的时候还总会习惯性的问一句,天明怎么没来?问完以后陷入沉默,而爹就会叹气,这种时候她就总会有一种自己做错事的感觉。 茯苓看着坐在窗前发呆的顾瑶,转身下楼进了半夏的房里,“小姐自从秦……自从那个人被判刑的消息传来,就一直这样天天坐在窗前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吃得也少了,每次叫她都比平时慢半拍,若是总这样可怎么办啊。” 半夏叹了口气,将手中缝了一半的衣裳放到一边,挣扎着想爬起来,茯苓赶紧一把给她按下了,然后皱着眉头开始数落她,“你的骨头还没长好,你给小姐做衣裳我们也就不说什么了,可现在还想下床?你不想好了?” “可小姐这样,我得去劝劝……” “哪里就缺了你了,我不过就跟你说几句,你好好躺着吧。”茯苓白了她一眼,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就像来的时候那样风风火火的又走了。 半夏看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可想到顾瑶又心里焦急,若不是她摔断了肋骨,这时候应该一刻不离的陪在小姐身边才是,正好这时又有一个小丫鬟路过门口,半夏连忙出声叫住了她。 “半夏姐姐。”小丫鬟是守门的香茹,此时睁着大眼睛歪着头看她,“半夏姐姐你好了吗?” “嗯,好多了,你这是去做什么?” “刚才门房的人送了这封请柬过来,可是茯苓姐姐说小姐这会儿心情不好,不让我送过去。”香茹递上了手里的请柬,半夏打开看了看,心中一喜,原本叫她进来是想让她扶自己去劝劝小姐,如今这样东西倒比她应该更有用,于是她把请柬递回给香茹,“别听你茯苓姐姐的,你现在就把这个拿给小姐,这是知府夫人请咱们小姐去参加紫藤花宴的帖子,若是能劝得小姐去,这只镯子就赏给你了。” - 顾瑶在看过帖子以后,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平淡的让香茹下去跟茯苓说一声,写个回信就说她病了,谢谢赵夫人的好意。 香茹不但没走反而上前了两步,露出了一个十分好奇的表情,“小姐,听说这紫藤花宴是咱们杭州最大的花宴,每次都能见到许许多多的鲜花做的美食,是真的吗?” “当然,毕竟是知府夫人的宴会,也会有很多官家的夫人小姐都去。”顾瑶此时也无心和她计较,反而点了点头,香茹见她好说话,胆子更大了几分,“小姐为什么不去呢?小姐去年做的桃花糕多好吃呀,一定能艳压群芳。” “艳压群芳可不是这么用的。”顾瑶轻轻一笑,她突然有了兴致,故意逗弄起这个小丫鬟来,“你说我做的桃花糕好吃,那你还吃过哪家的桃花糕啊?” “就……就吃过小姐做的,可是真的很好吃,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香茹着急的解释着,脸上泛起了红晕,顾瑶觉得她的样子很可爱,便笑了起来,正好被茯苓上来看见了。 茯苓惊奇的问道,“香茹这丫头说什么了?居然能让小姐笑得这样开心,枉我这些天费尽心思,小姐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可真是喜新厌旧啊。” “别瞎说,吓着她了。”顾瑶瞪了茯苓一眼,然后顺手从一旁小几上的盒子里摸了个小戒指给香茹,“来,拿着吧,下去和厨房的说一声,我要做些桃花糕,明天早上准备好桃花清露和花瓣。” “哎!”香茹脆生生的应了,然后下了楼,茯苓心中暗舒了口气,想不到这丫头居然有些本事,能哄得小姐开心,如今顾瑶的样子虽还是不太有精神,可已经比方才好多了。 顾瑶被香茹一打岔,郁结的情绪倒好了不少,于是从榻上下来坐到了桌前,“茯苓你过来磨墨,我要给赵夫人写封回帖,告诉她,三日后我会准时去。” - 大厨房里几乎被铺开的桃花花瓣给淹没了,顾瑶一进来就被吓到了,半天没敢落脚,“这也太多了……” “小姐,已经准备好了一大桶桃花清露,您看看行不行。”大厨房的莫管事上来行了个礼,有两名小厮抬了个大桶放在一旁,盖子一揭开,十分清新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顾瑶站在那里感受了一会儿,满足的笑了笑,“莫管事办事我放心,只是这花瓣也有些太多了。” “小姐想要做桃花糕,那自然要多挑些好的,这一筐是西湖边的,那边是飞来峰上的,再往那边的是……”莫管事恭敬地引着她一一介绍,秦天明的事情传来,他们都深觉从前讨好的对象错了人,虽然从前顾瑶每次来他们也不敢怠慢,可毕竟没有对秦天明那样上心,现在听闻顾瑶想要来做桃花糕,那自然是一切都用了十二分的心。 顾瑶微微咂舌,她就是心血来潮想做一点桃花糕,莫管事这样大动干戈,倒让她有些赧然了,她看了看眼前的材料,竟然还有一小罐盐渍桃花,心中做了决定,然后也不再听莫管事的回话,而是净手后直接开始制作。 她先取了些桃花花瓣放入清水中,然后放上一些盐后浸泡约莫一刻钟。这一刻钟也没闲着,她取了些白糖放入小奶锅中,又倒入了少许桃花清露,等糖全部化开后,再加入少许红曲粉,搅拌均匀,放在一旁备用。 然后她取了些糯米粉,将加了红曲粉和清露的糖水倒在上面,之后搅拌揉搓,期间再加上少许桃花清露,直到搓到没有大颗粒,变成了微透着红色的细粉后才停下来,然后加上少许用木臼研碎的桃花花瓣,最后放入桃花形状的模具中压实上锅蒸制。 随着温度的升高,厨房的空气中已经全是香甜的桃花气味儿,若是不知道的恐怕要以为自己进了一座桃园。 厨房里的众人都眼巴巴的看着那口锅,等锅盖一掀开,茯苓咽了咽口水,粉粉的桃花形状的糕点长相十分诱人,拿近了还能瞧见桃花花瓣,顾瑶自己先尝了一个,口感松软,入口清香,微有些甜却一点儿也不腻,她笑着看了眼一直盯着她看的茯苓,凑上去给她嘴里也塞了一个,“尝尝,若是拿这个去参加花宴,应当不会堕了庆云楼的名头?” 第三十一章 肉燕 紫藤花宴在杭州城非常有名,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不可考,但历任知府都将这一传统延续下来,这场花宴说是赏花吃和花有关的点心,其实也是一场相亲宴,不少夫人太太都想在这宴会上挑选儿媳。 从前的顾瑶对宴会本就没兴趣,又是这样目的的宴会那就更不想去了,所以顾家从前都是顾夫人独自参加,并不会带顾瑶,今年顾瑶答应参宴,倒让原本还陷在低落情绪中的顾夫人惊喜起来。 她和顾老爷突然意识到,除了秦天明,顾瑶还可以有别的选择,她不一定需要找个男人入赘,如果能有合适的,那么出嫁也未尝不可。 从前她和顾老爷因为和苏州本家的关系并不好,很担心族中会硬塞个嗣子过来,可如今顾老爷却想明白了,庆云楼是他们的,只要他还在,那族中有再多不同意的声音也无需在意,哪怕是被族中除名,他也要让顾瑶开心幸福,所以如果能有合适的人选,他并不介意将庆云楼作为顾瑶的陪嫁。 于是顾老爷开始着手将庆云楼改到顾瑶的名下,而顾夫人也忙得团团转,她要为顾瑶挑衣裳首饰,还要准备给知府夫人的礼物,第一次去宴会可能会认识一些小姐妹,总还要带些能拿得出手的小礼物,虽然不过短短三天,那也指挥着下人忙得不可开交,她因此也迅速从秦天明的事中走了出来。 顾老爷做的事情顾瑶并不知情,但顾夫人做的她却都看在眼里,她本不想这样麻烦,可看到娘亲的状态越来越好,也就随她去了。 等到临出发前,顾夫人还是不放心,亲自又来了一趟琪玉阁,眼都不错的盯着顾瑶换装,直到茯苓伺候着顾瑶插上了一只用红碧玺与珍珠做的桃花花钗后,这才舒了口气,她盯着茯苓,表情第一次这样严肃,“今日花宴上一定跟好小姐,做事仔细些,不要给小姐丢脸。” 说完心中又有些叹息,半夏又忠心又仔细,比茯苓这个跳脱的丫头要强太多了,可惜摔断了肋骨还没好,不能跟着去。 顾瑶见茯苓原本还高高兴兴的,听了顾夫人的话立刻耷下脸来有些沮丧,伸手握了下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 沈言和周少坤骑着马到知府门口时,已经停了不少的马车,也陆陆续续有人在门口的小厮的引导下往府里走,听见马蹄声,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于是在他们还未下马的时候,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言微微皱眉,他很不喜欢这样的场景,让他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肉,而周少坤倒是见得多了,他难得见到沈言这副表情,故意拉着他东拉西扯的,不让他进去,直到沈言快要发怒了这才放过了他。 二人正要进府,突然瞧见眼前的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人,正是顾瑶和顾夫人。 顾瑶今天明显是盛装打扮了一番,笑盈盈地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紫色绣萱草的长褙子,下面是一条银色有蝴蝶暗纹的褶裙,不知这褶裙是什么材质,在阳光底下竟还时不时的闪着光,一部分在头上歪着盘了个发髻,上面几个小发钗围绕着一个大的桃花花钗,剩下的头发披散在背后,俏皮又不失稳重。 “顾姑娘真是不打扮则已,一打扮竟是个大美人啊!”周少坤忍不住开口夸赞,今天顾瑶还略施了薄粉,眉如远黛,唇如点朱,和平时素面朝天的样子完全不同,若说平时的顾瑶就像是邻家妹妹,今天竟让周少坤都看得有些脸红起来。 顾瑶闻言惊喜的看过来,和顾夫人一起行了个礼,“沈将军,周大人。” “怎么老管我叫周大人,听起来和别的大人完全没什么分别。”周少坤摸了摸下巴,突然一拍手,“不如叫我少坤哥哥怎么样?反正我也没比你大多少。” “胡闹!”沈言闻言瞪了周少坤一眼,周少坤摸了摸鼻子,讪笑了两声,“咱们进去吧,宴席只怕要开始了。” 顾瑶却轻轻摇头,站到娘亲身边,“将军先进去吧。” 沈言看了周围正窃窃私语的人一眼,也不再多说,扭头便进去了,刚才周少坤贸然打招呼,只怕会给顾瑶带来麻烦,现在也不好做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果然等他们进去以后,立刻有人围上来问顾夫人怎么认识的沈将军,更有几个县令家的小姐对顾瑶指指点点起来,甚至有人提到了秦天明,毕竟那件案子太过轰动,虽说赵知府和沈言都竭力压下来,可总有些人还是能听到一两句,顾夫人下意识地抓紧了顾瑶的手,顾瑶轻叹一声,正要说话,一名红衣女子高声叫住了她,“阿瑶妹妹,好久不见!” “季姐姐?”顾瑶惊喜地冲她行了个礼,这女子正是从那次比赛后就再也没见过的季棠,她环视了周围一圈,十分冷淡的看了众人一眼,“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我干娘的宴会就要开始了,诸位都不进去吗?” 她的态度太过高傲,围观的人里有些不认识她的也被她那句干娘惊到,顿时都散开了,她上前给顾夫人行了个礼,然后亲亲热热地挽着顾瑶的胳膊,“咱们先进去吧。” - 等到了屋里,季棠径直拉着顾瑶和顾夫人坐在了赵夫人下首,顾夫人连连摆手,顾瑶也有些迟疑,“这里……” “瑶瑶,我也不认识谁,你就挨着我坐吧。”季棠今天的反应和比赛那天截然不同,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顾瑶心中疑惑,可瞧季棠的眼神却和她的反应完全不同,猜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想到那天毕竟是季棠出言鼓励,她才能完成那道龙井问茶,于是便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坐下了。 “夫人,不知这位小姐是?”有人瞧着季棠眼生,看她这样嚣张有些好奇,赵夫人连忙招了招手,让季棠走到她身边,“我竟忘了说,这是我新认的干女儿,季棠,棠棠,快见过各位长辈。” 季棠笑嘻嘻地拜了一圈,收了不少好东西,底下有人认出来她是兰桂坊的大厨,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在这里多说什么,毕竟瞧赵夫人的样子对她极为喜爱。 见季棠坐下后又和顾瑶叽叽喳喳的耳语起来,赵夫人笑着看过去,“你们从前就认识吗?” “那是自然,我们是好姐妹呀。”顾瑶还没开口,季棠先回答了,赵夫人笑意更深了,“那可太好了,之前我就想认瑶瑶做干女儿,你们现在这样如姐妹一般亲密,那可正好了。” 听到赵夫人的话,季棠却微微变了脸色,可马上又恢复如初,她笑着揽着顾瑶,“那可不行,瑶瑶这么好,若是也做了干娘的女儿,那一定疼她比疼我多些。” “你这孩子,怎么连瑶瑶的醋也吃。”赵夫人无奈的笑了笑,然后吩咐门口的丫鬟,“人都齐了,将点心都端上来吧。” - 丫鬟们鱼贯而入,不一会儿众人面前就玲琅满目了,紫藤饼、玫瑰饼、樱花糕、杏花饼……都是各家带来的用鲜花做的点心,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放了冰块在一旁冰镇的一盘桃花糕。 这份桃花糕虽也是桃花形状,可并不是普通的米糕,瞧着是用什么东西凝固而成,倒有些像冻起来的酥山,每一块上面还都用了一整朵桃花花瓣做点缀,下面的糕体十分晶莹,乳白的颜色中微带些粉,看着就觉得很有食欲。 季棠先给赵夫人递了一块,然后自己拿起一块尝了尝,这桃花糕入口即化,有浓浓的奶香味儿,尝起来又有一点儿杏仁的味道,待奶香浓郁的部分在嘴里化开后,剩下甜丝丝的桃花花瓣,轻轻咀嚼后立刻觉得唇齿间都是桃花的香气。 “这是谁家的?”季棠觉得十分惊喜,顾瑶见她喜欢,席间的诸位夫人小姐也都露出惊艳的表情,笑了起来,季棠一看她这样立刻反应过来,“竟是阿瑶妹妹做的?这心思可太巧了,这是用什么做的啊?” “牛乳、藕粉和桃花清露,再加上少许白糖和糖渍桃花。”顾瑶也不藏私,每说一样季棠眼睛就亮上一些,最后抚掌赞叹,“能想到这样的做法,也是独一份了。” 顾瑶听她这样讲,只觉得这两天的努力没有白费,那天在厨房做完桃花糕后,连茯苓都觉得有些太过普通,和一般人家相比,也就多了桃花清露而已,于是她又苦思冥想了两日,终于让她做出了这样一版来。 季棠又笑着冲丫鬟们招了招手,“快去将我做的东西端上来,本来想压轴的,不过如今看来倒比不上阿瑶妹妹的桃花糕了。” 不多时,丫鬟们便端了许多小盅回来,众人期待的打开盖子后,都发出了极低的叹息声,小盅里不过是形状有些特殊的馄饨罢了,可碍于赵夫人的面子,也没人敢多说什么,一时鸦雀无声。 顾瑶也挑了挑眉,但她很快发现这馄饨皮有些不一样,连忙舀起一个放进嘴里,轻轻咬下去的瞬间,她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很快又舀起了第二个,“这馄饨皮难不成是肉做的?” “正是!”季棠见顾瑶竟吃出来了,顿时心中觉得极为高兴,愈发觉得顾瑶可爱,“这叫做肉燕,是福建特产,这皮是用精选对后腿精肉,配以上好的蕃薯粉,用极为精细复杂的工序手工打制而成,真正好的肉燕皮宝如蝉翼,色泽如玉,口感软嫩却韧而有劲,十分的爽口,我不过学了几日,做得还不太好。” 顾瑶听得一脸向往,忍不住问道,“季姐姐竟去了福建,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啊?” 第三十二章 琼花露 季棠的身子微微一僵,却立刻就恢复了正常,连顾瑶紧挨着她都没有发现丝毫异常,她笑着回忆起来,“我去的地方是福建泉州,又叫做鲤城,因为整个城市建得像一条鲤鱼而得名,城市很漂亮,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比杭州要热一些,我是冬天去的,带了一堆厚棉袄,可是通通没用上,最后不得不在那边买了几身夏天的衣裳。” “竟还有这种事?他们没有冬天吗?”坐在一旁的人都听得呆住了,下首的一名女子好奇的发问,季棠摇摇头,“也有冬天,不过时间极短,而且他们的冬天恐怕就和我们的秋天差不多。” “那儿还有和肉燕一般的美食吗?”边听季棠说话,有人也一边尝了肉燕,此时也都十分好奇。 “自然有的,有好多我从未见过的鱼和虾,她们的面条做法也不一样,有一种沙茶面就是用海鲜和沙茶酱做的,味道极鲜,还有很多杭州没有的美食。” “好了好了,我们先开席吧,棠棠你这些话回头再说。”赵夫人打断了她,再说下去这花宴就要变成季棠的专场了,季棠知趣的笑笑,不再多说。 可顾瑶依旧好奇极了,前世今生,她除了家中和庆云楼,走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扬州了,虽然顾老爷偶尔会去广州,可他在家中讲得也不多,她只知道广州有很多洋人,会有些玻璃制品,还有些点心,可顾老爷是不怎么爱广州菜的,所以她也只是听闻,从未吃过,如今听季棠说起来这些见闻,觉得心里痒痒。 于是她偷偷拉着季棠问道,“沙茶酱是什么?我记得爹爹从前也说过,他说广州人也会吃这种酱。” “是一种用很多原料制成的,咸鲜味儿里还有些微甜又有些微辣的一种酱,风味独特。”季棠冲她眨了眨眼,然后凑近了她耳边,轻声说,“我还带了几罐回来,阿瑶你若想尝尝,赶明儿我给你送过去。” 顾瑶脸上微红,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可太贵重了……” “这有什么,不过一罐酱罢了,等我学会了想要多少没有?”季棠说得轻轻巧巧,顾瑶却听得呆住了,“季姐姐你还要去泉州学做沙茶酱吗?” “那是自然,不止是泉州,广州、湖南、四川、西安,洛阳、还有很多地方我都要去,我想走遍咱们大宁的每一寸土地,去见识更多的美食,对了,七月在京城有一场全国的厨艺大赛,优胜者可以获得食神的称号,我是肯定要去看一看的,去看看那些顶级的大厨都是什么样,阿瑶妹妹,你不如和我一起吧。”季棠说起这些时,眼睛里闪着光的,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重重的说进了顾瑶的心里,光是听季棠的这些话就觉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就跟着季棠一起去,可她立刻就想到了爹爹和娘亲,他们又怎么会让她出去呢? 见顾瑶的情绪突然低落,季棠隐约猜到了原因,于是她拉着顾瑶到席间坐下,然后给她倒了一杯琼花露,岔开了话题,“阿瑶你尝尝,这是琼花露可我们兰桂坊的招牌,用琼花果和其他一些原料,以特殊方法制成的,味道清甜度数又不高,很适合咱们女孩子喝。” 顾瑶接过来尝了一口,果然甜丝丝的,她还是第一次有像季棠一样的朋友,心中高兴,于是一杯一杯的和季棠喝了起来,这琼花露虽度数很低,可略有些后劲,两个姑娘喝得桃腮泛红,竟略有些醉意。 “阿瑶,我带你去赏花对饮吧,这后花园有一颗好大好大的琼花树,美极了,在树下饮酒,凉风习习,那才叫快活。”季棠喝得兴起,一把拉起顾瑶,向赵夫人行了个礼,“干娘,我带阿瑶妹妹去后花园里转转。” “去吧,小心些别摔了。” - 还未到后花园,顾瑶便远远瞧见了那一树琼花,那是极大极茂密的一棵树,大片的琼花远看过去如云如雾一般,走近了更觉得震撼,从前她觉得顾府的琼花便极好看,如今才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季棠得意的一笑,命身边的丫鬟在树下铺上竹席酒具,然后让那丫鬟带着半夏走远些,别扰了她们的兴致。 茯苓本不想走,顾瑶从前从未这样喝过酒,在家中哪怕是喝酒也是浅尝辄止,可季棠那丫鬟却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她见顾瑶也点了头,想着这里是知府府上,应当不会有问题,这才犹犹豫豫的跟着走了,季棠看着她的背影,轻轻一笑,“你的丫鬟倒是很忠心,听说还有个叫半夏的丫头,为了护你都摔断了肋骨?” “是啊,若不是她,恐怕我今天都没法和季姐姐在这里喝酒啦。”顾瑶微微一叹,季棠既然是赵夫人的干女儿,知道这事儿并不奇怪,她突然想起什么,扭头反问季棠,“季姐姐心中有事?” “怎么这样说?”季棠挑了挑眉,顾瑶单手撑着下巴,定定的看着她,“上次在厨艺大赛上见到的姐姐,不是这样的,现在总觉得你好像很开心,可这份开心我觉得是装出来的。” 顾瑶的话让季棠浑身一震,她有些难以置信的回看顾瑶,顾瑶却没有看她,而是仰头看向了头上的花树。 她自嘲的一笑,然后恢复了方才醉醺醺的样子,倚在顾瑶肩上,低喃道,“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想得太多,日子就没法过啦。” 两人又喝了一壶酒,季棠还没喝够,于是起身去拿酒,留下了顾瑶一人。 - 沈言在席上吃得并不痛快,赵知府虽和旁人不同,并不会太过巴结讨好他,可来的那些客人却一个个的谄媚得脸都快没法看了,在其中一人拍马屁的话说到一半时,他实在忍无可忍,留下周少坤替他在这些人中间周旋,自己起身离席了。 他在前院门口站了会儿,然后扭头朝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心里想着今天的花宴不会这么快结束,后花园应该没有人,赵知府家的那棵琼花树他每次来都很想走近了看一看,可一直没有机会,但当他走近了时,马上就发现他这个想法错的离谱,顾瑶竟趴在琼花树下睡着了。 他远远的看着顾瑶的身影,心中有些犹豫,此时若还留在后花园只怕于她的名声有碍,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毫无来由的就想多看上两眼。 于是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了顾瑶跟前,眼前的少女粉面桃腮,一只胳膊伸在石头上,露出半截来,皮肤白嫩得有些发光,她的头倚在上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裙子此刻像朵花一样在身下铺散开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言没来由的觉得脸上发烫,他想起之前的厨艺比赛时,上次听到秦天明的事情时,还有在山上瞧见那土匪眼看就要抓到顾瑶时,似乎自己都有些异样,这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顾瑶皱了皱眉,突然睁开了眼睛,沈言被吓了一跳,转身要走,却听得顾瑶在身后轻轻的叫了他一句,“沈大哥?” 这声音轻轻软软的,像只小手轻轻拂过了他的心口,他极缓慢地转过身来,只见顾瑶仰着头看向他,眼神还有些迷离,明显是醉酒的样子,不待他有所反应,顾瑶又喊了他一声,“沈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花。”沈言沉声回答,脑海中思绪翻涌,顾瑶叫他的样子像是和他极为熟稔,可他和顾瑶见的这几次从未听她这样叫过,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唤他沈将军,他又想起了那日救下她时,她哭着问他怎么才来的样子,心中愈发觉得怪异,可眼前的少女明显醉得厉害,并无法给他一个解释。 难不成,顾瑶偷偷喜欢他?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但立刻就摇摇头将这念头赶了出去,沈言觉得自己有些失控,或许是因为今天喝的酒有些多吧。 顾瑶却在这时笑了起来,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位子,“你也来看花呀,季姐姐也带我来看花,她现在不在,你陪我一起看花吧,这花可真美啊。” 沈言看着那块空地,脚下迟疑着,不知该立时就走还是该过去,顾瑶的表情又变了,她呆呆的看着前方,露出向往的神色来,“我可真羡慕季姐姐,她可以去好多好多地方,品尝到好多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美食,她说她还要去京城,去看食神大赛,可我不能去……” 然后她突然又难过起来,抱着膝盖小声抽泣着,“秦天明骗了我,也骗了爹爹和娘亲,如今他要死了,可是我一点儿都不开心,爹和娘也不开心,我不能离开他们,我不知道我将来能做些什么,季姐姐多好呀,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可我什么都没有……” 听着顾瑶有些颠三倒四的话,沈言觉得心里也酸酸涩涩的,他上前两步,轻轻摸了摸顾瑶的头,和之前他摸顾瑶头时的感觉完全不同,手轻触到顾瑶软软的头发时,只觉得胸口微震,心跳的越来越快。 这种极为陌生的,从未出现过的感觉,让他皱了皱眉,顾瑶又抬起头,眼框红红的却冲他微笑,沈言错愕的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越来越快的心跳,难道竟是他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 第三十三章 煎饼果子 入了六月以后,气温突然就升高了,即使是在船上,到了午时也还是觉得十分炎热,茯苓趴在桌子上看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水面,觉得有些烦躁。 顾瑶是醉着从赵夫人的花宴上回来的,第二天醒来后,整个人倒是恢复了以往的活泼,可她在收到季棠送来的沙茶酱和一封神秘信件后,每天就闷头在家中研究各种新菜式,都是她从顾老爷或者季棠那里听来的各地特色菜。 然而这些尝试鲜有成功的,常常端给她们的一碗难以下咽、甚至闻着就想逃跑的食物,到后来顾府上下见着她就躲,就连顾夫人都借口拜佛独自带着琥珀去灵隐寺住了几天。 终于在第十五天,顾瑶捧着一碗隔了十米远就让人想打喷嚏的麻婆豆腐去找顾老爷时,顾老爷一边流泪一边和她长谈了一次,第二天早上就宣布,让顾瑶上京城去观看三年一度的食神大赛。 顾夫人有心阻拦,可想到顾瑶做的那些难吃的菜,又想到顾瑶发誓要学会各地特色否则绝不罢休,终于还是同意了。 于是在四月中旬半夏养好伤以后,顾瑶便带着她还有茯苓,跟着兰桂坊众人一起出发前往京城,到现在已经足足两个月。 - 水面上忽然有条鱼跃出水面,阳光照在鱼鳞上闪闪发光,然后溅起一圈水花,茯苓瞧着这个场面脸色却更加难看,险些吐出来。 “你说说你,刚上船的时候新鲜得跟什么似的,站在甲板上看鱼看得都叫不回来,现在看见鱼倒想吐了。”半夏替她倒了杯热水,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茯苓之前从未出过远门,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晕船,出了杭州第二天她便吐得起不来床,此时也不好将她送回去。 好在季棠一行也十分体谅,一路上多次上岸休整,这样一直到了南京,买着了一种特效的止吐药这才好了些,只还看不得鱼,看着就要吐。 茯苓恹恹地喝着水,毫无精神,“我们什么时候再靠岸啊?” “前些日子在山东不还坐了马车走了十日。” “那马车也颠得厉害,还不如坐船呢!”提起山东,茯苓眉毛都要立起来了,那一段的河道极浅,船只不好通行,需要纤夫去拉,恰好季棠想去尝尝山东的大煎饼,于是干脆坐着马车边玩边走,到了临清才重新上的船。茯苓刚开始也要高兴疯了,以为终于能缓一缓,可半天后就开始哀嚎,想要回到船上去。 “小姐都没有你这么娇气,快忍忍吧,昨天夜里听说今天就能到天津了,到时候还能上岸再歇歇。” “是吗?太好了,再在船上待下去我可要疯了!”茯苓精神了点儿,顾瑶从外面一掀帘子走了进来,“不光你疯了,我们都要疯了,早知道你坐不得船还不如带香茹出来,也省得天天听你在这诉苦。” 这一路走来她累得也快要散了架,从前去扬州不过半个月路程,还算熬得住,于是她理所当然的认为去京城也不过是多走些日子罢了,可没想到这一路走走停停,快两个月还没能到京城,若不是有个比她更弱的茯苓,只怕拖慢全船人进度的就是她了,所以此时虽然嘴上说着茯苓,面上还是带着笑的。 半夏见顾瑶回来,手中还提这个食盒,连忙上前想接过来,顾瑶摆摆手,“我们两个累,你就不累吗?伤才刚刚好就跟着我跑这么远,下巴都尖了。” “伺候小姐本就是我们的份内事,怎么好让小姐去给我们拿吃的。”半夏坚持接了过来,茯苓却没那么多讲究,半夏刚一放下她便揭开了盖子,然后又坐了回去,“怎么又是德州扒鸡,从过了德州开始,几乎每天都在吃,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倒觉得很好吃。”半夏将盘子端出来后,顾瑶就夹起一块鸡胸肉咬了一大口,待全部咽下去后,叹了口气,“吃了这么多天我还是没太研究明白到底是怎么做的,可惜这鸡肉只能放在冰桶里,味道也变了些,没有刚出炉的好吃了。” 上了船以后,顾瑶和季棠就发现这船上的厨娘常年在船上跑,做鱼那是一把好手,可做别的那味道也仅仅是可以下咽的水平,但总不能顿顿都吃鱼,于是季棠有心下厨做些吃的,和顾瑶嘀嘀咕咕商量了一阵后,发现每天光在船上坐着就已经很累,更别提去厨房做菜了,兰桂坊另外几位大厨更是没怎么露过面,想来是早有经验,养精蓄锐去了,于是这个计划便搁置了。 不过每到一处季棠总会派人上岸去采买些当地特产,二人凑在一起吃吃喝喝,倒也自己琢磨了几道菜谱出来,只是琢磨不出来的占了大多数,德州扒鸡就是其中之一。 顾瑶到现在仍记得她站在甲板上都能闻到的那股香气,等小厮买了扒鸡来,她和季棠略尝了一口后,就完全被惊艳了,皮酥肉烂,连骨头咬下去都觉得又酥又香,于是她和季棠两个人全然不顾形象,躲在船舱里一人一块吃掉了一只鸡还觉得意犹未尽,半夏找过来时瞧见这一幕都惊呆了,最后果然吃撑了,两人在甲板上溜达了小半夜。 门帘再次被人掀起来,半夏连忙福了福身,“季小姐。” “你这丫头就是虚礼太多了,怎么,还看这扒鸡呢?”季棠一眼就瞧见了那盘扒鸡,上前将食盒盖子盖了回去,“咱们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天津了,这扒鸡有什么好吃的,我们去吃天津的大包子还有煎饼果子。” - 从船上一下来,顾瑶就惊奇的到处看,虽说杭州和扬州都是大码头,也十分繁华,可天津的码头给人的感觉又比较不一样,身边的人来来往往都说的一口天津话,有些不太能听懂,可觉得音调非常好玩。 立刻有轿夫迎了上来,一位中年大叔笑呵呵的开口问道,“这位小姐姐要去哪啊?” “嗯?”顾瑶皱了皱眉,这句话她没太听懂,而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大叔奇怪的音调就忍不住想笑,可在陌生人面前笑人家的口音实在是非常不礼貌,她小时候家中讲的吴语,后来因为庆云楼里迎来送往的宾客来自天南海北,顾老爷自己要学官话,就顺便请了先生回来教她官话,先生有几个小孩,因为她的口音很是嘲笑过她一阵,所以她能体会那种因为有口音而被嘲笑的心情。 中年大叔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顾瑶这次大约猜到了这个大叔在喊她“姐姐”,这下就更奇怪了,“你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要管我叫姐姐?” 跟在她身后的季棠闻言大笑起来,“阿瑶你好可爱啊。” 顾瑶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歪着头看她,季棠身后走上来一个中年男子,正是季棠身边的房管事,他和那人交谈了几句,然后回身给季棠和顾瑶行了个礼,“小姐,顾小姐,已经和这轿夫说好了,他会带咱们去天津有名的宴宾楼,尝尝有名的特色菜。” 然后他又给顾瑶解释道,“姐姐在天津话里是表示对您的尊敬,在这里不管老幼,只要是女的,都会被叫做姐姐。” “竟还有这种事。”顾瑶听得啧啧称奇,忍不住又看了两眼房管事,“这房大叔平日瞧着闷声不语的,竟然懂得这么多,他还会天津话?” 季棠笑着挽着她的胳膊往轿子那边走去,对房管事并没有顾瑶想象的那么尊敬,语气中有些漫不经心,“他会的还挺多的,否则也不会让他陪着咱们出来了,赶紧走吧,我都饿了。” - 宴宾楼门口有个小摊,摊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远远能瞧见那摊主似乎是在烙张金黄的饼,见刚下了轿子的顾瑶和季棠看得认真,房管事付完轿夫的钱以后,上前两步为她们介绍,“那是煎饼果子,也算是天津特产了,用绿豆面和鸡蛋制成,还会放上油条和其他的配料,一般都是当早饭吃,不过这宴宾楼的煎饼果子味道比较特别,因为他们用的是楼里特制的甜面酱,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外地客人,后来问的客人太多了,他们就干脆在门口设了小摊,全天都能尝到。” “绿豆面和鸡蛋里面裹油条?倒是新鲜吃法,季姐姐我们也排队买一个尝尝吧。”顾瑶听得有了兴致,轻轻摇了摇季棠的胳膊,季棠顿时失笑,“让房管事安排个小厮就好了呀,我们先进去吧。” “我看那摊煎饼的师傅动作娴熟,想看一看,好不好?”顾瑶的眼神让季棠无法拒绝,于是点头同意了。 等了约莫半刻钟,终于排到她们了,摊煎饼的大叔一边用一个小铲子清理面前的一块圆形铁片,一边头都不抬的问道,“要不要果子?香菜和葱都要吗?酱多点儿还是少点儿?辣椒要不要?” 顾瑶和季棠被问得有些懵,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大笑起来,想不到这样一个小摊上的东西都有这么多讲究,茯苓在背后也好奇得不得了,一个劲的探头去看,顾瑶见状将她推到前头,“好丫头,我们记不住这么多,你来决定好了。” 茯苓倒也不客气,她豪迈的一挥手,“什么都要,来五个!” “这丫头真是疯了。”半夏在后头跺了跺脚,“季小姐不吃香菜,有一个不要香菜,怎么什么都记不住就敢瞎开口,小姐你管管她。” “不碍事,出来玩开心就好,何必这么拘着呢,房管事你说是不是?”季棠笑眯眯的,冷不丁问了房管事一句,房管事愣了下,苦笑着点点头。 不多时,几个煎饼果子就都好了,顾瑶对摊饼师傅的手艺赞叹不已,薄软如纸的绿豆面饼在他手里竟像朵花似的,等摊上鸡蛋卷上果子,香味儿便出来了,这时刷上面酱、腐乳,再撒上葱花香菜和芝麻,瞧着就觉得食指大动。 新出炉的煎饼果子热乎乎的,顾瑶轻轻吹了吹,然后一口咬下去,外柔内脆,十分有嚼劲,面酱和腐乳相混合的味道十分独特,咸香兼备,刺激着味蕾,她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这个味道,记忆中的菜肴竟没有一道和这个味道相似。 季棠看她吃得认真的样子,觉得十分可爱,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走吧,进去吃大餐。” 第三十四章 银丝卷 顾瑶和季棠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后,半夏和茯苓本想站在后面伺候,可顾瑶却强行拉着二人落了座,“在外头何必讲这些虚礼,茯苓你在船上可也没少和我一起吃吃喝喝的,怎么到了外头竟想起来了?何况你们不坐,房管事也就只能站着吃了。” 二人扭头看了看站在楼梯口等房管事,只得坐了下来,季棠见状冲房管事冷冷招呼了一声,“既然阿瑶发话了,你就坐下一起吃吧。” 顾瑶正有些奇怪季棠的态度,宴宾楼的店小二已经客气的上前来为她们报起了菜单,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了,只是刚开始她还听得极有兴致,可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什么特别想吃的,于是皱了皱眉,心中纳罕,这宴宾楼号称是天津最有名的饭店,可这些菜听着还不如门口的煎饼果子让人有食欲。 店小二看着顾瑶和季棠兴致缺缺的神色,再瞧了一眼在座的几人,然后一眼就瞧见了半夏和茯苓跟前放着几个没吃完的煎饼,这煎饼其实挺顶饱的,这几个姑娘家本来胃口就不大,一口气吃了大半个煎饼,可不是对菜没了兴趣么,于是他也不再报大菜,而是笑呵呵的推荐了一种特色点心,“咱们店里最有特色的,应该就是银丝卷了,再配一碗热乎乎的豆腐脑,包管让二位小姐吃得满意。” “银丝卷?阿瑶觉得如何?”季棠无可无不可,她这会儿也真不饿,可想着既然来了,总要尝点什么,顾瑶也无所谓,便点了点头,“反正我也没尝过,就这两样吧,你看着上。” 店小二脆生生的应了一声退了下去,顾瑶突然一拍脑门儿,有些懊恼,“季姐姐,咱们这两样都要的甜的,一会儿只怕会有点儿齁吧……” “呀,我竟没想到,这豆腐脑本就是甜的,银丝卷想来也是某种甜点,这店小二竟也不提醒一句,还是天津这边就吃得甜?”季棠也是极为后悔,可一时又想不出来什么别的吃的,总不能刚吃完煎饼又吃笼包子吧? 坐在一旁的房管事听着二人的对话,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但他也不说破,“反正二位小姐也没怎么吃过北方菜,一会儿店小二上菜后如果觉得不好吃,再点些别的就是了。” “好吧。”季棠嘴上应着,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得劲,等过了半晌上菜时,她看着面前的大白馒头和那碗褐色汤汁的豆腐脑,脸色沉得都能滴下水来了,然后她指着那白馒头语气冰冷的问道,“你们天津,管这种大白馒头就叫银丝卷?” “小姐姐,这可不是白馒头,您尝尝就知道啦。”店小二明显是见得多了,一点也不慌,还是笑呵呵的,这时顾瑶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碗豆腐脑问道,“这个豆腐脑这上头放的什么呀?黄花菜、木耳、香菇还有香菜?这要放个辣椒和醋,都要变成胡辣汤了吧?” “这是豆腐脑用的卤,咱们宴宾楼的卤那可是天津一绝,保证您吃完这一碗,再也瞧不上别家的,听您的口气,您是喜欢辣椒和醋?得嘞,您先吃着,我这就给您拿去。”店小二转身就走,根本不给顾瑶和季棠再说话的机会。 顾瑶看着他的背影不禁目瞪口呆,这店小二未免也太嚣张了,季棠在一旁看得生气,一拍桌子就要叫掌柜的,房管事赶紧给拦住了,“二位小姐先尝一尝吧,若是味道不好咱们再说,毕竟出门在外,尽量不要惹事的好。” 季棠闻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倒也没再多说,顾瑶看得惊奇,有些话想问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 第一次见季棠时只觉得是个贴心的大姐姐,做事周全,关键时刻还是多亏了她的鼓励;后来想请她来参加笄礼,却得知她出门游历去了;再见就是在知府家中,一副小女儿的娇态,虽然有些地方令人觉得奇怪,可也不是不能接受;等她终于说服爹爹,和季棠一起出门后发现,季棠好像又恢复了那个稳重的性格,只偶尔有些跳脱,可此时的季棠却又不一样,在这个房管事面前,感觉她变得浑身是刺,好像一点儿都不想用他却又不得不用似的。 但这毕竟是季棠的自己的事,房管事也是兰桂坊的人,所以不管她们之间有什么纠葛,季棠没说那她也就不好过问,所以顾瑶很快就不再去想,但心中却是暗暗下定决心,只要季棠开口,她一定会帮她一把,毕竟若不是季棠,她现在只怕还在杭州浑浑噩噩的等着她娘给她找夫婿,然后平淡的过完这一生。 没来由的她又想起了季棠给她的那封信,信里季棠问她,为什么不为自己而活?既然喜欢美食,为什么不到处去走一走看一看?就这样在杭州过一辈子,嫁个她爹娘认为好的人,真的甘心么?几个问题彻底将她问懵了,信的最后,季棠说自己即将上京城围观食神大赛,那天听她酒后之言并不开心,想让她开心一点儿,所以如果她愿意,可以和兰桂坊的人一道,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因为这封信,她在窗前枯坐了一夜,一点一滴的回忆起前世,回忆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她最后不得不承认季棠有两点说得很对,一是她一直在为爹娘为秦天明而活,从未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二是她真的很想去尝尝各地美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于是她便在家中演了那出戏,逼得他爹不得不同意了她上京城的请求,只是当她去找季棠说自己的打算时,季棠倒像是很吃惊,想来她也没有把握能劝得动她。 - “咦?这里面是什么?”茯苓的话打断了顾瑶的思绪,她定睛一看,也有些震惊,茯苓手里的那个白馒头被掰成两半,可却并没有完全变成两半,里面有细细的银丝拉扯着,而且越拉越长,茯苓小心的扯开了约莫一掌宽,里面的细丝才断开来。 顾瑶连忙也拿起一个,轻咬了一口,刚咬下去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殊,只觉得这馒头可能比别的地方的馒头要更暄软香甜一些,可这第二口咬下去,她立刻觉得口感和普通馒头完全不同,而内里夹杂的银丝究竟是什么也让她尝了出来,“馒头里面包面条?可真是太稀奇了,若不是亲眼见到了,我一定会认为说话这人异想天开,如今才知道是我孤陋寡闻了。” 季棠也跟着尝了一个,方才不满的情绪已经烟消云散,这会儿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这银丝卷色泽洁白,软绵油润,的确是道口味极佳的点心。 于是她怀着歉疚的心情,十分认真的尝了一勺豆腐脑,可马上就苦着脸吐了出来,“呸呸呸,豆腐脑怎么是咸的啊?” “啊?咸的?”顾瑶再一次被惊到,她都已经做好被这豆腐脑也惊艳一次的准备了,可季棠的反应让她迟疑了。 季棠大口咬着银丝卷,脸上的表情恶狠狠的,好不容易才将那股恶心的味道压下去,她用力冲顾瑶摇了摇头,“不要尝了,怎么会有咸豆腐脑,实在是太难吃了。” 顾瑶略一犹豫,狠狠心舀了一大勺,“来都来了,总不能回去跟人说起了连这到底是什么味儿都不知道。” 于是她闭上眼睛将豆腐脑放进嘴里,初入口时她也被咸味儿的豆腐脑给吓住了,可再一细尝,倒尝出了几分味道来,这豆腐脑清香扑鼻,咸淡适中,带一点点儿的微酸,又十分细嫩,几乎是入口即化,上面的木耳、黄花菜嚼起来觉得相当爽口,竟然一点儿也不比杭州的甜豆腐脑差。 “季姐姐,这挺好吃的啊。”她又舀了一口,边吃边疑惑的看着季棠,季棠也迟疑了,难道刚才尝错了?顾瑶见状将自己面前那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要不你尝尝我的,会不会是后厨给你放错调料了。” “也好。”季棠小心的又尝了一口,可还是刚尝着味道就吐出来了,她苦笑了一下,“看来不是这东西不好,是我吃不惯,我还是觉得甜豆腐脑好吃。” - 这点儿东西并没有多少,很快就吃完了,房管事见时间不早,催着二人赶紧回船上去,可顾瑶很想去和大厨交流一番,看看能不能学学这银丝卷的方子,而季棠还想去尝尝天津的大包子,方才吃饭时听旁边的人说起来,还有个耳朵眼儿炸糕据说味道不错,就这么走了实在是有点遗憾。 “天津离京城也不过半个多时辰的路程,在京城这么长时间,总还有机会来尝尝的,今天再不走,怕是要进不去京城了。”房管事依旧苦口婆心的劝着,顾瑶略一沉吟,“不如这样,将掌柜的请来,我就问上一问,若是能学我就留下来住几天,季姐姐你们先走,反正食神大赛还要些日子才开始,不会耽误的。” 季棠劝了几句,见她十分坚持,只好将掌柜的叫了来,可没成想,一番交涉之后,顾瑶还是和季棠一起出发了。 - “你说那面条究竟是怎么做得那么细那么有弹性,还能包进馒头里的?”直到上了船,顾瑶还在幽幽的念叨着,方才她甚至愿意用庆云楼的三道独创菜的方子去换这银丝卷的方子,可最后也没能说动那掌柜的。 季棠听清她的自言自语后有些啼笑皆非,“好了阿瑶,你怎么比我还固执,人家不都说了,这是宴宾楼的秘方不外传的,你快让茯苓跟半夏收拾收拾,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就能到京城啦!” 第三十五章 烤鸭(上) “砰。”船身剧烈晃动了下,正在闲聊的顾瑶和季棠同时停了下来,还没等她们出去看,就听到房管事敲了敲船舱的门,“二位小姐,前面就是通州码头了,咱们需要换条船。” “换船?为什么?”茯苓过去打开舱门,几人从船舱走出来就瞧见旁边停了一艘极为气派的两层画舫,显然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船只,此时还隐约能听见上面有丝竹之声,房管事解释道,“因为食神大赛的时间并不短,住在客栈不太方便,咱们老板有位相熟的朋友在京城做官,也有些产业,听说了这事后,主动借了处小院子给咱们,只是那院子在积水潭附近,普通船只在这里就必须靠岸了,并无法行驶到那里,好在这位大人考虑周全,特意派人来接,所以还请二位小姐移步过去。” “原来如此,倒是我借了季姐姐的光了。”顾瑶点点头,回头吩咐半夏和茯苓去取行李,房管事等二人进了船舱后,笑眯眯地冲顾瑶又行了个礼,“顾小姐只管上船就好,不必担心这些,我自会安安全全的将茯苓和半夏两位姑娘带到您面前。” “这……”顾瑶愣了下,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房管事耐着性子又解释了几句,“这船是那位大人极为喜爱的,二位小姐上船自然无事,可我们这些下人怎么好踏上去污了地方,我这也是为了茯苓和半夏两位姑娘好,毕竟这些大人物的脾气都有些古怪。” 顾瑶倒吸一口凉气,她从前也跟着娘亲去看过戏,戏里那些小丫鬟在大人物眼中和花花草草没什么区别,说杀就杀了,她惊恐的捂着嘴,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要不,我也不上去了吧,季姐姐和这位大人有渊源,我上去算怎么回事……” 房管事被噎了下,缓了一缓才接着劝她,“从这里去积水潭,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我们小姐自己在那画舫上岂不寂寞?顾小姐您就陪她一起上去吧。” 说完扭头看向季棠,“小姐,您倒是说句话。” 季棠自从瞧见那艘画舫就一直沉着脸,此时听到房管事的话,深吸了口气,然后上前挽住顾瑶的胳膊,语气虽然平淡,可眼神里满是期盼的看着她,“阿瑶你若不想去就算了,我自己去也没什么的。” “我还是陪季姐姐一道上前吧。”她的眼神让顾瑶无法说出拒绝的话,稀里糊涂的就跟着她上了那艘画舫,刚一登船,立刻有人上来收走了舷梯,完全不给顾瑶后悔的机会,她苦笑了一下,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她知道季棠总不会害自己,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 画舫里走出来四名丫鬟,全都身材高挑肤白貌美,统一穿着浅碧色的对襟襦裙,头发盘成唐时十分盛行的单螺髻,一举一动都十分赏心悦目,在顾瑶惊诧的目光中,她们集体福身行了个礼。 这个动作平日里顾瑶见茯苓和半夏做过很多次,可从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赏心悦目,不愧是天子脚下,连丫鬟都比别的地方强些。 为首的两名丫鬟冲顾瑶福了福身,“小姐,请跟我们来,已经为您准备好休息的地方了。” 顾瑶走了两步,见季棠没有跟上,回身又站住了,“季姐姐?” “阿瑶,我还有点事要办,你在船舱里等我吧。”季棠冲她摆了摆手,顾瑶看了看四名笑意盈盈的丫鬟,不但没走,反而上前拉住了季棠的手开始撒娇,“季姐姐有什么事不能带上我吗?你让我上来陪你,却又把我自己扔在这里怎么行。” “阿瑶……”季棠微微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心中觉得十分温暖,可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舱门,里面弹的曲子已经从不知名的小调换成了春江花月夜,顿时身子一僵。 正在这时,一名丫鬟打开了二楼的舱门,手里还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的东西远看并看不清是什么,可季棠只扫了一眼就再也站不住了,她将手从顾瑶的手里挣扎开来,语气急促地催促着顾瑶,“是我对不住阿瑶,只是我有些生意上的事要谈,所以……” “那好吧,季姐姐,如果有什么事,我就在这里。”顾瑶再迟钝也看出季棠不对了,她抬起头也看了眼站在二楼的那名丫鬟,又想到了房管事的话,担心若是自己执意不走,反而会给季棠惹麻烦,于是顺从的跟着两名丫鬟进了船舱。 在帘子被放下的一瞬间,季棠收了笑容,疲惫的闭了闭眼,冷脸看着站在二楼甲板上往下看的那名丫鬟,“就连一刻都等不得了吗?” - 画舫的速度并不快,但从通州到积水潭的距离也不长,顾瑶在船舱里担心季棠却无计可施,此时听得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索性走到窗前去看,忍不住又啧啧赞叹起来,这外面的大小船只一艘接着一艘,虽然多却也不乱,井然有序的行进着,远处能瞧见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片繁荣昌盛之景。 再往远了看,隐约能瞧见一座城楼,红墙金瓦,和杭州的相比更为大气,一看就有天家气派。 “这里就是京城啊。”顾瑶自言自语着,心中思绪翻涌,从前她在庆云楼听人说起京城,从来都是仰望的,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能亲自踏上这块土地,看着那座城楼,突然就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船身又晃了晃,不多时,另一艘画舫从对面驶来,两艘船即将靠近时,顾瑶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画舫里竟坐着沈言和周少坤。 她往窗户边靠了靠,想确认是不是看错了,恰在这时两艘船都停了,原来是前面的几艘小船出了些岔子,正在协调,这画舫也就不得不停了,顾瑶心中一喜,如此正好和沈言打个招呼,上次在知府府门口见过以后,听说他就着急回京了,没能好好告别她还是挺遗憾的,如今在这里见到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 然而她的话还在喉咙里没出去,就瞧见两名妙龄女子袅袅婷婷地端着酒,跪坐在了他们身边,其中一人更是脚下不稳的样子,歪坐在了周少坤的怀里娇笑着看他,而沈言身侧的那个虽不敢这样做,可手中的酒杯也递到了他的嘴边。 沈言是侧对着顾瑶坐等,所以他的表情顾瑶并看不见,可那边周少坤笑眯眯的极为享受的样子顾瑶却看得一清二楚,想来沈言也一定是高兴的。 她觉得心中有些闷闷的,一直以来十分仰慕的大将军竟然和别的男人没什么区别,也爱来这种地方寻欢作乐。 正想得出神,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却是季棠,季棠原本从楼上下来心情很不好,可看顾瑶出神的样子,倒像是比她心事还重,连她进来都没发现,她好奇的顺着顾瑶的目光看了过去,“你在看什么?” 周少坤此时正好摸了一把眼前那个姑娘的脸,然后挑起了她的下巴,显然是说了句玩笑话,姑娘羞得满脸通红,作势要打他,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季棠从前没见过他,但她见过沈言,上次比赛时沈言出声维护顾瑶的样子她记忆犹新,看着表情有点儿呆愣的顾瑶,她铁青着脸上前猛地将窗户关上了,“还以为你是瞧见什么新鲜玩意儿挪不开眼,这种事你看它做什么,没得污了自己的眼,原以为沈将军是个好的,没想到也是一样,这些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沈将军不是这样的人……”虽然瞧见了,可顾瑶心里还是不敢相信,此时听季棠说他,急忙为他辩解,季棠缓了口气,笑着问她,“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顾瑶张口想要多解释几句,可是却无奈的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多,除了知道他爱喝老鸭汤,知道他吃饭时的一些小习惯,其他的竟是一无所知,她垂下了眼睛,有些气馁地咬了下嘴唇,然后低声说道,“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 前面的船只很快被挪开,两只船再次交错前行。 顾瑶和季棠没有瞧见,另一艘画舫里,沈言一把推开了凑上来的那名女子,走到了窗前探身去看,方才他总觉得瞧见了顾瑶,可还没来得及细看,那艘船的窗户已经被人给关了起来,阻隔了他的视线。 上次在杭州那棵琼花树下,他意识到自己爱上了顾瑶时,没忍住偷偷亲了她一口,可亲完以后看着一脸迷茫的顾瑶,他突然就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二十二年来头一次喜欢上一个姑娘,他被这种感觉吓住了,然后在战场上从来都是勇往直前绝没有认输这个词的他,头一次落荒而逃了。 他一直逃回了京城,因为不知道再见到她时自己应该怎么说话怎么做,心里总是担心万一做错了什么被她讨厌了可怎么办,于是连她的消息都不敢多打听。 今日礼部的屈侍郎设宴请他,周少坤一直撺掇着他来见见世面,他心中烦闷便同意了,可那敬酒的姑娘刚一靠近他他就觉得十分难以忍受,脑子里全是顾瑶多脸。 他仔细回忆起方才的那惊鸿一瞥,然后探身仔细看了看那艘画舫,微微眯起了眼睛,若真是顾瑶,她怎么会在武安侯的画舫上? 第三十六章 烤鸭(中) “你这看一早上鱼缸了,有那么好看吗?”半夏第三次从小院儿里路过的时候,站到茯苓背后往鱼缸里看,鱼缸里有两条有些呆头带脑的锦鲤,正吃着茯苓喂的馒头,水面上飘满了小馒头块。 半夏顿时一惊,左右瞧瞧,在墙角找到了一个大木勺,赶紧拿过来将馒头块捞了干净,然后一把扯起茯苓,“你怎么回事?这是借住在别人家里,若是喂死了锦鲤怎么办!” 茯苓苦着脸,无声的哭了起来,顾瑶正好从西侧的屋子里掀起帘子出来,瞧见茯苓在哭,惊奇的挑了挑眉,“这是怎么了?能让茯苓哭,半夏你这是说了什么?” “她快把鱼撑死了,我也没说什么……”半夏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顾瑶过来搂着茯苓拍了拍她的背,茯苓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止了眼泪,特别小声的解释道,“我腿麻了,半夏姐姐突然给我拽起来,特别疼。” “……”顾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什么事你们去收拾下东西吧,我去找季姐姐。” “小姐,等一下,我有话想说。”茯苓拽住了顾瑶,顾瑶皱了皱眉,还是跟着她回了屋,进屋坐下以后,她挑了挑眉,“你最好有个合适的理由。” “昨天你突然被季小姐带去别的船上,后来又到了这么处院子,我早上偷偷去和养鱼的丫鬟打听了,这种三进的四合院,在这样的地段,大多是王公贵族才能有,可她又死活不肯说主家是谁,小姐您不觉得奇怪吗?我觉得季小姐身上有好多秘密,万一对小姐不利……” “这种话我只想听到这一次,今天你也别跟着出去了,留在这里好好反省吧。”顾瑶猛地站起来,声色俱厉,见茯苓瘪了瘪嘴一脸委屈,又稍微软了下来,“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可季姐姐绝不会害我,半夏,你收拾一下,一会儿来季姐姐屋里找我。” 她抬步走了出去,心中烦闷,在小院子里绕圈。昨日的事她的确心中有些不快,茯苓的话其实说出了她的心声,可转念一想,每个人都会有难言之隐,就像她是重生而来这事也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季棠现在一定也有什么无法告诉任何人的事情,何况昨天看她的样子也很为难,明显不想将她扯到这件事里来,只是那个房管事究竟是谁? “阿瑶,你怎么自己在这溜达?时间差不多,咱们得出发去聚德楼了。”季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顾瑶收了心神,回头笑着迎了上去,“早上的肉龙太好吃了,吃得有点儿多,所以出来消消食儿,咱们要去的这么早吗?” “聚德楼是百年老店,烤鸭做得非常好吃,来京城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会去尝尝,所以去得晚了可就没座了。”季棠的话让顾瑶有些震惊,庆云楼在杭州也很有名,可没出现过天天爆满的状况,何况如今已经快到七月,京城的气候相当炎热,正中午还能有这么多慕名而去的客人,实在是厉害,于是她高声将半夏叫了出来,想了想又让半夏去叫上了茯苓,“让她回来再反省吧,这样的店若是没吃上那可太遗憾了。” - 轿子在聚德楼门口刚一停下,茯苓立刻替顾瑶掀起帘子,顾瑶擦了擦汗,手上的帕子几乎都湿了,“这还没到七月,怎么这么热。” “京城就是这样,今天没有风,自然更热一些,等进了七八月,还有得热呢。”季棠也下来了,是半夏替她掀掉帘子,她忍不住多看了半夏一眼,“阿瑶妹妹身边的丫鬟都比旁人的贴心些。” “你可别打半夏的主意,半夏是我的。”顾瑶得意极了,季棠摇头失笑,“半夏对你忠心,就算人到了我身边,心肯定还在你那里,我要来有什么用。” 看着季棠的背影,顾瑶突然想起来,从前在李府比赛时,她是见过季棠身边有一个小丫鬟的,可是等她从厦门回来以后,身边就不再跟人了,她说自己不过一个厨子,用不上丫鬟,所以厦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这样想了一下,顾瑶立刻摇了摇头,都知道时季棠的难言之隐了,何必再去深究,于是她跟着季棠也进了聚德楼。 聚德楼果然不愧是京城排名第一的酒楼,酒楼布置典雅舒适,能听到悦耳的琴声,可四下看去又没见到弹琴之人,想来一定是藏在了某处,这倒是个极巧的心思。 店小二迎了上来,“几位客官里面请,二楼包间已经没有了,一楼大堂可以吗?” “大堂啊……”季棠本想说也行,不料店小二以为她有所不满,连忙搬来了竹屏风,将一个靠窗的桌子围在了中间,“客官您看,这样就不会受到他人的影响了。” 顾瑶越看越觉得惊喜,有些人自持身份,没有包间的时候也不愿意和平民百姓坐在一个屋里吃饭,这倒是个极好的法子。 来这里本就是冲着烤鸭来的,又在店小二的推荐下点了个鸭四宝和一个红烧肉,顾瑶想了想又加了个素菜,还想点汤的时候店小二制止了她,“咱们这儿等烤鸭会有鸭架,鸭架可以做汤也可以做椒盐口味,都非常好吃,不如试试鸭架汤?” “也好。”顾瑶点了点头,对这家店的印象更好了一些。 等菜的之时听得隔壁桌也有人过来坐下,刚一落座便大声聊了起来,其中一名声音非常粗的男人说道,“你们听说了吗?昨天礼部的屈侍郎可丢大人了。” “怎么了?快说说。”另一人明显来了精神,之前说话那人稍微压低了声音,“他宴请沈将军,开始还好好的,可他后来居然找了几个青楼女子过去,其中一个想凑过去讨好沈将军,被将军一脚踹开,据说昨夜都咳血了。” “我怎么听说当场就吐血了,而且将军发话,让屈侍郎好自为之。”又有一人也加入了对话,第二个说话的听的有些咂舌,“将军真是好定力,美人在怀都能坐怀不乱。” 季棠见顾瑶听得入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阿瑶你不会也以为这沈将军是正人君子吧?” “难道不是吗?”顾瑶不明白季棠怎么有此一问,她现在心情极好,原来沈将军果然和旁人不一样,昨天若是她多看一会儿,一定就能看见他推开那名女子,想到这里,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季棠却并不赞同,“他若是正人君子,就不该打女人,那女子身在贱籍本就可怜,去伺候他也是迫于无奈,他居然对这样可可怜的人动手,还打到人家吐血,实在是太残暴了。” “你又没看见,凭什么这么说?”屏风外面突然响起男子的声音,顾瑶听得十分耳熟,正在回想在京城怎么会有熟人,就瞧见周少坤和沈言绕过屏风出现在她面前。 - “沈将军,周大人。”顾瑶连忙起身行了个福礼,沈言淡淡看了一眼坐在顾瑶对面的季棠,冲顾瑶点了点头,“竟然是顾姑娘,想不到在京城都能偶遇,实在是太巧了。” “顾姑娘,你怎么来京城了。”周少坤满脸惊喜,毫不客气地坐下了,季棠白了他一眼,“这位公子,我们好像没有邀请你坐下吧。” “我还没和你计较你刚过诋毁我们将军的事,何况顾妹妹自然是要邀请我坐下的,是不是?”周少坤嬉笑着看向顾瑶,顾瑶还没来得及说话,沈言先按下了他的头,“别瞎喊,坏了顾姑娘的名声。” 他抱歉的朝顾瑶笑笑,然后转向季棠,“我们和顾姑娘是旧识,在这里遇上也是缘分,不介意我们坐下吧?” 沈言的脸上在笑,看她的眼神却带着警告的意味,季棠僵硬地点了下头,“能和将军同桌吃饭,是小女子的荣幸。” “那就好。”沈言满意地颔首,施施然也坐了下来,原本坐着的茯苓和半夏早就立在一旁,这时才敢匆匆行了个礼,沈言看半夏的眼神也极温和,还递了块碎银子给她,“这里也不需要你们伺候,你们出去另找一桌,点些特色菜好好吃上一顿吧。” “多谢沈将军。” 等二人千恩万谢的退出去后,沈言疑惑地问顾瑶,“顾姑娘怎么会来京城?方才听声音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过些日子京城会有一场食神大赛,我们是来观赛的。”顾瑶笑着给沈言和周少坤各倒了一杯茶,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能来还多亏了季姐姐,这一路上若不是季姐姐照顾有加,也没有这么顺利。” “原来如此,那倒是应该敬季姑娘一杯。”沈言点点头,季棠却梗起脖子反问道,“我照顾阿瑶那是我和阿瑶的事,将军为何要敬我?” “我和顾姑娘是好朋友,若不是季姑娘我们也不能在京城偶遇,难道不应该敬吗?不过你们要待这么久,不知是住在哪里?”沈言眸光微冷,趁顾瑶不备,无声的对季棠说了几个字,季棠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 第三十七章 烤鸭(下) 她放在底下的手紧握成拳,干巴巴的回道,“有个相熟的长辈在京中,我们如今住在他家的别院,离积水潭不远。” “哟~积水潭附近……”周少坤啧啧了两声,季棠心中揪成了一团,恰在这时,小二过来上菜,打断了周少坤的问话。 顾瑶对此一无所知,此时见小二上菜,略有些激动,眼巴巴的看着他摆上了鸭四宝和红烧肉以后,又摆上了两碟甜面酱和佐料,然后终于闻到了一阵诱人的香味儿。 一名厨师打扮的人推了个小推车过来,案板上放着一只色泽枣红油润发亮的烤鸭,他行了个礼,然后开始用平刀片的手法片鸭肉。 不多时,他的面前已经有一碟极酥极透亮的鸭皮,店小二赶紧给端了上来,“客官请慢用,这个可以沾白糖吃,味道极佳。” 顾瑶夹起一片放进嘴里,这鸭皮又酥又脆,白糖和鸭皮在嘴里一起化开,甜滋滋又带有果木的清香。 正在讨论这鸭皮时,小二又上来第二碟,这是每片都带点儿皮的肉,薄却不碎,沈言伸手取了张荷叶饼铺在面前碟子里,又夹了几片鸭肉几根葱丝,分别蘸酱后放在荷叶饼上,再卷成棒状,在周少坤和季棠惊讶的表情里递给了顾瑶,“烤鸭是这样包的,顾姑娘尝尝。” 顾瑶有些受宠若惊,从来都是她给沈言做菜,今天竟然让他伺候了一回,可看他微笑的样子,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只好伸手接了过来。 聚德楼不愧是百年老店,连甜面酱都和外面的不同,顾瑶只吃了一口就爱上了,带皮的鸭肉真正是皮酥肉嫩,配上甜面酱和十分筋道的荷叶饼,味道简直没得说。 她吃得高兴,等第三碟纯鸭肉上来时,沈言已经给她包了四个卷了,她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旁边两人看得目瞪口呆。 沈言又递给她一个不带鸭皮的卷,“这烤鸭还算不得最好,因为聚德楼是挂炉,要说正宗还是福宜坊的焖炉烤鸭好吃,顾姑娘有空一定要去尝尝。” “我从前也听人说这烤鸭有焖炉和挂炉之分,只是不知这有什么区别?” “挂炉没有炉门,多是用果木烤,而且鸭子入炉后,要用挑杆有规律地调换鸭子的位置,这种方法火力强劲,鸭子就会这样皮脆肉嫩,而焖炉则全凭炉内炭火和烧热的炉壁焖烤而成,中间不能开炉门,也不能移动鸭子,这样烤出来的鸭子会和像刚蒸得的馒头一样,很暄腾。” 沈言说得头头是道,顾瑶眼中露出了惊奇之色,“想不到沈将军不但打仗打得好,对于吃食也这么了解。” 沈言谦虚道,“略懂些皮毛而已,昨日有人宴请我和少坤,上的就是这焖炉烤鸭,可惜还没吃两口就坏了胃口。” “将军如何我不知道,这位公子当时瞧着可极为享受。”季棠一直低头戳着碗里的东西没说话,此时终于抬头没好气的斜睨了眼周少坤,周少坤顿时像只炸毛的猫一样,怒视回去,“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怎么一直针对我?” “我不过是怕阿瑶被某些人道貌岸然的样子给骗了。”季棠冷笑一声,顾瑶赶紧在下面扯了扯她的袖子,季棠想起手心里那几个仍在隐隐作痛的指甲印,终于还是沉默了。 沈言也不去理会季棠,只对着顾瑶继续温声解释,“少坤比较爱玩闹,但是也只是喜欢玩闹而已,和我一样,到现在身边也从来没有过人。” 顾瑶的脸腾的就红了,扭过头不敢看他,心里有些奇怪怎么突然对她说起这个,沈言自知失言,抬手喝了杯茶,又和她说起了京城的美食,将这一节岔了过去。 之后二人聊得尽兴,季棠和周少坤明着暗着互相怼过几句,但碍于沈言的态度,并不敢太过,一顿饭吃得倒也算是十分愉快了。 从聚德楼出来后,顾瑶与沈言约了两天后一同去京城的集市转转,吃他说的那些京城小吃,然后拒绝了沈言送她回去的提议,沈言也不好坚持,只好目送她和季棠离开了。 - 周少坤看着越走越远的马车,摸着下巴表情玩味,“你还真对这个小姑娘上心了?当个小妾倒也……” “谁说是小妾了,我要娶她做正妻。”沈言说得坚定,根本没考虑过顾瑶会不会拒绝他,周少坤大惊失色,“你们的身份……” “我又不需要妻子的娘家帮衬,在乎什么身份呢?何况她这个身份不是正好,陛下一定不会反对。” 沈言的话让周少坤一窒,一时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如今沈言年纪轻轻已是骠骑大将军,沈言的父亲从前在军中也做到了从三品的定远将军,虽然早就因伤病辞了官职,可在军中还是有些人脉,沈言一直一来即使再低调,甚至从不结党交友,除了他再没有别的朋友,可陛下依旧颇为忌惮。 京中贵女爱慕沈言的人有很多,为了沈言拖到十八还不肯嫁的也大有人在,可沈言却一直没有透露过想要与谁结亲的意思,一来是没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二来就是因为这些贵女的身份太高,一个不好恐怕弄巧成拙。 顾瑶的家中毫无背景,江南小城一个商家女,还抛头露面的出来做厨师,如果沈言真娶了她,恐怕陛下做梦都要笑醒了。 想通这一节后,他开始仔细回想起顾瑶这个人来,然后摇了摇头,“可要我说,这顾瑶也没什么好啊,长相不过普通,性格……性格感觉温吞吞的,还没那个季棠有特色。” 说着他又想起季棠来,张牙舞爪的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倒是挺好玩的。 沈言瞪了他一眼,“顾姑娘自然哪里都好,你这种凡夫俗子怎么会懂,你快去找人问问,那些京城小吃都有什么典故。” 周少坤无奈,这时才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惊讶的长大了嘴,“那几名坐在她们旁边聊天的人也是你安排的?” 沈言露出了个得意的表情,周少坤神色嫌弃,“这么拙劣的手法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哎,看来还得我出马,教你几招。” - 两日后。 顾瑶早上起来时瞧了眼天色,蓝天白云十分的漂亮,还起了小风,不像昨日那么炎热,心中便更愉快了些。 她吩咐半夏将她准备的一个黑底绣金色麒麟纹的剑套带上,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衣裳,这才出发去前院和季棠汇合。 半夏见她心情不错,也跟着高兴,“这沈将军可真贴心,昨日竟派人将小姐一直想要的银丝卷的方子给拿来了。” “你说我就送一个剑套,会不会有些太少了。”顾瑶看着半夏手里的小包袱,皱了皱眉,这是她在杭州就做好的,除了做菜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答谢沈言的救命之恩,还是茯苓说可以绣点小物件,这才做了个剑套。 如今不过和他略提了提那个银丝卷,又替她找来了方子,这份恩情感觉无论如何都还不清了。 这四合院并不算太大,她还没想好已经到了前院,只好先放下了这些心思,和季棠一起出了门。 刚一开门,就瞧见沈言和周少坤骑着马等在门口,二人同时一惊,季棠是有些惊吓,而顾瑶则是惊喜了,她福了福身,“沈将军,周大人。” “顾姑娘休息得可好?”沈言见她出来,连忙下马,顾瑶点点头,然后又行了个礼,“多谢沈将军送来的方子。” “不值什么,不过正好有个朋友和那老板认识,也就一句话的事儿,先上车吧,咱们去护国寺转转,那边有条街上有许多美食。”沈言做了个请的手势,顾瑶这才发现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 这马车外表看着朴实无华,顾瑶心中不禁感慨,沈将军果然作风简朴,一点儿都没有因为自己是大将军就作威作福,但是这感慨在她登车掀开帘子的一瞬间,硬生生噎了回去。 马车车厢的四周放了十分精巧的小冰釜,让马车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冰块不多倒也不觉得凉,正好让夏日的炎热一扫而空,小塌上铺着芦苇凉席,后面还有两个巨大的靠枕,瞧着十分软和,塌上一张红木小几上放着切好的西瓜和洗好的葡萄,这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的。 季棠见她掀开帘子就愣在那里,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探头一看也愣住了,光看这几个冰釜就很能看出布置马车的人的用心了,她看了眼沈言,心中微微一动,轻推了把顾瑶,“发什么呆呢,快些进去吧。” - 马车一路前行,到护国寺门前后方才停下,顾瑶下来后让季棠先走,自己则故意略慢了几步,果然瞧见沈言停下来等她。 “顾姑娘,怎么了?” “沈将军,这些日子,你不但救了我的命,又送了我食谱,如今还这样用心的安排出来游玩,这些恩情无以为报,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怎么会无以为报呢?”沈言打断了她的话,顾瑶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沈将军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姑娘的菜做得那么好吃,我帮姑娘的忙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吃到姑娘做的更多好吃的菜而已,所以多情我吃几顿饭就好了。” “不过几顿饭,怎么值得上将军这样大的恩情。”顾瑶听到沈言爱吃她做的菜心中高兴,可还是觉得似乎有哪不对,她的菜哪里有这么好。 一直跟在后面的半夏这时终于忍不住,上前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了沈言,“沈将军,这是我家小姐为了感谢您,亲自绣的剑套。” 沈言眼前一亮,赶紧接了过来,赞许的对半夏点了点头,顾瑶没看出来他的意思,她这丫头倒很机灵,于是他笑意更深,“顾姑娘有心了,那沈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将军尽管说。” “我们也这么熟了,也算朋友了对吧。” “将军能拿我当朋友,是我的荣幸。” “那我们就不要每次都这样客气了,我字谨之,你不如叫我谨之,我叫你阿瑶怎么样?就不要每次都叫我将军了,显得太生疏了。” 沈言笑得开心,可顾瑶的心却沉了下去。 第三十八章 杏仁豆腐 她行了个标准的福礼,视线微微低下去,口气温和却又疏离,“沈将军是战神,是全大宁百姓心中高不可攀的所在,如今我能和将军做朋友,已经是三生修来的福气了,怎么好再叫将军的名字,多谢将军的厚爱。” 说完也不待沈言回话,径自起身后叫上半夏,越过他往前追季棠她们去了,留下沈言站在原地有些错愕,他伸手挠了挠头,莫非刚才那番话有些唐突了? 半夏也是一头雾水,顾瑶走得极快,她得小碎步跑着才能跟上,于是一边喘一边问,“小姐……你……你这是干吗啊?沈将军他说……说错什么了吗?” 顾瑶一直沉默不语,方才在马车里,季棠突然对她说,沈言喜欢她,如今做的这些都是在追求她。 这话让她惊愕不已,觉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季棠便让她试上一试,还说如果他真有这个念头,那也不过是闲来无事逗她玩玩罢了,让她千万不要当真。 在此之前,她从未对沈言动过半点儿别的心思,那可是大宁的战神啊,怎么可能呢?可刚才的对话,又让她有些慌了神,她现在脑子里乱极了。 季棠自是发现了后面的动静,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嘲讽的笑,这些男人们一个个的自持身份,以为天下的女子都要是他们手中的玩物吗?她偏不能让他们如愿。 于是她停下来,拉着顾瑶亲亲热热的逛起了护国寺,不让顾瑶胡思乱想,也丝毫不给沈言单独与顾瑶搭话的机会,周少坤好几次气得要和她吵起来,但沈言全都四两拨千斤的给岔开来,然后依旧好脾气的为她们做讲解。 - 护国寺并不算大,很快就逛完了,住持得了沈言的吩咐,命小沙弥带顾瑶和季棠去了寺后一间小禅房休息。 顾瑶心中有事,一进屋子就忍不住问季棠,“咱们会不会是误会沈将军了?” 季棠嗤笑一声,“误会?阿瑶,你自己想想,他刚才给你讲了什么?” 顾瑶轻咬着下唇,眉头紧锁,“他倒是让我唤他的字,可……可是他也许是行伍之人,对这种事不太……” “你和我这样亲密了,你还是叫我季姐姐,凭什么就能叫他的字?难道他认为,他和你的关系比我和你的关系更好吗?” 顾瑶嗫嚅了半天,看向季棠,“那季姐姐你小字是什么?不如我们也用字互相称呼好了。” 季棠气得有些哭笑不得,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顾瑶的额头,“难道我是因为你不用我的字叫我,所以才让你疏远他的吗?你怎么这么傻,他又送方子又陪你玩,那天在聚德楼的人一定也是他安排的,他做这么多难道还是只想和你做普通朋友吗?” 从在聚德楼遇上沈言他们时,她便发现沈言对顾瑶有些想法,顾瑶这丫头却没开窍,傻乎乎的只当他是令人敬仰的将军,是朋友。 可沈言那样身份的人,怎么可能和顾瑶做朋友?想来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没见过顾瑶这样的姑娘,所以动了些小心思罢了,但他这样的小心思一定会害了顾瑶的。 顾瑶既然拿她当姐姐一样,她自然要对顾瑶照顾周全,因此方才来的马车上,她和顾瑶说了自己的猜测。 与其让顾瑶被他打动然后死心塌地的爱上他,最后悲剧收场,还不如先由她在顾瑶面前挑明了,反而会冲淡二人的关系。 “可他是战神啊……”顾瑶仍觉得季棠说的并不可能,沈言怎么会看上她? 方才在马车里她一时惊愕所以完全没能好好思考,此时冷静下来,不禁回想起前世来,前世沈言和她的关系也不错,听她说起某道菜的方子时也会给她搜罗来,那时候她可是秦天明的妻子,所以这可能只是他交朋友的一种方式吧? “正因为他是战神,所以他对你的喜欢才不可能,他是骠骑大将军,而你只是商家女,他现在喜欢你也不过是一时冲动,等将你骗到手以后,你顶多能做他的小妾,等这冲动劲过去了,自然还有新的目标,到时候你就在后院里和其他女人争宠去吧。” 季棠说得咬牙切齿,顾瑶心里却还是不太认同,季棠如今担心的是沈言喜欢她,想要玩弄她的感情,可若是沈言根本不喜欢她,那这担心就不成立了。 不过季棠现在毕竟是在关心她,她也不好出言反驳,只好沉默不语。 季棠见状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推着顾瑶坐下,自己坐在了她对面,郑重的问道,“阿瑶,你如今最想做的是什么?” “自然是和季姐姐你一样,走遍天下,去见识各地的美食,若能学会做那就更好了。” “那么你就一定要离沈将军远远的,他若是不喜欢你,那么现在就是单纯的想要逗逗你,你一旦被他感动喜欢上了他,那可就太糟糕了。而他若是喜欢你,也非常糟糕,你和他的身份悬殊,一旦你给他做妾,你如今最想做的事可就再也做不成了。”季棠说得坚定,顾瑶无奈叹了口气,“好好好,我知道啦。” - 季棠原本打定了主意今天对顾瑶寸步不离,可不料兰桂坊却有人来寻她,似乎是杭州那边出了什么事,她不得不回去住处看看情况,只好让顾瑶好好想想,自己先行离开了。 等季棠一走,一直站在一旁听了全程的半夏开了口,“小姐,我觉得季小姐说得不对。” “你也这样想吗?我也觉得是,可又不好当面和她说,沈将军那样的一个大人物,怎么可能看上我?我觉得她就是将我想得太好了。” 顾瑶的话让半夏窒了一瞬,心里感慨,连她这个丫鬟都能看出来沈将军的心思,小姐难不成是因为秦天明的事情,不敢再喜欢上谁? 但是现在问题并不在这里。 “小姐,你不觉得,你最近对季小姐,有些太过……太过信任了吗?”半夏的语气有些迟疑,可这话她早就想说了。 自从季棠出现以后,小姐就像是迷上了她,因为她说人生应该为自己而活,应该有自己的目标,加上她所描绘的那些场景让小姐心驰神往,于是就跟着她来了京城,这一路上更是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连她和茯苓都看出来季棠身上有太多疑点,可小姐却依旧将她奉为神明,在小姐的眼里,季棠没有任何缺点。 秦天明的事情将小姐伤得太深,那些天她十分担心小姐会走不出来,如今沈将军明显是在追求小姐,有这样优秀的人看出了小姐的好,愿意哄小姐开心,她真是替小姐高兴的,也想帮沈将军一把,可就因为季棠的几句话,小姐就要将沈将军划到不可信的人里? 顾瑶不明白半夏的心思,但半夏的话她从来都是认真对待的,于是她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吧,季姐姐说的都是对的所以我才听嘛。” “可沈将军……” “咚咚咚。”禅房的门被轻敲了几下,半夏还想说的话只好咽了回去,她打开门,只见是端着一个托盘的沈言。 沈言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以手握拳在嘴边轻咳了一声,“咳,这护国寺的素斋味道我不大喜欢,但这杏仁豆腐却做得极好,我觉得顾姑娘一定喜欢,所以拿了些过来。” 他说完后看向屋里,露出了一个惊奇的表情,“怎么季小姐不在吗?” “季姐姐家中有些急事,所以先走了,将军请坐。”顾瑶也觉得有些尴尬,连忙起身请沈言坐下,方才的对话有些太僵,若是沈言没有那个意思,岂不是会觉得她太自作多情? 好在沈言并不提刚才发生的事情,自然得像是没有这回事一样,他将托盘放在桌子上,“顾小姐快尝尝。” 托盘里是两个精致的黑色瓷碗,碗边有几朵画得精巧的白梅,杏仁豆腐被切成菱形小块堆在碗里,用蜂蜜水没过表面,再撒上些糖桂花,碗正中还放了颗红艳艳的樱桃,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喜欢。 顾瑶将其中一碗推到沈言面前,“我自己吃让将军看着实在是过意不去,将军也吃一点儿吧。” “也好。” 顾瑶先舀了一勺蜂蜜水,味道清凉爽口,甜度刚刚好,还带有些桂花香气,再吃一块杏仁豆腐,这杏仁豆腐入口嫩滑,很有弹性,杏仁的味道浓郁,还有些奶香,不过小小一口,已经让人觉得消暑解热,沁人心脾。 她吃完后不住的点头,最后拿起了那颗樱桃舔了舔上面的糖水,满足的吁了口气,“做得可真好,真是要多谢将军。” 沈言看着她拿起樱桃放进嘴里的样子,不自觉的就想到了那天在琼花树下,顾瑶醉意朦胧,娇嫩的樱唇尝起来比这碗杏仁豆腐的滋味还要好。 想到这里他连忙转过眼去,心中默念了几句阿弥陀,觉得这样的想法对顾瑶实在太过冒犯了,可是转念一想,反正将来他会娶顾瑶过门,那如今提前想一想,倒也无妨。 于是笑着接上了顾瑶的话,“那你要怎么感谢我?” 第三十九章 姜母鸭(上) 一锅蒸好后的豆子热气腾腾的,散发着黄豆特有的香味儿,拿起来后用手轻轻一捻,完整的豆子就成了粉末状。 顾瑶轻轻捻了捻手中的豆粉,细腻程度刚刚好,于是将所有的豆子都倒进了一个大盆里,略加上一点儿煮开了的山泉水,用一个小木铲子研碎豆子并搅拌成泥。 这个活并不会干得太快,却也没有难度,所以在搅拌研磨的时间里,顾瑶看着门口眼神开始放空。 已经是第十五天了,自从那日在护国寺她说想要感谢沈言开始,他已经连续十五天上门吃饭,每天都会点一道菜或点心,今天点的就是这豌豆黄。 顾瑶虽说是真心想要感谢沈言,可也没想到他竟会提出上门来吃她做的菜这样的要求,这件事小到让她无法拒绝,即使季棠颇有微词,但她自己答应的事,总不好反悔,只好硬着头皮做。 何况沈言也不是白来,每次来都会带一道新鲜的点心或者顾瑶没吃过的菜,如果顾瑶认为喜欢,第二天再来时,他就会带上精通这菜的厨子和这道菜的方子,让顾瑶可以学着做。 她知道沈言做的这些她应该拒绝的,这非但不是在还他人情,反而越欠越多。 于是每天早上起来她都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拒绝他,可一看到那些新鲜的点心和菜肴,还有那些能教授她许多技巧的大厨,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 这些天她几乎尝遍了京城小吃,芸豆卷、驴打滚、焦圈儿、艾窝窝、炸酱面……她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豆泥,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也不知道今天会有什么菜。 “不过现在都快日中了,怎么还没来?”顾瑶低喃了一句,皱了皱眉,“半夏,你去门口看看,别又是让季姐姐给拦下了吧?” 半夏笑着答应了,这些天沈将军天天都来,和小姐的关系又近了许多,小姐这都开始盼着沈将军来了,若是没有季小姐一直从中作梗就好了。 - 半夏去了没一会儿,脸色十分古怪的回来了,“小姐,你去看看吧,今天不止有菜。” “嗯?正好我这已经搅拌好了,你倒到那边对模具里,然后盖上布放到冰窖里冷藏去。”顾瑶拿起一旁的布擦了擦手,然后解开攀膊,整了整衣服这才往外走。 刚一出门,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周少坤竟然赶着一群看起来有点像鸭子的鸟走了过来,而季棠则被其中几只追得满院子跑。 “周少坤!你快点让它们停下!”季棠在又被啄了一口后,有些气急败坏,周少坤一翻身坐在了院子里的长廊上,翘起二郎腿,“季姑娘何必这么惊慌,不过几只番鸭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他心中得意极了,季棠每次见他们总端着架子,说话冷嘲热讽的,一个小厨娘而已,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横的,若不是沈言拦着,他随随便便就能让她跪下求饶。 顾瑶从未见过季棠这样不顾形象,惊得话都不会说了,连沈言走到她身边都没发现。 沈言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顾姑娘,这是番鸭,昨日刚从泉州运过来的,今天我给姑娘带了道姜母鸭。” “啊,沈将军。”顾瑶回过神,连忙福身行了个礼,她抬眼看季棠脸色有些发白,心中不忍,“将军让周大人停下来吧,季姐姐是真的害怕。” 沈言上前一步,在顾瑶耳边轻声说道,“你若是叫我一声谨之,我就让他停下来,怎么样?” “将军……”顾瑶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这些天沈言总是这样,让她不多想都难,可每次她一露出为难的神色来,他又一副开玩笑的样子,现在也是这样,他并未等顾瑶等回话,而是命令周少坤将这群番鸭赶到笼子里去。 周少坤耸了耸肩,手中的竹杆轻轻一扫,将鸭子全都赶到了院子里的一个角落,可季棠依旧没能好转,她站在那里身子不住的发抖。 “季姐姐这是怎么了?”顾瑶连忙上前揽着她的肩,伸手抚了抚她的胳膊,不料却被季棠一把挥开。 “我……我突然有些不舒服,我先回屋休息。”看着一脸错愕的顾瑶,季棠自己也愣了愣,可她现在状态非常不好,实在无力多想,匆匆回了屋。 “这是怎么了,这番鸭长得也不难看啊?”顾瑶有些摸不着头脑,那群鸭子就是毛色不同,长得有一点儿像野鸭又有一点儿像大雁,除此以外也没什么特殊之处,怎么季姐姐会怕成这样? 周少坤也挠了挠头,他心里对季棠有气,但真的将季棠吓成这样也不是他的本意,可一个厨子还怕这个? “也许季姑娘并不是怕这鸭子,而是和鸭子有关的别的东西吧,好了,别担心了,我们先进屋吧。”沈言轻笑一声,不由分说地将顾瑶推进了正厅。 - 屋里的大圆桌上摆着几个碟子,里面是顾瑶做的几道小菜,而正中放着一个小砂锅,盖子盖得严实,鲜香的味道却还是扑鼻而来。 顾瑶心中好奇,顿时将季棠的事暂时抛之脑后,迅速坐到桌前等沈言揭开盖子。 沈言看得有些好笑,顾瑶见到新菜就会忘记其他所有事这一点,真是让他叹服,于是他也不卖关子,上前揭开了砂锅盖。 浓郁的香油和米酒的香气中带着姜的微辛,却并不呛鼻,反而让人闻着就觉得暖暖的,锅里的鸭子色泽金黄微焦,泛着油光,鸭身下面垫着厚厚一层姜,瞧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么多天接触下来,顾瑶在吃东西的时候已经十分自然,也不等沈言,径自拿起碗筷夹了块鸭肉。 这鸭肉和普通鸭肉不一样,肉多且嫩,同时又挺有韧劲儿,被炖得十分入味儿,没有一丁点儿鸭子的腥气,米酒的甜和老姜的微辣相混合,吃下去觉得胃里暖暖的。 连吃了几块以后,顾瑶觉得浑身冒汗,可依旧停不下来。她吃得极快,可动作却不粗鲁,沈言看着她的样子觉得特别有食欲,也跟着吃了不少菜。 只是他不太爱吃姜非常多的食物,这姜母鸭本就是为顾瑶准备的,鸭肉滋阴降火,这样的做法又温而不燥,非常适合女孩子吃,所以只是略尝了尝就停下来了,转而吃了许多顾瑶做的清炒莴笋和胡萝卜炒肉。 这姜母鸭本就只做了一点儿,让顾瑶尝尝味儿罢了,见锅里剩的不多,他轻敲了一下周少坤,制止了他还要继续夹鸭肉的手,周少坤眼睛都瞪圆了,敢怒却不敢言,只好恶狠狠地吃了一大口米饭,心中哀叹一声,已经连续半个月了,再这样下去,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陪沈言来了。 待吃到八分饱以后,顾瑶终于想起沈言和周少坤的存在,默默放下了筷子,将砂锅往他们的方向推了推,“你们也吃呀。” “不用了,他不爱吃,我已经吃好了,顾姑娘做得家常小菜非常合我胃口。”沈言指了指被他吃了大半盘子的胡萝卜炒肉,然后在周少坤哀怨的注视下,将锅里的鸭肉全部夹给了顾瑶,“既然喜欢就多吃点。” 顾瑶不再客气,边吃边问沈言,“这鸭子莫非用的就是那些番鸭?” “可不是么,这可是他从人家来京城比赛的厨子手里抢……唔唔……”周少坤话没说完,被沈言一把捂住了嘴,他微微一笑,“不要理他的胡言乱语,普通鸭子毕竟肉少,如果用来做姜母鸭可就没什么滋味了,这番鸭长在泉州海边,肉多又嫩,肥而不腻,所以做姜母鸭一定要用番鸭。” 顾瑶心中有些不安,能来京城参加食神大赛多不容易,就因为她而抢了人家的食材未免太过分了,沈言瞪了周少坤一眼,“别担心,泉州这家银祥楼带的鸭子非常多,不信你一会儿问问不就知道了。” 沈言的解释让顾瑶舒了口气,她又咬了一口鸭肉,突然福至心灵,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知道这姜母鸭应该怎么做了,于是匆匆吃完然后起身告退,要去厨房研究一下。 临出门前她想起那些番鸭似乎很凶,于是回头叫上了周少坤,沈言无奈极了,却还是挥挥手让周少坤跟着去了。 - 季棠便是在这个时候从外面进来的,沈言看着她一点儿也不惊讶,而是微微颔首,“你来了。” “沈将军好算计,能劳动将军特意等我,真是小女子的荣幸了。”季棠冷笑一声,沈言目光微冷,“季姑娘应该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阿瑶到底哪点做错了?你要这样盯着她不放?”季棠行至沈言面前,丝毫不见畏惧,“我从第一次见阿瑶就觉得投缘,拿她当成小妹妹,所以我绝不能看着她被你伤害而不管。” “不是所有人,都是武安侯。” 沈言的话一出来,季棠身体就僵了僵,可她迅速调整过来,冷冷说道,“和武安侯有什么关系,你敢说你不是因为觉得阿瑶新奇好玩,所以才招惹她的吗?” “自然不是,我对她一片真心,季姑娘你和武安侯的恩恩怨怨我无意去管,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甚至可以帮你解除你们之间的约定,只要你……” “你休想!我已经这样了,我的人生已经被毁了,将来怎样我并不在乎,所以我不可能因为这个而让你得逞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季棠厉声打断了沈言的话,沈言挑了挑眉,“按理,我该生气的,可是既然咱俩都是为了阿瑶好,那倒没有生气的必要了,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是要娶她为妻的。” “说得好听,你和她身份悬殊,这种空话也就阿瑶肯信,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你死了这条心吧,她一直很听我的,我一定会说服她。”季棠硬邦邦丢下一句话,丝毫不顾身份礼仪,扭头便走。 沈言站起来,怒极反笑,“可这些天你看不出来吗?阿瑶是信我的。” “那便走着瞧。” 第四十章 姜母鸭(中) 季棠满脑子都是沈言略带挑衅的笑,于是一路气势汹汹地往厨房走,可眼看就要到了,脚下的步子却迟疑了。 她抬手扶住了回廊里的栏杆,冲动的感情褪去后,满脑子像是一团浆糊,这件事就像是一道要跟着她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疤,真的要让顾瑶知道吗? 脑海里似乎有两个小人在争吵,一个说顾瑶不过是个刚认识几个月的外人,这种事怎么能让她知道,她是死是活与你有什么相干?另一个则说虽然认识不久,可顾瑶那么信任你,对你和亲姐姐也没有差别了,你怎么能不提醒她? 她觉得迷茫极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周少坤因为在厨房里上蹿下跳的,被顾瑶赶出来给鸭子拔毛,正垂头丧气的从院子里往外走,就瞧见了这样一幅场景,季棠在院子门口来徘徊,十分烦躁地双手揉着脸,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转向厨房一会儿又转了个方向,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脚下的石头被踢了个干净,一双银灰色的绣花鞋上灰扑扑的,连裙子下摆都沾了些灰。 这些天他几乎每天都要和季棠互相争吵,都已经成了习惯,于是忍不住出言嘲讽道,“不过进个厨房而已,搞得倒像是要英勇就义一样,季姑娘居然也有这么为难的时候?” 说完他做好了和季棠互相争吵的准备,谁知今天的季棠发现他以后,并没有回敬他几句,只是放下了手,身子明显有些僵,嘴唇发白,像是在害怕什么。 周少坤低头看了看,赶紧将手里还往下滴着血的番鸭藏到身后,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不过一只鸭子,活着你怕,死了你还怕,你这样怎么做菜的啊?你难道是个假厨子?” 季棠却还是一言不发,在周少坤即将忍不住再说出第三句话时,她完全无视了他,径自往院子里走去,周少坤见状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周大人有什么事?”季棠冷眼看着他那只手,冷笑一声,“我怎么样用不着周大人操心,若是能少给我带来麻烦就更好了。” 周少坤脑子一懵,脸立马就红了,在季棠冰冷的眼神里后悔不已,他竟忘了自己刚才拿过鸭子,手上沾了鸭血,季棠那件鹅黄色的上袄上留下了几个血指印。 二人沉默了半晌,季棠转头继续往厨房走去,周少坤却开口叫住了她,“季姑娘。” 季棠脚下一顿,周少坤立刻追了上来,认认真真道了个歉,“对不起。” 这下轮到季棠惊讶了,她挑了挑眉毛,在她的印象里,周少坤就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仗着家中长辈的宠爱,又有好友沈言的照应,所以横行霸道,如今竟从他的嘴里听到了道歉,这让她觉得有些怪怪的。 周少坤有些别扭的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一个厨子怎么还怕那番鸭,本来只是想逗逗你,没有恶意,还有,我弄脏了你的衣服……明天赔给你好了。” “不必了,心意我领了。”季棠盯着周少坤看了半晌,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留下一脸懊恼的周少坤。 他手中的鸭子突然又动了一下,吓得他一激灵,倒是从季棠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里醒转过来,他瞪了鸭子一眼,“都怪你,害我还要给她道歉。” - 厨房里的人都被顾瑶放去休息了,只有她和沈言带来的那名做姜母鸭的厨子在,那厨子说得认真,顾瑶用笔记得也认真。 这些菜谱向来都是厨师不外传的秘籍,也不知道沈言用了什么法子,不但让他们主动交出了菜谱还愿意对顾瑶进行指点。 顾瑶在做菜上本就很有天赋,又很珍惜这样的机会,于是有了菜谱再经过指点,竟是一两次就能做到和多年经验的大厨相媲美的水平。 季棠在门口又站了一小会儿,不得不承认沈言为了哄顾瑶,是真下了功夫的,要知道有些厨师可是将独门菜谱看得比命还重要,不单单是钱和权能搞的定,可这不过是一时的罢了,将来呢? 如今趁着顾瑶还没能深陷其中将她拉出来,对她的伤害才最小吧,想到这里,她唤了一声顾瑶,“阿瑶,你学得怎么样了?” 顾瑶抬起头冲她扬了扬手中的纸,笑容灿烂,“季姐姐,你要不要一起来看看,我刚才还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姜母鸭的诀窍,和陈大厨一交流才发现我还是太幼稚了。” “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你。”季棠看了一眼那陈大厨,陈大厨能被沈言请来,自然做事很有一套,知道季棠这是有话要讲,于是迅速讲完姜母鸭的制作要点,然后退了出去,还贴心的帮她们关上了门。 顾瑶见季棠情绪不对,拉着她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坐下,“季姐姐,怎么从进了京城开始,你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想说,可总这样憋在心里也不是办法啊。” “阿瑶,你觉得沈将军对你好么?”季棠并不答话,而是问起了顾瑶对沈言的态度。 顾瑶顿时一脸为难,自从沈言来吃饭,季棠隔两天就会同她说一次让她不要轻信沈言的话,她知道季棠是为她着想,可平心而论,她并不觉得沈言有哪里不好,前世她与沈言就是朋友,如今沈言做得更是让她颇为感动,她实在无法完全认同季棠的观点。 其实沈言这些天的举动,她也不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沈言的意思,可就像季棠说的那样,她与他身份悬殊,并无可能,因为季棠的这些话,她自己都害怕会爱上沈言,所以也一直在告诫自己,那是大宁的战神,是高高在上的骠骑大将军,是和她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如今沈言没有挑明,即使她内心深处知道这样做非常不好,可她依然不想失去这个朋友,于是只好一边装着糊涂一边暗示沈言她不会给人做妾,希望能借此打消沈言的念头。 看着季棠的灼灼目光,顾瑶硬着头皮回答道,“沈将军待人和善,又带来了这么多菜谱,我自然是十分感谢他的。” “可如果他要用这些来逼迫你给他做妾怎么办?” “沈将军他不是这样的人。”顾瑶的回话极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季棠闭了闭眼,“你竟然已经这样相信他了吗?你知不知道……” “季姐姐,我不知道你对沈将军有什么误解,可他救过我的命,也从来没用权势逼迫我做过什么,还一直帮我学习厨艺,我真的不觉得他做得有哪里不对,你总是担心他会骗我的感情,可他是大将军啊,他难道还缺一个我这样的小姑娘吗?”顾瑶终于没忍住,打断了季棠,也说出了攒在心中许久的话,季棠双手使劲握拳,有些话准备说出口时,门口却突然传来了掌声。 “顾姑娘说得好,季姑娘,你总是这样以小人之心度我们将军的君子之腹,还在背后挑唆,可不太好。”来人正是周少坤,他将拔干净毛对鸭子扔在案板上,“将军让我来告诉你们一声,武安侯刚才来了,又被他打发走了。” “武安侯?”顾瑶在京中这些天虽说没怎么出门,对这武安侯倒是听说过的,因为实在是太有名了。 他是皇后的哥哥,已经四十多岁,长得倒是个美大叔的样子,可他行为放荡,府中并无正妻,可有姬妾无数,有人曾统计过,说起码得有四五十个之多,却还在到处搜罗美貌女子。 传闻他只要遇上心仪的女子,一开始总要想法设法追求,到手以后就会将这女子宠上天,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恨不得都摘下来送上,可一旦他的新鲜劲儿过去了,这名女子就只能孤苦伶仃的在他的后院里蹉跎岁月。 周少坤又继续说道,“不过季姑娘你和这武安侯到底什么关系,居然能借住在他的宅院?” 顾瑶闻言也看向季棠,这处院子竟然是武安侯的?那么那天在船上和季棠谈事的,的恐怕也就是武安侯了吧?这兰桂坊怎么会认识这么一个臭名昭著的侯爷,而且关系还这么好? - 季棠沉默不语,显然不想回答,周少坤本就是随口一问,此时她低着头的样子看起来十分软弱,方才因为她说沈言那番话而积攒的怒气莫名就消失了,“我不过好奇,季姑娘你要为难就不要说了。” 说完像是被什么奇怪的想法所吓到,招呼都不打又跑了出去,顾瑶觉得好笑,“真难得,你们两个居然有一天没有呛起来,莫不是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瑶,你……你听我一句劝,离沈将军远一点儿吧。”季棠此时无心去听顾瑶说笑话,她紧紧抓着顾瑶的手,顾瑶揽着她的肩膀拍了拍,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好啦好啦,季姐姐你不用担心这么多,我知道分寸的。” “你不懂,我不想你遭受我遭受过的一切啊……”顾瑶脸上的笑容太过明媚,季棠低喃着,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顾瑶久久没能反应过来的话。 “阿瑶,我和武安侯的确认识,而且关系匪浅,我是他即将接进府里的第五十三房小妾。” 第四十一章 姜母鸭(下) 顾瑶的笑脸已经完全僵住了,这消息太过惊悚,她连惊讶的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季姐姐,这个玩笑可不太好笑。” “我没和你开玩笑。”话已经出口,季棠反而觉得如释重负,她长长的出了口气,“这件事我一直没人能讲,如今能告诉你,我倒轻松了。” 顾瑶变了好几个表情,季棠看着她,眉眼微弯,像是回到了初次见的样子,“你一定腹诽过很多次吧,沈将军英俊、体贴,而且不过二十二岁已经是骠骑大将军,是大宁的战神,前途无量,多少少女心心念念想要嫁给他,他对你好,而我却一直在挑拨你们,你是不是还有那么一丝讨厌我?” “我知道季姐姐是为了我好……”顾瑶的脸红了起来,她虽然相信季棠,可心里的确有过不同意见。 季棠站起来,走到窗边,顺手拿起窗边那张桌子上放着的小橙子在手中把玩,语气有些无奈,“这件事我原本准备烂在肚子里一辈子,可是阿瑶你这么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 泉州的杜巡抚的母亲是杭州人,突然有一天非常想吃地道的杭州菜,而她在杭州时吃得最多的就是兰桂坊,于是杜巡抚便花大价钱,派人找到了兰桂坊的王老板,想让他去为老太太做一顿年夜饭。 可年关底下兰桂坊的生意实在是让他脱不开身,何况也不想为了这点儿钱和家人分开过年,正好季棠是他捡来的孤女,并没有亲人牵挂,而她又很想去见识一番,于是去泉州的人就定成了季棠,到泉州的时候,离年三十已经只有两天了。 “大年初一那天,杜巡抚设宴请武安侯吃饭,让我做一桌杭州菜,我当时新学的姜母鸭,有心卖弄手艺,自作主张的也做了一份端了上去,他吃完以后说他也很爱杭州菜的味道,不过姜母鸭感觉不太地道,于是便叫了我去席上见见,阿瑶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他时觉得他的年纪可真大,都能做我爷爷了。”季棠的声音有些飘渺,她回头看了眼桌上的那只被拔光了毛的鸭子,露出了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是因为这姜母鸭,他说我做得不地道,他也是爱美食的人,所以愿意帮我找最好的大厨来教我,条件是让我学会以后第一个做给他吃,我当时受宠若惊,后来……后来的很多事情,我对他感激涕零。” 后来,武安侯每日都会带着她去吃最地道的泉州菜,给她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他总是能在适合的时候给她最想要的东西,她自小就是孤女,在兰桂坊拼尽了全力才能独挡一面,还从未被人如此放在心上过,和武安侯接触的越多,她就越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那个时候的我就和现在的你一样,被他的体贴温柔所打动,甚至能让我忘了他的身份他的年龄,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季棠自嘲的笑笑,她直到后来才知道,这不过是武安侯常用的手段罢了。 可是她向来理智,很快就认清了现实,武安侯是皇后的哥哥,身份尊贵,而且府中姬妾成群,对她不过是一时的兴趣罢了。 于是一边是继续接受武安侯的宠爱,给他做妾,直到武安侯对她没了兴趣,但依旧可以在他府中不愁吃穿,另一边是继续做她的小厨子,但可以任由她出去看山看水走天下,这两种选择让她陷入了自我矛盾中。 “我在泉州待了一个多月,即将出发回杭州的前一天晚上,他说要设宴为我送行,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想趁此机会和他讲清楚,我无法接受困在他的后院给他做妾……”季棠突然打了个哆嗦,手中的橙子被用力捏碎,橙汁滴了满地。 顾瑶的心揪了起来,她轻唤了一声季棠,“季姐姐,你别说了。” 可此时的季棠却已经深陷在回忆之中,那些以为忘却的记忆像是刚刚才发生一般,就像是将一块即将长好的肉又被硬生生撕开,鲜血淋漓。 她控制不住的发抖,跌坐在地上,眼睛明明是看着顾瑶的,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非常可怕的东西。 “那天我拒绝为妾的话刚一出口,他还没说话,一旁的小厮先对我破口大骂起来,说我给脸不要脸……还说了好多特别难听的话……我一句都不敢反驳,只能跪在那里。”季棠说得断断续续的,顾瑶忍不住开口问道,“那武安侯呢?他生气了吗?” 季棠抬起头,整个人都笼罩在悲伤的情绪中,“他很平静,我战战兢兢的跪在他面前,他却和从前的态度别无二致,极温柔地将我扶起来,告诉我没有关系,既然不愿意他也不强求,但总是一场缘分,好好吃完那顿饭再说。” “这么看来,武安侯倒还是个好人。”顾瑶的声音极小,季棠露出了个嘲讽的笑,“哈,好人?。” 说完她又闭了闭眼,在顾瑶以为她不会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极缓慢的重新开了口,“那天的菜里还是有一道姜母鸭,武安侯说他与我相识是因为这道菜,临别时想要再一起吃一次,我当时被感动得一塌糊涂,他这样的理由,我自然是无法拒绝的。” 顾瑶轻叹一声,武安侯手段倒是高明,“那姐姐你就这样答应了他,给他做妾?” “我没有!”季棠突然激动起来,表情变得狰狞,“我怎么可能答应他!” “季姐姐……”顾瑶被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季棠用力将手中的橙子摔在地上,声音嘶哑,“我怎么可能会答应呢……我更想要的是自由,我的梦想是走遍大宁尝尽天下美味啊!我怎么可能会答应……”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也跪坐在了地上,她用力捶了两下一旁的柜子,眼泪不停地往下落,看起来十分懊恼。 一顿饭吃完她要告退,武安侯却唤了琴师叫了酒,请求她陪着他听完那支曲子再走,他目光哀伤,季棠心里也不好过,于是毫无防备的喝下了那壶酒。 “然后……那就是场噩梦……” 接下来的事情就完全失去了控制,酒一下肚她就觉出不对,意识还很清醒,可身子完全动不了,于是她尖叫哭泣哀求,可都没能打动那个铁石心肠的人,屋里的小厮和琴师也对她的挣扎求救全然不闻,她很快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那天的夜那么长,那曲春江花月夜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黑夜慢慢过去,天际慢慢发白,可她的人生却再也亮不起来了。 顾瑶捂住了自己的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可眼泪却还是很快打湿了衣襟,她上前跪在地上,将季棠搂到怀里,“我们去和武安侯说清楚,他反正不缺你这么一个小妾,一定会放你走的。” “可我已经不干净了……”季棠的语气绝望至极,她不是没有想过死,可直到三尺白绫悬在梁上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懦弱,她根本不敢踏出那一步。 后来武安侯能答应她让她在外面四处走走看看,三年后再正式入府,对她而言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她伸出手死死抓着顾瑶,悲伤的看着她,“若是不进他的府里,我还能怎么办呢?” 顾瑶答不出来,这世道对女子如此不公,即使她们已经可以出门做事,可一旦遇上这种事,世人还是会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她们,哪怕这根本不是她们所愿意的。 二人在地上不知跪坐了多久,季棠终于先缓了过来,她伸手抓住了顾瑶的手,再一次认认真真的看着她说道,“阿瑶,一定要离沈言远一点儿,他真不是你的良人,你不要像我一样。” - 之后三天,沈言再来的时候,顾瑶推说身体不适,将他和周少坤都拒之门外。 可沈言却像是根本看不出来顾瑶拒绝他的意思,反而比之前更加热心,各地的美食都源源不断地往顾瑶面前送。 广东的烧鹅烧鸭,湖南的臭鳜鱼、牛肉米粉,武汉的热干面,四川的夫妻肺片、麻婆豆腐……到后来几乎每个半时辰就会有一名提着食盒的小厮敲开四合院的门。 “小姐,沈将军又派人送来了几个大西瓜,说是天气炎热,让小姐消消暑气。”茯苓端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红色的瓜瓤看起来十分可口,顾瑶在茯苓期盼的目光中拿了一牙,轻咬下去沙沙的,确实清甜好吃。 可她的心情却完全没有因为这西瓜而变得好起来,那天季棠所说的一切让她也陷入了惶恐之中,她知道沈言绝不是武安侯那样的人,但她对自己没有自信。 “小姐,你为什么不见沈将军啊?”半夏见顾瑶手里的西瓜汁都要滴到衣服上了,连忙上前拿帕子接住了。 顾瑶回过神,将手中的西瓜放到一旁的托盘上,一边擦手一边问半夏,“你觉得沈将军为什么要喜欢我呢?” 半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竟答不上来,顾瑶自嘲的笑笑,“我不过一个小小的厨娘,家境普通,长相也普通,完全没有什么优点,难道仅仅因为我会做菜他就要喜欢我吗?” 半夏还没有回答,门口却传来了男子极不赞同的声音,“谁说你没有优点的?” 第四十二章 豆沙奶卷 屋内众人抬眼看去,只见沈言站在门口,一身藏蓝色四合如意云纹的直裰,头发用黑色网巾束起来,十分清爽干净,平日里见他时,要么是穿的铠甲要么是穿的飞鱼服,难得见到如此家常的打扮,一时都看呆了。 顾瑶没想到他竟会突然出现,呆愣的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这几天始终在脑海里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就这样清晰的出现在自己眼前,她的脸蓦地就红了起来,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却又立刻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她躲开了沈言灼人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沈言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打趣道,“不用晃了,我不是幻觉。” 顾瑶死死低着头,脸越来越红,沈言抬眸在半夏和茯苓身上轻轻扫过,两个丫鬟也红了脸,对视一眼后快步从屋里走了出去,半夏还贴心的回头将门给关上了。 茯苓拍了她的手一下,有些不赞成的压低声音道,“孤男寡女的,你怎么还把门关上了。” “沈将军对小姐有多好你看不出来吗?难得有个机会独处,当然要让将军好好和小姐说一说。”半夏将茯苓扯到一旁,语气认真,“咱俩可得看好了,不能再被季小姐打扰了。” “倒也是……好吧好吧,反正小姐心里也有沈将军。”茯苓顺势在门外的回廊上坐下来,语气里颇为无奈,这几天小姐突然就不肯见沈将军,问了总是说身份不配,可明明又是盼着听到他的消息的,一有送吃食的小厮来,虽然面上不显,可她和半夏都能看出来,顾瑶的情绪会更好一些。 半夏也坐在了她的身边,眼角的余光又往门边看了看,见房门始终没被打开,一颗心落下了一半。 - 顾瑶根本没发现半夏和茯苓已经出去了,兀自低着头揪着衣摆,突然嘴边被递了一块黑白相间的点心,将她吓了一跳。 “和一斋的豆沙奶卷是京城做得最好的,瑶瑶你尝尝看喜不喜欢。”沈言的声音低沉极有磁性,顾瑶被这声音蛊惑,下意识地就着他的手吃下一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唔,这奶卷的奶香浓郁,口感绵密,入口即化,豆沙的甜度也正正好,好吃!” 话一说完她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局面,扭头看看又不见了半夏和茯苓,顿时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极快,重新低下头去,看着沈言的衣裳下摆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瑶瑶,我从前听你父母就是这样唤你,以后我也这样叫你好不好?”沈言蹲下来,平视顾瑶,然后在顾瑶皱眉即将说出反对的话之前,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肩,一字一句的认真说道,“瑶瑶,嫁给我好不好?” 顾瑶看着他,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她第一次这样认认真真的打量沈言,眼前的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厚薄适中的红唇边带着一丝笑意,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在等着她的回答。 沈言见她没反应过来,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瑶瑶,我心悦你,想娶你为妻,嫁给我好不好?” “我……”顾瑶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番话,脑子里晕乎乎的几乎要不能思考,他的语气太过真诚,真诚得让她无法怀疑,她觉得沈言放在她肩上的手越来越烫,温度灼人,终于在沈言期盼的目光中,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迷茫的反问道,“娶我为妻?” “这是当然,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那么除了娶你为妻,还能怎么办呢?”沈言冲她眨了下眼睛,顾瑶觉得呼吸都急促了,这或许是在梦中吧,沈言居然会想要提出娶她为妻?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夏日的风吹进来,却还是热的,吹得她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有个小人一直在尖叫不已。 沈言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失笑起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上顾瑶,这样贸贸然的说出来,确实可能吓到她了。 那天在厨房外头,他无意中听到了季棠和顾瑶的对话,他也很替季棠难过,遇上了这样的事情,于是借口有事先和周少坤一起告辞了。 可接下来这几天,顾瑶不肯再见他,他知道季棠的事对顾瑶一定冲击很大,可顾瑶对他的感情本就矛盾,甚至可能还没有像他喜欢她那样的喜欢上他,若是任由她自己胡思乱想,恐怕最后的结局并不会太好,于是他决定过来和她讲清楚他的心意。 - 他上前示意顾瑶先坐下,然后在顾瑶坐立不安的时候,看着她缓缓道,“我不是武安侯,你也不是季棠。” 顾瑶悚然一惊,脑子清醒下来,“你怎么……” “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季姑娘实在是太大意了,若不是我临时起意过去找你,只怕现在到处都要流传开了。”沈言倒是坦坦荡荡,即使这是武安侯的宅子,下人们的嘴可没有那么严实。 顾瑶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起身给沈言行了个福礼,“我替季姐姐谢谢将军。” 沈言揉了揉眉心,等顾瑶坐下后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因为季棠的事情,对我有很深的误解,但是我们和他们的情况并不一样,你难道认为我是武安侯那样的人吗?” “自然不是!”顾瑶立刻否认道,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一点,但季棠的遭遇还是让她害怕了,何况一想到将来她会和其他女人争夺他的宠爱,那一点点萌动的心就被狠狠按回去了。 “我是个军人,随时要上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哪天……”沈言的话没说完,就在顾瑶十分担忧的目光里说不下去了,他缓了一缓,换了个角度,“何况那些官家小姐背后的利益纠葛太多,我做事从来随心随性,无意牵扯到这些事里,所以直到遇到你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爱上谁。” “可是我……”顾瑶无意识地双手紧握,沈言伸手将她互相虐待的手拉开,“瑶瑶,你很好,你不要总是妄自菲薄,如果非要我说哪里好到底喜欢你哪里,我也说不上来,可是我知道,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 顾瑶面红耳赤,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简直像要从胸腔中跳出了一样,她用脑海中残存的一丝理智问他,“但我们身份悬殊,季姐姐说我这样的顶多能给你做妾。” 沈言轻笑一声,“妾?那是什么东西,我不需要,我只想要你,我唯一的妻子,这辈子唯一的女人。” 这样的情话让顾瑶彻底无法思考,沈言站起身来,走到顾瑶跟前,然后毫无预兆的俯下身去,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他轻轻舔掉了她唇边残留的豆沙奶卷,“三天后是女儿节,我来接你出门看灯。” - “小姐,小姐,小姐!”半夏喊了好几声才让顾瑶回过神来,半夏担忧的摸了摸顾瑶的额头,“小姐你怎么了?脸这么烫莫不是发烧了吧?” “啊?小姐发烧了吗?要不要我去请大夫?”茯苓提着食盒进来正好听见,连忙上来也要摸摸顾瑶的额头,被她没好气地一把拍开了。 “我没事啦,半夏就是瞎操心,这又是什么吃的?”顾瑶站起来强作镇定,她打开食盒,只见食盒里放的竟是一小碟豆沙奶卷,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然后用力盖上了食盒盖子,有些气急败坏地将食盒重新塞到茯苓怀里,“拿出去拿出去,不要让我看见它。” 半夏和茯苓对视一眼,背过身去后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自从那天沈将军来了以后,顾瑶就总是发呆,还会偷偷的笑,连季棠都奇怪的打听了好几次,看来一定是有好事。 顾瑶突然又想起什么,扭头问半夏,“我有带适合看灯穿的衣裳和首饰吗?” “看灯?小姐要去看灯吗?”半夏疑惑的问道,然后打开了一旁的衣柜,“唔,倒是有一件浅灰色荷瓣纹样的留香绉褙子,可以配那条藕荷色落花流水纹的褶裙,到时候再梳个垂鬟分肖髻,一定很好看。” “怎么?阿瑶你明日要去看灯?”季棠也从门外进来,顾瑶僵了僵,轻轻点了点头,觉得有点儿心虚。 自从沈言与她说完那番话,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季棠,不管怎么说,似乎这都会让季棠难过,所以这两天她都刻意减少了和季棠说话的次数,只是这院子总共也就这么大,怎么避也还是避不开。 季棠却对此毫无察觉,她见顾瑶点头,顿时也来了兴致,“还从未见识过京城的灯会,只听人说起过,因为后天就是厨艺大赛,所以明天会有很多厨子先露一小手,灯会上一定会有许多美食。” “后天就是比赛了吗?”顾瑶有些赧然,这些天她都快要忘了来京城的初衷。 季棠这些天也没能好到哪里去,因此并没有笑话她,反而坐下来耐心给她讲解,“这厨艺大赛分为四场,第一场会由五十名京城百姓投票,选出最好的八名厨师进入第二场,第二场会由十名来自全国的有名的食客投票,选出六人进入第三场,第三场则由宫中御厨来选,选出四人进入最后一轮。” “那最后一轮的评审是谁?”顾瑶不由得有些好奇,季棠咽了咽口水,语气有些激动,“往年都是有皇室中有饕客之称的永宁王来评选出前三,但今年据说是陛下,得第一的还可以进宫当御厨。” “天啊,陛下来选?”顾瑶惊呼一声,也兴奋起来,若是有一天她也能让陛下亲自尝她的菜,那可真是死而无憾了。 “是的,所以为了能赢第一场,明天的灯会上这些大厨们一定会想方设法为自己造势,在五十位百姓中留下一个好印象。” 季棠的话让顾瑶愈发期待起七夕灯会,只是很快又有一点发愁,到时候沈言和季棠遇上了可怎么办呢? 第四十三章 巧果 七夕这天不光顾瑶期待,茯苓和半夏也十分期待,毕竟七夕乞巧,是女孩一年一度的节日,无论如何都是令人开心的。 一大早两人就起来了,认真的给对方梳了个双丫髻,又戴上了粉色绢花,同时穿上杏色上襦浅蓝色下裙,走进顾瑶屋里时,连顾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阿瑶你这两个丫鬟这一打扮,倒是快要将我给比下去了。”季棠披散着头发走进来,瞧见茯苓和半夏宛若双生子的打扮,忍不住笑着打趣,半夏害羞得红了脸,茯苓却笑眯眯的对夸奖照单全收,然后好奇的看着季棠,“季小姐怎么在这样的好日子披头散发的?” “你们这么好看,我自然也要好生打扮一番,可平时顶多梳个辫子了事,我哪会梳什么复杂的发型啊,阿瑶,你借她们两个中的一个给我呗。”季棠坐下来,半夏连忙给她也盛了碗豆浆,顾瑶随意点了点茯苓,“这丫头性子跳脱了些,但梳头的手艺还是很好的,茯苓你今天可得将季姐姐打扮得美一点儿。” 茯苓笑着应下了,然后拿出两个准备好的十分漂亮的雕花木盒,一个刻的牡丹一个刻的山茶,另有两个素面的是给她们自己准备的。 顾瑶一边喝豆浆一边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敢抓蜘蛛的,半夏今年还是你替我抓一只吧。” 半夏无奈看她一眼,“小姐你总是这样,喜蛛应巧当然要自己抓才行,否则到底是我巧还是小姐你巧呢?” “你巧和我巧又有什么区别?”顾瑶冲半夏挤了挤眼睛,半夏叹口气,伸手将盒子拿回来,“是是是,小姐说的都对。” 季棠见状没忍住笑了起来,前两日顾瑶总躲着她,她不是不知道,但她以为那是顾瑶还没想好用什么心态来面对她,今天瞧着倒比从前更好了,心里也十分高兴,“阿瑶这两日瞧着开朗了许多。” “因为……因为今天是七夕呀。”顾瑶愣了下,笑眯眯的回道,然后夹起面前的蛋饼卷油条认真吃了起来。 好在季棠没再多问,而是说起了下午的安排,“七夕总是要做巧果的,我昨天让厨房准备了模子,下午咱们一起做吧?” “那不如一会儿就做?不然弄脏了衣服,晚上还得再换。”顾瑶又咬了一口油条,季棠自然没什么意见。 - 巧果并不难做,又是二人通力合作,自然速度也非常快,季棠将发好的面团被按在梨木制的模具里放一会儿,磕出来时就有了好看的样子和花纹,顾瑶再将这些巧果坯子放到锅里,烙到两面颜色微黄且均匀后,就出锅了。 茯苓拿起几个也就拇指大小的动物模样的巧果啧啧赞叹,“这京城的模具竟这样多花样,这是十二生肖吧?那边难不成是十二种花?” 顾瑶点点头,然后尝了个正常大小的,她刚刚在和面的时候加了些牛乳,果然比往年的好吃,巧果有了浓浓的奶香味儿,比清水做得更香一点儿。 那边半夏已经按季棠的吩咐取了些彩色的丝线来,季棠一边帮着摆盘,一边指了指那堆做成微缩版的巧果,“你们用彩线将它们串起来,一会儿咱们一人一串挂腰上。” - 沈言此刻却在宫里,正在休假期间的他今天凌晨却突然被召入宫,台州竟有倭寇入侵。 大宁这些年主要是与西北的胡人征战不休,沿海一带一向十分太平,所以前朝还算兴盛的水师也渐渐疲软,连对海边的防御都薄弱了许多。 此次倭寇突然入侵,一开始竟无人能挡,倭寇一路杀进来,很快就要到临海市了。 临海知府做官还行,打仗却是一窍不通,而当地驻扎的军队居然连倭寇面都没照就一路往内地逃,临海知府无法,只得八百里加急向朝廷求援。 庆元帝本不想重新启用沈言,西北战事已经让他被百姓视为战神,若是和倭寇的战役中再有功绩,难道要封异姓王不成?可这些年他极力打压各地武将,此时和内阁商议后发现,除了沈言竟无人可担此重任,这才不得不叫了他过来。 沈言对自己如今的处境倒是十分清楚,见了庆元帝后十分恭敬,丝毫不敢居功自傲,倒让他还好受了些许,这时又要做出一副关爱臣子的模样来。 庆元帝先命宫人给他搬了把凳子来,然后严肃的问道,“谨之你对这次倭寇入侵之事,可有什么见解?” 沈言自然不敢坐,他站着给庆元帝行了个礼,然后沉声回道,“此次倭寇入侵一路如此顺利,只怕其中另有内情,据臣所知,这些倭寇多为海上浪人,并无什么实力,就算有动作,也不过是在海边袭击个把小镇抢些银钱就撤,也因此一直无法杜绝,可这次竟敢一路往内陆打来,沿海将士无人敢挡,这就非常奇怪了。” 右相纪甫岚听完这话,感慨道,“正是如此,方才陛下也是这样推测,只是如今那边情形究竟如何,竟无人知晓。” 左相崔友宁也赶紧接上,“如今西北局势也不太明朗,朝中良将都在西北不敢调用,否则一旦西北胡人同时进攻,那就真是腹背受敌啊。” 沈言心中喟叹一声,面上却愈发恭敬,他跪下给庆元帝行了个拜礼,“臣虽不才,可愿为陛下分忧。” 庆元帝满意的抚须微笑,“好好好,谨之既然主动请缨,朕就放心了。” 他抬头见外面日头已经升高,于是命宫人在偏殿摆饭,将左右二相与沈言一同留下,战事既起,总还要细细商量,沈言跟着看了眼天色,微微皱眉。 - 七月的京城正午阳光极好,暑气也有些重,所以做完巧果吃过午饭,季棠便提议先回房休息一会儿,待日头稍偏一些再来投针验巧,顾瑶自是没有异议。 回屋后她想到今晚能与沈言见面,有些紧张起来,茯苓要给她梳头,她竟觉得一刻都坐不住,半夏瞧出来不对,让茯苓先去休息会儿,自己也退了出去。 顾瑶等两个丫鬟都出去了,这才缓了口气,那日沈言说完那番话后,突然一翻身从侧边的窗户跃了出去,她被吓了一跳,正要起身去看,就听见半夏与季棠在门口对话,想来他是听到季棠来了,这才先走了。 这两日他虽还有让一名小厮来给她送些吃食,可她有很多问题还没有问清楚,也有许多话没来得及和他讲,今晚若是季棠见到他,又该怎么说?还有很多别的问题,简直就像是一团乱麻。 床边放了个没打完的络子,原本想要做个同心结,可做到一半她又拆了,改成了方胜,想着上次送了个剑套,这次便送他个坠儿,如今脑中乱糟糟的,她也想不出该做什么,干脆将这络子打完。 随着丝线上下翻飞,情绪倒意外的平静下来,等半夏敲门说时间差不多,该让茯苓给她梳妆时,已经完全恢复了。 于是按着前一日的准备打扮妥当后,她和半夏又在屋中略等了一会儿,然后才一起来到院中,果然茯苓和季棠也都到了。 四个水盆摆在院子中央,茯苓取来四根绣花细针,顾瑶和半夏互看一眼,眼中含笑,都等着看茯苓先投,茯苓嘟起嘴有些不乐意,“往年的针影都是我的最差,今年我才不想做这第一个丢人。” “哈哈,这有什么,我先来。”季棠对此倒不甚在意,加之茯苓刚才给她梳的百合髻十分好看,因此主动为茯苓解围,第一个上前将针投入盆中。 针在水面晃了晃,浮了起来,在水下投出一只小鸟形状的影子,这便是乞得巧了,季棠嘴上说着不在意,这时也笑得开心。 顾瑶上前取了根针,也扔了进去,“季姐姐珠玉在前,想来我也应该不差吧。” 针影微晃,最后定格成了一朵线条极细的花的样子,顾瑶上前挽着季棠的胳膊撒娇,“从前我这影子都像马呀羊呀这些动物,今年居然像朵花,一定是因为跟着季姐姐的关系,近朱者赤了。” “那小姐就是说与我和半夏姐姐在一起,是近墨者黑?”茯苓气鼓鼓地也扔下一根针,不料针晃了晃,竟沉了底,这下几人笑成一团,顾瑶更是笑得连腰都要直不起来,茯苓满脸通红,不住的跺脚。 这时外面跑进来一个小丫头,给顾瑶和季棠行了个礼,顾瑶见这个丫头是这两日常来找半夏的,多是因为沈言派人来送东西,只是这时来做什么? 她的一颗心顿时提起来,面上仍笑着看向半夏,“你这丫头不过住这几日,竟然都有小姐妹了,日头这么毒,季姐姐咱们回屋歇会儿,让她们自己玩吧。” 季棠点点头,与她分别回了自己屋。 - 半夏在院中与小丫头说了半晌的话,刚一回屋就被顾瑶拉住了,顾瑶略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的问道,“可是沈将军有什么话?” “将军说……他突然临时有事,被陛下召请入宫,今晚极有可能来不了了,所以命人送了这个过来给小姐赔罪。”半夏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檀木小盒,打开后是一只极简单的珍珠发簪,那颗珍珠却又大又圆,光泽极好,在阳光下还隐隐透着金光,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 顾瑶的脸色变了变,终是叹了一声,接过了簪子,“陛下急召,一定是有什么紧急军情,那也没有办法。” 可心中终究还是不得劲,她拿着发簪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恹恹地躺回床上去,将被子兜头盖脸的一蒙,又叹息了数声。 “小姐……发型该乱了,晚上灯会季小姐还等着你呢。”半夏心中着急,一会儿季棠过来时小姐若还是这样,肯定要瞒不住的。小姐对沈将军本来就还有些犹豫,季棠这时要再煽风点火,沈将军这些天的努力恐怕又要白费了。 好在顾瑶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后,还是爬了起来,然后将发簪递给半夏,“一会儿就用这根发簪为我重新梳妆吧。” 第四十四章 棉花糖糖葫芦(上) 顾瑶下午在床上滚了半天,衣裳早就皱了,想到晚上见不到沈言,连脂粉都没用便去找季棠准备出门。 季棠一见她这样子就皱起了眉,“咱们女孩子的节日,自然要打扮得漂亮些,衣裳也是灰的脸也是素的,也就你头上那只发簪还算好看……咦?你这簪子我怎么没见过?” “之前一直压在箱底,今日刚翻出来,下午你不还夸我衣裳好看嘛。”顾瑶有些不自在点伸手摸了摸发簪上的珍珠,季棠摇头叹了口气,“下午不过在家中玩耍,这样穿当然好看,可我们现在要去看京城的灯会呀。” 说完不由分说的将顾瑶又拽到梳妆台前坐下,让茯苓为她抹了点儿胭脂,又擦了嫣红色的口脂,最后亲自拿了螺子黛为她画眉。 “瞧瞧,立马就从小美人变成美人了,再换套衣裳那就更好了。”说着又重新去为顾瑶选衣裳,顾瑶被折腾了一通,等出门时外面已经陆续点起了灯。 往常逐渐归于平静的街市今天却依旧灯火璀璨,难得没有宵禁的日子,不光是女子,许多男子也都纷纷出门来,到处都热闹得很。 京城看灯最好的地方在东华门一带,马车晃晃悠悠到了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人潮涌动,顾瑶从马车上一下来就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撼,到处都是打扮精致的女孩,或戴珠翠或戴木簪,各个脸上都笑意盈盈,在明亮如昼的灯火下光彩熠熠。 她挽着季棠沿着街道往里走去,路两旁都是扎得精巧的花灯,凡是有树的地方都挂满了灯,有鲤鱼荷花灯、蝴蝶灯、兔子灯还有各式各样的花灯,竟还有几盏制作精巧的走马灯,偶有一盏扎得极大的灯架,下面就会围上许多围观的人。 顾瑶左看右看,只觉得一双眼睛都要不够用,从前在杭州也有七夕灯会,可从没有这样热闹过,这样的规模都超过杭州的元宵灯会了,还有许多花灯的样子她见所未见,“季姐姐,京城的花灯可真好看。” “那是自然,只是这七夕灯会还不如元宵,元宵灯会那才是真的盛大,朝廷会出面扎一个巨大的灯楼,各个商铺也会想尽办法摆出琳琅满目的灯架,这不过是元宵灯会的九牛一毛罢了。”旁边突然插进来一名少女的声音,顾瑶和季棠诧异的看过去,只见是一名眼睛极大的姑娘,脸也圆圆的,整个人倒长得十分小巧,她身着桃花纹真丝绡立领上袄,内搭了件浅粉色主腰,一条水红色绣桃花的下裙在灯光下不时闪着银色的光。 顾瑶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这姑娘看起来实在是太讨喜了。 于是她冲这姑娘福了福身,“多谢姑娘指点。” “你是得谢谢我,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吧,连这都不知道。”谁知这姑娘再一张嘴却安全和长相不符,顾瑶和季棠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之色,随即同时失笑。 这姑娘斜了她们一眼,“你们笑什么?不过也是,这七夕灯会就够你们这些外地土包子看上一阵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讲话未免也太过分了!”茯苓有些不忿,立刻顶了一句,没想到眼前方才看着还只是有些娇蛮的姑娘,竟突然甩出一根长鞭,若不是顾瑶瞧着不对赶紧拉了茯苓一把,这一鞭险些要抽在她脸上。 这下顾瑶也动怒了,她收了笑,怒目而视,“姑娘好大的威风,我们和姑娘无冤无仇,姑娘为何一上来就下此毒手!” “哼,这么一个小丫鬟也敢跟我说话?你们见了我都应该跪下磕头。”她说着又扬起了鞭子,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小竹子,你又惹祸。” 顾瑶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着圆领衫的少年站在那里,眉眼清淡,只是如今那眉头紧锁着,一脸不赞同的看向那个姑娘,被唤作小竹子的姑娘嘟起嘴,“少霖哥哥,你怎么总帮着外人。” “那是因为你不讲理。”少年给顾瑶一行弯腰行了个拜礼,“真是对不住几位姑娘,舍妹年幼不懂事,吓着你们了吧。” “你怎么能给她们道歉!她们不过是些平民!”小姑娘怒气冲冲地又瞪了顾瑶好几眼,季棠闻言轻轻扯了下顾瑶,这京城天子脚下,王公贵族实在太多,想不到她们今天运气这么不好,竟然一出门就遇上了。 顾瑶心里也有些害怕,连忙低下头,身后的茯苓和半夏已经瑟瑟发抖了,相互扶持着才勉强站立住。 少年又扯了小姑娘一把,声音虽然依旧极轻,可能听出来他已经十分严肃,“萧宝竹,你又想被关一个月禁闭了吗?” “你……你不许告状。”萧宝竹气势瞬间弱了下来,虽然仍嘟着嘴,可也不再看顾瑶她们,少年转向顾瑶,温声道,“吓坏你们了吧,不如几位姑娘上前面的小摊上各挑一盏灯,算我代小竹子给你们赔罪了。” “你是大长公主的儿子,为什么要怕她们几个……”萧宝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冰冷的眼神吓了回去,悻悻地将手里的鞭子扔在地上,一扭头往前跑了。 少年无奈,冲几人拱了拱手,“小竹子就是这样的脾气,我叫周少霖,今日未能给几位姑娘赔罪,将来若还能遇上,一定补上。” 说完抬步想朝着萧宝竹的方向追过去,周围立刻有几名侍卫打扮的人抬了顶软轿凑了过了,“周少爷,您不能跑。” 周少霖冷着脸,还是不情不愿地上了软轿,不多时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顾瑶这才抓住了季棠的胳膊,喘了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飘,“季姐姐,我有点儿腿软。” 季棠也没好到哪去,被她一扶险些摔倒,只觉得后背都快湿透了,半夏战战兢兢的开口道,“小姐,要不咱们回去吧。” 听刚才两人的对话,那个叫周少霖的人应该是大长公主的儿子,而那名刁蛮的少女恐怕也是皇室中人,顾瑶也觉得失去了再逛下去的兴致。 季棠叹口气,“本来还说好好逛逛灯会,再尝尝各家美味……好在那周公子是个好人,只是看他的样子,似乎身体不好?” “好像是吧,咱们还是别讨论这些了,我看前面有个小摊花灯还不错,好歹一人买一盏再走,否则也太憋屈了。”顾瑶指了指前面几步之遥的一个小摊,虽然小可摆的灯笼却十分好看。 到底是年少的女孩子,看见好看的花灯立时又恢复了一些,茯苓和半夏也缓了过来,很快就挑得不亦乐乎。 “天啊,这盏灯竟镶嵌的珍珠。”季棠突然指着一盏白牡丹图案的灯,方才远看就觉得这灯好看,近看这牡丹花竟是一颗颗珍珠镶嵌而成,几人顿时有些咂舌,而顾瑶一扭头,也对着一盏兔子灯挪不开眼。 这只兔子做得憨态可掬,肚子上用朱砂花了朵花,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兔子眼睛却是用两颗红色碧玺镶嵌的,而兔子尾巴是用珍珠扎的,身上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珍珠,显得格外好看。 “老板,这只兔子灯多少钱?”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虽不甚热情但也面上带着笑,“不贵,三十两银子。” 顾瑶暗自咂舌,一盏花灯竟这样贵,倒也不是买不起,可还是舍不得,可这兔子灯做得实在太可爱,于是她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的和季棠离开了那处摊子,最后也没买到合心意的花灯。 - 几人正要回马车上去,突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大街上的人群开始朝着她们的反方向奔跑过去,很快就将顾瑶和其他三人冲散开来。 顾瑶不敢逆流去找,只好顺着人流也往前走,等到好不容易走到一块较大的空地摆脱了汹涌的人流,早已经找不到季棠她们了。 她顿时有些慌张,跌跌撞撞地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可方才人流实在太多,她被带着不知穿过个几条胡同,一时竟迷了路,最后在一棵挂满了花灯的树下停下来,无助的四处张望。 背后的小摊摊主有瞧出她的处境的,热心的开口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可她这时哪里敢随便与人搭话,愈发紧张起来,最后随便选了个方向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然而刚迈出一步,她就再次停下了,然后眼睛越睁越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迎面一个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穿着白色飞鱼服的男子,正面带微笑朝她走来,竟然是她以为今晚不会出现的沈言。 沈言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的看着站在花灯树下的顾瑶,粉紫色的上袄上绣着的海棠,配上她此刻的因为奔跑而泛起红晕的脸色,显得极为可爱,只是原本应该梳得整齐的发髻有些散乱了,一根簪子插在鬓边要掉不掉的,刚才一定让她吓坏了。 其实他从她问兔子灯的价格时就已经到了,但他想给顾瑶一个惊喜,又不想被季棠破坏,于是在她们之后买了那只兔子灯,然后便一直偷偷跟着她们,没想到突然遇到人群骚动,他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找到了顾瑶。 “你怎么……怎么来了?”顾瑶的语气里满是惊喜,沈言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扶了扶那只发簪,“我来接我的傻姑娘回家。” 第四十五章 棉花糖糖葫芦(下) 从他靠过来替她扶发簪的那一刻起,顾瑶就又无法思考了,觉得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不像她爹身上的油烟味儿,也不是秦天明那种油腻的味道,闻起来干净清爽,令人觉得安心,让她忍不住有想要抱抱他的冲动。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连忙低着头后退了一步,沈言却没让她退,反而上前了两步,然后将那盏兔子灯递给她,“送给你的。” 顾瑶看清兔子灯的样子,惊喜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你刚才就一直在?” “是啊,从你一步三回头的时候我就在,原本想买完灯去找你,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好在你没出什么事。”沈言宠溺地揉了揉她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顾瑶下意识的缩了下脖子,嘴角却扬了起来,“你不是说你今天不来了?” “我若不来,我的傻姑娘可要怎么回家?”沈言语气里带着笑意,顾瑶有些羞恼地拍了他胳膊一下,打得并不重,可却像是根羽毛拂过了他的心口,让他觉得喉头一紧,于是他伸手从怀里又掏出了另一个东西给顾瑶戴在了手上。 顾瑶抬手去看,只见是一只水头极好的十分莹润的和田玉镯,连她这种不懂行的都能看出来,这一定价值不菲,收一只兔子灯倒还罢了,这镯子实在太过贵重,她伸手就想摘下来,却被沈言一把握住了手,“别动,这可是我们沈家传给儿媳妇的镯子,我刚从我娘手上摘下来的。” 顾瑶这下可是真惊了,看看沈言又看看镯子,然后又抬头看看沈言,有些语无伦次,“儿媳妇……你娘……这……” “你就安心戴着吧,我都跟我娘说了,她对你很满意。”沈言笑着把玩起顾瑶有些肉乎乎的手来,倭寇这事十分紧急,陛下让他明日就动身,他有些担心等战争结束后,顾瑶又要对他疏远了,于是从宫中出来立刻就赶回家说服了爹娘取了信物,这才匆匆赶来,好在赶上了。 想到这里他又郑重的看着顾瑶,“瑶瑶,等我出征归来,就让人去你家提亲。” - 这句话里让人震撼的信息有点多,顾瑶像是没听明白,眨着眼睛看沈言,满是疑惑,“出征?提亲?” 沈言苦笑一声,“倭寇入侵,形势危急,陛下命我领兵抗倭,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好了,咱们别在这里站着说话了,否则你的丫鬟要着急了。” “啊,半夏,茯苓。”顾瑶这才想起那两个被自己完全忘了的丫鬟还有季棠来,于是任由沈言牵着她走,心思却还在他刚刚说的事情上,“你不是西北总兵怎么还要打倭寇?” “谁和你说的我是西北总兵?”沈言扭头挑了下眉,庆元帝对他一向诸多猜忌,怎么可能让他在这样重要的位置上,即使在西北真正掌兵权的是他,可他依然不过是个副总兵,上面还有个五军都督府派来的人监视他。 “可能是我听错了吧……”顾瑶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是前世被休出家门后无意中听人说的,可她前世对这些事情知之甚少,也许那人也只是瞎说,沈言倒是没听出什么不对,反而笑着问她,“瑶瑶你竟不知道我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知道的,你是骠骑大将军嘛。”顾瑶咬着嘴唇,满脸通红,沈言嘴角轻扬,故意逗弄起她来,“瑶瑶那你知道,冠军大将军和骠骑大将军,哪个更厉害吗?” “额……冠军?”顾瑶迟疑着开了口,不是都说从前有个冠军侯非常厉害,那这冠军大将军应该也非常厉害吧? 沈言忍住笑,接着问她,“其实骠骑大将军不过是个虚的,一个称号罢了,陛下之前免了我的职务,我一直在家赚不到钱,还跟着周少坤到处跑,花光了积蓄,这次去打倭寇恐怕也没几个钱,你不会嫌弃我吧?” “啊?这样吗?”顾瑶对这些完全不懂,立刻信以为真,她不禁皱了皱眉,“陛下也太……你好歹打过那么多场胜仗,居然……算了算了,反正我会做菜,大不了将来我养你就是了。” 这下沈言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起来,顾瑶这才明白上当了,她羞恼地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按在了怀里,她不敢再动,还能感受到他胸腔因为低笑而有的震动,沈言笑了一会儿,将顾瑶搂得更紧了几分,他再没有想到过会从顾瑶这样一个娇小的姑娘嘴里,听到可以养他的话来,笑过之后剩下的满满都是感动。 他的笑声实在太过迷人,身上好闻的味道让顾瑶目眩神迷,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生他的气,于是一把推开他,往前小跑了几步,沈言连忙追上去作了个揖,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是我错了。” 顾瑶气鼓鼓的扭过头去不理他,沈言左右看了看,瞧见了一家卖棉花糖的,抬步过去买了一个,递给顾瑶赔罪,顾瑶本不想接,可又被棉花糖的香甜味道所吸引,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雪白的棉花糖口感绵软,入口即化,甜丝丝的,顾瑶满足的眯起眼,沈言再来牵她的手时便已经不生气了。 棉花糖很快就吃到只剩一小圈,顾瑶惊喜的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一个糖葫芦,晶莹剔透的糖衣里是一颗红艳艳的山楂,光看着就能想象到入口的酸甜感。 她迫不及待的咬下去,糖衣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裂开来,山楂的酸味儿刺激着味蕾,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又尝到了甜,山楂竟被掏空,里面塞满了极细腻的口感十分清甜的豆沙,一时棉花糖的甜、糖衣的甜和豆沙的甜混合在一起,这中间夹杂着的山楂就酸到了极致。 顾瑶缩了缩脖子皱起了眉,脸上的表情变了许多种,沈言诧异极了,“这是怎么了?糖葫芦不好吃?” “呼……没有没有,从没吃过这样做法的棉花糖糖葫芦,简直美味,只是山楂有点酸。”顾瑶咽下口里的东西感慨道,那豆沙里面似乎还用了玫瑰酱,虽说觉得山楂有点儿太酸了,可酸得带劲,还是很想再尝试一口,于是犹犹豫豫地看着手中的糖葫芦难以抉择。 “太酸的要少吃点儿,别坏了胃。”沈言一边说着,一低头将她手中剩下的糖葫芦都咬了下去。 “我吃过的,而且太酸了,快吐出来。”顾瑶有点儿着急,她知道沈言不太能吃太酸的东西,肯定接受不了这山楂的口感,不料沈言连脸色都没变,三两下嚼完咽了后笑着说,“看着你吃就不酸了。” 顾瑶的脸再次红了,她觉得这几个月脸红的次数恐怕都没有今晚多,这时若是摸摸她的脸,简直都要烫手,也不知道平时看起来挺呆板的沈言怎么这么会讲情话。 沈言看眼天色,再不回去只怕季棠她们真该着急了,于是牵着她慢悠悠地往回走,顾瑶故意走得比他慢了半步,看着他提着灯的背影,原先有的那些担心那些疑问此刻都通通消失不见了,虽说到现在这一刻她仍觉得和沈言之前的感情开始得有点儿突然,可这并不耽误她爱上他,或许这就是古人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爱情在不经意间,已经悄然降临。 - 回到武安侯的别院时,众人都已经累得够呛,季棠不等小厮搬下马凳,一掀帘子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却不小心崴了下脚,周少坤骑在马上嗤笑一声,说话有些阴阳怪气,“我还以为季大小姐多能耐呢,下个马车都能摔了。” “那也比有些人趁乱行龌龊之事的强。”季棠冷哼一声,也不等顾瑶下来,自己先进去了。 顾瑶从马车上下来,一脸的莫名其妙,方才她和沈言回到走散的地方时,就见周少坤气得满面通红,季棠站在他对面冷嘲热讽,若不是半夏和茯苓极力拦着,看那架势恐怕都得打起来,也因此季棠连见着她和沈言一起回了都没多说一个字,还是半夏和茯苓过来抱着她哭了一场。 半夏偷看了周少坤一眼,掩唇一笑,凑到顾瑶耳边低声说道,“方才人群突然跑起来,我们都被冲散开,好不容易汇合后,发现怎么都找不到你,季小姐不让我们瞎走,自己挤进人群去找,却差一点儿就被人给推倒了,然后周大人救了她。” “那怎么……”顾瑶奇怪的看了看周少坤,这两人气场这么不合?要不然怎么救命的恩情还能这样的态度?半夏和茯苓对视一眼都不敢说,只低头偷笑。 周少坤没好气的解释道,“我不过是扶起她以后被人撞了我一下,我不小心碰到了季姑娘的……哎呀我就不该多管这闲事,好心没好报。” 说完一夹马腹转了个方向,“我去前面等你,顾姑娘再见。” 沈言心中有了个念头,本想追上去问个清楚,可这马上就要与顾瑶分离,也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于是便没有动,而是转向顾瑶,二人含情脉脉的不知道相视了有多久,谁都没有说话,感觉怎么都看不够。 最后还沈言先动了,他上前轻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温声道,“今天累坏了吧,回去拜完织女就早点休息,等我回来向你爹娘提亲。” 第四十六章 糖醋茄子炒油条 倭寇入侵之事比想象的要更严重,当天半夜,宫中又收到了几封八百里急报,说是临海已经被倭寇占领,白天收到的军报是好几天前的了,若是援军再晚点儿到,只怕都要打到绍兴。 庆元帝震怒,连下了几封圣旨,命驻扎在宁波的飞虎营迅速出动,杭州也要全城戒备,毕竟如果真的到了绍兴,可就离杭州不远了。临阵脱逃的台州守军将领一律军法处置,又急召了沈言命他立刻赶过去,江浙守军由他全权接管。 沈言半刻不敢耽搁,天还不亮就出了城,身边除了周少坤,便只有三十名亲卫,众人一路快马,每到驿站便换辆新马,不到日中之时已经到了沧州地界。 周少坤还好,可那些亲卫明显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于是他凑到沈言身边,喘着粗气问他,“咱们在前面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吃完饭再上路,也不差这么一刻钟。” 沈言速度慢下来,取了腰间的水壶喝了口水,面色严肃,“前面就到河间府,再坚持一会儿吧。” “也好。”周少坤点点头,冲身后做了个手势,然后一夹马腹和沈言一起又加快了速度,毕竟早到一会儿,江浙百姓可能就会少受些罪。 - 从昨夜回来后,顾瑶就一直恍恍惚惚的,正好突然传来消息,说今年的厨艺比赛要延期,于是她干脆一直躺在床上没有起来,半夏和茯苓并不知道沈言对她说的事,还以为她是昨晚被吓坏了,于是也没有叫她。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暖黄色绣花卉虫草的帐子,总疑心自己在做梦,到底沈言是为什么会爱上她,为什么想要娶她?那可是骠骑大将军啊,大宁的战神,她这样的身份,竟然会被许以正妻之位? 摸了摸手腕上入手温润的和田玉镯,触感十分真实,一扭头又瞧见放在桌上的那盏兔子灯,这都在提醒着她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她的幻想。 于是她仔仔细细开始回忆和沈言相识的一点一滴。 她是因为前世之事对沈言本就有好感,可是沈言并不是,这一世她们第一次见面应该就是在扬州了。 一碗老鸭汤,一块荷花酥,短短的几句交谈,似乎也并没有很特殊的地方,可是他说他就是在这里爱上的她。 后来在杭州他又来吃过一次饭,她做了他爱吃的鱼,然后在厨艺比赛上他帮了她一把,之后再见就是她被土匪追杀时,他从天而降,将她从土匪手里救下……这些事无论怎么想,都是话本子里英雄救美的桥段,应该是她爱上他才对啊。 翻来覆去的想了许久也想不出结果,她懊恼地捶了几下床,若是说沈言提出要娶她已经非常惊世骇俗,她到底哪里来的勇气,竟然还答应了? 随即她又想到了爹娘,这事也没有和他们商量过,算不算私定终身啊?也不知道爹娘将来知道,会怎么想。 半夏听到动静推门进来,见顾瑶在床上唉声叹气的,有些无奈,“小姐你到底怎么了?又不许我们问,又在这里叹气,是要急死我和茯苓吗?” “哎呀,你就别问了。”顾瑶一翻身坐了起来,可脑海中的想法比任何时候都要多都要乱,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半天,突然套上衣服就要出门,“我要去做道菜。” 半夏有些瞠目结舌,“可是这还没吃早饭……” “不吃了不吃了。”顾瑶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去。 - 到了厨房以后,厨娘正在收拾东西,见到她进来惊了一下,连忙福身行礼,“顾小姐。” “没什么事,你们忙你们忙,我就是突然想过来做道菜。”顾瑶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早上剩的几根油条上。 油条已经有些疲软,不如刚出锅时那样诱人,厨娘以为她想吃,连忙拿出了一袋面粉,“顾小姐,我再给你炸几根吧?” “不必了,你们每天剩的油条都怎么办啊?”顾瑶摆摆手,厨娘不知她问这个做什么,小声回答道,“留着饿了直接吃就行,我们都是些下人,也没那么多讲究。” “阿瑶你这是怎么了,大早上的来做什么菜啊?”顾瑶还在沉思,突然听到了季棠的声音,原来是半夏不放心,特意去请了她,顾瑶见她来了眼前一亮,“这油条感觉应该能做很多吃食,不知道季姐姐有吃过什么没有?” 季棠没想到有此一问,倒愣了愣,仔细回忆了一下后摇了摇头,“似乎只有上海的秶饭团里会放一点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突然想了道用油条做的新菜,想要试试。”顾瑶挠了挠头,她在做菜上从来都是想到就会立刻去做,于是现在也不等季棠回话,径直准备起了食材。 手起刀落之间,一根金黄的油条就被切成了七八段相同长度的小段,放在白色的碟子里备用,然后她随意拿了几根光滑有弹性的茄子,用清水洗净,紫色的茄子在晨光下泛着光,一看就十分新鲜饱满。 “负责采买的可真是用心了。”顾瑶忍不住夸赞了一句,季棠笑笑没有接话,或许是因为她这样若即若离,武安侯对她依旧很好,有求必应。 顾瑶瞧出她神态不对,自知失言,也不再多说,利落地将茄子切成长条,然后放进淡盐水里泡着。 那边季棠已经帮她备好了姜蒜,一边递给她一边惊奇的问道,“这是要用茄子炒油条?” “是呀,也不知道好不好吃。”顾瑶一边说一边将锅烧热,倒入花生油,然后等油七八分热时就将油条倒进去,稍微炸了一小会儿又捞出来,油条看起来就和刚炸过的一样了。 此时茄子已经泡得差不多,等油锅再次热了时,将茄子捞出沥干后倒入用姜蒜呛过的锅里,“滋啦”一声,锅里顿时冒起了一阵青烟,顾瑶手下快速翻炒着,茄子在油锅里一遍遍的打着滚儿,不多时每一根都沁满了油。 这时再放入糖、醋等调料,屋里顿时满是酸甜相交的味道,初一闻略有些呛鼻,可再一闻又觉得十分开胃,顾瑶又往放了几粒切成了碎丁的梅子肉,这才将油条倒进去,最后勾上芡,油条的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酸甜芡汁,和油汪汪的茄子搭配在一起,黄紫相间的颜色非常亮眼。 菜刚一装盘,季棠迫不及待地先尝了一口油条,油条的外层虽然重新炸过,可因为芡汁的关系所以并不是很硬,反而很有嚼劲,内里十分暄软,酸甜中带了那么一点点咸味儿,相当的好吃。 她又吃了一口茄子,被油泡过的茄子绵软又入味儿,每一口都让她眼中流露出惊艳之色来,“阿瑶可真是极有天赋了,不过一根油条,竟也能让你做出新花样。” 顾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临时起意的一道菜,被这么夸奖,她有点儿心虚,之前复杂的情绪倒是缓解了许多。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做菜的时候能让她沉静下来,比打络子做女工的效果还要好,只是嚼着油条时,心里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沈言,他一个四川人倒爱吃酸甜口的东西,这菜他应该也爱吃,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 河间府自古以来便十分繁华,只是沈言一行如今无心欣赏,随意在城门附近找了个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羊汤面,吃得大汗淋漓。 周少坤和沈言坐在了靠窗的把角处,周围都是亲兵,他用袖子擦了擦汗,见这里说话还算安全,终于将一直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你说……这倭寇怎么这么厉害?” “倭寇?只怕不是倭寇,和扬州的事有关。”沈言喝了一口面汤,面沉如水,之前一些奇怪的事情此时已经完全能串起来了,周少坤悚然一惊,“扬州?” 随即他一拍大腿,“是了,当初咱俩正是因为听说扬州城里有大量军械出现,这才过去的,难道?” “恐怕不只是扬州,江浙几省究竟沦陷了多少现在谁都不知道,若不是临海知府是个能人,将情报送出来了,恐怕要等他们打到杭州一带我们才能知道了。” 联想到那支临阵脱逃的台州守军,周少坤遍体生寒,若是连军队都叛变了,这一定是蓄谋已久,打着倭寇的旗号行反叛之事,京城里只怕也不会太平,这场仗一定不好打。 沈言扭头又看了一眼京城方向,手中握拳,虽然他对庆元帝有诸多不满,可不得不承认对百姓而言他是个好皇帝,如今大宁国泰民安,国库充盈,除了西北和南疆偶起战事,一直都十分太平,也不知道这造反的人究竟是谁? 不管是谁,仗一旦打起来,吃苦的永远都是百姓,想到丰饶的江南水乡要遭此战事,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会流离失所,他心中就有一团怒火,恨不能现在就将幕后主使揪出来。 于是略作休整后,一行人重新上马前行,沈言将马鞭在半空中狠狠的空抽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身下的马跑得更快了些。 第四十七章 豆汁儿 江南之事不可能一点风声不透,沈言他们离开的第二天,京城百姓里已经有了些传言,一开始还只是些不确定的消息,等到了晚上,已经谣言四起,一个个说得信誓旦旦,仿佛自己刚刚亲历过一样。 而传出来的版本也一变再变,一开始说倭寇只是上了岸,抢了两个县,后来就变成倭寇烧杀抢掠,江南一带的大城市都已经有被攻占的了,至于这座被攻占的城市有人说是宁波,有人说是杭州,最夸张的竟然有说南京的。 官府最后出面抓了几个带头传谣的,这才稍微平息了一些,可因为朝廷没有确切的消息出来,背地里还是都在议论。 也因为这事,厨艺大赛的时间一拖再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江南一带的厨子更是已经有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去的,坊间纷纷传言今年的厨艺大赛或许是办不成了。 - 原本是为了厨艺大赛而来的,可顾瑶此时心里却没有那么失望,因为她如今满心焦灼,前两日是因为和沈言的关系,这两日便是因为江南之事了。 她在听到沈言说他要去抗倭时,压根没往杭州想,如今听到传言里有杭州,虽然心中清楚应该是假的,否则沈言不会不告诉他,可依旧还是担心的,出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 于是她带了半夏出去打听了半天消息,然而除了听到一些听起来惊悚、细想却不可能的小道消息外,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她早上出门时季棠还没起,因此也没能劝上两句,等她回来时季棠本已经要睡午觉了,听到消息又披了衣服过来看,见她满面愁容,轻叹一声,“倭寇嘛,不都说是海上的,杭州离海那么远,怎么可能打到杭州去,你看这些年哪有这样的事,一定是传错了。” 季棠的话让顾瑶恢复了一点儿理智,她竟然忘了,她是一个活过一次的人。 前世杭州一直十分太平,按时间推算,她这时候应该刚和秦天明成亲,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着他转,对外界的消息充耳不闻。而小老百姓对这些不过当个谈资,日子安稳了这些事情很快就忘了,所以等她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许久。 倒是后来隐约有听到爹娘在饭桌上提过几句,似乎这事和倭寇并无关系,反而和什么京城大官还有牵扯,好像还斩了个什么侯爷还是什么王爷的。 她突然又想到了沈言,前世闲聊时,他和她说过许多场战役,唯独没有这一场,而且她也从未见过周少坤,难不成……这个想法让她悚然一惊,她抓住了季棠的手,“季姐姐,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联系到沈将军?” “你要联系他做什么?”季棠面上僵了僵,那日沈言出现救了顾瑶她就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可自己和顾瑶什么都说了,若她还是不听,那也没有办法,因此也不戳破,只希望顾瑶将来不要后悔,这会儿顾瑶怎么自己先提了? “有件事情很重要,我必须告诉他,季姐姐,你就帮帮我吧。”顾瑶说得恳切,季棠被逼无奈,只好点头同意,“明日我会想办法。” -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多久,又黑了下来,突然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偶尔一道闪电照亮天空,之后便是雷声大作。 半夏被雷声吵醒,猛然想起顾瑶屋的窗户边放了封昨天下午写的信,说是今天要送出去的,看顾瑶的样子十分郑重,可不好叫雨给打坏了,于是她连鞋子都没穿好就跑了过去,谁知一推门,顾瑶竟已经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顾瑶看着窗外雨打竹叶,思绪却已经飞了很远,书桌上满是揉成一团的废纸,地上放着一个铜盆,里面有些灰烬。 睡到半夜时她又梦到了前世,具体是什么梦已经记不清,但是醒来后,她突然意识到她昨天写的那封信不能送。 她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知道倭寇入侵和京城中的某人有关,无凭无据,何况侯爷那么多,王爷也有好几个,都是天潢贵胄,她并不清楚具体是谁,沈言就算信了她,也不可能一个个的去查,这得得罪多少人?再或者沈言信了,却逼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些,她又该怎么回答? 于是她起身将信放在蜡烛上烧了,可这心里仍是不安,昨天想到的那种可能性让她害怕,周少坤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可人还是极好的,万一她的猜想成真,那她这辈子都会后悔,因为她明明有过机会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重新取了笔磨好墨,可怎么写似乎都有些不对,太过简单的提醒看起来就像是普通关心,稍微多写两句,又担心被沈言怀疑,最后她有些赌气似的将笔丢在一旁,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事。 直到半夏轻手轻脚的过来帮她收拾满桌的废纸,顾瑶这才发现半夏已经进来而且站了一会儿了,她叹了口气制止了半夏想要拆开那些纸团的举动,“都烧了吧。” 半夏奇怪极了,可她知道顾瑶不想说,便也没问,取了火折子来蹲在铜盆前开始一团团的烧,顾瑶看着在铜盆里跳跃的火苗,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半夏,你说,沈将军是个怎样的人啊?” “嗯?”半夏歪头想了想,“挺温和的吧……也没什么将军的架子,待我们这些下人都客客气气的,唔……是个很好的人。” “……”顾瑶皱了皱眉,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沈言似乎除和周少坤在一起,几乎一直都是没脾气的,也不能说是没脾气,就是你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永远都是那样客气,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似乎都很无所谓,除了在吃食上偶尔会显露出一点儿偏好来,但也不算绝对,前两日在灯会上肯逗她,已经算是他难得表现出来的不一样的情绪了。 “那你说若是有人有事瞒着他,也不是故意的,是有特殊的理由不能说,将来若是被他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顾瑶心里没底,半夏将手中剩下的纸团丢进盆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小姐,你也许应该多信任沈将军一点儿。” - “这大夏天的不过下点儿雨,你们居然要烤火?”季棠一推门就见铜盆里火苗未灭,顾瑶和半夏都站在铜盆旁边,顿时惊住了。 “季姐姐又打趣我,不过是烧了点儿东西,这么大的雨,姐姐怎么来了?”顾瑶笑着转过身来,一只手将身后桌子上的纸笔往里推了推,季棠朝屋外招了招手,进来一个提着食盒的小丫鬟,“今天厨房做了点儿新鲜的,说是豆汁儿,我拿过来给你尝尝,吃完若是雨停了,咱们去赵府。” “豆汁儿?”顾瑶挑了下眉,这可是有名的京城小吃,上次出去吃京城小吃,那家店的豆汁儿都卖光了没喝上,之后念叨了几日也没喝上,想不到季棠倒还记得,也不知道和南方的豆浆有什么区别。 于是刚等小丫鬟将碗筷摆好,她就端起一碗喝了一口,东西一入嘴,顾瑶的表情就变得古怪起来,这是什么怪味儿啊?有点儿酸,酸中还带着馊腐的味道,而且还非常烫,她强忍着咽了下去,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毫无形象可言。 豆汁儿边上还有一碟小咸菜和一碟焦圈儿,顾瑶连忙夹了一筷子咸菜想把那股酸腐味道给压下去,不料这咸菜非常辣,舌尖都被辣得直发麻,豆汁儿的味道倒是真淡了,她伸了伸舌头,不停地用手扇着凉风,好半天才缓过来。 季棠在旁边笑得已经直不起腰,“阿瑶,你也太可爱了。” “合着你早就知道,就在这等着逗我呢?”顾瑶恶狠狠地咬了口焦圈儿,季棠抬了抬下巴,“谁叫你瞒着我沈将军的事儿,何况这豆汁儿可是好东西,多喝点儿没坏处。” 顾瑶只觉得一口焦圈儿卡在喉咙里,憋得满脸通红,季棠忙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我又不是非要拆散你们,你开心就好了,何况沈将军又……人又好,你可是赚了,只是自己多留个心眼。” “季姐姐……”顾瑶将那口焦圈儿咽了下去,眼眶开始泛红,季棠有点儿受不了这架势,拍了拍她的手站起来,“好啦,吃完收拾收拾,我领你去给你的沈将军送信。” - 待顾瑶重新写完信又穿戴整齐,跟着季棠到了赵府门口时,雨已经停了,夏日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外面地上湿漉漉的,赵府门口那几颗花木上也都是雨滴,阳光极好,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来。 顾瑶看着赵府的牌匾,后知后觉的问季棠,“赵府?这和咱们杭州的赵知府,有什么关系?” 季棠极轻的冷笑了一声,“正是赵知府,我的干爹家,赵老爷子曾经是户部尚书,赵老夫人的娘家是忠勇侯,在京中还有些人脉,我不想去找那个人,能给沈将军送信的也就只有这里了。” 顾瑶轻轻握了下季棠的手,她知道这个要求对季棠来说有点儿为难了,但这件事确实挺重要,季棠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没事,他们对我还是十分客气的。” “哟,这不是那天那两个外地的么,你们跑这来干什么了?”极为嚣张的女声在她们背后响起,顾瑶扭头一看,不禁觉得头疼,来的人正是那天在七夕灯会碰到的那个萧宝竹。 第四十八章 话梅小排(上) 顾瑶心中哀叹了一声冤家路窄,也不知道这赵府和萧宝竹又有什么关系,她和季棠对视一眼,同时福身行了个礼。 萧宝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乡下土包子,连行礼都不会,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门房听到动静打开了门,一见萧宝竹连忙拜了下去,“见过宝善县主。” “门口这两人是什么人啊,站在这里鬼鬼祟祟的。”萧宝竹也不让他起身,门房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回县主的话,左边这是府里的五小姐,右边的小人也不认识。” “五小姐?五小姐不是渝君妹妹么,怎么冒出来这么个人也说是五小姐。”萧宝竹狐疑的打量着季棠。 这时门里又走出来一人,瞧着极为瘦弱,巴掌小脸上一双眼睛大得吓人,下巴却很尖,真正是樱桃小嘴,腰身细得让顾瑶都觉得她一把能握住,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似乎因为走累了还稍微有点儿喘。 萧宝竹一改方才刁蛮的嘴脸,露出了一个极灿烂的笑,声音也温柔了许多,“渝君妹妹,你怎么亲自出来了。” 说完探头看了眼她身后,没见着丫鬟,立时又变了脸,可仍压着声音,像是害怕吓到眼前的人一样,“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怎么这些丫鬟又没影了,你也太好欺负了。” “是我不许她们跟着的,你今日来得晚,我有些担心。”被唤作渝君妹妹的人赶紧解释,说话快了点儿又喘上了,好半天缓过来后,她对季棠行了个礼,“五姐姐。” 季棠侧身避开,还了个礼,“渝君妹妹身子不好,不用这样多礼。” 说完她指了指顾瑶,“这是我的好友顾瑶,我们在京城还要住些日子,所以今天来看望老夫人,顾瑶,这是我的干妹妹赵渝君。” 半夏连忙从车里将季棠准备好的礼品拿下来,抱着跟在顾瑶身后,茯苓见着萧宝竹还有些害怕,缩在后头不敢过来。 赵渝君看了眼顾瑶又迅速低下眼去,脸上泛起了红晕,轻轻福了下身,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顾姑娘好。” “哎呀你们这见礼来见礼去的,我都要被烦死了,原来你就是渝君她爹新认的那个干女儿?”萧宝竹皱了皱眉,见季棠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讥诮的笑,“渝君,这是你爹认的第多少个干女儿了?能在你家排上辈,倒也是个人物。” “宝竹姐姐……”赵渝君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可怜巴巴的看着萧宝竹,萧宝竹最受不得她这样,顿时手忙脚乱的找帕子,“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说你爹。” 旁边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递了一方帕子,“小竹子你又弄哭渝君了。” 顾瑶看过去,只见是那日在灯会上遇见的周少霖,他今日穿了一身有点儿像魏晋之人穿的衣裳,宽袍大袖,看不出是什么料子,如烟似雾的水绿色衬得他愈发仙气,头发用碧玉冠束起,五官也是极清淡的。 季棠听了萧宝竹的话本来有些僵硬,此时也忍不住在顾瑶耳边轻声道,“这人长得可真是不错,除了沈将军,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萧宝竹想顶两句又怕吓着赵渝君,只好憋着气,别别扭扭的指了指顾瑶和季棠,“喏,那是渝君妹妹家新认的五小姐,如今渝君妹妹排行第六了。” 周少霖闻言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松开了,“既然是渝君妹妹的家人,一起进去吧。” 赵渝君自从他来了就收了眼泪,用帕子擦了擦,脸倒是愈发的红了,此时对着季棠也点了点头,“五姐姐快进去吧。” - 一行人往赵老夫人住的正福堂走,还没到门口,已经出来了好几个丫鬟,一见萧宝竹和周少霖都俯身下拜,“见过宝善县主,见过周少爷。” “起来吧。”当着周少霖的面,萧宝竹没有那么刁蛮,为首的两个大丫鬟起身去掀起了门口的纱帘,剩下几个却不敢动,直到几人进了门才站起来。 屋里的摆设有些出乎顾瑶预料,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富丽堂皇,反而有些阴暗,正中坐着的老太太穿一件墨绿色的对襟立领长袄,下面是一条暗褚色织金马面,面容有些严肃,想来就是赵老夫人了。 萧宝竹一进门便笑着凑到赵老夫人跟前,又变了一幅面孔,笑得十分讨喜,“姨奶奶,我好想你啊。” 赵老夫人伸手搂着她,点了点她额头,“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又出去哪里野了,连带着少霖也来得这么晚。” “姨奶奶,小竹子挺好的。”周少霖行了个礼,面上淡淡的,在赵老夫人下首坐下了,赵老夫人早就习惯了他这清冷的性子,也不在意。 季棠连忙拉着顾瑶上前一步,给她行了个大礼,“奶奶好。” 赵老夫人这才发现还有两人,季棠她是见过的,昨天晚上也递了拜帖来,来历她心里清楚,因此虽然心里有些瞧不起,可面上仍是露出了个十分慈祥的笑容,“是五丫头啊,这旁边这位姑娘是?” “回奶奶的话,这是我的好友顾瑶,过几日厨艺大赛一结束可能就要回杭州去,听说孙女今日要来看望奶奶,她说从前在杭州受干娘照顾颇多,也想来看望老夫人,所以我便斗胆将她也给带来了。”季棠答得恭敬,赵老夫人点点头,“真是巧了,今日正好是你渝君妹妹生日,有这么多人来陪她,她可得高兴坏了。” 说着又转向了赵渝君,方才还笑呵呵的表情已经收了起来,她的面相本就有些凶,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更是严肃,“今日有这么多姐妹来陪你,可别再哭哭啼啼的。” 赵渝君眼睛里又泛起了泪花,可赵老夫人一瞪眼,她又努力想让自己将眼泪憋回去,顾瑶疑惑极了,这萧宝竹和赵渝君明显关系很好,赵老夫人又十分看重萧宝竹,怎么对赵渝君倒这么冷淡? 萧宝竹见状忙岔开了话题,指着季棠问道,“怎么从前没听姨奶奶说起过她,不知是哪家的?” “瞧我竟忘了介绍,这是你姨表叔认的干女儿季棠,棠棠,这是宝善县主,渝君能叫她一声堂姐,倒不知你们……” “你就叫我县主就可以了。”赵老夫人的话还没说完,萧宝竹打断了她,一脸倨傲的看着季棠,就差没把‘你不配和我攀亲戚’这句话写在脸上了,季棠低头轻笑了下,“是,宝善县主。” 赵老夫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一直没说话的周少霖站起身来,“姨奶奶,我们去后花园走走。” “去吧去吧,这大好的天气,别和我这个老婆子一起闷在屋里,出去松快松快,绿袖你跟着去,县主和周少爷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她就是了。”赵老夫人松了口气,挥了挥手让门口的大丫鬟领着她们出去。 季棠原本只是想来让她帮忙送一封信就走,这下也走不了了,只好和顾瑶一起跟了出来。 - 一直到了后花园里围坐在石桌前,赵渝君还是闷闷不乐的,她是赵知府的小女儿,前面还有四个姐姐,一心盼着儿子的赵夫人在生她时险些难产,历经艰辛才将她生下来,可却因此坏了身子不能再生养了,她的身体也十分不好,瘦小得像只小猫一样,赵夫人对她十分不喜,原以为养不活,没想到虽然大灾小难的,倒活得挺顽强。 可是从那以后,不管赵知府纳多少妾侍,再没有孩子出生,为此赵老夫人不知拜了多少菩萨,随着时间一年一年过去,眼看赵知府生子无望,赵老夫人便将一腔怨气都撒在了赵渝君身上,好在萧宝竹虽然性子跋扈,却打小就心疼这个姨表妹,常来看看她,日子这才好过些。 “不知今日是渝君妹妹的生辰,没能提前准备礼物,这香囊是我前几日新得的,妹妹若是不嫌弃便送给妹妹。”季棠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圆球形香囊,外层雕着镂空花纹,十分小巧可爱。 她虽然对赵家人没什么好感,可她来过一次,只有赵渝君对她还算友善,因此心里念着她的好,赵渝君果然露出了个惊喜的表情,萧宝竹却轻哼了一声,“什么破东西也巴巴的拿来,渝君妹妹你要喜欢这样的,我明日让人给你打几个金的过来。” “小竹子。”周少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萧宝竹成功的闭了嘴,赵渝君感激的看了一眼周少霖,想说句感谢的话,却嗫嚅了半天也没能说出口。 萧宝竹心中仍有不平,那天在灯会上周少霖就因为这两人训斥过她,今天又这样,她眼珠轻轻一转,看向了顾瑶,“你叫顾瑶?你是哪家的?” 顾瑶不料会被点名,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道,“家父在杭州开了家小小的酒楼。” “啧啧,商户之女,那你也是吧?”萧宝竹满脸嫌弃的看了季棠一眼,赵渝君忙在下面扯了扯她,“五姐姐是很厉害的大厨,非常非常厉害。” 赵渝君的话不但没能让萧宝竹扭转对季棠的看法,反而愈发轻蔑,“呵呵,不但是商户,竟然还是厨子?” 然后她扭头去看周少霖,“少霖哥哥,你要和这两个低贱之人同坐一桌吗?” 顾瑶从灯会上就一直憋着气,此时再也忍不住,出言反问道,“县主凭什么说厨子低贱?” 第四十九章 话梅小排(下) 萧宝竹看她一眼,换了个嘲讽的表情,“你是什么身份,本县主说你低贱,你就是低贱,我就是现在让人把你从这里丢出去,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顾瑶气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萧宝竹说将她丢出去的话真有可能做到,但仍扬起头与她分辨,“我的确身份低微,和县主的身份有云泥之别,可厨子这个职业却绝不低贱,《三皇本纪》中曾说太昊伏羲养牺牲以庖厨,故曰庖牺,或又称“伏牺”,难道县主要说初祖伏羲也是低贱之人吗?” “你……”萧宝竹气得一拍桌子,顾瑶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鼓起勇气继续说道,“何况不止伏羲,彭祖曾调制味道鲜美的雉羹治好了尧帝的厌食之症,伊尹由烹饪而通治国之道,这些有哪一个是县主说的低贱之人?”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着亮光,整个人的气势都和方才完全不同。 幼时她和娘亲去庙里上香,被官家小姐瞧不起,她曾问过她爹这个问题,顾老爷抱着她坐在易牙画像前,告诉她这些厨师始祖的故事,然后带她去厨房给她做了个简单的春饼。 和好的白面在锅里被烙成了饼,嫩生生的豆芽、黄瓜条,再卷上酱肉,放在烙到微黄的面饼里码好倒上酱,再一卷就成了。 她至今仍记得她吃得开心时,顾老爷和她说的那段话,“瑶瑶你看,这豆芽、黄瓜、酱肉、面饼,单独来吃有它的味道,这样简单合在一起,又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我们厨师啊,就是要用心的去感受每一种食材,然后将它发挥到极致,给食客吃到最好的菜肴,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顾瑶又俯身行了个礼,“说了这么多,如今也到了午饭点,不知可否借厨房一用,让我为县主做道菜。” 赵渝君还没开口,萧宝竹倒答应的痛快,待小丫鬟领着顾瑶下去后,嗤笑一声,“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要给本县主做菜讨好?” 坐在一旁的周少霖原本一直盯着顾瑶离去的方向,听到这话转过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上下打量了萧宝竹一番,然后又转过去,低声道,“愚蠢。” 这话明显说的是萧宝竹,偏萧宝竹毫无所觉,反而赞同的点点头,“少霖哥哥也这么想吧,我也觉得她很蠢。” 原本还替顾瑶悬着心的季棠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赵渝君都憋得满脸通红。 - 几人吃茶闲聊了一阵,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都忍不住抬头张望。 顾瑶提着食盒从一片开满了花的石榴树后刚一绕过来,就瞧见了四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只是这期待又有所不同,季棠的眼神里略带点儿担心,萧宝竹的期待却是想看她丢人的那种,她嘴角微扬,恐怕要让这位县主失望了。 她上前行了个礼,然后将食盒放在石桌上,退至一旁,萧宝竹冲绿袖点点头,绿袖上前打开了食盒,刚一瞧见里面的东西,就惊呼出来。 “怎么?她做了什么稀奇的东西?”萧宝竹探头去看,食盒里摆着一盘切开的排骨,肉是生的,还渗着血水,食盒盖子方才一直捂着,这会儿刚一打开,肉的腥气扑面而来,她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面色瞬时变得苍白。 周少霖也看了一眼,然后抬手将盖子重新盖上,阻隔了赵渝君的视线,然后有些不赞同的转向顾瑶,轻轻皱了下眉,“顾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顾瑶笑而不答,上前打开了食盒的第二层,端出来另一盘菜,“话梅小排,请慢用。” 这一盘小排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色泽红亮,糖色均匀,在白色碟子里摆得方方正正的,上面零零散散的撒了些葱花和几颗腌过的话梅,旁边还用西兰花和萝卜雕成的花加以点缀,阳光下头看这道菜,仿佛上面笼罩着一层光,只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空气中那股子腥味儿也消失了,满是酸甜的香气。 萧宝竹的脸色好看了些,可仍是面色惨白,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方才那样的生肉,如今看到这话梅小排,脑海中想得还是刚才那血淋淋的场景,下意识的便有些排斥,她甚至觉得自己最近都会对肉失去兴趣。可再一看顾瑶的眼神,似乎在嘲笑她的胆小,只好硬着头皮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排骨入口后没有她想象中的腥气,第一感觉是甜,然后带点儿微酸,又不单单是醋的味道,带一点话梅特有的清香,肉质也十分鲜美,顿时让她忘了别的,她自认吃过不少山珍海味,可此时对她来说恐怕再没有第二道比这话梅小排更好吃的菜。 周少霖尝了一口,眸子里也露出了点儿惊艳之色,“这骨头是芋头做的?” “正是。”顾瑶点点头,这也是她到了厨房发现有芋头后临时想出来的,将芋头切成骨头大小的长条,然后给排骨去骨后塞入芋头,不仔细看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再和梅子一起蒸熟,最后放进炒好糖色的锅里煎一小会儿,期间不停的用勺舀起锅里的汤汁往小排上淋而不是翻动小排,这样蒸好的芋头就不会散,排骨也能很好的入味儿。 萧宝竹这时候仿佛已经忘了刚才还在贬低顾瑶,开口让绿袖上几碗米饭小菜,完全一副就要在这里吃午饭的架势。 顾瑶也不说话,萧宝竹吃完后满意的用帕子擦了擦嘴,忍不住夸了她一句,“想不到你做菜倒挺好吃,不比我府里那几个厨子差,你要不要来我府里当差?” 她这才缓步上前,微微低头看着坐在她面前的萧宝竹,“县主,若是没有厨子,您就只能吃刚才那盘血淋淋的生肉了,正是有了我们厨子,才能让众人不是茹毛饮血,而是享用这美味佳肴,县主现在还觉得我们的职业十分低贱吗?” 萧宝竹沉下脸来,她心里觉得顾瑶说得有些道理,但并不想承认自己的说法有误,顾瑶见状又接着说道,“没有哪个职业是下贱的,每个职业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或许在县主心里,京城这些王侯将相才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可在我心里,能做一个顶级厨师那才是真正的荣耀!” 后花园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树上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阳光透过树叶斜斜的照在顾瑶的脸上,树影斑驳,她的眼神却明亮坚定,仿佛有两团跳动的火苗在里面燃烧。 周少霖用力鼓了几下掌,“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今日听了姑娘的话,真是令我受益匪浅,不知将来是否能和姑娘讨教做菜的技巧。” 他说这番话的神态和之前清冷的样子完全不同,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眼睛里也透着光芒,顾瑶脸红了红连称不敢,一旁一直默默坐着的赵渝君抬眼看着他,然后有些幽怨的看了顾瑶一眼。 - 收到京中来信时,沈言刚安排完布防任务,这些不管是真倭寇还是假倭寇的叛贼,比他想象中的更为棘手。 他已经到这里四天了,花了一天接管了江浙所有的军队后,剩下三天就是不停的接到偷袭的战报,倭寇的速度非常快,手中武器还十分精良,往往反击的命令还未能下达下去,那些倭寇已经杀人劫财后又消失了,如是三番,军队被折腾得人仰马翻还一无所获。 于是他决定改换策略,附近的各城各县门口以及关卡要道都的派重兵把守,围成个半圆形状,将倭寇堵在中间,日夜不停歇地换岗巡逻。同时又准备募集一批士兵抓紧操练新的阵型,用以抵抗倭寇的进攻。 临近晚饭点才与底下的将士商量完具体细节,周少坤瘫坐在帐内,一边帮他翻检今日的情报,一边忍不住出声抱怨,“你说这些倭寇哪有他们这么打的,不管白天黑夜,突然就来撩你一下,撩完就跑,太不要脸了!” “我们看见的不过冰山一角,听说平日里这些倭寇常常上岸,有多少小渔村就是这样被他们侵袭,朝廷竟然一直认为这不过是小打小闹从未放在心上,沿海的百姓该有多苦。”沈言用力捶了下手边的小几,说到最后几个字有些咬牙切齿。 去年曾有沿海一带的官员上言,建议朝廷加大对倭寇的打击,保卫沿海百姓的安宁,结果朝中那些大臣吵吵嚷嚷,最后认为这不过是些小事,他当时一心只想明哲保身,也不曾提过反对意见。直到这几日亲眼见到那些连哭都麻木了的渔村百姓,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咦?顾姑娘的信?”周少坤手下一顿,在一堆军情里抽出里一封写着‘顾将军亲启’,落款是‘顾瑶’的信件来。 沈言也愣了一下,立刻伸手接了过去,打开后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越看表情越是凝重,周少坤瞅着他的脸色有点儿不对,好奇的探头也要看,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 周少坤揉了揉额头,转而去翻看那个信封,“顾姑娘说的什么啊?这信居然是赵府寄来的?咦,里面还有一页?” 第五十章 芫荽饼 这一页纸是季棠写来的,看笔迹较为匆忙,应该是派人送信前她临时写了加进去的。 沈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方才顾瑶的信上所写已经有些超乎常理,季棠突然说到萧宝竹又有什么用意?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上也只干巴巴的那一句话——阿瑶妹妹遇到了宝善县主萧宝竹,还起了争执。 周少坤叹口气,“我的好将军,你还真是一点儿都不懂,顾姑娘这是大祸临头了啊。” “嗯?”沈言挑了下眉,周少坤不得不为他说起萧宝竹的身世来,“这萧宝竹是安平公主的女儿,她爹是忠勇侯的儿子,也就是当年在西北战死后来被追封为怀化大将军的赵将军,赵将军牺牲后安平公主就跟着去了,留下这个小女儿,陛下十分难过就让她养在了长平大长公主那里,还赐了国姓,谁知道这些年居然将她宠成了个飞扬跋扈的性子,不少人都被她欺负过。” “阿瑶的性子不怎么爱与人争执,若是争执那也一定有她的道理,你又说宝善县主脾气不好,那一定是她的错。” 周少坤听着沈言的话翻了个白眼,现在难道是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吗?季棠巴巴的写了这么个纸条塞过来,难道只是想要告诉他顾瑶和人吵了一架让他评定是非? “传言她幼年时有一次和三皇子起了争执,一鞭子让三皇子破了相,陛下只是将她的郡主之位降成了县主,之后又另补了些田地给她,顾姑娘身份低微却得罪了这位主,即便当时没有发作那之后也一定有后招,季姑娘这是在向将军求助啊。” 他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决定回去一定要让顾瑶请他吃顿饭,沈言这才恍然大悟,随即眼里有了怒意,早知道他应该在出征前就将和顾瑶的事情定下来,他想了想,立刻写了封信派人送回京城去。 周少坤等他忙完,好奇的问道,“刚才看你的表情有点儿奇怪,顾姑娘写了什么?” 沈言犹豫了片刻,挑了一部分讲给周少坤听,“她说她梦见了这倭寇之战和京中要员有关,要么是位王爷要么是位侯爷,让咱俩千万小心,尤其是你,一定要格外注意。” “这种事……不过一个梦而已,只是巧合吧。”周少坤笑了两声,看沈言表情严肃,惊奇的说道,“你不会真信了吧?”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倭寇之事他和周少坤一直默默调查,从未与任何人说起过,至今还未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顾瑶的身份地位也不可能知道这样大的事的真相,所以即使没有确切的证据,他的内心也倾向于相信她说的话。 何况她的信中还说了几件之前的事,比如她为什么知道她爱吃花椒,比如她为什么会知道秦天明与杜佳蓉的关系这样的事情,来佐证她梦中的事可能真的会发生,因为她从前就梦到过。 最重要的是,能让顾瑶在明知道季棠的处境下还让她托人办事,那一定是有七八分的把握而且这事的确非常重要。 周少坤张着嘴想反驳几句,可在沈言的眼神下一个反对的字都不敢说,只好继续看起军情来,内心却忍不住腹诽,都说恋爱中的人脑子不好使,想不到连沈言都应了这句话。 - “定下来了,厨艺大赛定在了七月二十日。”顾瑶弄得满手面粉的时候,季棠抬步进了厨房,顾瑶闻言有点儿惊喜,毕竟她都做好比赛取消,过几天就和季棠打道回杭州的准备。 最近几日顾瑶每天都在厨房里研究银丝卷,方子虽然拿到了,可做了好几次了还没有完全成功,此时空气中有种奇怪的香味儿,和前几日的不同,季棠抬步往里走了几步,瞧见备菜台上的东西咂舌道,“这东西你要拿来做什么?” “芫荽饼啊,怎么季姐姐没吃过吗?”顾瑶手中的动作没停,利落的开始将手里绿油油的菜切成碎末,季棠快速摇了摇头,“虽说厨师不应该挑食,可我真是吃不惯这东西的味道。” “季小姐吃不惯什么?啊,芫荽啊,我也特别讨厌吃。”茯苓手里拿着两份请柬进了门,先给季棠行了个福礼,起身后一见顾瑶手里的东西,露出了和季棠一样的表情来,十分的嫌弃。 顾瑶将切好的香菜放到一旁,“就你嘴挑,还是半夏好,我做什么她就吃什么,你手上拿的什么?” 茯苓做了个鬼脸,将请柬递给了季棠,上面那张请柬用的竟是金花粉笺纸,季棠面色郑重起来,打开了请柬后刚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宝善县主请你后日去她府上的诗会,这是鸿门宴啊!” 顾瑶用帕子擦干净手,将请柬接了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那日她说完那段话后,周少霖夸赞了几句,随后赵老夫人派了人来叫她们,季棠想办法私下与赵老夫人说清来意将信送出后,她们便先告辞了,怎么这会儿又收到了这样的请柬? 季棠显得忧心忡忡,“据说宝善县主睚眦必报,你那日的话算是彻底得罪了她,邀请你一定没什么好事,这可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嘶……”顾瑶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另一封看起来十分普通的请柬,这次轮到她倒吸凉气了。 季棠好奇的看过去,“这又是谁?” “沈……沈夫人……邀我明日去她府上做客。”顾瑶说得结结巴巴的,满脸的难以置信,季棠还没反应过来,“哪个沈夫人?” “就是沈将军的娘。”顾瑶的声音有点儿发飘,刚才萧宝竹的请柬如果说是让她有些小惊讶,那这张请柬就实实在在的令她震惊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心扑通扑通的跳得飞快。 季棠惊得倒退一步,伸手捂住了嘴,她比顾瑶担心得更多一些,沈言送镯子的事情她并不知道,不过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了许多豪门手段,整个人害怕得有些发抖,“阿瑶,我们今晚就收拾东西回杭州吧,厨艺大赛我们不看了。” 顾瑶愣了一愣,立刻明白季棠是想多了,沈言既然能将这镯子给她,她心里对见沈夫人其实更多的是紧张而不是害怕,可厨房这里毕竟人多嘴杂,上次季棠在这里说话被沈言听去以后,她便注意起来,于是她上前牵着季棠的手,轻拍了两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屋慢慢说。”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被惊醒,叫了几声振翅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歪着小脑袋从窗户往屋里看了看,像是不太明白屋里的人这么早在折腾什么。 顾瑶痛苦地闭着眼睛,任由半夏和茯苓替她脱了衣服,将她扶到了浴桶里,温热的水温十分舒服,可水里散发出来的浓郁的花香让她忍不住哀叹一声,“不过去见上一面,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么,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当然用得着,这可是第一印象,沈将军这样的男人可不会一直在家里待着,你将来常年要面对的那就沈夫人,你这个未来的婆婆要是对你印象不好,以后日子怎么过啊。”季棠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棕色的瓷罐。 昨日顾瑶跟她说了沈言在灯会上做的事,她开始还有些难以置信,后来便一直处在亢奋状态,连半夏都被她弄得有些神经兮兮的,对这次见面有了十二分的重视。 昨夜给她调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敷了半天脸,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熏笼和极淡雅的香为她熏衣服,这一大早的又烧了一大锅据说放了能增加体香的水来,顾瑶觉得简直苦不堪言。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又被季棠涂了满头黏糊糊的东西,季棠一边从罐子里往外挖她连夜做的护发膏,一边还在念叨,“今天你去了沈府一定要少说话,多看多听,沈夫人说什么你都应着就是了,这样人家的主母,通常都最喜欢听话的儿媳妇了。” 等终于将顾瑶收拾利落后,日头已经升高,季棠让半夏和茯苓拉着顾瑶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儿,满意的点了点头。 眼前的少女穿了件白色洒金的交领衫外面配浅绿色皱纹麻圆领比甲,蔷薇花色的织带眉子,珍珠扣儿,下面一条粉色剪花纱的褶裙,若说富丽算不上倒也十分精致,茯苓还给她梳了个垂挂髻,胸前两缕长发垂下来,显得整个人娇俏可爱。 “好了,阿瑶这么一打扮可真是极好看了,沈夫人一定喜欢。”季棠笑着打趣道,眼中的惊艳之色却是实实在在的,去年初见顾瑶时她还显得十分稚嫩,如今已经慢慢张开,更有了少女的清丽感,顾瑶的长相又比较耐看,初看可能不觉得惊艳,可多看上几眼却觉得十分舒服,怪不得沈将军会看上她。 顾瑶虽抹了腮红,可这时脸上发烫,比腮红的颜色还要重上几分,季棠将一旁早就准备好的食盒递给半夏,“行了,时间差不多,快些去吧。” “怎么,季姐姐你不一起吗?”顾瑶疑惑地看过来,季棠轻笑着摇了摇头,“难得你不在,我清静一日,半夏茯苓,照顾好你家小姐。” 看她坚持,顾瑶无法,只得独自带着半夏茯苓出了门,看着顾瑶的背影,季棠苦笑一声,抬头看了眼树上叽叽喳喳不知烦恼的鸟儿,转身回了屋。 第五十一章 蜜三刀 沈府在东华门外,离德胜门不算远,马车慢悠悠的行驶了也不过一刻钟就到了。 顾瑶在府内被季棠折腾得够呛,完全忘了紧张,此时到了门口了,却又重新紧张起来了,她掀起车窗上的帘子偷偷看了眼沈府的牌匾,深呼吸了几次后,还是没敢下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半夏和茯苓对视一眼,替她将车帘掀开,“小姐,咱们到了。” 沈府的门房迎了上来,躬身行了个礼,客气地问道,“敢问马车里是哪家的小姐?小人好进去通报一声。” “我们小姐姓顾,这是拜帖。”半夏下车递上了帖子,这下顾瑶不得不下车了,可下来之后她仍是有些僵硬,紧紧握着半夏的手不放。 也不知道沈夫人的长相怎么样,若是像赵老夫人那样看起来就有点儿凶怎么办?应该不会,沈言若是长得像她,那应该是个长相温柔的美人才对,可万一脾气不好怎么办?万一沈夫人其实看不上她的身份,要把镯子要回去怎么办…… 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顾瑶脑海中打着转,这才刚下马车,脑门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了。 门房一翻拜帖,脸上的笑意多了三分,冲顾瑶又十分恭敬地行了个礼,“顾小姐里面请,我们夫人从早上就开始念叨了,就等着您来呢。” 见门房的态度热切,顾瑶心下稍安,带着半夏茯苓从侧门进了沈府。 四合院并不算大,和武安侯那处别院差不多,廊下挂着两只鹦鹉,院内种着几棵银杏,郁郁葱葱的,树下放着几个石锁,院子里静悄悄的,有几名洒扫的下人正在干活,见到她们都俯身行礼,没有多余的声音。 门房领着她们穿过右侧的过道,进了后院,一进来几人就傻了眼,她们想象中的沈府就算不是金砖铺地碧玉为砖,起码也应该是富丽堂皇的,可眼前的景象却完全颠覆了她们的想象。 右侧有个葡萄架子,紫色如水晶般漂亮的葡萄在绿叶中摇摇晃晃的,下面摆着两把摇椅,中间的石桌上沏了壶茶,还在冒着热气,左侧竟然有几只鸡在溜溜达达的,绕着一棵开满了花的石榴树打转。 顾瑶和半夏茯苓对视了一眼,都有些震惊,怎么沈夫人还亲自养鸡? 屋里出来了一名中年妇人,穿得很家常,让顾瑶想到了自己娘亲,她的脸圆圆的身材也圆圆的,满脸带着笑,一见顾瑶又笑开了几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这就是瑶瑶吧,长得真可爱。” 顾瑶呆呆地点了点头,她见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我就是沈言他娘。” “沈夫人……”顾瑶目瞪口呆,连忙俯身要拜,被她一把搀住了,然后带着往屋里走,“跟我客气什么,叫我伯母就行,谨之这孩子一直也没个喜欢的姑娘,我和他爹都要急死了,那天他回来跟我们提起你,我就知道一定是个好姑娘,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顾瑶害羞地低了低头,脸上泛起了红晕,不知该如何回话,好在沈夫人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径直拉着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到了她旁边,命丫鬟上茶,又忙忙叨叨的让人去后头取东西。 顾瑶低声谢过以后,刚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沈夫人笑着问她,“瑶瑶你准备哪天嫁过来啊?” 顾瑶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被呛得咳嗽起来,半夏连忙上前替她拍着背,沈夫人懊恼地拍了下脑门,“哎呀我吓着你了吧,我这人说话就是这样,阿言说过我几次,可我就是改不了。” “没事没事。”顾瑶缓过气来,连忙摆了摆手,沈夫人想起什么似的,又站起身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有个东西估计她们找不到,我去拿一趟。” “是。”顾瑶看着她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扭头看着同样惊呆了的茯苓半夏,无声的对视了许久,不是说很难相处?不是说会为难她?好像完全不一样啊。 - 过了不到半刻钟,沈夫人又风风火火的回来了,手里抱着好几个盒子,身后跟着的几个丫鬟手里也拿了不少,一股脑儿的全放在了顾瑶面前,“这都是我这些年为未来儿媳妇准备的礼物,终于可以送出去了。” 顾瑶她看着眼前的那堆盒子,觉得脑子都快要不会转了,沈夫人见她没动,上前随意打开了一个,里面是一条珍珠项圈,个个圆润饱满的珍珠在室内都能看出珠光莹润来,一看就是极好的。 “这个不好看啊?那这个呢?我也不懂你们这些小女孩的心思,你要不喜欢,自己拿回去拆了串珠子玩吧。”见顾瑶没有表情,沈夫人又打开了另一个盒子,这个里面放的是一套金镯子,她不由分说地给顾瑶戴上,三个镂空花纹的极细的镯子在顾瑶白皙的手臂上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顾瑶这下回过神,赶紧起身要道谢,被沈夫人又给按了回去,“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不要讲这些虚礼。” 说完她瞧了两眼半夏和茯苓,“这两个都是你的丫鬟?” “见过沈夫人。”半夏和茯苓连忙上前行了个拜礼,半夏这时将手里一直提着的食盒递了上去,“这是我家小姐为夫人做的点心。” 顾瑶伸手要拿,却被沈夫人直接接了过去,“送给我的啊,听说瑶瑶你做菜好吃,我可得好好尝尝。” “我爹是个厨子,我跟着他学了几年。”顾瑶想了想,补了一句,沈夫人对她的态度让她实在有些不安,疑心沈言没和家里说清楚她的身份,沈夫人却面色如常,一边打开食盒一边露出了向往的表情,“我就不会做菜,做出来的菜谨之和他爹都不爱吃,你做得好吃那可太好了。” 食盒里放的是一碟蜜三刀,昨日收到请柬和她和季棠想了许久,实在不知道该给沈夫人送什么,金银珠宝差的拿不出手,好的她们又送不起,帕子香包这些没有准备肯定也来不及,思来想去,最后顾瑶亲自做了这碟点心。 眼前的点心金黄澄亮,长条形的样子每一块上面都有三道浮切的刀痕,裹着一层薄薄的微黄的糖浆,还洒了许多芝麻,芝麻的香气扑鼻而来,沈夫人忍不住称赞了一声,“真好看,这点心叫什么名字?” “这是蜜三刀,是徐州有名的小吃,上面的糖是饴糖,不会粘牙,夫人可以尝尝。” “都说了叫我伯母,叫夫人太生分了。”沈夫人说着拿起了一块点心,轻咬下去,满足地眯了眯眼,这点心外面的糖浆果然不粘牙,而且甜而不腻,香甜绵软,芝麻香气浓郁,吃完一个后忍不住又吃了一个,这时再看顾瑶的眼神几乎要放光了,“瑶瑶你考不考虑搬过来住啊?明日火神庙有集市,我带你去转转。” 顾瑶觉得没有哪天有今天一个上午给她的震撼多,搬过来住?她身后的茯苓见她有些为难,眼珠一转,上前一步俯身又行了个礼,“夫人,我们小姐被宝善县主邀请明日去参加诗会。” “宝善县主啊。”沈夫人这才想起来自己叫顾瑶来的目的,儿子第一次从战场写了加急信件回来,也没说明白,只说顾瑶可能会被宝善县主为难让她出手相助,她便借了这个由头叫人叫过来看看,那宝善县主在外素有嚣张跋扈的名声,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还真有可能吃亏,于是她温声问茯苓,“瑶瑶怎么会和这个宝善县主认识?” 茯苓抬头看了顾瑶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将那日在赵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待说到顾瑶对萧宝竹说的那些话时,沈夫人忍不住连连点头,门外也传来了掌声,“说得好。” - 几人转头去看,只见一名中年大叔站在门口,五官和沈言非常像,只是留了胡须,整个人看起来也更清冷些。 沈夫人一脸惊喜,“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谨之的媳妇儿来了,我来看看。”中年大叔一开口,让方才还有点儿不确定他是谁的顾瑶再次红了脸,这下倒是确定了,这应该就是沈言的爹。 于是她站起身行了个大礼,“见过沈伯父。” “的确可爱,谨之眼光不错。”他点了点头,见桌上有点心拿了两块,“徐州的蜜三刀?” “是。”顾瑶不料他竟然吃过,倒有些诧异,他笑了笑,“从前带兵打仗路过过徐州,吃过几次,还带回来给你沈伯母吃,她当时怀着谨之,吃光了一盘还管我要……” 说着见沈夫人瞪他,以手掩嘴轻咳了一下,“你们接着聊,我就过来看看,不打扰你们。” 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指了指院子里的鸡,“今天中午让厨房做只鸡吃。” 等他走了以后,沈夫人见顾瑶的表情有些僵硬,知道她这是又紧张了,于是和蔼拉着顾瑶的手拍了拍,“别紧张,谨之他爹对你很满意,他还从来没主动给人吃过他养的那几只鸡。” “……” - 等到夜色朦胧时,顾瑶才被沈夫人送出府,还依依不舍的又拉着她说了好久的话,最后约了明日在萧宝竹那里再见,这才让顾瑶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上被堆得满满当当的盒子,顾瑶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切也太不真实了,沈夫人为人亲切又好说话一点儿都不难相处,看起来十分高冷的沈老爷不但话多居然亲自养了几只鸡?这样的环境下,沈言到底是怎么养成那么温吞的性子的? 半夏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盒子,然后问顾瑶,“咱们现在回去吗?” 顾瑶沉思了会儿,摇了摇头,“原想着给宝善县主那里也做份点心,但是都这个时辰了恐怕来不及,去崇文门那边吧,看看能买些什么。” 第五十二章 糖蒸酥酪(上) 崇文门附近有一条书画珠宝的街道,前阵子顾瑶从这里路过了好几次,却从没来逛过。 她小时候顾老爷也为她请过先生,可她对吟诗作对实在是没有兴趣,所以不过跟着先生认认字,能看懂菜谱看些话本子而已,字写得工整却并不出彩,画画也是为了做菜时能多摆几个花样,所以学了些日子,早就荒废了。 既然明日萧宝竹请她去的是诗会,那送文房四宝总是不出错的。 可是今日不知为何,一连走了好几家都在准备关门不卖东西了,店小二也要赶着回家去。 “这会儿不过黄昏,离宵禁还远着呢,怎么一个个的都不做生意了?”街上逐渐冷清,偶尔有几个提着灯笼的人走过。 ”顾瑶不禁有些一筹莫展,这本来就担心萧宝竹给她使绊子,更不好空着手去,沈夫人送的这些也不好转送出去,可她来京城原本以为只是看个厨艺大赛,没想过还会有这些人情往来,并没有带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那边还亮着光。”半夏惊喜的指了指外头,她从车窗里瞧着一个小胡同里,还有家开着的铺子,门口的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估计是用的自家屋子。 于是顾瑶干脆带着半夏和茯苓从车上下来,让车夫找个地方先歇着,三人朝着小铺走去。 到了铺子门口,只见牌匾上写着“清意堂”三个字,用的是楷体,端端正正,顾瑶忍不住赞叹道,“澄心清意,店主一定是个心思豁达之人。” 话音未落,店里跌出一个人来,紧跟着出来了一名长相秀丽的少女,她怒气冲冲地将手里的东西朝那人丢了过去,几个油纸包散了一地,里面的点心摔出来,滚得满地都是。 少女冲那人大吼道,“拿上你的东西滚,要我说多少次你才会懂,我们家不会收你的东西!” “你该叫我一声哥哥。”那人也不恼,默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顾瑶瞧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少女却因为他这话急了,顺手拿起一旁的苕帚打了过去,“谁是你妹妹,赶紧滚,我只有一个哥哥,绝不是你!” 顾瑶和半夏被这姑娘的行动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不料茯苓站在后头看得津津有味没有动,三个人撞成一团,顾瑶脚下一崴便跌了出去。 她忍不住闭上眼,可等了一会儿也没觉得痛,腰间似乎被人揽住了,她睁眼一看,竟是周少霖接住了她。 “周少爷?”顾瑶慌忙站起来,周少霖也顺势放开了她,那少女见险些伤到别人,停了打人的动作,板起脸朝着他们呸了一声,“赶紧滚吧,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说完就要回铺子关门,半夏有些急了,上前几步拦住了她,“这位姑娘,我们是来买东西的。” “买东西?”少女眼神不善的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了个嘲讽的笑容来,“不好意思,我们清意堂不卖东西给他,也不卖给他的朋友。” 说完用力摔上了门,门关闭时带起一阵风,吹得门口的灯笼也跟着晃悠起来。 方才还十分狼狈的周少霖此刻又恢复了之前清冷的样子,他看了眼紧闭的门又看了眼顾瑶,语气中带了一丝愧疚,“不好意思,连累顾姑娘了。” “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事,周少爷你没事吧?”顾瑶摆了摆手,原本也不一定能在这里挑到合适的东西,大不了明日早起做点儿吃食好了。 “这是一位长辈家,有些误会,让顾姑娘看笑话了。”周少霖背手而立,表情复杂的看着地上的点心,顾瑶见他的背影落寞,没来由的竟觉得他有些可怜。 可随即又满是好奇,他可是大长公主的儿子,这样一家小店和他会有什么关系?他还让那名少女叫他哥哥,总不能是大长公主还有个流落民间的女儿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少霖回过头来,像是猜出了顾瑶的心思,解释了一句,顾瑶没想到自己的胡思乱想会被猜到,立刻满脸通红的想要解释,“我……” “不提这个。”周少霖摆了摆手,主动换了个话题,“今日中元节,这么晚了顾姑娘难道是想买香烛纸钱?那这里可没有,再往前几个胡同有家香烛铺子应该还开门。” “中元节……”顾瑶低喃了一声,这些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竟将这事给忘了,这时也不好说自己是为了宝善县主的诗会来买东西,只好低头谢过。 “这么晚了,不如我陪你们一起去吧,那地方也不好找。”顾瑶还没说话,茯苓先将话抢了过去,“那可太好了。” 顾瑶扭头瞪她,低喝一声,“闭嘴。” 她私心里并不想和这些京城里的贵人们扯上任何关系,这周少霖虽然从见面就帮过她们,上次也夸赞过她,可凭他和宝善县主的交情,她就一点儿都不想和他有交集。 周少霖清冷的眸子里有了一丝笑意,像是没听见顾瑶的话,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顾瑶无法,只得跟着他去了。 一路几人都没什么话,一直到买完东西出来,顾瑶才又福身道了句谢。 “不过几步路,顾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周少霖微微颔首,然后轻声问道,“不知明日顾姑娘有什么安排?” “宝善县主办了诗会,请我们姑娘去,怎么周少爷你和县主关系那么好,她没请你去吗?”茯苓再一次抢着说话,顾瑶这次是真生气了,也不看茯苓,径自给周少霖行了个福礼,“我这丫鬟口无遮拦,还请周少爷不要放在心上,今日多谢周少爷帮忙,现在天色已晚,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周少霖回话,大步往马车的方向走去,周少霖瞧着茯苓和半夏一路小跑着去追她,伸手整了整身上的衣裳,嘴角微微扬起,然后朝着反方向走去。 - 一直到房间门口,顾瑶都没有再说过话,半夏试图缓和几句,顾瑶却用眼神制止了她。 茯苓不是不心虚的,可她自认并没有做错,那周少爷长得好又身份尊贵,可是一点儿架子也没有,肯客客气气的与小姐说话,小姐要是不回答不就是不识抬举么?她这么做都是在帮小姐。 顾瑶冷冷看她一眼,转向半夏,“我去找季姐姐,你先回屋,至于她,跪在门外,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起来。” 半夏闻言张大了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茯苓更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顾瑶提着那篮子香烛纸钱头也不回的走了,并没有停下来解释半句。 “我就说你这张嘴要惹祸,小姐这么好性子的人都生气了,一会儿小姐回来你好好认个错,我去给你拿个软垫来。”半夏回过神来,叹了一声,也不知道小姐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日里也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茯苓不是经常抢话么? 茯苓却咬着下唇,憋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才梗着脖子挤出了一句话,“跪就跪!” 半夏被噎得几乎背过气去,瞪着眼睛指了她半天,最后跺了跺脚,一转身掀起帘子进了屋,“那你就跪着吧。” 茯苓直挺挺地跪下来,仰着头看向满天繁星,虽然红了眼眶,可仍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可跪了约摸半个时辰,顾瑶还是没有回来,半夏也在屋里没了动静,几个洒扫的丫鬟原本还没睡,可也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一声蝉鸣。 她觉得膝盖酸疼,脚也有些发麻,这时倒后悔刚才和半夏顶嘴了,否则至少能有个软垫缓和一下。 她回想起遇见周少霖的画面来,萧宝竹那一鞭子她还以为自己铁定毁了容,可就是被他给救了,那样清冷的人肯好声好气的和她们说话,小姐怎么能不珍惜呢? 转念再想想下午在沈府的场景她就觉得头疼,那个沈将军看着倒还不错,可小姐要是嫁过去,难道还要跟着公公婆婆养鸡吗?一想到她将来和半夏要换上粗布衣裳去喂鸡,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知道错在哪了吗?”耳边传来脚步声,茯苓一抬头只见是面色仍不大好的顾瑶,她闭上眼睛低下头不说话,可膝盖上像是有许多小虫在咬一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顾瑶见她这样冷笑一声,“我倒不知道,你竟是铮铮铁骨,那你就继续跪着吧。” 半夏站在门内看了半天,见茯苓满头是汗,嘴唇煞白,只怕是要支撑不住,到底还是心软了,她掀起帘子出来给顾瑶磕了个头,“茯苓这性子一直就是这样,但她没有坏心的,小姐就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饶她这一回,我一定好好劝她。” 顾瑶双手抱肘,定定的看了茯苓半晌,最后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觉得周少爷很好,可你别忘了,你不过是个丫鬟,二十日厨艺大赛一过,我们就回杭州。” 说完抬步进了屋内,半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颤着声问茯苓,“周少爷?” 茯苓一边扶着身旁的柱子试图站起来,一边压低了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凭什么就许她和沈将军好,她不也就是个厨子的女儿。” 话音未落,她就惊呼出声,半夏竟出手打了她一巴掌,她跪了这么久本就虚弱,半夏这一巴掌又用足了全力,差点儿将她扇到地上去。 她捂着脸回过头去看半夏,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半夏紧紧攥着拳头怒视她,“这样的话再让我听见一次,我一定会告诉姜妈妈,让她把你领回去!” 第五十三章 糖蒸酥酪(中) 京城的夏日一旦进入三伏天,便十分难熬,一丝风都没有,明明没有日头,可地面依旧蒸腾着热气,像是要将人烤化了。 前两日有场雨稍微好过了些,今日又热了起来,顾瑶不过起身吃了个早饭,就觉得身上都要被汗沁透了。 她昨夜因为茯苓的事情没有睡好,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听到二更梆子敲响才睡着,可也睡得极不踏实,早上一睁眼已近巳时,半夏也没敢叫她。 她知道昨夜对茯苓发火恐怕让这两个丫头都吓着了,这些年顾家对下人一直宽厚,半夏和茯苓打小就跟着她,情分更是不同,长这么大她连句重话都没说过,昨日刚一察觉茯苓对周少霖有些不同,她本想回来好好与她分说,可茯苓的态度却着实惹怒了她,罚了茯苓其实她心里也不好受。 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在为她准备衣裳首饰的半夏,顾瑶忍不住问道,“半夏,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罚茯苓?” “小姐,茯苓做错了事,你罚她是应该的,只怕还罚得晚了些。”半夏的回答倒是出乎顾瑶的预料,她原本以为半夏会替茯苓再说几句好话,半夏默了半晌不想再说。 昨夜她打了茯苓,但终究这么多年的情分,又去厨房要了个热鸡蛋回来,想与她长谈一次,可茯苓像是钻了牛角尖,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她这才发现这么多年衣食无忧的生活,已经让茯苓忘了自己到底什么身份。 这事她不想让顾瑶烦心,冷茯苓几日应该也能让她想清楚一点儿,于是转头问起了去诗会的事,“小姐昨夜也没买到合适的礼物,今天可怎么办?” “实在没法子,只好一会儿去的路上看看能买到什么了,反正送什么都一样,那位宝善县主还能缺这点儿东西不成。”顾瑶有点儿破罐破摔,半夏跟着皱起眉头,的确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了。 季棠却在这时过来敲了敲门,“阿瑶妹妹,沈府派人送东西来了。” “沈府?”顾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昨日不是才送了她一堆东西,而且沈夫人还说今天诗会要去,怎么这会儿又送了东西来? 她连忙起身,让半夏检查了一下她穿得没有问题,这才跟着季棠匆匆往前院去了。 - 正厅自从沈言他们离京以后就没用过,此时里面坐了一名穿着朴素的女子,瞧着约莫二十左右,生得十分富态,见顾瑶过来连忙站起来,行了个拜礼,“见过顾小姐,奴婢灵犀,奉夫人之命,来给小姐送东西。” “快起来。”顾瑶侧身并不敢受她的全礼,连忙让她起来,“不是说沈伯母今日也会去宝善县主那里,怎么?” “夫人临时有点事儿,不过她肯定会过去的,所以请小姐不必担心。”灵犀恭敬的回完话后,打开了身边的一个木盒,那盒子里装的是一条绛绡制褶裙,下摆用金线织出了花鸟图案,还有件金线与纯白色生丝交替织成的立领衫,珍珠为扣,瞧着略有些轻薄,可一点儿也不透,只是这样看着就知道一定十分华贵。 不等顾瑶说话,她又打开了一旁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套珍珠头面并一对和田玉雕兔子形状的玉坠儿,灵犀福了福身,“夫人说今日去宝善县主府上参加诗会的非富即贵,小姐来京城一定也没准备合适的衣裳,所以为小姐准备了一套。” 说完又打开了旁边的一个小盒子,“这是一方歙县的松烟墨,送给宝善县主再合适不过了。” 顾瑶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接受沈夫人的好意,她示意半夏接过东西,然后给灵犀递了一个小荷包,“辛苦你跑这一趟,回去替我多谢沈伯母。” 这荷包是昨天连夜让半夏准备的,想着去宝善县主府上也许能用上,所以里面放的并不少,灵犀连忙摆手,“怎么敢要小姐打赏,回去以后夫人那里自有安排。” “这大热的天儿,拿着去喝杯酸梅汤也是好的。”顾瑶笑意盈盈地将荷包递了过去,灵犀见推脱不过只好收下,对顾瑶的态度也更热情了三分。 她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小印章和一封信双手递上来,“这是少爷给小姐的信,我们夫人说了,小姐若是要给我家少爷回信,直接拿着这枚印信去一家叫‘青黛楼’的胭脂铺子,那是我们夫人的陪嫁,在江浙一带也有几家分店。” “这……”顾瑶傻了眼,脸上有些发烫,连耳朵都红了,最后还是季棠帮她将信接过来,然后将灵犀送了出去。 她转回身来想打趣顾瑶两句,不料顾瑶将信往自己怀里一揣,快步走向后院,“快些回去换衣裳吧,要来不及了。” - 萧宝竹的府邸在安定门附近,按理她一个县主,不可能自己开府,但当年安平公主在与赵驸马成亲后,建了公主府,她去世以后庆元帝也没收回去,直接赏给萧宝竹了,因此萧宝竹也是整个大宁唯一一个住着公主府的县主。 顾瑶和季棠被门口的丫鬟领着,刚一进门,就被影壁后面一座翡翠雕的玉白菜给震住了,这雕像约莫半人多高,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一看就是极品,这样的好东西竟然就这样随意的摆在这里,不得不令人咂舌了。 整个院子用的都是玻璃窗户,内里罩一层极薄的软烟罗,远看过去如烟似雾,沿途长廊一侧的雕花木窗巧夺天工,用的都是上好的黄梨花木,长廊顶部及门洞处画着各式各样不同的花鸟鱼虫或吉利图案,假山花木无一不透露出精致富丽之感。 丫鬟最后将她们领到了一间小院门口,福身行了个礼,“二位小姐,这里面我就进不去了,门口的姐姐会来接您。” 正说着,门内走出两名女子,光看打扮就知道比领她们进门的丫鬟品级更高,二人冲顾瑶和季棠行了个福礼,引着她们进了院子。 等进了院门,就觉得凉风习习,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只见到处都摆满了花,繁花似锦香气氤氲,顾瑶定睛仔细看去,只见廊下摆了许多冰块,每块冰后头站了三到四个丫鬟,正用大扇子朝院内扇风,这凉风便是这么来的。 往前再走了一小段,穿过花间,里面竟还有一进院子,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也不知道萧宝竹从哪弄了张这么大张花梨木桌,所有人都围坐在桌前,面前摆了一张纸一支笔,都埋头做苦思状,十几名穿着打扮不输富家小姐的丫鬟在一旁伺候着,递水打扇子剥果子。 季棠还算好些,毕竟武安侯就是一个极会享乐之人,可顾瑶却忍不住悄悄退了一步。 她从前对这些王公贵族其实没有概念,顾家家境算是小富,好东西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加上沈言和沈家对她来说又亲切随和,所以即使骨子里对萧宝竹这样身份的人有些畏惧,可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她切身感受到了她和这些贵人们的差距,一阵凉风吹来,大夏天里顾瑶打了个寒颤。 “顾姑娘来了。”萧宝竹靠在上首的椅子上,让丫鬟给她捏肩,一扭头瞧见了顾瑶和季棠,目光在顾瑶的衣裳上头定了定,面色微僵。 但随即她转了转眼珠,娇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手,“都别写了,今天我要给你们介绍一位贵客。” 顾瑶僵在原地,看着萧宝竹笑意盈盈地朝她走来,萧宝竹每走一步,她手中的帕子就更握紧了一分,眼看萧宝竹就要过来牵她的手,她下意识地就想逃,却被萧宝竹上前两步揽住了肩,硬生生将她推到了众人面前。 她脚下踉跄,险些撞上那张桌子,然后局促地站在那里,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显得十分狼狈。 “这是哪家的小姐,我怎么没见过?”坐在桌子右侧的一名圆脸少女笑着发问,紧挨着她坐的是名十八九岁的少年,长得倒是五官端正,可却是个胖子,他上下打量了顾瑶一番,啧啧了两声,转过头去问萧宝竹,“瞧这样子,刚来京城吧?” 萧宝竹一反常态地掩唇一笑,声音嗲得能滴出水来,“可不是么,这是杭州有名的酒楼老板的女儿,做得一手好菜,那日我被她的一席话啊,说得是醍醐灌顶,这不特意请了来,让你们也开开眼。” “县主你好好说话成不成,你这么一说话啊,我都觉得后背发凉。”左侧的一名长相普通还有点儿微黑的少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被萧宝竹一眼瞪了过去,这人是礼部尚书之子,和萧宝竹平日里玩得极好,所以她也只是瞪了一眼,没有进一步动作。 然后她围着顾瑶转了一圈,恢复了正常语气,微微仰起头嗤笑一声,“穿得倒是像模像样,只是这低贱的味道啊,任你穿什么都盖不住。” 说完她转向那群人,“你们知道吗,上次我说厨子低贱,她居然教训我,让我想想怎么说的来着。” 她模仿起那日顾瑶的神态来,“没有哪个职业是下贱的,每个职业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或许在县主心里,京城这些王侯将相才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可在我心里,能做一个顶级厨师那才是真正的荣耀!” “哈哈哈哈。”院子里的众人都哄然大笑,有个姑娘更是笑得不顾形象地拍起桌子来,顾瑶面色煞白,指甲狠狠抠进了肉里,她本以为萧宝竹叫她过来是要在吟诗作对上刁难她,万万没想到,她只是为了羞辱她。 季棠站在门口不敢说话不敢动,努力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她本以为今天来能帮上顾瑶,可目前的架势来看,若是当众被人揭破她的身份,只怕会给顾瑶带来更大的灾难。 萧宝竹在众人的笑声中回过身来,脸上的笑一点点沉下去,身边有侍女递上了她的鞭子,她猛地朝地上一甩,在鞭子抽地的巨大声响中朝众人大声说道,“吟诗作对没什么意思,我来表演个节目给你们看如何?” 第五十四章 糖蒸酥酪(下) 在场的众人无一不拍手叫好,他们跟着萧宝竹闹惯了,此时不过欺负一个小厨子,倒还觉得不够过瘾,有人眼尖,瞧见了院门口站着的季棠,伸手拍了拍萧宝竹,“门口那个是谁?” “哦,不说我倒忘了,那个啊,忠勇侯家的五小姐。”萧宝竹笑得一脸暧昧,“就是渝君他爹认的干!女!儿!” 在场的顿时都露出了了然的表情,赵知府从前不知道认过多少干女儿,否则就凭他的资历,也不会这么快就爬到杭州知府的位子,只是季棠这样的身份倒不好随便动手,问话的那个觉得没劲,翻了个白眼。 萧宝竹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手中的鞭子又空甩了一下,“是了,我请了两位客人,怎么好只招待一位呢。” 顾瑶此时怕得要死,可眼看萧宝竹要朝季棠走过去,她紧咬着下唇,横跨一步拦在了萧宝竹面前。 萧宝竹脚步顿了顿,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猛地举起鞭子抽下来,“既然你上赶着,那就先拿你试试这鞭子吧。” 清脆的鞭子声响起,顾瑶扭头举起胳膊护住了头脸,紧接着一阵剧痛从胳膊上传来,痛得她站立不住蹲了下去。 萧宝竹那边的第二鞭又举了起来,还没落下,就见季棠一阵风似的冲过来抱住了顾瑶,这一鞭力气比刚才更重些,季棠后背的衣裳被抽烂了,皮开肉绽,痛呼出声。 “呵,倒还真是姐妹情深啊。”萧宝竹喘了口气,回身去看那群正在因为这两鞭而兴奋的众人,“你们说说,这么感人的场面,我该怎么办啊。” 礼部尚书之子兴奋地站起来,跃跃欲试,“当然是要让她们情更深,意更浓。” 萧宝竹瞧他这样,一抬手将鞭子丢了过去,然后拍了拍手坐回椅子上,“本县主今天心情好,这个机会让给你了。” 围观众人的呼声更大,一个个的都嚷嚷着要让自己也试试鞭子的手感,她们从前不过跟在萧宝竹身边起哄架秧子,哪有机会真的上手打人,因此兴奋到了极点,萧宝竹瞧着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二人满意一笑,“都依你们。” 两三个人都上去用过鞭子后,季棠痛得面如金纸,却还是将顾瑶紧紧护在身下,顾瑶用力想推开她,却掰不开她的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又推了推季棠,“季姐姐你让开啊!” 季棠紧咬牙关脖子上青筋凸起,半天才挤出了一句话,“哪有……让妹妹……护姐姐的。”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宝善县主我求求你,你放过季姐姐,我任你处置好不好,你放过季姐姐。”顾瑶一叠声的去求萧宝竹,她从没有如此后悔过,若不是她那天强出风头,又怎么会害得季棠受这样的罪。 萧宝竹却冷笑一声,“错?你哪有错,你可是和我们平起平坐之人。” 众人再次哄笑起来,一开始问话的少女抢过鞭子,“该轮到我了。” 话音未落,已经抽了下去,季棠毫无防备挨了这一鞭,终于身子一软,松开了顾瑶,顾瑶顾不得胳膊上的痛,翻身将她护在怀里,等着下一鞭的到来。 - “这是在干什么!”周少霖一进院子就惊呆了,一向清冷的脸上有了怒意,萧宝竹一见他暗呼不妙,今日之事她一再叮嘱不许让他知道,怎么还是来了。 起哄的众人里有那没眼色的,刚才抢鞭子的少女就是其中一个,她平日来得少,没见过周少霖几次,于是娇笑一声,在萧宝竹惊慌的眼神中将鞭子给周少霖递了过去,“周少爷,这两人得罪了县主,我们在陪她们玩玩,你要一起吗?” 顾瑶听到周少爷三个字,猛地抬起头来,然后眼里满是哀求的看着周少霖,“周少爷,求你救救季姐姐。” “周少爷也是你叫的?”那少女上前踹了顾瑶一脚,还没能将腿收回去,手中的鞭子已经易主,而且狠狠挨了一鞭,她尖叫着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少霖,紧接着又被抽了一鞭,周少霖面色愈发清冷,“她也是你能动的?” 他毕竟是大长公主的儿子,身份尊贵,虽然平日性子清冷不爱与人相争,可真发起怒来也依旧让人胆战心惊,那少女虽然痛得发抖,可一声都不敢出,其他众人也都安静下来,生怕下一个被抽鞭子的就是自己,。 “少霖哥哥,你要为了这么个丫头下我的面子吗?”萧宝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本来就大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她虽然怕周少霖回去和大长公主告状,可不代表她能容忍周少霖当着这么多人不给她脸。 周少霖冷眼看着她,“你哄着娘亲让你回来这里住几日,就是为了和这么一群人欺负两个小姑娘?” 萧宝竹噎了一下,周少霖不欲与她多说,他昨日听说萧宝竹办诗会还请了顾瑶,就知道这事儿不对,可没想到她会闹成这样,自己还是来得晚了点儿。 想到这里他有点儿懊恼,上前两步,轻声问顾瑶,“还能走路吗?” “我没事的,可是季姐姐……”顾瑶想将季棠扶起来,可是季棠这会儿懈了劲儿,半点力气也没有,根本站不住,周少霖连忙上前帮着扶了一把。 他见季棠后背的衣裳都被打烂了,一片血肉模糊,又招手叫了名丫鬟来,让丫鬟解了外衫给季棠披上并扶住她,然后准备带着两人离开。 “周少霖!你真要帮她们吗?”萧宝竹在后面大喊了一声,语气冰冷,周少霖脚步一顿。 萧宝竹的性子他很清楚,若是他现在不管不顾将顾瑶她们带走,自然没人能拦得住,可萧宝竹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又不可能时刻照应着她们,到时候只怕顾瑶的下场会更惨。 于是场面陷入了僵局,周少霖不可能任由萧宝竹再打人,虽然只见过三次,可他对顾瑶的印象还算好,但萧宝竹又不愿意息事宁人,她今日就铁了心,一定要让顾瑶好看。 - 院外的丫鬟一进院门瞧这场面,就知道大事不妙,可外面的那位客人若是就这样拒之门外,将来县主知道了,还是躲不掉一顿打,于是壮起胆子上前行了个拜礼,“县主,沈夫人递了拜帖,说是听说今日有诗会,她想凑个热闹,人已经在前院的偏厅等着了。” “哪个沈夫人?”萧宝竹口气仍是不善,话一出口,她立刻想起了什么,换了个温柔的声调问道,“是沈言沈将军的娘吗?” “是。”小丫鬟哆嗦着,萧宝竹闻言跺了下脚,“怎么偏是今日。” 她爱慕沈言已久,可沈言却从没正眼瞧过她,她在追求沈言这件事上和她的性子倒是大相径庭,这么多年来都没敢主动去和他搭过话。她也想过走沈夫人的路子,可沈夫人这个人非常奇怪,很少参加夫人间的聚会,她又不好意思贸然给人下帖子,今日沈夫人竟主动上门,自然是令她惊喜万分,可是如今这样的局面,怎么好将人迎进来? 顾瑶听到沈夫人来了,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方才失去的力气也仿佛都回来了。 她收起眼泪深吸了口气,脑子里各种想法转了一圈,然后给萧宝竹跪下用力磕了个头,“宝善县主,您既然有贵客登门,我们留在这里也碍事,何况季姐姐她再不找大夫,恐怕会有生命危险,若是死在您府上,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您说是不是?” “你威胁我?”萧宝竹眯了眯眼,没想到顾瑶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没有被吓破胆子,还敢与她讨价还价,一点儿都没了刚才哭喊着让她饶命的狼狈样子,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顾瑶连忙再磕了个头,“我不过一介平民,怎么敢威胁县主,前些日子是我不好,惹恼了县主,今日受这一鞭也是应该的,还望县主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 “你要还在这磨蹭,沈夫人可就走了。”周少霖见萧宝竹犹豫,冷眼瞧着她,提醒了一句。 萧宝竹刚才和他顶上,其实也不过为了一口气,如今周少霖给了她台阶,她虽心里依旧不痛快,可还是缓和了脸色,“行了,都滚吧。” 说话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院子里的众人顿时也都匆匆离去,连丫鬟都没敢多留,除了那名帮着扶季棠的丫鬟,就只留下了顾瑶她们和周少霖三人, 周少霖这时才注意到顾瑶衣服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不是季棠的,而是她自己的,面色便沉了几分。 顾瑶此时却顾不得看他的脸色了,季棠明显已经站不住,几乎要晕过去,她膝行了两步,冲周少霖行了个拜礼,“求周少爷找个大夫救救季姐姐。” - 沈夫人坐在前院的偏厅里,心中总觉得不踏实,今天早上家里来了沈老爷家的远房亲戚,所以耽误了一阵,这赶来的路上她就觉得右眼一直在跳。 好在萧宝竹并没有让她等多久,进门后笑容甜美的竟先给她行了个礼,她连忙站起来侧身只受了半礼,“怎么好让县主给我行礼。” “沈将军那是咱们大宁的战神,为了大宁征战那是何等的英勇,您是沈将军的娘,又是正一品的诰命夫人,当然受得起我这一拜。”萧宝竹上前挨着沈夫人坐下,沈夫人虽然听说过她的一些劣迹,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会儿她又是在夸赞自己儿子,脸上的笑便收不住。 萧宝竹见沈夫人受用,心里也高兴,她拍了拍手,立刻有丫鬟端上来了两碗糖蒸酥酪。 牛乳制成的酥酪洁白如雪,上面撒了些葡萄干、红豆等物,正中用了个红樱桃来做点缀,这种天气还能有樱桃那是极难得的,这酥酪做得又比寻常的更好看些,沈夫人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这是按宫里的方子制的,您尝尝。”萧宝竹将瓷碗往沈夫人那里推了推,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不知夫人从哪里听说我要办诗会?我一直仰慕夫人,若是早知道夫人喜欢吟诗作对,我一定亲自给您下帖子。” 沈夫人一向不会撒谎,此时便有些支支吾吾的,“唔……我也是无意中听说,一时兴起罢了,这酥酪看起来不错。” 说完她尝了一口那碗酥酪,冰凉滑腻的口感伴着牛乳的香气,味道倒着实出乎她的预料。 只是现在并不是品尝美食的时候,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这才问出了方才就想问的话,“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件事,听说县主的诗会请了我家的一位客人,怕她不会说话惹恼了县主,正好顺路,所以过来看看。” “不知这客人是?”萧宝竹好奇的问,脑海中将今日请的客人都想了一遍,也没想起来有哪个能和沈府扯上关系,沈夫人笑眯眯的答道,“她叫顾瑶。” 萧宝竹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立刻又恢复了原样,开口继续问道,“不知夫人和她是什么关系?” 沈夫人对她的态度变化毫无察觉,但如今和顾瑶的事情还未完全确定,自然也不好跟这么一个刚见面的小姑娘随便说,而且萧宝竹直接扔下了所有的客人迎了出来,让她总觉得有点儿不对。 于是也装出不甚在意的样子来,“我家老爷有些苦夏,这个小丫头做的江浙菜倒是对了他的胃口,这不是巴巴的让我来给他找人回去,要我说这不是多此一举么,难道她来县主府上走一遭,还能不回去?” 萧宝竹心中暗叫一声糟糕,若是早知道顾瑶和沈家还有来往,那她绝不会现在动手,若是让沈夫人知道她今日做的事,恐怕她都不用等沈言对她有好印象,在沈夫人这里就没了可能。 于是她也坐不住了,面上的表情倒没变,“我突然想起来还件急事,沈夫人不如稍坐片刻等我一会儿,那位客人我一定好好的给您送回去。” “既然县主还有事,就先去忙吧,叨扰了县主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沈夫人听到萧宝竹这个保证,知道不管如何顾瑶都不可能再出什么意外,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起身告辞,萧宝竹也没做挽留,只亲亲热热地将她送出了门。 等沈夫人的马车一走,她立刻扭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快去给我备车,务必要在沈夫人前面,找到周少霖和顾瑶。” 第五十五章 麻辣小龙虾(上) 湛蓝的天空突然间阴沉下来,乌云飘动的速度不算快,于是出现了一半阴云密布一半阳光明媚的场景,阳光从乌云边缘照下来,给乌云和蓝天之间画了一道金线。 这样的景色是极美的,可沈言却无心欣赏,反而抬头看了眼自己头上的乌云低声咒骂了一句,面上的表情也更严肃了些。 沿海一带丘陵密布道路窄小,又多沮泽,加上近日天气不好,总是下雨,田间地头的淤泥更是让士兵们行动速度变得非常缓慢。 虽然这半个月来也打过几场胜仗,更是将倭寇都逼退回了台州境内,可损失也不是不惨重的。 沿海的将士平日里懒散惯了,突然遭遇这样的战事全都是懵的,遇到倭寇时不少人第一反应就是跑,然后无一例外的都死在了倭寇的刀下,若不是沈言战神的名头在这里镇着,又斩了个逃兵,恐怕还要更惨一些。 而且那些倭寇像是提前知道他们的行踪一样,总是能在他们没想到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些人来偷袭。 倭寇不像朝廷军队一样是大部队行军,而是一小股一小股的分散开来,有时突然从侧方冒出两队来,在所有人还没做好还击准备时杀上十来个人,又迅速撤退,还没等队伍变阵赶过去增援,后面又遭受了攻击,他们的速度极快,而且行动出乎意料,总能在不经意间偷袭成功。 “前面还有六十里,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台州城,这些倭寇偷鸡摸狗还成,可守城却不擅长了,想来应该不难。”周少坤打马到了沈言身边,面上胡子拉碴,头发也胡乱束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头盔被他抱在怀里,这些日子他和沈言每天能睡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沈言比他略强一点儿,起码一身装扮还是工工整整。 但沈言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高兴,“他们总是让人出乎意料,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前几日让你盯着他们研究的那个阵法,可有成效?”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自己人演练都输得一塌糊涂,恐怕还得练上一阵才行!”周少坤狠狠空砸了下拳头,有些挫败。 为了抵御倭寇小股作战的方式,沈言和他还有几个江浙一带的参将研究了好几宿,终于研究出一种十一人的阵法,训练阵法这倒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事情,毕竟当前第一要务是收回被倭寇占领的台州,于是这事就交给了他。 他原本信心满满,以为毫无问题,没想到训练了十日,自己人和自己人互相演练都输得一塌糊涂,更别提将这种阵法推广至全军了。 沈言深吸了口气,“嗯”了一声,心里知道这些事儿都要慢慢来,没有什么是一蹴而就的,可如今时间紧迫,而且他怀疑军中有奸细,否则就算他们人数再多,也不会总是在半路遇上偷袭。 手下的人还没能查出个子丑寅卯来,派去扬州找那王老板的人也失去了联系,不知道是出了意外,还是这一路战火纷飞,消息没能递过来。 “哗啦”一声,天空中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眼看前面就是刚才周少坤说的那座山,此时这么大的雨也不好翻越,沈言叫来了传令官,准备命众人原地扎营。 “报!将军,前方有条很宽的山涧,咱们的队伍通行完全没有问题。”传令官还没走远,前方斥候打马回来报信,满脸惊喜。 沈言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坚毅的目光望向远方,过了这座山,那边就是晴天了,南方的雨即使是夏天,下起来也没完没了,若是在这里扎营再被偷袭,恐怕就真完了。 于是他让周少坤将传令官追回来,“传我命令,全速前进,半个时辰内必须通过这座山!” - 武安侯的别院里,顾瑶做了个噩梦刚醒,她睁眼看向窗外的竹子,伸手摸索着放在枕头下的那封信,掏出来又放回去,最后也没打开。 折腾了这么一会儿,她全身都被汗沁透了,但她又紧紧裹了裹身上盖着的蚕丝被,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实,那一张张尖酸刻薄的嘴脸仿佛还在眼前晃荡,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来告诉她,她的身份有多低贱。 那日周少霖带着她们出来,马车还没走出多远,又被萧宝竹的人给拦下了,周少霖会出手帮她们,除了对顾瑶印象不错外,更多的是不想纵容萧宝竹这样欺凌弱小的行为,此时拦车的丫鬟态度极好,又说萧宝竹请了太医,他便由着她们去了。 眼看着马车又要回到公主府,顾瑶惊恐万分,可没想到再见到萧宝竹时,她却像换了个人一样,不但真的请了太医来为她们治伤,还命人拿来了许多祛疤圣药,更是主动给周少霖道了个歉。 顾瑶原本不明白,直到萧宝竹极其傲慢的说,她捏死像顾瑶和季棠这样的人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只是她未来的婆婆对顾瑶挺有好感,于是要顾瑶答应不会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她就既往不咎,这才知道萧宝竹是想封她的嘴。 可她不知道萧宝竹说的这个未来婆婆是谁,周少霖却露出了个嘲讽的表情,“沈将军恐怕都不知道你是谁,你倒好意思一口一个未来婆婆,真是给皇家丢脸。” 萧宝竹也不气恼,反而做了个鬼脸,“我这样的身份,难道还配不上他不成?等他打完倭寇回来,我一定要让他娶我。” 萧宝竹那样自信满满的神态,在顾瑶的脑海中生了根发了芽,再也甩不开,从那天回来开始,她每晚都会做噩梦,梦里的人一遍一遍的提醒着她,她有多卑微。 如今半个月过去,沈夫人的邀请她都拒了,厨艺大赛也没有去看,天天就守在季棠身边,连厨房都没有进过,只等着季棠休养好了就一起回杭州去。 只是休养了这么久,季棠虽然伤重可是圆了一圈,顾瑶倒一天天瘦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形销骨立。 - 半夏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茯苓跟在她身后,端着个铜盆,二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这才发现顾瑶已经醒了。 半夏连忙上前半跪在床边,从铜盆里捞出温热的帕子,拧干了水,替顾瑶擦去了额头上的汗,“小姐,已经巳时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这么晚了?”顾瑶一惊,挣扎着要坐起来,茯苓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那日顾瑶和季棠满身是血的被送回来,半夏吓得六神无主,将还在闭门反思的茯苓给叫了出来。茯苓不过是被周少霖的身份和长相迷了心窍,这么多年顾瑶对她有多好她也不是不知道,当时就哭成了泪人,顾瑶也没多说什么,算是将之前的事情揭过去了。 半夏拿了套干净的中衣裙过来,“小姐先把身上这套换下来吧,一会儿吹了风,该着凉了,茯苓,你去把药拿来,这胳膊上的疤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皱眉去摸顾瑶胳膊上的疤,那日萧宝竹一鞭子抽下来,用尽了全力,即使后来有祛疤圣药,此时依旧有两道狰狞可怖的疤痕,淡粉的颜色摸起来还有些凹凸不平,和周围白嫩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摸着摸着,半夏又要掉眼泪,“早知道就不来京城了,在家里待着哪会有这些祸事。” “是是是,等季姐姐好起来,我们就回杭州去,再也不出来了。”顾瑶将胳膊抽回来用袖子盖住,半夏忙擦了擦眼角,知道这又勾起了顾瑶的伤心事,连忙伺候顾瑶换了衣裙抹了药,然后将早点从食盒里端了出来。 顾瑶喝了小半碗粥,吃了两口肉包子就放下了,她这些日子吃得愈发少了,半夏和茯苓看得心焦却没法劝,前两日哄着顾瑶多吃了几口,谁知半夜就发了高烧。 房门被轻轻敲响,一名丫鬟站在门口,“顾小姐,有人送了拜帖来。” - 周少霖坐在正厅里打量着屋内的摆设,武安侯这处别院布置得还是用了心的,屋里的东西不多,但件件都是精品,他居然还看见了一个前朝的花瓶。 “周少爷。”顾瑶在门口就行了个拜礼,周少霖根本来不及阻拦,那日之后他就再没见过顾瑶,今日临时起意想过来看看,可是眼前的少女给他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暮气沉沉的。 “我也没什么职位在身,你不需要行如此大礼。”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顾瑶却垂下眼眸不去看他,“您是大长公主的儿子,身份尊贵,小女子一介平民,不敢造次。” 周少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敲着身旁的小几,“你和季姑娘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还需要我再请太医来给你们看一次么?” “多谢周少爷好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顾瑶依旧低着头,站得端端正正,小风吹过,周少霖这才发现眼前的少女瘦得几乎脱了形,第一次见她时就穿的这身衣裳,此时风吹起来空荡荡的,没来由的让他心里一紧。 他站起身来,走到顾瑶跟前,仔仔细细打量起来,顾瑶原本就是一张小脸,此时婴儿肥已经完全消失,下巴尖得吓人,从前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 又吹过一阵风,有一缕头发被风吹乱了,周少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顾瑶却急急往后退了一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慌之色。 周少霖讪讪地收回了手,他一向不是轻浮之人,方才的举动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于是他轻咳了一声将手背在身后,“那天小竹子做得不对,如今我娘已经关了她一个月的禁闭,算上那天,我已经帮了你三次。” “啊?”顾瑶愣了愣,随即想起来,加上灯会和书画铺子,的确是三次了,其中两次更是相当于救了她的命,于是她俯身又要拜,被周少霖一抬手给拦住了,他皱起眉来有些不满,“我又不吃人,干吗动不动就跪。” “对不起……”顾瑶想要道歉,却被周少霖给打断了,“听说你做菜好吃,我今天是来向你讨教的。” 顾瑶这下抬起头了,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周少霖却一本正经的接着说,“我对做菜一直很感兴趣,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尝试,上次听了你的一席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了,厨子就是厨子,这样低贱的活,不适合周少爷来做,而且我也不打算继续做个厨子,不能教您什么,您请回吧。”顾瑶将头扭到一边去,眸光微闪。 周少霖看着她极长微翘的睫毛愣了愣神,“那一鞭子竟将你吓成这样?” 顾瑶没有反驳,只沉默的盯着地面,周少霖看着她也没再出声,一时屋内十分寂静,只有院内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还是周少霖先开了口,他双手抱肘,略带失望的看了她一眼,“那天你和小竹子吵架,我原以为你是个有胆色的,没想到错看你了。” 顾瑶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突然就崩溃了。 这些天她心里一直压着这事儿,每天都在反思自己当初那个走遍天下、成为优秀大厨的梦想,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一文不值? 她不停的告诉自己,萧宝竹说得不对,当厨子并不比别人低贱,可那些人嘲讽的嘴脸却不停的出现在她面前,那些尖酸刻薄的声音,那些否定她的话,每一句都不停的在她耳边回响。 于是她开始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最后不得不将自己缩进一个壳里,任由那些负面的情绪将她埋在里面,越埋越深。 周少霖的这句话,还有他失望的眼神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几乎完全失去了理智,这些王公贵族到底知道什么? “错看我了?不知道在周少爷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顾瑶满脸嘲讽,“我不过是个厨子,一个低贱的卑微的厨子,我从前不知道,但是现在我知道了,这难道不是你们想看到的吗?” “……” “我谢谢你救过我,我也已经知道我错了,只要季姐姐好起来我们就会立刻离开,消失在你们的视线里,能不能求你们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来羞辱我!” 第五十六章 麻辣小龙虾(下) 顾瑶的声音里有怨有恨,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周少霖的表情却越来越冷,他最后只留下了两句话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曾经在我的眼里,你是个喜欢美食,热爱做菜,有梦想有追求,是想要成为顶级大厨的小姑娘。” “你自己也说过,士农工商,没有哪个职业是下贱的,可如今不过一些闲言碎语,就让你丢掉了你身为厨师的自豪感,甚至自轻自贱,看来你对你的梦想也没有多么热爱,我果然看错你了。” - 看着周少霖离去的背影,方才还气得发抖的顾瑶有些茫然无措,就像是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猛然间掉进了冰凉的水里,愤怒的情绪很快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她静默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凝滞了一般,直到窗外突然响起的蝉鸣声,才将她惊醒。 她觉得自己彻底走进了一条死胡同,不同的声音在脑海中撕裂着她,一边说厨师都是低贱的,一边说她丢掉了身为厨师的自豪感。 可是厨师这个身份,真的值得自豪吗?这些天来她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不会再做一个低贱的厨子这样的念头,周少霖的一席话,让她再次陷入了迷茫, 然后她像是丢了魂魄一样,毫无目的地走出了门,满脑子都是萧宝竹和周少霖完全不同的两番话,在好几次险些撞到了路上的丫鬟小厮后,她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厨房门口。 厨房里正在忙活的厨娘看见她,忙迎了出来,“顾小姐,您要下厨吗?” “下厨?”顾瑶有些木讷的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整个厨房,洗得干净的蔬菜瓜果、活蹦乱跳的活鱼生虾、摆放整齐的盐醋茶糖……还有正在小火炖着高汤的灶台,既熟悉又陌生,不过半个月没来,这感觉竟恍如隔世。 她莫名的就没有了任何的杂念,耳边像是有个声音在不停的呼唤她,让她疯狂的想要做点儿什么。 于是她绕着厨房走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了木桶里的小龙虾身上。 这种天气正是吃小龙虾的好时节,这桶虾全都个大壳软,一看就是新鲜又肥嫩的好虾。 顾瑶吩咐厨娘为她准备煮小龙虾的配料后,没有一丝犹豫,开始熟练的清理掉虾线,又仔仔细细刷干净了外壳挖掉了虾胃,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一刻钟就收拾干净了一整盘虾。 热锅倒油烧热,再将控干水分的小龙虾全部倒进去,快速翻炒至小龙虾全身都变的又红又亮后起锅捞出沥干。 然后将剩下的油倒出一半后继续烧热,下入花椒、辣椒、八角、姜、蒜等物,伴随着“呲啦”的响声,锅上起了阵阵青烟,香味儿得到了充分的释放,一个劲的往人鼻子里钻,闻起来觉得心里痒痒。 顾瑶闻着辣椒微呛的味道,略一思索,又多抓了两把,这下子屋子里全都是辣椒的辣味儿,呛鼻得很。 一旁的厨子都看呆了,见顾瑶一边被呛得眼睛都红了一边还往里加辣椒,心中不禁有些感慨,没想到顾瑶一个杭州人这么能吃辣,只是太辣的话会让虾失去原有的口感,她想要提醒顾瑶,可还没张开嘴,一阵风吹来,她被呛得不得不先退了出去。 见厨娘离开,顾瑶也没太在意,她抬手用胳膊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继续往锅里倒入已经过了一遍油的小龙虾,翻炒均匀,让每一只虾都吸收到调料的香味,然后再倒上高汤又加了一点儿黄酒,直到没过虾背,最后加入各种调味品,大火煮制。 在等小龙虾煮好的这段时间里,顾瑶奇迹般的什么都没有想,这些天来连睡梦中都没有这样平静过,她搬了个小杌子坐下,双手托腮静静的看着锅上的蒸汽腾腾而起,就这样看了约莫一刻钟。 厨娘在外面等了一阵,见屋里没了动静,走进来看,见灶上盖得严实的锅盖“哎呀”了一声,然后上去揭开翻炒起来,“顾小姐,这龙虾不是这么煮的,你得翻一翻才好入味啊。” “呀,我竟给忘了。”顾瑶面颊微红有些赧然,从前在家时,顾老爷因为这事还说过她几回,可她老是记不住。 然后她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爹也是个厨子,这些天她一直被萧宝竹的话带的钻了牛角尖,此时后知后觉的想起这事,心中愈发迷茫,若说她认同厨子低贱,那岂不就是在说她爹低贱?这绝不可能,她爹在杭州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多少人为了请她爹上门去做顿饭,都要客客气气的带着礼物来求。 她的目光又转到了眼前的厨娘身上,这个厨娘和她爹一样,已经在厨房做了十几年的饭菜了,可她每天卑躬屈膝,以讨好主子为目标,生怕哪道菜做得不合口味被赶出去,她又会有所谓的身为厨子的自豪感吗? 脑子里又重新被各种各样的不同的想法填满,她觉得头疼欲裂。 - 季棠被丫鬟搀扶着快走到厨房时,就瞧见顾瑶双眼发直,呆愣愣的坐在厨房门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厨娘正在将一锅油光四溢的小龙虾倒进碗里,离得还有十几米远,已经能闻到那股又麻又辣的香味儿。 厨娘看见她要行礼,她却摆了摆手,示意厨娘不要吱声,她走到顾瑶身边,轻咳了两声,顾瑶却完全没能回过神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季棠见状挑了下眉,目光在那碗小龙虾上顿了顿,然后冲厨娘招了招手,示意她将虾端过来。 顾瑶还沉浸在纷杂的情绪中,嘴里突然被塞进了一块软嫩的东西,她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舌尖立刻有了反应,麻、辣、鲜、香的味道在嘴里融为一体,这其中那股子辣劲更是直冲脑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嚼了两下,虾本身还带有点儿微甜,虾肉弹牙爽口,可这些都没能盖过辣味儿,等到咽下这口虾后,她满脸通红的张开嘴,不停用手扇着风,完全没有形象可言。 季棠好笑的给她递了杯茶,“不能吃辣的还放这么多辣椒?” “可是好吃啊。”顾瑶喝了半杯茶缓过来,这才意识到季棠竟出了房门,她连忙站起来,有些担忧的将季棠扶着坐下,又瞪了那丫鬟一眼,“季姐姐的伤口不过刚刚愈合,痂还没掉呢,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儿。” “谁叫你一直也不回去,两个丫头怕那个周少爷欺负你,可又怕给你惹麻烦,我好歹还是个有身份的人,就来找你了。”季棠说得随意,顾瑶却听得揪心。 那日萧宝竹的那番话,对季棠的打击其实也很大,只不过她压在了心里,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于是顾瑶回身端来了那碗虾放在季棠面前,“来都来了,一起吃完再走吧。” - 等顾瑶回到后院的时候,半夏惊得差点跳起来,只见顾瑶双眼肿得像桃子一样,发髻凌乱,嘴唇也红肿得厉害,活像是被人虐待了一番。 “这是怎么了,那个周少爷欺负你?”茯苓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要往外冲,“这也太过分了,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他走了没有,我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好看!” 顾瑶一把拽住了她,鼻音极重的快速说道,“不关他的事。” “那这到底是怎么了?”茯苓和半夏异口同声的问,顾瑶收回抓茯苓的那只手,拢了拢头发,“就是吃虾辣着了。” “什么?”顾瑶的声音太小,两人没有听清,追问了一句,顾瑶轻跺了下脚,扭身回屋关上门以后,才回答道,“吃麻辣小龙虾辣的!” 说完也不顾门外二人会有什么反应,她纵身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打了个滚。 刚才她和季棠分吃了那碗辣到极致的小龙虾,她原本真是被辣到流眼泪,后来却是趁机和季棠抱头痛哭了一场,哭完以后心情也舒畅了些,这会儿回想起来便觉得有点儿丢人。 这一翻身,那封沈言写来的信又掉了出来,那日她拿到信后急着去萧宝竹那里,便没有看,等再回来,便没有勇气看了。 现在她又举起这封信,对着光痴痴的看,信封这些天被她揉得有些皱皱巴巴了,可是沈言苍劲有力的字还是清晰可辨。 她想起沈言走之前和她说的话来,他让她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儿,也对他有信心一点儿,那天周少霖也说过沈言根本不知道萧宝竹是谁,或许自己没有必要这么纠结。 于是她打开了信封,信不长,一看也是匆匆写成,“瑶瑶,见信安好,倭寇之事无需挂心,遇事莫慌,一切有我。” 没有动人的情话,没有华丽的辞藻,然而就是这样简简单单几个字,将连日来的阴霾都吹散了大半,这些天来顾瑶头一次扬起了嘴角。 - 一匹快马匆匆穿过京城的巷道,直奔皇城而去,他的身后烟尘滚滚,一路惊了不少行人,有那急躁的张口就要骂,可定睛一看马上那人的服色却都哑了火,那是负责八百里加急传递军报的驿卒。 驿卒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皇城后,他怀里揣着的那份情报被一层层紧急上报,终于在庆元帝准备去皇后宫中商量中秋事宜之前,送到了他的手里,是纪甫岚亲自递上去的。 纪甫岚跪在庆元帝的面前,面色惊慌,“陛下,沈将军带的军队在台州城外的大岳山遭到埋伏,损失惨重,而且……而且沈将军他,失踪了!” 第五十七章 冰西瓜 武英殿里的空气几乎凝滞住了,庆元帝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最后没忍住,还是砸了手边的一个茶杯。 沈言固然需要提防,可他毕竟是大宁的战神,西北那边若是知道他失踪了,或者更严重一点儿不是失踪而是死了,只怕这安宁日子就要到头了。 还有南疆那边对大宁也一直虎视眈眈,一旦西北动手,那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就是腹背受敌。 所以即使庆元帝再忌惮沈言,也一直是恩威并重,在有一个新的能代替沈言的将领出来之前,沈言不能出事。 “不是说他是战神吗?几个倭寇,几个不入流的倭寇,怎么能偷袭成功还他还让他失踪了!”重新翻看了那份战报后,庆元帝用力将战报摔了出去,纪甫岚一迭声的劝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莫气坏了身子。” “息怒息怒,除了息怒你还会不会说点儿别的?若是西北和南疆真的这时候打起来,我还要这身体有何用!”庆元帝猛地站起来,脚步凝重的来回踱着步子,突然想起来什么,赶紧回头看向纪甫岚,“沈言失踪一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纪甫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只有通政司的一名小官看了,臣已经叮嘱过他不许乱说。” 庆元帝沉吟片刻,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将他关起来,然后立刻派人去江南将这个消息封锁起来,一个字都不许外传!” - 第二日中午,顾瑶正拿着之前给沈言打到一半的络子在和季棠讨论,她拆了又打,总觉得这络子打得不够好,季棠点了点她的额头,正要调侃她几句,突然有丫鬟来报,说武安侯来了,正要往后院来。 等那丫鬟下去后,顾瑶眉心微蹙,颇有些担忧,“怎么好好的……” “我猜他也该来了,宝善县主那顿鞭子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几乎是抽在他的脸上,只是当时风口浪尖,他若来了又不能对宝善县主做什么,那可就是实实在在的打脸了。”季棠的表情十分平静,仿佛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一样,可顾瑶依旧满脸担忧,季棠看了眼她,浅浅一笑,“别担心,他难道还能吃了我?” “哈哈,棠棠这是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呢?”略带苍老的男子声音突然响起,顾瑶赶紧起身下拜,“见过武安侯。” “这就是顾姑娘吧,不必如此客气,起来说话吧。”武安侯笑得随意,然后在季棠身边坐下,顺手将她揽到怀里,“听说你被萧宝竹那个小妮子打了?好了吗?” 季棠只是结痂还没好全的后背被他这么一搂,顿时像是撕开了一样疼,季棠白了脸,强自笑了下,“好得差不多了。” “季姐姐后背还没太好,侯爷您……”顾瑶站起身来,觉得眼皮跳了跳,她是第一次见武安侯,长得倒是慈眉善目,约莫五六十的年纪已经半头白发,若不是知道他是武安侯,恐怕会以为是个和蔼可亲的邻家老大爷。 此时他正看着季棠在笑,但顾瑶总觉得他的眼睛里一丝笑模样都没有,反而令她后背发寒。 武安侯听了顾瑶的话放开了季棠,只是手却在她后背轻抚了两下,然后用听起来略带点儿心疼的语气问道,“怎么,弄疼你了?” 季棠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她摇了下头,面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然后望着顾瑶,大眼睛里满是哀求,“阿瑶,你先回屋去吧。” “无妨,我正好还有事要和顾姑娘说。”武安侯摆了摆手,转向了顾瑶,“顾姑娘和沈将军,关系甚好?” “没有。”顾瑶下意识的就要反驳,可她立马想到这是武安侯的宅子,这里的下人也都是武安侯的人,于是强自圆了两句,“从前在杭州时便认识,将军还挺爱吃我做的菜,但是除了这个也没什么来往。” “别紧张,我不是要逼问你什么,只是今天早上我无意中听到一个消息,以为顾姑娘和沈将军关系不错,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武安侯的表情带了些许遗憾,顾瑶没来由的觉得心被揪了一下,却仍挂着礼节性的微笑,“不知是什么消息?” “沈将军他在打倭寇的时候中了埋伏,失踪了。”武安侯叹息着摇了摇头,“战场上刀箭无眼啊。” 顾瑶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儿倒下去,好在她的背后是张桌子,让她勉强撑住了自己,季棠在惊讶过后,想起身去扶她,却被武安侯牢牢困在了自己怀里,只好温声安慰道,“都说沈将军是战神,那么厉害的人物,哪里会这么容易出事儿,也许是消息有误了,也许他有什么别的安排也说不准。” 顾瑶闻言点了点头,“是啊,他那么厉害……” 只是话说到一半还是说不下去,她不知道武安侯此举有什么用意,为什么要特意来通知她这件事?莫非只是想卖个好给她,让她在外面沸沸扬扬之前心里有个准备?可是看他的表情又不像是这样。 她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纷至沓来的杂念甩到一边,福身告退,这次武安侯没再拦她,只是在她走了以后,捏住了季棠的脸,方才和蔼的笑容消失不见,“你和这位顾姑娘倒是姐妹情深啊。” 季棠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十分不解的看着他,不知道武安侯怎么突然对顾瑶这么感兴趣,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亲自来告诉顾瑶关于沈言的噩耗。 他的手从她的肩上滑下去,伸进了衣裳的下摆,爬向她还未养好的背上,她忍不住颤栗了一下,想要往后躲,武安侯轻笑一声,“为了救她,你就主动把我的脸送上去给人打?嗯?” - 顾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在房门口还差点儿被门槛绊倒,半夏连忙迎上来,“小姐你怎么了?” “无事,让我自己静静。”顾瑶说完径自坐到了桌前,开始想起心事。 茯苓这时也从外面回来,手里还端着四碗西瓜,她压根没发现顾瑶情绪不对,仍高高兴兴的招呼二人来吃,“今天这西瓜又沙又甜,我弄了点儿冰,让厨娘给弄碎了,这冰一会儿再吃一定清凉可口。” 一边说一边其中三碗放到桌上,急匆匆又要出去,“我去给季小姐也送一碗,她不好吃多了冰的,我给她冰了一会儿就拿出来了,这要是时间长了热起来就不好吃了。” 顾瑶回过神来连忙叫住了她,“别去,武安侯来了,在季姐姐那屋说话呢。” 茯苓脚下顿了顿,“武安侯?” “是个大官。”半夏将她拽回来坐下,季棠的事情顾瑶从没多说过,但是她这些天隐约猜到了几分,这会儿茯苓若是去了只怕又要惹祸,茯苓一听是个大官立刻表情严肃起来,“怎么这些京城里的大官也不去做别的,天天倒和我们过不去。” “别瞎说。”半夏瞪她一眼,心中无奈,茯苓这嘴上怎么就没个把门的,顾瑶此时却顾不得茯苓说了什么,她脑海里全是沈言失踪一事。 前世沈言一直活得好好的,所以这次肯定没有生命危险,即使有危险也一定能够化险为夷,但心里也不是不担心的,战场上那么危险,若是真的遭遇埋伏,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若是受伤了又伤得重不重。 担心过后又转而想起武安侯,武安侯为什么要特意来这一趟?他是皇后的哥哥,按理根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没必要特意来给她卖个好,他特意和她说这事难道有什么别的目的?可她又能给他什么呢? 半夏拉着茯苓说了半天话,说得茯苓连连求饶承诺自己再也不敢了,这才发现顾瑶竟一直维持着一个眉头紧缩眼神飘忽的状态,面前那碗冰西瓜下面的冰都有些化了,红艳艳的西瓜泡在冰水里,一口未动。 “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武安侯说了什么?”半夏担忧的问道,顾瑶如梦游一般瞧了她一会儿,极缓慢的说,“武安侯说,沈将军遭了倭寇的埋伏,失踪了。” “什么?!” - 等顾瑶将事情说了以后,半夏和茯苓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担忧,好不容易以为小姐苦尽甘来了,怎么沈将军又遭此祸事。 平日里听来还好的蝉鸣声此刻格外刺耳,茯苓一口气吃光了面前的冰西瓜,还是没能把心里那股子火气压下去,于是干脆起身说要出去捉蝉,半夏拦了一下没拦住也就由着她去了。 过了没一会儿,外面的蝉鸣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顾瑶却觉得愈发烦躁,她起身来回踱着步子,觉得这比前几日因为做菜的事情更令人感到焦虑。 半夏在她第十次从窗前转过身要往门口走的时候,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你要去找沈将军吗?” 顾瑶闻言窒了窒,是了,这次就算沈言最终能全身而退,现在没准也是身陷危险之中,她自然应该去找他而不是在这里猜武安侯来的原因,她自嘲的笑笑,怎么脑子一乱,连主次都分不清了。 随即她就想到了沈夫人,若是沈言真的失踪,沈家上下一定十分慌乱,也许也能知道更多更具体的消息,于是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半夏,你来给我磨墨,我要写个拜帖,去看望沈伯母。” 第五十八章 炒红果 这一次再来沈府,顾瑶的心情比上一次更忐忑一些,这些日子她拒绝了好几次沈夫人的邀请,也不知道沈夫人会不会心有芥蒂,何况如今是在沈言失踪这样的当口,恐怕这次沈夫人未必会给她什么好脸色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她第二次踏进了沈府的大门,可令她意外的是,沈府里依旧和上次来时一样,一派安静祥和,甚至有两名丫鬟在院子里的大树下有说有笑,见到顾瑶时也是微笑着上前行礼,完全没有因为沈言失踪而变得凝重起来。 “小姐,她们都不着急的吗?”跟着顾瑶身后的半夏也十分疑惑,她凑到顾瑶身边轻声问,顾瑶摇了下头,“或许是没告诉这些下人,一会儿别乱说话。” 沈府的后院依旧和上次来时一样,只是葡萄架上的葡萄都摘光了,只剩下郁郁葱葱的叶子,还有一只黄色的小奶猫趴在石桌上睡觉,屋里隐隐传来沈夫人的声音,这声音精气十足,似乎还因有人说了句什么逗笑了她,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顾瑶心中的疑惑更深,在丫鬟的通报下,她见到了快要笑出眼泪来的沈夫人。 “见过沈伯母。”顾瑶和半夏福身下拜,沈夫人连忙上前扶起她,刚一摸到她的胳膊就忍不住惊呼起来,“怎么瘦了这么多?之前你的丫鬟说你不舒服,我还以为……怎么竟然真的病了?” “我……” “快坐快坐,灵犀啊,你快去跟厨房说,多做点儿补的,再备点儿燕窝鱼翅什么的,哦,对了,前两日不是才买了些血燕,你去挑几盏好的。” 沈夫人没说出来的话顾瑶却听懂了,她拒了沈夫人这么多次邀请,沈夫人一定以为她是因着萧宝竹的事情心里有怨言,于是顾瑶有些赧然,她前些日子自怨自艾,所以谁都不想见,这会儿便想解释几句,可沈夫人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等灵犀出去了以后,顾瑶赶紧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面上红了红,“沈伯母,够多了。” 沈夫人爱怜的看她一眼,“上次来还有点儿肉,这下巴都尖了,谨之还特意写信回来说要我们照顾好你,可是你却瘦了这么多。” 沈夫人噼里啪啦说了这一大通,顾瑶连忙起身又行了个礼,“伯母对我已经很照顾了,我这些日子可能就是苦夏了才瘦的,劳伯母惦记是我的不是。” “未来就是一家人,干吗老这么客气。”沈夫人嗔怪的看她一眼,随即又叫了另一个丫鬟,“彩凤,你去和灵犀说一声,端碗炒红果来。” 然后拉着顾瑶又是长吁短叹了一番,连顾瑶的饮食起居都恨不能全部问个清楚,想帮她好好调理,顾瑶越听心中越奇怪,怎么沈夫人像是对沈言失踪一事毫不知情呢? 这疑惑直到那碗炒红果端上来的时候也没能解开,因此看着那碗堆得几乎冒了尖儿、红艳艳的裹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糖汁儿的炒红果,顾瑶并没有什么胃口。 只是沈夫人的热情倒是不好拒绝,顾瑶勉强自己吃了两个,清甜微酸的口感让她只咬了一口就口舌生津,这糖汁儿倒是熬得极好,可是现在她完全没有心情吃这个,觉得再吃多少都是牛嚼牡丹了。 于是她将勺放下,原本准备的说辞在她嘴里转了个圈儿,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不知伯母知不知道,将军他最近怎么样了?” 沈夫人闻言笑得欢畅,笑容里甚至还带了一点儿意味深长,“这是担心谨之了?你放心,这孩子在打仗这件事上很有经验,何况现在又有个你,他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的,你只管安心等他回来就行了。” 顾瑶这下是真的确信沈夫人不知道沈言失踪的事了,硬生生将心中的所有疑惑都憋了回去,打起精神来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吃过午饭以后,她起身告辞,“沈伯母,我可能这两天就要回杭州去了。” “怎么不多住些日子?马上就是中秋,过了中秋再走吧。”沈夫人和上次一样,对顾瑶还是依依不舍,她只有沈言这一个孩子,这些年来沈言又常年征战在外,难得有这么个小姑娘能陪她聊聊天,怎么还没见上两次又要走呢? 顾瑶抱歉的笑了笑,“出来的时间太长了,爹爹娘亲都写了好多信回来催促,现在往回走也许还能赶上娘亲生日。” 沈夫人这下没有能阻拦的理由了,“那你安心在家等着,最晚明年,我和你沈伯父一定上门。” - 一出沈府上了马车,半夏就再也憋不住了,“难道那武安侯竟是骗小姐的?怎么沈夫人会毫不知情呢?” “这种事情他骗我又有什么好处?”顾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武安侯若是没骗她,为什么沈夫人会不知道?可若是沈言没事,那自然是最好的,她心里倒更愿意相信是武安侯骗了她。 只是现在也没法找武安侯对质,她托腮想了想,转而对车夫吩咐了一声,“换个方向,我们去崇文门外的酒楼转转。” 说完瞧见半夏十分费解的眼神,她解释道,“这样大的事情,一定会闹得沸沸扬扬,酒楼里的人最喜欢谈论这些,是真是假我们去听听就知道了。” 到了崇文门,车夫直接将二人拉到了白奎楼,这是这条街市上最为气派的一家,顾瑶左右看了看,满意的提步进去,若是酒楼太小,去的只怕也是些平民百姓,这消息万一只在某些人群里有传闻,那自然是什么都听不到的,而这白奎楼一看就是会有京中官员来吃饭,没想到这车夫无意中挑选的酒楼这么合她的心意。 店小二见是两个姑娘,穿得倒还不俗,主动上来说楼上还有包间,可顾瑶却摆摆手,拒绝了他,“我们略坐坐,楼下大堂就行。” 人还未坐下,就听得有人在大声的说倭寇,引得顾瑶和半夏同时回头去看,店小二疑惑了一会儿,随即笑了起来,“二位姑娘对倭寇感兴趣?” 顾瑶轻点了下头,“我们是南方来的。” 说完“啊”了一声,伸手管半夏要了块碎银子递给小二,“劳烦小哥给我们讲讲,最近可有些什么新鲜事。” 店小二收了银子,更热情了几分,他手脚利落的又给顾瑶她们擦了一遍椅子,请她们坐下,“最近啊,还真有件新鲜事儿。”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前两日突然有个八百里加急的军情送进了宫里,但是昨天有位客人来的时候说,那个送信的再也没从宫里出来,江南这些日子一点儿新的动静都没有,他说这是吃了败仗没敢说。” “怎么会……”顾瑶惊得张大了嘴,店小二赶紧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压低声音,“小姐也别慌,这事儿没别人知道,这位客人跟自己的幕僚说话时我正好上菜才听见了,今天若不是小姐说自己是南边来的,又出手这样大方,我也是不敢说的。” “不知这位客人说的话能不能信?”顾瑶又递了块银子给他,店小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姐可千万别说出去,说这话的是武安侯,皇后的哥哥,那自然是没有假的。” 顾瑶表情凝重的谢过了他,也没了点菜的心思,径自带着半夏又出了酒楼,她往皇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宫里还能封锁消息,想来情况没那么糟糕,只是沈言失踪一事算是坐实了,她轻叹一声,“回去吧,咱们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 东西收拾到一半,顾瑶突然想起来还没跟季棠说过这事,她要回去这个决定做得匆忙,季棠的伤又没好利索,只怕是无法一起走了吧。 她放下手中的衣裳,起身往季棠屋里走去,“我去看看季姐姐,你们继续收拾。” 谁知一推开季棠的房门,屋里四五个丫鬟也正忙得热火朝天,在替她收拾行李,顾瑶惊奇道,“季姐姐这是要去哪?” “你要回杭州,我哪能放心让你自己走,当然是要陪你一起了。”季棠缓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嗔怪的看她一眼,“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和我商量一下,就你带着半夏和茯苓三个人,能安全吗?” “可是季姐姐你的身体……”顾瑶觉得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她微微仰头,将眼泪憋了回去,季棠在她没看见的时候,眼神变得悲伤,一旁的丫鬟突然挡在她的身前,“季小姐,这件衣裳带不带?” 季棠看着这丫鬟,一字一顿的缓缓说道,“不要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绕过她走到顾瑶跟前,“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何况武安侯替咱们安排了车队,一路上应该也不会太颠簸。” “车队?我们回去不坐船了吗?” “如今倭寇还没打败,水路不安全。”季棠笑着解释,顾瑶点了点头,心里微叹一声,若不是因为武安侯对季姐姐做过的那些事,她真是要对他感激涕零了。 - 这感激之情一直维持到了第二日早上,马车行至城门处与车队的人会合时,萧宝竹正一脸不耐烦地站在马车前,见到她来露出了个嫌弃的表情,“我们就在等她?” 顾瑶一行人也是目瞪口呆,为什么同行的人会有萧宝竹、周少霖和赵渝君? 第五十九章 阳春面 许久未曾露面的房管事从车队后方走了出来,顾瑶这时已经确认他是武安侯的人了,他见了顾瑶微微一笑,然后给萧宝竹行了个大礼,“宝善县主,人已经到齐,可以出发了。” 萧宝竹站着没动,扬起下巴点了点顾瑶的方向,“这是怎么回事?” “季小姐要回杭州,这其他几位之前您也都见过,都是熟人了,一路走也好有个照应。” “呵……我凭什么……”萧宝竹翻了个白眼,她身后的周少霖一直维持着清冷的表情,此时眼神冷漠的扫过顾瑶那边,扭头直接上了马车,“小竹子,走了。” 萧宝竹不高兴的皱起脸来,但竟意外的听话,她又翻了个白眼,也跟着上了自己的马车,一直在车上没下来的赵渝君见她上来,放下了帘子,顾瑶能隐约听到赵渝君在宽慰她。 房管事见萧宝竹一行都没有异议,松了口气,可转回头发现季棠的脸色不是很好,他在心中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武安侯这安排的都是什么事儿啊,怎么能叫季棠和萧宝竹她们一起走?可这毕竟只是内心的腹诽,他面上还是极恭敬的请季棠和顾瑶也上车。 顾瑶有些犹豫,轻扯了下季棠的袖子,“季姐姐,要不,我们自己走吧。” 她不可能对萧宝竹毫无芥蒂,而周少霖方才的反应也让她心里有些难过,如今想得明白了,知道那天周少霖说的都是为了她好,可瞧他那么冷淡,只怕是对她失望至极。 这样一群人别别扭扭的一起上路,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莫不如分开走了。 季棠也有些犹豫,房管事却上前一步,“二位小姐莫要犹豫了,前几日在河北境内还有山匪打劫的事情发生,一个二品官员的女儿被抢上山,几日后只找到了尸体,外面没有那样太平,所以快些上车吧。” 顾瑶和季棠对视了一眼,都被吓住了,她们从未自己单独走过这么远,这房管事又说得太吓人,这会儿也不可能真去查这消息的真假,只好妥协了。 - 马车晃悠悠的驶离了京城,顾瑶忍不住掀起帘子回头去看,如今时间还早,路上的行人却并不算少,许多挑着担子准备进城的百姓排起了长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有兴高采烈的,也有愁眉不展的,有满脸皱纹乞讨的老人,也有大着肚子不停擦汗的孕妇,一个小孩到处乱跑,不慎踢翻了一旁的一篮子鸡蛋,被大人一把抓住了就是一顿胖揍,顾瑶不禁看得呆了,人生百态,也就是这样了吧,谁也看不见即将到来的未来是什么样,一切都是未知。 等到这些人渐渐都看不见的时候,那巍峨的城墙气派的城楼也越来越远,很快就成了模糊的黑点。 原本她为了厨艺大赛才上京来,没想到短短一个多月里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沈言和她之间的关系至今都觉得像是做梦一样,只是厨艺大赛没看成,自己还差点儿不想继续做厨师。 她又看了眼前方萧宝竹的马车,低喃了一声,“也不知道咱们未来的日子会怎样。” 季棠看她一眼,以为她这是在担心萧宝竹,伸手给她倒了杯茶,“担心也没什么用,是好是坏都要接着走下去不是吗?放心吧,只要找到沈将军,那位宝善县主不足为虑。” 顾瑶接过那杯茶,品着兰花的香气,吐出了一口浊气,“也不知道那位宝善县主不在京里待着,去江南做什么?” - 傍晚时分,车队到了盐山县,今天已经不能再走了,所以需要在这儿停留一晚,驿丞早就接到消息,马车还未停稳,外面已经呼啦啦跪了十来个人,瞧着像是整个驿站的人都迎出来了。 萧宝竹掀起帘子只往外看了一眼,就不高兴的嘟起了嘴,“这是什么破地方,我可不住,让车队接着走。” “小竹子,别闹。”周少霖正好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一听萧宝竹闹脾气,轻轻敲了敲她的车窗,这驿站其实还算是中规中矩,只是萧宝竹长这么大还没住过这么简朴的地方,于是还有些不情不愿的,“少霖哥哥,这里也太破旧了,咱们再往前走走,找一处更好的地方嘛。” 可周少霖却一点儿情面都不给,“你若是不想住这里,那就睡在马车上吧。” 说完叫起那驿丞,径自进了驿站,赵渝君还是第一次见周少霖这样严肃,赶紧拽了萧宝竹一把,“小竹子,你就听少霖哥哥的话吧。” 萧宝竹翻了个白眼,“我千辛万苦把你带出来,你就帮着他说话?” 赵渝君急忙想解释,可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能说利落,脸都憋得通红,萧宝竹怕她背过气去,赶紧打了自己一下,“我就是瞎说的,渝君妹妹你可别往心里去。”说完拉起赵渝君下了马车。 季棠见萧宝竹乖乖下了马车,有些惊诧,“怎么萧宝竹这次会这么听话?刚才在城门口遇上咱们的时候明明也可不耐烦了,周少爷不过一个眼神就让她熄了火,这可不像她以往的作风。” 顾瑶想起之前的事,猜测道,“周少爷之前说大长公主要关她一个月禁闭,这还没到时候就出来了,想来是有什么交换条件吧?” 这样的猜测到底做不得准,二人也不过讨论几句,只是想着萧宝竹既然不喜欢她们,又正在气头上,那还是晚些进去,免得再生事端。 于是等她们跟在后头进了驿站时,房间基本上已经分配完毕,这驿站并不大,一共四间房,其中三间还算齐整,剩下一间则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显得有些破败。萧宝竹理所当然的住了最好的那间,而紧挨着她的房间则留给了赵渝君,顾瑶原本以为她和季棠只能住那最差的房间,不料驿卒却将她们领到了赵渝君的隔壁, 顾瑶看了一眼末尾那个房间,心里暗想着,这是第五次欠他人情了。 - 晚上临近子夜时分,顾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听到咕噜作响,没忍住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晚上驿丞准备了满满一桌子菜,可这小地方的菜肴自然不会有多精致,萧宝竹只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然后拍桌子瞪眼睛的,恨不能立刻将这个对她“一点儿都不上心”都驿丞拉出去打杀了,周少霖训斥了她几句后,萧宝竹气呼呼的回屋去吃自己带的点心了,顺道还带走了赵渝君,周少霖忍着怒气勉强吃了两口,觉得米饭发涩菜肴腻得说不出话,也停了筷子回了屋。 这么闹了一通,顾瑶和季棠自然也没办法继续吃下去,她们带的点心又不多,所以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开始觉得饿了,顾瑶翻来覆去了好半天,依旧被饿得睡不着。 “你要去哪?”季棠也没睡着,听到动静连忙跟着坐了起来,顾瑶忙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小点儿声,这驿站的屋子隔音非常差,萧宝竹晚上训斥丫鬟的声音她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摸索着穿戴整齐后,趴到季棠耳边轻声道,“晚上实在没吃饱,我想去厨房看看能有什么吃的,季姐姐我给你也带一点儿?” 季棠连忙点头,转而看向在地上睡得正香的半夏和茯苓一眼,“还是她们好,不用跟着宝善县主一道吃饭,反而能吃饱了。” 顾瑶叹了口气点点头,若不是今晚赵渝君一定要让她们同桌吃饭,也不会遭这样的罪,于是她示意季棠再睡一会儿,自己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弄点儿什么回来。 - 等到了厨房,只有一个看着炉子的驿卒在,已经是睡眼朦胧了却不敢睡死过去,生怕明天早上起来火灭了住在驿站里的贵人们没了热水用,顾瑶上前轻轻将他唤醒,然后福了福身,“这位兵大哥,我能借用一下厨房吗?” “怎么敢劳烦姑娘亲自动手,我去把老黄叫起来,让他做。”这驿卒从极浅的梦中惊醒,见顾瑶给他行礼,几乎是懵的,他没太弄明白顾瑶和萧宝竹的关系,只知道那宝善县主极为嚣张跋扈,得小心着伺候,于是他连忙站起来就要往后头跑,却被顾瑶给叫住了。 “我自己随便做上一口就成,你先回去睡一会儿吧,等我用完厨房后再去叫你。”顾瑶冲驿卒笑了笑,这驿卒瞧着比顾瑶还小上几岁,闻言笑得憨厚,他对顾瑶谢了又谢,然后还真跑回屋睡觉去了。 顾瑶忍不住失笑,这地方虽然小了点儿穷了点儿,民风倒是淳朴。 她在厨房里环视了一圈,见有现成的龙须面,决定做碗阳春面来。 做阳春面按理要用高汤,可这小厨房里也不可能常年备锅高汤,好在顾瑶到处翻了翻,还真翻到了好东西。 盐山县这地方非常小,称得上特产的,一个是冬枣,还有一个便是虾酱,厨房里正好就有一瓶。 她打开闻了闻,觉得略带一点儿海里的腥味儿,可这并不太影响它清香的味道,何况这面也只是做来果腹,就不那么挑剔了。 一把细面,一碗加了虾酱的汤,再打上一个荷包蛋在里面,最后撒上点儿切得细碎的葱花,就这样一碗简简单单冒着热气的面条,在饥饿的夜晚显得格外诱人。 顾瑶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已经做好了四碗这样的阳春面,她满意地用抹布擦了擦手,回身找出了个干净的食盒来。 然而等再一回头,她就惊在了原地,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第六十章 油旋 周少霖给顾瑶的感觉一直都是清冷的,即使是上次对她说那番话时,整个人也像是笼罩在一层烟雾之中,清淡而朦胧,也因此她在听到他说失望时,心里才会更难过些。 可是现在这个如烟似雾般的少年,正站在灶台前端着她煮的面大口吃着,尽管吃相并不难看,依旧能看出来良好的教养,可顾瑶还是觉得十分的不真实,仿佛他突然从仙界来到人间一般。 周少霖见顾瑶看他,略停了一瞬,却什么都没说,又继续埋头吃了起来,他还从来没饿过肚子,此时觉得眼前的面条比从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吃一些。 顾瑶从呆楞中回过神后,看周少霖吃得开心,又重新架起锅,方才她是按自己和季棠的量来煮的,肯定不够周少霖吃,果不其然,等她重新煮好面后周少霖正好吃完了碗里那些,长眉轻蹙,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吃一碗。 “周少爷,碗给我吧,我给您又煮了一点儿。”顾瑶朝周少霖伸出了手,周少霖抬眼看了她半晌,眸子里没有半点儿情绪,直到顾瑶被他看得有点儿发毛,准备收回手时,他才将碗递了过去。 直到周少霖吃完起身要走,顾瑶终于将那句在嘴边转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周少爷,谢谢你。” “嗯?”周少霖的脚步顿了下,轻声反问,顾瑶的头压得极低,声音也不大,可语气却十分真挚,“那天多谢周少爷的一番话将我点醒,否则就这样放弃了我的梦想,将来我一定会后悔的。” 周少霖背对着顾瑶,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融化,嘴角也轻轻扬起,只是说出来的话依旧冰冷,“你后不后悔,与我有什么关系。” “可能对周少爷来说不过是一句说过就忘的话,但是于我来说却是金玉良言,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感谢您的。”顾瑶也不难过,反而语气更热烈了些。 周少霖这下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她,浅褐色的眸子里似有星光一闪而过,他低笑了一声,然后问她,“那么你要怎么表达你的感谢之情?” “我……”顾瑶张口结舌答不出来,顿时有些慌张,她担心周少霖会以为她不过随口说说,可她的确是真心想要报答,只是还没想过具体该怎么做。 周少霖又看了眼剩下的那三碗面条,“到江南之前如果再有这种情况,麻烦顾姑娘主动下厨做些吃的来吧。” 顾瑶闻言知道他是对自己上次那番话已经释然了,赶紧连连点头,做菜对她而言不过小事一桩,自然是没有问题,周少霖也不再多留,转身往外走,“顾姑娘也赶紧吃吧,否则该凉了。” 看着周少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顾瑶开始回身收拾东西,只是提着食盒转过身来时,又被吓了一跳,赵渝君不声不响的站在她身后,正目光森然的看着她。 “赵姑娘,不知有什么事吗?”她深吸口气,忍不住拍了拍胸口,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这么悄无声息的站人背后? “你们说什么了?”赵渝君此时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一点儿也不见柔弱的样子,顾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周少霖,“周少爷有点儿饿了,正好我煮了面,他让我以后如果方便也为大家做些饭菜。” “哦。”赵渝君轻轻应了一声,然后上前几步,走到顾瑶面前,她比顾瑶矮了半个头,只好仰视着顾瑶,可她的眼神极冷,一瞬间竟让顾瑶想到了萧宝竹,她再次问道,“听说上次宝竹姐姐打你,是少霖哥哥救了你?” 顾瑶轻退一步,点了点头,“周少爷侠胆热肠。” “听说他还打了踢你的人?还说了句‘她也是你能动的?’,有这事吗?”赵渝君却步步紧逼,顾瑶这时若还看不出来赵渝君对周少霖有意思,那她可就真是个傻子。 这话并不好回答,毕竟赵渝君和萧宝竹的关系不一般,萧宝竹那样强横的人对着她都要小心翼翼的,若是惹恼了她,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她和季棠只怕都会走不出去。 顾瑶思来想去,最后斟酌着开口答道,“那天周少爷进来以后,就让她们不要动手,可是那个姑娘却对他抛媚眼,还完全无视他的话,想来是因为这个所以才顺嘴说的吧。” “抛、媚、眼?”赵渝君微微眯起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顾瑶,见顾瑶十分坦然的模样,这才缓和下来,只是语气依旧极冷,“这次宝竹姐姐下江南去追求沈将军,好不容易才将我也带了出来,你和五姐姐,最好离他远一点儿。” 说完这话,她眼里的冷厉在一瞬间消失不见,看顾瑶的眼神又是那种带点儿怯生生的样子,然后也不等顾瑶再说话,红着脸提起裙摆慌慌张张走了出去,仿佛刚才那个几乎让顾瑶联想到萧宝竹的人不是她一样。 顾瑶看她这样觉得有点儿叹为观止,原来还以为她是个单纯可怜的小姑娘,没想到这京城里头的人,个个都不一般。 感慨完以后她提着食盒一边往房间走,一边又在想赵渝君刚刚说的话,萧宝竹竟然千里迢迢要去追沈言?那她一定也不知道沈言失踪的消息,武安侯的消息可真是灵通。 随即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今沈言是有了她才有可能拒绝萧宝竹,可前世他又是为什么呢?看了一眼墨黑的天空,心中忍不住叹息一声,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 被顾瑶念着的沈言还是消息全无,周少坤在军中却是着急上火,满嘴起了一圈燎泡,喝水都疼。 此时军中将领正在开会,又有传令兵带来了战败的消息,这本来是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周少坤忍不住出拳狠狠打碎了身边的桌子。 “这倭寇实在是太难缠了,咱们的人真的打不过啊。”坐在周少坤下首的一名小将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忍不住摇头叹息,虽然此前有几场小捷,可军中士气却始终意外的低迷,除了沈言亲自带的这支队伍,其他的地方总是败多胜少。 周少坤忍了又忍,没让自己骂出来,他转头看向副统领赵世芳,但赵世芳却避开了他的眼神,打仗他是不擅长的,能做到副统领也不过是庆元帝派他来监视沈言罢了,他还没有周少坤有主意。 周少坤低低骂了声娘,见军帐内大家都低头不语,他用力攥紧了拳头,干脆一挑帘子走了出去。 他从前不过一个小小把总,因着这次战役,沈言力排众议让他连升三级,但是他的身份依旧比方才在座的几位要低,这时候要是指手画脚干预太多,将来等战争结束,那这些就都是弹劾他的铁证,只怕还会连累沈言。 望着夜色下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他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沈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憋屈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之后的十来天一直十分太平,顾瑶不远不近的和周少霖保持着距离,萧宝竹偶尔会有几句刁难也都在顾瑶做的美食里消散无踪,而赵渝君自从那天晚上以后,就很少在顾瑶面前露面,险些让顾瑶以为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这天还未到午时,众人已到了山东济南,可还未进城门,周少霖突然发起高烧来,浑身滚烫还昏迷不醒。 萧宝竹急得不行,好在本就安排了要在这里停留一天,更是吸取了盐山县的教训,早就派人先一步在大明湖畔找了处宅子,于是这车队还没进门,大夫已经到了。 大夫为周少霖把过脉,说只是这些日子累着了,引发了宿疾,平日里吃的药就很好,只另开了一副退烧的药,让他好好休息几天即可。 萧宝竹和赵渝君这才放下心来,萧宝竹看了看时辰,眼见已经快到申时,立刻觉得腹中饥饿,她中午在马车上没吃多少,根本就不顶事。 可是原本只计划在这里住一天,所以宅子里的吃食也没什么特色,思来想去,她强行拉上了本想留下来照顾周少霖的赵渝君,又决定带上顾瑶出门去逛一逛。 连日来的奔波劳累,让顾瑶只想好好睡一觉,何况季棠这几日也不大舒服,她本想去厨房看看能不能给她做点儿粥汤,但萧宝竹的丫鬟非常强势,根本不由她分说。 顾瑶从第一天答应了和萧宝竹一起走时,已经预想过这样的场景,为了能顺利回到江南,早点找到沈言,此时也实在不宜和萧宝竹有什么冲突,她只好交代了茯苓几句,让她好好照看季棠,然后带着半夏出了门。 她到门口时,萧宝竹和赵渝君已经在轿子上坐定,见她来了,萧宝竹挥手让轿夫起行,半夏傻了眼,这门口一共两顶轿子,难道要让顾瑶跟着走吗? “小姐,这……” “别说那么多,走吧。”顾瑶倒也没那么娇气,她安抚的拍了拍半夏的手,平静的跟在了轿子后面。 萧宝竹在轿子上看了她一阵,见她识相,心里痛快了几分,只是这还不足以让她停止折腾顾瑶的行为,于是在绕着大明湖走了半圈以后,她探出头来问道,“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 顾瑶微微一愣,细想了一番,“县主若想逛逛,离这里不远有条芙蓉街,那里有个集市,还算热闹。” “听见了吗?还不快走。”萧宝竹催促了轿夫一声,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芙蓉街去了。 - 到芙蓉街时,正是这里一天最热闹的时候,熙熙攘攘到处是人,轿子无法穿行,萧宝竹只得不情不愿的下了轿子,牵着赵渝君,也和其他人一样走起路来。 没走两步,前面有一家卖油旋的,香味儿扑鼻而来,萧宝竹的眼睛顿时亮了,连赵渝君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萧宝竹轻咳一声,装作不太在意的样子回头问顾瑶,“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油旋,是济南有名的小吃,因其形似螺旋,表面油润呈金黄色,所以才叫的油旋,这东西皮酥内嫩,葱香透鼻,味道十分独特。”顾瑶低下头去答得认真,让萧宝竹看不见她微扬的嘴角,每次萧宝竹在看见什么吃食十分心动又偏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可爱,若不是平日里性子太过跋扈,就凭她的那张脸都让人讨厌不起来。 萧宝竹牵起赵渝君的手,朝着那摊子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念叨,“若是不好吃,本县主一定治你的罪。” 话音未落,她和赵渝君撞上了一名中年大叔,萧宝竹捂着被撞得生疼的额头愤怒的抬起头,“你眼睛瞎了啊?” “你这小丫头,怎么这么说话,明明是你们自己没看路。”那名大叔眼睛一瞪,仿佛从未见过这样刁蛮不讲理的人,萧宝竹冷哼一声,“有胆子这么跟我说话的,大多数都是死人了,你们还站着干吗?动手啊!” 说完她扭头去看跟着的那些侍卫,可是这几人面面相觑后,站着没有动,他们都是武安侯的人,得了吩咐要保护萧宝竹,那名中年男子背后起码有十几个彪形大汉,都目光炯炯的看向这里,只要他们动手恐怕会一拥而上,他们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护着萧宝竹全身而退。 萧宝竹气急了,又喊了一遍,为首的侍卫大着胆子上前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萧宝竹定定的看了他半晌,眼神越来越冷,最后用力扇了他一巴掌,然后气冲冲的拉着赵渝君回轿子上去了。 那中年大叔倒也没追来,只是颇有兴味儿的站在原地看了她们半晌,顾瑶心中打了个突,却不知道这不安是从哪里来的,那头萧宝竹又在唤她,“这附近最好吃的是什么店?” 顾瑶赶紧跟上前去,“县主如果想吃些特色菜,可以去刚才路过的春江楼,据说那里的蹄膀和九转大肠做得不错,还有些小吃例如鸡丝馄饨,味道也非常地道。” 萧宝竹猛地放下轿帘,语气不善的催促着轿夫,“快去春江楼。” 第六十一章 姜汁撞奶(上) 春江楼如它的名字一般,外观修建得就十分婉约,它在大明湖畔,挨着趵突泉,据说酒楼里用来做菜的水都是趵突泉的泉水。 此时不是饭点,可来用餐的人也不少,店小二只看了一眼萧宝竹的穿着打扮,就将她引到了二楼临窗仅剩的一个雅间,这里既能看见大明湖的美景,又十分清净,萧宝竹难得的夸赞了顾瑶一句,“你推荐的这酒楼看起来倒还不错。” 说完她回头看见那些侍卫,心中仍是不快,冷言让他们全都去酒楼外等,然后转头问顾瑶,“除了你说的蹄膀,还有什么好吃的?” 顾瑶还没回话,一旁的店小二想了想回道,“我们春江楼的羊肉串也非常有名,几位小姐要尝尝吗?” “也好,那你跟着去拿吧。”萧宝竹点点头,然后指了指顾瑶。 半夏张了张嘴,想说她替顾瑶去,却被顾瑶用眼神拦住了,不过是伺候她们吃个饭,这一路上也做过许多次,没必要多生事端,于是她依旧顺从的应了,然后带着半夏退了出来。 “小姐,这宝善县主也太过分了。”半夏的声音有点儿闷闷的,顾瑶轻挽起她的胳膊,“也没有多长时间,等到了杭州就再也不用看见她了,再忍忍吧。” 烧烤并不算快,即使半夏一再催促,烤肉串的小厮依旧慢悠悠的,告诉她这肉不能用急火,顾瑶心里自然知道,可还是担心一会儿上去的晚了,萧宝竹会不会又借机生事,她怕半夏会被迁怒,索性让她去外面待着,等吃完了再一起回去。 谁知等她从楼下拿着几串烤得金黄冒油的羊肉串再上楼时,雅间的门正被几名彪形大汉团团围住,萧宝竹举着鞭子和为首那人对峙,而赵渝君已经在这些大汉手里。 - 萧宝竹拿着鞭子的手被气得直发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待她,在京城里她什么时候不是一呼百应,可是就在刚才,这群刁民强行踢开了门,还对赵渝君出言不逊,更是想要从她手里直接将人带走,这会儿她倒有点儿后悔刚才让自己的侍卫都出去了。 为首那人正是方才在芙蓉街遇到的那个中年大叔,他长了张天生带笑的脸,只是这会儿看来,这笑带着几分猥琐,他伸手摸了赵渝君的脸一把,冲着萧宝竹轻蔑一笑,“就凭你们两个小姑娘,也敢在这里撒野?” 萧宝竹见赵渝君吓得哭了起来,一鞭子便朝那人抽了过去,可是下一刻她的鞭子就被那人身后的彪形大汉夺了去,她也被人按在了桌上捂住了嘴,头狠狠砸了下桌面。 萧宝竹闷哼了一声,眼角的余光正好看见了正悄悄往楼下退的顾瑶,于是猛然剧烈的挣扎,挣开了捂她那人的手,朝顾瑶大喊起来,“顾瑶你居然想跑?快去楼下把我的侍卫都叫上来!” 顾瑶脚下一顿,翻了个白眼,萧宝竹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她原本就是要去楼下搬救兵,被这么一喊,肯定是走不脱了,果不其然,她还没能跑出两步就被人捂着嘴抓了回去。 抓她那人将她往赵渝君身边一扔,“王老板,咱们是不是不好多惹事端?” 被称为王老板的人冷笑一声,“这么些日子我都要憋屈死了,好容易到了自家的地盘,还被这几个小丫头给下了面子,你还让我忍?” “可这几个似乎有些来头……”那人还要再劝,王老板却摆了摆手不肯再听,他的目光从顾瑶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赵渝君身上,“这么娇滴滴的小娘子,我还是第一次见,瞧瞧这还没怎么着呢,这眼泪可真让人心疼,你家大人总不至于连这么点儿小事都搞不定吧?” 萧宝竹闻言大喊起来,“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要敢动我们一根毫毛,我一定会灭了你们……唔唔……” 她的嘴再次被人捂上了,王老板嗤笑一声,“你是谁?你就是公主老子也不怕,这三个都给带走吧,跑了一个反而麻烦。” 说完他又回头盯着说让他不要惹事的那人一眼,“她的那些侍卫,你记得清理干净。” 顾瑶越听心中越是惊慌,她没想到萧宝竹这么没脑子,刚才明明可以想办法把动静再闹大一点儿,让她的侍卫赶上来的,白白浪费了最好的时机。这会儿若是她们被这些人带走,又没人能回去报信,她们仨只怕都要凶多吉少。 她又看了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赵渝君,知道这也是个指望不上的,只好暗自盘算有没有可能趁这些人不注意偷偷溜走的可能性,毕竟那个什么王老板想要的不是她。 只是这想法立刻就被证明无法实现,她脑后一疼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等顾瑶再睁开眼,觉得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双手也被人捆住了,身下的震动感和耳边的声音让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这应该还在马车上,她晕过去的时间应该还不算太长。 可能是没有想到她会提前醒来,她的手只是在身前草草绑了一下,她挣扎着让自己靠着马车壁坐起来,这马车的四周用的帘子极厚,因此车厢里十分的昏暗,顾瑶略微适应了一下,才看清萧宝竹和赵渝君正躺在自己的脚下,赵渝君和自己一样只是随意的扔在那里,萧宝竹可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她几乎是被五花大绑着,嘴里还塞了块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破布,想来在她晕过去后又和那群人有过激烈的争端。 这时候叫醒萧宝竹只怕没什么用,反而可能有更大的祸事,赵渝君又帮不上半点儿忙,于是她深吸了口气,往车窗边靠了靠,小心翼翼的掀起了一个小角,想看看这是到了哪里。 还未看清时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吓得她赶紧将手放了回去,紧接着就听到外面有人叫住了那王老板,“王老板,事情已经办妥,六个人,一个活口都没留。” 这人说的应该就是处理萧宝竹那些侍卫的事了,想到刚才还活生生的几个人这会儿竟然已经变成了冤魂,她的心忍不住揪了一下,这时又想起半夏来,她努力将眼泪憋回去,在心中念了句佛号,这人只说了六个人,想来半夏是逃过了这劫,只盼着她能机敏一点儿,早点儿带周少霖来救她们。 马车又晃悠悠往前走了一段,七拐八拐以后,终于停下来,顾瑶再次大着胆子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这一看她险些惊呼出声,费了好大的劲才,在马车帘子被掀起来之前重新躺好,只是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马车外竟是济南庄知府的府邸。 她和季棠上京时也曾在济南住过几日,当时因为这知府府邸门前有一棵非常大的海棠树,她们来时海棠开了满树,所以她的印象尤为深刻,此时虽然花早已谢了,可她绝不会看错。 于是在被人搬进府里的这段路上,顾瑶的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念头。 刚才在春江楼那王老板说这里是自家地盘,而这些人敢在一个人来人往的酒楼劫持她们并杀了她们的侍卫,紧接着她们又被送到了知府府上,那么济南的庄知府和王老板一定是认识的,而且关系匪浅。 只是一个是商人,一个是当地的父母官,官商勾结可是朝廷大忌,而且济南离京城其实不算太远,时常会有京中要员路过这里,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能这么明目张胆的来往? 这些念头没来得及想明白,顾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她们就被扔了进去。 - 忐忑的等了约莫一刻钟,萧宝竹和赵渝君陆续醒了过来,赵渝君一睁眼就吓得面色煞白,险些再晕过去,而萧宝竹也没好到哪里去,她长这么大什么时候遭过这样的罪,若不是嘴被堵了,这会儿都要骂起来了。 顾瑶上前先解开了赵渝君手上的绳索,“你先别哭了,快帮我也解开,我好去解开县主身上的绳索。” 赵渝君却一直没能缓过来,甚至开始抽搐起来,顾瑶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上前轻抚她的后背,“赵姑娘,你先别慌,这会儿若是我们自己都慌了,可要怎么逃出去?” “我们……能逃?”赵渝君听到这句话,终于停止了抽搐,她缓了一缓,声音极弱的问道,顾瑶心里其实也没底,只是这一个没脑子一个帮不上忙,她要是再慌了神,那可就全完了,于是她又深吸了口气,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毕竟周少爷还在外面。” “是了,少霖哥哥一定会救我们的。”提到周少霖,方才还手足无措的赵渝君立刻打起了精神,顾瑶赶紧让她帮忙解开了她手上的绳索。 萧宝竹在她们身后已经气得脸都红了,顾瑶刚一把她嘴里的破布拿出来,她就立刻大声嚷嚷起来,“快给我解开!居然敢绑本县主,等我出去了一定要灭他九族!” 顾瑶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恨不得立刻将这破布再给塞回去,她知道萧宝竹没脑子,却不知道她这么没脑子,如今这样的形势下还敢这样嚷嚷,这要是让人听见了可怎么办。 然后下一刻她的担心成了真,房门被人猛地推开,那王老板笑眯眯的走进来,“小姑娘可真是精神,都这样了还中气十足的。” 赵渝君瑟缩了一下,立刻躲到顾瑶背后,顾瑶愣了愣,倒也没动,萧宝竹依旧五花大绑的躺在地上,看着王老板的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来,“你快给我松开,你知道我是谁吗?” 王老板啧啧两声,摇了摇头,“我还真不知道。” “你……我是宝善县主,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皇帝舅舅最宠我,你若是现在放了我,我或许还能饶你家人一命。”萧宝竹被噎了一下,恢复了点儿神智,可没想到那王老板非但不害怕,反而大笑起来,“县主算什么,等过些日子,大事一成,公主给我做妾怕是都不够资格。” 第六十二章 姜汁撞奶(中) 王老板的话让屋里三人呆愣了片刻,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连一直哭哭啼啼的赵渝君都停止了哭泣,定定的看着他。 “他疯了吗……”萧宝竹低喃着,顾瑶摇了摇头,这个时候他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趁着王老板还没有其他动作之前,她手上解绳子的动作一直没停,王老板瞧见了她这个举动,却根本没制止,反而仔细打量了萧宝竹一会儿,“长得倒是还行,可惜这性格不合本老爷的意。” 萧宝竹顿时被这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立刻将他刚才说的大逆不道的话忘到脑后,若不是还被绑着,她恨不得现在就叫人砍了他的脑袋。她一边催促顾瑶快一点儿一边对着王老板怒骂起来,可是无非也就是说些等出去了要灭了他九族这样的话,王老板压根当没听见,他反手将门一关,径直朝赵渝君走了过去。 顾瑶眼角的余光瞅见了,心中觉得诧异,她都快要解开萧宝竹身上的绳索了,这王老板的关注点竟然只在赵渝君身上?可她这会儿觉得掌心里全都是汗,萧宝竹还在尖叫着不许王老板碰赵渝君,挣扎个不停,她只好专心和这绳子做斗争,无法分神去想更多。 赵渝君一个劲的往后退,眼看退到墙角无处可去时,她呜咽了一声,觉得腿上毫无力气,软软的倒了下去,正好被王老板抱了个满怀,她惊惧极了,用力打了王老板几下,可这点子力气跟挠痒痒也没什么区别了,王老板大笑一声,顺手将她给扔到了里间的床上,然后开始解衣裳。 “你要干什么!你不许碰她!”萧宝竹惊恐的大喊起来。 顾瑶也目瞪口呆,不明白这王老板在想些什么,就算是再喜欢赵渝君,也没必要这样猴急吧?正好这时绳子解开了,她扶着萧宝竹站起来,同时冲过去试图推开王老板。 不料那王老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闪身不但避开了她的攻击,还在她们几个都没闹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不知道从哪摸了根带子出来,将她们的手给绑在了一起,又将花瓶放回了原位。 他嘿嘿一笑,“我这人其实有点儿恶趣味,就喜欢刺激点儿的,本来还想一个个的来,既然你们也这么着急,那就一起好了。” 说完他开始继续解自己的衣裳。 一直在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的顾瑶,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开始发抖,她心里怕极了,她不知道半夏有没有回去找周少霖,也不知道周少霖又能不能及时赶过来,若是她们三个支撑不到救援到来又会怎样,她根本不敢去想。 身边的萧宝竹也几乎失去理智,一个劲的拽着顾瑶和赵渝君想往外跑,她是想救赵渝君,那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她现在基本上已经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个疯子,可赵渝君身子发软,根本动不了,反而带得原本还能坐正了身子的顾瑶也歪倒在床上。 眼见着王老板已经脱到只剩中衣,赵渝君突然尖声喊了一嗓子,“你……你放过我好不好,我身体不好,她们身体好,你放过我……” 屋里的空气顿时凝滞了几瞬,萧宝竹难以置信的扭头去看她,可赵渝君只是偏开头,小声啜泣着。 “渝君你说什么?”萧宝竹颤抖着声音问道,赵渝君突然狠狠推了她一把,“要不是你和他起了冲突,我们怎么会被抓来,你总是这样,仗着你的身份胡来,根本不顾我们的感受。”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王老板,大人说有要事,请您过去一趟。” “就不能等等吗?”王老板解系带的手一顿,语气极不耐烦,敲门那人忙赔笑了一声,“这几个姑娘又不能跑了,王老板您还是先过去一趟吧。” 王老板的目光在赵渝君身上又停留了片刻,终于还是整了整衣冠,缓步离开了。 - 等那门一关,屋里三人同时松了口气,赵渝君立刻趴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瑶也过了好半晌才定了定心神。 她觉得后背都被汗浸湿了,浑身发软,但她脑子尚还清醒,知道这会儿再没有力气也不能坐以待毙,只是萧宝竹这会儿明显是被赵渝君的话所震惊,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根本帮不上忙。 好在手上的绳子系得并不算特别牢,她费了半天劲用牙将绳索给解开了,然后严肃的看着另外两人,“一会儿那个王老板要是回来,咱们三个人就往外冲,能跑一个是一个。” 不料萧宝竹活动了手脚后,突然给了她一巴掌,“刚刚在酒楼里你为什么不跑!” 顾瑶下意识的偏开头,卸掉了大部分的力,但还是被萧宝竹的指甲在脖颈处划了一道血痕,即使她再不想生事,此时也有了火气,她站起身来冷冷的看向萧宝竹,“方才我本可以偷偷下楼将你的侍卫都叫上来,是你大声叫我才让我暴露了,萧宝竹,你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耍县主威风的时候吗?” “你一个小厨子也敢直呼我的名字?”萧宝竹眼睛瞪得溜圆,顾瑶却像是看白痴一样看了她一眼,她原以为萧宝竹好歹是个县主,可没想到被宠得完全没有脑子,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在计较这些? 她冷笑一声,“县主与其和我这样一个小厨子发火,不如先想想我们要怎么出去,出去了想怎么惩治我还不容易?” 萧宝竹顿时哑了火,赵渝君刚才的举动让她不知所措,这么多年她对赵渝君可以说掏心掏肺,从没有第二个人让她这样对待过,可多年的习惯让她没办法对赵渝君发火,正好就撒在了顾瑶身上,如今被顾瑶戳破,不免觉得有些尴尬。 可她也从没有认错的道理,于是转而怒骂起王老板来,一边骂还一边摔着屋里的东西。 赵渝君突然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发了疯似的冲到门边使劲的拍门,“放我们出去,屋里是宝善县主,你们抓了她是要杀头的,赶紧放我们出去。” 顾瑶闻言眼前一亮,是了,那王老板或许不怕,可外面这些守卫却未必不怕,于是她也跟着喊了起来,然而嗓子都快喊哑了,外面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她眼中的亮光渐渐暗了下来,脑海里突然就想起了沈言,从前在杭州她被绑架是沈言救了她,可如今沈言自己都失踪了,在这无亲无友的济南,又有谁能来救她…… - 门再次被推开,离门口最近的赵渝君飞快往里跑,然后从背后将离她最近的萧宝竹往门口推了一把,萧宝竹脚下踉跄着往前倒,心彻底凉了下去。 顾瑶本也是一惊,可看清门口来人是谁后,惊呼出声,“周少爷?半夏!” “小姐你没事吧?”半夏带着哭腔冲了进来,一眼就瞧见了顾瑶脖子上的血痕,顿时眼泪就下来了,“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划了一下……”顾瑶开始还能镇定,可等半夏抱着她哭起来,眼泪也像刹不住闸一样流下来,她好怕半夏没能逃过那些人的毒手,好怕自己真的会遭到那个王老板的侮辱,刚才因为萧宝竹和赵渝君不靠谱,所以不得不强迫自己撑住的那股意志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萧宝竹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第一次被吓成这样,抓着周少霖就开始哭,话都说不利落,周少霖身体还没好,此时面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心疼地拍了拍萧宝竹的后背,然后眼神担忧的看向一直缩在后头的赵渝君,“渝君妹妹,你没事吧?” 赵渝君又瑟缩了一下,周少霖本想示意身后的丫鬟过去照顾她一下,不料他怀中一直哭泣的萧宝竹突然闷声闷气的开了口,“谁都不许管她。” “咳咳,这是怎么了?”周少霖咳了两声,勉强将胸口的不适感憋了回去,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萧宝竹和赵渝君倒闹起别扭来了。 “宝竹姐姐,我……我错了,我刚刚……就是……一时害怕……”赵渝君上前扑通一声给萧宝竹跪下了,周少霖一惊,立刻就想扶她起来,可萧宝竹却牢牢抓住他的衣裳,不让他动,“就让她跪着。” “渝君身体不好……” “一个想害我的人,少霖哥哥你也要护着她吗?”萧宝竹猛地抬起头,咬牙切齿的问道,周少霖表情一僵,难以置信的看向赵渝君。 赵渝君这下后悔了,她没想到周少霖会这么快来救她们,自从她第一次见面发现萧宝竹有一颗“侠义”心肠以来,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扮演着一个不谙世事孤苦无依又十分听话苦情少女,而且成功让萧宝竹对她另眼相待,甚至愿意撮合她和周少霖,但是今天这事儿一过,可以说是全完了。 她颓然坐在地上,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回头看向顾瑶,“我不可能害宝竹姐姐,开始说那些话是我不对,我当时真的是被吓昏了头,但是刚才推宝竹姐姐的不是我,是她!” 第六十三章 姜汁撞奶(下) 顾瑶和半夏正抱头痛哭,其实顾瑶听到了赵渝君的诬蔑,可这诬蔑实在太低级,所以她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仍旧用哭泣发泄着内心的恐惧。 萧宝竹在呆愣过后,反应过来,她觉得或许现在才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赵渝君,就凭赵渝君和顾瑶站的位置,到底是谁推的几乎一目了然,可到了现在赵渝君却还在狡辩,真以为她是个没脑子的傻子不成? 萧宝竹心里藏不住事,脸上的表情周少霖都看见了,他本就高烧未退,加上听到半夏来报的消息让他精神紧绷,这会儿觉得头痛欲裂,本来能顺利救出三个姑娘的喜意也被冲淡了些。 “既然如此,回去以后就派人送她回赵家。”对赵渝君他一向也是同情居多,可凭她这会儿的表现来看,或许他和萧宝竹一直都被骗了也说不定,这个想法让他心里也有些不好受,面色愈发冷厉。 赵渝君闻言惊恐极了,赵家人对她本就不好,若是让她就这样回去,一定会使劲将她往泥地里踩,她都能想象到将来的日子有多惨,或许再过两年,她甚至会被送给某个能看上她这张脸的人来铺平她爹的仕途。 于是她泪眼朦胧的看向周少霖,“少霖哥哥,我知道我错了,可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一时失去了神智,求求你不要让我走,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和宝竹姐姐教我,我都改!” 这在以往万试万灵的招数今天却并不好用,周少霖并没有心软,“我们不是你的长辈,教不了你,还是让赵老夫人教吧。” 说完不再看软倒在地的赵渝君,漆黑的眸子转而望向顾瑶,“顾姑娘你没事吧?” 顾瑶此时仍在小声啜泣,他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顾瑶却还是没答话,这时门口呼啦啦来了一大群人,在门外全都跪下了,“请县主恕罪。” 萧宝竹扭头看出去,这时想起那个王老板来,她也不哭了,脸上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傲慢神色,“绑我的人在哪?” “请县主恕罪,下官无能,让他跑了。”为啥那人的头更低了,其实看服色他无需对萧宝竹行礼,但这会儿跪得比谁都恭谨,说完他见萧宝竹迟迟没有回音,又连连磕头,“下官已经加派人手去追了,一定能将他抓回来!” 萧宝竹还要说话,周少霖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因为生病,略带了点儿沙哑,“庄知府,这里是你的宅子,县主也是被你的人绑来的,现在这人还跑了,你就没什么想解释的?” “是下官管束不严,那王德裕的妻子和下官妻子的妹妹是妯娌,平日做些小生意瞧着也挺老实本分,所以让他借住在这里,下官也没想到他会做出绑架县主这样的事来啊。”庄知府大声喊冤,萧宝竹还要发作几句,周少霖晃了晃身子,突然倒了下去。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萧宝竹再次慌了神,庄知府想借此机会献殷勤,立刻派人要去请大夫,却被已经逐渐恢复神智的顾瑶给拦住了,强行要求庄知府立刻派人送她们回去,因为她不确定庄知府和那个王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若是连周少霖都陷在这里,那可就真完了。 - 好在之后再没有出什么幺蛾子,一行人算是平安的回到了宅子里。 季棠见到她们回来,一颗心才算放到了肚子里,之前半夏回来报信,她本也想跟着去,却被房管事和周少霖一起拦住了,周少霖第一反应是报官,可房管事听完半夏的描述,却说他知道人在哪里,一定能平安将人带回来,她一直忐忑的在等,好在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季姐姐,之前请的大夫还在不在?”顾瑶来不及细说,先问起了大夫,季棠这才发现周少霖是被抬进来的,唬了一跳,“难道还起冲突了?那大夫还在屋里呢。” 于是一群人也顾不得别的,先抬着周少霖往屋里走,大夫也被吓了一跳,他皱着眉替周少霖把完脉后,面色严肃的示意众人都先退出来。 “这位公子本就有严重的心疾,一直用药精心养护着,所以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你们怎么敢让他出远门,还让他这样大悲大喜,哎。”大夫说完重重一叹。 顾瑶这时才想起来第一次在灯会见周少霖时,周少霖要去追萧宝竹,跟着他的下人没让他跑,而是用软轿抬了他,当时她还以为这些贵人的规矩多,如今看来也是因为这个病吧。 萧宝竹被那一叹吓得魂飞魄散,赶紧问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本就在生病,应该静养才是,现在这么一折腾,休养几天倒也能好起来,毕竟从前开的药都是极好的,可是到底是伤了根本,将来如何就难说了。”这大夫在济南极有名望,所以说话也十分诚恳,并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他有些可惜的朝屋里又看了一眼,“哎,可惜了,原本若是好好将养着,活个与常人无异的岁数没什么问题。” “谁许你们去打扰少霖哥哥的?你们跟了少霖哥哥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他要静养吗?”萧宝竹冲周少霖身边的小厮发起火来,一直跟在后头浑浑噩噩的赵渝君却冷笑一声,“若不是你到处惹是生非,少霖哥哥又怎么会遭这样的罪,你丢了谁敢不上报,只是可怜他……” 说着她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少霖哥哥……” “还站着干什么?捂着嘴拖下去。”萧宝竹气得眉毛都立起来了,她本就厌了赵渝君,这会儿又被她哭哭啼啼的动静扰得心烦意乱,这次出京,周少霖为了帮她才跟出来的,若是真的出了事,她怎么跟姨母交代,这下子是真心实意的后悔了。 顾瑶眼看着赵渝君被拖下去,给了季棠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回去再说,萧宝竹突然转身就走,“你们照顾好少霖哥哥,来人去把那个知府给我叫来,我定要抓住那些人来替少霖哥哥出气!” 顾瑶和季棠顿时面面相觑,都无奈极了,顾瑶其实自己都还止不住的有些发抖,可萧宝竹已经风风火火的走了,季棠身体也不大好,等了这么一会儿面上已经有了疲态,这里虽然有丫鬟小厮,她到底还是不放心,于是劝着季棠回去休息,自己强打起精神来照看周少霖。 - 周少霖是在略带点儿微辛的奶香味儿中醒来的,一睁眼,烛光昏黄,顾瑶就坐在门口,借着月色和朦胧的灯光,正用勺搅动着面前小炉子上的一口锅,香味儿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这时候倒觉得胃里有点儿空,他轻咳一声,想要坐起来,这动静让顾瑶回过头来,见他醒来了,露出了个惊喜的笑,“周少爷,您醒了。” 周少霖看着她带着这笑容朝他走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在顾瑶俯身扶他的瞬间,少女身上的香气和奶香味儿交织融合着扑鼻而来,他面上顿时红了起来,忙扭过头去又咳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顾瑶扶着他坐起来,又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这才退开两步,皱起眉头,“今天的事情多亏了周少爷,否则……只是您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啊。” 周少霖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晕过去的,面上也有点儿不自然,“不过是些小毛病……” “这怎么是小毛病呢?大夫说若是您没有带宫里配的药,只怕这次就要熬不过去了。”顾瑶故意将事情说得严重了几分,想让周少霖将来能对自己的身体更重视些,不料周少霖听了这话,脸上的血色全都退了下去,最后苦笑一声,“是啊,我这身体,可真是没用。” “周少爷您……” “你不用安慰我,我什么情况我自己清楚。”周少霖说得十分平静,眼睛却望向了窗外,窗外树影婆娑,月光微凉,显得格外凄清,这次借着萧宝竹的名头,他想要去江南看一看,去尝尝地道的江南美食,这已经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了,只是这次回去,以后再也出不来了吧。 顾瑶瞧他这样,忍不住背过身去有点儿想哭,她强行将眼泪憋了回去,因为大夫说了周少霖现在不能有情绪波动,她怕再招得他也激动起来,于是干脆回到门口,搅了搅那口锅,平复了下心情,“周少爷您饿了吗?厨房里还热着点儿吃的,先喝点儿这个暖暖胃吧。” “这是什么?”周少霖回过神,眉头微皱,顾瑶舀了两碗出来,“这是姜汁撞奶,地道的广州做法。” 接下来的时间里二人一口一口的喝光了那锅奶,谁也没再提周少霖有心疾这事儿。 - 半个月以后,几人都休养的差不多,赵渝君也被送回京里去了,只是那天绑她们的人始终没能找到。 倒是抓住了他手下的几个小喽啰,可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庄知府一再的说他已经尽力了,他什么都不知道,被萧宝竹抽了几鞭子以后还是这么说,让萧宝竹也没了办法,无凭无据的她也不能随意处置一个朝廷命官,否则恐怕她前脚出了济南,后脚宫里的人就要追着她给她带回去。 顾瑶总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有些蹊跷,那房管事是怎么知道她们在哪,又怎么能带着周少霖那么顺利的找到她们?只是这事儿周少霖和萧宝竹谁都没想起来,她又怕牵扯到季棠,于是将事情压在了心里。 这天她们正收拾东西,准备过两天继续出发,毕竟不能总是在这里耗着,突然就传来了好消息,台州大捷了。 第六十四章 羊角蜜 半夏听到消息后忍不住念了句佛,然后惊喜的看向顾瑶,“小姐,台州大捷了!一定是沈将军出现了。” 顾瑶却没这么乐观,她看向那报信的小厮,“这捷报里原本怎么说的?” 报信的小厮摇摇头,“具体怎么说的,小人就不知道了,小姐可以问问房管事。”他也是听房管事吩咐过来通传一声,主要是为了告诉顾瑶和季棠,她们接下来可以走水路了。 季棠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上前挽起顾瑶的胳膊,“或许真是沈言出现了呢,否则这么长时间一直吃败仗的浙江军,哪能突然打了胜仗?要不咱们去问问房管事。” “也好。”在这本来只计划住一天,所以很多东西都在箱子里没拿出来,如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于是顾瑶将剩下的都交给半夏茯苓,让那小厮带着她们去找房管事。 - 穿过池塘假山,那小厮居然将她们带到了正厅,顾瑶愣了愣,自从住在这里还没来过,连吃饭都是在各自房里,今天总不能还有客人吧? 然后她就看见了满脸喜意的萧宝竹和正皱眉和房管事说着什么的周少霖。 季棠拉着她上前一起行了个礼,萧宝竹难得的没有为难她们,反而笑眯眯的让她们起来,“你们知道吗?台州大捷啦!我就知道沈将军是天下无敌。” “是沈将军带着军队打赢了吗?”顾瑶闻言也有些欣喜,可房管事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捷报里说,蔡副统领和周少坤校尉此次立了大功,倒没提沈将军。” “肯定是沈将军体恤下官所以才没让提他。”萧宝竹瞪了房管事一眼,略有些得意的说,“都说倭寇难打,我看啊是从前的将领不行,沈将军不愧是大宁的战神!” 她说得激动,顾瑶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前世台州有没有大捷她不知道,可是周少坤和沈言的关系她知道,若是沈言真的回来了,这份捷报上绝不会只提到了他和那位副统领,甚至需要用周少坤来吸引世人的眼光,让大家误以为他在军中。 她越想越慌,既然她能重活一次,也能改变自己的命运,那么会不会其他人其他事也有什么改变,会不会沈言真的出了意外? “我绝不同意走水路!”周少霖激烈的语气打断了顾瑶的思绪,她茫然的转向他和房管事,季棠见周少霖面色通红,怕他再犯病,忙打了个圆场,“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别着急,房管事你要我们换水路?” “小姐,既然台州大捷,那倭寇一定都被赶跑了,水路很安全,周少爷和您的身体都不好,坐船也能舒服一点儿。”房管事不急不忙的解释,可周少霖却摆了摆手,“不行,万一水路上还有残留的倭寇可怎么办。” “怎么可能呢,沈将军这么厉害,他们这又吃了败仗,肯定早就吓跑了,何况我还没坐过船,房管事,你只管安排去。”萧宝竹兴致勃勃的,完全无视了周少霖的意见。 周少霖还要再劝,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护送咱们的可是武安侯的人,能有什么差错?” “那绑架这事儿……”周少霖冷冷回道。 萧宝竹僵了片刻,随即拍了下桌子,让桌上的一沓纸片都掉落在地,“那就是个意外,这个庄知府真是废物,一个小小的生意人,居然抓了这么多天都没抓到,咱们的人又只搜出了这么些和友人来往的书信,我要知道他的朋友一天喝了三次茶吃了两个鸡腿干什么?要我说这人也够无聊,这都值得写信说。” 她一边抱怨,一边半搀起周少霖,哄着他同意走水路的决定,周少霖无奈,最后还是点了头。 顾瑶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帮着房管事捡地上的书信,她突然心中一动,趁众人不备,偷偷捡了两封塞在袖子里,然后和季棠相携也回了屋。 - 时隔两个月,再次坐上船,顾瑶觉得恍如隔世。 这一次茯苓倒比来时好得多,只是偶尔有些恶心反胃,并不像之前那样吐得厉害,而众人的心情也完全不同,加之有萧宝竹和周少霖在,每天都会因为萧宝竹而起点儿波澜,在聊城时她甚至买了几个唱曲儿的伶人。 船行到第五天时,已经快到徐州,萧宝竹又闹着要在码头买些特产,她说要带给沈言尝尝,周少霖拗不过她,最后等船从徐州码头离开时,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包羊角蜜,一包蜜三刀。 顾瑶取了一块羊角蜜放进嘴里,牙齿轻咬,外层那角壳一碎,内里的香蜜瞬间涌了出来,满口香甜,待咽下去后,她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喟叹一声,县主的身份在买这样的小东西上都好使,这用料里的面粉、蜂蜜就比寻常的好了不少,比她自己做的都不遑多让。 忍不住又吃一块,目光却看向了那包蜜三刀,上次做这个还是在沈府,也不知道沈夫人和沈老爷如今怎么样了。 “小姐,宝善县主说一会儿让大家都去她那里,听她新出来的伶人唱《水调歌头》,说是今年中秋过得随意,今天要在船上补上。”茯苓从外面走进来,顾瑶下意识地先将桌上的羊角蜜塞到了自己的荷包里,然后才回答道,“补过中秋?” “是啊,哎,小姐你的羊角蜜呢?”茯苓点点头,目光却黏在了顾瑶面前的桌子上,她极喜欢吃羊角蜜,刚刚从半夏那哄了半包,又主动替她来跑腿儿报信,就是为了从顾瑶这再要上一包。 可顾瑶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也特别想吃这样的小点心,所以摇了摇头,做出个无奈的表情来,“我都吃完了。” “……”茯苓噎了噎,顺手替顾瑶倒了杯茶,“好吃也不能吃这么多,该齁着了。” 然而茶杯还未放稳,船先剧烈晃动了下,然后缓缓停下不动了。 顾瑶和她同时诧异的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去,顾瑶嘴里还疑惑的念叨着,“怎么这路上还有人敢拦武安侯的船?” 一路上为了安全,武安侯将自己的旗号打了起来,寻常的人家那都避之不及,总不能武安侯自己追上来了吧,这样想着,顾瑶又蹙起了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武安侯还要强行带走季姐姐,那她可就真没法再和萧宝竹她们一起走了。 然而这样的想法在她看到外面的情形时,顿时变成了一口倒吸的凉气,她惊得紧紧握住了茯苓的手,而茯苓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半天才颤着声问道,“小姐……那是,倭寇?” 她们的船被一条差不多大小的船给撞了,那条船的甲板上站满了拿刀的蒙面人,看装束打扮都和传说中的倭寇相差无几。 紧接着船又震动了一下,顾瑶反应过来,往左侧窗户跑过去,果然见左侧也有条一模一样的船,她们竟是被左右夹击了。 “快跟我去找季姐姐,怎么这船不加速跑,停下来这不是等死吗!”她不由得心急如焚,都说倭寇凶狠狡诈,抢了钱不算还会杀人,根本不是那种单纯求财的匪徒,这要是被他们上了船可怎么办。 - 可带着茯苓一出船舱,甲板上都是胡乱跑着的丫鬟小厮,房管事站在甲板上大声呼喊着什么,可听他话的寥寥无几,所有人都被倭寇给吓懵了。 顾瑶顿时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她牵着茯苓飞快的往季棠的房间跑,一支羽箭擦着她们身前飞速过去,闷响一声扎进了身边的木头里,入木三分,两人同时傻了眼,还是顾瑶反应快些,在那边一支接一支的箭射过来之前,拉着茯苓蹲下,躲过了一劫。 身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让她们心惊胆战,好在没一会儿这动静就停了,茯苓惊恐极了,觉得腿软得完全走不了路。 顾瑶心里也十分害怕,即使是被山匪追杀,即使是上次被那王老板绑架,从没有一次像这样令她强烈的感受到死亡的气息,没来由的就想起了西湖边她被人将手脚都绑上沉入湖底的那次,在害怕过后,她的脑海里突然就有了强烈的念头,她一定要活下去,老天爷肯让她重新再来一次,她绝不能就死在这些倭人手里。 于是她牢牢拽着茯苓要站起来,“不能在这里,否则一定会死的,半夏在哪里?咱们找了季姐姐还得把她也找到,咱们谁都不能出事!” 茯苓闻言咬牙强撑着也让自己跌跌撞撞的跟着顾瑶往前爬,然而没爬多远,两人同时停住,彻底傻了眼,从船的后方爬了十几名手拿大刀的倭寇上来,已经砍倒了两个正好撞上去的丫鬟。 顾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她扭头看一眼茯苓,想说让她别害怕,却见茯苓已经眼睛一翻晕过去了。 那边拿着砍刀的人越来越近,这边她本来自己就吓得不行了,用力推了半天也没能将茯苓推醒,可她也无法就这样丢下茯苓,顿时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咬牙倒将茯苓给拽动了。 “茯苓,茯苓……”顾瑶带了点儿哭腔一边小声喊着茯苓的名字,一边努力将她往一旁的船舱里拖,她声音又不敢太大,唯恐惹来那些倭人,可这船并不大,那边已经有人看见了她们。 身后突然伸来一双手,帮她一把扶起了茯苓,然后低声在她耳边说,“顾姑娘,别慌。” 她回过头去,见是周少霖,他的身上沾了点儿血,手里还拿着把剑,见她看过来,倒解释了一句,“这是那些倭人的,如今船上不安全,我先带你们去跟小竹子她们会合,季姑娘和你的另一个丫鬟也在那里。” 听到半夏和季棠都没事,顾瑶松了一口气,周少霖虽然瘦弱,但这会儿出现在这里也让她心中大定,好歹还砍了个倭人不是。 谁知跟着周少霖走了还没几步,身后追上来三个倭人,举着大刀嘴里还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为首那人上来直接砍向了周少霖,好在周少霖反应还算快,举剑格挡了一下,避开了这次攻击。 可他心中也暗暗叫苦,因为心疾似乎又有要发作的迹象,方才的镇定也不过是他装出来的罢了,他身上的血是身边的侍卫和倭寇搏斗时溅到他身上的,他哪里能杀动这凶神恶煞的倭寇呢,眼见着那倭寇再次举刀,他用力将顾瑶和半夏往旁边一推,自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周少爷!”顾瑶惊叫起来,眼看刀就要落下,突然有接连三支羽箭射来,竟一口气射死了三名倭人。 她和周少霖同时惊喜的扭头看去,只见大概百步开外的地方,竟有三艘大船全速开来,那箭应该就是船上的人射来的,顾瑶觉得这是遇见了救星,忙爬起来招呼周少霖快走,周少霖勉力扶着半夏往前跑,心中却着实震惊,能在百步外连发三箭还同时射中三人,这得怎样的眼力和臂力,这些人若是友还好说,若也是敌人那可是真完了。 身后又有人追了过来,他一把扛起半夏,“顾姑娘,跟上我。” 在这三艘船加入战局后,场面瞬间大变,倭寇一开始还能占点儿上风,可很快就溃不成军,纷纷跳船要逃,然后被那边早就在水里埋伏的人一网打尽。 等到乱哄哄的局面终于结束,那边带队的人终于露了面,季棠忍不住趴在窗户上惊呼一声,“周大人?” 那个晒得黝黑冲她们笑起来一口白牙的,正是周少坤。 周少坤也是一眼就看见了季棠,一跃跳上了这边的船,“季姑娘,好久不见,顾姑娘呢?” “周少坤,沈言呢?”萧宝竹也瞧见了他,忙冲了过来,周少坤微微一愣,随即行了个礼,“见过宝善县主。” “快起来快起来,沈言呢?是不是他知道我在这,特意让你来救的?”萧宝竹摆了摆手,急切的问道,周少坤心中微晒,这萧宝竹怎么这么自以为是,可他面上不显,反问了一句,“县主不知道沈将军失踪了吗?” “什么?!”萧宝竹惊呼起来,一直在角落坐着的周少霖也站了起来,周少坤的眼神扫到了他,面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他和周少霖对视了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而是又问了季棠一遍,“顾姑娘呢?” “刚才应该跟着周少爷进来了……”半夏喃喃着在屋里环视了一圈,然后瞪大了眼睛,“小姐呢?” 那边萧宝竹还在抓着周少坤问沈言的事儿,周少霖深深的看了一眼周少坤,帮着季棠和半夏找起顾瑶来,然而整艘船都找遍了也没看见她的踪迹,顾瑶竟然失踪了。 第六十五章 白灼虾(上) 在船上众人疯了一样找顾瑶的时候,顾瑶这边却是被人打晕了用一条小船给带到了岸上。 马车晃悠悠前行,最终在一间小院门口停下,迎出来的是个长相十分粗犷的汉子,那人一看顾瑶是晕过去的,生气得打了驾车那人一下,“怎么能将人打晕了呢!” “当时人多又混乱,我怕说不清楚……”驾车那人也是一脸委屈,当时顾瑶看见他就要叫人,他情急之下才将她打晕了,否则惊动了船上其他人,怎么能顺利将人带出来。 “你就不能想点儿别的办法嘛,哎,你就等着挨罚吧。” 话音刚落,院子里又走出来一人,门口两人顿时噤了声,恭谨的单膝跪下行礼,那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弯腰从马车里小心翼翼的将顾瑶抱了出来,“你们轻点声,别吓着她。” - 顾瑶幽幽醒转时,眼睛还没睁开,人先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脖子,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裳倒还完整,也没什么异样的感觉,顿时微松了口气,然后仔细打量起周围来。 这屋子里摆设十分简单,她睡的这张床连床幔都没有,光秃秃的也没个雕花,屋里只有一张堆满了案卷的长桌和一把椅子,墙角还有个箱笼,再没有别的摆设,可能整个屋子最值钱的就是她身上盖的这条真丝薄棉被了。 她盯着被子上的萱草花出神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了个猜测,却不敢确定,但这想法太强烈,她实在忍不住,于是一掀被子连鞋都没穿就跑了出去。 房门一开,站在门口低声和人说话的男人转过头来,顾瑶眼里顿时有了泪意,她有很多话想说,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带着笑轻声说,“你来了。” “是,我来了。”沈言轻轻一叹,不顾院里众人的目光,上前拥住了他的小姑娘,然后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委屈你了。” 顾瑶抬着头眼都不错的盯着眼前的人,他瘦了些,下巴还有青色的胡茬,可精神极好,此时看着她的眼神和他身上的味道都让她觉得心安。 她和沈言静默的对视了半晌,然后伸手反搂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怀里,低声道,“我给你写信了。” “我知道,我也给你回信了。” “嗯。”顾瑶低应了一声,“我还见到了你爹娘。” “我娘是不是很喜欢你?” “嗯,说我比你好多了,伯父还杀了只鸡给我吃。” “那是自然。”顾瑶语气里的小得意让沈言低笑起来,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正要说话,突然觉得怀里的人微微发抖,想低头去看,却被顾瑶抱得更紧了些,“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好怕你真的会出事,刚刚在船上我好怕我再也见不到你,我好怕啊……” “别怕,我在这,将来一切有我。”沈言心疼极了,伸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可是怀里的小姑娘这一哭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最后他怕她站得累又怕她哭得脱了水,不得不打横将她抱起,这时才发现她连鞋都没穿,一双白嫩的脚上沾了些泥,好在天气还热,倒没冻着。 他抱着她进了屋,本想将她先放到床上,可顾瑶抓着他的衣裳不肯撒手,只好抱着她坐下,替她随手拿了块单子擦干净脚穿上了鞋,又抱着她走到桌前单手倒了杯茶,“来,先喝口水。” 顾瑶这时候情绪其实已经好多了,只是还止不住的想哭,连日来的委屈、担心都发泄了出来,她就着沈言的手喝了半杯水,然后才慢慢缓过来,想到刚才哭的样子怕是都让外面的人看见了,顿时脸上一红。 “他们早就走了,没人看见。”沈言一眼就瞧穿了她的心思,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小姑娘的想法真是让人不理解,这刚一不哭竟先想这些问题,其实早在他拥住顾瑶的时候,他的那些属下就已经识相的离开了。 顾瑶脸上又是一红,沈言见顾瑶这样知道她已经缓过劲来,舒了口气,“我叫人去给你拿些吃的来,我这也没备什么零嘴儿,饿了吧?” “我这有点儿吃的。”顾瑶到这时确实觉得腹中空空有些饿了,本来准备去萧宝竹那儿吃午饭的时候就遭遇了倭寇,现在看天色已经快到傍晚,竟是错过了一顿饭。 她打开还挂在腰上的荷包,里面那包羊角蜜还完好无损,于是献宝似的拿出来,先喂了一块给沈言,“这是宝善县主说要买了给你吃的,甜不甜?” 沈言眸光微闪,细细嚼完那块羊角蜜后,俯身吻在了她的唇上。 他的舌头细细勾勒出她的唇形,菱形的极为小巧的红唇,不薄不厚,触感温软,令人欲罢不能,顾瑶一时忘了呼吸,满脸憋得通红还有些呆愣的睁眼看着他,他有所察觉,也睁开眼看了看她,然后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用气声道,“呼吸。” 顾瑶这才想起来还要呼吸,于是嘴巴微张,不料下一秒他的舌头就伸了进去,她一惊下意识地要退,却被他伸手搂了回来,二人唇齿交缠了许久,直到顾瑶已经完全不会思考,沈言才终于放开了她。 呼吸着新鲜空气,顾瑶面红耳赤的大喘着气,沈言满足的笑了笑,然后在她耳边轻声道,“没有你甜。” - 顾瑶愣了片刻,才想起刚才那块羊角蜜来,忍不住捶了他的胸口一下,然后挣开他的手跳到地上去,不料方才那个吻令她有些头晕目眩的,脚下一软就要摔倒,下一刻又回到了沈言怀里。 门口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敲门声,沈言本还想打趣她几句的念头被硬生生憋了回去,而顾瑶也趁机再次甩开他,自己扶着桌子站定了,又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有什么事?”没能好好和自己的小姑娘独处,沈言的语气有些不善,敲门的正是那个彪形大汉,他听出沈言的语气变化,心中暗暗叫苦,可这消息倒不能不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周校尉派人来传信,他已经完成任务,问接下来怎么办。” “甩掉那群人,去台州与我会合。”沈言毫不迟疑,那人恭谨的应了一声,忙退了出去,还不忘帮沈言将门给关上,顾瑶一开始没听明白周校尉是谁,可脑海里各个念头转一圈,想起来她走之前的事,顿时有些着急,“半夏和茯苓还有季姐姐,一定以为我失踪了,她们该着急了,快送我回去。” “瑶瑶,别慌,现在咱们都还不能露面。”沈言伸手拉过她,温声安慰,顾瑶眉头一皱,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沈言转而问她,“倭寇还没走,你们为什么会走水路?” 顾瑶眨了眨眼睛,“不是说台州大捷,房管事又说走水路能让周少爷和季姐姐舒服些。” “房管事?周少爷?”沈言挑了下眉,顾瑶给他解释起来,“房管事就是季姐姐身边那个管事,他其实是武安侯的人,周少爷是大长公主的儿子,也跟着我们一道走,他身体不大好,有心疾,在济南的时候为了救我们又犯了病,哦,刚刚在船上他也救了我。 沈言闻言眼睛眯了眯,想起来在船上牢牢护着顾瑶的那个少年,“他救了你很多次?” “是啊,之前从宝善县主手里就救了我两次呢。”顾瑶认真的点了点头,沈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低头在她嘴上又轻咬了一口,顾瑶惊呼一声,横他一眼,“你干吗呀?” 沈言被她瞪那一眼,心里那点酸涩感倒消失了,温声问道,“刚刚在船上是不是吓坏了?” 顾瑶这时倒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船上?” 沈言轻叹一声,“我哪里知道,本来只听说这些倭寇今天要去劫一艘船,我们跟了他们许久,觉得今天是动手的好时机,谁知竟看见了你,我当时都吓坏了,射箭出去的时候生怕手抖。” “那三箭是你射的?”顾瑶的眼里亮了起来,她兴致勃勃的连比划带说的,给沈言讲她当时有多慌,那三箭射来时她心里有多高兴,如今又知道这救命恩人就是沈言,自然更加开心了。 沈言笑眯眯的听她讲,心里却一阵后怕,若不是他正好跟上了这群倭寇,方才一见顾瑶就当机立断射出了那三箭,后果恐怕就是他无法接受的了,于是他忍不住,再次将顾瑶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 这个吻的时间很长,连沈言都觉得气喘吁吁时才放开了她,顾瑶眼睛里湿漉漉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言强迫了自己半天,才终于挪开了视线不去看她,他怕再看下去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顾瑶对此一无所知,她缓过神来,只觉得屋里的气氛有些怪异,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轻声给沈言解释起之前的事情来,“本来想要在京城过完中秋再走的,可是当时武安侯来说你失踪了,我想着南下来找找你。” 沈言听得心里愈发柔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可心中仍是疑惑,“武安侯怎么会知道我失踪了?这事儿陛下应该全部封锁了消息才是。” “你怎么知道陛下封锁消息了?”顾瑶好奇的问。 沈言笑了一声,“那天我到了大岳山脚下的那条山涧口,就觉得有些不对,仔细一探果然有埋伏,当时我和少坤早就怀疑有内奸,于是将计就计,利用那群人对外放出我遇袭失踪的传言,又写了信给陛下,让他封锁消息,这样一来还继续调查这事儿的人里就一定有奸细,他肯定要确认我到底是死是活。” 顾瑶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是一紧,“难道造反的这人是武安侯?是了,他也是个侯爷,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都已经是皇后的哥哥了,还想要做皇帝不成?” “嘘,这话除了我你谁都不要说,如今也没有证据,不要打草惊蛇的好,只是要委屈你跟我继续漂泊一阵了,在事情查清之前,我还不好露面。” 沈言这会儿倒有点儿后悔刚才让周少坤出去吸引目光,自己则派人将顾瑶给偷来了,一来可能将来对她的名声恐怕有些妨碍,二来她的那些丫鬟恐怕得急疯了。 顾瑶心里也怕半夏茯苓担心,更怕这事儿若是让她爹娘知道,也不知道她们会急成什么样,可如今的局面,她觉得自己不能任性。 于是她仔细思考过后,给了沈言一个安抚的笑,“你要躲着,我就陪你躲着,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第六十六章 白灼虾(下) 周少坤有点儿头疼的看着眼前的季棠,她的嘴唇有些干裂,头发凌乱,满面尘土,身上还有几处衣物都破了,此时见周少坤停下来,她咽了咽根本没有的口水,死死盯着他。 周少坤下意识地看了眼她的脚,这几日她跟着大家找顾瑶,走得一双脚都磨破了,昨天夜里他本想去找她,让她劝劝顾瑶的那两个丫鬟,却无意中撞见了丫鬟给她上药,那双不算小巧但很白皙可是被磨得血肉模糊的脚,让他一夜都没有睡好。 三天前他按着沈言的吩咐上船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以便沈言安排的人能顺利将顾瑶偷出去,可没想到这就是他这几日苦闷日子的开端。 先是那个宝善县主不依不饶的逼着他说了无数次沈言“丢了”的细节,还非要和他一起去找沈言,最后他再三说这一路不太平,还有倭寇可能会出现,才让她消停了些,只是走的时候还不忘了命令他,一定要将沈言全须全尾的给找到带给她。 再然后他就被顾瑶的两个丫鬟还有季棠给缠上了,那两个丫鬟哭天抹泪的,叫茯苓的那个更是又急又悔,非说是自己没用才害得顾瑶失踪了,当时就要以死谢罪,若不是他眼疾手快,等顾瑶回来那就是他要谢罪,另一个略好一点儿,可前两日也是不眠不休的跟着他的人沿着河岸往下游去找人。 今天他终于收到了沈言的消息,让他想办法稳住这几个人,并且将人带到台州去。 他好说歹说最后强行让人带了她们上船往台州走,这才脱身出来,原想着自己骑匹快马先去找沈言会合,也好商量后续事宜。 可是没想到前两日一直最为沉稳的季棠却出了幺蛾子,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不但甩开了他的人,还自己驾了辆马车追上了他。 他加速想将她甩开,季棠的马车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翻了车,他离得远来不及救,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她从马车上摔了出来,然后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半天没爬起来。 瞧着季棠这样,他心中有些不忍,可又不能坏了沈言的大事,只好狠狠心想着就这样不管了,不料就在他打马要走时,季棠不顾身上疼痛竟挣扎着爬了起来,然后一瘸一拐的往他这边跑。 他到底还是打马回身了,“季姑娘,我知道你很着急,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去找,你就先去台州好好等行不行?如果找到了人我会立刻将她送到台州去的。” “我帮你一起找。” 季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的坚毅之色,让周少坤的内心近乎崩溃,他忍不住挠了挠头,“我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我今天留在这里也不过因为还有些军中事务要处理,很快还是会追上你们一起去台州的,你先过去不好吗?何况这一路倭寇还没有彻底被赶跑,很危险的。” “跟着你,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季棠依旧是一步不让,就在周少坤皱眉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的表情突然一变,“我带瑶瑶出来的,我跟她说要有走遍天下的梦想,才让她跟我出来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儿,她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我怎么能抛下她自己去什么安全的地方。” 季棠那哀伤的眼神让周少坤蓦地觉得胸口一痛,脑海中做了许久的斗争后,他挫败地叹了口气,“上来吧。” “嗯?” “不是要跟着我走么。”周少坤朝还没反应过来的季棠伸出了手,心中暗叹一声,真是冤孽哦,等沈言回来他一定要好好说说他,留给他的这都叫什么事啊。 - 沈言现在却很高兴,他斜倚在厨房的门框上,含着笑看厨房里正在择菜的顾瑶。 这艘船走得很平稳,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吹拂过来十分凉爽的微风,还有偶尔飞过的水鸟,都让人心境平和下来,日子似乎已经很久没这样悠闲过了。 顾瑶抬起头也回了他一个笑容,“中午想吃什么?”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 “你倒没说你想吃龙肝凤胆大四喜?”顾瑶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随即惊奇道,“你一个将军记这么多菜名做什么?还倒背如流的。” “将军的媳妇儿立志做个顶级大厨,可将军连葱蒜都分不清,只好背背菜名来讨媳妇儿欢心了。”沈言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顾瑶略带娇嗔的又瞪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的微微扬起,沈言见状上前几步,从背后揽住了她,“等打跑了这些倭寇,揪出来那个幕后黑手,我就向陛下请辞,将来陪着你看山看水走遍天下,去完成你的美食梦,好不好?” 顾瑶顿时沉默了,她猛地回过头仔仔细细打量起沈言来,见他满脸认真,心中不是不感动的,可还是忍不住轻叹了一声,“我现在也不知道做个顶级大厨这样的目标,到底好还是不好,其实,若不是周少爷,恐怕我现在连厨房都不想进了。” 沈言先反应了一会儿这个周少爷说得是谁,随后紧皱着眉头,沉声问道,“京城那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顾瑶斟酌了片刻,将萧宝竹说的话还有周少霖说的话,都挑了几句讲给沈言听,末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闷,“按理说我爹就是个厨子,我不应该觉得厨子下贱,可做厨子真的能有什么自豪感吗?无论我们做什么,不过是哄着食客开心,一旦对方有权有势,甚至不得不像那个厨娘那样,奴颜媚骨去讨好他,哪怕是做到御厨了,那不也要去讨好陛下,所以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自豪的呢?” 她转述的关于萧宝竹的话只有寥寥数句,说得也很平静,甚至没提被鞭打的事情,可沈言的眸子却越来越幽深,他暗地里攥了几次拳又松开,才将这口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就算顾瑶没说他也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一定让顾瑶害怕惶恐极了,他恨不得捧在心尖尖上的小姑娘,怎么能被人这样! 他忍不住揉了揉顾瑶的头发,仔细想了想,才开始回答顾瑶的话,“做菜我是不懂的,但是我却知道你说的这话并不对,你觉得做将军和做厨子,有什么区别吗?” “那当然区别太大了,厨子不过天天就是和柴米油盐打交道,将军可是保家卫国的人啊!” “但做将军的是带着士兵去征服敌人,而做厨子的是带着食材去征服食客,这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是这样……”沈言的话让顾瑶轻轻摇了摇头,厨子和将军怎么一样。 沈言笑了笑,“自然也不能说一样,选择了去做万人敬仰的将军,那肩上承担的就是保家卫国的重担,选择了做厨子,那做出最美味的食物就是厨师的职责,如果没有了厨子将军一样要饿肚子,饿肚子的将军还怎么打仗?所以这些职业都很重要,做好分内的工作时都应该自豪。” “可……”顾瑶彻底迷糊了,她知道这样的道理说不通,可沈言说得好像又有那么几分道理,她抬起头来看他,“你是不是哄我开心才这样说的,无论怎样,将军和厨子都不可能同等重要啊。” “将军和普通的厨子自然也不一样,我当年也不过是个小兵,也曾因身材瘦弱而被嘲笑被欺负,直到我终于凭着自己的努力当上将军,当年的嘲笑就再也听不到了。” “瑶瑶,你立志是要做个顶级的大厨而不是普通厨子啊,这个世界是仰慕强者的,不管是什么职业,只要你做到最强的那天,所有人都会来称赞你,你不应该被这些外人的几句话就打垮了信心,当你真的完成了你的梦想的那一天,她们自然会知道她们说错了,。” 沈言十分郑重的一番话,让顾瑶红了眼眶,她不自然地扭过头去,低声道,“今天厨房里有虾,我给你做个白灼虾吧。” - 季棠上了周少坤的马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周少坤原本还没太在意,可过了一会儿觉得身前原本坐得还有些距离的少女,竟软绵绵的贴了上来,气息还有些不匀,心里有些异样。 他轻唤了季棠两声,可没得到回应,紧接着觉得她的身子有要滑下马的趋势,连忙将马减速,“季姑娘,你怎么了?” 怀中的少女没有回答,他俯身看了一眼,竟然睡着了,脸上还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探,忍不住咋舌,这温度也太高了。 周少坤沉吟片刻,觉得当务之急是应该就近找个地方给季棠看病,可她现在这样根本坐不住,他牵着走又太慢了,只好道了一声“得罪了”,然后取了根绳索想将她和自己捆在一起。 不料绳子绕过季棠胸前时,季棠闷哼了一声,面上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周少坤挑了下眉,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大,刚才季棠从马车上摔下来,别是摔断肋骨了吧? 好在这里离雎宁县城不算太远,他顺利将人送到了县城的医馆里。 大夫检查过后说只是有些磕碰伤,不算严重,可之前背上的伤还没好利落,这几天应该又累着了,新伤旧疾一起发作,这才来势汹汹。 “背上的伤?”周少坤有些疑惑,好端端的这背上哪来的伤? 那大夫忍不住反问道,“公子竟不知道?这位姑娘背上的鞭伤怕是有些日子了,看起来前期应该还是精心养护过的,所以倒也还好。” 周少坤沉吟起来,顾瑶和季棠在京城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沈言知不知道,他借了大夫的纸笔写了封信,然后拜托大夫照看季棠一下,自己出门送信去了。 然而他前脚刚走,季棠立刻就睁开了眼,幽深的目光让大夫都被吓了一跳,“姑娘,你……” “大夫,麻烦您,一会儿等他回来,将我这病有多重说多重,行么?” 第六十七章 千层糕 这大夫行了十几年医,还从未听过这样的要求,不由睁大了眼睛,“姑娘这是为何?” 季棠的面上露出了凄苦的神色,“刚刚那人,是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可是他下个月就要和别人成亲了……” 这话没有说完,大夫已经一副了然的样子,他十分同情的看着季棠,“姑娘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也想开些。” “我也不想做什么,就想让他多陪我几日,大夫我求求你。”季棠作势要下地,被大夫一把按了回去,“哎哟你可别瞎动,行行行,我帮你。” 于是等周少坤再回来时,季棠躺在床上面如金纸,而那大夫急得满头是汗的在给她扎针,他顾不得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到床前,“这是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 “咳,这位姑娘的旧伤有点儿太重了,这病人的病情瞬息万变也是有的。”大夫有些不自然的避开了周少坤的视线。 周少坤也没察觉,只是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早知道就老老实实的按照沈言的安排走,现在这样他又不好将她一个姑娘丢在这里,一时之间犯了难。 “大夫,不知道她大概要多久才能好起来啊?” “这就不好说了,可能十天……或者半个月吧。”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周少坤大惊失色,忍不住惊呼出来,“要这么久?” “咳咳……”床上的季棠悠悠醒转过来,她睁开眼望向周少坤,眼神里满是歉意,“对不住,耽误周大人的行程了,要不你先走吧,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再找找瑶瑶。” “那怎么行,你一个小姑娘……”周少坤这时对季棠倒有几分敬佩了,方才他见了这里的联络人,也拿到了早就让他们调查的结果,一想到在京城里季棠为了顾瑶连命都不要去挨鞭子了,他心里就忍不住想要赞叹几声,他从前只知道男人之间可以讲义气,想不到女人之间同样可以,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其他什么感情,他临时做了个决定,“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们再走。” 说完周少坤叫上大夫出门去问具体治疗方案去了,季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微微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叹完,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来,一路小跑进来的周少坤愣了下,然后朝她露出了个极为憨厚的笑容,他将手里抱着的两个黄皮西瓜放下来一个,“刚刚回来路上看这西瓜不错,你多吃点儿水果。” 说完又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季棠看了眼那个西瓜,又看了眼周少坤跳脱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可是下一刻她又迅速抿起嘴,猛地伸出手将西瓜推到地上,像是在推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西瓜啪的一声,摔成了好几块,红色的瓜瓤摔得到处都是,她呆愣的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了回去。 - 十天后。 沈言带着顾瑶从船上下来,这一路快船行进,不过短短十日,已经到了南京。 为了不被人认出来,沈言贴了副假胡子,而顾瑶则梳了个妇人头,二人扮作一对夫妻。 本来顾瑶是不同意的,可是沈言却说这一路上明里暗里有不少人都在找他,这些人手里未必就没有她的画像,为了安全起见,她不得不同意了。 此时沈言牢牢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嘴角泛起了个略带得意的微笑,顾瑶轻轻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满面羞得通红,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在他腰间轻戳了一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咱们现在扮演的是夫妻啊,当然应该恩爱一点儿了。”沈言说得理所应当,说着还将顾瑶拉得更紧了些,顾瑶回想了一下她爹娘似乎也没有这样走过路,嘟了嘟嘴想要反驳,沈言却从路边的小摊买了块千层糕递给她。 好吃的都递到了嘴边,顾瑶不过愣了愣,然后张嘴咬了一口,香甜松软层次分明的口感让她满足的眯起了眼,一块不过三两口就吃完了。 沈言见她吃得高兴,又买了一屉放在油纸包里拿着,“都是你的。” 这下哪里还想得起来有什么反驳的话要讲,一直快走出了这条街,她终于想起这事儿来的时候,可看了眼沈言手里的糕点,到底还是将话给憋了回去。 - 这次会拐个弯在南京停留,主要是因为沈言要和他布在这里的一个线人进行联络。 近些日子在船上通讯就只能靠信鸽,而且为了防止有心人射杀信鸽来截获情报,通常只用密信来说紧急军情,可还有很多别的事情他也想要知道,所以算了时间还有富余,他便决定顺便带顾瑶来南京走走。 出了码头没多远,就到了鸡鸣寺,在马车里远远看着时,顾瑶便已经激动起来,都说南朝四百八十寺,这鸡鸣寺是这四百八十寺之首,她从小便想来看看,看看这里和灵隐寺到底哪个好。 可是虽然杭州和南京离得近,却还真没机会,之前上京城时也曾绕道南京,那时茯苓身体不大好,于是买了药便没多做停留,如今终于能亲眼看见这座古刹,不由得十分雀跃。 今日正赶上九月初九,是观音菩萨出家日,因此鸡鸣寺有盛大的集会,许多信奉佛教的人都在往这儿赶,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连日来在船上的沉闷气息终于一扫而空,连沈言都一直在微笑,他不得不承认,看见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不会有战乱的困扰,令他非常有满足感。 二人边走边看,携手进了寺里,有小沙弥早就等在这里,沈言上前说了两句话,这小沙弥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然后引着二人往后院禅房走去。 顾瑶忍不住心中有些惊奇,沈言只说他来找他的线人,这线人总不能是鸡鸣寺的和尚吧?都说出家人六大皆空,怎么好做这种事情。 沈言看出她的疑惑,在她耳边轻声道,“回去跟你说,你先跟着小师傅出去转转,我一会儿就来。” 顾瑶知道沈言的事情多为机密,于是也不多做停留,给迎出来的方丈大师回了个礼后,便跟着小沙弥在院子里转悠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青石磨光雕花的墙面,正想伸手去摸摸十分精美的雕花,院墙外突然传来了几个人交谈的声音,先说话的妇女带了点儿鼻音,像是刚哭过,“还有两天那个秦天明是不是就要被处斩了?” “我家苦命的鸣儿,可算是能安心的去了。”另一个接上话的声音更为苍老一些,之前说话的那个又哭了起来,“听说只判了个斩立决,可真是便宜他了,他害死了这么多人,就该千刀万剐。” “好了好了,今天是来寺庙里为他们立牌位点灯的,不要说这些带戾气的话,免得佛祖听了怪罪。”又有一名老妇人出声制止了她们继续声讨下去,这两人倒也算乖觉,立刻停了下来,只是最开始说话的那人到底有些意难平,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若是政儿还活着……你们就该让我去亲自看着那人伏法,否则我这心里……” “善恶终有报,何况死者已矣,不要让自己活在仇恨里,你还有政儿他爹和云儿要照顾,这么长时间也该放下了。”老妇人叹了一声,“走吧,法事该开始了。” 听脚步声,外面几人都陆续走了,院墙内站着的顾瑶却呆愣在原地没有动,她几乎都要忘记秦天明这个人了,想不到今天在这里会突然听到他的消息。 她的脑海里不自觉的就回想起了从前的很多事情,前世她心心念念就是嫁给他,后来真的嫁给他了还是过了一段在回忆里十分美好的日子的,只是后来的结局太过惨痛,让她无法去面对那段愉快的记忆,如今这个人真的和她再也不会有瓜葛了,竟又想了起来。 顾瑶在原地低头踱着步子,其实她从确认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一步步的将从前对秦天明的感情完全抛开,等到他认罪伏法的时候,她连恨都已经不恨了,如今心里这种感情并不是因为听到他要死了而难过,而是因为曾经那个让她爱过恨过的人,就要这样彻底从她的人生中离场,她也终于要和前世彻底做了个了断,最终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好好的叹什么气?”沈言从后面走过来,打断了顾瑶的思绪,顾瑶没有转过身,而是定定的看着不远处的药师佛塔,这里刚刚能看到塔的顶端,她长长的出了口气,“听说两日后,秦天明就要行刑了。” 沈言闻言上前轻揽住她的肩,“已经是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儿,就不要太过在意了,你若是还念在从小长大的情分上,一会儿让小沙弥给他念个往生咒吧。” 顾瑶摇摇头,“我不是为他难过,只是想到爹娘一定挺伤心的,尤其是爹爹,他那么用心的培养过这个人,到头来……这样的时候我还无法陪伴在他们身边。”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竟给自己说得愈发伤心起来,一想到爹娘可能会接到自己失踪的消息,然后再听说秦天明要被处斩的消息,也不知道会有多难过,她都想立刻回家去安慰爹娘。 沈言从后面伸手将她抱在怀里,然后极认真的说,“明日咱们就出发回杭州,我暗中招了一批新军在离杭州不远的地方训练,到时候我带着你偷偷回家去见你爹娘,只是瑶瑶你现在得帮我个忙。” “嗯?” “听说你在济南遭遇了绑架……你能详细的说说绑你的那个王老板长什么样吗?” 第六十八章 猪肉炖粉条 之前沈言就一直想要调查这些事儿,尤其是在顾瑶说周少霖救过她几次以后,他就更想知道在他离京的这段时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只是当时两人刚刚重逢,又在特殊时期,所以顾瑶没有主动说,他也就没有问。 这会儿他一边问着话一边突然抬起了顾瑶的胳膊,今天顾瑶穿的是一件大袖上襦,被他这么一抬手,袖子很轻松地就滑落到了手肘处,顾瑶原本还在回忆那王老板的长相,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你……你干嘛呀。” 距离被鞭打的那天才不过两个月,即使顾瑶的皮肤不那么容易留下疤痕又用了祛疤的药物,现在也依然有两道约莫一指宽的长长的红痕。 方才听说了萧宝竹做下的事情时,沈言生生捏碎了手里的茶杯,他从没想过顾瑶会遭受这些,他以为萧宝竹到底是个小姑娘,就算跋扈一点儿顶多也就是出言讽刺几句,可能比顾瑶转述的更难听一点儿,可却没想过她会动手,若是当时季棠不在,那顾瑶会怎样,他真不敢想,此时真的看见了这伤疤,他心中的怒火便更盛了些。 顾瑶见沈言的目光不对,赶紧将袖子放下来给盖住了,“不过一点儿小伤。” 可是这话说完沈言还是一言不发,她想来想去,有点儿忐忑的问道,“是不是很丑啊?” 沈言立刻反驳道,“没有,怎么会呢。”他调整了一下情绪,不想让自己对萧宝竹的怒气波及到本就是受害者的顾瑶身上,于是他重新问起了之前的问题,“先不说这个了,你还能记起那个王老板的长相吗?” 顾瑶呆愣愣的,不是在说伤疤,怎么又问起那个王老板了?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沈言突然又换了话题,她还是仔仔细细回忆起来,“就是一个个子不太高,长得天生一副笑模样,还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 说完她突然想起来,萧宝竹当时为了找这个人,搜出了一堆的书信,她当时觉得不对还偷偷藏了两封,“我还藏了他和别人来往的两封书信,不过在我的行李里,没有随身带着,也不知道有没有用,都是说的些家长里短。” “那太好了。”沈言闻言有些惊喜,他的手下去调查那个王老板却还是一无所获,那济南的庄知府是真的不知情,之前和什么人有过来往之后去了哪里他一概不知,而且几乎所有能搜集的证据都被萧宝竹给拿去了,可她见没有查出来,一怒之下一把火就都给烧了,他原以为线索又要断在这里。 “这个人也和你在查的事情有关吗?”顾瑶蹙起眉,见沈言点头,她又想起那天王老板说的疯话来,“那天他对宝善县主说,若是大事成了,公主给他做妾都不够资格,我们原以为他是疯了,难道这是真的?” 沈言再次精神一振,“他真这样说过?” 见顾瑶点头,他不禁沉思起来,原以为这也只是个小喽啰知道的未必有多少,可是这些日子他能销声匿迹到什么线索都没有,又说过这样的话,难道这个王老板在这些造反者中的地位很高?一个畏妻如虎的做粮油生意的商人,到底能有什么背景。 他从沉思中抬起头来,就看见顾瑶有些担忧的看着他,忙给了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没什么事儿,我会派人将这信取出来,若是什么关键的证据,咱们也就不用躲着了。” 说完他宠溺一笑,“今天外面这么热闹,咱们多逛逛,据说南京的美食不止这千层糕,还有很多别的,不如一会儿去尝尝?” “好!”顾瑶也跟着笑了起来,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起别的好吃的,“听说有梅花糕还有如意糕都不错,你吃过鸭血粉丝汤吗?据说在夫子庙那一带有家卖鸭血粉丝汤的味道很好,上次在船上还听说南京的盐水鸭特别好,哎呀这么多好吃的,咱们时间来得及吗?” “不着急,咱们可以都去尝尝。” 看着顾瑶笑盈盈的样子,沈言在心中暗下决定,伤害过他的小姑娘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不管那人是谁,只是这些事儿就不要让她知道了。 - 离开南京以后,沈言他们所在的船只就一直加速前行没再停留,一直到了杭州才下船。 这期间倒也处理了不少事情,沈言的人拿到了顾瑶藏起来的书信,再三研究后,发现这竟是那个王老板和苏州的孙知府的秘密通信,内容看似为家长里短,实则是倒卖军火,众人顺藤摸瓜,查到了这名知府谋反的重要铁证。 为了不打草惊蛇,沈言只命手下暗中盯住了这孙知府,只要他不逃不毁坏证据,那就按兵不动,他想通过这孙知府再钓出更大的鱼来。 时隔半年再次回到家乡,顾瑶一下船就忍不住先深呼吸了一口,这次再回来,和上次从扬州回来的感觉又不一样,那时候自己更多的对未来的惶惑不安,而这一次,她已经清楚的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而让她能如此坚定的人,正站在自己身边。 沈言微笑着回望她一眼,“我找了处宅子,也派人去接你的丫鬟了,过几日等她们回来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可你不是要去军营?” “军营里条件艰苦,你还是……”沈言想要解释,却被顾瑶打断了,“我也不是不能吃苦,我说过,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好。”沈言闻言微怔后笑了起来,然后回身吩咐众人将目的地改成新军军营。 - 自从发现浙江军在面对倭寇时一直疲软无力,无论什么样的方式都无法激起他们的斗志以后,沈言就秘密上书,申请组建新军,庆元帝虽然忌惮他的实力,可在抵御外敌的关键时刻,还是让他放手去做了。 这些被挑选出来的有血性有拼劲的汉子,都是从遭了倭寇的地方招募来的,他们大多和倭寇都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所有人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杀光倭寇,为家人为朋友报仇。 如今训练了一个多月,他终于可以亲自来看一看这支队伍,远远的还未行至军营门口,就已经能看见一面大大的写着“沈”字的旗帜被高高挂起。 顾瑶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不免有些激动,到处左顾右盼的,前来迎接的正是那天去接顾瑶的男子,他是沈言身边的亲卫,顾瑶一眼就认出他来,等他给沈言行过礼后,她笑眯眯的和他打招呼,沈言见状倒有些惊奇,“你竟还记得袁飞?” 说完他又仔细打量了袁飞一番,长得也就是平常,那天顾瑶醒来以后应该就没再见过他,之后他又被派去给周少坤报信,再然后就来了这里,按理顾瑶只在船上见过他一次,怎么印象这么深刻? “原来你叫袁飞呀,我当然记得,那天在船上就是他将我打晕后带去你那里的嘛。”顾瑶又揉了揉早就已经不疼的脖子,袁飞冷汗都下来了,一叠声的答应着,沈言在一旁看得好笑,牵起她的手往军营里走去,“我从前怎么没发现,瑶瑶你这么记仇啊。” “哪有……”小心思被拆穿,顾瑶狡黠一笑,她知道沈言不是会因为这种小事儿随便惩罚下属的人,所以才放心的开了个玩笑,此时被沈言戳穿也不尴尬,反而撒起娇来,“那我脖子酸疼了好几天呢。” 沈言忙假装严肃的点了点头,“那是该罚。” 跟着他们身后的一众将士顿时像看怪物一样看了过去,袁飞更是瞪大了眼睛,沈言和顾瑶对视一眼,回头瞧着众人呆愣的模样,忍不住同时大笑出声,袁飞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可沈言一向威严的形象让他又不敢多说什么,憋屈的模样再次让众人捧腹大笑。 沈言在众人的笑声中环视了四周一圈,面上仍带着笑,心里却长叹了一声,也不知道这样安宁祥和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 “豆腐切好了吗?” “好了!”一大盆切成四方块的白嫩嫩的豆腐被递了过来。 “那边泡好的粉条也给我端一下。” “好咧!” 厨房里众人都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问话的正是顾瑶,而给她递菜的则是原来军营里的伙夫邱晨。 他原先是个秀才,在离台州不远的县城里自己开了家私塾,原本小日子也算是平平稳稳,可是倭寇来袭,他因为去了邻县拜访好友而躲过一劫,但家中老母妻儿却都遭了毒手,他最后连妻子的头颅都没能找到。 正好沈言那时候去招募新军,他就来报了名,可他一个秀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真要去上战场杀人那只有送死的份儿,军队不肯收他,他就在募兵处跪了一个下午,还是周少坤被他的诚意打动,正好军队里还没个做饭的人,便让他留下来做了个伙夫。 顾瑶来了以后的第一顿饭就是他做的,只是连沈言这样并不太挑食的人,在尝了一口以后就没再吃第二口,顾瑶实在不忍见这些辛苦操练的士兵每天都要吃这样的食物,便自告奋勇的来教他做菜。 此刻邱晨正跟着顾瑶在学做一道非常有东北特色的菜,猪肉炖粉条,非常具体东北特色且特别受将士们欢迎的一道菜,最重要的是这道菜学起来没有任何难度。 顾瑶从前做菜除了味道还要考虑菜的卖相,连摆盘都是一门艺术,可是在这里做了一顿饭以后,她便发现从前的经验居然行不通,士兵们最关心的是能不能吃饱,其次是好不好吃,最后才会关心菜的卖相,于是立刻转变了策略,专挑适合做大锅菜的菜来做。 没想到不过短短五日,不但厨房里的这些人对顾瑶恨不得供起来,连普通的士兵在见到顾瑶时都会主动停下来行礼,这并不是因为她和沈言的关系,而是因为顾瑶做的即使是大锅饭也解救了众将士的胃。 豆腐、粉条和白菜被倒进锅里,然后和炖了许久的色泽红亮的五花肉搅拌混合,香味儿弥漫在帐篷里,邱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手中的笔却一直没停。他在做菜的事上实在没有天分,顾瑶便想了这么个法子,让他记下自己做菜的步骤,之后便可以按着这个菜谱来做。 顾瑶放完所有调料盖上锅盖,回身准备看看邱晨有哪里写得不对时,门帘突然被掀了起来,一道身影飞速朝顾瑶奔了过来,险些将她撞到地上去。 第六十九章 七彩山鸡汤(上) 顾瑶被撞得闷哼了一声,定睛看去,来人竟是茯苓,小丫头眼睛红肿着,鼻头也红了,一看就不知道哭过多少回,这会儿紧紧抱着顾瑶又放声大哭了起来。 可是这才哭了没两声,在顾瑶都没反应过来时,她被邱晨从顾瑶身上拽了起来,邱晨皱着眉头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来,“你是哪来的小丫头,怎么随便抱人哭呢?” 茯苓被邱晨拎起来的时候有点儿懵,哭声戛然而止。十几日前她们还没到台州就又被叫了回来,说是顾瑶找着了,她和半夏一路不停的又往这儿赶,好不容易终于见到了顾瑶自然是要先哭一场。可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这个比她高了一头一脸凶相的男人是哪来的? 顾瑶看了看哭到一半又愣住了的茯苓,又看了看假装自己很凶的邱晨,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方才见到茯苓时有点儿想哭的感觉顿时消散无踪。 等茯苓可怜巴巴的唤了她一声,顾瑶这才停住了笑,先从邱晨手里“救”下了茯苓,然后轻笑一声,“这是我的丫鬟茯苓,茯苓,这是邱先生。” 邱晨闻言立刻讪讪地放开了手,然后作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茯苓姑娘可别放在心上。” 茯苓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又紧紧抱住了顾瑶,“小姐,你没事可太好了,我还以为我真的害死你了。” 半夏掀起帘子进来时,瞧见的就是一脸委屈巴巴的茯苓和面上带着些笑意的顾瑶,那句原本应该带着泪意的话出口变成了问句,“小姐?” 听到半夏的声音,顾瑶扭头看过去,半夏也咬着嘴唇红着眼睛回看顾瑶。 当时为了大局着想,顾瑶也没法保证茯苓不会说漏了嘴,只好连半夏一起瞒着,这会儿见半夏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知道她一定这些天因为担心她没能休息好,顾瑶心中有些歉疚。 半夏恭恭谨谨行了个福礼,起身后眼里泛着泪光,“小姐平安无恙可真是太好了,我和茯苓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半夏……”顾瑶语气有些哽咽,一旁的邱晨惊呼一声,“哎哟,要糊锅!” 他手忙脚乱的翻动着整炖着猪肉炖粉条的大锅,空气中隐隐有了糊味儿,两次被邱晨打断了离别重逢的情绪,再想续上那也不能了,顾瑶和半夏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 回到营帐里,半夏和茯苓还是拉着顾瑶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她真的没有受伤没有哪里不好,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茯苓低着头闷声闷气的道歉,“小姐我错了,我真的好没用啊,那种时候居然晕过去了。” 想起那天在船上的情形,她还有些后怕,若不是顾瑶没有放弃她,还让周少霖先顾着她,这会儿她哪里还能站在这儿跟顾瑶讲话呢,一想到之前她曾因为周少霖还对顾瑶有过不满,心里更是难受得要命。 顾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别想那么多,我当时也吓得懵了,都没想起来还能晕过去。” “小姐你又胡说。”茯苓轻跺了下脚,半夏也跟着笑起来,但是想起来别的事情,这笑意又隐了下去,“小姐,宝善县主和周少爷也来了。” 顾瑶脸上的笑意微僵,她略一沉吟,“我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将军派人快马带我们来的,行李还在后头,估计今天傍晚能到吧。” “到了以后挑两样笔墨纸砚之类的,我要去谢谢周少爷的救命之恩。”顾瑶看起来并不太在意,半夏却急了,“小姐,宝善县主也来了。” “不用担心……”顾瑶正想安慰半夏两句,这事儿沈言肯定会安排好的,外面却突然闹了起来,熟悉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顾瑶,顾瑶在哪呢,让她给我出来!” “呵,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了,走吧,咱们出去看看。”顾瑶抬步要往外走,却被茯苓和半夏死死拉住了,“小姐,那宝善县主可有鞭子。” 茯苓更是瑟瑟发抖,“本来只是在路上偶遇,她和周少爷又遇上了点儿小麻烦,将军手下的将士就出手帮了一把,没想到这就被宝善县主给赖上了,非要跟过来,这一路我和半夏都被她逼问了个遍,就想知道为什么沈将军要派人去接我们,小姐你现在出去一定会被她打死的。” “放心吧,你也说了,这里是沈将军的地盘。”顾瑶深吸了口气,有些事情之前她忍了,不代表现在依然要忍。 - 萧宝竹站在许多营帐之间,表情凶神恶煞,来这里的路上她就满肚子疑问,周少霖曾委婉的提醒过她顾瑶和沈言之间一定不一般,可她是不肯相信的。 但是没想到她到了杭州,先是带来的手下被全部软禁,否则就不允许她来这里,她为了见到沈言所以忍气吞声的答应了。 可进了军营这么久,她却连沈言的面都没见着,反而在许多士兵嘴里听到了顾瑶的名字,几乎所有人都在夸顾瑶,恨不得将她吹到天上去,一个小小的厨娘而已,她凭什么! 半夏掀起帘帐,顾瑶缓步从帐内走出,给萧宝竹行了个礼,“见过宝善县主。” 萧宝竹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笑容清浅的少女,浅蓝色小团花的长袄配一条鸦青色的褶裙,头发松松的挽起,只插了一支珍珠发钗,瞧着一副温柔无害的模样,可她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你还真的在这里……”萧宝竹一字一顿的慢慢说着,然后轻笑了一声,这笑声没来由的就让人脊背一凉,她上前几步,在顾瑶面前站定了,“你怎么就没出事儿呢?” “有沈将军相救,自然是平安顺遂的。”顾瑶也不慌,仍是带着笑,萧宝竹被她这笑激怒了,扬起手来要打,却被人从后面握住了。 她眉毛一挑扭头怒视过去,下一刻却硬生生从怒视变成了娇羞,来人正是沈言。 沈言瞧见了她的表情,略一用力,将她推开了几步,萧宝竹也不恼,伸手轻抚着刚才沈言握过的位置,嗲着声音道,“沈将军,听说你打倭寇辛苦了,我特意从京城赶来看你,可你的下属都说你在忙,不让我见你。” 沈言轻哼一声,也不看她,而是问起了一旁站着的袁飞,“不是叫你保护瑶瑶么?” 袁飞被他冷得像冰的语气吓住,嗫嚅了半天都没敢回话,萧宝竹毕竟是个县主,又口口声声一定会让沈言娶她,他们这些小兵又怎么敢拦?好在沈言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没再继续为难他,毕竟袁飞还想得起来派人去通知他一声。 萧宝竹先是因为被他无视而有些羞恼,随后又被沈言对顾瑶亲昵的称呼震惊了,她伸手指着顾瑶,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瑶瑶,你叫她瑶瑶?” 沈言抬步将顾瑶护在身后,沉声问道,“不知宝善县主对我的这位贵客,有什么意见?” “贵客?她一个小厨娘有什么好,我难道不比她尊贵吗?”萧宝竹无法控制的尖叫起来,尖叫过后想起来这是在沈言面前,面红耳赤的又赶紧闭上了嘴。 沈言皱着眉头掏了下耳朵,“县主自然身份尊贵,所以一会儿我会派人护送县主回杭州城去,。” “我是来找你的啊。”萧宝竹没想到沈言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是庆元帝最宠爱的县主,娶了她可以说是平步青云,她为了他从京城赶来,难道他就一点儿也不心动吗? “多谢县主的关心,只是这里的条件太艰苦了,不适合县主这样的金枝玉叶。”沈言说着感谢萧宝竹,却根本不去看她,周少霖这才匆匆赶来,扯了还要说话的萧宝竹一下。 沈言见状转向了周少霖,“周少爷的身体本就不好,早些带县主回城里吧,免得这军营里头刀枪剑戟无眼,伤了你。” 周少霖苦笑一声,“我这次南下,除了想亲眼看看江南景色,还想和他谈谈。” 沈言神色一变,深深看了周少霖一眼,口气倒温和了些,“他那个倔强脾气,周少爷自求多福吧,看在你救过瑶瑶几次的份上,我不拦着你,但也不会帮你。”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顾瑶有些好奇,她直觉这个周少霖和沈言口中的“他”她也认识,沈言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回头跟你说。” “沈言,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萧宝竹觉得沈言看顾瑶的眼神刺眼极了,这样一个低贱的厨娘怎么能配得上他,他可是大宁的战神啊。 沈言却没有动,“县主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萧宝竹深吸了口气,六年前沈言得胜还朝时,她跟在庆元帝身后在城楼上第一次见他,少年英姿飒爽的模样到现在都记忆犹新,眼前的男子依旧是旧时模样,眉眼俊朗举世无双,只是他看她的目光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这样的目光让她的心也一点点凉了下去,可仍鼓足了勇气,说出了早已想说的话来,“沈言,我仰慕你许久了,能不能做我的夫君?” 在场众人皆被这话惊到了,一旁的将士恨不得自己根本没带耳朵出门,周少霖不满的低喝了一声,“萧宝竹,你还要脸不要?” “我怎么了?我喜欢他从前我不敢说,现在我有勇气说出来了,这难道有错吗?”萧宝竹却一扬脖子,说得理直气壮,周少霖不禁气结,萧宝竹又转向沈言,“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第七十章 七彩山鸡汤(下) 沈言原先不过以为萧宝竹要找他要见他也是一时兴起,可看她现在这样,不由得也认真了起来。 他收起了那副冷冰冰的面孔,表情却更加严肃了些,“不知道县主为什么想要我做你的夫君?” “因为我喜欢你!” “不知县主喜欢我的哪一点呢?县主又了解我哪一点?” 沈言的问话让萧宝竹小脸变得煞白,这些事情她自然是不知道的,但这些都是可以成亲以后了解,那么多人婚前都未见过,不都过得好好的么,她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 可沈言却摇了摇头,十分郑重的说,“县主对沈某的好意,沈某心领了,可沈某想要过一辈子的人自然应该与沈某心意相通,盲婚哑嫁或者于县主来说并不介意,可是沈某不希望这样。” 原本沈言并不想这样郑重其事的回答,可是尽管萧宝竹的性子再怎么嚣张,她也是个姑娘,能鼓起勇气说出这番话,他没办法去践踏这份心意,于是他回头去看顾瑶,顾瑶果然也是懂他的,她给了他一个甜甜的微笑。 顾瑶走到沈言身边,和他并肩而立,“县主喜欢的不过是一个自己想象出来的人罢了,那个人只是县主想象出来的幻影,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吗?他有什么难处县主都知道吗?他的优点他的缺点,县主有知道多少呢?” “你算什么东西,我和沈将军说话,也轮得到你来插嘴?”萧宝竹红了眼睛瞪过去,顾瑶这次却没有退缩,她伸手握住了沈言的手,朗声道,“他是我未来的夫君,县主觉得我有没有资格呢?” “你……”萧宝竹瞪大了眼睛,其实她早有察觉,可沈言没说她就下意识的回避了这个可能性,如今被顾瑶说出来,她还是无法相信,她深呼吸了几下,冲顾瑶嚷嚷起来,“你一个低贱的厨子怎么能配得上他?你长得没我好家世没我好,你怎么敢……” “县主,请你向我的未婚妻道歉。”沈言出声打断了她,眼神再次变得冰冷,他回握了顾瑶的手一下,“听说从前在京城时,县主就曾侮辱过我的未婚妻,看在故去的赵将军的面子上我可以不予追究,只是很遗憾他的后人成了这个样子,可是这并不代表县主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我的未婚妻口出秽语。” 萧宝竹死死盯着沈言和顾瑶,若是眼神能杀人,她现在的眼神恐怕已经将顾瑶杀死无数次了,就在所有人以为她要接着说些什么时候,她竟两眼一翻,向后倒了下去。 好在周少霖站在她的身后正好接住了她,周少霖深深的看了一眼顾瑶和沈言紧握的手,叹了口气,“小竹子不懂事,我先带她回去了。” 看着周少霖一行慢慢走远,顾瑶这才长舒了口气,手也微微有些发抖,沈言有些好笑的看着她,“刚才你和宝善县主说我是你未来夫君的时候,可真好看。” 顾瑶红着脸将手挣脱出来,“我……我刚才胡说的。” “怎么是胡说?这当然是真的啊,我已经写信回去给我爹娘,她们会尽快派人上你家里提亲。”沈言顿了顿,目光更深情了几分,“瑶瑶,你敢站出来当面跟宝善县主说这些,我很开心。” “那你是大将军,我既然要嫁给你,自然不能总是站在你身后让你护着,这样岂不是堕了你的威名……”顾瑶的声音如蚊呐一般,可沈言却听清了,他揉了揉顾瑶的头发笑了起来,顾瑶看着他脸愈发红了,仿佛绚烂的日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 二人站在原地对视了许久,直到半夏和茯苓在背后轻咳了两声,顾瑶才意识到现在的处境,周围站着的士兵全都背对着他们,一个个支着耳朵偷听的样子。 顾瑶不自然的别开眼去,“刚才你们说的那个‘他’是谁啊?” “是说周少坤。” “他和周少爷认识?”顾瑶问完才意识到他们的名字有多么像,一个叫周少坤一个叫周少霖,她惊奇道,“总不能是兄弟吧?” “正是。”沈言点了点头,这下顾瑶是真的大吃一惊,“可是周少爷是大长公主的儿子,难道周大人也是?” 沈言正要回答,有小兵来报,说是周少坤和季棠到军营门口了,顾瑶立刻将刚才的问题抛到脑后,也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之前季棠竟然一直不在,“怎么他们会在一起?季姐姐没和半夏她们一起过来么?” “小姐,当时你丢了以后,季小姐特别着急,非要去追上周大人逼他抓紧找你,所以就和我们分开了。”半夏上前为她解惑,顾瑶顿时大为感动,一颗心却也提了起来,“季姐姐的身体还没大养好,你们怎么不拦着点儿。” 一边说着她一边拉着沈言疾步往门口走去,只想立刻见到季棠。 等到了军营门口,正好瞧见周少坤抬手扶季棠下马车的一幕,季棠还有些迟疑,可周少坤不由分说的将她打横抱起,然后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顾瑶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拍了拍沈言的胳膊,“他们这是……” “恐怕就是你想的那样。”沈言皱起了眉头,他接到周少坤的来信说有些要事要暂时在徐州一带停留时,完全没想到季棠也会在,后来接半夏和茯苓的人说季棠不在,他还以为季棠丢了,这时才发现周少坤是为了季棠才留下的,也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季棠一见顾瑶立刻推开了周少坤,然后朝顾瑶走了过来,顾瑶见她步履还有些不稳,急忙迎了上去,“季姐姐,你怎么这么傻啊,身体还没好干吗要跑出去找我,万一你没追上周大人可怎么办,你这段时间好不好啊?” 一连串的问话让季棠笑了起来,周少坤从后面追了上来,“顾姑娘你一口气问了这么多,你让季姑娘先答哪一个啊,她现在身体还不大好,你们也别站在这里说话了,先回营帐里去吧。” 顾瑶这下是真的确定季棠和周少坤之间有了点儿什么,可季棠面上却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眼中反而有一丝痛苦一闪而过,她握着顾瑶的手,“咱们先回去再说吧。” - 互相交流过最近的情报和战况后,周少坤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依旧是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姿势。 “你和那位季姑娘……”坐在上首的沈言斟酌着开了口,周少坤却立马打断了他,神情有些紧张,“我们没什么的。” “我也没说你们有什么啊。”沈言瞪他一眼,手指敲了敲桌面,“到底怎么回事,说说吧,你从前不是挺讨厌这位季姑娘。” “咳,那不是她老说你不好么。”周少坤挠了挠头,“那天她不顾生命危险也要去找顾姑娘,我觉得她还挺讲义气的,之前说你不好也是怕你欺负顾姑娘,也没什么坏心眼的。” “所以你现在就是单纯的欣赏她?”沈言挑了下眉,周少坤不自然的点了下头,“那还能有什么呀,你没看她对我还是那样么。”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有些挫败,他和季棠独处的日子虽然不长,可这些日子里他总是会不自觉的被季棠的举动所吸引。 一开始只是觉得她很讲义气,后来发现跟她聊天总能有共同话题,她不像一般娇滴滴的姑娘那样什么都不懂,哪怕是说到目前的战事她都能说上两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季棠。 而且季棠对他的感情,他也十分捉摸不透,一开始还客客气气的,后来偶尔聊得尽兴了,也会对他笑也会关心他,可这种时候很少,她一旦察觉立刻就会翻脸走人,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简直就像个解不开的谜团一样。 沈言看他这样,心里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将季棠和武安侯的关系告诉周少坤,若是不说,将来若是知道了,恐怕对两人的伤害更大,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季棠若不是因为那件事,并没有什么配不上周少坤的地方。 这一犹豫,话就没能说出口,因为周少坤已经站起来说要去后山打些野味回来给季棠补补身子,然后风风火火的走了,只留下随风晃动的帘帐。 - 当天晚上厨房果然多了许多野味,一只七彩山鸡是周少坤点名说要炖给季棠吃的,顾瑶看着那只尚还活蹦乱跳的山鸡心情有点儿复杂。 季棠和武安侯的事情她一直耿耿于怀,她是真心希望季棠好,而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她对周少坤的印象也很好,如果季棠真的能和周少坤在一起那该有多好。 可是现在周少坤的举动明显是不知道季棠的具体情况,想来那些给他汇报情报的下属也不是什么八卦之人,若是有一天他知道了,能心无芥蒂的待季棠么?她觉得这个可能性太小了,就算周少坤不介意,武安侯又要怎么才肯放手呢……这件事情千头万绪,感觉无从下手,于是在将山鸡放到锅中炖上后,她决定去找沈言聊一聊。 只是在路过周少坤的营帐时,她居然看见了在门口踱着步子的周少霖,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周少霖这样忐忑不安的模样,想起白天沈言说他和周少坤是兄弟,脚下一顿,想了想季棠的事情也急不来,于是上前给周少霖行了个礼。 周少霖见是顾瑶,轻轻点了点头,突然问道,“你和沈将军……” “啊……我……”顾瑶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路上她明知道萧宝竹的心思,却从未说过自己和沈言的关系,今天还当众和沈言一起将萧宝竹给气晕过去,周少霖毕竟和她一起长大,又救过她几次,她并不后悔对萧宝竹说的话,可面对周少霖时,仍然觉得有些歉疚。 好在周少霖立刻意识到自己问的这个问题有些不妥,轻咳一声,“顾姑娘这是要去哪?” 顾瑶又是一窒,轻轻转开脸去,小声问道,“听说周少爷和周大人是兄弟?” “……是。”周少霖沉默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顾瑶听到他亲口承认,转过头来,“周大人竟然也是大长公主的儿子?” “不是,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这个消息让顾瑶瞪大了眼睛,她记得周少坤的娘亲还在世啊,周少霖看着她的样子苦笑了一下,回头又看了眼周少坤的营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顾姑娘要是不介意,陪我走走?” 新军军营选在了几座山丘之间,不远处还有条小溪,这会儿正是傍晚,晚霞当空美不胜收。 顾瑶和周少霖沿着小溪走了不久,周少霖终于开了口,“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京城里很多人都知道,甚至有人拿这事儿写过话本子,说是姓周的状元郎金榜题名后休了原配弃了长子,娶了大长公主从此平步青云,是个负心汉,只是后来我娘不让他们说了。” 顾瑶此刻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设想过一些周少霖和周少坤之间不和的可能性,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局面。 周少霖随手捡起一块地上的石子斜扔进溪水中,石头在水面上连弹了四五下才落入水中,他看着水面的波纹,眼中却没有焦点,“我从小就知道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小时候因为二哥总是要学习很多东西,不带我玩,我就盼望着能和这个从未谋面的大哥见上一面,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讨厌我,甚至是有一点儿恨我的,后来这么多年,我从未能和他接近过。” “上次在清意堂……”顾瑶猛然间就想起了之前在崇文门外的那家书画铺子的事儿,周少霖说那个少女该叫他哥哥,可是这事儿怎么算都不对,周少霖怎么还能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呢? 周少霖也想起了这事儿,表情变得温柔起来,“那是宁宁,是大哥在战场上捡来的孤儿,大哥他娘认了她做干女儿,她知道了这些事儿以后也很讨厌我,从来都不让我进门。” “那你为什么还一定要去找她们呢?” “大哥保家卫国常年不在家中,我这样的身子也做不了什么,就想替他尽尽孝罢了。” 顾瑶觉得胸口闷闷的,眼前的少年目光幽远,水面倒映着的余晖也都倒映在了他的眼睛里,随着水波晃动,顾瑶觉得他的眼中似乎也有波光闪过。 可是安慰的话最终也没能说出口,有萧宝竹身边的侍卫紧急来报,萧宝竹只带了两名侍卫就跑了出去,她说要回京去向庆元帝请求赐婚,她一定要嫁给沈言。 第七十一章 桂花糕 事情从周少坤带兵没能追到萧宝竹的那一刻开始失去了控制。 周少霖心急如焚,顾瑶忐忑不安,沈言却盘算着要不要赶紧着先去顾瑶家里提亲。 虽然庆元帝未必会同意萧宝竹的请求,可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能先定下来也好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这天上午沈言将周少坤叫了过去,想问问他对提亲这事儿有没有什么了解,可是话没说完,周少霖闯了进来。 “沈将军,小竹子出事了。” “嗯?”沈言抬眸看过去,倒没计较他擅闯营帐的事儿,反而挥手让跟着周少霖身后请罪的两名士兵先下去,他们没想到周少霖竟会突然硬闯,一时反应不及。 周少霖被他的眼神瞧得心里发虚,而一旁周少坤看他的眼神更是令他浑身难受,周少坤凉凉一笑,“那位县主不是早就独自回京了,咱们谁都没追上,怎么你还能知道她出事儿了呢?” 若是平时,他可能转身就走了,可这会儿事情实在紧急,周少霖一向清冷的表情也维持不住,透着几分焦急,“她刚出杭州没多久,在水上遇上倭寇,我的人没有几个无力抵抗,劳烦沈将军快派人去找找吧。” “离杭州这么近的距离怎么会有倭寇?”沈言闻言十分震惊,这事儿自然非同小可,沈言二话不说出门找手下副将商量对策去了。 周少坤跟在后头,见周少霖也要跟来,他回头问道,“既然你的人能联系上她,为什么还要放任她继续上京而不是将她拦下来?” 周少霖脚步一滞,他别过头去,并不看周少坤,“小竹子对沈将军到底一片真心……” “呵,你们的真心就一定要让人接受?大长公主是这样,你也是这样,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周少坤嗤笑一声,抬步去追沈言,掀起帘帐后又转过身来,他看着周少霖,第一次这也郑重其事的冷着脸与他说话,“我听宁宁说过你,原以为你是不一样的,看来是我想错了,以后不要再去打扰我的家人。” 周少坤脚步如风的走了,周少霖在原地低头站了许久,突然表情痛苦的捂着心口跪了下去。 - 顾瑶端着一叠洁白如玉的桂花糕往沈言的营帐走去,军营中的食材毕竟不多,昨日邱晨出门采购时居然带了一罐老字号的桂花酱回来,着实令她惊喜了。 这桂花酱是用桂花绞汁去渣,窖存三年后取出,再配制健脾化气的肉桂、木香、麝香、母丁香、沉香、香附、佩兰等中药香料精制而成,和普通的糖桂花完全不同,味道也更为清香。 于是她今天就做了一些桂花糕,想着大家吃些甜食应该心情能好上一些,起码她这会儿闻着香甜的桂花味道,心里已经比前些日子平静了很多。 这些日子大家的心情一直都很压抑,尤其是萧宝竹走了以后,所有人之间的气氛都非常的诡异,沈言虽然当着她的面没说什么反而一再让她放心,可是时不时紧锁的眉头还是能看出来,他其实也有点儿担心。 自家的两个丫鬟就更别提了,茯苓恨不得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就怕京中什么时候有消息传来会打击到她,这会儿若不是被邱晨用话激着非要在厨房与他比试做馒头,还不能放她自己出来。 只是到了营帐门口没见到守门的亲卫,不禁有些疑惑,难不成沈言出去了? 她站到营帐门口,出声轻唤了一声,“谨之,我能进来么?” 可是这一声并没有人回应,她转过身来四处看看,也不知道沈言去了哪里,正要往回走,却隐约听到营帐里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这声音非常微弱,让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可是侧耳又听了一下,的确有人在唤她,这让顾瑶有些为难,她不知道这营帐里是谁,沈言的营帐不好就这样贸然进去,可又有些担心会不会是沈言出了意外,最后将心一横,还是掀起帘子进去了。 刚一看就帐内的情形,顾瑶三魂都去了两魂半,周少霖竟蜷成一团嘴唇发紫的躺在地上,表情十分痛苦,她赶紧将手中的盘子放到一旁的桌上,上前想将他扶起来。 “周少爷,周少爷你怎么样?” 周少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挣扎着指了指腰间的荷包,顾瑶赶紧给他打开,里面有几颗黑色药丸。 顾瑶抬头看了看,好在桌上还有壶热茶,赶紧取了来给周少霖将药和水喂下,等了片刻,终于看他面色稍缓,这才松了口气,她扶着周少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周少爷你在这里稍等会儿,我去叫人来。” 等终于将军医叫来给周少霖看诊开药后,顾瑶才想起来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了,也不知道沈言去了哪里而周少霖居然在他的营帐中发病,这期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面对她的问话,已经缓过来的周少霖苦笑一下,“我要跟你道个歉。” “啊?”顾瑶觉得自己听不明白,周少霖这些日子一直将自己闷在帐中不出来,她都好几天没怎么见他了。 周少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凉了半截,“小竹子要走其实我知道,我本也可以拦住她,可是我没有,我还让人去护着她。” 顾瑶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在发颤,“所以……是圣旨……” “不是,哪有这么快……”周少霖连连摆手,随即再次苦笑一声,“而且,小竹子被倭寇绑走了。” 这消息让顾瑶猛地抬起头来,“县主不是带了侍卫……”后半截话她没能说出来,何况武安侯的人应该跟着她一起,怎么会让她被倭寇绑走?若是按沈言的调查,虽然还没有完全切实的证据,但武安侯应该就是这个幕后之人啊。 周少霖并不知道这些,他长叹了口气,“那些侍卫平时做护卫还行,可倭寇那都是不要命的凶徒,他们怎么可能是对手。” 顾瑶想起来当时在船上四处砍杀十分凶恶的倭寇,觉得头皮发麻,心中不禁唏嘘,萧宝竹的脾气那么差,也不知道会不会在倭寇手上吃什么苦头。 “你会不会挺高兴。”周少霖突然问道,顾瑶没明白他为什么有此一问,“高兴什么?” “她曾经那样羞辱过你,又要和你抢沈将军……如果她出了事,你和沈将军就不用担心什么了不是么?” “我是非常不喜欢她,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因为她遭遇了这种事情而感到高兴,何况她对谨之的感情也不是假的,我爱谨之,她也是,在感情这件事情上,我不认为有谁对谁错,只是她爱的方法和时间都不对。”顾瑶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愈发严肃,“如果她真的向陛下请旨,我的确会因此而烦心,谨之也会多出许多麻烦的事情来,但是我相信谨之可以处理好。” 说完她转身要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周少霖在她背后略提高了声音,“你就不担心沈言真的会接下圣旨吗?毕竟小竹子深受陛下宠爱,背后又有我们大长公主府,娶了她,他以后在朝中的地位会非常稳固。” “我相信沈言。”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当年的周驸马,只是这话她不想说出来,毕竟周少霖还曾救过她,而且现在又是个病人。 - 晚上沈言和周少坤回来,周少坤竟先去领了五十军杖。 顾瑶和季棠闻讯匆匆赶了过去,可是等她们到了的时候,行刑已经结束,周少坤后背血淋淋的被人抬着放在板子上,喘着粗气。 “这是怎么了……”季棠和顾瑶同时对视一眼,顾瑶也顾不得其他,赶紧去沈言的帐中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留下季棠去照顾周少坤。 沈言面无表情的扶额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烛光发呆,地上还扔着些纸笔一类的东西,见顾瑶进来回过神来,声音十分疲惫,“瑶瑶。” “发生什么事了?”顾瑶心疼的上前将那些东西捡起来,能让沈言气到失控,这事儿一定很难办了。 沈言揉了揉眉心,“没能将宝善县主从倭寇手里救下来。” “不是说那些倭寇神出鬼没的,总能有办法的,你先别急,宝善县主好歹有一定的身份,那些倭寇未必敢对她做什么。” “就怕……算了,不说这个,这事儿得从长计议。”沈言挥了挥手,不想吓着顾瑶,那些倭寇不比山匪,根本不讲什么道理,萧宝竹的性子又是那样,就算没有生命危险,他也担心会有别的不好的事情。 顾瑶上前替他揉了揉肩,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周大人他又犯了什么事?” “我就知道,你是想来替他求情,只是这次他被罚的不冤。”沈言说起周少坤,心中有些烦闷,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一顿打只怕还是轻的,现在只能盼着宝善县主没事。” “怎么?” “其实我们追上了那些倭寇,在打斗过程中也有机会能救下宝善县主来,但是也不知道他听宝善县主说了句什么,竟然一怒之下把人给推回倭寇那边去了。”沈言站起身来,伸手握住了顾瑶的手,“丢了陛下宠爱的县主,我就怕这顿打还不够啊。” 顾瑶闻言也将一颗心提了起来,“这可怎么好,那宝善县主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周大人这么生气。” 帐外的周少坤牙关紧咬,衣裳被汗和血完全打湿了,可是他仍推开了季棠想要替他擦汗的举动,而是直愣愣的问道,“你是武安侯的小妾?” 第七十二章 萝卜肉圆(上) 周围顿时都安静了,季棠僵硬地还维持着伸手想要给他擦汗的动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重重炸响了,她觉得脑子都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周少坤因为身上的伤口疼痛难耐,闷哼一声,这才将季棠惊醒。 “谁说的……”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儿发飘,周少坤没有回答她,而是痛苦地闭了下眼睛,“这是真的吗?” 季棠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里除了痛心,更多的还是希冀,她知道他想听到的是否认的答案,可是现实应该要让他失望了,她低下头自嘲的笑了下,然后抬起头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是真的。” 她的声音太过平淡,就像是回答了今天早上吃馒头的人是不是她一样这种小问题,周少坤反而恍惚了一阵,呆愣地看着她的举动,鼻子里若有似无的馨香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猛地又伸手推开了她,语气里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了些不耐烦,“别靠近我。” 季棠的表情没有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她垂眸闭了闭眼,将这些纷杂的感情抛之脑后,这一天她已经设想过无数次,刚才只是没想到是今天来了,其实已经比她预计的还要晚了不少,毕竟周少坤有无数次机会,从他那些探查情报的手下那里得到这个消息。 “那周大人好好休息,按时上药,我就先回去了。”她站起来,行了个大礼,然后转身要走,周少坤伸手想抓住她,却还是硬生生又将手收了回来,“你看上了武安侯的什么?钱还是权?” 季棠像是没听见周少坤这满是嘲讽的话,脚下没有停,周少坤挣扎着撑起身来,又大声问道,“你这些天对我……对我这样,是不是因为武安侯满足不了你啊?” 季棠这下回过头来,忽的笑了,她没有回答周少坤的问题,而是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的脸,像是要记住什么,在他被看得有点儿发毛的时候,她毫不留恋的扭头离去。 在营帐内听了全程的顾瑶这时候终于挣开沈言的禁锢冲出来,在周少坤面前抬手想打他却没能下得去手,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你混蛋!” 沈言也从后面追出来,伸手去牵她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了,“你明知道季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出来说?” “这是他们的事情……” “你们早就知道?”周少坤回过神来,皱着眉问道,沈言和顾瑶同时窒了窒,顾瑶刚才还在生气这会儿也不知道一腔怒气该发给谁,只好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顾瑶斟酌了许久,缓缓开口到,“季姐姐她……也是被逼无奈。” “她若是不贪图武安侯的荣华富贵,谁能逼迫得了她?”周少坤反问道。 顾瑶还要解释,沈言却制止了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今天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我跟他说。” 顾瑶又看了眼满脸都是嘲讽表情的周少坤,叹了口气,“也好。” - 等顾瑶走了以后,沈言冷笑一声,“能耐了你,对小姑娘发脾气,之前就是因为萧宝竹跟你说了这件事,你就把她推回倭寇那了?” “我不是故意的!”这件事周少坤倒是真冤枉,他当时心绪翻涌,一时愣了神,正好有倭寇来袭,萧宝竹又使劲地动来动去,嘴里还在数落他们来得太慢,他抬掌想将她打晕了带走,不料她自己瞎动,正好被他一掌打回了倭寇那头。其实沈言也看见了,但是那些普通的士兵可未必看得清楚,这事儿现在非常的麻烦了。 沈言让人将他抬回了帐内,又命令这些士兵不许将刚才听到的事情传扬出去,好在这会儿夜已经深了,没有太多的人听到。 等周少坤趴好以后,沈言坐在他面前,十分严肃,“这本来是季姑娘的私事儿,我本不应该说,但这些日子她对瑶瑶好,瑶瑶也希望她好,我不想看见瑶瑶伤心,所以才决定告诉你,只是你记住了,不管将来如何,这件事你听完就烂在肚子里。” “她对顾姑娘好没准也就是装的……好吧,你说。”周少坤原本半撑着身子,这会儿干脆往枕头上一趴,一副看你能说出什么来的架势。 沈言倒也不气,这事儿他之前就犹豫过要不要说,现在正好是个机会,于是他将季棠是怎么成为武安侯小妾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末了说道,“其实这事儿也不能怪季姑娘,这不是她的本意,她也是个受害者,何况能给自己挣出三年自由身的时间,实属不易。” 这话说完周少坤半天没有动静,沈言疑惑地看过去,以他对周少坤的了解,这样的事情他早该痛骂武安侯了,不料竟瞧见周少坤在哭,这下沈言是真的震惊了,两人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他从未见周少坤流过一滴眼泪。 周少坤见沈言看过来,不自然地扭过头去,“这些小孩下手太重了,真他娘的疼。” 沈言也不拆穿他,“我也没法说更多,毕竟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等到只剩下周少坤一人时,他趴在床上紧咬着牙关,觉得后背火烧火燎的疼,像是要将他都烧着了。 这种事情没有男人会一点儿都不介意,何况他自认为对季棠其实只是有些好感,若说非常喜欢甚至喜欢到能容忍下这种事情,那也还并没有。可是她身上就像是有什么魔力,让他不自觉的就想多接触,刚才听完她的事情,更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流眼泪,或许真的是因为背上太疼了吧。 - 夜半时分,周少坤发起高热来,背上的伤口愈发觉得疼痛难忍,他起先还强自忍耐着,后来忍不住闷哼起来。 突然后背上有一小块地方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覆盖了上来,这个面积越来越大,让周少坤舒服得喟叹一声,他扭过头来看,季棠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在给他上药。 他第一反应是想去拿被子盖上,手还没伸出去又收了回来,他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疼痛令他失去了警觉,竟连季棠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若这是敌人,恐怕他已经掉了脑袋。 季棠见他醒着,心中微惊后又立刻恢复了,毕竟五十军棍不是儿戏,周少坤若还睡得着那才是怪事了,她手下的动作便没有停,“都说沈将军体恤下官,打完也不给你上药,明天伤口恶化了可就麻烦了。” “哪有这么娇气。”周少坤闷声闷气的回道,今天沈言的确是被他气得够呛,这事儿也是真的麻烦,否则这会儿总该有个军医来给他上药了,季棠手下微微用力,毫无防备的周少坤忍不住痛呼一声,“你在做什么?” “原来你知道痛啊,就为了那个宝善县主的一句话,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合算么?”季棠又微微用力戳了他的伤口一下,周少坤不顾疼痛猛地侧过身来抓住了她的手,季棠一惊,随即笑了起来,昏黄的烛光下这笑容竟意外的刺眼,“周校尉是不是认为,我这又是在勾引你?” 周少坤有些不自然地咽了下口水,“我之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哦,你说我贪慕权势,还说武安侯不能满足我……呵,都是些大实话,有什么好计较的。”季棠笑得愈发妩媚起来,说完还往周少坤身上细看了一圈,“可惜……” 后半句话是什么她没说,但是周少坤却懂了,原本因为听了她和武安侯的事情而消散的怒火顿时又涌了上来,她这样自轻自贱是要做什么?难不成他听了这样的话还能开心吗? 季棠站起身来,“既然周校尉已经识破了我的伎俩,我也就不在这里自讨没趣了。” 见她要走,周少坤突然伸手拉住了她,季棠愣了愣,“周校尉还有什么吩咐?” 周少坤看着眼前的这张脸,从前在京城时常常为了顾瑶而对他和沈言的冷脸,受了伤还要坚持去找顾瑶时的倔强,聊得兴起时的神采飞扬,这些不同的神情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却没有一种表情像现在这样,像是已经对什么都不在意,可是仔细看去,这一切又似乎只是伪装,他总觉得在她的眼睛里有看到悲伤。 然后下一刻季棠就被周少坤的动作惊呆了,他竟轻拉了她一把,然后吻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就要推开,手伸出去又顿了顿,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加深了这个吻。 “我可以不介意……” “的确比武安侯强多了呢。” 二人在气喘吁吁的分开后几乎同时开口,周少坤本想说他可以不介意季棠从前的事情,却被季棠的话噎得再也说不出来, 季棠也没想到他开口会说出不介意这几个字,她对周少坤的感情要更复杂一些,和武安侯的关系让她在接受周少坤对她的每一次关心时,都像是头上悬着把随时要掉下来的刀,现在这把刀掉下来了,可是却不像她想的那样鲜血四溅,反而令她有些茫然了。 她看着周少坤痛心疾首的样子,轻笑一声,“若是周校尉想要,等养好了身体,我倒是不介意呢。” 说罢转身便走,若不是后背的药十分清凉,还有唇上依旧温热的感觉,周少坤简直要以为自己刚才只是做了场梦,他狠狠地用拳头砸了一下面前的枕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第七十三章 萝卜肉圆(中) “可算是能回家了。”茯苓不住地从马车的车窗往外看,看了许久外面依旧是青山绿水,一点儿要到城里的意思也没有,但这也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 半夏也是满心欢喜,只是顾及到马车里的季棠,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 顾瑶则不住地去看季棠,那天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若说她真的像周少坤当时说的那样那是不可能的,可是这些天季棠却依旧每天都去照顾周少坤,还经常说些让人误会的话来,每次都要将周少坤气得快要吐血才走,她觉得自己完全不知道季棠到底在想些什么。 季棠也发现了顾瑶在看她,冲她温柔地笑了笑,“要回家了,舍不得我吗?” “季姐姐,这里也没有外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还能怎么想?我是什么身份我一刻都不敢忘,从徐州来这里的那些天,就是我人生中的一场梦吧。”季棠依旧笑着,也看了眼窗外,身后能听到马蹄声,是沈言和周少坤今天护送着她们回家。 顾瑶皱起眉头,一掀帘子冲外面驾车的士兵轻声道,“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沈言和周少坤疑惑地打马上前,“瑶瑶,怎么了?” “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季姐姐说,让茯苓和半夏去邱晨那辆车吧。”顾瑶看了一眼季棠,又看了一眼别别扭扭不看这边的周少坤,心中一声叹息,沈言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只是茯苓还有些磨蹭,“那个邱晨好讨厌,小姐我一会儿捂上耳朵什么都装没听见好不好?” 可是顾瑶却坚定的摇了摇头,茯苓只好嘟起嘴跟着半夏下了车。 等马车再次前行后,季棠却还是之前那套说辞,“阿瑶,你不用为我这么费心,难道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求不成?”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季姐姐,你不用像人前那样那么累啊。”顾瑶说得极为认真,季棠原本还想笑,可这一笑眼泪却也跟着流出来了,她抬手擦了擦,“我还能怎么办呢,和武安侯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也不可能改变了,我知道我不应该再对其他人动心,可是感情这种事情又怎么控制得住……倒不如早些让我断了念想。” “或许谨之可以去跟武安侯讨个人情,毕竟他有那么多的红颜知己,也不差姐姐一个。” “那我跟周校尉,也不可能的。”季棠摇了摇头,目光凄然,“我其实……很喜欢他,可是给他做妾和给武安侯做妾又有什么分别?将来他娶妻生子,我又该何去何从,跟着武安侯,好歹我一开始就不会有希望。” “周校尉他不是这样的人……也许他会愿意娶你做妻呢?”顾瑶这话说得自己都没有底气,诚然季棠很好,可她也说不好周少坤在这件事上怎么想。 季棠倒是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接着说道,“他说他想做个大将军,像沈将军那样的大将军,我要怎么才能跟他在一起呢?所有人都会笑话他,笑话他娶了个别人的小妾,所以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 “你先别管别人怎么说,若是他真愿意娶你,而且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你愿不愿意?”顾瑶从她的话里听出来点儿别的意思,季棠不是不喜欢周少坤,只是她因为武安侯的事情,觉得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他,会给他丢脸。 季棠摇摇头,“怎么会有人真的不介意呢?我已经脏了啊,就算现在一时冲动,将来说的人多了,他心里怎么能没有疙瘩?何况我也不愿意让他遭受别人的非议。” “这事儿明明是武安侯的错,你为什么老往自己身上揽?”车帘突然被掀起来,周少坤一跃从马上跳了上来,季棠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下,可是后面就是马车壁,根本退无可退。 这时她又给自己套上了以往的那副面具,方才和顾瑶说话时的感觉消失不见,重新变成了那个贪慕权贵的人,她娇笑一声,“周校尉怎么这么心急,其实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我刚刚讲的不过是骗你的,本来还有好多感人的话要讲,你这会儿就进来,倒戳穿我的小心思了。” 周少坤气急,“你非要这样讲话吗?” “我本来就是这样啊,从前都是装的。”季棠摊了下手,表情十分无奈,“若是惹得周校尉不开心,那可真是抱歉了,一会儿将我送回兰桂坊这辈子估计也就不会再见了,劳烦周校尉再忍忍吧。” 周少坤一拳砸在了车壁上,恶狠狠地看向季棠,“谁说这辈子不会再见?” 季棠抖了一下,强自保持着冷静,“周校尉要是还想来我们兰桂坊吃东西,那自然也是欢迎的。” “我知道武安侯的事情可能让你对男人都失去了信心,可是我跟他不一样,我不喜欢那么多莺莺燕燕,我也不在乎旁人的看法,这些年他们对我的指点难道还少么?”他深吸了口气,“那天的话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这些天我也想通了,你如果肯跟我,我一定真心待你,往后也绝不会拿这事儿来说你半句,我这辈子都只会有你一个妻子。” 马车已经悄悄停下来,顾瑶也小心翼翼地往外挪,想把这里留给他们两个人,季棠出声叫住了她,“阿瑶,你不用走。”然后她正正经经地坐直了身子,看向周少坤,“周校尉说的话,我要想一想,也请周校尉再仔细想一想,毕竟周校尉的家里人也未必能同意不是么?” “我娘性子随和,一定不会反对的!” “周校尉,这样大的事儿你还是先和家里商量吧,何况武安侯还未必就能放手,现在讨论这些都没有意义。”季棠抬手端起了小几上的茶杯,“天色已经不早,阿瑶还赶着回家去见她爹娘,咱们就不要耽误时间了。” - 中途的插曲让后半程的路途一直十分安静,连茯苓都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说半个字。 马车先到了兰桂坊,顾瑶本想跟着季棠一起下去,季棠去阻止了她,“时间已经不早了,再晚些回去,沈将军可就要赶不上你家的午饭了,咱们时间还长呢,你到时候给我下帖子我去看你。” 听她这么说,顾瑶就没再坚持,沈言今天难得抽出空来要送她回家,顺便见见她爹娘,她还没给家里说,之前因为季棠的事情没顾得上紧张,这会儿倒紧张起来。 季棠拍了拍她的手,从马车上下去了,她回望了一眼正一眨不眨凝视着她的周少坤,然后垂下眼眸转身走进了兰桂坊,众人在门口看着兰桂坊的小厮和那王老板惊喜的样子,略放了心,沈言驾着马上前两步,到了车窗边,“瑶瑶,咱们先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周少坤呆呆的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半天,直到季棠跟着进了里面,身影再也看不见了,这才心事重重的追上了大部队。 - 顾老爷今天和往常一样,早上起来先去了一趟庆云楼,交代了福伯一些事务,然后就往家走,自从顾瑶走了以后,他怕顾夫人一个人在家里寂寞,所以尽可能多的都在家里陪着她。 他路过离家一条街的一家卖萝卜肉圆的店时,在门口站住看了好一会儿,从前顾瑶最爱吃这家的萝卜肉圆,有一次过来买的时候正好卖完了,他就自己回家做了一些,可顾瑶一吃就吃出来了,哭着闹着非要吃这家的,他只好过来给老板说了许多好话,让人家又加做了些。 今天要不然买一些回家吃吧,他这样想着,正要开口,身后突然有个少女的声音响起,“老板,两斤萝卜肉圆,多放葱和香菜。” 顾老爷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果然瞧见顾瑶笑盈盈地站在他身后,见他转过来上前搂住他的胳膊,“爹爹,我回来啦。” 顾老爷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顾瑶又说了一遍,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先是湿了眼眶,可马上又板起脸,“你还知道回来,七月的厨艺大赛,怎么这都快十一月了才回来啊,这么长时间连封信都不来,你娘都要急死了。” “是是是,我错啦,咱们先回家吧。”顾瑶连连讨饶,顾老爷却说得上了兴头,并不打算停下来,“之前我就不同意你出去,跑京城那么远能看什么呢,你娘之前给你看好的那个崔员外家的公子都定亲了,还有之前那个方老板的儿子……” “伯父好。” 一个男声突然插了进来,顾老爷诧异的抬头看过去,见是一个穿着银色软甲长相十分俊朗的男子正恭谨的给他行了个大礼,他惊了一下赶紧避开半个身子,看这穿着怎么也得是个将军,怎么好好的倒给他行上礼了,“这位小将军快起来。” 顾瑶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刚才顾老爷说的那些让她觉得后背直冒冷汗,她不动声色的退了半步,站到沈言身前,“爹爹,这是我朋友。” 顾老爷开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可是看顾瑶的神情,他突然就福至心灵,方才还有些惶恐的心情瞬间消失不见,他站直了身子,仰起头来仔仔细细打量了沈言一番,“这位小将军是哪里人啊?” 沈言正要回答,顾瑶见那个卖萝卜肉圆的老板正目光炯炯的看过来,忙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去再说吧,老板,肉圆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老板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将手中装好的肉圆递给了顾瑶,顾瑶还没来得及付钱,身后的周少坤已经十分乖觉的上来付了钱。 “这又是谁?”顾老爷上下又打量了周少坤一番,觉得这人长得就有些油嘴滑舌之相,不如刚才那个。 周少坤嘿嘿一笑,“伯父好,我也是顾姑娘的朋友。” 第七十四章 萝卜肉圆(下) 再次回到熟悉的小楼里,顾瑶靠在窗前的榻上舒服得打了个滚,姜妈妈忙里忙外的给她找着东西。 因为没想到她会今天回来,所以家里都没有做准备,姜妈妈将很多东西都收到了箱子里免得落了土,连衣服都没来得及重新晾晒,这会儿只好从带出门的行李里找出一套家常穿的来熨烫好,免得一会儿去饭厅吃饭都没得换。 “小姐可真是受苦了……”姜妈妈忙忙叨叨的弄完这些杂事以后,一看着瘦了一圈的顾瑶又红了眼眶,顾瑶赶紧一咕噜爬起来,牵着姜妈妈的袖子晃了晃,“娘亲才招得我哭了一通,姜妈妈你就别再让我哭了,一会儿眼睛肿了可怎么见人啊。” 姜妈妈这才想起家里还有客人,想到沈言她伸手擦了擦眼泪,亲亲热热地牵着顾瑶的手坐下来,“小姐,那位沈将军,是不是对小姐有意思啊?” 顾瑶脸一红,刚刚她娘已经问过一遍了,之前跟萧宝竹说得倒是落落大方,可是跟最亲近的人面前总觉得还是不好意思。 姜妈妈见她这样,心里也是高兴,那沈将军看起来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是大将军,瞧他刚才在正厅里对顾瑶还诸多维护,一看就是会疼人的。 怕姜妈妈问更多问题,顾瑶假装打了个哈欠,姜妈妈立刻将她推到床上去,“离午饭还有点儿时间,小姐你只管安心睡会儿,到点了我叫你。” 暖黄色绣着兰花的帐子被放下来,闻着被子枕头上熟悉的味道,顾瑶原本只是找个借口,这会儿却是真的困了,前些日子在船上她睡得极不踏实,这些日子在军营中也没好到哪里去,如今终于躺在熟悉又舒适的小窝里,今天早上因为想着要回家了所以起得又早,不一会儿眼皮就觉得发沉,倒头便睡着了。 - 再醒来的时候,顾瑶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觉得神清气爽,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香了。可是这一伸懒腰,胳膊竟打到了什么东西,她惊讶地扭头看去,然后短促的尖叫了一声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沈言竟和衣睡在她旁边,也睡得正香。 在楼下的姜妈妈听到动静,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大声问道,“小姐,怎么了?” “姜妈妈,我没事,就是差点儿从床上掉下去,你别上来了,我再睡会儿。”顾瑶赶紧大声回应道,这要是让姜妈妈看见了那可怎么得了。 好在姜妈妈看了看时间,见还没有小厮来通传,便转身又下楼了,顾瑶这才松了一口气,再一扭头,瞧见沈言正笑眯眯的看着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用力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吓死我了,姜妈妈看见怎么办。” “原来姜妈妈看不见就行呀。”沈言做出恍然大悟状,顾瑶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乱说什么呢,你这样让我爹娘知道一定会将你赶出去的,我爹可还没同意你呢。” 刚才进了门,顾夫人先抱着顾瑶哭了一通,然后才看见正和顾老爷大眼瞪小眼的沈言,顾夫人一听说他就是赫赫有名的骁骑大将军,长得又是仪表堂堂,讲话做事又没有一般军人那样粗鲁,反而更像个文人,自然没什么不满意的。 只是顾老爷却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就差没让他将祖上三代都交代清楚了,沈言倒是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恭恭敬敬的回答着,看得坐在一旁的周少坤连连咋舌,好在后来顾夫人看不下去,叫来小厮给安排了客院让他们先去休息一会儿,这才将他们解救出来。 沈言听到这话挑了挑眉毛,顾老爷对他挑剔那是难免的,毕竟从小养到大的女儿突然有了喜欢的人,多少心里都会不痛快,可这也是因为他疼爱瑶瑶,所以这事儿倒没什么好介意的,他努力做得更好就是了。 顾瑶见他不说话,皱了皱眉,又戳了他一下,“你听见没有呀,你怎么好随便跑来我这里嘛。” 沈言被这一下戳得心驰意动,他原本只是想偷偷过来看看顾瑶长大的地方,没想到二楼一个人都没有,他犹豫了片刻,自认不会被人发现便进来了,然后就瞧见了睡得正香的顾瑶,这是他第二次见顾瑶的睡颜,乖巧得很,像只小猫一样,他打算看一看就走,没想到最后看着看着竟然也被困意席卷,于是倒头一起睡了。 刚才那是真没什么别的想法,可是这会儿却不一样了,狭窄的帐子里,隐隐有着少女独有的幽香气味,面前的少女气鼓鼓的看着他,别提有有多可爱了,因为刚刚睡醒所以小脸红扑扑的,说话时还略带点儿江南水乡的味道,一点气势都没有,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偏顾瑶对此毫无所觉,仍然在小声催促着沈言赶紧走,她紧张急了,生怕姜妈妈或者半夏她们会突然上来。 见顾瑶这样,沈言也不再多逗她,这样的环境实在太适合做些什么,再待下去他也怕自己会把持不住。 于是顾瑶只觉得唇上一热,还没反应过来,沈言已经起身又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这可是二楼,顾瑶心里一惊,顾不上害羞赶紧跻着鞋子往窗边跑,还没来得及扒着窗户往外看,姜妈妈已经上来了,“小姐,这是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觉得风有点儿大,想来关窗户。”顾瑶干笑了一声,探身将窗户合上了,匆匆往楼下扫了一眼也没见着沈言,想来应该是顺利离开了。 姜妈妈疑惑地看了一眼窗户,小声嘀咕着,“今天没风啊。”只是她也没多想,因为顾夫人派人来叫顾瑶,该去正厅吃午饭了。 - 饭桌上众人客气了一阵,但是毕竟是个不大的圆桌,所以最后还是顾老爷和顾夫人坐在上首,沈言挨着顾老爷坐,顾瑶原本要坐在沈言边上,可又怕顾老爷会不高兴,于是坐在了顾夫人身边,而周少坤则坐到了沈言下首。 丫鬟们陆续上菜后,原本还有些担心爹爹对沈言不太喜欢的顾瑶彻底放了心,虽然这些菜倒都是家常菜,可一看就知道是顾老爷亲自下厨做的,不但比平日的菜稍微辣一点儿,还有一碗放了花椒的老鸭汤。刚刚娘亲问她跟沈言能不能吃到一起去,她顺嘴说了一句沈言祖籍是四川的,平日吃菜会喜欢辣一点,但是也能迁就她,想不到爹爹倒记在了心里。 于是她冲沈言甜甜一笑,“今天可得多吃点儿,这都是爹爹特意为你做的,平日我们家吃饭可没这么多辣椒和花椒。” “谁说的,我和你娘最近都这么吃。”顾老爷老脸一红,却仍不肯承认,虽然沈言还没有明说,可看这样子那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一想到将来顾瑶可能要嫁到京城去,他心里就是有些不得劲。也不是说沈言不好,只是想到从小养大的女儿突然要离家,还要去那么远,还是会不高兴。 沈言见状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十分认真地敬了一杯酒,“顾伯父,顾伯母,原本这件事情应该是我爹娘来做,只是路途遥远,他们派来的媒人还在路上,我就先说了吧,请伯父伯母将瑶瑶嫁给我。” 顾老爷和顾夫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连顾瑶和周少坤都愣在当场,周少坤内心简直都要崩溃了,不是说好了等媒人上门再说么,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了,会不会被顾老爷认为不懂礼数啊,他干笑一声,想打个圆场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沈言看了目瞪口呆的顾瑶一眼,略一思索,给顾老爷行了个拜礼,“伯父伯母放心,该有的三书六礼一样都不会少,我也一定会对瑶瑶好的。”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沈言,顾老爷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了什么,忍不住嘀咕道,“哪有自己提亲的……” 顾夫人拍了他一下,“都说了路途遥远,亲家派的人在路上还没到,孩子这么有诚意,你还计较什么。” 然后她转向沈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孩子,快点起来,这天气地上多凉啊。” 沈言一听她说了‘亲家’二字,知道这就是答应了,忙又给二老磕了三个响头,“多谢伯父、伯母成全。” 这边顾老爷皱起眉头还想再说几句,周少坤见状赶紧将话接了过去,“恭喜恭喜,我们将军对顾姑娘那可是痴心一片,我们这些做下属的都知道,顾伯父顾伯母你们只管放心,将来他一定会对顾姑娘好的。” 顾瑶满脸通红,低下头闷不吭声,她也没想到沈言会这么突然的向她爹娘求亲,总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等沈言重新落座后,顾夫人给他舀了两个萝卜肉圆,“来来来,吃菜吃菜,吃个肉圆呀将来圆圆满满的。” - 一顿饭吃到后来,顾老爷脸色好看了些,因为沈言对他一直恭恭敬敬的,想到沈言毕竟是个大将军,肯这么伏低做小的,那对顾瑶应该还算是有几分真心,于是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而顾夫人更是笑得牙不见眼,一直在给沈言和周少坤夹菜,她这些日子很担心顾瑶会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将来嫁的不好。因为秦天明的事情,杭州城里哪个不知道顾瑶是要招赘的,就算还有些上门求亲的,可在言谈之间多多少少都还是会透出一些令人不太愉快的信息来,也因此她一直还在犹豫不决,如今能有个像沈言这样的人出现,简直是令她喜出望外了。 只是这高兴还没能持续多久,众人刚刚放下碗筷,小厮就慌慌张张的带了个士兵来,“老爷,这位小将军说要找沈将军。” 沈言定睛看去,只见那士兵正是袁飞,他浑身是血,一见沈言立刻跪倒在地,“将军,咱们的军营遭到倭寇突袭,死伤惨重。” 第七十五章 白果莲子糖水(上) 袁飞的话音刚落,周少坤惊得站了起来,沈言都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杯子。 “到底怎么回事,新军秘密集结,方圆五十里的村民都被咱们的人控制了,邱晨他们出门买个菜都要绕几个大圈再回去,怎么会被偷袭?”周少坤走到袁飞跟前,一叠声的发问,袁飞哪里知道这些,他用手捂着肚子,大喘着气,“将军……将军快回去看看吧,好多倭寇,得有……一二百人,属下……拼死才……才逃了出来报信。” “你先别说话,顾伯父,能劳烦府上为我这位下属请位大夫么?”沈言瞧他面色不对,上前一看,果然肚子上有一道寸把长的伤口,正在往外流血,看起来伤得不轻。 “来人,快去请大夫。”顾老爷赶紧叫人,门口那小厮忙不迭的应了一声,连滚带爬的往外跑。 顾瑶表情肃穆地站起身将站在门外的半夏喊了进来,“快去叫几个小厮,将人送到客院去,等大夫来了你就在那边照看着。” “那小姐你呢……”半夏先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顾瑶摇了摇头,“我这还有茯苓和姜妈妈呢。” 此时情况紧急,沈言也顾不得再等大夫来,他回身冲顾老爷和顾夫人一抱拳,“伯父伯母,情况特殊,晚辈就先告辞了,等事情了了,一定再上门来赔罪。” “不用讲这些虚礼,快些去吧。”顾老爷挥了挥手,表情也十分凝重。 见沈言和周少坤都要走,顾瑶突然出声唤住了他们,“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沈言和顾老爷还有顾夫人异口同声的拒绝了她,沈言也不得不停下脚步,“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跟着去太危险了。” 顾夫人站起来拉住了顾瑶,“谨之这是去打仗又不是游山玩水,你快别跟着添乱。” 顾瑶却坚定的看着沈言,“这次肯定还有伤员,那些士兵哪里会照顾病人,我多带几个丫鬟过去,一定不会给你们添乱的。” 周少坤这时突然想起了周少霖,悚然一惊,“不好,周少霖还在军营里,他那个身子只怕是跑不了,可别出什么事儿。” 沈言略一犹豫,冲顾老爷再行了个拜礼,“瑶瑶说得确实有些道理,新军初建,什么都不齐全,如果府上能借几个胆子大些的丫鬟给我,晚辈将感激不尽,只是瑶瑶还是不要去了。” 顾瑶还要再说,顾老爷一眼瞪了过去,“这么紧急的时候就不要给谨之添乱了,快去挑几个丫鬟才是正事。” 沈言再行了个礼,让周少坤留下接上丫鬟一起走,自己先快马往军营方向去了。 这一路上他心中的疑惑一直就没停,已经做得如此隐秘的事,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还有杭州及临近几个县府的守军到底怎么回事,一两百人的倭寇队伍可不是小数目,到底是怎么能避开他们的视线到了杭州的? - 沈言走了以后,顾夫人跌坐在椅子上,拉着顾瑶的手整个人都有些发抖,“这也太吓人了。” “娘亲,没事的,谨之可是战神,”顾瑶心里也在发慌,可到底比顾夫人见得还是多一些,因此还能撑得住。 “这战场上毕竟刀枪无眼,就算他再厉害,那也是肉体凡身啊,瑶瑶,这门亲事,要不你再考虑考虑?”顾夫人这会儿才意识到将军是要上战场杀敌的,刚才那人鲜血淋漓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生命危险,将来若是沈言也……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顾瑶有点儿哭笑不得,可娘亲毕竟也是想让她好,于是温声安慰道,“娘,谨之真的很厉害,他又是大将军,不会那么危险的。” “可是……” “真是妇人之见!我看这个沈言就很好,男子汉大丈夫不保家卫国,算什么男人。”顾老爷突然开了口,顾夫人还是头一次在说话时被他打断,一时没反应过来,顾老爷可能意识到自己讲话讲重了,别别扭扭的站起身来,“慧娘,你不要多想,他都做到一品大将军了,还能没有分寸吗?” “话是这么说……”顾夫人皱起眉头来,这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毕竟关系到女儿一辈子的幸福,这一不小心成了寡妇可怎么是好,于是她扭头还想再劝劝顾瑶。 可是没想到去请大夫的小厮去而复返,一路小跑着,最后扑通一声摔倒在门口,“不好了不好了,那位小将军死了!” “什么?!” - 直到大夫来了,才知道袁飞伤得到底有多重,他的肚子上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肠子都漏了出来,被他自己硬生生又按了回去的,连大夫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能坚持到顾府门口。 “大夫说,按他的情况,就算躺在原地一动不动,都未必能救回来,这又强行跑了这么远的路,能跟沈将军说上话已经是奇迹了。”半夏哭得稀里哗啦的,完全没了以往稳重的样子。 在军营中的时候袁飞被派到顾瑶身边做护卫,他为人幽默又热情,大半个月的时间,和半夏她们已经很聊得来了,他还上山为半夏采过一束花。 顾瑶看半夏哭得难受,心里也不好过,袁飞当初从船上将她带到沈言那里,到了军营又是他第一个迎出来,可以说除了周少坤和邱晨,就和他最熟悉了,她甚至想过撮合他和半夏,可是现在只剩下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突然就理解了娘亲的担忧,重重叹了口气。 - 周少坤带着顾府准备的丫鬟回到军营,入目的便是几排摆在地上的担架,一眼看去到处都是血,哀嚎声此起彼伏,还有几处营帐正在冒烟,一切都乱了套。 他抓住一个离他最近的士兵,“将军呢?将军在哪?” “将军带人去追那群倭寇了。” 周少坤闻言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他怎么这么冲动。”可是这话一说完,他自己也知道沈言这不是冲动,这些倭寇来历成谜,现在追出去或许还能有蛛丝马迹,若是再晚些那可就真的说不好了。 只是这样做的风险还是太大了,毕竟那些倭寇到底是什么水平谁也搞不清楚,这些新军训练时间还是太短,于是他重新翻身上马,准备追出去。 “周大人,请叮嘱谨之,一定平安回来!”身后突然有人大声朝他喊,周少坤诧异地扭头看去,竟是一副丫鬟打扮的顾瑶。 他惊得又要打马回来,顾瑶却冲他挥了挥手,“让我在家等我肯定待不住,我也想帮你们做点什么,所以你快些去帮谨之吧!” 周少坤稍作权衡,终于还是在马上冲她抱拳行了个礼,然后打马离去。 看了周少坤的背影一会儿,顾瑶也转过身来,吩咐丫鬟们去给伤者包扎,可除了茯苓以外,其他人都低着头推来推去,有那胆小的都吓哭了,“小姐,我们哪里会干这个,那么多血……” 顾瑶见状,表情严肃极了,“你们都是顾家的丫鬟,生在杭州长在杭州,你们面前的这些将士,都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家乡而聚集在这里,倭寇如今肆虐横行,虽然还未正式打到杭州来,可若是没有这些将士,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如今他们遭了倭寇的毒手,你们难道不应该帮一把吗?” 那些丫鬟倒是停止了哭泣,却还是没有人动,茯苓眉毛一挑,“胆小鬼。” 说完她走到正在忙碌的一名军医身边,开始学习怎么处理,那军医明显松了一口气,这里太缺人手了,顾瑶极为失望的看了一眼那群丫鬟,也不再废话,跟着干了起来。只是她们毕竟只有两个人,即使努力让自己更快一点儿,却还是远远不够。 “救救我……”有名小兵约莫十一二岁,他断了一条腿,原本以为军医顾不过来他只有死路一条,此时见到这群丫鬟又重新生起了求生的欲望,他满怀希望的发出极为微弱的求救声,看向她们的眼睛里都在发光。 为首的丫鬟叫香茹,她平日里在顾瑶院子里做做洒扫,家中也有个弟弟,这小兵和她弟弟差不多年纪,瞧着这样她眼眶立刻就红了,一咬牙也顾不得是不是血腥,上前取了条绷带想帮他将伤口扎上,可是这已经拖得太久,不一会儿他就发不出任何声音,再过了一会儿便彻底的闭上了眼睛,只是最后看她的时候还在笑。 “你不要死,你不要死……”香茹平时哪里见过这个,拼命摇晃着小兵,可眼前的人再也没法给她回音了。 顾瑶手下没停,却也看见了这边的情形,她已经分不清眼前模糊了视线的到底是汗水还是泪水,她朝那群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丫鬟大吼了一声,“你们救人啊!”丫鬟们这才如梦初醒般,也顾不得什么血腥害怕,纷纷加入了救援的队伍。 - 等到沈言带着手下的将士回来时,这些伤员都已经处理完了。 他听完军医的汇报,心中一直压着的大石头稍微松动了点儿,好在这次倭寇只是小规模偷袭,更多的目的是为了试探深浅,所以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起码新军不会因为这次偷袭而溃不成军。 可是想到刚才和倭寇交手的场景,他又觉得十分烦闷,跟着他身后的周少坤脸色也非常难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谨之,你们回来啦。”帮着军医收拾完东西,顾瑶刚一出来便看见了沈言,沈言见到她在这里吓了一跳,回头瞪了周少坤一眼,“这里这么乱,你怎么来了?” “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何况我还能帮忙做些事情。”顾瑶说着晃了晃手中沾满了血的绷带,军中资源毕竟匮乏,这些绷带洗净晾晒后可能还要再次使用,她和丫鬟们正准备去河边。 沈言一直皱着的眉头这才微微松开了些,顾瑶将手中的绷带先交给了茯苓,示意她带着其他人先去,然后自己走到沈言身边,掏出自己的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些伤员都已经处理好了,你也别太忧心,只是倭寇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沈言还没说话,他身后的周少坤冷笑一声,“还不是那位宝善县主干的好事。” 第七十六章 白果莲子糖水(中) 周少坤追上沈言一行时,他们刚刚与倭寇交上手,这些倭寇瞧着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一个个的用刀姿势都非常的像大宁的士兵,而且一个个的都不说话,若不是因为他们的穿着和兵器,说他们是大宁人都不会令人怀疑。 双方交手一阵后,沈言和周少坤同时发现倭寇小首领身边有一人行为举止非常奇怪,他用头巾将头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手里拿着的刀基本就是摆设,胯下的马也不大听他指挥,全程都是那小头领在护着他,二人对视一眼,认定这或许是个重要人物。 于是接下来的打斗招招直奔这人,小首领一开始还能抵挡,后来便有些力不从心,倭寇们边打边退,那小头领眼看就要不敌,突然怪笑一声,一把扯掉了那人头上的头巾。 那人尖叫着捂住头一个劲骑着马往后躲,竟是女子的声音,那小首领用不太熟练的大宁话朝这边喊,“给你们看看她是谁!” 沈言和周少坤愣了愣,不知这是何意,又怕对方有诈,于是挥手阻止了手下的士兵继续进攻,然而只是这一愣神,倭寇已经跑开了一段距离,再想追已经有点儿困难了,而且前方就是个山涧,无法判断是不是有埋伏。 直到这时他们才看清那人竟是穿着倭寇服饰的萧宝竹,萧宝竹满脸惊慌,看见沈言难以置信的眼神后,更是努力让自己躲到小首领身后去,可是下一刻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又驾着马要往沈言这边跑,“沈言,救我!” 小首领眼神一冷,叽里咕噜对手下说了一通什么,然后伸手将萧宝竹从她的马上一把拽过来横放在自己身前,回头冲沈言他们行了个怪模怪样的拱手礼,“听说她是你们大宁高贵的县主,她将你们的军队位置告诉我当做嫁妆,今天我就要娶她,我们以后都是一家人!” “你胡说什么,放开我!”萧宝竹挣扎起来,她不住地往沈言他们的方向看,“救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说他们就要打我,快来救救我!” 可是沈言他们谁都没有动,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都勒住了缰绳,虽然那小首领的大宁话说得不好,可他说的每一个字,沈言他们都听懂了,萧宝竹为了不受苦竟将这个地方暴露在敌人面前,想到那些无辜死去的士兵,沈言捏紧了手中的缰绳,只恨自己手中没有弓箭。 见到沈言他们无声的举动,萧宝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件怎样的错事,可是小首领嫌她太聒噪,一掌打晕了她,她的求救和忏悔没人能听得见了。 - 这事情毕竟还是不宜四处宣扬,所以直到回到营帐里以后,周少坤才将事情复述了一遍,营帐里一时悄无声息,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见。 顾瑶觉得后背发冷,那么多人就这样死了,好多名士兵都断了手断了脚,命救回来了,可是这辈子却已经毁了,他们还能去做什么呢?为了自己能活命,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萧宝竹怎么配做皇室中人。 只是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倒不好说出来,沈言看她的神情却看懂了,他苦笑一声,“宝善县主这样做,我们势必是要报给陛下的,只怕结局不会太好……” “那也是她活该!”周少坤双眼通红,这新军本想作为一支奇兵,能打倭寇个措手不及,现在全被萧宝竹给毁了。 “少坤!”沈言喝止了他,诚然他刚才心里对萧宝竹也动了杀心,可等到回来以后仔细想想,刚才他们任由倭寇将萧宝竹带走到底还是做错了,他沉声道,“就算要处置她,那也该是大宁人来处置,没道理让她被倭寇侮辱,一会儿我会写个折子请罪。” 周少坤急了,“凭什么让你请罪,刚才那山涧谁知道有没有埋伏,就算她没有出卖咱们,那也不一定能救下她来。” “你敢说你刚才只是因为担心埋伏才没去追的吗?” 周少坤顿时哑口无言,他颓然地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狠砸了下身边的桌面。 “将军,周少爷想要见您。”帐外的亲卫高声通报,沈言伸手按了按眉心,“让他进来吧。” 周少霖的情况并不大好,他是被人抬进来的,顾瑶一见他就惊呼出声,他的面色惨白嘴唇发乌,哪里还有半分清隽贵公子的模样,倒像是下一刻就要咽气似的。 沈言张嘴就要叫军医,却被周少霖给制止了,“我方才,似乎在倭寇里见到了……见到了小竹子,是我看错了吗?” 他几乎每说一个字都要大喘下气,周少坤见他这样都觉得十分为难,就怕如实说了他能背过气去,军医的水平可不如宫中那些太医,若是先丢了个萧宝竹,又让周少霖死在这里,那大长公主的怒火那就无人能挡了。 周少霖见一个两个都不说话,连顾瑶都避开了他的视线,已经猜得七七八八,刚才倭寇来袭时他正在营帐里,其实应该逃不过去的,可是有个包着头巾的人突然过来救下了他,让他获得了时间被侍卫带着往山上逃,他总觉得那人非常眼熟,那双眼睛像极了萧宝竹。 “所以,这里,也是她泄露出去的?”周少霖十分艰难的开口问道,然后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顾瑶看了沈言一眼,见沈言点了点头,上前帮周少霖拍了拍后背,又倒了杯茶给他,“事情已经这样了,周少爷你急也没什么用,如今已经丢了一个,你若是还有什么差错,大长公主又该多伤心呢。” 等止住了咳嗽后,周少霖沉默了会儿,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不打扰沈将军谈事,我就先回去了。” 周少霖的背影太过萧索,顾瑶觉得眼睛里又有点儿湿润,从前她听说哪里遭了倭寇哪里又有战乱,都只是听说而已,今天却是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 她扭头看向沈言,“一定要打败倭寇,替那些将士们、替那些百姓报仇。” 沈言也看着她,郑重点了下头,“不打跑倭寇,誓不还朝!” - 临近十一月的杭州依旧不算太冷,只是山间到底还是比城里温度低上一些,尤其是清晨和太阳下山以后,更是能察觉到瑟瑟寒风。 顾瑶将泡好的银耳和白果还有莲子一起放到锅里,又加入了些冰糖和枸杞,开始小火慢熬,淡蓝色的火苗跳动着,不一会儿锅里也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泡,顾瑶用勺轻轻搅拌了一会儿,然后盖上了盖子。 抬头看了眼山边的一抹残阳,她伸手捋了捋胳膊上的衣裳,这会儿倒觉得有一丝凉意袭来,心中不禁有些感慨,竟然这么快就要到冬天了。 又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小砂锅,顾瑶觉得周少霖运气倒还挺好。这次能买到白果纯属意外,本来邱晨是要买两袋莲子,拿回来以后才发现竟有一袋拿错了拿成了白果,顾瑶当时便喜出望外,因为如果是树下捡的鲜白果会非常难处理,小时候顾老爷买过一回,那股子臭味儿到现在她都还记得。而处理好的白果能益肺气、治咳喘,原本买银耳莲子就是想做汤,如今加上白果就更好了。 周少霖自从那日之后就一直陆陆续续的有些咳嗽,想来是在山上招了风寒,又有萧宝竹的事情郁结于心,这才一直缠绵病榻,顾瑶念着他救过自己的事情,很想帮帮他,而沈言这两日也似乎颇为劳累,隐隐有咳嗽的迹象,炖个白果莲子糖水是再好不过。 半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了件短披风,“这都快到冬天了,小姐你也多穿点儿。” 她是第二日跟着袁飞的棺材一起回的军营,到底不好由顾家发丧,于是顾老爷买了棺材又请人做了场法事,然后请了人浩浩荡荡的护送到这里,然后沈言下令和其他牺牲的将士一起在军营附近下葬了。这地方既然已经暴露,沈言索性也就不再隐瞒,将沈字大旗高高挂了出去,赵知府当天就亲自来了,一个劲的赔着不是,毕竟是在杭州境内出了这样的事情,他难辞其咎。 沈言那边忙得不可开交,顾瑶便尽可能的不去打扰他,何况半夏的情绪也令人颇为担忧,她这些天一直恍恍惚惚的,神思不属,这会儿见半夏情绪还算好,顾瑶忙挤出了个笑脸来,一边任由半夏替她系披风,一边问道,“今天茯苓还是一早就去找邱晨了?” “可不是,说是要帮着他做羊肉汤,这两个厨艺都不怎么样的半吊子凑一起,倒也还挺合适。”说到茯苓,半夏脸上终于有了极浅的笑意,这次重回军营后,茯苓总是打着要去盯着邱晨做菜的名义往大厨房跑,虽然和邱晨依旧吵吵闹闹的,却也是连日来唯一让人说起来便想笑的事情了。 只是这笑意很快又消失了,半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无端轻叹了口气。 顾瑶见状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劝道,“半夏,逝者已矣,总是要往前看的,你看邱晨前些日子多消沉,如今也开朗起来了,不是要让你彻底忘却,但是你现在这样我们都很担心,不管你们当初有什么约定,都放在心底不要去想了。” 半夏这才知道顾瑶误会了,失笑道,“小姐莫非以为我是因为袁飞?” “难道不是?”顾瑶也有些诧异,若不是因为袁飞,还能是因为什么? 半夏摇了摇头,“只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 “那还是我还没进顾府的事了。”半夏微微眯起眼睛开始仔细回忆,那时候才几岁,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可她还记得娘亲身上极暖的香气,“我记得我小时候家里应该是住海边的,我爹应该常常抱我去看海,后来有坏人来杀人,娘亲将我藏了起来,我才躲过一劫,只是一个孤儿到底过不下去,就被人贩子一路带到了杭州,好在遇到了小姐和夫人。” 顾瑶瞪大了眼睛,她从未听半夏讲过自己的身世,她还以为半夏那个时候太小,早就忘了,半夏看她这样眉目间的愁意散了些,“我进顾府的时候已经六岁了,自然还是记得一些的,只是夫人和小姐待我太好了,让我渐渐遗忘了那些痛苦的回忆,这些天的经历又让我重新想起来了。” 从没想到半夏还有这样的身世,顾瑶都没想起来应该说什么,半夏倒先安慰起她来,“从前的倭寇被当时的守卫打退了,这次有沈将军在,想来也能还百姓一个安宁的家园。” 忽的又起了一阵风,顾瑶伸手握住了半夏的手,“一定会的。” 第七十七章白果莲子糖水(下) 周少霖半躺在床上,刚才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来,身上的被子倒是极厚,只是却一点儿都没能让他觉得暖起来,帘子稍稍一动就觉得有风灌进来,吹得透骨的凉。 沈言和顾瑶早就让他先回杭州城里,赵知府也一再相请,可他却不想离开这里。 帘帐又被掀起,有极轻的脚步声,周少霖抬头看去,果然是顾瑶。她手里捧着个奶白色的小瓷盅,笑意盈盈的。 “今天感觉好些了吗?”顾瑶将小瓷盅放到周少霖床边的桌子上,见一旁暖炉里的火要灭了,赶紧又取了几块炭加进去,一边加一边说道,“要我说你就应该住到赵知府那里好好养养身子,否则回京城的路上舟车劳顿,怎么吃得消。” 周少霖皱起眉头来,“沈将军又收到信了?” 萧宝竹被倭寇抓走这么大的事情自然不可能瞒着,加上她泄露了新军军营的事情,沈言在出事当天便写了请罪的折子,庆云帝自然大怒,倒还有一丝理智,只命沈言抓紧训练新军,又命赵知府去救人,尚还没有罚谁。 只是大长公主知道这事儿后一个劲的来信催促周少霖回京,她平日里对这个小儿子不算太尽心,可也不是不关心的,出了这样大的事,她若不是因为府里众人劝着,早就要亲自下江南来接人了。 可周少霖却一次回信都没有过,打从他知道周少坤的存在后,就再也没叫过他爹一声,甚至在心底深处是有些厌恶的,从前他不认为萧宝竹被他娘宠得骄纵些有多不好,毕竟她是县主身份尊贵,可是这次的事情带给他的触动太大了,让他深深的怀疑起了过往这些年的生活观念来。 顾瑶闻言无奈极了,“总这样也不行啊,大长公主毕竟是关心你,今天没有信来,只是要变天了,这营帐四处漏风,对你的病到底没有好处。” 见暖炉里的火重新生了起来,顾瑶站起来,又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将小瓷盅端给周少霖,周少霖接了过去,见是糖水,倒笑了一声将碗要重新递给顾瑶,“怎么又是糖水,我又不是小姑娘。” “这里放了白果,能润肺止咳的。”顾瑶将碗又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表情严肃,看她这样,周少霖也不再多说,用勺舀了一口,入口后银耳滑,莲子粉,白果糯,加上冰糖的微甜,四肢百骸都觉得暖了起来。 顾瑶看他吃得认真,松了口气,“要我说你还是回杭州城里住着吧,早些养好病也好早些回去,京城的大夫总还是要比这里好许多的。” “我这样子多熬几天又有什么用,都一样的,何况活着又有什么用,我这身体也做不了什么事,只能浑浑噩噩过日子罢了。”周少霖极为随意地摆了摆手。 顾瑶听到这话突然心里有一股怒火,她头一次这样严肃的对周少霖说话,“那些受伤的士兵断了胳膊断了腿,也依旧想努力多活些日子,你这好好养着就能平平安安活下去,为什么要这样不爱惜自己,你知不知道你放弃的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周少霖愣住了,顾瑶见他这样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道,“没有人的存在是没有用处的,只是你还没有找到适合你的事情罢了。我很感谢你这京城对我说的那番话,若不是你,我一定已经放弃了做厨师这件事,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好起来,如果你出了事,我相信所有关心你的人都会伤心难过。” 少女说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重重地撞击在周少霖的心上,他瞪大了眼睛,怔怔的看了顾瑶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喝光了那盅糖水。 顾瑶见他没说话,也沉默下来,毕竟人生是自己的,别人只能提建议,无法代替他去生活,她只是站在了她的角度上去看,可能也理解不了周少霖的苦吧,这样想着,她静静地等着周少霖喝完糖水,然后接过瓷盅告辞离去了。 她没看见在她转身后,周少霖清浅的微笑起来,即使是在病榻之上,这笑容依旧如春风拂过,他轻声道,“谢谢。” - 第二天清晨雾气蒙蒙的,山里经常这样,若是在太阳出来前起床,总能瞧见如梦如幻的场景,这会儿也是这样,青山之间仿佛笼罩了层乳白色的轻纱,朦胧又美好。 顾瑶洗漱后照旧要往厨房去,出了营帐不远,竟遇上了周少霖,他今日如同在京城那样打扮过了,一扫前些日子颓唐的状态,他看见顾瑶,微笑着点了点头。 “今日我就要去杭州城里了,所以过来给你告别的,也不知道这杭州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听见周少霖的话,顾瑶知道他这是想通了,也跟着笑起来,“好玩的那可太多了,光西湖就能逛上两三天,白天的西湖和夜晚的西湖都非常不一样,不过这些赵知府一定会安排好的,至于好吃的嘛,那自然要去我们庆云楼了。” “阿瑶你这可就不厚道了,明明我们兰桂坊也不错,怎么不给周少爷推荐呢?”季棠突然从不远处走了过来,顾瑶惊喜地看过去,“季姐姐!” 季棠笑着给周少霖行了个福礼,“欢迎周少爷去兰桂坊尝尝,我一定让他们好好准备一番。” 顾瑶见状假装气鼓鼓地转过身去,“季姐姐一看就没想着我,周少爷去哪里吃饭都要跟我抢,这一来了也先给周少爷打招呼。” “我若是不想着你,干吗还要来这里陪你,听说你和沈将军订亲了,恭喜呀。”季棠的话让顾瑶红了脸,沈家派来的媒人在前几日已经上门,而爹娘也已经答应了,双方交换了庚帖,正在继续后面的流程,也因此她才选择在军营里再住些日子,如今已经算是名正言顺了。 周少霖还不知道这事儿,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顾瑶,心里像是有什么那么一小块突然就空了,只是面上半点不显,“恭喜顾姑娘,我还要去收拾行李,就不打扰你们聊天了。” 等周少霖走了以后,顾瑶上前挽住了季棠的胳膊,“季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倭寇突然袭击了这里的事情,杭州城里都传遍了,前些日子有事情耽搁了,不然我早就过来陪你了。”季棠说着捋了捋头发,有些不自然的问道,“他没事吧?” “他?他是谁?”顾瑶一脸无辜的看着季棠,这下轮到季棠脸红了,她捏了捏顾瑶的脸,“小妮子居然打趣起我来了。” 顾瑶见她这样,揉了揉脸笑得十分开心,她是真心希望季棠好,如今季棠能想通,周少坤又不介意,那可真是皆大欢喜,于是她拎起裙子往沈言的营帐跑,“我去跟谨之说,让他这就写信去给武安侯。” - 沈言拿着属下送来的情报,连赞了三个‘好’字,他站起来有些兴奋地在屋里踱着步子,这是连日来除了跟顾瑶定亲以外,最好的消息了。 顾瑶便是在这个时候一路小跑着进来了,她脸上带着笑,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他已经好多天没见过她这么活泼的样子了。 “谨之,我要跟你说个好消息!”顾瑶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有些撒娇地晃了晃,沈言伸手扶住她,然后刮了下她的鼻子,“慢些跑,摔了怎么办,什么好消息?” 顾瑶吐了吐舌头,“周大人不在这里呀?这好事儿可跟他有关系,季姐姐想通了,她来军营里找他了!” “的确是个好消息。”沈言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顾瑶忙眼巴巴的看着他,“那你快给那个武安侯写封信,让他放过季姐姐吧。” 看着顾瑶水汪汪的大眼睛,沈言忍不住笑出声,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瑶瑶你亲我一口,我就考虑一下。” “你这人……”顾瑶娇嗔着打了他一下,可看沈言微微偏着的头,她鼓起勇气来,踮起脚尖在他略带点儿胡茬的下巴上亲了一口,沈言伸手摸了下下巴,伸手揽住了顾瑶,“我也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刚才得到的情报,那个王老板抓住了,他什么都招了,武安侯就是这次利用倭寇进行谋反的主谋。” 顾瑶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里亮晶晶的,这些日子沈言实在是辛苦,又要训练新军又要制定攻打倭寇的策略,还要找武安侯的把柄,如今终于有了线索,不但可能能提前结束这场战争,还有可能让季棠和周少坤在一起没有后顾之忧。 她歪头想了想,“那是不是说只要武安侯谋反的事情一坐实,他就顾不上季姐姐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这样,季姑娘毕竟也不是正儿八经入了武安侯府的人,他谋反的事情应该也扯不到她头上来。”沈言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给了顾瑶一个令人安心的回答,如今那王老板人就在金华,只等明日周少坤过去将人押过来,那武安侯就算是彻底完了。 顾瑶开心极了,她忍不住又在沈言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往门外跑去,“我这就去告诉季姐姐。” 第七十八章 乌鸡红枣汤(上) 自从知道了王老板就在金华的消息,沈言的心情就一直很好,算算日子,家中应该已经收到顾家的回音,那么送聘礼的人也应该在路上了,他决定亲自去捉一对大雁来。 因为杭州和京城的距离太远,所以媒人上门时有些步骤便从简处理,纳采时用的一对儿金雁代替了大雁,他心里觉得有些愧对顾瑶,现在既然还有些时间,那自然还是应该在送聘礼的时候将这对大雁给补上,只是这事儿就不好提前让顾瑶知道了。 于是在周少坤秘密出发去金华后,他将顾瑶和季棠送回杭州城里,然后便往西溪镇那头去,近些日子渐渐入冬,大雁南飞,听说那里可能会有雁群。 到了西溪镇以后一打听,他的运气还挺不错,正好有人见着了雁群落在这里栖息,顺着那人的指点他们顺利找到了。 只是这大雁没那么好捉,沈言若是不计死活那自然容易,可这纳采要送就得是活的,等将来成亲时还要将捉来的大雁放归,若是死雁可就不吉利了,他略作思考后,派了名亲卫回军营里报个信,自己则带了剩下的几个去找附近的渔民借些渔网来,准备和这些大雁进行持久战役。 - 顾瑶并不知道沈言去捉大雁了,也没什么时间去想他。 她回到家中后,顾老爷没说什么就让她回了自己的小楼,顾夫人却追了过来。 “瑶瑶,这门亲事你真的想好了?你若是后悔了,让你爹爹出面去退了也不是不行啊。” 顾夫人到现在这心里还有些打鼓,沈言第一次上门时她只想着沈言的身份高贵,而且长相不俗,这样的亲事说出去那是相当有面子了。可是等到袁飞血淋淋的出现在她面前后,她这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就怕顾瑶将来的日子会不好过。所以虽然尊重顾瑶的意愿答应了这门亲事,她还是忍不住想来再劝劝女儿。 “娘亲,我真的考虑好了,你就别担心了。”顾瑶抱着顾夫人的胳膊蹭了几下,顾夫人无奈极了,“就是看你这样我才不能放心,还跟小孩子一样,将来他常常不在家,万一再遇上个恶婆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他娘人可好了,一点儿都不凶,我回家时不还带了许多礼物回来,都是他娘给的见面礼。”顾瑶连忙为沈夫人辩白起来,谁知她娘一听这话,竟变得哀怨起来,“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向着他家里人说话了,将来时间长了,哪还能记得我和你爹呀。” “娘……”顾瑶拉长了声音,试图用撒娇让她娘心软,可顾夫人说到这里情绪激动起来,“原先想着找个知根知底的入赘,结果出了那样的事情,这也不是你的错,可是你怎么就不能听爹娘的,找个杭州城里的呢?京城离杭州那么远,你这一出嫁,我和你爹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啊。” 她越说越激动,到后来几乎要落下泪来,顾瑶听得也跟着难过起来,她伸手抚了抚顾夫人的后背,思考了一会儿开了口,“娘亲,京城和杭州走水路如果快船行进的话,也用不了太久,谨之他娘又通情达理,将来我每年都回来陪你和我爹住就好了呀。” “又说傻话,你这个未来婆婆再通情达理,也不能老让你回娘家住啊,何况沈将军他将来若是常年征战在外,奉养他父母就该是你的责任,你又怎么能抛下他父母来陪我们呢?”顾夫人瞪她一眼。 “娘亲,要不咱们退婚算了,我就在家陪着你跟爹爹,哪也不去了。”顾瑶可从未想过这些,一想到将来可能很长时间都见不到爹娘,她就慌了神,顾夫人见顾瑶这副茫然无措的样子,重重叹一口气,“真是怀念你小时候,那么一点点,无忧无虑的,也不用考虑这么多,算了算了,既然你自己愿意,那就嫁吧。” 见顾瑶还要再说,她这会儿又换了个态度,“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的婚约,别动不动就提要退婚,退婚哪能这么儿戏啊?既然你说沈将军他娘人很好,将来可要好好相处。” 顾瑶这会儿可真是目瞪口呆,方才那个一开口就让她退婚的,难道是她的幻觉不成?不过想到她娘也是因为怕她吃亏,所以唯唯诺诺的应了。 等顾夫人一走,她瘫倒在床上打了个滚,觉得这些日子在军营中都没这么累过。 - 茯苓等顾夫人走了,从楼下上来,探头探脑了半天,顾瑶翻了个身眼角的余光瞧见了,支起半个身子来,“茯苓,怎么了?” “小姐,有个事儿想求求你。”茯苓上前来,扭捏了半天才开口。 顾瑶还是头一次见茯苓这个样子,她又坐起身来,一双脚悬在床边晃来晃去的,双手撑在床上,微微后仰着看茯苓,“难得见你说要求我,说吧,什么事儿。” “就是……哎呀,就是邱晨他之前说跟着季小姐学了道兰桂坊的秘制菜,肯定会打败我,我想让小姐也教我一道厉害的菜。” “呵,这倒是奇了,从前我说要教你和半夏做菜,你跑得比谁都快……”见茯苓跺了跺脚一副羞恼的表情,顾瑶揉了揉鼻子也不准备再逗她,免得这个面皮薄的不肯再开口了,“教你自然没问题,只是我这也不知道季姐姐是做了道什么菜啊,要不这样吧,你拿张帖子去兰桂坊将季姐姐请来,我帮你打探一下?” “这样会不会对邱晨不公平啊?”听顾瑶这么说,茯苓又犹豫起来,她这样就算到时候赢了,也有些胜之不武,可是她又不想输,她都已经在邱晨面前夸下海口,说小姐做的菜她都会,还一定比他做得好。 顾瑶也不催促她,约莫过了一刻钟,茯苓才下定了决心,取了张帖子就出去了,她可不想看见邱晨得意洋洋的嘴脸。 - 半个时辰后。 顾瑶坐在桌前整理这些日子教邱晨做菜的心得体会,她这些日子教出经验来,又萌生了别的念头,想着将来没准可以将自己的这些手札整理以后出一本书,只是这倒是将来的事情了,毕竟她现在懂得做的菜肴还不够多,总还要多走走看看。 茯苓却慌慌张张的回来了,她一上楼就拉着顾瑶的胳膊满脸惊恐之色,“小姐,不好了,兰桂坊的人说,那个武安侯早就派人等着季小姐,今天刚一回去就被接走了,这会儿只怕都上船往京城走了!” “什么?”顾瑶惊得站了起来,“不是说三年吗?那个王老板怎么也不拦着啊。” 话一出口,顾瑶自己就先反应过来,这事儿若不是那个王老板同意,武安侯的人怎么可能这么悄无声息的筹划了这么一出,千算万算可万万没算到武安侯会来这么一出。 “赶紧备马车,咱们再回军营里去,这事儿只能找谨之帮忙了啊。”顾瑶急得不行,这时候被武安侯带走可没什么好下场,一旦武安侯的罪名坐实,那季棠可就全完了。 她心里有些发狠,将来等证据确凿了,一定要让沈言好好治治这武安侯,明明答应了给季棠三年时间,这刚一年不到就出尔反尔,可真不是个东西。 只不过这会儿怎么骂也无济于事了,她赶紧跟爹娘说了一声,就带着茯苓半夏又往军营赶。 可没想到紧赶慢赶到了军营后,沈言居然不在,他带了亲卫送顾瑶她们走了以后还没回来,顾瑶再急也没了法子,只好焦灼的在军营里等。 等到天将将擦黑时,终于有马匹朝着军营的方向来了,顾瑶跟着将士后面看过去,来人是沈言身边的亲卫。 她连忙上前高声问道,“沈将军呢?” 那人微微一愣,估计是没想到顾瑶会在这里,不由面有难色,若是实话实话毁了将军精心准备的惊喜,将来沈言回来还不得扒了他的皮,可若是不说,等将来顾瑶知道了心里不痛快,在枕头边说他坏话又怎么办。 左右两难之际,他的身后又传来了马蹄声,还不是一匹而是一群,这让他喜出望外,赶紧转移了话题让所有人都翘首去看,顾瑶以为是沈言回来了也上前了几步。 只是没想到来人不是沈言,而是早上跟着周少坤偷偷去金华的士兵,这些士兵全都灰头土脸的,身上更是血迹斑斑。 “这是怎么了?”守门的士兵大惊失色,他压根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出去的,这会儿瞧见这些人突然受了伤回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骑在马上领头的那个也顾不得解释,“快去叫军医,从金华回来的路上我们遭遇了埋伏,不少兄弟受了重伤。” “那周大人呢?”顾瑶跟上去急忙发问,一颗心也提了起来,她没在人群中见着周少坤。 领头那人看是顾瑶,知道这是将军的未婚妻,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表情凝重地挥了挥手,让他身后的人让出了条路来。 顾瑶这才瞧见他们身后还抬了些伤员,“周大人……他受伤了?” 那人表情有些怪异,翻身下马后又犹豫了片刻,然后引着顾瑶朝伤员走去。 顾瑶一只手牵着茯苓,另一只手的指甲都快扣进手心里去了,等到看清伤员的情形,她握着茯苓的那只手也下意识地就捏紧了,茯苓却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根本没想起来呼痛。 也不知道这些士兵从哪里弄了个简易的竹椅来,将周少坤绑在竹椅上,他的面色惨白的靠在竹椅上,双眼紧闭皱起眉头在忍着极大的痛苦,身上藏蓝色的衣裳却都被血浸透了,而他的左臂,竟是齐肩而断。 第七十九章 乌鸡红枣汤(下) 顾瑶眼神涣散的在营帐外踱着步子,一条帕子绞来绞去,绣花都变了形状,她的裙摆上也沾了些血迹,桃红色的花被浸成了暗朱色,再不处理这条裙子只怕就毁了,可是这会儿也没人会注意这些了。 “小姐,周大人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这些军医都非常擅长治疗这些外伤,您想想上次那些伤兵,大多数不也都活下来了么。”半夏上前小声宽慰顾瑶。 顾瑶扭过头呆愣地看了半夏一会儿,才“哦”了一声,随后摇头叹了口气,“这些军医或许真的能救周大人的命,可是……一会儿他醒来……” 半夏和茯苓顿时都懂了顾瑶的意思,周少坤这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可实则也非常好强,他这会儿昏迷不醒,还不知道自己没了一条手臂,可等他醒来知道这件事情,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怎么偏偏这会儿谨之不在,去报信的人到底找到他没有啊。”顾瑶伸长了脖子又往营帐里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见。 她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周少坤竟然会受这样的伤,忍不住回头问半夏,“不是说周大人跟着谨之,武艺也很高强,是不是咱们刚才看错了啊?” 半夏将头偏向一边不敢回看顾瑶的眼睛,顾瑶又去看茯苓,茯苓也将视线错开了,顾瑶苦笑一声,又想到季棠这会儿也被武安侯带走了,对周少坤来说可谓是雪上加霜,心里头觉得堵得难受。 等了又差不多半个时辰,半夏都觉得有些站不住了,“小姐,咱们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吧。” “对谨之而言,那是他最好的朋友,对我而言,我也一直将周大人当做朋友看待,他还是季姐姐的心上人,如今他在里面生死未卜,其他人都不在,我又怎么能休息呢。”顾瑶却十分坚持,并不愿意离开这里半步,她就怕自己刚走周少坤就醒来了,换做是她没了条胳膊恐怕都想要去寻短见,何况是一心想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周少坤呢。 - “少坤怎么样了?”沈言风风火火地骑着匹马冲了过来,黑色的马一路小跑着,到了顾瑶面前才堪堪停住。 顾瑶先是一惊,看着正翻身下马的沈言差点没能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就觉得方才还慌乱的心瞬间定了下来,有了主心骨。 她指了指营帐,答话时依旧愁眉不展,“在里面,军医还在救治,没出来呢。”如今沈言倒是回来了,可是周少坤的事情只怕还得让他烦心。 “他伤得到底怎么样?”沈言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忐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许,去给他报信的亲卫只说出了事,却没敢告诉他周少坤没了一条胳膊的事。 顾瑶定了定心神,觉得自己这会儿就和刚才的半夏茯苓一样,可旁人不敢说,她也不能不说,总比等沈言亲眼看见了要好一点儿,她低头看向地面,声音有些发飘,“没了一条胳膊,军医说能不能将人救回来还不一定,但是已经尽力在抢救了。” “没了……一条胳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言的表情先是难以置信,随后铁青着脸环视四周。 他身边的亲卫立刻去唤了个士兵来,这人是跟着周少坤回来的,他的运气要好得多,只受了些皮外伤,刚才一直也在营帐外想等周少坤醒来,此时见沈言召唤,立刻过来单膝跪下,行了个礼,“属下未能完成任务,还请将军责罚。” 沈言不耐烦地摆了下手,“我不要听你们这些虚词,告诉我这一路到底出了什么事。” “今天一早我们去金华时还很顺利,可是回来的路上却遭遇了埋伏,那些人人数众多,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嘴上都说自己是土匪,可是行动起来却根本不像。我们一开始还能抵挡一阵,可是终究寡不敌众,不少兄弟都死了。当时周校尉较为警醒,立刻抓着王老板往后跑,还以为这些人是来劫囚的。” “可是那个王老板也不怎么配合,当时对方人又多,我们全都被苦苦压制着无法脱身,只能干看着也帮不上忙,结果没想到有一人突然就挥刀朝那个王老板砍去,那个王老板吓得原地尿了裤子又软倒在地上爬都爬不动,情况非常危急,周校尉就用自己的身体替王老板挡了一刀……” 顾瑶也是到这会儿才听到了事情的经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个王老板不是坏人么,为什么要替他挡刀?” “因为他是关键证人,能不能扳倒武安侯,全看他了。”沈言咬紧牙关,“是我大意了,我早就该想到的,王老板这么重要,突然被我们抓住了,对方不可能一点儿风声也没有。” 他又看向那名士兵,“那王老板带回来没有?” “被那群人给劫走了。”那人声音极小,轻轻摇了摇头,生怕触怒了沈言,本来还以为这事儿是个轻松的差事,谁知道会发展成这样,他随即想起来一件事,忙从胸口的衣裳里掏出来一块令牌,“有一人在打斗时掉在了地上,属下趁乱捡了起来。” 沈言接过来,这牌子上刻的符号十分奇怪,他在军中从未见过,只是看这牌子模样,恐怕是哪家府兵的东西,他心中基本上认准了武安侯,痛苦的闭了闭眼睛,他早该想到的。 再睁开眼睛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营帐,这时候本该进去看看的,可这会儿只觉得脚下如有千斤重,一步也抬不起来。 虽然早就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也见过那么多战士缺胳膊少腿,可他还是无法想象周少坤没了一条胳膊的样子。今天早上周少坤走之前还开玩笑说,等抓到王老板回来一定要给他再升三级,让他也做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没想到再见已经是这样了。 “谨之……你要不要……进去看看?”顾瑶有些忐忑的去看沈言,沈言满眼通红,向前跨了一步又停下了,他摇了摇头,声音涩然,“等少坤醒来过来通知我,现在还有些事情要做,瑶瑶你跟我来。” 说罢他大踏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顾瑶愣了愣,留下半夏和茯苓盯着这里,又嘱咐她们等周少坤醒来一定要先劝住了他别想不开,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 一进营帐,沈言长叹了一声,“瑶瑶,咱们之中恐怕有内奸。” “内奸?”顾瑶被这句话给弄懵了,她呆愣的看了沈言一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之中?” 这个‘我们’二字,顾瑶加了重音,她的眼神满是震惊,沈言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坐下。 “少坤去金华的事情,除了你我和少坤,便只有我的亲卫知道,那些跟他去金华的士兵都是今天早上临时抽调的。” “我没有……”顾瑶急急辩白,沈言安抚的看她一眼,温声道,“我自然知道不是你,如今我的那些亲卫我都要审,你帮我想想,可还有什么人知道?” 顾瑶略一思索,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半夏和茯苓也都知道,只是她们都是从小跟我长大的丫鬟,这几日又和我寸步不离的,应该不会是她们吧?” 沈言皱起眉来,“可能少不得要让她们也接受一番询问,瑶瑶,你别多心,这事儿实在是太严重了。” “我知道的,周大人受了这样的伤,我一定让她们好好配合。”顾瑶使劲点点头,然后她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谨之,我差点儿忘了,季姐姐被武安侯的人带走了!” 沈言闻言猛然瞪大了眼睛,顾瑶话一出口也想到了这一点,二人同时开口,“季姐姐/季姑娘?” 可顾瑶立刻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她那么厌恶武安侯,又喜欢周大人,怎么会做这个内奸,这不可能。” 见沈言皱起眉头来有话要说,她又接着道,“何况季姐姐今日回去之前都不知道武安侯的人在,那个时候周大人只怕都到金华了,时间上无论如何都来不及呀。” 沈言却不赞同她的观点,“季姑娘这事实在是有些蹊跷,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些疑惑,不管短短十数日,她和少坤的关系似乎发展的有些太过迅速,当日她非要去追少坤,其实也有些讲不通的……” “季姐姐不是这样的人!”顾瑶急红了眼眶,她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季棠会是内奸,她知道季棠有多厌恶武安侯,若是武安侯能倒台,第一个拍手称快的一定是季棠,她怎么会替武安侯卖命呢? 沈言见她这样,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十分郑重的给顾瑶道了个歉,“对不起,是我太过武断了,这事儿现在也没有证据,瑶瑶你别急,我这就派人去追季姑娘。” “我……我只是觉得季姐姐命太苦了,好不容易就要跳出火坑,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真是不敢去信这个结果……”顾瑶看沈言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她上前牵住了沈言的手,想给他一点儿安慰,沈言回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 一个月后。 半夏和茯苓十分苦恼地收拾着满地的酒瓶,屋子里酒气熏天,还有积攒了一夜的酸臭味道,令人作呕。 顾瑶则将手中的乌鸡红枣汤放在桌上,然后将门窗全部打开,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让屋内众人得到了缓解。 “不是说了不许给他酒吗?”顾瑶怒视着门口站着的两名小厮,这两人苦着脸,一脸的无可奈何,“小姐,我们也不想的,可是周公子打碎了一个杯子,拿碎瓷片抵在自己脖子上,说若是不给他酒就要自杀,我们也没办法啊。” “你们就不会去通报给小姐吗?”茯苓一边收拾一边回头瞪了小厮一眼,其中胆子大一点的那个忍不住小声辩解道,“我们也想去,可是他说只要我们去叫了小姐来,他一定会趁我们不注意偷偷自杀的。” “算了算了,你们先下去吧。”顾瑶无奈地挥了挥手,扭头看着醉倒在床头正呼呼大睡的周少坤,他这会儿胡子拉碴的,多天没有梳洗,头发都打了结一缕一缕的胡乱堆在头上,胸口一团秽物已经干了,想来是昨晚喝多了吐的,脸颊也凹得厉害,活像个街边随处可见的酒鬼模样。 半夏叹着气,“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 那日周少坤醒来后发现自己没了一条胳膊,先是沉默了许久,到了半夜突然嘶吼起来,她和茯苓被审问了一夜,就听了一夜周少坤的嚎叫声,最后是军医给他强行灌了一碗药,让他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后,就不肯跟人说话了,沈言跟他说话也都不理,顾瑶变着花的给他做补品,他一口都不肯吃,最后还是顾瑶跟他说季棠被武安侯抓去了,他才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是她泄的密吗?” 这话顾瑶没法回答,即使她不想相信季棠会做这样的事情,可沈言审遍了知道这事儿的人,嫌疑最大的就是已经被武安侯的人带走的季棠。 她思考了许久,缓声道,“季姐姐她是真心喜欢你的,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可是现在我们谁都没有证据,你快点好起来去调查这件事情,才能还她一个清白啊。” 周少坤当时没有回话,晚上却吃了两大碗饭。 之后为了他能更好的休养身体,顾瑶便将他接回了顾府,可惜这样令众人都舒了一口气的日子到三天前周少霖上门时,被再次击碎了。 - 周少霖并不知道周少坤的事儿,他在赵知府的关照下四处游玩,而沈言也吩咐将这事儿压了下来,毕竟若是传回京城去,还不知道周少霖的娘会有多担心,所以那天他突然上门求见顾瑶,顾瑶还有些诧异,以为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当时正在周少坤这里给他送吃食,想到周少霖毕竟叫周少坤一声大哥,而周少坤也没有反对,就让他直接过来了。 这个决定却让顾瑶后悔到了今天。 周少霖还没进门就高声问道,“顾姑娘,不是说那个季姑娘是大哥的心上人,怎么前几日武安侯在京城迎她过门了呢?” 第八十章 熬糊了的腊八粥 周少霖的话音刚落,人也进了屋子,他一眼就先瞧见了靠坐在床上的周少坤,面有病容看起来有些憔悴,只是因为周少坤右侧对着外头,他倒没看清周少坤没了一条胳膊。 “大哥……”他低低的叫了一声,虽然周少坤上次同他说让他不要再叫他大哥,他却并没有真的照周少坤说的做,周少坤听见了这一声,脑子却完全没在这,径直看着眼前的帐子出神。 顾瑶也惊在原地,她觉得这一定是听错了,可是又怕这是真的会刺激到周少霖,于是上前一步给周少霖行了个福礼,“周少爷,我们借一步说话。” “不用走,就在这说。”周少坤出声叫住了她们。 周少霖此时也有些尴尬,他没想到周少坤会在这里,这下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跟顾瑶两人僵持在原地,谁都没有先开口。 周少坤冷笑一声,“有什么说不得的,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右手撑着自己从床上站了起来,周少霖顿时如遭雷击,他看着周少坤空荡荡的左边袖子,半晌没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哥……你的左手……”过了仿佛有好几个时辰那么久,周少霖才哑着声音开了口,这声音不自觉就带了点儿哭音,周少坤嗤笑一声,“我还当你是故意来看我的笑话的,原来不是啊,前些日子不小心,没了。” 他说得潇洒大度毫不介意,周少霖僵了僵,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顾瑶却心中一阵叹息,知道这只是他不想在周少霖面前丢了面子。 他若是真不在意,这些日子就不会经常整宿整宿的失眠了,他以为没人知道,殊不知顾瑶派来照顾他的小厮怕他出事,轮番来盯着他的情况跟顾瑶汇报,受了伤以后周少坤也不如之前警醒了,连小厮盯梢都没能发现。 只是她也不戳穿他,何况季棠的事情现在更加重要些,毕竟她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季棠会是那个内贼,于是她又看了一眼周少坤,想着无论结果如何,他总是要知道的,所以开口问道,“季姐姐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少霖看顾瑶表情紧张,而周少坤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以为季棠和周少坤之间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没准早就不在一起了,这样一想心里倒松了口气,缓声道,“我近些日子因为一些事情,一直和京中的好友有书信往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顾瑶,见顾瑶没有什么反应,又接着说,“昨日他给我的加急来信里除了我想知道的一些事情,还给我说了武安侯的事儿,他说武安侯前几日突然风风光光的迎了个姓季的妾室回家,排场堪比正妻了,京中现在都在讨论这事儿。” “只是姓季,未必就是……”顾瑶还抱着一丝希望,周少霖下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武安侯宴请宾客时亲口说的,他这个小妾是杭州人,厨艺极好,这次帮了他一个大忙,所以他这是履行承诺,虽然不能给她正室的位子,可是盛大的婚礼还是可以给的。” 顾瑶闻言眼前一黑,自己还没缓过来,想起屋里还有个周少坤,赶紧扭头去看,周少坤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看她和周少霖看过来,还勾了勾嘴角,“应该送份贺礼吧?” 说完他自己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袖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了,我已经送过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顾瑶红了眼眶,她用力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周少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上前递了方帕子给她,她摇了摇头不肯接,丢下一句“看好你哥哥”就一路飞奔了出去。 出了周少坤的院子,顾瑶扶着院门口的一棵还开着花的四季桂蹲了下去,哭得不能自持。 空中突然飘飘扬扬下起了雪,极小的雪花在空中打着转,随风到处飞舞着,半夏从屋里打了伞出来,心疼地扶起了顾瑶,顾瑶缓缓止住了哭泣,看着这场极短暂的小雪变成了雪豆子噼里啪啦的砸下来,砸落了满地桂花。 “冬天来了。” - 那天晚些时候沈言也来了,他也是接到了京城里的关于季棠的消息,可是当着他和周少霖的面,周少坤看起来毫无任何问题,甚至比他们都要开朗许多,还一个劲的让顾瑶给他做好吃的,最后四人一起吃了个饭,席间顾瑶恍惚间都要以为周少坤还和从前一样了。 只是在当天夜里,周少坤突然就去了厨房,偷喝了半缸做菜用的米酒,若不是小厮起来看火,只怕他要醉死在酒缸里,从那以后几乎就没有清醒过。 如今看着躺在床上醉醺醺的周少坤,顾瑶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 “酒,我要喝酒!”周少坤突然从床上要坐起来,只是没了左手身子不稳,一咕噜就从床上滚了下来。 “周大人,你没事吧?”半夏和茯苓慌得赶紧上前去扶他,顾瑶也顾不得扎不扎手,上前将离周少坤不远的碎瓷片都捡了起来,免得一会儿他发起酒疯来伤了自己。 周少坤一挥手推开了半夏,“什么大人,哪来的大人,我都残疾了,我是个残废!呕……你们见过哪个大人,是个……是个残废吗?哈哈哈哈,是个残废……” 见半夏茯苓她们不回话,周少坤挣扎着要站起来,只是喝得太多了,脚下没有力气,茯苓和半夏两个到底是女孩子也架不动他,他颓然往后一瘫,右手无力地砸了几下地面,“废人啊,真是个废人,给我酒……”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沈言从门口走了进来,顾瑶回头看见他舒了口气,然后上前轻扯了下他的袖子,“你好好跟他说。” 沈言将顾瑶伸出去的手抓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在她后背拍了拍,“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顾瑶摇了摇头,又扭头去看还在努力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来人是谁的周少坤,面露不忍,“我这心里太难受了,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认识季……季棠,也就不会受这样的罪了。” “谁在这瞎嚼舌根了?”沈言这些日子除了武安侯这事儿还有新军和倭寇的事情要忙,因此除了那天匆匆来了一趟,这还是出了事以后第一次和顾瑶聊天,此时听她这么说,他的眉毛都立了起来,顾瑶低下头去,“没有谁,是我自己这样认为的,若是我没遇上你们……” “别瞎说!就算没有季棠,恐怕也会有什么张棠王棠的,武安侯那个人诡计多端,你别多想。”沈言说完后见顾瑶的表情,知道她是没把这话听进去,他深吸了口气,“这事儿要怪也只能怪我,本来去接那个王老板的事情我除了他就谁都不该说,是我以为稳操胜券所以大意了,出了岔子自然也是我的责任。” “这怎么能怪你。”顾瑶抬起头来,和沈言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挫败的叹了口气,“如今可怎么办啊。” “你带着这两个丫鬟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好了。”沈言低头在她额前的发上亲了一下,顾瑶却摇了摇头,“我帮你一起吧。” 她看沈言刚才进门的样子,怕沈言会跟周少坤打起来,周少坤还没了条胳膊一定会输得很惨,她若是在这里还能劝着点儿,沈言自然看出来了她这点小心思,这种时候了倒险些被她这个举动给逗笑了,略一思索后倒也点头同意了,“那你坐着等。” 然后他走到周少坤面前,蹲了下去,想到顾瑶在一旁,倒改了原本想要将周少坤骂醒的计划,“少坤,你真要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吗?” 周少坤眯起眼睛,看了沈言好一会儿,将他认了出来,人也清醒了些,他笑了一声,“哈,你懂什么,你如今娇妻在侧,军功赫赫,又是大宁的战神,我只是个没了胳膊没有用的废物!” “就因为这条胳膊,你要自怨自艾到什么时候?你不是还要做个将军,给你娘挣个诰命回去吗?你娘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可真是白费了心思。”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没了胳膊,你看不见吗?我!没了一条胳膊!我还怎么上战场,还怎么做将军?”周少坤心里压着一团邪火很多天了,此时被沈言这一长串的话给激了起来,忍不住怒吼了起来,“我难道不想出人头地吗?我也想啊,可是我现在残废了,我还能怎么办!” “孙子兵法你没学过吗?你不过没了一条胳膊难道比孙子还严重不成?” 沈言的话让周少坤一噎,随即梗着脖子道,“这世上又能有几个孙子?我怎么能比得上那样的人物。” “连试都没试就轻言放弃,周少坤,你可真是个懦夫。”沈言站起身来,满脸嘲弄的表情,“我看你自己说得倒也没错,你就是个废物,胳膊保不住,女人也看不住,你还能干什么?” 顾瑶唬了一跳,上前要去捂他的嘴,她压低了声音,“你干吗呀,这种时候了还去刺激他。” “他说得一点儿也没错,我连自己喜欢的姑娘是不是蛇蝎心肠都看不出来,还有什么脸带兵打仗,我就是个废物。”周少坤低下头去,发出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声音,让人听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顾瑶皱起眉头,仔细想了一会儿,将一直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其实一直不相信她会出卖你,我也不相信她会为了所谓的盛大的婚礼就回到武安侯的身边去,所以我在等,等打完倭寇、等让那个武安侯认罪伏法的那一天,我想亲口问她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真有那么一天,你就要这副鬼样子去见她?万一你冤枉了她,又当如何?”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怎么可能冤枉她。”周少坤这话自己说得也没什么底气,目前除了武安侯那场婚礼,的确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事儿就是季棠做的,顾瑶见他有些松动,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道,“你就真的不想亲口问她一声?” - 从周少坤的院子里出来后,顾瑶和沈言都松了一口气,顾瑶赶紧叫了小厮送水进去,又命他们去备上几套换洗的衣裳,而一直住在隔壁院子的大夫也被请了进去,周少坤虽然没有完全想通,可好歹肯洗头洗澡,也愿意吃些东西了。 “希望他能早点儿好起来。”顾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小院儿,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样子,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 沈言见状摸了摸她的头,“肯定会的,少坤不是那种遭受点儿打击就一蹶不振的人,只是需要一点儿时间,这些日子倒连累你,伯父伯母那也多有打扰了。” “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干吗这么客气,何况我也拿周大人当朋友的,爹娘更是不会计较这些,只是看你瘦了许多,平日里在军营中要自己多照顾自己。” “嗯,我知道的,瑶瑶,军队快要启程了,和倭寇的战役拖得太久,如今新军的阵法训练小有成效,也该去和那些倭寇正面交交手了。”沈言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顾瑶,顾瑶心中一涩,面上一点儿也没显,她温柔地冲沈言笑了笑,“你可一定要打败倭寇,将他们赶回老家去,让他们再也不能欺负咱们大宁的百姓,我就在家中等你。” 沈言用力点了点头,郑重的许下承诺,“等我回来,就马上来娶你。” -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正厅,沈言猛地一拍脑门,“完了完了,我给忘了。” “忘了什么?”顾瑶疑惑地扭头看他,刚才他去周少坤那儿该说的应该都说了呀,还有什么事儿? 屋内传来顾老爷略显无奈的声音,“赶紧进来吧,都给你端来了。” 顾瑶好奇地又看了沈言一眼,然后抬步进了门,还没走近饭桌就闻到了一股糊味儿,桌上摆着一大碗看起来黑乎乎的粥,而顾夫人正笑眯眯的坐在桌前看着她们。 “这是什么……”她瞪大了眼睛,“爹爹,你怎么熬个粥都能熬糊了呀。” 沈言极小声的在一旁轻咳了一下,“瑶瑶,这是我熬的……” “啊?”顾瑶更加惊奇了,她还从未见过沈言下厨,怎么在周少坤这个样子的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思熬粥啊? “我就说他熬不成,非不听,白白浪费了我的腊八粥。”顾老爷哼了一声,沈言面色赧然,在顾瑶还没回过神的时候,从怀里掏出来一把小银锁来系在了顾瑶的脖子上,“瑶瑶,生辰快乐。” 第八十一章 荠菜煮鸡蛋(上) “瑶瑶,生辰快乐。” 连日来的疲累、不安和所有的不开心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顾瑶不自觉的傻笑起来,笑着笑着觉得眼睛又有点儿酸酸涩涩的,她伸手偷偷掐了自己一下,没让自己哭出来。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哼,他若是连这都不放在心上,趁早退婚吧。”沈言还没回话,顾老爷先板起脸来,他煮了十五年也没见顾瑶这么感动过,不过一碗煮糊了的腊八粥有什么好感动的。 沈言闻言连忙低头应是,“这本就是应该的,从前都是顾伯父替瑶瑶过生日,将来这就是我的任务,我保证每年都会圆满完成。” “哪那么多话,瑶瑶还得在家住两年呢,你着什么急。”顾老爷白了他一眼,脸色却缓和了很多,一旁坐着的顾夫人拍了他一下,“孩子这说得挺好的,你别老板着个脸,你自己说说你都忘记我多少个生日了?” “我……我心里记着呢。”顾老爷不料顾夫人会在沈言面前给他拆台,老脸一红,不自然地喝了口茶,还险些被呛着。 顾瑶被她爹的反应给逗笑了,她拉着沈言在桌前坐下来,“最近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自己都给忙忘了,连姜妈妈都没想起来,所以爹爹你就不要吹毛求疵啦。” 说着她给自己舀了一碗粥,沈言见她真要喝,犹豫着伸手想要拦上一拦,“其实……顾伯父还熬了另一锅粥,我没注意时间,有点儿熬糊了。” 顾瑶却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没给沈言阻拦住她的机会。 粥刚一入口,糊味儿立刻充斥着整个口腔,原本应该香甜软糯的粥有些焦,还有些微微的发苦,可是顾瑶却毫不犹豫的咽了下去,笑容也愈发灿烂,“真好喝。” 沈言将信将疑,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只是粥的味道实在是难以下咽,他一口都还没能咽下去,顾瑶已经喝了小半碗,他看顾瑶的眼神愈发温柔,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带着顾瑶吃遍全天下的美食。 顾夫人浅尝了一口,摇了摇头又将碗给放下了,这味道可真是全靠爱才能喝下去,她年纪大了实在是受不了,正想叫顾老爷给她重新盛碗粥,她的面前已经出现了满满当当的一大碗,顾老爷正讨好的看着她。 她轻笑起来,一边搅着碗里的粥,一边认真的去看沈言,“沈言啊,你得记着你今天的话,将来每一年,你都要陪瑶瑶过生日。” “好。”沈言点头答应下来,他在心中也默默许下心愿,希望顾夫人这个心愿能够成真,希望等到白发苍苍的那一天,他还能牵着顾瑶的手一起煮腊八粥,一起吃长寿面,一起漫步在花灯下。 - 三个月后,清意堂。 崔宁宁看夜幕降临,起身开始关店门,她抬起门板想要过一块块码好,突然斜里伸出来一只手,将她手中的板子接了过去,她微微一愣,扭头看过去,果然又是周少霖。 “我说周少爷你每天都穿着绫罗绸缎来我们清意堂干粗活,累不累?”崔宁宁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去抢那些板子,想着既然他乐意做那就让他做好了,反正她们也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原谅他和他的家人。 周少霖见崔宁宁只是出言讽刺而不是动手来阻止他,心中也是一喜,这十来天自己天天都来,还是有点儿成效的。 等放好板子,周少霖已经有点儿气喘吁吁了,他从前没做过粗活,前些日子来崔宁宁也不会让他真的做事,今天还是第一次自己真的做这些,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这身体恢复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差一些。 崔宁宁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嗤笑一声,“就周少爷这身子骨还是好好回家养着吧,要在我们清意堂出了什么事儿,我们可担待不起。” 周少霖听着她的嘲讽,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会养好身体,将来好照顾你和崔伯母。” “少来这假惺惺,我们有少坤哥,将来他做了将军,干娘做了诰命夫人,会买很多丫鬟来伺候,不需要你的同情。”崔宁宁说完冷下脸来,指了指路口,“门也关了,劳烦你就别挡道,我们要做生意。” “万一有一天他没办法……” “你少放屁!”崔宁宁尖叫一声打断了周少霖的话,然后上前猛地推了他一把,周少霖这次倒是站稳了,脚下却也踉跄了几下,他伸手揉了揉被推得生疼的胳膊,低下头去看着地面,“我是说万一……” “你这人的心怎么这么歹毒,居然咒少坤哥!我跟你说,少坤哥去打倭寇了现在好得很,你没听前几天人家送来的捷报怎么说吗?沈将军带着他组的沈家军,用什么鸳鸯阵大败了倭寇,都快将这些倭寇赶回海上去了,想来过不了多久少坤哥哥就能挣得军功风风光光的回来,你这些诅咒对他来说没有用!你给我滚!滚啊!”崔宁宁顺手又拿起了笤帚,觉得周少霖怎么看怎么讨厌,每次都要逼得她用武力赶人才肯走。 周少霖被打了几下,到底没能将周少坤的事情说出口,悻悻地转身离去。 他刚走了没几步,屋里出来了一名妇人,瞧着也极干练,正是周少坤的娘亲崔氏,崔宁宁被捡回来以后就是跟了她姓,她看了眼周少霖的背影,叹了一声,“这孩子也不容易,和他娘不一样,和他那个爹更不一样,宁宁你以后别老这么凶巴巴的,还拿笤帚打人,女孩子家家的这样怎么行。” “干娘,他咒少坤哥,我气不过……”崔宁宁嘟起嘴,满脸的不高兴。 她被崔氏捡回来时正是崔氏最困难的时候,也不知道周驸马是不是又提起了想要将周少坤接回去的想法,大长公主派人明里暗里的给她使绊子。那时周少坤的岁数也不大,因为气不过就去大长公主府门口闹,通常都是会被抓着打一顿然后丢出来,而第二天周少霖就会过来送些补品。那时周少霖不过七八岁,却已经能看出来清冷贵公子的模样了,崔宁宁觉得他看起来就十分虚情假意,所以从那时起就对他没有好感。 崔氏听她这么说,又叹一声,眉头轻蹙,“我前些日子做梦,总是梦见少坤浑身是血的来找我,你说别是真出什么事儿了吧?” “呸呸呸,干娘你别瞎说,少坤哥可是盖世英雄,除了沈言哥哥以外,他是最厉害的,他怎么会有事儿呢。”崔宁宁拉着崔氏呸了好几声,可崔氏捂着心口还是觉得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又看了眼周少霖,见他已经走到胡同口了,也拉不下脸来去叫他,她拍了拍崔宁宁的手,“去备点儿礼物,我明日要上沈府一趟,沈夫人没准会有些消息呢。” “好嘞。”崔宁宁脆生生的应了,往里走了两步又转回头来,明显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问道,“干娘,沈言哥哥,真的定亲了?” 崔氏看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崔宁宁“哦”了一声,强颜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崔氏见状心里也有点儿难过,她早就知道崔宁宁爱慕沈言,不过因为身份悬殊,她就算有撮合他们的心也不好开这个口,所以只好当做不知道,想着若是沈言能跟她处出感情那更好,要没有也就这样了。可是她前些日子上沈府去时,的的确确瞧见了沈夫人在准备聘礼,两个孩子还真是没有缘分了。 站在胡同口的周少霖远远看着她们,直到崔氏都回了清意堂里面看不见了,还盯着清意堂那暖黄色的灯光又看了许久,然后才转身上了马车。 -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了飞花楼前头,车夫有些不赞成的回头劝了一句,“少爷,这地方毕竟不好,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周少霖一掀帘子径直下了马车,看也不看他一眼,这次回京后,大长公主抱着周少霖大哭了一场,对萧宝竹丢了的事情更是哀痛不已,为了防止他再出意外,就派了这么个人跟在他身边,除了给他做车夫,更多的是要保护他。 可是周少霖却很讨厌这人,这次他愿意回京的主要原因是受沈言所托,要调查清楚武安侯的事,王老板被劫走以后线索再次中断,不得不另辟蹊径,再从其他渠道来打探消息,可是这人什么都要管上一管,本来一两天就能打探好的事情,因为有他在这都十来天了还没处理好,这让周少霖心里有些烦躁。 这人见周少霖不理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抬头又看了眼这飞花楼,从前也没听说周少霖有喜欢逛花楼的爱好,这去了趟江南怎么染上了这癖好?他心中哀叹,都帮着周少霖瞒了大长公主约莫半个月了,若是继续不说,将来惹出乱子来他没法收场,可若是这会儿告状,周少霖肯定更加厌恶他,他依旧没法收场,真是进退两难。 周少霖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一样,本来被飞花楼的勾妈妈迎进去了,这会儿又退出来,递给他一块碎银子,“你跟前几日一样,自己找地方待着,今天别来接我那么早,我要多玩一会儿,若是我娘问起了,你只说不知道就行。” “可是周少爷……” “我还指使不动你了?”周少霖让自己学着周少坤那样,抬起了下巴,做出一副痞里痞气的样子来,这人顿时如遭雷击了般,诺诺的应了,心里却是惊骇莫名,从前那个清雅的公子哥怎么活像变了个人似的。 周少霖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的,跟着勾妈妈又进了飞花楼,一群姑娘立刻围了上来,他有些嫌恶的捂了下鼻子,又硬生生地强迫着自己将手放下去,觉得都要被这香气给熏晕过去。好在二楼出现的一个姑娘解救了他,正是他这些日子每天来都会找的林妖儿。 这林妖儿人一点儿都不如她的名字,长得一点儿也不妖艳,相貌只能说是清秀,只有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身材倒是极好,大长腿,打扮起来倒也有五六分姿色。 她本是这里打杂的小丫鬟,周少霖第一次来这里时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里,一眼就挑了她,凭着周少霖的关系,她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屋子,还有个伺候她的丫鬟,在这楼里都快能跟花魁平起平坐了。 “周少爷。”林妖儿福身下拜,周少霖眼神立刻就看了过去,那些围着周少霖的姑娘见状都觉得没意思,全都悻悻地走开了,周少霖这才上前将林妖儿扶起来,然后努力让自己脸上浮现出了个极温柔的表情来,“怎么不在屋里等着。” “周少爷您今天来得比平日晚,妖儿不放心。”林妖儿低下头去,耳朵都泛起微微的淡粉色,极是娇羞的样子,周少霖面上笑呵呵的搂着她的腰,“别在这里站着了,咱们上楼去吧,前日你说在学茶道,学得怎么样了?” “还不大好,但是周少爷若是不嫌弃,妖儿愿意给您泡一壶茶。”林妖儿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自己的房门,请了周少霖进去。 等房门关上后,周少霖才真正长舒了一口气,这屋子里完全按照他的喜好布置了,没有一点儿脂粉气,林妖儿还点了支檀香,闻着让人心情舒缓了些,他收起了之前的笑容,冷声问道,“今天有什么动静吗?” 林妖儿摇了摇头,“我倒是见到那个王老板了,今天清晨我开门时正好撞见他出来透气,可是他看见我又赶紧躲了回去,我也就见了那一眼,又不好硬闯进轻云姐的屋子,倒是可以肯定轻云姐对他的身份是知情的。” 她嘴里的轻云姐是这个飞花楼的头牌,周少霖闻言伸手捏了捏眉心,他知道这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可沈言那边打倭寇打得越顺利,就意味着武安侯越有可能狗急跳墙,看起来平静的京城还不知道这底下有多少暗流汹涌。 回到京城后他无意中打听到那个王老板可能被藏在这里,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的,对怎么找到王老板又不打草惊蛇的办法是毫无头绪。没想到这个林妖儿却是个聪明的,第一次两人在屋中无言对坐了半个时辰后,第二次便主动问周少霖是不是过来调查什么事情的,周少霖再三权衡之后,在第五次来找她时向她透露了一些,这林妖儿便主动配合他,这些日子不但将来这里和王老板接头的人都记了下来,还想办法偷听了两次对话,只是还没能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正说话间,突然听得外头又沸腾起来,应该又有什么贵客来了,周少霖支起耳朵去听了一会儿,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来,那勾妈妈嘴里喊的竟是武安侯。 第八十二章 荠菜煮鸡蛋(中) 林妖儿也听到了,她原先只知道周少霖要找那个王老板,此时看周少霖的表情,倒看出了一些别的端倪,她是个极聪明的,立刻就反应过来,武安侯恐怕才是周少霖的醉翁之意,而王老板只是那坛酒而已。 过了一会儿,听得外面闹哄哄的声音再次消失,而勾妈妈一直将武安侯带到了飞花楼花魁轻云姑娘的房间,然后就听见武安侯吩咐勾妈妈不许任何人再上二楼。 她在脑海中将许多念头转了又转,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冲周少霖福身行了个礼,“周少爷,您是不是想听武安侯跟那个王老板说了什么?” 周少霖挑起眉毛来,头一次正色看她,“林姑娘很聪明。”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通到轻云姐那屋的窗户边,只是比较危险……”林妖儿的话没接着继续说,因为她不确定周少霖会不会亲自去。 她也想好了,这去偷听武安侯说话不像之前偷听些小老板的对话,即使被发现了还能有借口,这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可是她现在没来由的就觉得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林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周少霖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反而认认真真问起话来,前几次林妖儿肯帮他他还能想明白,因为她要攀住他往上爬,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只有站在高处才能保全自己。可是如今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事儿又牵扯到武安侯,她为什么还要冒着危险来帮他,这就令他想不明白了。 林妖儿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目光不闪不避的看回去,略带了点儿轻愁,“其实我还有个双胞胎姐姐,和我一起被卖进了这里,她长得更好一些所以被轻云姐挑去做丫鬟,武安侯有一次过来时,姐姐不小心摔碎了一个杯子,第二天就被扔进了乱葬岗。” “抱歉,我不知道……”周少霖被她说的事情所震惊,万万没想到她和武安侯竟然有仇,这样就说得通了,于是他也不再多问,示意林妖儿带路。 - 两人轻手轻脚的出了林妖儿的房门,林妖儿带着周少霖进了轻云隔壁的杂物间,周少霖皱眉看着这一室乱七八糟的东西,竟然还在角落发现了一个红肚兜,眉头顿时皱得都能夹死蚊子,脸颊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 林妖儿自然也瞧见了,嘴角微勾,寻常男子来这里就算是办事,总还是会顺便做点儿什么,只有他真的只是来坐一坐,听她说一说打听到的事情就走,如今不过见到一个肚兜就害羞成这样,这个周少爷倒是单纯得有些可爱了。 “这边。”她掀起墙角的一块帘子,后面竟然有个小洞,约莫能供一个人钻进去,里面黑乎乎的,没有一丝光亮。 周少霖瞪大了眼睛,“你平时就在这里面偷听?” “自然不是,这棟楼有一小段夹层,也不知道从前是做什么的,我也是之前打扫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小洞,从这里爬过去,另一个出口就在轻云姐的窗子下面。” “那咱们不用出去,就在这里头听不是正好?”周少霖顿时觉得这事儿也没那么危险,可林妖儿摇了摇头,“并不是,这夹层也不知道从前是用来做什么的,里面的隔音非常好,进去以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可是在里面动静大一点儿却有可能被外面的人察觉,好在轻云姐的窗子下面有块板子,刚好能蹲住两个人,这楼下也从来都没人路过,还算是安全。” 说完她先钻进了那个洞,周少霖深吸了口气,十分为难的看了那个小洞口半天,才跟在林妖儿后头也爬了进去,还不忘顺手将帘子又扯了下来将洞口给盖住了。 两人在里面爬了一阵,周少霖从没有钻过洞,有些笨手笨脚的,好几次差点儿撞到一旁的墙壁,多亏了林妖儿已经有了经验,即使在黑暗中也准确的揪住了他, 等到终于小心翼翼的打开轻云姑娘窗户下方的那块板子,周少霖深深地吸了口气,有些歉然的看了林妖儿一眼,用极低的声音道,“给你添麻烦了。” 屋里传来武安侯爽朗的笑声,林妖儿顾不得回话,和周少霖一起屏息去听。 “侯爷这主意可真是绝了,恐怕那个狗皇帝怎么也想不到,他一手选拔出来的知府们都背叛了他。”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响起,林妖儿朝周少霖做了个口型,“这就是那个王老板。” 周少霖点点头,武安侯又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懊恼,“可惜那些倭寇实在是没有用,白白浪费了咱们台州的人。” 王老板赶紧劝解道,“不过一个小小的台州,算得了什么呢,倭寇也不过是为了吸引注意力罢了,本就没想过要成功,如今济南、南京、扬州、苏州、杭州、福建等地都有咱们的人,只要到时候侯爷一声令下,随便说个皇子谋反,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就可以全部为咱们所控。” “这事儿还要多谢王先生为我筹谋,等将来大事成了,一定封先生为国师,让白莲教做咱们大宁的国教。” “臣先叩谢陛下。” 武安侯大笑起来,那轻云姑娘也娇笑着跟着跪下叩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周少霖听到这里觉得一颗心跳得特别快,他听沈言说武安侯谋反的时候,其实是不大信的,武安侯可是皇后的哥哥,财和权一样都不缺,美人也是塞满了后院,实在是没有谋反的道理,想不到他竟然和白莲教勾结。 这白莲教是大宁一直想要消灭却屡禁不止的邪教,通常都在江南一带活动,这个王老板应该就是头目之一了。 林妖儿这会儿惊得连眼睛都不会眨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她僵了半天,才转过头去看周少霖,吓得连音调都变了,“谋反?” “嘘!”周少霖赶紧捂住她的嘴,好在屋里几人都在笑,没人注意到这一声。 周少霖觉得自己听得也差不多了,这事儿还是早点通知沈言的好,毕竟刚才说的那些地方可都在江南一带,若是在沈言打倭寇的关键时刻这些地方的知府在背后捅刀子,那可就全完了。 于是他示意林妖儿跟他回去,然而就在木板即将重新合上的一瞬间,屋里的人又说话了。 “侯爷年前风光抬进府的那个小妾,现在怎么样了?” 武安侯低声笑了起来,“你说季棠啊,那可真是再好没有了。” “哦?侯爷先前不是还挺生气的,怎么听这话,这倒是真动心了?”王老板有些惊奇,武安侯平日可从不夸这些小妾,他不过是突然想起来才问一问,毕竟那可是场盛大的婚礼。 “先生也是知道的,我那场婚礼啊就是做个样子,为的是保护我那个在沈言那里的线人,我一开始对她也挺生气的,你说这都是我的女人了,居然还去想别的男人,我都给她那么风光的排场了还一点笑模样都没有,那天晚上我就指着她鼻子骂,告诉她那个周少坤被我的人砍了条胳膊,让她死了心,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 “我还以为她会跟我拼命,结果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反问我,明明是我让她去勾引周少坤获取情报的,怎么这会儿倒怪她了?这话就将我给问懵了,的确是我让她这样做的,可她后来一点儿情报也没给我,反而真跟那个周少坤打得火热,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这不过是她的策略罢了,没想到我会不信任她,先生也知道,我这人可看不得女人哭。” “那你就相信了她的话?”王老板有些不赞同的看向武安侯,他直觉季棠这个女人不简单,若是就这么轻易的相信了,恐怕会有后患。 武安侯看见了王老板的眼神,又笑一声,“我哪有那么容易就相信她,可是这几个月来,她除了开始几天跟我闹别扭,后来这天天变着法的给我做吃的来讨好我,又时不常的给我写些书信,你说一个屋檐底下住着还非要写信,前些日子我得了风寒,她更是衣不解带的来照顾我,我觉得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侯爷怎么能只凭这些就轻易相信她……” 武安侯摆摆手打断了他,“自然还有别的原因,因为她怀孕了。” 这个消息震惊了屋里的两个人,一时满室寂静,要知道武安侯府上除了一个嫡子,后来可再没有过孩子,王老板正要说话,突然听得窗外“砰”的一声巨响。 周少霖听到这里没忍住,狠狠砸了下墙壁,砸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连忙手忙脚乱地拉着林妖儿逃回夹层里,并合上了那块板子。 两人拼命往杂物间那头爬去,只是一边爬周少霖一边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以武安侯和那个王老板的警惕程度,一定会想办法追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和林妖儿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肯定会立刻就被找到,他倒是不怕,可是这情报太重要,不能送不出去,他抬头看了眼林妖儿,做了个决定。 “周少爷,快点儿啊。”林妖儿一扭头见周少霖趴在原地没动,有些着急,那头武安侯和王老板一定已经推开窗户在仔细查看了,一旦让他们发现这里,谁都跑不了。 “林姑娘,我需要拜托你一件事。”周少霖郑重地给林妖儿行了个礼,表情肃穆,这个通道十分狭窄,林妖儿连避都没法避,生受了他这个礼,顿时惊愕莫名。 周少霖认真的看着她,“刚才武安侯和那个王老板的话你也听见了,这件事关系到万千百姓的安危,更关系到我大哥还有几个好友的安危,如今咱们都平安脱身怕是不能了,一会儿我去引开他们,林姑娘你趁机回你自己屋里去,不管谁问起都只说我在你屋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你什么也不知道,等他们走了以后,拜托姑娘去找……去沈将军的府上找沈夫人,将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她,她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这怎么行,何况我也出不了飞花楼啊。”林妖儿听得目瞪口呆,她怎么可能做到这些事情,周少霖却又给她行了个礼,“这事儿如今只能拜托姑娘了,这里有一千两银子的银票,姑娘拿去赎身应该是够了,等见到了沈夫人她一定还会为姑娘准备一份大礼。” 林妖儿看着周少霖递过来的银票没有动,今天接连出了这么多事情,她觉得她完全接受不了,先是谋反后来又牵扯到白莲教,现在还让她去通风报信,她只是一个青楼女子,哪里能做到这些。 周少霖看她不接,再拜一次,“拜托林姑娘了,姑娘和那个武安侯不是也有血海深仇,难道不想看着他遭到报应吗?” 林妖儿这下是真的欲哭无泪了,她刚才说什么双胞胎姐姐的话都是编出来骗周少霖的,为的是想让周少霖信了她,她以为帮周少霖这样一个忙,她或许能想办法让周少霖对她另眼相看赎她出去,可并不是这种情况下赎身啊。 可周少霖的目光太过热切,她觉得自己若是不帮这一把,自己的良心都过不去,一咬牙点了点头并接过了银票。 周少霖松了口气,“那姑娘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引开他们。”说完绕过林妖儿径自爬了出去,心中暗自庆幸早上没有拒绝大长公主硬塞过来的银票。 林妖儿看着周少霖的背影朝着洞口爬去,那抹月白色在黑暗中都仿佛在发着光,她的心突然猛地一抽,没来由的就慌了起来,手中的银票都有些握不住,她想喊住他不要去,可怎么都开不了口。 不一会儿周少霖就爬到了洞口,光线照了进来,晃得林妖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这里面又是一片漆黑,只有她的心跳声。 她就在洞口静静地坐着,听外面的动静,空气中还残留着周少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檀香香气,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大喊起来,“他在那,抓住他!” 第八十三章 荠菜煮鸡蛋(下) 三月三,上巳节。 因着去年的事情,加上最近因为战乱有些乱民流窜到了杭州城外,顾老爷和顾夫人并不许顾瑶出门,顾瑶便在自己院子的天井里铺了块大的席子,和茯苓半夏还有几个小丫鬟一道玩。 这会儿姜妈妈蒙着眼睛手上晃着个小铃铛,铃声清脆动听,几个姑娘却无心去听这声音,反而十分紧张的将手中的一个香包挨着往下传,顾瑶从茯苓手里拿香包时,茯苓突然无声的坏笑了一下,将手中的香包往上抛了两下,等顾瑶接住时铃声突然就停了。 “小姐,该你了。”茯苓和香茹同时鼓起掌来,半夏也掩唇轻笑,顾瑶见几个小丫鬟也目光炯炯的看过来,心里不由得有些好笑,“就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话是这么说着,她倒也没推脱,从众人中间摆着的一个签筒里抽了支花签,轻声念了出来,“水仙。” “我来看我来看。”茯苓拿起一旁写了签注的那页纸,轻咳两下清了清嗓子,“风鬟雾鬓无缠束,不是人间富贵妆,既为凌波仙子,掣者当舞一曲为贺。” 顾瑶略有些犹豫,琴棋书画她都稍微学过一些,这跳舞从前也请老师教过,可她学来学去也就只学会了一小段胡旋舞,平时也很少跳,恐怕都生疏了,可是这会儿看丫鬟们都在起哄,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今日穿的是一身广袖的鹅黄色魏晋风的襦裙,倒也适合跳舞,于是站起身来活动了下。 茯苓见状带头鼓起掌来,顾瑶斜睨了她一眼,“这跳舞可不能没有伴奏,茯苓你来。” “我来就我来,去取琵琶来。”茯苓却是无所畏惧,还指使起香茹来,顾瑶刚想说让她自己去,香茹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往屋里走,半夏跟在她后头也起了身,“小姐有此雅兴,不如配上手鼓一起一定更好看。 顾瑶又作势瞪了茯苓一眼,“就你是个懒丫头。” 茯苓得意洋洋的扬了扬下巴,大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架势,顾瑶无奈极了,这时香茹将琵琶取了来,茯苓拨了拨弦,看着顾瑶正色道,“小姐,准备好了吗?” 顾瑶轻哼一声,拿着小手鼓摆了个起始动作,“开始吧。” 如银珠落入玉盘一般清脆悦耳的琵琶声中,顾瑶随着这节奏明快的乐曲开始起舞,一开始动作还极缓,慢慢的随着这曲子越来越快,她开始一边拍着手鼓一边旋转,舞步也是越来越快。 - 沈言被小厮领着过来时,远远便瞧见的是这样一幅场景,黄衫少女笑容明媚的在琼花树下翩翩起舞,杨柳细腰眉眼如画,有微风拂过,吹落了片片花瓣,他突然就想到了一首前人的诗句,“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 “谨之!”听到男子念诗的声音,顾瑶惊喜地停下舞步,只是刚才转得太快了,猛地一停倒有些站不稳,不由自主地就往后倒去,沈言见状大步上前揽住了她的腰,接住了她。 顾瑶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以求能让自己站稳,等到危机解除,她面上腾的一下就红了,腰间那只大手微微有些发烫,隔着衣服她仍觉得那里像是有团火苗似的,烫得她不太自在。她想要放手,却因为沈言故意将她的腰微微上抬,脚沾不着地,又并不敢,只好红着脸结结巴巴的开了口,“谨、谨之,你……你放我下来。” “我怎么从前从不知道,瑶瑶你还会跳舞?”沈言的手微微用力,将顾瑶又往上抱了半寸,吓得顾瑶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手也搂得更紧了些,他弯下腰,贴在顾瑶耳边,又挑了挑眉,“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嗯?” 男子独有的气息此刻萦绕在顾瑶鼻尖,她觉得脸上都要烧起来了,眼眸垂下来也不敢去看沈言的脸,只敢看着他绣着飞鱼的衣裳,一动也不敢动。 沈言已经三个月没见着她了,这会儿手上搂着盈盈一握的小腰,看着顾瑶白皙莹润的小脸,不由也有些心驰意动,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来,轻轻放下了顾瑶,顾瑶不妨他会突然放下她,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朝前一扑。沈言这下是真的笑出声了,他低下头去,唇瓣擦过她的耳朵,轻声道,“瑶瑶竟然这么想我?” 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吹着她的耳朵,顾瑶嘤咛一声,想到还有那么多丫鬟在看,顿时羞得不行,猛地想要推开他,却被早有准备的沈言搂得更近了一些,“好了,你的丫鬟们都很有眼色,早就回去了。” 顾瑶这才发现半夏茯苓她们都不在这了,连姜妈妈都回屋了,可感受着眼前男子的温度,脸上的红色丝毫不见少反而更深了些,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将眼下的局面扭转一下,于是努力压下害羞的情感,抬起头来看向沈言,“你怎么回来了?军中的事情都忙完了吗?” “因为想你了呀。”沈言这话接得十分自然,让顾瑶倒噎了噎,她娇俏地瞪他一眼,“怎么从前没发现你这么会哄女孩子。” “那是因为从前没有女孩子能让我哄嘛。”沈言的话让顾瑶忍不住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别老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好好好,那瑶瑶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从没说过你还会跳舞?”沈言怕再逗下去顾瑶真该不理他了,于是转移了话题。 顾瑶吐了下舌头,不太好意思的对着手指,“跳得也不大好,刚才我们玩占花名来着,我抽到了水仙,她们又起哄……” 沈言眉毛一挑,“谁说不好的,刚才我远远地瞧着,还真以为是凌波仙子下凡了呢,只不过这舞姿太美,将来你只许跳给我一个人看。” “哪有你这么霸道的……”顾瑶冲沈言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随即想起正事来,“倭寇都被你打败了吗? “少坤又改进了一下那个鸳鸯阵,刚好能克制住倭寇一贯的进攻方法,他们已经节节败退,大部分都逃回海上去了,所以我才能回来找你。”沈言说得十分平常,顾瑶却激动起来,她睁大了眼睛满眼崇拜的看向沈言,“这么快就搞定了呀。” 沈言倒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觉得她的眼睛里满是星光般闪亮,不由轻咳一声,“其实还有些收尾工作没做完,我回杭州城办些事情,顺便就来看看你。” “那也很厉害了,爹爹早上煮了一锅荠菜鸡蛋,今天三月三,你可一定要吃一个,消灾避邪的,中午我再包点儿荠菜饺子,你爱不爱吃?” 顾瑶兴兴头头地拉着沈言往厨房走,沈言点了点头,连日来因为战争而有的疲累仿佛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终于要结束这场持续了大半年的战役了。 - 杭州的知府衙门今天还同往常一样,并没什么大事发生,衙役们到了衙门以后嘻嘻哈哈聊了一阵,然后准备出门巡逻。 赵知府却突然面色严肃的走了过来,叫住了这些衙役,“大家先别走,本官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们说。” 见众人都停了下来,赵知府面色凝重,声音不大但是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到,“本官刚刚接到的消息,三皇子在京中造反了。” “什么?”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崔捕头更是立刻就出声问道,“好好的一个皇子为什么要造反?他不是陛下的儿子吗?” 赵知府面上僵了僵,“自然是想要自己做皇帝。” 这些衙役们又是一片哗然,崔捕头摇了摇头叹息道,“等陛下归……了他不就能当皇帝了吗,干吗这么着急。” “那他不是三皇子么,前面还有两个哥哥,肯定轮不到他啊。”另一个衙役出声回答他,崔捕头想想觉得也对,“那自古以来不都是把位子传给长子,这个三皇子太不应该了。”其他人闻言附和起来。 赵知府听得一脑门子的汗,好在这几个人到底还有一点儿脑子,倒没说出什么太大逆不道的话来,不过转念一想,现在倒也无所谓了,于是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咳咳,本官跟你们说这个,就是想告诉你们,咱们杭州城里也有三皇子的人,为了清君侧,保卫陛下,今天开始杭州城就会全城戒严,我也会将杭州附近的守军都调来,你们需要保证城里的百姓都安安稳稳的在家里待着。” “用不用我们去将这些人抓起来!”崔捕头一听这话来了干劲,他没什么政治头脑,可还是知道这种时候可是立功升职的大好机会,可赵知府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这些自然有人去做,他们也已经出发了,你们只需要记住,一定不能干扰这些将士们抓捕奸细的行动。” “是!” - 写完最后一篇昨日教授邱晨包荠菜饺子的心得体会,顾瑶吹了吹面前的纸张,然后将纸递给了一旁坐着的邱晨,“你看看能看得懂吗?” 邱晨是跟着沈言一起来的,如今倭寇已经被打回海上去,他的心愿已了,而他的厨艺离了顾瑶的指点实在是不能吃,于是沈言就把他带过来了。 他接过那页写满了字的纸仔细看了起来,不一会儿露出欣喜的表情来,“顾小姐你太厉害了,我真是看见灶台都发愁,这个看起来一目了然,我都觉得马上会做了。” “其实……如今倭寇已经不足为虑,你有没有想过再去考科举?”顾瑶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生怕戳中了他的伤心事,只是这事儿她考虑了有几天了,毕竟他没有什么做菜的天赋,打仗他又不会,若是将来做个厨子恐怕是养不活他和茯苓。 “若是能重新念书,那自然更好,可是如今我无家无业的,连自己都养不活……”邱晨说着语气有些低落,门外站了一会儿的茯苓冲了进来,“我可以先借钱给你,等你将来拿了俸禄再还我。” “这怎么行……”邱晨呆愣愣的看着茯苓,外面突然有了喧哗声,几人站起来往外看去,竟是一队官兵,为首那人手里拿着幅画像,正气势汹汹的朝书房这边走来。 “这是怎么了?”茯苓心中一慌,顾瑶拍了拍她的手,“咱们快从侧门走,瞧这样子只怕是来者不善,茯苓你和邱晨赶紧去通知我爹娘躲起来,我去找半夏跟姜妈妈。” “我留下来保护顾小姐吧。”邱晨站到了顾瑶身后,茯苓见状也没什么异议,“那小姐你要小心,邱晨,我可将小姐交给你了。” “放心吧。” 看着茯苓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头,顾瑶挥了挥手示意邱晨跟上她,不料邱晨却阴测测一笑,“顾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八十四章 四喜丸子(上) 直到被一路推搡进顾府门口的马车边上,顾瑶还没能从邱晨竟然是武安侯的奸细这件事里缓过来。 她在即将被推上马车的那一刻,又回头看了一眼邱晨。 在她的印象中,邱晨一直是个十分悲情的人,最开始提起倭寇来咬牙切齿的,说到自己被倭寇杀害的妻儿更是令人想要跟着叹息,后来跟茯苓待久了也开朗起来,会像个大男孩一样和茯苓斗嘴,总之是个很好的人。 可是现在这个好人却突然变了脸,他正跟那群官兵的头领高声笑谈着什么,满脸的意气风发得意洋洋,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让她觉得陌生极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邱晨回看过来,往马车这边走了两步,“顾小姐,请上车吧,我的手下都是些粗人,伤到小姐就不好了。” “你不是个被倭寇杀了亲人的秀才吗?”顾瑶的声音有些发抖,已经是暮春,这风却让她觉得浑身冰凉,她的眼睛一瞬不眨的盯着邱晨,邱晨大笑起来,“顾小姐可真是天真,到现在还以为我从前说的那套是真话?” 他挥了挥手,押着顾瑶的人将还有些呆愣的她推上了马车,一行人朝着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 - “哎呀你们怎么对顾姑娘这么不客气,快松绑快松绑。”赵知府从外头回来,一眼就瞧见了正被绑在院子中的顾瑶,心中咯噔一下,给站在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也是乖觉,立刻上前替顾瑶松了绑,“顾小姐,对不起。” 顾瑶歪了歪头,有点儿没弄清楚现在的状况,干脆一言不发站在那里。 赵知府身后跟着的崔捕头将她认了出来,“这不是顾小姐吗?知府大人,怎么把她给抓来了?” 赵知府回头瞪他一眼,“这怎么是抓来的呢,我是请她来做客的。” “这兵荒马乱抓奸细呢,怎么还请人来做客啊,而且难道不是应该夫人请么?”崔捕头却不依不饶的。 赵知府觉得有点儿头疼,他接到了武安侯的通知让他们将城封起来,可是封起来以后还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会答应帮武安侯,也是贪图武安侯许下的荣华富贵,这事儿听起来又没什么风险,不过是等武安侯在京城中得手以后他们闭城不出,控制住杭州城在武安侯的掌控中罢了,可是这会儿居然见到了被抓来的顾瑶,他这心里不由得有点儿七上八下,毕竟顾家和沈将军定亲的事儿,全杭州可都知道了。 崔捕头还在那边接着问,“难道知府大人认为顾小姐是奸细?” “怎么就你这么多话,别人怎么不问呢!”赵知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觉得自己这真是上了贼船了,武安侯居然没打招呼将沈将军的未婚妻绑了来,难道将来他要跟沈言对抗不成?那可是大宁的战神啊。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抖了一下,上前谄笑了一声,“顾小姐吃午饭了吗?沈将军还好吗?” 顾瑶眯了眯眼睛,看崔捕头的反应,这些人应该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赵知府对她的态度也耐人寻味,看来武安侯在杭州城的势力也没有她刚才想象的那么可怕。 于是她冲赵知府甜甜一笑,“谨之前脚刚走,后脚知府大人就派人去我家里将我绑了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原来是场误会啊。” “对对,误会,误会了哈哈。”赵知府听顾瑶的话音心里一松,看来这个顾姑娘倒是个聪明的,已经猜到了如今的形势,若是自己这会儿迷途知返,恐怕后果还不会太严重,那他莫不如现在将武安侯派来的人给抓了,没准还能在庆云帝面前露个脸。 思及此,他准备回头叫人,不料这头还没转过去,突然就被溅了一脸的血。 邱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院子里,而崔捕头被一剑穿喉,这一剑又没能让崔捕头立时死去,他倒在地上痛苦的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从破了的那个洞里不停地涌出血水来,不一会儿就在地上蜿蜒一直流到了顾瑶的脚下还在继续往前流。 邱晨伸手摸了摸脸上的血渍,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真是聒噪,赵知府不会想要背叛我们侯爷吧?” 赵知府和其他人都被吓傻了,顾瑶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下意识地要退,却被邱晨一个眼神扫过来,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再动,生怕他接下来一言不合也会给她一剑。 “邱……邱……邱大人,这是做什么,咱们……咱们可是一起的。”赵知府觉得两股战战,又不敢晕过去,这时候若是晕了,等他再醒来估计两边都讨不着好,邱晨掏出块帕子擦了擦那把剑,然后随手扔在了地上,“原来刚才是我误会了?” 赵知府忙不迭的点头,鼓起勇气来,“我只是想着,如果我们厚待沈将军的未婚妻,将来没准她能帮我们劝一劝沈将军,或许能兵不血刃的得到沈家军的控制权。” 邱晨闻言点了点头,轻笑着将剑收回剑鞘,“赵知府想得不错,那就将顾姑娘和你夫人请到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也好有个伴。” “我夫人……”赵知府声音陡然提高,随即疲惫的点了点头,“是该这样,是该这样。” 邱晨笑着冲顾瑶做了个请的手势,顾瑶冷下脸来,倒也没反抗,而是乖乖跟着他走。 路过已经没了呼吸的崔捕头时,她认出来地上的那块帕子是茯苓绣了送给邱晨的,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了口气,季棠骗了她们,这个邱晨还骗了她们,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人性可真是经不起这八个字的考验。 - 杭州城外,沈言还没到金华地界,他手下的人骑得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见到他简直都要哭了。 “沈将军,不好了,武安侯提前行动了!” “怎么回事?”沈言心中没来由的一悸,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京中来信,不少地方的知府或军中将领都有武安侯的人,他们要打着三皇子谋反清君侧的名义联合起来造反,其中还有白莲教的影子,沈老将军得到消息后立刻秘密进宫去见了陛下,如今南京、济南、扬州和苏州都已经在咱们的掌控之中了,可杭州和福建却晚了一步,刚刚得到的消息,这两个城市都已经被叛军占领了。” 沈言听完后略一思索,觉得事情没那么糟,他昨日才刚刚离开的杭州,今天就造起反来了,赵知府的心思几乎一目了然。 于是他转向那两个手下,面上十分轻松,“杭州不足为惧,赵知府明显是不想和我起冲突,他甚至可能只是准备将杭州城封起来,等到这场风波过去,谁赢了他就向谁投诚,真是个老狐狸。” “将军,那我们如今该怎么办?上面可是下了命令,让我们夺回这两座城。” 沈言眯了眯眼,往杭州城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福建那边估计会和倭寇联合起来,战线恐怕会拉得比较长,但是杭州只是孤军,他们没有援军就成不了气候,何况赵知府也未必真的乐意看到打起来,我们集结兵力,争取明日之前先夺回杭州!” - 被众人在内心咒骂着的武安侯,这会儿也是十分狼狈。 他抓了周少霖以后就知道这事儿不好,虽然怎么拷问周少霖都说他只有一个人来的,可武安侯是不信的,因为刑罚稍微重一点儿就不得不请大夫来抢救他,最后干脆放弃了拷问,直接将谋反这事儿提前了。 可先是安排在三皇子府上的人莫名其妙的失踪,没能顺利挟持住三皇子,紧接着他在禁卫军里布下的几个人也都失去了联系,武安侯顿时慌了神,匆匆收拾了细软带着季棠和他的儿子还有几个心腹手下躲进了武安侯府的密道中。 果然他们刚躲进来,庆元帝派出来的卫兵就已经将武安侯府团团围住了。 在密道中的一处隐秘的房间中安顿下来后,武安侯气急败坏的砸了手中的一个茶杯,“那个周少霖到底是怎么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他现在不敢轻举妄动,密道的另一头连着的是他的别院,可现在保不齐那边也有官兵在守着,本以为万无一失明天只等着当皇帝的他竟然被困在这里了,这叫他怎么能不恼火。 “侯爷,喝杯茶消消气,总还有办法的。”季棠上前给武安侯递了杯茶,武安侯深深看她一眼,目光在她已经显怀的肚子上转了一圈,面色终于好了一点儿,可他没有直接接过茶杯,而是斜睨了眼下坐在右下方的下属。 那人上前接了那杯茶,先用银针试了毒,见没有问题后才递给武安侯,武安侯的儿子程景辉见状不由一哂,“棠姨娘,这些事情让他们来做就好了,您快歇着吧,累坏了可就不好了,到时候跟不上我们的步伐,可就只能让您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了。” “侯爷您不会丢下我的吧?我这肚子里还有您的孩子呢,何况如今我已经是侯爷的人了,还能回哪里去呢?”季棠仿佛没见到他那抹笑容似的,一脸无辜的看向武安侯,眼睛里也泛起了泪花。 武安侯这会儿哪有心思看他们争来争去的,重重一拍桌子,“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玩这些小心思,景辉你可真是让你娘教得好得很啊。” 程景辉嘲讽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僵,梗起脖子对武安侯怒目而视,“您还有脸提我娘,这么大的事情我和娘都被您蒙在鼓里不说,您今天居然还让我娘去宫里看皇后娘娘,这会儿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您倒因为这个贱女人肚子里的野种指责起她来?” “啪!”武安侯闻言怒不可遏站起来狠狠给了他一巴掌,“那是你弟弟!” 程景辉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眼眶都气红了,万万没想到一向对他疼爱有加的武安侯竟会出手打他,想到自从季棠入了府以后他和他娘受的委屈,他抬起下巴轻点了几下头,“好得很,好得很,您别后悔!” 说完扭头就朝外跑去,武安侯打完人心里也后悔,刚才只是因为谋逆一事不顺突然生起的一股子邪火罢了,加上这会儿外面兵荒马乱的,若是真叫他跑出去这里顷刻间就会暴露,于是赶紧命令手下人去追。 季棠见这里只剩下了她和武安侯,牵过武安侯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侯爷,咱们的儿子可还等着叫您爹爹呢,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武安侯长叹了口气,动作极轻柔的抚着季棠的肚子,“这小子就是太叫我惯着了,棠棠你可别往心里去,这时候啊就要保持心情愉快,听见了吗?” “侯爷您就放心吧,只是现在咱们该怎么办才好,这外面这么多官兵,吓死人了。”季棠就势往武安侯腿上一坐,这会儿才想起害怕来,武安侯本来还十分紧张,被她这么一弄觉得心情舒缓了些,笑了起来,“刚才跟着我们逃时看起来胆子大极了,我还当你真胆大呢,合着是反应慢一些啊,你放心,情况不会再糟糕的,白莲教的人一定很快就来救我们。” “白莲教?侯爷您怎么会认识白莲教的人?”季棠好奇的看向武安侯,她从前也听说过白莲教,却从没想到过武安侯会和他们有什么牵扯。 武安侯这会儿心情好了一些,自然也有了耐心,“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他们的信仰和咱们不一样,他们认为现在是由黑暗势力统治着这个国家,但是最终光明会战胜黑暗,而我,愿意帮助他们战胜黑暗。” 季棠听得目瞪口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可这是个邪教啊。” 武安侯轻嗤一声,“只要能为我所用,那怎么算邪教呢,何况那个王老板也不过是借着白莲教来满足自己的欲望罢了,你以为他真是要带领这些穷苦百姓走向光明?不过是骗傻子的笑话罢了。” “那咱们出去以后就要去白莲教的地盘吗?那个王老板在哪里呢?” “他被我藏在了皇后娘娘还在闺中时买的一处庄子上,咱们先去那里跟他会合,恐怕接下去要走天津出海,再从海上去福建了。”武安侯说着说着觉得十分憋闷,若是计划顺利,他哪用这么躲躲藏藏的,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些地方的行动能够顺利。 季棠却十分惊恐,“海上不是有倭寇么?咱们去海上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傻姑娘,哪有那么多倭寇,都是我的人扮的,你就把这心放回肚子里,好好养好我儿子就行。”武安侯爱怜的摸了摸季棠的头发,季棠低下头目光闪了闪,“可我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刚才景辉说得不错,若我将来有一天跟不上你们,那可如何是好?” “这……”武安侯从未想过这种情形,自己的女人孩子要是真落到庆元帝手里,他只是想了想这样的场景就觉得心中十分不舒服。 季棠站起身来,俯身要拜,被武安侯一把托起,“棠棠你这是做什么?” “这些日子我对侯爷的真心,侯爷难道还看不出来?我怀着孩子本就虚弱,又没有一两件防身的东西,要真落到他们手里还不是任他们欺辱,还求侯爷哪怕赐我一根略锋利些的簪子都成,万一落到敌人手里,我绝不偷生。”季棠楚楚可怜的看向武安侯,眼睛里泛起泪花,武安侯看她发间的确光秃秃的,又想到她这些日子的表现,心中一软。 犹豫了一会儿后,他伸手从脚上的靴子里抽了把匕首出来,“这把匕首你拿着,不到万不得已可千万不要用,你和儿子都得好好的。” 季棠赶紧接了过来,破涕为笑,“侯爷对我可真好,这匕首长得还挺好看。”说着她从刀鞘中将匕首拔了出来,寒光一闪,只是出鞘就让她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可真是一把锋利的好刀。 “快收起来,以后可不许再这么又哭又笑的,让我摸摸咱们的儿子,可别吓着他。”武安侯伸手将拉着顾瑶又坐回他的腿上,看她将匕首插回刀鞘里,满意的笑了下,然后低下头贴在季棠肚子上侧耳去听,一边听还一边问道,“现在还不会动……” 他的话还没问完,后腰处突然一凉,随即剧痛袭来,他震惊地想要抬眼去看季棠,头还没太抬起来,没入腰间的那把匕首猛地向上一划,他觉得眼前一黑,痛得连呼救声都喊不出来就软软的往下倒去。 季棠猛地又将匕首从他体内拔出来,血溅了一地,她的双手都在发抖,可依旧稳稳地拿着那把匕首,然后用力刺进了武安侯的左臂,冷声问道,“你上次说,周少坤没了的,就是左臂吧?” 武安侯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力气快速的从身体里随着血液往外流失,他强撑着想要呼救,季棠却又拔出了那把匕首,手起刀落割开了他的喉咙,看着鲜血喷涌出来而武安侯只能大睁着眼睛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她的目光微散了下。 随后她举起那把匕首看了眼,“真是一把锋利的好匕首,多谢侯爷赏赐。” 武安侯大睁着眼睛去死死盯着她的肚子,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她都怀了他的孩子了为什么还要背叛他,季棠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肚子上看了眼,再抬起头来时眼波流转妩媚异常,“差点忘了告诉你,这根本不是你的孩子。” 第八十五章 四喜丸子(下)【大结局】 风吹过屋檐,翘起的檐角上立着的神兽晃了晃,却依旧稳稳的立住了,顾瑶就一直盯着那个木头制的貔貅看,想看它到底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顾姑娘这是看什么呢?”赵夫人抬眼看去,只看见了蓝天白云,远处有人在放风筝,可这里看过去也只是几个小黑点罢了,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不禁有些疑惑。 顾瑶仰着头没有答话,只是目光从那只貔貅转到了一旁已经郁郁葱葱的一棵垂柳上,柳树边上是一个小池塘,里面有鱼时不时地跃出水面。 她突然开口道,“这里可真安静。” 赵夫人一愣,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可若是什么都不说又觉得有点儿尴尬,于是跟着随口应和了两句,“是挺安静的,顾姑娘要不要玩点什么或者吃点什么?” 顾瑶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夫人从前不是叫我瑶瑶,怎么这次倒生疏了?” 赵夫人被这话问懵了,从前她那是想要讨好沈言,听说沈言对顾瑶不一般这才另眼相待,可现在她丈夫在谋反,可能跟沈言还是对立面,这还怎么亲近得起来? 顾瑶也不等她回话,接着问道,“季棠是不是夫人安排去福建的?” “你怎么知道?”赵夫人睁大了眼睛,这事儿她自认做得十分隐密,为什么顾瑶会知道? 顾瑶扭过头来,不含一丝温度的目光扫过赵夫人的脸庞,“哪里就有那么巧的事,她去福建刚好碰上去那边游玩的武安侯,而武安侯恰好能看上她,回来以后又恰好被夫人认为干女儿,想来是武安侯在杭州就见过季姐姐,泉州的事全在他的算计之中吧?” 赵夫人想着都到这种时候了,说了也没什么,于是痛快承认了,“我也是为了她好,武安侯有权有势,她跟了武安侯以后这辈子可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说着她又看了眼顾瑶,当时她还想把顾瑶送到沈将军身边,没想到她自己倒先搭上了。 顾瑶以手握拳,指甲几乎都要抠进了肉里,面上却一点儿不显,继续语气平淡的问道,“那这次武安侯又是以什么理由逼着她上京去的?” “也不能叫逼着她嘛,都已经是武安侯的人了,老在外面跟人勾搭算怎么回事呢?”赵夫人有些不同的看法,可是接触到顾瑶冰冷的目光后,讪讪地避开了她的视线,“这丫头心善,兰桂坊那些人对她到底有养育之恩,拿她们的性命一威胁就立刻就范了。” 顾瑶闭了闭眼,她几乎能想象出当时季棠的绝望来,本以为马上就能和周少坤长相厮守,下一刻就狠狠打碎了她的幻想,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周少坤没了一条胳膊的事儿,若是知道了又是怎样的心情。 这些事情她没能想太久,因为她听到了十分沉重的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过去,果然是面色不善的邱晨。 赵夫人瑟缩了一下,她还没忘那天这个人将顾瑶送来时的样子,满身满脸的血,说话时都带着股凉气,连赵知府都吩咐过她离他远一点儿,于是她看了眼顾瑶,略一犹豫后站起身来,“邱……邱大人,您和顾姑娘聊,我就先回去了。” “不必,我是来带她走的。” 邱晨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到顾瑶面前,“顾姑娘,请吧。” 顾瑶眼珠子转了转,嘴角轻轻勾起,“是不是谨之打来了?” “说那么多做什么,快些跟我走就是了。”邱晨冷哼一声,面色愈发难看,顾瑶见状摇了摇头,“你们打不过他的。” “你懂什么!白莲下凡,万民翻身,我们代表的是光明,终究会战胜黑暗!”邱晨突然激动起来,顾瑶心中一惊,“白莲教?” 邱晨见她知道白莲教,顿时有些得意,“正是。” 顾瑶摇了摇头,“那你们就更打不过他了。”她看向邱晨的目光都带了一丝悲悯,她还以为武安侯谋反是和朝中要员勾结,没想到只是白莲教,这些人不过是些苦出身又没什么脑子的百姓,哪里打过仗,这几乎是可以预料到的惨败结局了。 邱晨见她这样冷笑起来,“正面对抗我自然没有把握,可是顾小姐,你别忘了,你在我手上,我自有办法让沈将军乖乖投降。” 顾瑶的瞳孔猛地一缩,脚下的步子也停了,她怎么没早些想到这些人抓她的目的,现在可怎么办?她的目光四处游移了一阵,朝着那个小池塘就要冲过去,却被邱晨一把抓了回来。 “顾小姐,我劝你还是乖乖配合一点儿,否则受了皮肉之苦可就不好了。” “卑鄙,无耻!”顾瑶挣扎起来,之前被抓来她只想着不要连累家人,想给爹娘留出逃跑的时间,压根没想到自己还会被用来威胁沈言,邱晨见状十分不耐烦的捏住了顾瑶的下巴,“顾小姐你最好乖一点,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对你做出什么来。” 原本还在挣扎的少女彻底安静下来,邱晨满意一笑,“走吧,沈将军在城下等着呢。” - 赵知府这会儿站在城墙上简直站都如针毡,他身旁的士兵一个个都用异样的眼神看过来,城下沈言的部队还在大声点着他的名骂娘,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从前设想的压根没有这样的场面,按照他的设想,这会儿他应该是乖乖打开城门将人迎进来,解释说他只是听到风声为了百姓安危才闭的城门,万万没想到会冒出个带了不少人手的邱晨来,还抓了他娘子。 “赵知府,你还要负隅顽抗到什么时候?我数到十,你若是再不命人开城门,我就要进攻了。”沈言高声喊道,他骑着马在阵前来回走着,赵知府看得有点儿眼晕,他倒是也想开门,可这心思都还没动完,他背后站着的一名士兵突然用剑鞘顶了他的腰一下,他无奈的冲沈言大声喊道,“沈将军,不是我不想开门,可是城里现在有奸细,这门一开,奸细万一跑了你我谁都担待不起啊!” 沈言却没理他的废话,径自开始数起数来,“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这数还没数完,城楼上又有人冲他高声喊话打断了他,“沈将军,你看看这是谁。” 邱晨气喘吁吁地押着顾瑶上了城楼,正好听到沈言在倒数,他猛地将顾瑶往前一推,让顾瑶半个身子都从城墙上探了出去。 沈言看到顾瑶被押上城楼时愣了下,刚才赵知府没能立刻打开城门他就觉得不太对,如今再一看这样的场面,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城里除了赵知府竟还有别的势力在,倒是他疏忽大意了。 只是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怎么才能顺利救下顾瑶又不会放走了这些人,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暂时不要行动。 邱晨看沈言没有如他所说的数到一就进攻,知道顾瑶还是有些用处的,不枉他费了这么大心力将人抓到手,于是他心情极好的也往前走了一步,“沈将军,你的未婚妻已经在光明的庇佑下,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还望沈将军考虑考虑,也早些弃暗投明。” 沈言眯起眼睛看向邱晨,觉得这人十分眼熟,想不到这白莲教竟不声不响的发展壮大到能控制一座城了,看来陛下平日里对他们的打压还是力度不够,这次回京后一定要上书提一提。 “将军,那人是不是邱晨?”跟在他身后的副将仔细打量了城墙上的人一番,不太确定的问道,沈言浑身一震,定睛再一细看,城楼上那个押着顾瑶的人不是邱晨又是谁,他万万没想到是自己亲自将这份危险带到顾瑶身边去的。 邱晨见他没有回应,押着顾瑶又往前推了一把,低声在顾瑶耳边道,“快开口劝劝沈将军,否则我就将你从城楼上扔下去。” 顾瑶扭过头去瞪他一眼,一字一顿的说,“你做梦。”她在来这里的路上早就打定了主意,一会儿一定要一声不吭,绝不能让沈言分心。 “邱晨,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我保你不死,否则一会儿我们一旦开始进攻,那就不一定了!”沈言压着心中的那份懊悔,大声喊道,邱晨闻言丝毫却不惧,“沈将军真要这么狠心绝情,看着你的未婚妻从这城楼上摔死吗?” 说着他又按着顾瑶往外推了一点儿,顾瑶小半个身子都在城墙外头了,沈言见状心里哪能不急,他伸手取了副弓箭,弯弓对准了邱晨,“我数到五,你最好放开她,否则我手中的弓箭可不认人。” “沈将军,我劝你还是不要瞎动,否则若是一会儿你的箭射穿了顾小姐的身体,这么娇滴滴的美人可就要香消玉殒了,多可惜啊。”邱晨一边说一边站到了顾瑶身后,沈言手中的箭却一点没犹豫的射了出去,擦着邱晨的头皮射进了他身后的墙里。 邱晨站在那里僵了半晌,觉得简直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忍不住咆哮起来,“你是疯子吗?你的未婚妻就站在我的面前,你不怕不小心射死她吗?” “他不会。”回答他的却是顾瑶,顾瑶面上露出微笑来,冲沈言大声喊道,“谨之,你的箭今天不太准啊!” “他比我预估的矮了一点儿你放心,下一箭我一定射中他!”沈言吹了个口哨,又的抽了支箭搭在弦上。 邱晨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对话,压根没将他放在心上,又气又急,忍不住踢了顾瑶一脚,顾瑶腿上一软就势跪了下去,邱晨立刻意识到不对想把她拽起来,可是已经晚了,沈言抓住了这个机会连射三箭,每一箭都穿骨而过,将他如同刚才那支箭一样钉在了墙上。 顾瑶这时候直起身来,看着死不瞑目的邱晨,轻叹一声,“我就说你打不过他的。” - 之后的战局都不能用战局这个词来形容了,邱晨一死他带来的手下都慌了神,赵知府立刻接回了指挥权将这些人通通抓了起来,然后大开城门迎接沈言的部队入城,只求将功补过,杭州城重新回到了朝廷的掌控之中。 而京城里抓捕武安侯的行动也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快一些,武安侯的儿子程景辉自己先在密道里和武安侯的手下闹起来,动静太大引来了正在搜索的禁卫军,一行人匆忙往密道那头逃,可是没想到回到密室中时看见的就是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武安侯。连谋反的头目武安侯都死了,这反自然也就没什么可造的了,全都乖乖束手就擒。 之后禁卫军接到线报,说白莲教的头目藏在皇后的庄子上,秘密请示了庆元帝后,禁卫军果然从皇后的庄子上将人抓捕归案。 庆元帝震怒,即使皇后说她对此事毫不知情,可武安侯是她的哥哥,白莲教的头目又是在她的庄子上被找到的,最后到底念在多年的情分和看在太子的面子上,只是废去皇后封号打入冷宫,而皇后的娘家则全部被砍了脑袋,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能逃过一劫。 可是福建那边虽然没了武安侯,那些所谓的倭寇却和当地的白莲教教徒勾结在一起,加上福建驻军中也有谋逆之人,一时竟将福建变成了叛军的地盘,庆元帝又命沈言为先锋去收复福建,沈言立了军令状,保证半年内一定收复福建,最后果然在即将到半年之期时完成了任务得胜还朝。 - 一年后。 崇文门外人声鼎沸,几乎全城的百姓都围在了道路两旁,她们是来等着看沈将军的迎亲队伍的。 说到沈言和顾瑶的婚事,如今大宁朝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去年武安侯谋反时他和顾瑶在杭州的那一番对话,后来被传扬开来,不知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儿都为此感动,毕竟二人若不是对对方无比的信任,不可能在那样的时候还可以轻松的开起玩笑来。 而顾瑶更是被夸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毕竟能在未婚夫二话不说就朝她射来一箭的时候还不慌不忙的,更是丝毫没有怀疑过他对自己的心意,这是多么难得,从前还有些认为她配不上沈言的,现在也都转变了看法,即使有那么一两个还拿她身份说事的,不久以后也都销声匿迹了。 福建被收复以后沈言班师回朝,自己拒绝了庆元帝要给他封侯的好意,而是给顾瑶请了个旨,请庆元帝给她个出身,免得将来他们成亲以后总有人拿门户来说事儿。 庆元帝本就发愁这次该给沈言什么奖赏,真要给沈言封侯他心里其实是不大痛快的,本来沈言就已经是骁骑大将军了,这次又立了这样大的功,不但在民间,在朝中也有不少人都对他频频示好,这些都犯了庆元帝的大忌,这会儿见沈言这么乖觉,心中大喜,自然没有什么不答应的,不但将顾瑶封为永宁县主,又在京中赐了处豪宅给她,最后索性好上加好,给她和沈言赐了个婚。 今日便是二人成亲的大好日子。上个月沈府送聘礼已经震惊了不少人,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城中走了那么一圈,打头阵的都进了顾家的院子了,末尾那几个才刚从沈府出来,有那好事的数了数,得有一百零八抬,听说顾家的院子都险些没能放下。 所以今天城里百姓除了是想来看看沈将军迎亲的排场,也想看看这个永宁县主的嫁妆能有多少,这会儿眼看吉时将至,个个都伸长了脖子。 - 顾瑶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有些紧张,手中的帕子绞来绞去的,都已经换到第三条了,却还是觉得手心有些冒汗。 “小姐,你别紧张呀,咱们对沈将军可谓是知根知底的,有什么好担心的。”半夏见那块帕子又要惨遭摧残,上前小声宽慰着,顾瑶看她一眼,嘟了嘟嘴,“我怎么觉得这么不真实啊,这别是做梦吧?” “噗嗤。”身后站在的丫鬟喜娘还有顾夫人都忍不住笑出声,兵部尚书的夫人柳氏本来正要上前给她梳头,听到这话也先笑了起来。 “永宁县主长得这么美,这还没上妆就美得跟个仙女似的,怪不得咱们沈将军喜欢呢,将来嫁过去公公婆婆一定也十分喜欢,那日子一定红红火火。”柳氏上前从喜娘手里接过梳子,一迭声的说着好话。 顾瑶闻言羞涩的笑了下,知道柳氏肯来做这个全福夫人完全是投桃报李,毕竟如今的兵部尚书在去年还只是兵部侍郎,因着倭寇和武安侯这两件事情,原本的兵部尚书被砍了头,沈言便略出了点儿力帮他上了位,如今柳氏儿女双全,父母公婆俱在,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自然是念着沈言的好。 被柳氏这么一打岔,她的心情好了许多,原本还有些微皱的眉头也松散开来,柳氏见状笑意更深,上前开始为她梳头,一边梳还一边说着贺词,“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感觉瑶瑶还没长大似的,一眨眼竟然要嫁人了。”一直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的顾夫人突然感慨起来,顾瑶听到这话知道顾夫人只怕又要哭,请来的那个喜娘却是个机灵的,赶紧插话进来,“夫人,这可是好事儿啊,沈将军年轻有为,咱们小姐是才貌双全,可正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言自然是个好孩子,只是这闺女一嫁那可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将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上一面。”顾夫人听喜娘的话笑了下,可却依旧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出来,顾瑶知道她娘这是在担心什么,忙扫了一眼半夏。 半夏见状赶紧上前劝解道,“夫人,这县主府离沈府不过隔了三条街,您什么时候想去看看小姐她们,还不是抬步就到的事,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顾夫人一听这话高兴起来,对自己刚才的情绪也有些失笑,“我还总以为我们在杭州,倒忘了这里是京城了。” “娘亲,你来给我看看,这支钗是不是插得有点儿歪了?”顾瑶见她心情好起来,也舒了口气,赶紧找了事情让她来分分心。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门口的小丫鬟打起帘子来报,“清意堂的崔姑娘来给小姐添妆。” 说话间崔宁宁已经进来了,她给顾夫人行了个礼,然后看向顾瑶,“恭喜阿瑶姐姐新婚大喜,祝姐姐和沈言哥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谢谢。”顾瑶冲她微微一笑,心中有些纳罕,这崔宁宁她后来也见过不少次,可每次对她的态度都十分奇怪,要说不喜欢也没有,可要说热情那也谈不上,只好认为这姑娘是天生性子就冷淡些,这会儿能来给她添妆,那可真是令人意外。 崔宁宁送上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然后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顾夫人愣了愣,从前顾瑶没什么小姐妹,所以压根没想过会有人来给顾瑶添妆,因此也没准备答谢的礼物,一时有些尴尬。好在顾瑶早就让半夏有所准备,这会儿偷偷递了个红包给顾夫人,顾夫人立刻笑盈盈的将这个红包又递给了崔宁宁,语气比顾瑶就要热情多了,“多谢崔姑娘能来,我还担心她在京城没什么朋友,会冷清呢。” “我来看看沈言哥的新娘,这么好看我就放心了。”崔宁宁倒是快人快语,她从前的确对沈言有些爱慕,可是她也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既然沈言已经和顾瑶定亲了,那她也就打消了那个念头,只是心里总还有些难以释怀,今天过来看见盛装打扮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喜意洋洋的顾瑶,最后那一丝不甘也都消失了。 顾瑶见她眼神清亮,刚才那句祝福的话想来也说得是真心实意,心中没来由的松了口气,面上也就笑意更浓了些。 这时候又有小丫鬟来报,许多王公大臣的夫人都有送来添妆礼,竟然连大长公主都送来了一对玉如意。 听到大长公主送添妆礼来时,顾瑶和崔宁宁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叹。这一年来对大长公主的打击不可谓不大,先是萧宝竹出了事,后来又因为周少霖的事情愁白了头,顾瑶后来隐约听沈言提过一句,说是萧宝竹在倭寇中流落到了军妓营中,庆元帝觉得丢人,加之她之前暴露了军队位置的事情,让他不愿意再认这个外甥女,于是对外说她暴病而亡建了个衣冠冢就这样彻底断绝了她再回来的可能。 不过这些到底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顾瑶很快就将这事儿抛之脑后,专心的看向面前的镜子,看着喜娘为她梳妆。 不一会儿喜娘就替顾瑶梳好了发髻也插好了发簪,正在替她涂口脂的时候,茯苓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迎亲的队伍来啦!” - 沈言骑着一匹十分高大的白马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他今日穿一身绯色绣狮子的圆领补服,头上戴着乌纱帽,整个人神采奕奕器宇轩昂,微微勾起的唇角更显得整个人都生动了,引得围观的众人尖叫起来。 等看清他身后跟着的队伍时,众人又发出了另一阵惊呼。 跟在沈言后面的都是京城中的青年才俊,连新科的文武状元竟然都在,想来这是为了一会儿叫门准备的。再往后看是一辆四匹马拉着的马车,这马车三面皆用红色丝绸装裹,窗牖上雕花镶宝,内以红色轻纱为遮挡,而马车正前方本该挂着车帘的地方用了同样的轻纱,外面又悬一层宝石做的珠帘,华贵非常。 后面跟着的小厮开始往围观百姓中撒喜钱,见识了那盛大的下聘过程,这会儿的迎亲队伍又让百姓们很是兴奋了一把,众人一迭声的高声说着祝福的话,沈言脸上笑意愈发深了,他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排场已经做得差不多,如今他只想赶紧见到他的新娘。 到了顾府门口,只见大门紧闭,门上一边贴了一个喜字,能听到门里有人乱哄哄的在说着什么,沈言下了马上前敲了敲门,“伯父,伯母,我来迎娶瑶瑶了。” “不开不开,现在还叫伯父伯母,太没有诚意了。”门内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正是周少坤,沈言惊奇的挑了下眉,“你怎么在这里?” “哈哈,阿瑶认了我娘做干娘,我自然是他的干哥哥,你也该叫我一声哥哥。”周少坤笑得欢畅,他已经从没了一条胳膊的阴影中逐渐走了出来,前两日他突然想到顾瑶在京中也没个亲人,成亲这天连帮他堵门的都没有,于是跟他娘略提了一嘴,没想到他娘立刻就上顾府和顾夫人一商量认了个干亲,他竟然成了顾瑶的干哥哥。 想到一向压他一头的沈言以后都要管他叫哥哥,心情愈发舒畅,今天吃过午饭就过来了。 沈言站在门口窒了一窒,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周少坤见他没有反应,又高声喊了一嗓子,“沈言你快叫我声哥哥,叫完我就给你开门。” “少坤,哪有你这样的无赖,别人叫门都是念诗,你却逼着新郎官叫哥哥。”文科状元何涣上前帮着沈言说话,周少坤却不依不饶的,“那我不管,我又不会作诗,沈言你叫不叫?” 沈言无奈的笑了下,到底还是大声叫了出来,“哥,开门。” “别急啊,还有我呢。”周少坤正要开门,一旁的人却不干了,沈言在门外听得再次挑了下眉,“周少霖?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门内站着的正是周少霖,他那次偷听被武安侯抓了去,虽不能算严刑拷打,可也受了不少的罪,等大长公主的人将他救出来,几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好在一名在医术上也颇有研究的高僧正好路过京城,救了他一命,之后他便跟着高僧到处云游去了。 周少霖爽朗一笑,“你和阿瑶妹妹成亲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回来祝贺。” “我管她叫妹妹就得了,你怎么也管她叫妹妹,跟你有什么关系?”沈言还没说话,周少坤先不干了,崔宁宁的性子风风火火的,好不容易有个性子软和的妹妹,周少霖凭什么跟他抢,周少霖也不甘示弱,“我管你叫大哥,她既然是你妹妹,那自然就是我妹妹了。” 两人死盯着对方,谁也不让谁,大门却突然被打开了,周少坤和周少霖大惊失色,这才发现武状元陈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两个兄弟竟翻墙进来并且打开了门,沈言提步进来见他们这样笑了起来,“要争妹妹回家争去,我赶着娶媳妇就不陪你们聊了。” 众人风风火火往二门赶,崔宁宁和茯苓早就等在这里,见到沈言他们来了,崔宁宁先伸出手来,“沈言哥,新婚快乐,红包拿来。” 沈言笑一笑,身后立刻有人递上来几个沉甸甸的红色荷包,崔宁宁在手中掂一掂,又指了指茯苓,“还有茯苓姑娘的呢?” “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了,给你们几个分的叫你一个人给霸占了。”何涣见状摇了摇头,崔宁宁眉毛一挑,“想娶到阿瑶姐姐就这么点诚意吗?” 沈言见状忙做了个揖,又给茯苓和崔宁宁各给了一个大红包,“两位姑娘快开门吧。” 顾瑶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一颗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她忍不住想要掀起盖头再检查一下妆容,被顾夫人一把给按了下去,“这盖头哪能随便揭,坐好了。” “娘亲,我好紧张啊。”顾瑶轻扯了下顾夫人的袖子,语气十分娇憨,顾夫人原本还有些伤感,可这会儿也挺紧张的,她拍了拍顾瑶的手,“别紧张别紧张,你要牢牢记着娘亲昨晚跟你说的话,没事的。” 顾瑶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想到昨晚顾夫人给她看的东西,恨不得这会儿能钻进地缝里去,“娘亲你说什么呢!” “哎呀那我也紧张,我也是头一次嫁女儿,你就别说话了。”顾夫人站起来干脆往门口走去,想看看门外是什么情况了,屋里众人笑成了一团,顾瑶也十分无奈的笑了起来,刚才那股子紧张的气氛倒被彻底冲淡了。 刚到门口,顾夫人就瞧见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的沈言,沈言见到顾夫人在门口连忙躬身行礼,“岳母大人,我来迎娶瑶瑶。” “……好好好。”顾夫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连说了几个好字,然后侧身让沈言进去。 顾瑶听到沈言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想要去看,可眼前的视线却被红色的盖头所遮挡,她只能看见沈言那双黑色云纹面的皂靴,可即使是这样,她这一颗心依旧怦怦直跳,简直要跳出胸口来。 她还能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沈言时的样子,他就站在庆云楼的门口,英武非凡,而且一点儿都没有架子,她要跟着行礼,却听他笑着说这不是军中无须讲这些虚礼。后来她跟他成了朋友,可从没想过有一天她能嫁给他。 重活一世,她以为她是来复仇的,可是如今看来,时光让她重走这一趟,却是为了嫁给他。 又想到前几日他给她写了信来,让她安心待嫁,说等结了婚,他会带着她走遍天下,吃遍天下美食,她的眼眶渐渐湿了,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朝着沈言的方向扑了过去。 谢谢你我的将军,我的余生迫不及待想要和你在一起。 沈言看着身着红色嫁衣突然朝他的方向扑过来的顾瑶,先是一愣,随即上前接住了她,然后看着怀里紧紧抱着他不撒手的顾瑶笑了起来,这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一般,温柔又缠绵,“瑶瑶,我来接你,回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