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寒窗》 第一章 雪遇(1) 她猛地惊醒,翻身坐了起来,杏黄绫被子大半滑向地面,睡袍前后都被冷汗濡湿,极难受地贴在肌肤上。四下里静默无声,博山炉里散出幽幽一缕馨香,脉脉弥漫在殿内。母后的脸从梦里蔓延出来,苍白、没有生气的,沉浮在那股氤氲的香气之中,美丽的丹凤眼睛里流露出唯一的生动,却是无尽无止的幽怨。 她不由得闭上眼睛。不能再想下去了,继续想下去,梦中的场景就会进一步延续,母后的额角上两道鲜血淋漓而下,她已经瘦得象枯干的树枝一样的手拚命地伸过来,将她死死攥住。每一夜,她都是这样惊醒的。自从母后薨逝,这五年来,一千多个夜晚,她在沉浮在几乎相同的梦境中。 母后其实并没死得这样可怕,她死之前,即使已然一无所有失去了荣宠,削夺了后位,甚至消减了容颜,然而,至少还保持着她自有的尊严。母后是门名女子,无论落到何种地步,对于自己的礼节、举止、仪态,乃至衣饰方面都不会有些微轻忽。 那一晚狂风大作,乌云翻卷,云端里明明蕴着极强的雨,可是始终落不下来。玄霜半夜里让宫女叫醒,两个嬷嬷急惶惶地带她走过无数院落。她睡意惺松,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在前指引的羊角灯随着狂风兜转摇曳,心里说不出的害怕。 好容易到得昭台院,却等了大半个时辰,方由嬷嬷引进去。她有几个月没见着母后了,不由睁大了眼睛,惊疑不定,杨皇后其时已是废后半倚在床,病得行销骨立,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裳亦整理得不见一丝褶皱,微笑着招手呼唤:“玄霜。” 玄霜仅十岁,那样小,小到面对这凄凄惨惨的情形只会嘤嘤哭泣,数不清的疑惑:为什么母后突然从凤栖宫移到荒凉的昭台院来了,为什么昔日备受优渥的长公主忽然人人另眼相看了,为什么她要见母后一面变得如此困难,而且不同寻常。 “玄霜。”母后的语气温和如常,依然隐隐含着威仪,“好孩子,别怕。母后将竭尽所能地回护于你。” “母后我想你。”她碰到母后的手指,受惊般地缩回。杨皇后立即注意到了,手腕动了动,腕上衣袖轻悄无声地滑下去覆住手背。她才轻声哭着说,“母后,你可是病了,可要快些好起来。” “我这病,是不会好了。”杨皇后嘴角流露微笑,波澜不惊地说着生死大事,“好孩子,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母后。从今而后,你将是没有母亲的孩子也没有哥哥和嫂子他们了。” 她是杨皇后最小的女儿,却是皇长女,大皇兄是当朝太子,她受着三方恩视,一向在宫中有着特别的地位。然而这一切忽然改变,母后被废黜,太子贬为庶人后自刎,另两位皇兄也流落民间不知下落,她生命里十年来那雄伟辉煌的高楼华厦仿佛只是在转眼间轰然倒塌。她惶惶然体味着母后言语,没有母亲,也没有哥哥和嫂子忽然大恸,仿佛明白了许多。 “母后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你是女孩儿,他无论怎样狠心,暂时都不会冲着你来。不过母后每多活一天,我就是横亘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始终会觉得不安,不安存在着,迟早要叫他想到你。现在母后去了,你的哥哥们也都不在了,我和他之间,二十多年,到头来只剩下你,所以我的孩子,你将一生平安。” 只说了这些,杨皇后似觉疲累不堪,倚枕歇息了一会,玄霜看她阖上双目,脸上竟无一丝一毫的神气表情,若非她胸腔里盘旋而出的一阵阵浑重闷浊的呼吸,就和死了没有区别。她只道她不会说了,谁知杨皇后又微启一线,轻声说:“玄霜,你还小,有句话,你只听,一字别说。除了中宫,无大事。” 她向嬷嬷看了一眼,嬷嬷上前将玄霜带走。玄霜不敢挣扎,慢慢地走出去,又猛地回头。只见宫女扶着母后躺倒,这一动,那袖子又捋了上去,露出枯瘦如柴枝的手,紧紧地握着,低低地叫:“皇帝!皇帝!”然后她的手猝然松开,顺着床沿垂下,再也没了声息。 募地里头顶豁啦啦一阵巨响,蓄了半日的雨瓢泼般倒倾下来,并伴着雷电交加,把这房里的声息倒掩盖殆尽。嬷嬷宫女们手忙脚乱的,几乎是强行地带着玄霜出了昭台院。玄霜哭得昏昏沉沉,冷雨朔风如同千百条鞭子,打在身上,片刻打湿了头发衣鞋,漆黑夜空中闪过一道道凌厉闪电,照出一幢幢伫立不动的宫苑,风助其势,枝叶摇摆如同鬼影无数。 或许是那一夜在她脑海里留下无比凄惨而可怖的印象,以至于此后的五年内,她一直被噩梦所纠缠。 她把这个梦告诉乳娘,乳娘低头想了好半天,才说:“娘娘太记挂你了,因此不愿离开。下回梦见,公主要说:请娘娘不要再来。皇后娘娘疼惜公主,自然就去了。” 乳娘所说是民间常见的说法,父母故后,由于太想念孩子,生魂久久不舍远去,便常常逸入儿女之梦,然而生人不能常久接触鬼魂,会使身体变差,此时儿女若在梦中相告:不要常来生魂便会逸去。 她知道乳娘害怕,这番话避重就轻。于是微笑,嘴角勾起一抹象母后那样淡然而无瑕可击的柔婉笑容:“若是母后想我而入梦,怎能令她失望?”乳娘望着她的神色十分复杂,似乎掺杂了喜欢和惧怕。她也明白,这是因为,她们母女,太相像了。 杨皇后死后三年,中宫之位犹虚。后颉王选为太子,其母莫贵妃才得以母凭子贵,一步登天。册后那天,后宫及各级诰命晋见,皇帝才见到揆违三年之久的长女。皇帝对着她的脸直发呆,但甚么都没说。 此后荣宠频繁,先是赐芳信殿居住,后又加为嘉仪公主。不久前及笄之礼,皇帝亲自到场。 杨皇后临死断言甚准。她和皇帝二十多年夫妻,到头来三子一女只有硕果仅存的一个,皇帝非但不嫌弃这个女儿反而像是眷恩甚隆。 为此,有一种声音悄悄地起来,皇帝或许还念着夫妻旧情。这种说法付出两名宫人杖死代价之后,重又沉淀下去。大家突然觉得,玄霜公主长得太象母亲,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就象埋在地下一颗雷,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不是会炸出来。 一炸,公主就完了。杨皇后这一脉,也彻底完了。 第一章 雪遇(2) 映在窗纱上的天色,一分分透出曙色。玄霜在床上坐了半夜,这时只觉得手脚早已冻僵,冰冷的手撩开帐子,走下床来。宫女文杏惊醒,急忙上前伺候,在中庭里望了下,诧道:“下雪了呢。” 果然下雪了。玄霜只顾沉沉地想着心事,却不知道是几时开始下的。推开窗户,庭中白羽旋舞,飞琼无声,远远近近的宫苑都披上了一层雪光。这是入冬以来头一场雪,雪里弄趣,一向沉寂的宫里也有了些微笑声。玄霜坐在窗下,启了一半窗户,默然倾听和注视那些欢乐,她身形很是单薄,浅浅地映在窗纱上面,是一条模糊而凄恻的影子。 她坐了半天,这期间奶娘和文杏来看了两三次,都没出声。不是不敢劝,玄霜几乎没什么脾气,对下人也是。而是相劝亦是徒然。她会置若罔闻,或者,她会轻轻地答应,一面神游天外。 如果不是小内侍匆匆地进来报一个讯,玄霜也许会这么干坐着,直到这一天从晨曦方起直至薄暮降临。宫中生活本来单调,玄霜的日子尤其淡而乏味。可是小内侍急冲冲地跑来,有请嘉仪公主,这真是罕见的状况。 “秀苓郡主入宫见驾,皇后娘娘设宴招待,郡主想见见公主,如今她和皇后娘娘都在等着呢!” 玄霜平静的眼波极快极微地掠过一丝闪动:“秀苓郡主?” “是。”小内侍毕恭毕敬地回答了一句,有关这位郡主与嘉仪公主的关系,无论听到什么,宫内人亦只当作子虚乌有罢了,表示出对此的兴趣更是大忌。这内侍只十三四岁年纪,对于这点却学得很好。 玄霜又问:“她在皇后娘娘那里?” “是。”小内侍头垂得更低。 玄霜怔怔地出神,半晌没有言语,文杏有些着急,在后面悄悄拉她襟袍,玄霜转身,拂袖:“回禀皇后娘娘,玄霜病中,无法出见。” 内侍与文杏皆惊,片刻,视玄霜神色凛然,内侍躬身领命而去。 “公主” 玄霜摆首,示意文杏无需多言,自取了件雪衣,向外而行。 文杏急道:“公主,去哪儿呀?” “到外面走走。” “公主不成!”文杏越发急了,口不择言,“方才娘娘来请,说是在病中,这会子却又出去了,若被皇后娘娘得知” 玄霜缓缓回过头,一向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的面庞,竟然萦有几分冷厉。她静静瞧着文杏,直至后者害怕,自动住口,她方才婉言启口:“文杏,你知道,我不是生病,我只是不想见她。要是在这里,她说不定还会过来,这就无趣的很了。” 她如此坦率,大异往常。文杏吓得瞪大了眼睛。 玄霜缓步走出芳信殿,冰凉雪意迎面而至,暖身子一激,不自禁微微打颤。她将雪衣裹紧,罩上雪帽,毛茸茸一圈细狐毛下仅露出小半张脸,眼光须垂下数分才可望见前路。 琼宫玉楼,烟花织翠间弥漫阵阵雪雾,偶有宫人笑声,烟黄的影子若隐若现,宫境安谧,清美如画。而这丝毫无益于玄霜心事,她沉默地走,漫无目的。 是那个人居然、会是那个人 她又回来了?――她回来做什么?! 拜祭早已死去、视她若亲女的母后? 抑或是,携同她新婚的丈夫,一道回来耀武扬威?! 玄霜不清楚,时至今日,是不是自己仍然该唤她一声“表姐”? 而若母后坐中宫直到如今的话,是不是自己就该唤她“嫂子”了呢? “嫂子”这两个词,给予她猛然而新鲜的刺激,鼻中一酸,压抑得很好的悲伤就此倾泻而出。她迎风呛咳起来,一时五内俱疼。 慢慢止咳,有瞬间的晕眩,周遭落雪无声,天空变成一个无色的世界。唯有不远处梅树下,有一道鲜明的影子,其实也是白色,却在灰濛濛的一片里映成了闪烁的明光。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明洁的白衣,扬着明洁的笑脸,未经绾束的黑发于肩后随风而舞,深黑的眼睛笑意如浓酒,视她,如同忽然视到可怜而有趣的小兽。 他缓缓向她走来,问:“你是哪一位公主?” 玄霜脑海中一片昏乱,无法形容的震骇。深宫内苑,怎会陡地出现此陌生男子?他穿着甚至不是宫廷侍卫。即便是侍卫,无诏深入,也是杀头的罪。可这名男子,非但意态闲适,还随随便便问她,“你是哪一位公主?” 她欲呵斥,张了张嘴巴,失声。 男子笑意加深,伸手――他距她只一手之距,而他的动作完全地骇到她,令她根本忘记躲避,轻轻以两指拈起她颊上雪花,晶莹的雪花在他指间迅速蒸发,融为一滴水,他轻声笑笑。 她面颊一片冰冷。而意念之中,却有火烧的感觉,腾地飞上面庞。欲后退,双足却有无形绳索紧缚,难以移步。 “我叫莫瀛。”他说,“不论你是哪位公主,我要娶你。” 莫?――莫?!大脑缓慢地接受了这个字眼,转了一圈,募地惊起巨浪翻卷――他是莫家的人?! 她绯红的双颊血色消褪,双眸间瞬间转过的光芒也在散失,却点燃另一种幽深冷漠的光,她漠然注视他,苍白唇间流出优雅然而毫无温度的笑:“无耻!” 莫瀛讶然。他最初看到她,她扶着树,咳得喘不过气来,长长的睫毛上垂有剧咳逼出的泪珠,雪帽下露出的苍白容颜俏如冰玉,而后她抬眼,见到他的刹那惊慌失措如她扶着的那株纤瘦梅花,点点随风,仿佛随时旋坠于地,只不过短短的一句话,她就变得无懈可击――她那高贵的眼神与她吐露的字眼融合起来,含着对他无穷无尽的鄙夷。让莫瀛觉着气馁的是,他还就是无法对她的鄙夷生出一丝半毫不满。 “你是?”他沉吟,皇帝女儿本就不多,成年公主更少,而一听莫字便翻脸的公主――“嘉仪公主?” 玄霜受惊似地微颤,转首无言。莫瀛惊异地发觉她在这一颤之间神情又有隐约之极的变化,冷漠、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如雪消逝,只余最初的落落无言、恣恣可怜。而转首之前她清莹如水的眸光极快极悄地探出他所在之后方,惊鸿一瞥。 第一章 雪遇(3) 于是他也回头,细雪蒙蒙而下,疏影横斜处探出人影,笑声先于她面目清晰地映入眼帘之前传来:“十五皇姐,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和若华姐姐好找!――哎呀,莫公子” 最后三个字脱口而出,即无下文,人也来到眼前。大红披风双鬟垂髫的少女看着莫瀛嘻嘻而笑,脸色莫名其妙地红起来。莫瀛倒是自如:“端成公主。” 端成公主清霜,娴妃所出。她母亲封号为“娴”,娴静端雅,皇帝赐她的公主号中亦有此意,然而她的性情却远远不象她母妃或她自己之封号,而是玲珑活泼,喜好在宫中走动,莫皇后处也常前往,见过莫瀛几次。她伸手掠发,以手背轻一覆面颊,笑道:“只顾找寻十五皇姐,大叫大嚷的,没料着莫公子也在,见笑了。” 莫瀛笑而不语。清霜先不理他,拉住玄霜的手道:“十五皇姐,若华姐姐进宫向皇后请安,特特地想见你,可你不肯见她,她心里很是难过,约着我到芳信殿找你,偏你又出来了。我们分头来找,我就想着你会不会到昭台院来了,果然是在这里。” 幼时玄霜清霜年龄相仿,常在一起牵衣玩耍,后玄霜深宫自闭,便是这样,也挡不住清霜闯到芳信殿几回,她是玄霜唯一熟识的异母姊妹。听她提起昭台院,玄霜朝身后的冷落宫苑迅速一顾,展眸间有掩饰不去的惊惶:“我没有” 她想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走到昭台院这个废后故去之地,以此来作为某种抗议或发泄,然而信步所至即是心迹流露的最好说明,多说反令人坚信欲盖弥障。幸而清霜并不追问,早扬起笑脸,问莫瀛:“莫公子这样巧?” 莫瀛随意地振振衣裳,嘴角勾起耐人寻味的笑:“缘份指引,一巧若斯。” 玄霜有些不快地低垂眼睑,但感到他两簇如焰的目光始终射在自己脸上,那样猛烈,好象恨不得把她整个儿席卷、焚毁一般。 清霜对于那张扬露骨的回答也不知如何应对,一时有趋于沉默的尴尬。幸而梅林新现的人影使他们免除这份尴尬,清霜迅速笑道:“十五皇姐,若华姐姐也找来了!” 闻言玄霜缓缓抬首,以尽量平静、不现一丝波纹的目光平视前方。她对杨若华所有的印象均停留于六岁之前,而实际上那个年龄之前她所能留下的印象少得可怜,只隐约记得一个笑容甜美、嗓音清脆的红衣女孩,有一双明亮灵动的大眼睛。 来人依然是记忆中不变的红裳,却非印象中尚在稚龄的女孩,雨雪交加中她不备任何雨具,衣裳与头发均有不同程度的淋湿,却丝毫无损她轻快脚步及秀颀身形带来的摇曳生姿之感,眉眼清澈,淡淡粉唇,两颊融融,映着蒙蒙细雪有水墨山水的写意。“美如春华”,是杨皇后提起外甥女时所给的赞誉,据说若华这个名字本也是杨皇后所赐。 仅在这一打量之间她已从很远的地方走到很近的地方。杨若华起手扶住玄霜羸弱双肩,眼中有湿意,好一会才轻轻道:“表妹。” 玄霜和言以应:“秀苓郡主。” 杨若华微滞,旋即笑道:“我在宫内时表妹尚幼,大约是不认得我了吧?可是我一见表妹就认出来了,你和姑妈长得太象了!” 玄霜执意地保持沉默,她的态度显然是在杨若华意料之中,遂放开玄霜,朝昭台院方向走了几步:“姑妈最后的日子,是在这里度过的么?”叹气声犹如雪里卷过一把闪亮的匕首,在玄霜心上狠狠割下一刀,不知不觉地,脚下跟随杨若华移动。 这地方原是宫中失势嫔妃居住之地,俗称冷宫,自从五年前废后死在这里,再无一人进入。未知何时起深宫传说夜深人静之时,常有哀怨啼哭在此隐现。这个说法从未公开地提起然而却传遍皇宫的每一角落,没有人去验证它的真实与否,因为即便是在白天,也没人敢于深入这幽森无比的冷落宫禁。 玄霜亦不曾来过,起初是她年幼,后来却是渐渐懂得需要避诲。她也想不通自己竟会神使鬼差走到这附近,并且在这里碰上一个陌生的她不具好感的男人,以及她原本就打算避开的“故人”。现在更是神鬼指引地走进了这个绝对禁区。 自西侧门跨入昭台院,天色陡然沉黯了几分,穿堂走廊间盘旋的冷风发出尖锐哨音,枯叶成堆,污秽遍地,轻轻踏上有顿陷陷阱的危险,窗坏槛烂,飞尘蒙蒙,破败不堪是这冷宫中最触目的景象,就连才飘转而下的雪,也被地下的污水灰烬瞬时夺去醒目的白。 如此冷落的光景,如此生疏的院落,在玄霜却仿佛有着某种深烙于心的印记,并不用指引,她便略有些恍惚地穿过两重被藤蔓攀爬的几乎看不清的门,走向记忆深处最后那重阴暗、森冷、然而她五年来夜夜梦寐所至的宫苑。 阴风嗖嗖,而她觉着是熟谙的气味,风动檐铃,发出低微的吟叹:“你来啦” “母后”她轻声答应,眼前的世界如同水中幻影晃动不休,涟猗深处悄悄升起一张脸,苍白、没有生气,丹凤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和梦里一模一样,唯有不同的是那张脸上面,嘴唇一翕一合,象是同她在说话。玄霜听不见,心中着急,由不得奔跑起来。 “表妹?”原是杨若华带的头,然而到了第三重院落,阴森恐怖的气息令得杨若华也不敢贸然闯入,不料玄霜却在这时奔跑起来,她一惊之下拉她的手,玄霜浑然未觉地挥手,这一下力气出奇的大,竟把杨若华甩开了。 第一章 雪遇(4) 杨若华欲追,庭院深处募地咔嚓一响,跟着是扑朔朔一连串低音,隐约夹杂低低的叹息及抽泣之声。在这肃杀得每一脚步亦可清晰耳闻之处,这种异音诡异生冷,有使人止步的威慑。 而这时玄霜早已跑进第三重院落,撞开了最后那摇摇欲坠的最后一道殿门,弱不禁风的身影吞没于黑暗之中。怕她出意外,杨若华展开身法跟进,鬓边掠风,一人抢在她身前。 潮湿阴冷的空气顿时裹住了玄霜,宛如陷于毫无亮光的深海。而在这全然黑暗的世界里她分明看到一条虚影飞快滑过,修长直立似人形。她呆立,幽深的殿内似乎响起某种声音,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念,十分十分的模糊,她听不清,昏乱的情绪过去便也生出胆怯,她开始向后面退,只徒然地将背靠拢于殿门之上。――那殿门,无风自掩。 “玄霜公主,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略抬高些,仍旧轻如耳语,但玄霜终于听清,颤声道:“谁?你是谁?” 那声音未答,玄霜感到有只无形的手在拉她裙裾,力道很大,她不自由主地向前,猛地撞在某个尖锐之处,痛得弯下腰。 这一切募地湮于无穷止的沉寂之中,殿门大开,一缕来自外面世界的光透射进来,虽不甚亮却足以打破这魍魍世界,玄霜捂住剧痛的腰腹,恰好抬目与一张桌上某物相对,呆住。 “杨皇后之位。” 仅是一块手工简陋的黄杨木牌,字体也是一般粗陋不耐看,而玄霜顿时有泪盈眶,似有一团热火,慢慢从心底烧将上来,蔓延至眼底。 打破这黑暗世界的莫瀛以及跟随在后的杨若华为之噤声。 杨后被废削号,死后亦无追封,满宫无人提及。谁曾想到,在这个无人所至、终日闹鬼的冷宫禁地,却隐藏着已故皇后的灵位,却有人,在暗中拜祭她、涕泣怀念! 玄霜扑上前,紧紧抓住那块木牌,任由眼泪肆意流淌,喃喃叫道:“母后!母后!” 若华恻然,低声劝慰:“表妹,死者已矣,且请节哀。” 玄霜慢慢引袖拭去泪痕,恢复如常神态,唇角忽向上微翘,露出冰花般笑意:“秀苓郡主,我娘亲极是爱你,在她面前,你也不觉得愧疚么?” 若华皱了眉头,道:“怎么说?” 玄霜轻道:“逃婚抗命,毁约改嫁。” 这八个字说得好不严重,若华默然,双颊渐有灼热之感,良久方说:“事情不是象你想的那样,姑妈在世必不怪我。” “嗯。”玄霜道,“她心胸宽大,爱意遍及天下千千万万之女,天下之女都是她的女儿,千千万万之中便有一二是乖戾不孝者,她又何尝怨责。” 二人陷于尴的沉默之中。莫瀛忽道:“什么人,藏在冷宫之中?” 玄霜抬目瞧他,平静地道:“没有人。这灵位,必是当年母后刚逝,她的宫人为她所立。――桌上都是灰尘。” 莫瀛却道:“我适才撞开殿门,似有见人影一晃。” 玄霜低首不再理会。莫瀛仔细地看看她,遂笑道:“也许是光线关系,我看错了。” 宫外忽起极大动静,人声喧闹,加以刀兵出鞘、杂乱脚步,乃至火把耀天,纷纷叫道:“救驾!救驾!” 殿内三个人面面相觑,若华与莫瀛同声道:“不是我!”莫瀛想了想道,“必是端成公主,她见我们进来久久不出,一定着急了。” 言犹未了,端成公主焦急的声音夹在那一群救驾之中分外明显:“莫公子!莫公子!你们在哪里?” 莫瀛一皱眉,忙返身走出,喝道:“长公主在此,休得喧闹,惊吓了公主!” 冷宫分为三进,可是地方狭窄,一下子挤进百来个人,任何阴森之地亦不复半分阴森气息,见三位贵人好端端出来,忙屏声静气,息刀罢剑,这边安静下来,那边已经在叫:“有刺客!” 旋即拖了一名女子上来,那女子身着灰色衣裳,东一搭西一块,浑身无一块好布,乱篷篷一头长发,侍卫将她拖上来时脸面着地,她即四肢蜷作一团动也不动,不知是否侍卫捉住她时已然受了伤。 轻轻抽气在莫瀛耳边,玄霜公主苍白的面色更白得宛如透明一般。莫瀛不必细看,也知她此时心情定然难以描述,又惊又怕,或者还有几分焦急。他命道:“叫这女子抬头。” 侍卫抓住女子头发,迫其仰首,她灰黯的面孔露出在空气之下,双目却似无法接受亮光似地猛地闭上。若华轻呼:“落梅!”她叫了出来,方知失态,乃徐徐补允,“落梅是姑妈贴身宫女,她和烟翠须臾不离姑妈左右。” 莫瀛以目询玄霜,后者微之又微地点首,表示她也认识这个旧宫人。莫瀛道:“这么说,自杨皇后死,你便躲在昭台院,装神弄鬼,造出此处有鬼假象,吓得众人都不敢走进来?” 那女子咬咬唇,低声道:“是,奴婢因无处可去,藏身昭台院,却未故意吓唬他人。” 莫瀛还待问,端成公主跺足道:“还多问什么?这奴才几年来躲在昭台院装神弄鬼,把这地方弄成个怨鬼出没之地,肯定是用心险恶意在逆反,今日要不是我带人来得及时,差点就让她得逞了!快点把她带下去砍了!” 公主发话,众侍卫不敢迟疑,拖那女子出去。 玄霜忽然全身颤抖,身子软软倒了下去。莫瀛一把扶住,她星目微微睁了一线:“落梅” 莫瀛暗自叹了口气,在她昏迷之前及时说道:“端成公主,此事怪异,依我看,这宫女还是交由皇后处置。” 第二章 赐宴(1) 那是一个混乱、急燥、惊恐且夹杂无限厌烦的梦,乌沉沉、黑压压、粘滞湿腻,足以毁灭一切的泥沼,她陷身于此,难以自拔,开口呼救,连自己也听不见声音。举手抬足,一呼一吸,无不牵扯心肺,痛苦不堪。黑暗的世界,她吞噬在内,迷失不出,却仿佛是她自己刻意掉落进去,她自身由内及外吞吐出那样绝望粘腻的黑,她原是那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啊!”她陡然惊叫着,从那泥沼中拔出自我来,散发着那股从梦境延延至现实的黑暗气质,双手零乱地挥舞。 “表妹!”若华坐在床头,按住她,温和地道,“你做恶梦了。没事,现在没事了。” 玄霜定定神,无言看着对方直至若华讪讪收回手去。 于是她慢慢靠向床头,梦中无所不在的黑暗,五年来她生存在这样的黑暗里面,反而醒来于她是不可接受的。她呆呆地盯着帐顶所绣精巧臻微栩栩如生花鸟鱼虫之图案,双目失神,面容黯淡,她的力气在梦里已用光。 若华微笑道:“有个人,或许你想见。” 一缕影子随即现于床前,盈盈下跪:“奴婢落梅,叩见长公主。” 落梅?她――不是死了吗?隐匿于冷宫,悄没声息地活了五年,独自忍受多少寂寞与荒凉,如夜生的蔓藤般悄悄生长,却被自己无意闯入而拆穿,从而断送了她五年来那样艰苦艰难卑微的生存。怎么,又有一个落梅? 那女子嗑了三个头,直起身子,微笑看着玄霜公主。 确实无误。她记忆中的落梅,母后身边寸步不离的心腹宫侍,皮肤因常年不晒阳光变得苍白惊人,脸容瘦削,眼角生出密密细纹,但,她确然就是落梅。 “你”明知怎么回事,玄霜依旧惯性地问出能够预料答案的问题,“你没事?” “多亏郡主和莫公子全力相救,如今皇后已赦了奴婢欺君之罪,仍遣奴婢服侍公主。” 玄霜点头。莫皇后雷厉风行的性情一如她冷凝端严的面容,向来听不得他人主张,对于这个废后的旧宫人,定然不能轻饶。说服这位皇后改变成见,一定是极端困难之事,故而她以低如蚊鸣的声音说:“谢谢。” 而后她又现出恹恹寡欢的姿态,说明其并未从日间所受惊吓或触动中恢复,双目微阖神态疲倦意味着从身体到精神都对外来之人有所排斥,杨若华枯坐半晌,告辞离去。 玄霜平躺着纹丝不动,却比哪一时哪一刻都要清醒。她听见杨若华离开,文杏和奶娘追送至殿前,唯有落梅留下;她听见落梅为她放下帐幔,赋于眼睑以外一片恬和的光线;她听见落梅以铜簪拨开铜鼎之盖,熄灭其中馥郁浓重的熏香,稍过片刻另以香盘盛香,以银母片轻覆于上,安息木香气萦绕于室却不见其烟;她听见落梅轻启一线窗户,以纱帘笼住,以使清新空气涌入而不令纱帘风动分毫她静静地听,落梅默默地做。她在这些细微而令人安定的声息里睡去。 醒来夜已深。翻了个身,便看到数重帐幔以外柔和灯光一闪,有人轻悄移步:“公主醒了?” 落梅把灯留在帐外,扶她坐起,殷殷相问:“公主日间受了惊吓,不曾进食便睡下了,奴婢适才叫留了一份粥,以小火培着呢,公主吃一点?” 玄霜道:“夜这样深,你不曾睡?” 落梅微笑道:“何尝不睡,只是奴婢素来警醒。且奴婢多年不见公主,没想有生之年尚能得以随侍公主左右,心中实在欢喜不过,睡也睡不安稳。” 她拿着碗,轻轻吹去热气,以勺喂之。那粥不知她是如何保存,虽是培得时间久了,依旧米粒紧实,香气溢然。玄霜就她手中,一口口喝完了一碗粥。落梅笑道:“公主还记得小时候,奴婢也喂过你呢。” 玄霜微微笑了笑:“落梅姑姑,今后在我面前,别再自称奴婢。”握住落梅的手,她手指纤长,只是十指瘦削不见一点肉形,叹了叹气,“要是母后没出事,你至少也是夫人了。”落梅烟翠原是宫中押班,杨皇后极为宠信,常说等她们到了年龄放出去必作主配一门好姻缘,无论许给哪位王爷做侧妃抑或是指给某官员,她们都会是夫人的命,那时宫中的主奴关系便自然转为君臣。杨皇后出事的那一年,烟翠刚刚指给德州防御使韩琛,落梅却还留着,不想便遇此大祸。 停了停,又问,“姑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我仿佛记得,那件事以后,在她身边的旧宫人,死的死,逐的逐,几乎没有剩下的。” 落梅沉默片时,道:“公主要听真话么?” 玄霜反问:“难道说你信不过我?” “自然不是!”落梅忙否认,笑容里却夹杂一丝无奈,“公主愿意听,我当然不会有任何隐瞒。” 于是她开始述说,震惊朝野的巫蛊案并非全无预兆,在那之前皇后便已有所觉悟,然而身为后宫之主即便预料到了什么却也无力改变,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先一步驱逐落梅,实现某种意义上的保护。皇后获罪时凡近身侍者均难逃一死或是被驱逐的命运,虽也有人想到昔日风光无比的宫中押班,但在皇后有意隐瞒之下已无法找到,而且毕竟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没有人真正在意,搜寻了一阵便告偃旗息鼓。却不知落梅始终悄然留在皇后身边,皇后薨,她便由此掩埋在冷宫巨大的阴影之中,悄没声息地活到如今。 “原本,也许是不能够长期隐藏冷宫还有生人的迹象,可那以后,昭台院居然再也不曾入住第二名失意嫔妃,我才得以那样隐秘生存。”落梅悲哀地笑笑,“在那里住过且薨逝的毕竟是二十多年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人们走近那宫苑,想必是先就感受到了其中冲天的怨气,这怨气,即便是陛下他也不能忽视吧,所以他便任由那里永久荒凉下去,从而永久保存那最后一点印迹。” “可是你躲在那儿,吃、穿那些怎么办?” “总有法子。”落梅道,“衣裳旧了照样穿,破了就只能扯一匹窗纱裹体,至于吃的东西,反正那里一年四季都有落叶植物和草木,因着无人照顾,反而愈加旺盛,只要想活,就不会死。” 玄霜沉默良久,道:“你今天是故意露出形迹来的,对不对?” 落梅没有立刻回答,玄霜道:“我听到有人对我说话,不是幻觉,你还拉着我,使我见到母后牌位。” 落梅笑着轻叹口气,低头道:“如若错过今天的机缘,只怕我真的就一辈子藏身冷宫,那么娘娘之前做的那些事,都失去意义。” 她如此坦白。玄霜面对这饱经沧桑益坚毅的女子,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亲近,感动,信任,对那般艰难生存的敬重,或者,是无端而起的恐惧。 落梅出现之前,她确实无人照拂,即便亲近如乳娘,或从小跟随服侍到大的文杏,她们这些年都是胆战心惊、步步为营的服侍她,虽然不能说不经心,可从无越雷池一步,但凡她有略出常态之举止,便大祸临头般的上下齐齐戒备阻止。 “姑姑一定对我很失望吧。”她日间行为何等懦弱,全无良策的情形下仅有以昏厥为代价向两个她并不愿意求救的人求救。 落梅俯身,揉揉她散落于枕清亮流溢的乌丝,带着宠溺道:“公主还小呢。” 手指抚过前额是瘦骨嶙峋的感觉,凉凉的,可指间饱含热情。玄霜只觉得五年来,从未有过如此大起大落之动荡,却也从未有过如此心神坦荡之安然。有一些自从母后故去,她脑海中从未敢稍作停驻的念头,今夜,如此真实。 第二章 赐宴(2) 次日醒来,日光当窗。玄霜不禁微笑,这几年来,草木惊心,何曾有此好眠。 落梅为她梳洗,将她垂至腰间的青丝挽了个灵蛇髻,三转小盘,向右倾侧,其间令点缀以浅绿绢花,两缕散发垂于耳畔,行动间与与耳上一双长线珍珠明珰相映成趣。 暂不戴其他首饰,先行穿衣,玄霜见拿上来的衣裳重重叠叠里外兼备,虽非宫中诰制所穿,竟也算是小礼服了,她梳头时就有些不以为然,不禁笑着说:“姑姑,寻常家居,不必如此。” 落梅含笑道:“适才陛下遣内侍传话,午间于景和宫赐宴,为英国公与秀苓郡主夫妇洗尘,亦为公主昨日压惊。因公主睡着,不曾惊动。” 玄霜脸色一沉:“我不想去。” 落梅道:“公主,这是陛下为公主压惊赐宴,怎能不去?” “压惊是假,洗尘是真。”玄霜冷笑,“不过是叫我过去陪宴。” 落梅小心翼翼看着她道:“不管怎样,也是陛下想着公主了。” 生气归生气,玄霜终究不敢连父皇的意旨都抗拒,慢条斯理打理着装,神情始终郁郁。 穿好那套略显烦琐的浅绿衣裳,落梅方给玄霜鬓间插戴,动作轻柔的插上枝金步摇,长长的珠珞几欲垂肩。这种长珠珞本身好看,行动间却不免是个极大的考验,稍大点的动作幅度都可能令珠珞晃动过度从而钩上头发,但玄霜自幼受到严格训练,举止形态,无不轻柔典则仪态万方,她戴这样的首饰,恰是彰显贵气。 一切完毕,落梅退一步打量玄霜全身,又前后打理一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最后上前为她再次梳拢两鬓垂发,忽在她耳边轻声道:“公主,若不乐意见到某人,最好是让某人怕见到你才行。” 玄霜一震,抬目观看,落梅眼中神色的坚毅叫她无端心头颤抖,知已不能逃避。 这一天早晚会来,自母后薨逝她便知道。但真正跨出这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气,如果不是机缘巧合重会落梅,也许她一辈子也仅是任由心底的怨恨与黑暗肆意滋生然而永远不会付诸行动。 昨天的雪积了有半尺来深,早起雪止日出,大道上积雪纵有宫人连夜铲去,但路面生成的薄冰遇日融化为水,冰水雪泥一混路面尤其滑腻,此种路况不适合步行,殿外早已备下轿子,待玄霜准备妥当便上轿起行,文杏跟从。落梅绝口不提跟前玄霜前往,不论皇后已经赦免其罪或者皇帝并不打算跟区区一个宫女纠缠,放着她那张多年前的熟脸到皇帝跟前晃悠,总是极不明智之行为。 由芳信殿向东北方向,东六宫尽头便是景和宫,地势较偏,但处于皇宫中轴,皇帝有偏好在景和宫赐宴的习惯。玄霜记忆中这并非她首次参加宫廷赐宴,然而在她十岁以后绝对是第一次――除了及笄那回不算,那回则是由皇后亲自主持于凤栖宫。 宴席摆在景和宫的梅堂,匾曰香远,不过取其应景之意,实际为暖阁,比他处都要暖和,堂外梅影疏斜,枝盖余雪,果然香远益清。玄霜到这里堂内大多数人都已经到了。主客位上一对男女,玄霜识得其中一个,另一个想都不用想便知是英国公钟羽稽,杨若华的新婚夫婿。她瞟了一眼,迅速将眼光移开。 座上犹有他人,右手第一位翩翩少年,俊雅面容间有沉静如水的气质。他是玄霜的十二皇兄,从前的颉王如今的太子。他看到她,微微欠身,露出一个温和笑颜,不算亲近也不疏离,纤长手指玩弄着手上玉杯无意间露出一丝慵懒,仿佛对天下万物皆不甚经心,可玄霜从文杏等宫女私下交谈中早已得知,便是他这一丝无可不可的慵懒气质,令阖宫上下无数少女为之疯狂。 右手第二位空着,第三位是端成公主,最下首则是目前唯一未成年淹留宫内的陈王。 玄霜逐一打量后朝右手第二空位走去,才走了两步便听得太子清淡的嗓音:“玄霜妹妹,你坐在对面。” 玄霜一怔,太子微笑道:“今日一来为英国公及秀苓郡主接风洗尘,二来,也为十五皇妹压惊,所以,今天你该坐主客位。” 杨若华及其丈夫早已站了起来,若华亲亲热热地拉住玄霜的手,笑道:“表妹,来这里坐。” 这是她无法拒绝的有意安排,玄霜心底暗叹口气,只得随同过去。若华不无殷勤地亲自替她解下披风,便坐在她之侧,英国公反坐在妻子下首。 这当然是有意的安排。皇帝开这宴席,不但请了她与杨若华,甚至让东宫太子也列席,这用意不言而喻,是要替她和杨若华作一“和事佬”。然而玄霜实在不明白,这位郡主倒底哪里打动了皇帝,如此得他欢心。 杨皇后的亲属后代,经过那场变故,能够幸存下来的,除了自己以外,便是杨若华了。 玄霜所知道的,母后在世时极宠她,只因她是她杨家的至亲,连父皇也宠她,亲口进为“秀苓郡主”,那是由于,父皇一直想要一个女孩儿,可是接连有了十来个皇子却盼不来一个皇女,她很好地填补了父皇满怀期待的空白。 母后对她深寄厚望。虽因年龄故,没能让她成为大皇兄的正妃,却有心为她与十皇兄牵线。哪知当时年仅十二岁的秀苓郡主激烈反对,以至于偷偷逃出皇宫,混迹江湖。经此变故,母后便不大再提起这忤逆的侄女,反而是父皇并不介意,出事以前,她和十皇兄的婚事未变,仅因她年幼,未成大礼。 玄霜想不通的就是母后出事以后。父皇可以狠心到连儿子都斩草除根,又怎会放过这个本就不太听话的未来儿媳?更奇怪的是,在母后与十皇兄相继薨后,杨若华与帝室已无半点关系,却仍能以秀苓郡主的身份,将之前婚约视若无物,转而嫁给另一宗室子、英国公钟羽稽。 第二章 赐宴(3) 这中间是否发生过什么?难道父皇对她就象对自己一样,残留着对女儿的最后一点亲情?玄霜脑中意念纷至沓来,忽听内侍扬声报道:“皇上、皇后驾到!” 在座诸人忙站起,玄霜也不例外,所不同者她或许是将头埋得比所有人都低。皇帝是她父亲,但他仍属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之列,更别提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不必抬头她感到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吩咐:“平身。”随即笑着道,“今日是家宴,大家不需如此拘礼。” 玄霜深垂着头,归席而坐。她本欲如往常一般以近乎无形的存在感尽快结束此次令她浑身不自在的赐宴,然而近在咫尺的声音使得她再也无法坐稳,受惊小兔般瞪大了眼睛,“公主殿下,今日可尚安好?” 施施然坐于她对面,右手第二位置上的白衣男子,见她如此,脸上不由浮起近乎促狭的笑容,眼里却有着不加隐藏的惊艳的光。莫瀛朝她举了举杯:“公主,幸会。” 玄霜脑海中一片茫然。――这究竟是个什么性质的宴会?洗尘和压惊,两个互不相关的主题生硬叠加本就颇具讽刺意味,令得这种讽刺变得更加混乱的是居然席间还会出现全不相干的陌生男子! “大离将有农苦使臣至,此次结交意义重大。莫卿深谙农苦文字,这段时间他随太子多方准备,暂时留居宫中。”皇帝云淡风清地道,算是解释了莫瀛在此出现的个中缘由。 这是否是足以立足的理由玄霜自知无置喙之余地,她急切间作出的选择是玉颈深垂,恍若对身边一切未见未闻。 这并不是她无言反抗的开始。在随后的时间内,她执意紧抿双唇,任凭席上佳肴美酒流水价换上始终无动于衷,正襟危坐姿态端庄如石像,同时仿佛对于她坐着的桌面上的浅淡纹路发生莫大兴趣,视线停留于那块方寸之地未有片刻稍离。每逢皇帝或皇后同她谈话,她仍是每言必应,可连头都不抬,仅从鼻端或喉咙口发出模糊不清的让人臆测无法明了含义的一二字音。皇帝和皇后拿她毫无办法,只得改向席间其他人谈话。 但莫瀛未尝因此而稍减半分兴致,颇为有趣的观看她负气、却无瑕可击的端坐仪态,耐心地捕捉她深垂的目光。长久保持同一姿态令她鬓发上那枝步摇上深垂的玉珞亦几乎纹丝不动,与她吹弹可破的面靥保持平行,玉珞上偶而折射微烁的光芒映着她幽深眸光。其人如诗,其心如潭。 这真是个有趣的女孩前一天看到她的景象于心间滑过,她看似柔弱无依,但在一瞬间竖起浑身的刺凛不可犯,当有外人后立刻便做出强忍委屈不敢发作的模样。这女孩有着比外表更加丰富的内心形态,令莫瀛有深入探知的渴望。 但她的不配合无疑与这场宴会的初衷大相径庭,气氛一阵沉闷之后皇帝显然放弃了做何事佬的打算,改向太子和莫瀛问话,谈起此次农苦使节到访将涉及的议题以及相应的规格礼遇,往年国家间使节往来朝拜不是没有,但这次农苦到来的使节身份特殊,系由其皇嗣亲领。太子想了想,道:“两年前有旧例,瑞芒大公入朝我们是怎么接待的,这次不妨沿用。” 皇帝道:“可借鉴不可全用。大公毕竟半公半私,表面上他不是使节,这次农苦可是明说由穆丹王子率领,仅这一点便大不同。” “是,相关礼节会注重这一点。” “亦需有个尺度。农苦乃大离之臣,这次是觐见。” 太子颔首:“儿臣明白,自有分寸。” 莫瀛忽含笑道:“陛下,这次农苦使节团,不仅是由穆丹王子领队,听说他们的公主亦在其中。” 皇帝道:“所以朕命清霜随同办理,早做准备,若农苦公主果然来访,自然由我国公主接待。” 莫瀛浅浅一笑不再多说。若华却快口接上:“清霜妹妹虽佳,对方多半会问起长公主。” 席间有短暂的沉默。玄霜分明感到来自各个地方不同的眼光会聚于她,然而她神情漠然,无动于衷。皇帝咳了一声,淡淡道:“斟酒。” 于是话题引向别处,但此宴失去最初性质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使节问题虽可谈,终不能把家宴搞成国宴,端成公主和杨若华纵然都是爱说爱笑之人,皇帝面前也不大敢放肆。皇帝大约觉得无味,不久便与皇后离席,他们一走,玄霜也找到了理由即时告辞。 第二章 赐宴(4) (文字修改,不必重看)本文尽力保证日更,约于零时后更新。基本上大家第二天早上看比较好。 ===================== 她一去莫瀛即大感失落,但梅堂上气氛由此翻死为生。年幼的陈王大快朵颐之后一溜烟跑了出去,自顾玩耍,端成公主和若华两个凑在一处唧唧呱呱,说些女儿家琐碎之事,英国公与太子客气相对,言谈间倒也投机。 莫瀛间或插上几句,很快他发现心不在焉的非止他一人,太子显然也是心事重重,口中和英国公交谈,目光不时在若华身上稍作停留,却似顾忌着什么欲言又止。 那边两个女子谈到衣饰,清霜带着艳羡道:“十五皇姐今日打扮别出心裁,庄重又不失清灵,可是方才所有目光都朝着她去了呢,平日不声不响,倒有这种好心思!”若华笑道:“原也只有她才使得,换了第二人,行止稍过不免勾发撕脸,此等打扮反显累赘了。”清霜笑道:“正是,象我平日走路都恨不得蹦蹦跳跳,哪里使得,但若是正经日子,非得这么装扮了,也不是不能。那日及笄,戴的九翚四凤冠,凤口所衔垂珠明珰较十五皇姐今日这个更长,父皇还赞我举止优雅,翩若惊鸿。”若华忙笑说:“妹妹是贵人,自然端庄华贵足侪国体,居常亦有异于常人之气度,这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听得清霜满意一笑,她对适才若华提及长公主接待外使颇有芥蒂,但若华妙语如珠,很快将她这点不满都打消了。 太子不知何时起静默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悠然有神往之色,忽道:“郡主。” 若华回眸,谈话被打断可她毫无意外,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刻:“嗳?” 太子执起酒壶,自斟一杯,就到唇边,喝了约摸半杯光景,才说:“你上京之前,你们帮主,一切都还好?” 若华脸上笑意不减,但已略显僵硬,道:“她很好。”声音小了许多。想了想又说,“若华此次上京,一来陪伴羽稽回京述职,二来是我想回来见见玄霜表妹,纯属私事。” 太子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竟醉了。郡主,英国公,失礼少陪。” 莫瀛追了出去。午后天气阴霾,空中少云而色黯,太子淡青色的袍服,无声行走其间,萧索似阴寒天气中一片生气殆尽提前飘零的落叶。莫瀛皱眉将此不详意念赶出脑海,赶上去与之并肩。 “这么多年了,你还记挂那人?” 太子答道:“她不是能让人轻易遗忘的女子。” “伯欣。”莫瀛有些紧张地唤他的字,“她是个不祥之人。” 太子停下脚步,目光专注于莫瀛脸上,一贯温文的神情有严厉之色,目中一抹迷离凄恻,轻声道:“你我今日之富贵权势,莫不源自于她,何来不祥说?” 莫瀛待说,却给太子止住:“是我说错了。他人都与此事无关,是我负她、累她、害她,可怜她错信、错许、错托付。” “嘿”莫瀛恨不得捂住他嘴,“得了得了,就此打住,别再借酒发疯了。” “我自然知晓分寸。”太子淡淡道,“子韶,你呢?” “我?” 太子说:“玄霜妹妹。” “你看出来了。”莫瀛不觉一笑,道:“替我从中谋划谋划,成就了我,好不好?”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起旁人之事,太子忧郁的脸上有了一丝淡淡笑意,“难道你这回竟然是认真的?” 那少女雪中盈盈的姿态再现于目前,戴着雪帽披着狐裘,她身形依然消瘦得可怜,倔强无言,多数时候沉默如一条清淡近于无迹的影子,目中转瞬的光芒方才泄露她深涵如海的心事。有深深笑意自他唇间展开:“我对她说:不论你是哪一位公主,我要娶你。” 太子摇头道:“这很难,且不论玄霜妹妹对我们怀有成见,就是母后那关,你都很难过。” 莫瀛并不在意:“杨皇后被废莫皇后继任,别说是她,任何人看来我们这一系都是最大受益者,她恨着我呢,我昨天就看出来了,不妨慢慢来。皇后那边,我倒有几分把握。” “呵。”太子轻笑,“你这样认为?” 莫瀛嘻皮笑脸的指指自己:“皇后天天在说,莫家就指望我传宗接代。” “她平日是这么说,也这么催。可你还是看得太简单。”太子冷冷道,“我想,别说是玄霜妹妹,你想娶哪一位公主,母后都未必赞成。” 莫瀛微凛,望着太子似有话想说,终究付于一笑。太子却明白他笑容中特有的含义,神色一黯,先前那股浓浓的忧郁重又萦上眉宇。 然而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令莫瀛无端多了重心事。 他的姑母莫皇后常说人生万事已足,唯一牵挂者是他这宝贝侄儿,身负莫家传宗接代之重任却只顾到处留情根本不思开枝散叶,言及常有恨铁不成钢之叹,她从未阻止他与王公贵族宗族贵女来往,甚至经常拣出名门绣户之千金供其挑选。上一年为自己断然拒绝了欧家的婚事大动雷霆。 这样一位为他婚事操心劳力的姑母,她果真会反对侄儿尚公主?莫瀛想起莫皇后的脸,神情严峻,即便母仪天下似也从未有放宽过心力之一时一日。突然发觉,自己果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有些事原本以为顺理成章,一旦有了顾虑便摇摆不定。是否先探一下口风,却怕万一毫无回旋余地他该做何打算,他竟有了患得患失之感。 他渐生踌躇,倒是莫皇后主动找来了。 第三章 延师(1) 解释下,巫蛊案讲的不清楚,是的,不过这是我故意的。看过旧文的人都应该知道,巫蛊案别有隐情,一股脑儿全部说出来了,有何意味可言? ====================== 镜中照出一张脸,肌肤丰盈,眉眼依旧清隽,但挡不住眼角细细横生的皱纹。莫皇后轻抚面庞,烈烈轰轰、奔回无复返的时光在指下奔腾呼号,那里面烙刻她前身、今时、或许还有未来的痕迹,她那卑微的出身,艰苦卓绝步步攀爬的宫廷路,她将站在这天下的最高之巅,永不放弃她今日所得。 “姑母。” 莫皇后回首,微微眯起眼睛――这个细微的表现令她面部表情愈加严厉,注视着她娘家唯一的至亲,她的侄儿气宇轩昂、白衣如雪,是任何人无法挑剔的年轻俊彦,某些程度来讲这个侄儿比她的儿子更令她感觉自豪。 无数人在莫皇后的锋锐眼神之下退缩,怯首畏尾溃不成军,但莫瀛坦然如故,道:“姑母,召唤侄儿前来有何吩咐?” 莫皇后道:“今日家宴,何故出席?” “原来是为那个事。”莫瀛早有准备,以云淡风清的口气轻松回答,“我向太子提及,太子很赞同,陛下也不反对,这不就去了。” “你为什么要去?” 莫瀛一滞,微笑道:“很不妥当吗?” 莫皇后干脆利落地答:“极不妥当。” 莫瀛只得不响了。 莫皇后压抑的怒气似在迸发,猛然立起,不耐烦地以足拨开绣墩,长长的流云衣襟曳过深红织金“卍”字地毯,这般庄重雍容的装束被她走出虎虎声势来,她抬高了声音,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这也太荒谬太可笑了!我告诉你,趁早打消这个心思!这件事绝不可能!” 莫瀛蹙眉:“姑母!” “瀛儿!”莫皇后打断他,自己想了想,语气缓和下来,“如本宫有女儿,把公主下降于你倒也顺理成章。可现在情况并不如此,非止是她,坦率地讲,尚公主并非你明智选择。那几位公主,尤其是年岁较长的公主,本宫心中早有安排,你,不在其列。” “姑母安排中的嘉仪公主,是怎样?” “有件事你可能未曾听说。“莫皇后冷然道,“嘉仪公主幼年指给她表兄杨以宁,这桩婚事,陛下从未予以否认,无论以前,或现在。” “杨以宁?”莫瀛想不出这个人。 “失踪已久,未知存亡。然,只要婚约依旧存在,嘉仪公主便是杨家的人。” 莫瀛怒火渐生,“所以你为她早早地安排了一个活寡的局面?” “不是我安排的。――但你要这么认为也无不妥。” 莫瀛近前一步,他远较姑母为高,低头直视她的眼睛,这姑侄俩有着一模一样冷静霸道的深邃眸光:“姑母,很抱歉。无论是不是你安排的,也无论她是指了婚、嫁了人,乃至死了丈夫,这些都不重要,她将是我的人。” “你!”莫皇后这一气非同小可,“你敢!” 莫瀛睥睨天下般微笑,那笑容里,竟然隐藏着一丝悲凉:“姑母,你可以左右伯欣的意志,强制性通过他达成你之心愿。但,我不是他,我将把握自己所有,我展开的双翅足以为自己筑起坚强的硬壳,强如姑母你,大离的皇后,你也不可能进入我的世界。” 出乎意料的,莫皇后没有发火。她听完莫瀛姿态强硬的告白,她本已粗重的呼吸回复自然,她怒火燃升的激动表情重回旧观。 “你这个混帐孩子”她低声,而颓然,“为什么会这样?瀛儿,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娃娃,她和你根本处于两个时代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倒底那孩子会有哪一点吸引你?我看到你眼睛里的光,我就知道,这次你不是在玩,但是,我终究不懂,怎么会这样的呢?” “我不知道。”莫瀛道,“一见钟情是荒谬离奇的事,它却偏偏发生了。我想不出原因――也许,仅仅为了一种感觉。她的寂寞清冷,情怀如雪。她予人的感觉,绝非她的年龄能够拥有。” 莫皇后良久无言。莫瀛只是等待,等待莫皇后的进一步发作,或者退让――当然他不抱她退让的希望。以他对姑母所知,莫皇后的人生里面,从未有过退让,这一种只进不退的强硬姿态,令她以歌姬的卑微出身,竟然一举而母仪天下。 只是,强硬却是他姑侄两个所共有的特质。因为这一点,莫皇后对这侄儿有时比对她的太子儿子更倚重,也因为这一点,莫瀛足够让她头痛。 “瀛儿――”但莫皇后并未发作,她拖长了音调叫他,声腔里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我们打个赌如何?” “打赌?”莫瀛立时警觉,“我不拿她当赌注!” 莫皇后淡淡一笑:“她是我什么人?我纵为后宫之主,她却也是皇帝最为宠爱的幼失怙恃的长公主,我岂能以她为注?我仅与你赌,嘉仪公主,正如你心中所感,远非你所见的那幅景象。瀛儿,你今年二十四,我给你两年时间,如事不遂你所愿,两年后,你需听从本宫安排,不得再有抗拒。” “姑母” “不许讨价还价。”莫皇后道,“你应该知道的,没有更多余地了。好好珍惜这两年。” 对莫皇后而言,这是多么破天荒的决定。莫瀛也明白,他没有更多讨价还价的可能,自己再强硬,硬不过一道圣旨,若真把莫皇后惹到那个地步,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只是,两年?那女孩子的性情心思尚难捉摸,而今天听见的情况愈加复杂,她还有着指定的夫婿。以她对杨若华改嫁的态度来看,可知她对自己那桩婚约的态度。 也就是说这两年中,他将面对的困难不仅仅是由莫皇后所制造出来,而是将直接面对那个人儿,对“莫”字深恶痛绝的嘉仪公主。 莫皇后补充:“不必担心有无机会接触于她,我会为你提供这样的机会。” ======================= 关于这节文字我要话要说,我的文进展一向很慢,但是慢也并非意味着写的都是闲文,或卖弄文字(我的文笔也就那样,词藻并不华丽,没那么多可卖弄的),或者流行的凑字数(我通常不担心凑字数,担心的是我怎么裁字数,呵呵)。 那么这节莫皇后把莫瀛找来看上去一点意义也没有,莫皇后挟风雷而来,转瞬偃旗息鼓而去,很没有味道。跟莫瀛说的话,貌似也没很多营养。 但实际上是有所谓的。莫瀛和太子年岁相近,他参予过五年前的巫蛊乱,非常清楚那次祸事是怎么来的,他不是外人,而且在一系列祸事里他也未必是无辜的,至少没有太子无辜。所以,莫皇后跟他讲话不需要遮遮掩掩,欲擒故纵这一套。莫皇后歌姬出身,她统共就没有几个亲戚,亲戚里更只有莫瀛能算她的左臂右膀,她希望寄托的所在。所以,她完全可以抱着一点点侥幸希望莫瀛打消那种想法。所以,她才又威胁又深沉的来这么一套。 但是,实际上莫皇后非常了解自己这个侄儿,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些东西,她就知道坏事了。莫皇后是非常不希望莫瀛尚公主的,原因她说了,她自己没有女儿,所以宫廷里这些公主,她根本看不上眼,她不需要借助这些公主来维权,而一些妃子的女儿,她也不可能指望莫瀛通过尚这样出身的公主其家势会更振。玄霜是个特殊的存在,不管巫蛊案是由谁而起,她终归是最终的得益者,她和玄霜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所以玄霜更加不能被考虑。 那么,在这样前提下,她找莫瀛谈话,根本不是要阻止他或者要给他建议。纯粹是,第一,怕这小子愣头愣脑,直接跑去向皇帝提亲,天知道皇帝怎么想,他一答应就完了。通过这场谈话表明立场,骄傲的莫瀛至少两年不会去走这条捷径。第二,莫瀛不肯成亲,这一向是她心头的结。当然莫瀛心里也有一个结,是导致他不结婚的原因。借着玄霜这个事,她和莫瀛打个赌,赌两年,莫瀛输了就不得不朝她安排的方向走,这计划得多么完美。当然,有个变异的,那就是玄霜,她也很有把握玄霜不会跟莫瀛同一想法。所以这也算是借鸡生蛋,曲线救国。她最终的目的不过是要让她的光杆侄子赶快开枝散叶传宗接代罢了。 这是唯一一次解释,以后遇到同类的看似不必要的情节可能我就不会再解释了。我不想把每件事情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读者初看是相当的淋漓畅快啦,可是一点回味余地也没有,好象你想赏花,我帮你把花做成干花放在家里,固然常开不败,却失去了生气。 当然了,不想得这么复杂也行,就当小说里的一段闲文看看,以为莫皇后是个更年期的性情多变的女人,亦无不可。 第三章 延师(2) 那个,还有人记得谢红菁嫁的男人叫贾什么?在哪里写到的啊?我没翻到啊,大汗ing真要找不到我这儿重起名字了。 另外我把莫瀛拒绝婚事的吕家,改为欧家了,本来就应该是欧家,我懒翻书,随便写了个姓,改过来了。。。 求收藏、推荐。谢谢。 ============================ “嗯?”莫瀛不解,忽然笑道,“好一个迷离陷阱,但如此诱人,我跳。” 莫皇后微噙冷笑:“陷阱么?当真安排下陷阱再让你跳,你也未必知晓了。” “是。”莫瀛虽未谐愿,心事也算达成一半,言语间便柔和得多,陪笑道,“侄儿错了。” 莫皇后没好气道:“得了,少来这作好作歹的一套,趁早滚下去。” 这边莫瀛才走,只听宫门外太监唱报:“皇上驾到!”莫皇后亲自迎出,笑问:“皇上怎么来了。” 皇帝却象是有些心事,一言不发在内室坐下。莫皇后端茶过来,他接了,方一笑道:“有劳皇后。” 皇后在他对面坐下,道:“陛下此来,是为了玄霜?” “你看出来了。”皇帝吁了口气,“你看看那丫头,那股倔劲,可不象满世界都在欺侮她似的。” 莫皇后道:“公主年小孤僻,皇上别为这事生气,气坏了身子是大。” “她还小么?上两月及笄礼都是假的?这种性子,她老子在的时候天塌下来有她老子,朕要是龙殡归天了,她还就这么一辈子了?” 莫皇后忙止住,笑道:“一急起来,不管有的没的都乱说,你是疼她,小姑娘家家的,怕她受不起这话呢。” 皇帝一叹,“皇后!”一双深黑的眼睛,射入她眸心,直要击穿她内心,“朕只有这个女儿了。” 向来深沉如海喜怒难测的声音里,居然含着一丝颤抖,莫皇后很想动怒,他眼里还有没有其他子女。可是分明知道他的意思,不过是说他和废后只剩下这一个硕果仅存了,略抖的嗓音竟说不出的疲倦。莫皇后一呆,随即道:“陛下放心,她自然也是臣妾的女儿。” 这分明是他所希望的,皇后也照他意思说了,皇帝却仍然烦燥不安,两指不住揉转太阳穴,道:“今天若华所说,你怎么看?” 莫皇后微一思忖:“陛下之意,欲使玄霜出面接待外使?” “她是大离长公主,老是这么着可不成。” 莫皇后微笑道:“臣妾倒是有个主意。” “说。” “公主对臣妾素有成见,这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可以讲通,但是若照着她这样下去,陛下所虑极是,对长公主一生大有影响。依我之见,不如赶着给她聘一位见多识广、性情温雅的老师,加以教习、熏陶,她毕竟还小,也还是容易受影响的时候。由那老师在旁辅助,长公主该做什么、该是什么风范,慢慢地必能改过来的。” “有理,只是谁可以担当这样重任?” “陛下怎么忘了,现放着晋国夫人,她这两年正在京里,难不成还卖椟还珠去找别人?” 皇帝目色顿时闪亮,脸上有些恶狠狠的神情,冷冷地一言不发。 “臣妾所言不妥?” 皇帝说:“你知道,她们――”那个“们”字一顿才出口,其后却又不讲了。莫皇后哼了声,“我怎么不知道?所以才有此议。” 皇帝不觉点了点头:“要是玄霜跟着她,倒非坏事。我只怕玄霜,那孩子心里藏着什么事情,岂不怕这番作为全都白费。” “若那孩子心里有些别的想头,更要晋国夫人和她多多相处才好。以晋国夫人之敏慧,自能消解于无形。” 似乎一言打中皇帝心坎,皇帝不禁微笑起来:“说的也是。” 他在室内转了转,又笑道:“需得先知会她一声方好。择了吉日,朕带玄霜过去。不必,择日不如撞日,朕明日就去。” 莫皇后瞧着他,“今日去岂不更好”这话就在口边,可讥诮之意太过明显,终究归于沉默。 皇帝心上悬了这件事,坐不住,半杯茶撂在桌上,抬腿走了。莫皇后对着剩下半杯犹冒热气的茶,眼睛里有某种深刻的东西明明灭灭。 那是她一辈子的敌人,明里暗里她都打不过,她也聪明地选择回避。这是第一次出招,皇帝当然心中有数,所以这一招出手以后别无下文,单看那女孩子是否有负所望。 昭台院搜捕出来的褴褛女子四肢伏地,恭顺无比,一抬头间隙的眼神,比闪电照人,这样一个忍气吞声死里求生的女子放到玄霜身边,所起作用不言而喻。皇后听得见自己心底里清晰的冷笑。 皇帝御驾亲临芳信殿,五年来从未有过,吓得阖宫上下跪了乌压压一地。皇帝一面道:“平身。”拉着玄霜起来,她在宫里,换了月白纱地长衣,摸摸手很冷,便道:“倒底是十二月里,穿得太少了。” 玄霜怯生生道:“女儿、女儿这便去穿。” 皇帝一叹,唤道:“玄霜。” “是。” “你从前太小,朕亦不便说,然行过及笄之礼,便是成人了。你是大离长公主,乃一国之中除皇后外最尊贵的女子,终不能时常躲着。” 玄霜抬起躲闪的双目,难掩诧异之色。自母后薨,整整五年皇帝都不曾亲口和她说话,要不是下旨进礼、赐封,就是说话也始终隔着宫娥、太监。她还以为皇帝倒底是有芥蒂的,更不敢主动出现在他面前。但听这番话,似足一片慈父拳拳之心。她不太敢相信,只小心应“是”。 “方才若华提醒了朕,不久农苦使节团来访。这是我大离多年没有的两国外交盛事,便不说或许有公主随行,即使没有那边的公主,我们大离这边的长公主还是得露露风华。从明日起,朕让伯欣把一些细节告知于你,你这边里外做些准备。” 玄霜一惊,脸色都白了:“父皇,女儿怕” “玄霜。”皇帝打断她,目中有复杂光芒一闪而过,“朕没有忘记,你是我唯一一个纯正血统的孩子。” 语音极轻极柔,但象一个惊雷,在玄霜咫尺上方,轰然炸开。 第三章 延师(3) 这回很勤快吧奖励偶吧,推荐+收藏.新书榜还有四位冲上首页 前面三章算是铺垫,第四章起节奏会加快,我自己写的,而且喜欢一直写一直改,一篇文被自己看个十来遍弄得象篇作文一样,看到后来,一点趣味都没有,所以我自己是看不出好坏的。大家看着,如果有bug,如果节奏太慢,如果看着无味,请及时提出。 大离是血统论的国家。传言大离开国皇帝乃天帝第七子,拥有异于凡人的高贵血统。为保证其子孙万代国祚绵长,帝王之血的确认便尤其重要,这一程序代代相传周尔复始,异常繁琐:皇帝登基,择定吉日、良辰、天时,开宗庙祭祀天地,皇帝与预选皇后同时刺血滴入神器玉和璧,璧中血液融合,新皇后产生。由帝后所诞的子嗣,加冠礼之后,同样请出玉和璧,以其血液融入璧中从而确定“纯血之子”的储君身份。 这其中的关键是,并非每次帝后血液都能相融。而当一次验血不成功,就不可以紧接着认下一个预选皇后,所以尽管是几年才有一次验血的最佳时机,也不能够同时选择几个皇后人选以备不时之需。鉴此,一朝帝王后位悬空的现象并不罕见。 纵使无后可立,却不影响储君的确立。只要是皇帝嫡系子孙,无非是在验证的时候程序稍稍繁难一些,神器将会发力帮助储君通过验证,以此保证下一任帝王的合法性。 但无后虽然对帝王之血并无实质性影响,每当有此现象发生那一朝总会经历难以想象的腥风血雨、权力斗争,因此缘故,在位皇帝一旦立后,没有特殊情况通常将不会再进行废立,即便因势而不得不废后,一般也不会接着另立皇后。 玄霜强势而不能以常理推测的父皇,却以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打翻以上常规。他不但以一个全无事实根据的蛊患的传言,诏废杨皇后,赐死嫡子,更在三年之后,重立新后。 尽管如此,仍有某些东西是这位强势皇帝无法改变的,首先,莫皇后不可能得到玉和璧承认,其次,新的储君在验证血统时也需要神器出力,使用特殊的办法。 与此相对的,杨皇后所遗子女却是自然而然都拥有帝王之血,他们只需很简单的滴血入璧,就立刻会得到承认。分散的帝王之血的存在对于新储君是个莫大的隐患,皇帝显然决心铲除隐患,于是他和杨皇后所生的三个儿子,或赐死,或被逼自尽,惨烈异常。 他唯一没有动的是玄霜。玄霜毕竟是女子,大离虽不明令禁止女帝登基,但这种情况在皇帝有其他任何儿子的时候通常不会发生。 不会发生,不表示不被关注。而皇帝,现在就轻轻的挑明了这个平安底下最大的隐患、最深的毒瘤! 玄霜仓惶的后退,不能抑制的身体剧烈颤抖。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提醒她?警告她?抑或,在母后不明不白的死去三年之后,他终于想到,要对付她?! 皇帝轻轻摇头,神色中包含着复杂的意味,是震惊,愕然,慢慢的,浮出了然以后的怜悯,或许还有一点点歉疚 “玄霜,朕只是提醒你一个事实,你始终是拥有我大离最高贵、最纯净血统的人。你的尊贵,甚至超过皇后,你完全不需要把自己隐藏在宫墙深处,你完全可以走出去,面对普天之下的百姓接受万人仰拜,让万道阳光,堂皇而热烈的照着你,为你喷薄、为你奔腾。” 不论他说什么,玄霜一字不信。她只频频摇着头,任由恐惧的泪水冲出眼眶,向宫廷深处逃避,竭力拉开父女之前直接面对的距离。 皇帝颓然,略有些阴沉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儿,无法掩饰的失望涌上心来。 募地不起眼的角落里冲出一名女子,跪在地下连连叩首,口中直叫:“陛下!陛下!” 皇帝出其不意,怔怔的看着这个冒出来的宫女。年龄看似不小,头发隐约银丝沉浮,衣服犹是宫中最常见的,没有任何品级的浅绿宫装,“落梅?” 这一声直把落梅震呆,忘记要求情的话:“陛下?!” 皇帝淡淡道:“昭台院的事,朕听说了。” 落梅跪着,恨不得自己立刻隐形才好,本以为那件事小到不能再小,皇帝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注意后宫深海翻出的一朵小小浪花?然而他分明获悉,连她的名字都清清楚楚。 皇帝讥讽的笑笑:“朕的女儿,长公主,遭受惊吓,身边多了人,朕连这也不知道,岂非如同废物?” 落梅连连叩首,冷汗浸湿了衣裳,而另一种侥幸又不自由主地涌现,以额触地道:“陛下,请勿怪怨公主她还小不懂事,等她历练一些,便懂得陛下对长公主的看重了。” 皇帝看看仍如受惊小兔般的玄霜,微叹了口气,道:“准备下,明天出宫。” 皇帝走了有一炷香时分,玄霜犹自觉得不真实,将小指含在嘴里咬着,细细柔柔的嗓音拧成一线,几乎随时可断:“父皇父皇他是要我” 落梅经验丰富,但皇帝那句话,她也摸不着头脑,只是微微怪责道:“陛下还是念着你的,方才怎么吓到那般地步?若不如此,或许陛下还会有”她顿住不说,静静看着玄霜,玄霜也静静看她。 于是她明白,除最初的惶惑以外,玄霜不过做给她的亲生父亲看。 “公主,你受苦了!”她颤声说,把玄霜搂在怀里。玄霜柔顺地伏着,她那纤子的身子还有些微的发抖,低声反复地说: “姑姑,姑姑,我怕我真怕!” 既怕皇帝忘了她,又怕皇帝惦记她。失去母后的长公主,还拥有帝王之血的长公主,何去何从? 她的泪,无声汹涌而出。 第三章 延师(4) 还差一位,请给推荐,谢谢 皇帝最后那句话提及出宫,虽不知是游猎或其他,芳信殿上下仍做了周密准备,不但有食物及各类日常用具,连替换衣裳、铺盖陈设乃至杯盘筷盏都恨不得带上,倒象是玄霜这一出去就不再回来似的。不过在做这准备的时节,绝大多数人是欢快而愉悦的,毕竟,困在深宫以内,宫人能够出去的日子太少了。 次日圣谕至,以晋国夫人为长公主师,着嘉仪公主即刻出宫拜会。 “晋国夫人?” “晋国夫人!” 两人同时出声,玄霜秀眉微蹙,努力回想这个似曾相识的封号,而落梅大惊过后喜上眉梢。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 登上宫车,落梅迫不及待对玄霜说。玄霜睁大了清水双眸。 “公主,你还没想起她来?” 玄霜迷惑地摇首。蜗居深宫的这些年,足以令她忘记很多事情,而受尽恩宠的时候,她又委实太小。她只是觉得这四个字有点耳熟,终于隐隐约约记起来,莫皇后封后大典,后宫贵族世妇各级谒见,她曾听见过这个名字,“晋国夫人”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皇后到世妇嘴里都说了一遍。但是,那次大典,她并没有来。 落梅补充道:“晋国夫人是文尚书之妻。――五年前,是礼部文尚书,天下文章的文,不知现在可有变动。陛下亦素所信任文尚书,再往上升,就是丞相了,不过大离从未有如此年轻的丞相。” 天下文章。几乎是大离门庭最高的世家,谈不上多有权势,也不说多么富贵,可是所有人提起天下文章,都会感到清雅之气扑面而来。玄霜若有所思,落梅又悄声笑道:“这位晋国夫人公主,陛下还是看重你呀!”玄霜朝着她微微摇头,落梅当即住口。 车轮滚动,嘉仪公主一行自西侧门出。她并非正式出行,不过十几名宫女内侍,加上一倍数量的禁军侍卫,走在大街上也颇引人瞩目,更何况还有明显的龙旌凤旗、宫扇金伞,稍有见识者便知皇室出行,围观更加热闹。 尚书府显然早已得报,正门大开且弦乐合奏,玄霜在帘后匆匆瞧了瞧,大门外衣香鬓影似乎站了无数的人,车舆抬进大门,直到仪门方停。内监打开轿帘,落梅扶着玄霜缓缓走下。 东阶下立定一排女眷。玄霜眼尖,先看到一条熟悉的人影,脸色一郁。那赫然是杨若华,见礼后便笑着迎上:“表妹!”她在文尚书府,恰如主人,来做指引,先指着一位诰命贵妇,“这是太君文夫人。”玄霜福了福,斜身避过文太君的还礼。然后若华引着玄霜走下来,道:“我三师姐,晋国夫人。”随后报了她的名字,“吴怡瑾。” 天地间募然失色,又或者是,周遭的一切都突然沉到了水底,只有那女子清晰显现出来,就象雾气缭绕的湖面上,升起一朵白莲,澄澈欲滴。玄霜有种错觉,仿佛突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为何到此,来见什么人,她好象一脚踩在了云雾当中,连神思都恍惚起来。 猛地记了起来。身处皇宫,嫔妃如云,常常会听见“绝色”评价,秀女入宫,新妃受幸,评头论足时往往会伴随这两个字,或倾羡或不屑,这两个字频繁被使用,她听得滥了,也就不以为意。唯一一次印象,却是在册后大典上,有人说:“皇后母仪天下,高贵大方。”有人说:“若论容貌之秀妍雅丽,还数李辰妃。”另一人说:“正受眷隆的宜嫔也不差,春兰秋菊。”翻来覆去把宫妃名讳几乎说完一遍,玄霜听得厌倦,几乎犯困了,那时听见一个人说:“都不是。只有晋国夫人,方称绝色。”是已经讲到没话可说了呢,还是有点别的顾忌,反正没人再接话,此话题告一段落。 现在她亲眼看见晋国夫人。于是她明白,所谓绝色人物,是有的。而真正的“绝色”,没办法用言语细细描绘形容出来。她就是站在那里,自然而然,教人心上呈现“绝色”两字,此外不能再说其他。 保持着如梦如幻般的不清醒,她静静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裣衽施礼,落落大方地抬起头来,打量着她。这个女子一举一动就在伸手可及之处,但是玄霜觉得即便伸出手去,也碰不到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温雅平和的语音:“玄霜公主。” “啊?”轻轻答应,不敢大声,怕一高声会惊破幻象,那个在她面前会说话、会走动的活生生的女子,就随之而消失了。 她们进入正堂,文太君没跟着来,但还有其他几个女子。杨若华一一介绍,还有晋国夫人的两个师妹,赵雪萍和陈倩珠。玄霜好容易回过神来,心里觉得,又走进一个后宫。 这个过程中晋国夫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行若无事的样子,介绍不是她的事,搭讪不是她的事,似乎玄霜此行和她无关,根本就不是找她来拜师的。 但终于说到正题。玄霜也站起来欲行拜师礼,晋国夫人才伸手拦住,说:“不敢当。” 玄霜素来怯弱,对着她更是惶惶不安,手足无措。晋国夫人阻止她行礼之后也并未说什么,牵袖引玄霜入座,丫鬟送茶,她亲自斟茶,送到玄霜手里。她一句话也不说,动作宁定而舒缓,恰似行云流水,玄霜接了茶,浅尝一口,终于心定了。抬起脸,向她微微一笑。晋国夫人便也还她一个笑容。 如同水晶瓶里供养的鲜花,一片一片花瓣冉冉打开以至盛放,璀璨夺目。 她听见她好听的声音问道:“公主以后是每天都来,抑或暂且设一处行宫?” 玄霜愣了楞,又有些慌:“我、我不知道。” 晋国夫人拍拍她的手,转过身来问道:“陛下怎么说?” 她是对着门外说的,玄霜不知道那外面都有谁,下辇时一半心慌一半局促,她根本没仔细看。但是门外却适时响起一条对她而言已经非常熟悉的嗓音,一本正经回答:“决定的匆忙,来不及安排行宫。应该是先将就在尚书府住几天,陛下另外安排府邸。” 莫瀛!她才刚刚稳定的情绪顿时又是一团糟。 第四章 刺客(1) 很失望啊,推荐就一点点,在15名上下挣扎,这会子又掉下去了。过不了这个坎,我也很没信心,不知道几个人看。这个书不可能是坑了,可是如果就是这样一点点热情的话,也许这一本就是整个系列的大结局了。退堂鼓,我先打好:( 文尚书家的规矩着实透着古怪,全非玄霜想象中历时数百载的诗礼世家。杨若华管晋国夫人叫“三师姐”,就很奇怪了,而她们师姊妹人数甚多,除玄霜已经认识的这几个仿佛还有不少。晚饭时晋国夫人说带玄霜到后堂,跟着太君一起吃饭。她没说理由,玄霜暗呼侥幸,这几位姑娘一个个泼辣大方,开起玩笑问起话来玄霜如坐针毡。 她就在后堂看见文恺之。 文恺之着便服,闲散地躺在一张靠近镂花窗户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衣裳相当宽大,白色的袍子周边滚着淡色精美花纹,大管衣袖几欲垂地,他凝神看书,眼睑微垂,夕阳斜辉穿过窗弦,将纯黑的睫毛染成金色,他的脸淡淡地焕着光辉。 玄霜于是懂得了,什么叫做“清雅扑面”。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书,一见妻子便微笑:“三妹。嘉仪公主?” 他向玄霜行了一礼,玄霜含羞还了半福,陌生男女相见极其不妥,但在这个男子面前,她不曾生出半丝此念。他笑着说:“委屈公主了。”然后转脸向妻子道,“原听说陛下亲至,怎地没来?”吴怡瑾回答:“不是什么大事,我让他别来了。” 玄霜正低首喝茶,几乎噎住。 虽只片刻相处,亦觉这晋国夫人异常大胆,行表出人意外。例如她从不以“妾身”“臣妾”等自称,提及皇帝竟然只淡淡说“让他别来了”。倘在宫中这么说话,怕早被治了不敬之罪。 文恺之也怪,闻言只深深瞅了妻子一眼,并不纠正抑或是责备她的不敬。 随太君吃饭的还有一个朱衣雪肤的女孩儿,只有两三岁,五官精致如画,一点点的小人依偎太君坐着,见文恺之等进来她便向乳母伸出手,滑下凳子:“爹爹,母亲!” 文恺之笑容满面,把女儿抱到怀里:“云儿乖。” 太君早站了起来,拜见公主。玄霜连说不用,吴怡瑾也道:“婆婆,公主将在此住一阵,日常拘礼,公主亦不便,不如两免吧。”她既为公主师,按理上课玄霜还要给她行礼,文太君见公主不礼,也不算逾矩。玄霜柔弱腼腆,未语脸先红,但举止自有大家风范,她的处境,众人心照不宣,太君对她又是喜欢又是怜惜,便也不再坚持己见。 一顿饭下来,玄霜爱煞了那小女孩子文锦云。就是她们坐的凳子那么高,一举一动都模仿大人的范儿,偏是说话尚在咬舌子。文恺之给她剥一只水晶虾,蘸了点醋送到她唇边,她便点头说:“谢谢爹爹。”这才张口咬住,她嘴小,虾子大,一口吃不完,塞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她吃得连眉毛都皱起来,瞪了她父亲一眼,似乎在怪他成事不足。这副情状看在眼里,连她母亲都笑了起来。太君不住揉她的背:“慢些吃慢些吃。” 玄霜极是艳羡,饭毕,一双眼睛还只管跟着那小女孩转。吴怡瑾便把孩子送到她面前,道:“云儿,叫姐姐。”玄霜抱过来,但觉触手绵软之极,呼吸间仿佛皮肤吹弹可破,她非常非常小心地抱着,说不出的欢喜。解下一个荷包,笑道:“我没带礼物,这个是我绣的啊,喜欢么?”文锦云黑宝石般的眸子望了会,微笑:“姐姐绣的,好漂亮,锦云喜欢的。”玄霜本在替她系在腰上,听她说的可爱,忍不住在她腮边吻了下,瞬间两人的脸一起都红了。 吴怡瑾亲自送玄霜安寝。 这点时间住处早就安排下了,后花园独立的一幛小楼,隐在一丛翠竹之后,清雅不喧。吴怡瑾道:“此处清净,公主爱在这里读书刺绣抚琴,无人打扰。如果公主寂寞,到前面新晴轩玩玩,我师妹们常在那边。” 墙上挂着一架琴,浅绿绣梅花的琴套,银白串珠流苏,望之不俗。玄霜有点难过,道:“我不会抚琴我忘了。” 十岁前,她琴棋书画都已上手,可在那以后碰得就少了,琴丢了,棋也烂了,所余者,几卷书而已。吴怡瑾点了点头,神情如常,并未追问,也不表示要教她。她这样淡淡的,玄霜有隐约的失望,却也松了口气。 落梅文杏等早就安排妥当,上前侍寝。吴怡瑾直至看她睡下方告辞。落梅才有机会和她说:“公主,那个莫公子也来了,说是护驾呢。” 玄霜道:“他?护驾?” “这人来头可不小,正经是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 这是正三品衔,负责的是宫廷内外安危,竟为她这失势公主来“护驾”。即使是皇帝的意思,莫瀛也尽可推托。她募然记起漫天雪舞下,莫瀛向她走来,笑容明洁而张扬,拈起她面颊之上的雪花,说:“我要娶你。” 黑暗中,两颊融融。无意识地一把抓住被子,心下怦怦直跳。 落梅道:“公主?” 玄霜一惊,贝齿轻咬下唇,想道:“他姓莫,别忘了他姓莫!” 落梅不听她出声,便悄声冷笑:“说得好听,只怕是皇后差来监视公主。” 玄霜默然一会:“想必如此。” 她重又躺下,睁大双眼。眼前涌动着一团团遮天蔽日的浓雾,深,重,淹没口鼻,是她和莫家之间的仇恨。莫瀛就在仇恨的那一头。 “除了中宫,无大事。” 母后微弱,但是清晰的临终嘱咐。 双睫又湿,心下低唤:“母后!母后!” 第四章 刺客(2) 看了下点击数,才发现能保持这样的推荐已经很不错了嘿嘿,真的是我要求太高了噢,谢谢大家了。继续支持啊俺努力 似梦非梦,玄霜慢慢走进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宫殿的形状和参天大树的阴影阴森地交织,无所不在的雾包围着她,无路可走。她凄凄惶惶,拨不开千万重浓雾。有一只手伸向她,温暖的,暗无天日中唯一明亮的颜色。她莫名地生出一丝喜欢:“莫瀛。”莫瀛道:“我要娶你。”她心中隐约觉得不妥,手中突然多出一把剑,母后森然的声音:“他是我家仇人!杀了他!” 玄霜悚然一惊,哀求道:“不,母后,不关他事,他不是我们的仇人。”母后苍白的脸从浓雾里冒出来,两眼死死盯住她,厉声道:“你忘了母后怎么死的?你忘了你的兄长、嫂子,忘了你母族所有人是怎么死的还有杨玉宁,你忘记他了吗?” 玄霜拚命摇头,眼泪成串落下:“不,我没有忘记玉宁哥哥” “那就杀了他!” “我我也不想杀他” 母后冷笑:“你又想报仇,又想喜欢他,哪有这么好的事。两者只能择一,快,杀了他!” 玄霜哭道:“母后,我不要选择了。这般逼我,不如我死了的好。”举起剑来,那剑突如毒蛇一般蹿出,刺入莫瀛身体。鲜血溅开,溅了她满头满脸的一声,却只是冰凉,莫瀛看着她,眼底有一抹悲伤,身体渐渐化为虚无。玄霜惊悸,大声唤道:“莫瀛!” 她猛地惊起,冷汗浸湿单衣,莫瀛的身体慢慢消失那一幕犹在眼前。 她怔了一会,才确定那只是梦。颓然靠向床头,无力地松开手,手心里指甲刺破了肌肤。 有一瞬,眼前一花,几乎以为又在梦里。 然而并非如此,纱帐以外,有个黑影,真真实实地在移动。 帘幕无风自动,向两边掀起。 一名黑衣人站在帘帐外面,精光四射的眸子在她面上打了打转,猛然将床上少女的手从被窝里抓出来,审视她所穿睡衣的袍料以及其上花纹,似乎确定就是他要找的人,轻轻一拉,便将她拉了出来。 玄霜身体早已僵硬,这事过于诡谲,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幸亏如此,未曾昏厥。及至被黑衣人提了出来,十二月的寒冷陡然向她袭来,浑身打颤,她这才感到害怕,张口欲叫,胁下一麻,已无法出声。 黑衣人募旋身,将玄霜朝前推去,光芒一闪,利刃架在了玄霜颈中:“站住!” 窗户不知是何时破开的,只听一人悠闲笑道:“站住就站住,别大惊小怪的么。”莫瀛出现在窗口,双手合拢,抱着一剑。这大半夜的,他居然还是长衣飘飘。玄霜惊悸欲绝之下,见是他来,心神微微一松,想起方才做的梦,泪珠夺眶而出。 黑衣人微微冷笑,手臂强有力圈住玄霜秀长美好的脖项,迫她仰面,道:“好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她一见你便撒娇呢,嘿嘿!” 莫瀛怒道:“放手!你敢如此对待公主,罪该万死!” 黑衣人满不在乎道:“刺杀公主,也是死罪,左右一个死字,我怕什么。”臂间力道愈强,玄霜不能呼吸,双颊涨红。她勉力睁目,怔怔看着黑衣人,那人头脸以黑巾密密罩住,只露出一对直喷烈火的眸子,那火,似乎是要烧到她心底里去。她出不了声,泪流得更多,身体逐渐软了下去。 昏迷之前,背心剧痛,那人在她背上重重敲击数下,她彻底失去知觉。 莫瀛又惊又怒,只是投鼠忌器,空自举着一把剑,可不敢稍动。 “公主!公主!”落梅跌跌撞撞地奔进室中,梦中惊醒,只披了一件单衫。见此情形,顿如五雷轰顶。 “别动!”见她犹欲往前奔,那黑衣人大喝,“你再过来一步,我便宰了她!” 他不想伤她!或者他不想节外生枝另行伤人!莫瀛在这刹那从窗口扑入,一脚踢向落梅,将她身子挑了起来,飞星赶月般砸向黑衣人。 黑衣人匆忙间向左退避,莫瀛接连刺出五剑,每一剑都狠酷阴毒,中者毙命,黑衣人不得已出剑拆解,手臂一松,莫瀛趁势将玄霜夺了过来。 大势已去,黑衣人并不恋战,向窗外扑出。 园中内外灯火明亮,早是密密麻麻安排了人手,单等他出去。 “格杀勿论!”莫瀛探头,恶声大叫。黑衣人只放倒两人,便似遇到高手,粘着不去。 怀间微微一动,莫瀛将观战的眼神收回,体冷如冰的少女眼眸轻启一线,樱唇半张:“玉”眸光微微一闪,停留在莫瀛脸上,神情一时惘然若梦。 “是我。”莫瀛柔声道,“放心,刺客逃不了。” 玄霜听罢黛眉轻颦,将脸转向一侧,似对他极其生厌,而在此之前莫瀛敏锐地捕捉到除了厌恶之外的另一种感情。莫瀛将她放入被中,她立时便缩成一团,向床角退缩,轻道:“你出去。” “好。”莫瀛来不及想那个异样表情,注视着面前猫一样的受惊少女,满怀怜惜,安慰道,“你别怕。公主,我守在你身边。今晚过后,加大守卫力量,不会再让刺客有机可趁。” 他期待着玄霜回答,然而应对他的只是无休止的沉默。他略有些失望,于是替她掖掖被角:“我叫宫女前来侍候,好生歇息。” 第四章 刺客(3) 这段写得可真不怎么样,实在是太晚了,先把对话写出来,取其大概吧.白天有空再改 经过倒塌的六围屏风见落梅卧于碎片之中,这才想起她。他情急下那一脚贯以真力,要是踢中要害,这女子可就不活了。他以足尖踢了踢她,地上那具躯体一动不动,心想:“玄霜好容易保住她性命,倘被我一脚踢死了,可着实不妙。”只得将这宫女扶起来,先探脉息,尚有紊乱而微弱的跳动。 玄霜也看见了,叫道:“姑姑!” 莫瀛以笑脸对她:“她没事。” 玄霜躲在床上,房中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听他这么说略微放心,道:“她怎么不动?” “一时闭过气去了。”落梅脸白如纸,唇边鲜血蜿蜒,最要紧背心后面老大一个脚印,用闭气这种说话是搪塞不过去的,他便又补充,“受了点内伤,我带她下去,叫个大夫过来。” 于是记起玄霜昏迷之前,刺客好象在她背部也做过点动作,便道:“公主你觉得怎么样?” 玄霜一惊,向里面缩了缩:“你你别过来。” 莫瀛叹了口气,刚要说话,却听得一个平和清雅的语音道:“玄霜公主,可还好么?” 吴怡瑾走进房间,便如房间里打开一扇窗户,满天的星光随她一起走进来。夜半起得匆忙,仅穿一件贴身小袄,外面披了件银缎刻丝暖袄,清冷似月色,一见莫瀛便站住:“莫公子。” 莫瀛有些窘迫:“惊动晋国夫人了,不知下面怎样,刺客是死了还是抓了?”他下的格杀令,但是冰雪神剑吴怡瑾手下不夺命,她既来了,刺客料想多活几天。 不料吴怡瑾云淡风清的回答:“跑了。” “跑了?!”莫瀛大惊,转而大怒,“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还能让他跑了?晋国夫人,这里可是尚书府,跑了刺客,有你的责任!” 他并没注意,听到“跑了”两字出口,缩在床上又焦虑又害怕瑟瑟发抖的少女顿时双目闭阖,清泪两行,吴怡瑾却没漏过,快步向玄霜走去,道:“我知道。你出去。” 莫瀛差点气歪鼻子,耳听一声轻笑,门口又多了若干少女窈窕的影子,依稀裙摆窸窣,他算是醒悟过来,公主这个临时香闺之中,寸寸金贵,不是他一个男人可以大方立足的,遑论在此质疑,只有忍气,怒冲冲一甩手夺门而出。 陈倩珠这才探身,没心没肺的掩嘴轻笑:“公主莫慌,那个臭男人以后可不敢再随便进来了。” 玄霜战栗不能语。吴怡瑾取过件棉袄给她披上,抱着她孱弱双肩,轻言细语:“不要怕。” 陈倩珠把依旧人事不醒的落梅检查了一遍,道:“背上挨了一脚,亏得方位偏下,但只怕日后行动不便,再碰到些闪损,哪怕是小小的跌倒扭伤,都有致残之可能。” 玄霜脸色惨白,想到那黑衣人粗暴举动,及在她背上敲击的数下,尚且如此不知怜香惜玉,更不会留情于区区一名宫女,多半是嫌落梅跑出来碍事痛以足踢。她一阵凉意,心情更是跌落深渊,悲从中来,做梦也不料那一脚根本与那人无关。 吴怡瑾唤人过来草草收拾了房间,看玄霜蜷在被窝里几乎缩得找不到了,露出的小脸才擦拭过又已泪痕遍布,她纵然性情淡漠,也有些不忍割舍,轻掠她额上几缕散落发丝,拭一拭泪,柔声说:“我在这里陪着你,只管安心睡罢。” 陈倩珠安顿好落梅,又已回来,笑道:“三师姐,你这半夜里出来,姐夫只怕还在等你的。这样罢,公主这边我来陪,你只管回去。” 吴怡瑾一想,就站起来,嘱咐道:“可别淘气了。” 陈倩珠掩嘴笑道:“我还是只知玩耍的小丫头么?快走吧,别让姐夫久等。” 最后这句话别有用意,吴怡瑾只当没听见,便与其他人都出房下楼。 她回来,文恺之果然还挑灯等着,迎上来问:“怎么样?” 吴怡瑾眉头微蹙,道:“那刺客,只怕不是刺客。” 文恺之诧然:“怎么说?” “公主生长于深宫,哪里与人结下这血海深仇?那人日间踩点,我已获悉,当晚潜入府中,因他似乎不是存心伤害公主,便晚了一步,等着看他如何行事。” 其间曲折以及她的猜测,吴怡瑾其实不甚想说,然而这件事可大可小,终究关乎朝堂,她不得不向丈夫细细解释。果然文恺之不负所望地张大嘴巴,惊道:“你可大胆!万一真是刺客,贸然下手,还救得及吗?” 吴怡瑾哼了声。 文恺之明白过来,莞尔道:“我竟是个傻瓜,若知救不及,你自然早就命拦了。你做事向来稳妥,我这是白担心。” 吴怡瑾微微一笑,白了他一眼,随即道:“还是出了点岔子,莫公子也发现得早,冒冒失失跑了出来,重伤了一名宫女。” “然后呢?” “那刺客跑了。” 文恺之愣了半晌,道:“就这么简单?” 吴怡瑾道:“是我故意放走的。那刺客,那名入侵者,多半是杨家的人。” 文恺之目中转过寒意,不觉低了声音:“杨家的人,你怎么你查到的,陛下何尝不能查到?” “我无法,我下不了狠手。” “你一向心慈。只是这么做,明着是同陛下做对。敢同他做对的,亦从无一人幸免其难。” “恺之,我没有办法对杨家斩尽杀绝。杨家有今日,我们无法推脱其责。” 文恺之懔然噤声,望妻子面上一抹决然之色,心头酸苦难以言表。“我们”,她口中的“我们”并非她和他。从偶遇相识她起,以及成为她的丈夫,十数年如一日,他都只能当一个旁观者、身外客。她在他身边,呼吸与存,然而,每当他不顾一切奔近她,却发现都是徒劳,她于他仍是遥不可及。 第四章 刺客(4) 好罢,俺承认,这节文字真的太少了....... 本来有好多对话的,换言之就是前面大家可能不太理解的巫蛊之乱啊,为什么说沈是"不详之人"啊之类,但是后来想想,文恺之的定位在这里,我不想把他卷进过于复杂的阴谋当中,所以放他一马.让更多的危机慢慢来吧. ps.很感谢大家的支持...我现在勉强移在新人榜了..还有一个多礼拜,请继续支持...俺知道在起点看书最恨的有莫过于3k党,区区在下连2k也不到.哈哈,真是不好意思了,从明天开始,让我努力地挤入3k党吧----可是只能表扬偶字数变多了不可以再抱怨就那么点字! 文恺之懔然噤声,望妻子面上一抹决然之色,灯花微跳,她面庞忽有模糊之感。他心头酸苦难以言表。“我们”,她口中的“我们”并非她和他。从偶遇相识她起,以至成为她的丈夫,十数年如一日,他都只能当一个旁观者、身外客。她在他身边,呼吸与存,然而,每当他不顾一切奔近她,却发现都是徒劳,她于他仍是遥不可及。 “三妹”他迅速地收敛那瞬间走失的心神,还是一心一意为她着想,“陛下他,明知嘉仪公主同你之间有隙,何以偏偏让她以你为师?” 平静如水的表情里,有一丝闪烁。他,终究想到了。吴怡瑾望向她的丈夫,她才华横溢、家学渊源的丈夫,自少年起便涉足官场,官场的污秽,社交的世故,却始未曾改变他纯白的本真。换言之,他不是做官的料,最低限度,不是做“重臣”的料。如果,她不是他的妻,如果,她不是身处于这个国家最大的一个江湖帮派且有一言九鼎之重,那么,哪怕他的才学再受皇帝赞赏,他最多也不过是做个正直的言官,或者从事翰林编修罢了。皆因他娶了她,皇帝便尤其离不开他,做了礼部尚书,又平调为兵部尚书。岁月荏苒流光中回首,委屈的只是他,他未必全不知晓此间真意,却全然罔置。 她低低解释:“这自然是别样考验。不止对我,更重要的,犹在于试探公主。” 文恺之深蹙眉,眼中多一重阴影:“试探公主?他不信任她” “非不信任,恺之,你忘记最重要的一点。”吴怡瑾一顿说出,“帝王之血。” 文恺之缓缓倒抽了一口凉气。 “虽然她是女子,帝王之血却是悬于王权上方一柄利剑。”吴怡瑾音质清冷,分毫不带感情,然而五年前祸起直至今日,她无一时无一刻忧心炙虑,便是用心于此,“眼下这位太子,又远非强势之人。若要为他扫除荆棘,便是连这最后一点血脉,也不得不算计进去。” 文恺之重重叹气,深为烦恼:“嘉仪公主知礼性柔,何苦如此防她?” “嘉仪公主么,”吴怡瑾唇边忽有笑意清浅,目光却有一丝紊乱,“她纤细的身影之下藏有千钧之沉,她清婉的眉目兼有光与影的重合,恺之,你如何能将她看轻了。” 纵然慧眼能识人,她能做的,仍然只是静静等待,将会发生的一切。文恺之替她难过,道:“三妹,不如我告病辞官,我们远远躲开。”他说着,不禁心虚,想到娘将会为此做出的剧烈反映。 “不好。”吴怡瑾淡笑,并不戳穿他善意谎言,“现在是我挡在前面,如果不是我,就换成别人。所以我是心甘情愿,在这里挡着。” 文恺之勉强高兴起来:“说的也是。公主年幼,性情未定,她今日对你是倾慕不尽,说不定你可化解她心中戾气,皆大欢喜。陛下送她来,未必没有这个意思。” “我想也是。”皇帝把这小公主送来,用意只怕不尽于此,他全没想到,她也吞声不说。宛转应对,消除他不安,任由那一点阴影,隐匿在她心头日滋夜长,渐如荆棘丛生,倒刺连勾剖出满心血泪。 然而他倒底不安,又说:“公主遇刺,今日朝堂之上,我该不该禀告陛下?” 吴怡瑾道:“你难道忘了,公主有人保护么?我仅为公主师,尚书府亦只做暂时停留。公主安危,都系于她身边之人。” “哦对了,莫瀛。” “他觉得该把这事放到朝堂上去讲,自然会讲的。” “可是,”文恺之略一踌躇,“刺客逃走了呢。” 吴怡瑾看着他,他也看她。过了一会,有绯色悄然轻上双颊,他讪讪地笑。吴怡瑾也终于微微笑起来:“傻瓜。”他是辅,莫瀛是主。不管什么人放走刺客,总之刺客是在莫瀛手下逃的。况且刺客深入闺房,这种事,莫瀛决计不会多讲一字。至于,刺客要不要抓,如何布网,那又是另外一番筹划了。 曙光透窗,灯火打在泛白的窗纸上摇曳如浅淡风影,象在文恺之心里不轻不重的吹了一把,看着妻子的笑容,便觉缱绻难舍。 “三妹” 转过来,挽住她肩,炽烈的热情涌向他的眼,他的唇,他的呼吸。 “天快明,我叫人替你梳洗更衣,准备上朝。” 吴怡瑾云淡风清地立起来,只作未见躲在帘帐阴影之下丈夫失望的脸。 第五章 探病(1) 说话算话哈,3000字/更,很勤快吧_ 要推荐收藏,谢谢。 有奖竞猜,本书中有人物与以前的性格有所出入,猜猜她是谁。 至于奖么乖啦,抱抱。呵呵。 我是正文分割线 玄霜受了惊,兼受凉,清晨时便迷迷糊糊,浑身发烫。这晚留下来陪伴她的陈倩珠深谙医道,当即开了方子出去,煎来药喂她喝了。睡了一觉,发了汗,到下午玄霜略好些,只是这一病精神上的打击犹重于身体上的,她靠在床头,只是恹恹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那个黑衣人是她表兄杨玉宁无疑。五年前杨家在京都的府邸以及在家乡原郡的老宅同时大火,把两处宅子烧成白地,其间没有一个人逃出。五年来杨家的人石沉大海,无论近亲旁族,都在这个世界上失去讯息――只除了杨若华。她从未曾抱着玉宁哥哥还幸存于世的妄念。玉宁哥哥是杨家最大的宝贝,皇帝或许容得善于钻营的杨若华,怎么会容得玉宁哥哥? 却不想,就在她似乎是得到了一点儿自由的希翼的开端,在她出宫的第一个晚上,他就出现了。可是他对她那般粗暴,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地将她从床上拉起,勒在脖项上的手臂几乎扼止了她的呼吸,而清醒的最后时刻,他在她背上,以简厉冷峻的方式敲下他们相认的证物,杨家的族徽。 这和以前多么不同。她的玉宁哥哥,五年前是一个脸上整天挂着慵惓笑意,说话慢条斯理,对整个世界置若罔闻唯独对她关心爱护无微不至的小小世家子,就和那位文尚书有所相似。 然而,心底里立刻有个小小的声音提醒她,玉宁哥哥和以前不一样是理所当然的,若他还是从前那个不知人间忧愁的世家子,那才是奇怪了。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血海深仇,躲避着皇帝雷霆万钧的狠酷手段,腥风血雨里熬,刀山火海中行,五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涅槃出钢铁铸就的心肠和感情。 想着他的难,不为人知所受的苦,便把那点委屈抛诸九霄云外。惦记他下落如何。隐约记得晋国夫人说刺客逃脱,却不知可曾受伤,是否安全?玉宁哥哥,是不是还会这般贸贸然闯来呢? 这么沉沉想着,想得五脏六腑都纠起来,撑不住,中午吃的一点香糯饮全部吐了出来。陈倩珠一旁陪着,忙忙的丢了手上事情,不住抚她背,叫文杏取水漱口,疑惑不已:“发了汗明明好些了,怎么一会子又重了似的?” 玄霜缓过一口气,这么折腾下来,胸口的烦恶之感稍减,脑袋里却生疼生疼起来,好象一根根钉子透着脑壳在钉进去,直是痛不可遏。陈倩珠咐咐她的侍女拿来两块圆形膏药,笑道:“这玩意有个野名儿,叫做一帖灵,号称百病百灵,自然是吹的,对头痛倒确实有立竿见影之效。” 玄霜由着她掸开两鬓乱发,把膏药对准太阳穴细致贴妥,这个“一帖灵”做得极为小巧,表面作金黄之色,更附有浅浅花纹,贴在两鬓非但不显反而似足修饰花黄。陈倩珠不由掩嘴而笑:“啧啧,好好一个娇滴滴的小公主,才来了一天,弄成个我见犹怜的病美人了。陛下指不定怎么心疼呢。” 那膏药初上有一股刺鼻的药味儿,但过了一小会儿,就有种清凉感觉,沿着太阳穴深向脑门,上了紧箍儿般的痛楚果然缓解些。听见提到“陛下”,她心中一动,声息微弱地问道:“父皇已知此事?” 陈倩珠笑了:“这么大的事情,谁敢瞒着他呢。听说把莫爷狠狠教训了一顿,责成他三天之内,抓到那色胆包天的刺客。” 玄霜未曾漏过她语中细节,轻声问:“那色胆包天的刺客逃走了么?”说时红晕满面,她病得憔悴,这样一害羞,倒回复了七八分的精神。陈倩珠似未留意,笑着说:“事出突然,包围不紧,一时疏忽让那刺客逃了也是有的。陛下已经责过莫爷了,公主就别再怪他了,莫爷这回发了狠,掘地三尺也得将此人找出。以莫爷眼下在京城中的势力,想必说到做到。” 玄霜打个寒噤,那人发了狠,她可就发了愁。盘算了半天,又问出一句:“那刺客武功很高?” 陈倩珠侧头轻笑,她可不打算主动招认那包围不紧里也有她的份,三两拨千斤地回答:“能够夜半三更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公主香闺,多半是有两下子的。” 玄霜脸又红了。 还有很多话想问,可是陈倩珠一双明眸亮如星辰,随随便随一扫都有令她心惊肉跳之虞,仿佛被洞察了所有。反复思量,问了一个她觉得相对安全的问题:“姐姐,晋国夫人,她是怎么样的人?” “诶?”陈倩珠愣了一下。 玄霜低头解释:“小妹不知朝堂事” “你父皇让你以她为师,都没说过关于她的事?” 玄霜略摇首。 “哦。”陈倩珠唇角噙着顽皮的笑,“这可说来话长呢。” 玄霜以为她要拒绝,便求道:“我贴了这个好很多,左右无事,姐姐,你就说一点吧。” “好吧,不过这实在太复杂了,我还得想想从哪里讲起。”陈倩珠嘻嘻一笑,忽然指住自己鼻子,“我们都是在一个帮派里面,这你可知晓么?――啊,这也不晓得,那那,可有一部书那么长了。” 话虽如此,仍旧言简意赅地表述一番。 吴怡瑾有两个身份。其一在朝堂,她是兵部尚书文恺之的妻子,是诰命一品皇帝亲封的晋国夫人;其二在江湖,她是号称大离第一门派叆叇帮的第三号人物,执掌刑法的紫微堂堂主,亦是惊神绝艳、出道以来罕逢敌手的冰雪神剑。 叆叇帮总舵在南方,而吴怡瑾之所以移居北上,是跟着丈夫一起过来的。同时,也为叆叇开拓北面的事业,短短三五年间,颇见成效。以至于叆叇现在把小半的精锐都转到京都以助臂力,连副帮主刘玉虹也日益居于京都更久,此外还有担任帮中重要职务的赵雪萍、陈倩珠、郑明翎等跟了过来。日常办事,就取便于尚书府及距离尚书府不远的分舵内,昨儿个玄霜就大约见了一半。至于杨若华,她仅是随丈夫上京叙职,年后便将离开,并非久居于此。 原来这位晋国夫人的真正身份是江湖人士,如此说来,昨天可怪的种种就不谓可怪了,反而是另一个事实更叫人想不明白,玄霜想着,一句话冷不防溜出了嘴:“那文大人,怎地便娶了”说了一半便知不妥,大窘。 陈倩珠不以为意,笑道:“公主,不是我回护我家师姐,你瞧我师姐容貌也罢,性情也罢,才能也罢,她配不起谁?要不是文尚书死皮活赖的把我们师姐早早抢回了家,还不怕京城里为她闹翻天呢,便是如此,不死心的光棍儿也不是没有。” 最后那话说得庸俗,她有点不好意思,捂着嘴格格直笑,玄霜也羞于接口,但想起斯人风华,自己原以为天下佳丽皇家得七分,哪知不过是井里蛙,就是不算晋国夫人,以她这两日所见杨若华陈倩珠之秀外慧中,后宫佳丽虽多,也未必不能脱颖而出。那个叆叇帮,明珠竞秀一至如斯,教人无法不神往。 陈倩珠笑了一会,又说:“叆叇帮,也不是只有三师姐权重位重,听我再说给你。头一个是刘玉虹刘副帮主,夫家姓宗。” 玄霜“啊”的一声,忙问:“难道是万宗归一的宗家?” 陈倩珠笑吟吟点头:“刘师姐原是金玉刘家单根独苗。” 玄霜脸色白了白,喃喃重复:“金玉柳。” 金玉柳,取其谐音,即指姓刘的大富豪,这倒也罢了,仅在最近二百年来方崛起,可是万宗归一的宗家,富可敌国,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皇商”能概之。其家多半低调,子弟从无在朝堂上出入高官,却多有皇亲国戚,盘综复杂命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离的经济命脉,一半掌握在宗氏。这两家居然联姻,厉害之处不难想象。 第五章 探病(2) “太微堂堂主谢红菁师姐,则是北医淳于极的关门弟子。”还是某人妻子,此非卖弄之机,陈倩珠缄口省略后半段。 “哦!”虽是不如万宗归一之显赫,可也是足够惊人,南道北医不仅之于民间,在朝堂上也是神龙不见首尾之人物,皇室中人,有请北医一搭脉便是极其荣耀值得夸口三日夜之事。而叆叇帮中,居然会有北医的传承人。 那样说来,秀苓郡主杨若华以皇亲之贵,跑到一个江湖帮派之中,也不算屈尊了吧?嫁与皇室远族的她,甚至不能在那个帮派里有所炫耀吧?玄霜淡淡笑起来。 回想一遍,陈倩珠说来说去,还少说一个人:清云帮主。 其下副帮主、各堂堂主,已是这般惊世骇俗,那么作为一帮之主的她,是凭着什么样的身份,来压住下面的这些声势汹汹非富即贵的大人物呢? 见陈倩珠斟茶已有罢口之意,她难抵好奇,忍不住出言相问:“那么,帮主是谁啊?” 目光一错,陈倩珠脸上笑意略敛。下一眼,陈倩珠仍然巧笑嫣然,玄霜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 “她么,”陈倩珠慢悠悠地说,“陛下认为义妹,赦封冰衍郡主。公主,你没有听说过么?” 玄霜想了又想,确认是第一次听说:“我不知道啊她叫什么名字?” “沈慧薇。” “沈慧薇?”玄霜蹙眉不知,有心再问,陈倩珠已离开床头,凑在窗边往下看。这是尚书府最清静一个小园,禁卫散落于各个角落,明着看不到人,因夜半那场意外,多少有点慌慌张张人来我往,而此际侍卫宫女排行列队,一个个肃立无声。 嘴角略呈意味深长之笑,倩珠对玄霜道:“想必有贵人来看望公主了。” 对未对此作深入解释,只因下面的唱报已然由近及远,无比清晰:“皇上驾到!” 比起倩珠早有成竹在胸,玄霜的反映是惊惶失措,她先是挺身坐起,一掀被子下了床,脚下软绵绵的象是踩在一堆棉花里面,委实无力,也顾不得这许多,胡乱找一件宝蓝妆花缎袍披上,也来不及穿得整齐了,赶着拿梳子拢了鬓发,便觉得两边自太阳穴压迫而下,一团黑影直至眼前,由不得撑住妆台。 倩珠劝道:“这又何必,陛下是来探病的,你这么折腾,回头添了病,倒让他不能放心。” 玄霜微微苦笑,听着脚步近了房门,跪倒在地:“拜见父皇。” “平身。”皇帝亲自弯腰扶起,仔细看着,伸手探她额角,“你还烧着,躺回床上去罢。” 玄霜不敢不依,战战兢兢退到床沿歪着,皇帝略扫视四周,道:“怎么只倩珠在此陪你,宫女们都到哪里去了?” 玄霜脸白了白,门口宫女霎时跪下了一大堆,倩珠抢着道:“公主病中爱静,我嫌别人忙手乱脚的碍事,就都给我撵出去了,我在这里公主吃个药啊叫个人尽方便的。” 皇帝微微一笑:“倩珠陪着朕的女儿,朕自是放心的。”皇帝素日颇严峻,即使笑着说话,也不脱天家之威,但此刻含着笑容,眉宇间舒展开来,竟是轻快无比。玄霜斜倚床头,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敢多说一字。皇帝坐了坐,没话可讲,站起身来,东瞧瞧,西张张,表情始终闲适无比,倒好似得了什么趣味一般。 玄霜微微阖了眼,头痛本来好多了,皇帝来了,她一紧张,反而变本加厉起来。任由眼前的黑一阵阵吞没了自己,她在那惊涛骇涛之中起伏辗转,轻轻易易地翻上浪尖,坠入波谷,更是昏天黑地的没了个方向主轴。 隐约有一线声息,那么远,如同游丝,擦着她的魂灵儿飞来荡去,只是抓不住。忽觉整个身子动起来,勉强睁目,皇帝模糊的面庞映入眼帘。皇帝扳着她肩,面有忧色:“皇儿,哪里不舒服?” 玄霜嘴唇动了动,三分笑意方上了脸,心下一转,倒觉着那笑意更象冷笑,于是唇间一点婉转消逝,轻轻地道:“父皇,女儿无事。” 皇帝深深地看她。倩珠从旁笑道:“公主只是夜里受了惊,受凉倒还是小事。” 皇帝倏然冷笑:“受惊么?”猛地高声喝,“叫莫瀛来!” 不过片刻功夫,莫瀛到了,跪在门外。这房间原有个屏风,刺客一闹连屏风砸碎,早起收拾了一番屏风却尚未备齐,门开着并无遮挡。玄霜见那个白衣男子恭谨而跪,一改之前随性潇洒,可是即使在声色俱厉的皇帝面前,也象是没有惧意,那份恭谨,也不过是为派了他的差事上来就砸了,有所收敛而已。玄霜眼角早了两眼,心内早如一团乱麻,没个线头理处,忽想到自己就这么躺着,一点遮拦也无的落在了他眼内,脸上由不得阵阵火烧。 皇帝问道:“刺客呢,可有线索?”刺客敢于深更半夜独闯尚书府,也不是半点准备也没有,既然逃出了,这半天功夫恐怕是抓不到的,故此单问线索。 “回陛下,查到了那刺客是昨天进的城,落脚在距此不远的升龙客栈,但该客栈应无关系,刺客只是为了便于就近查访。客栈中还有他手下,但逃出尚书府他便不曾回去,估计是早有约定,当臣前往追捕之时,他的手下也都已逃遁。臣只抓住两个,一个活着,拷问中。” “昨天”皇帝目光锐利闪动,“昨天刚刚进城?” “从其行为来看,刺客无论对尚书府抑或对御前派遣并无非常了解,单只冲着公主而来。” 皇帝气极反笑:“可是他的消息却灵通得很哪!” 长公主出宫,是皇帝头一天上临时起意,这才是多久,他就得到消息潜入京城。莫瀛默然。 “继续说。” 莫瀛才又禀道:“刺客既是临时潜入京城,说明本巢不在此处,且受伤颇重,必然急于出城隐匿。如今四城门皆有禁卫,只待他自投罗网。” 皇帝笑道:“莫卿这句话倒提醒朕了。刺客既有如此灵敏的耳目,老巢又不在京里,你不妨放他回去,给朕一举端了这个窝!朕倒要看看,是谁在弄鬼!” 玄霜一颗心悬在半空,听他们一问一答,每多说一句她心便提来一分,听到这最后一句,心里再也吃不住那个重量,嘣的一下,好似心弦都断了。这时难受万分,来不及拿住帕子,喉咙里的腥咸就直冲入口,嘴一张,鲜血在地。 “皇儿!”皇帝只见女儿身子筛糠般发抖,满头的汗,满脸的泪,撑着床沿的纤手探出镶有狐狸风毛的袖管,衬得翠竹一般细瘦,显见得十分病又加上十分痛,皇帝没料着她这样,顿然有些后悔。 耳边听得莫瀛叫了声,他这时无心理会旁事,便挥手叫去。抱起玄霜,低声道:“好了,都过去了。”玄霜只不应,双目紧闭,似乎人事不醒,长长的睫毛又深又黑,上面犹挂着一颗泪珠。饶是病得这么七死八活的,之前皇帝进来她已穿好了大衣裳,头发虽未及挽起可也梳得一丝不乱,这种严谨模样似足了已死的杨皇后。皇帝凝视着她,刹那间有所错觉,仿佛又看到那个即便逼到绝处也力求不失颜面的华贵妇人,他废了她的后位,蠲了她的金册,无论他动何雷霆都只端正身躯垂目而跪,在他最后旨意下达之际,仪容不变,恭恭敬敬三跪九叩,随后起身径向冷宫方向而去。 女儿你很快追得上你娘亲。我不知是好是歹,但是,朕的嫡长女,嘉仪长公主,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安一生。 ――那个噩梦,你便是如此割舍不下么? 皇帝喜怒难测深沉如海的脸上,真真切切流动着舐犊之情,一刹那的真情流露,尽收吴怡瑾眼底。 第三章 探病(3) 很抱歉今天没能满3k,这个对话反反复复改了无数遍,难的是分寸,写了又废。 虽然没满3000,还是希望大家继续推荐支持。谢谢了。 ===================================== 她一路过来,止住了不叫人通报,她脚步极轻,皇帝竟也没有察觉。陈倩珠一侧头张口欲叫,她忙摆摆手,示意她退出。 皇帝将女儿轻轻放回靠枕,这才见到她。 “怎么站在门边,不进来?” 吴怡瑾整衣跪下:“向陛下请罪。” “起来。”皇帝轻笑,“又来闹了,你何罪之有?” “公主受惊致病,听说陛下龙颜大怒,此时更是御驾亲临,我和恺之是有照顾不周之罪。” 皇帝不以为然的轻哼:“我若有心治这种罪的话,你们早十条命都没有了。尤其你。” 他说的自然,吴怡瑾顿了顿,眼见皇帝伸出手来,便顺势起立,道:“谢陛下不罪之恩。” 皇帝不和她理论:“恺之呢?” “恺之和我婆婆都在厅上,无诏不敢进见。” 皇帝道:“这也罢了,不是大事,我也就是放心不下玄霜,来看一眼罢了。恺之犹好说,让太君夫人在外头跪着可是不象话,快传朕的命令,免。” 一时说完了,两人都没话。吴怡瑾近前,摸着玄霜的额头倒是在隐隐的出汗,又见她还穿着大衣服,轻轻道:“她见了你拘谨,这么着,反而添了三分病出来。” 皇帝笑道:“你不用变着法子撵我,我知道了,这就走了。”他走到门边,又驻足回首,吴怡瑾明知其意,只得跟了出来。在门边轻轻嘱咐了两句,皇帝在那里只是等,两人一同下楼去了。 玄霜眼睛猛地张开,漆黑眼珠里,盛满了恐惧、诧异、愤怒之色! ――他,对着晋国夫人说话,不称朕。 第一场雪后,腊梅渐次开放,疏疏散散两三枝,幽寒沁人心脾。天色清澹,园中小路铺就的青青石子,干净清爽到了极致。他们一路走来,并无半句交谈,然而皇帝心里的喜欢,象是琉璃杯盛了满满的酒,直欲溢出来一般,瞧着几树梅花,只是笑容满面,道:“二十四番花信转,春魁还自让君先。” 吴怡瑾微微一笑:“这府里的梅花都是平常得极。”皇帝笑道:“非也,满天下秀色我都瞧过了,只你这府里的一树花叫我放不下。”调笑意味甚浓,吴怡瑾神色一肃,不再搭话。皇帝道:“怎么不说话,又生气了?”吴怡瑾冷冷道:“听万岁爷的吩咐便是。” 她玉石样的脸庞隐隐萦有怒意,然而绝美如有宝光流动。他想着她从小对他就是这样,不因他是九五之尊,便有所迁就。他和她认识得那样早,习惯了与她使性任气,两下里不肯相让,总以为略带稚气的容颜常在眼前,不曾料到她在光阴荏苒里悄悄长大,终究叫别的梅花占了春先。他忽然唤了一声:“瑾儿。” 声息极微,吴怡瑾原本落后他半步,索性停了下来,和一个丫头唧唧咕咕了半天,皇帝上佳的耳力,竟也一字听不清。好容易告一段落,才又跟上皇帝的步伐,亦步亦趋。皇帝一肚子的话,一句都没能说出来,斜睨道:“忙完了?” 吴怡瑾从容答道:“也非紧要之事,我吩咐她们准备陛下饮馔。” 皇帝鼻子里哼的一声,眼里已带了笑意,道:“今儿我来,大概也教你大失所望?――昨天就敢扫我的兴。” 吴怡瑾道:“臣妾岂敢,臣妾只是不欲陛下奔波,致令龙体操劳。未料臣妾无能,还是叫陛下费心了。” 她向来不以“臣妾”自称,突然改口,很明显故意的拉开两人距离。皇帝也知方才那声“瑾儿”惹了祸,也不计较,笑吟吟道:“你要犒劳我不难,亲自弄些点心我吃,就足见得你的诚心了。” 吴怡瑾顿了顿,唇边终于流出一丝笑意,反问道:“陛下真的决定令我下厨?” 皇帝一乐,顾左右亦忍俊不禁,这位晋国夫人倾国倾城,才馨德茂,要说拿书拿剑乃至绣花针,都没问题,可是说到下厨,京城内外多少都有风闻,文尚书先前病了,嫌着天下万种美食,其实变着法儿撺掇妻子。吴怡瑾倒不推诿,亲自下厨做了二菜一汤,菜式精美色泽鲜丽,不仅是文恺之就连太君夫人都欣欣来尝,吃了一口便没再动过筷子。文恺之对此从无置评,只有太君某次偶然抱怨了句:“但凡病了,不发汗,吃媳妇一口汤,就会好的。” 皇帝不由哈哈大笑:“你是怎么回事,小时也是吃过苦来的,还跟你师父闯荡了好几年,就这点出息。” (***那个,我以前没写过吴怡瑾会不会烧菜的问题吧,不要搞搞笑料又变bug,汗***) 吴怡瑾道:“先前爹爹疼爱,后来总是师父弄来吃的。” 皇帝突口要说:“如今便换了文尚书?”突感椎心挖骨的嫉妒,这句话无论如何不肯出口。 好在花厅已到,文恺之遥遥望见,便快步抢上前叩拜如仪:“臣文恺之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皇帝道:“平身。” 文恺之略一犹豫:“臣惶恐” “哎!”皇帝一摆手,“朕岂会为些许小事怪卿,就别成天挂在嘴里了。” 君臣三人,走入内厅,依律只有皇帝坐得,但皇帝道:“这么着有何趣味,你们都坐。” 皇帝素来不羁,文恺之打小跟着他无所不至,也不甚讲究,告罪后便与妻子下首作陪。心里忽然一动,皇帝待他自是极好的,但是象这样同席而坐,他不记得多少时候不曾有过了――娶亲之后便不曾有过。 第四章 探病(4) (小改怡情_) 推荐又少了,郁闷ing 这一节字很少,木有办法,一章的字节是有定数的,而且也确实写完了预定内容,只好很少很滴上来鸟 如果觉得还好看,请投票 如果是新读者,感觉看不懂,很没趣的话,请给意见 有些应该要解释清楚的东西,我会考虑再写的详细些的 =======================俺是正文分割线====================== 好在花厅已到,文恺之遥遥望见,便快步抢上前叩拜如仪:“臣文恺之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皇帝道:“平身。” 文恺之略一犹豫:“臣惶恐” “哎!”皇帝一摆手,“朕岂会为些许小事怪卿,就别成天挂在嘴里了。” 君臣三人,走入内厅,依律只有皇帝坐得,但皇帝道:“这么着有何趣味,你们都坐。” 皇帝素来不羁,文恺之打小跟着他无所不至,也不甚讲究,告罪后便与妻子下首作陪。心里忽然一动,皇帝待他自是极好的,但是象这样同席而坐,他不记得多少时候不曾有过了――娶亲之后便不曾有过。 皇帝也有此叹,以惬意轻松的姿势一手搭椅背,另一手转玩酒杯,笑道:“朕想想,有多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光了。草草杯盘,三两知己。”见文恺之有拘谨欠身之意,不耐地阻止,“别把朝堂上那套搬过来,让朕也解脱一回。” 文恺之笑道:“是,臣敬陛下一杯。” 皇帝爽快地一饮而尽。他纵情与文恺之谈笑,杯来盏往,不一时已感微醺。吴怡瑾坐在一边以手支颐,保持着静默,脸上始终有淡淡笑意。远处晴明轩笑语如浪,隔着半个园子也听得清清楚楚,皇帝问:“那是谁?” 吴怡瑾回过神:“是我师妹。” 皇帝笑道:“你来了几年,叆叇帮差不多一半都过来了。这也倒好,免得你时常奔走,京城和期颐两地千里之隔,那可是个累差使。” 吴怡瑾想了想才答:“我习惯了的。” 皇帝道:“你生性好强,就算心里累了亦不承认。其实你做这些事,譬如多得三千烦恼丝,欲罢而不得,朕看不出有何好处。” 吴怡瑾心内一紧,竟没搭上话,皇帝即转头和文恺之聊天,酒后随兴所至,所谈东一言,西一语,漫无边际,那话也撂过了不再提。吴怡瑾提起乌银梅花自斟壶,慢慢向杯内注入一杯酒,凑及唇边。眼前一个冻石杯儿晃动,皇帝似是兴高采烈地笑:“你这主人做得可不大到位。”吴怡瑾于是站起身来,向每人杯中都斟满。 这顿酒喝了一两个时辰才罢,宫里催过两三回,皇帝才肯兴尽而归。 皇帝一走,文恺之忙问:“三千烦恼丝,是甚么意思?” 良久,吴怡瑾方道:“只怕叆叇帮过于庞大,该有所消停了。” 文恺之震惊,声音不觉变了:“陛下欲对付叆叇?” 吴怡瑾眼波沉沉,看不出心内是喜是忧,道:“恺之,你可记得随他初至期颐,就是为了取缔江湖首盟。” “这我自然知道。可是、可是后来取代了那江湖首盟的就是你师姐啊。以你师姐和陛下” 他陡然顿住,吴怡瑾一贯温和清冷的眼神如电如剑锋锐无匹,射得他一片惊惶。 “只要是我活着,”她冷冰冰地说,极其缓慢而清晰,一字一顿,有如誓言,“我不准任何人轻慢她。恺之,请你收起世家贵族,那种高高在上舍予怜悯的姿态。” 这话重了,文恺之有措手不及的尴尬,愣在了当场。吴怡瑾更不打言,扬长而去,细思无味,终究无趣,他坐倒在石上,心内直是苍茫,有冰冷笑意自胸臆涌上,凝于唇角形成黯淡的弧度。 “姐夫。”身不知所在,恍恍惚惚,听得柔声相唤。 同时有柔软的手指抚上他的脸庞,宛如春风,轻拂过空白的心。忍不住倾诉委屈:“我件件都依她,朝野不分,门庭俱废,一心得她欢喜,你说,竟这样难?一言不合,她连一句话都不肯多听。”想到素日因这些缘故和母亲之间所起冲突,越发委屈,私底下争吵、竭力回护、全心容忍,她究竟知悉多少?或者,根本是不想知道。 有人挨近他,俏脸贴近他俊逸的面庞,呢喃细语:“姐夫,别伤心。你知道么,有人爱慕你,敬重你,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指望得你欢喜。你欢喜,她也欢喜。” 文恺之不答,只伸出手来,抚摸她墨玉般柔丝,渐次至背,至腰,紧紧搂住。 梅落如雪,吴怡瑾怔怔瞧着。 她身边是个紫衫女子,英气勃勃,晶莹灿亮的眸子,在两边的人不住移动着视线,那边固然早已神游物外,这边这个仿佛也是事不关己。她笑起来,大摇其头:“那个书呆,那个书呆,好歹做事也周致些嘛,难道故意做开了气你?不过也不象,他好象真的挺伤心的,嗳,我说,你又做了什么让这呆子发起书呆气来了?” 一回头吴怡瑾早没了踪影,她忙追上,“喂,等等我,听我说,倩珠年轻,别和小丫头一般见识” 第六章 相望(1) 今天实在太忙,没有时间写,草草完篇。 ================================== 霜滑露浓,北风怒吼。城门已闭,正逢多事之秋,原守军外多添一倍禁军,城中关防宵禁,风声鹤唳。昏黄灯影下白衣一侧,随即翩然隐没黑暗,教无意中瞥见的人误以为满天流霜。 那白影沿着屋檐一家家掠过,以她身手瞒过巡夜耳目轻而易举,今夜却提着十二万分的心。 皇帝日间警告言犹在耳,叆叇帮日渐坐大已进入皇帝心中,他不再纵容她们如同宠溺玩物令其滋意生长。以皇帝素日行事手段,大可以万事周全最后一个雷霆轰然打下,炸得她们粉身碎骨无地可容,就象当年巫蛊案,杨皇后数百年的名门世家,莫说还手就连自保也做不到。但他竟然就提醒了,想方设法地见她,却是转这么一句给她,只是猜不出,为了这句话,皇帝已然做了多少功夫?抑或纯粹是一句警告,所有的风雷都还在后面。 行动神速,满心里却只是痛,沉甸甸的痛,几乎无法呼吸。她以为早就修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到头来远非如此。便如她想皇帝对她自能尽情宽容,实际皇帝看她还不过是渺然一尘,那么卑微可笑。 无声驻足于长街最后一所屋前,和别家一样灯烛早熄,轻推窗户,寂然无声。她拔下发簪来,向户内刺入朝下一拉,启户自窗台跃入。兵刃利风擦鬓而过,她轻捷转身,扣住对方虎口。 那人兵刃落地,急向后撤,只无声息。吴怡瑾放手,道:“杨公子。”黑暗中那人一双眼喷着火,她轻叹,“我来救你。” 杨玉宁冷笑:“你救我?少来惺惺作态!”刻意用手掩住的剧咳在寂静的夜中远远送出,他痛楚地踉跄后退,把自己塞进一团破烂棉絮之中,以此压制所有不正常的响动。 黑屋冷灶,这个昔日锦衣玉食的年轻人便在糟糕至此的情形下,无声无息地躲藏、生存。吴怡瑾等着,直至他颤抖着重新满怀戒备对着她,才说:“你只有两个选择,信我,不信我。” 黑暗中她雪白的脸尤其清晰,眉目间有悲悯之色,杨玉宁心下一恸,低喝:“为什么救我?――我跟你们的仇,不共戴天!只要我活着,早晚会向你、向你们讨还血仇!” 她轻道:“你现下要好好活着,有人在等你。” 眩晕的感觉向他袭来,受伤以来,他常常处于这种情形之下,然而与这眩晕同来的,似乎还有淡淡的不可言说的喜悦:“你是说――” 吴怡瑾只道:“跟我走吧。”杨玉宁道:“也好,我要出城。”吴怡瑾道:“若想出城,无我助力,你亦可安然出去,只不过,不出三天,你苦心经营的那个场所便将化为飞烟。” 杨玉宁怒极:“昏君如此狠毒!”瞧着白衣女子温和的眼色,不由的软下来,“如此,天下之大,我能去哪里?” “叆叇分舵。”稍稍迟疑,还是说心中早已打算好的地方。她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她也知道必将带来后患无穷,然而,终不能忍看杨家最后一点骨血消失于世。皇帝曾笑她不过小善微才,她也承认,终归难成大事。或是为此皇帝一直容忍她,可是为什么突然不肯再容? 杨玉宁见她忽然恍惚,伸手之间便可完全制伏他的高得不可思议的本领,看去却是万般柔弱,同他千遍万遍烙骨剖心恨之入骨的形象半丝不符,他突然无限怅惘,倾族血仇,灭门之恨,好似一下没了着处,空荡荡轻飘飘,虚空的难受。 她注目于他前襟一大滩模模糊糊的混沌之色:“你的伤,能走吗?” 杨玉宁苦笑,单身闯入潜龙卧虎的尚书府,能活着出来已是奇迹。――虽然现下已肯定,亦出于眼前这女子暗中的助力。 吴怡瑾小心地探视了街上情形,退回内室,取两粒丹丸给杨玉宁服下,随即以手贴贴住背后大穴。 杨玉宁一急:“你做”余下已不能出口,内力汹涌,向他体内涌入。 约有半个时辰收功,吴怡瑾再次拉起他,探测四周无误后两人潜向街道而行。寒风浸骨,杨玉宁冻得瑟瑟发抖,在他面前的女子身形似更单薄,轻飘飘有如一片随时消失的雪花。他不知何以,自眉心起到鼻头竟酸酸的,那场大火无时不刻燃烧在他心底,每一个不寐之夜心底匝绕重重血痕,牢记着叆叇帮上下都是他仇人,然而,“我错了,叆叇那个帮主和皇帝才是我的仇人,我怎能牵连他人?” 那一夜,更深夜漏。那一夜,梦转回廊。那一夜,屏山玉炉寒。 玄霜的病,次日便奇迹般好转。当她挣扎着至前厅,阖府上下无不惊奇,这公主娇怯怯的,象美人风灯,易坏难好,这场病闹得满城风雨,人皆以为大事,却是光闹腾没动静。 吴怡瑾名义上是她老师,实际繁忙无比,玄霜去前厅时她已出了门,听说后便派陈倩珠回来作伴。陈倩珠年轻活泼,让她整天陪着玄霜,第一天犹可,第二天、第三天,便再也陪不住。况且玄霜性子沉静,一坐也能坐上大半天,可把陈倩珠拘出火来。 玄霜看出来,软语相求:“姐姐带我去分舵那边吧,老师在那里,两下尽方便。” 倩珠断然拒绝:“这不行,你没见莫大官爷那张脸,原就黑的跟阎罗王似的,我再带着你到处走,我可不愿意无缘无故打架。” 玄霜微微一笑:“他什么事不趁心呢?” 倩珠道:“莫爷这回丢脸丢到家了,那个刺客,他居然没抓到。” 玄霜眼波微闪,迅速垂目以掩不自然神色,道:“那刺客跑了?” 倩珠看向她:“公主,你很关心那个刺客啊?” 玄霜怔了怔,红晕满面:“休要胡说,我只是、只是担心,那刺客若逃了,怕以后再来?” 倩珠笑道:“这你放心,尚书府岂是形同摆设,这个人混得进来一次,休想再混进来第二次了。” 玄霜便不言语,含笑在窗下刺绣,绣的是蝶恋花,蝶儿已成,绣底下一片叶子,针脚细密,阴经阳纬,一针针绣去,叶子翠生生的在针下闪光,她瞧着它,目色温柔。 倩珠转了两个圈子回来,她还在绣,也不过绣好了一片半叶子,她叹道:“你不累么?” 玄霜温柔答道:“如今和宫中也没差别。” 倩珠跺了跺脚,重重叹道:“说的也是,陛下叫你来,原是为了让你多见些人的,再躲着楼上不见人,大违圣心。算了吧,我带你去,只是莫公子那边,得去交涉。” 玄霜最不愿意见到那个人,此次却异常奋勇起来,道:“好姐姐,你叫他来,我和他说。” 她隔着帘子见他。 第六章 相望(2) 遇刺事件后已隔数日,两人都有恍若隔世之感。 珍珠白的轻纱,逶迤朦胧。她优雅坐于帘后朱漆圈椅之中,若隐若现有出尘之姿,她总是在有备而来的情况之下将自己最完美最清高然而也最不近人情的一面展示出来,他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见到她真实面目的第一眼。 “莫大人。”轻唤出口,她心有一愣,自从认识他以来,还不曾正面与他对过话,可如此自然,仿佛久存于心底的呼唤。她头微微一低,哪怕咫尺对面那个人其实是看不清她细微变化的表情,仍然不自由主地欲加掩饰。 莫瀛比初见清瘦了许多。连日受到饬伤,确认那刺客凭空消失以后,今日皇帝更在早朝期间大动雷霆,害他在早朝足足跪了有两个时辰。这一切,都是拜帘幕后面,这个娇怯怯的、喜欢装模作样的小女子所赐。胸膛里似有一团火,狠狠地焚烧,却是席卷了他自己的心,握紧手任由指甲深入掌心,长揖为礼:“长公主。” 玄霜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莫大人,本宫病体已然痊愈,这一向托赖莫大人经心照看,偏劳了。” 莫瀛嘴角动了动:“臣什么事也没做。” “本宫出宫,原是奉父皇旨意,以晋国夫人为师,随她习学见识。如今我病既好,终不能在这府里长期待着,欲思重拾前事,莫大人以为如何?” 莫瀛淡然道:“公主,臣仅奉旨护驾,至于公主日常行程,则由公主自行决定即可。” 玄霜微笑:“嗯,吩咐摆驾,本宫前往叆叇分舵。” 莫瀛吃了一惊,道:“公主,那是江湖草莽云集之所在,公主万金之躯,如何去得?” 玄霜道:“可是本宫的老师在那里呀。” 莫瀛脸色阴郁:“臣请公主旨,立即前往相请晋国夫人。” “不可。”玄霜自觉说得太急,便放缓语气,“晋国夫人乃我之师,本宫纵然疏浅,亦略知尊师重道,自然只有我去迁就她,无她迁就我之理。” “若不能迁就公主学业,”莫瀛阴沉沉地道,“要她当公主师作甚么?” 倩珠恼了,冷笑一声:“莫大人这话,对陛下去说岂不好?” 玄霜忙打圆场,柔声道:“莫大人,本宫亦体谅你奉旨保护于我,自有为难之处,只是老师不是外人,就连那叆叇,有晋国夫人、秀苓郡主等在,也算不是尽是草莽。” 她在他之前向来惜言如金,这么长篇大套地说下来,其意自是坚决得很了。莫瀛并无这样的权力强阻她出行,即使明欺小公主柔弱把她压下来了,必定另想法子不说,这其间隔阂更难逾越。尽由着她,反正只要她人在宫外,他接触她的机会便多得是。莫瀛忽然多云转晴,春风拂面:“臣遵旨。” 叆叇帮的分舵离尚书府仅隔两条街,三间大门,十数青衣,影壁之后是一个极为宽畅的园子,正南方向一座八角亭,琉璃焕彩极其醒目,白玉石栏围护,供着一块高大石碑,上书皇帝御笔“清云”二字。清云即是叆叇的别称。玄霜下轿,便为众人引至碑前,她虽身份尊贵,见了皇帝御书,也要伏低下拜。叆叇帮威势之震,可想而知。 毕竟是江湖帮派之驻地,景象与尚书府截然相异。不仅外面男子随处可见,就连进了垂花门,沿抄手游廊经穿堂,还是不断有男子穿梭往来,见公主经过,无不含笑伫立,且交头接语乐在其中,仿佛她是一道可供观赏议论的风影。 玄霜臊得脸通红,低垂着头,脚步都是虚浮的,倩珠和文杏分别于左右相扶。文杏比她还小,也自吓得抖抖索索。倩珠不由笑道:“这闹得不象公主,象受气童养媳了。公主,那些弟子都是瞻仰你来的呀,胆儿放得大大的,这些算什么,若国宾到访,公主随陛下太子出迎接待,岂不要面对数万军兵。陛下送你出宫,可不就为的历练么。” 玄霜于是勉强镇定,扬脖至略有僵硬之感,尽力双目平视前方,唯眉以下的绯色,薄薄一层直至颔下。 “这位便是玄霜公主了?” 极爽朗清冽的声音,紫衫青年由插屏后转出来,满面含笑,“啧啧,真真可怜见儿的模样,我看了就喜欢。” 说着便极自然的拉着玄霜的手,上下打量,犹不绝口称赏。玄霜这一惊非同小可,脸儿登时煞白了,人也在微微战栗,被那人握着,浑身半点力气也没有了。文杏目瞪口呆,过一会才想着嚷出来:“你大胆平民,这样无礼!” 紫衫人笑眯眯瞧了惊悸欲绝的宫女一眼,歪着头道:“我这平民便是无礼了,你打算怎么处置我?”话语间不无痞气,然而那一眼间的神气,竟然骄傲得有如九天凤凰。 “小虹,你吓到公主了。”吴怡瑾在后面说。玄霜尚不曾瞧见她动作,人已到面前,下一刻,是她携着玄霜了,温言道,“公主莫怕,她是女子,向来顽皮,方才是逗着你玩的。” 玄霜尚未从绝大的惊恐中复苏,怔怔地将眼神从吴怡瑾身上移至那紫衫人。紫衫人哈哈大笑起来,她也不拿手掩着嘴,就这么尽情大笑,洒脱异常,虽行云流水无半些不美之态,可哪里看得出是个女子了? 第六章 相望(3) 呃,生病中btw,基本上,我设定的大离还是和历史上的国家没有多大不一样,除了以后会出现女皇,除了不裹脚,其他,没多大不同.所以,清云的女子们为了行事方便,多多少少都会作一下男装呃,俺有易服癖嘛嘿嘿 吴怡瑾知她害怕,拍了拍她手道:“这是我师妹刘玉虹。也是叆叇副帮主,公主之前或有听说。” 她曾听倩珠说起。金玉刘家的女儿,嫁到当朝首富宗家,身为一个坐拥十万弟子大帮派的第二号人物,确实是有资格骄傲得象凤凰一样的平民。 只是,只是,怎会如此不羁?这几天她在尚书府里见过的陈倩珠、赵雪萍等人,无不爽朗大方,有异常人,但是也没哪一位出格到女扮男装、且出言调笑于她这位公主的地步。 吴怡瑾见她仍只是怕,便微笑:“我变个戏法给你瞧瞧。”长袖如练,顿向紫衫人卷去,刘玉虹轻一笑,不退反进,五指张开为爪,长袖遇之则软,忽然腾若一团云势,刘玉虹亦迅速改抓为拍,云散雾霰,忽而听得轻微的“叮”的一声,刘玉虹放声大笑,笑声中她身子旋转,满头黑发也随之旋转下来,却是束发玉冠被削断了,千万缕青丝洒开,露出女儿面目,她笑指道:“你耍赖,袖里乾坤!” 吴怡瑾微笑:“兵不厌诈。” 这情形以玄霜目力当然是不可能看清她表面上以袖为攻,其实袖底暗藏一枚翡翠簪,出其不意下挑断了束发,玄霜只觉两人招势来往美观已极,刘玉虹那一旋也有倾城之姿,当即夷然微笑转嗔为喜。却只有旁观如陈倩珠者眼底微有惧意,这一次过招虽是玩笑,刘玉虹也没当真全力阻击,可是相交才一式她便散落乌云,不能不让人想上一想,倘若真动了手,其胜负优劣又在几何?而自己,能在那样的手底下过得几招? 刘玉虹素性爽朗,可没想得这样多,她象是很喜欢这位形貌娇柔的小公主,复携其手,笑道:“你莫怕我,扮男装只图行事方便。别瞧你那老师一本正经的,她也喜欢这样。且亦比寻常来得俊,公主若有兴趣,我也给你妆成个小子瞧瞧?” 玄霜吓一跳,忙含笑摇头。吴怡瑾道:“你疯疯癫癫把她吓着了,公主是金枝玉叶,哪儿同你这疯丫头。这披头散发的还只管大摇大摆的,还不快去笼上了?”刘玉虹笑道:“我不管,你干的好事,你给我笼。”吴怡瑾无法,含笑道:“你这人,旁人要不同你闹也罢了,搭理你一下,生出多少事来。”刘玉虹笑道:“错了,你不搭理我,我也来搭理你,非搞得你搭理我不成。你别摇头,别叹气,旁人要我搭理我还不理呢,我搭理你还是你福气呢。哎哎,别笑。” 她们相互取笑,三言两语便看出吴怡瑾口舌上全不是刘玉虹对手,后面她都无语了,有一些儿表示便给刘玉虹堵回去,摇头、叹气、笑,无不给刘玉虹抓了个准,配合得天衣无缝一般,玄霜看着有趣,不觉笑了起来,方才的拘谨疏散许多。吴怡瑾把两人都延入室内,倒底亲自拿了梳子过来,替刘玉虹细细地梳了发,汇至总顶以明珠缀系,复加之以冠。 特为跑过来看小公主的人不少,这里全然不象是宫里或尚书府,众人举止言谈都无严谨进退,连行礼拜仪亦随意,玄霜心里悬着事情,但到了这里,由不得她自主,也只得随和些,且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敷衍。吴怡瑾也由着人厮混,单是不提那件事。她在这个地方,与在尚书府大是不同,侯门深阙行规蹈距的皇封晋国夫人,连面上展露的笑颜都似合着某种尺度。直到此时才显出些江湖散淡之气,然而似乎这才是她真正的状态,依然说不尽的温文雅隽,说不尽的清淡恬适,每一举动,乃至每一呼吸,都仿佛恰如其分舒展自然。 心中隐隐感到,象吴怡瑾这样的女子,散淡如天外,或许,这才是她最完美的状态?即使,仍旧能够捕捉到,她眉宇下一点清浅的忧愁,来自尘世的真实的忧郁,如影随形般附着于她。 午后玄霜病余神倦,众人渐渐散去,唯余一份清静在室。左右无人,玄霜再也等不及,颤声道:“老师、老师,我、我”猛然飞红了脸,说亦不妥,不说亦不妥,眸光如水,盈盈写满哀恳。 吴怡瑾缓缓道:“你想好了?”玄霜见她脸色郑重,不由一怔。吴怡瑾道:“开弓之箭不能回头,有些事情也是永不能反悔?”她说着,心有微微的苦,她如今却已经开了弓,如何收场? 玄霜咬牙道:“老师,我要见他一见。虽死亦甘!”吴怡瑾低叹了口气,柔声道:“傻孩子,生死乃是大事,可别轻易这么说。等着。” 室内装了个镜匣,这在等闲富贵人家也难见得,映照室内无处不生光,吴怡瑾走过去把镜套划上,镜套消息上端缀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八宝琉璃球,也把它摘了下来,到对面妆台,就取现成的一只盒子盛放。但听得喀喀连声,妆台竟尔转动起来,片刻现出一道暗门,那盒子却啪的一声自动关上,连球带盒,一起沉至妆台下面不见了。 玄霜从未见过机关消息,看得热闹,连要做什么都忘了。吴怡瑾提醒她:“去吧,回头出来,把琉璃球自盒中取出,我在此等你。” 玄霜望望那没有光线的暗道,踌躇:“老师” “别怕。”吴怡瑾道,“这一点考验,就怕了么?” 玄霜脸一红,抿了抿嘴,面上呈坚决之色,毅然跨步走入。 暗门在她身后悄然关闭。玄霜走了进去,便如石沉大海,再没半些声响。吴怡瑾半靠斜椅,静静地等待,神色似有些木然,悲哀与疲倦阵阵袭上她眉心,有幽深之叹息发出胸臆,辗转唇间。 种种迹象上来看这位小公主并不深知内情,毕竟当年她那么年幼,蒙在鼓里亦在情理之中。但她想着当年那位仪貌端然的皇后,与眼下这位娇怯温柔的长公主,她们面貌相似性情也无有不同,当年的皇后未必全无暗示,而明白真相以后的公主当以怎样的手段来回报?她今日所为,或者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示好”,然而,却是后患无穷。 “不是智者所为!”她能瞒过任何人,却不可以连副帮主刘玉虹也瞒过。无情剑刘玉虹听完,即下此定论。她唯苦笑而已。 “我是红尘迷茫客,满目彷徨,何处是非,非智,非勇,连保持本心自然都不能做到。”她只在心底回答,面对刘玉虹反复质问何时送走这老大一个祸患,逼到最后,她说:“小虹,我很累。” 刘玉虹便吞声。良久,方神色复杂地笑起来:“三姐,三姐,说真的,你越来越不象这尘世中人了。” 第六章 相望(4) 这是加了一段对话,这样会更清楚一些吧. ps.下午跑来一看,收藏加了这许多,吓死我了,后来看看上女频封推了,我实在不晓得今天会上封推,呃..废话不多说,我会努力的.... “不需打开消息听一下么?” 吴怡瑾阖着眼睛,知是刘玉虹去而复返,静静道:“兄妹多年不见,自有体己话,我听了,成个甚么意思呢?” “可是你不关心他们所讲的内容?”刘玉虹微微噙着冷笑,“小公主原本一无所知,对你且有感激之情,但是等她从这里面走出来,也许一切都会改变。” 吴怡瑾这才慢启秋波,说:“所以这是猜得到的,杨公子若是讲了,公主对我就不是这个态度了,没有讲,那么还和从前一样。既然如此,为什么费心去听?” 她将视线转于妆台之上,那扇天衣无缝的暗门,神色怅然:“更何况,无论杨公子说与不说,这件事风闻之人多少,未必能够永远瞒下去的。这在玄霜公主出宫之时,便已注定。” 暗门关闭,暗道两侧有明珠适时点亮,亮度和角度拿捏得刚刚好,足以认清前路又不能看得更清楚。玄霜也没有这个耐心仔细打量,步履匆匆,渐至小跑,她心跳频频加促,加重的气息亦有所紊乱,终至忍不住轻唤起来:“玉宁哥哥玉宁哥哥” 呼声倏止,珠帘在望。帘后是模糊的灯光,细细的,柔柔的,温暖昏黄。安排于暗室中的所在并无复杂布置,帘后便是一张床,而床上,依稀可见睡着一人。玄霜心跳越发加剧,几步之遥,竟似有天堑之隔。 无忧无虑撒满欢笑的童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回旋于脑海,十三岁的小哥哥和年方十岁的小公主,也曾做过民间孩童过家家的游戏,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兄弟姊妹几个,总是轮着他们做一对小夫妇。她惯于牵着他的衣襟,惯于效仿他的爱好,连说话口吻都渐渐变得和他差不多的少年老成,他就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嘴巴,她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和崇拜他,他也以足够的耐心和宠溺来回报她或者就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彼此长大了是属于对方的缘故。 眼前升起的雾气令得透过珠帘卧倒床上的那个人形变得更加模糊,那个冰冷夜晚年轻男子的粗暴行止一格一格回放。他扼住她的脖子,肆意说着伤害她的恶毒言语,如同对付仇人一样对付她。他,真是玉宁哥哥吗?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发出一点模糊的呓音,嗓子里有着烈火焚烧过的痛灼。那场大火似乎也在玄霜心里燃烧,那是怎样的一场大火?两府所在五六百人口,未有一个逃生。玉宁哥哥,他是如何生还?又是如何在严密监控之下度过了这五年?又是冒着何种危险,潜入京城来见她一面呢? “玉宁哥哥。”她柔细的手指纠住珠玉软帘,扯得指关节发白,眼泪,却是涔涔地落了下来。 床上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睁目,静静看着她。 隔着珠帘,彼此,深深地,相望。 第七章 私语(1) 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封推开始了我能保证的是这个礼拜每天都会正常更新呃,以后也是,嘻嘻。 给推荐,谢谢 “公主”他暗哑的声音响起,似有魔力,穿破了那漫长到足以让他们生疏的光阴,玄霜顿时哭出声,朝他发足奔去。 杨玉宁半欠身坐了起来,这是个俊美的苍白青年,伤后憔悴丝毫无损他的风度。他伸出手,玄霜几乎不假思索地投入他怀中。 “玄霜,玄霜,”他不停抚摸她,呼唤她的闺名,“对不起。” 玄霜仰起脸,泪眼朦胧地注视他,玉宁哥哥深黑的眸中跳跃火一样的漏点,嘴角则噙有一丝沉醉笑意,再也找不出半丝刺客来袭的生硬,她又找回往昔玉宁哥哥的温暖:“我不怪你,玉宁哥哥。” 杨玉宁爱怜地拭去她腮边之泪,柔声道:“玄霜乖,不哭。” 儿时跌了跤,贪玩偶尔被母后责打手心,仰或仅仅是犯了小心眼儿赌气哭泣,玉宁哥哥总是能够奇迹般出现在她旁边,悄悄递给她一些宫外新奇的事物,竹笼装着的蝈蝈儿,泥水捏成的小人儿,纱袋笼住的萤火虫儿,一面说:“玄霜乖,不哭。” 前情汹涌,历历鲜明,那些被时光之水洇开冲淡了的记忆又重聚了色彩,填上活力,一幕幕地展开。玄霜早已收了泪,却是怔怔看着他,目光迷乱而又激越,明明灭灭,仿佛她看到的不仅仅是昔日熟谙的面庞,也是过往那些不堪回首惊魂动魄的岁月。 杨玉宁忽推开她,艰难坐起一阵剧咳,豆大的汗珠自发际滚落。旁边薰笼上面有茶,玄霜忙起身倒了一杯茶,扶他慢慢吃了,一面用帕子替他拭汗,杨玉宁缓缓平复下来。玄霜即使不懂武功也知他伤了,心里面一阵阵绞痛,低声道:“可要紧么?” “不怕。”杨玉宁露出安慰的笑容,“玉宁哥哥在最危险的时候也能挣扎过来,何惧如今小小的伤势。” “嗯。”玄霜眼内俱是柔柔的笑意,自小便对这个未来是她夫君的表哥满怀崇拜之意,劫后重逢,信服尤甚,“玉宁哥哥,你是来带我走的么?” 杨玉宁心有一颤,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睛,玄霜取过大靠枕扶他躺着,以为他伤后无力,便自己先说:“玉宁哥哥,前不久我在宫中,找到了一直隐瞒生死的落梅姑姑,我很开心,本以为与从前完全切断的岁月仿佛一下子又连缀起来。如今看来,这的确是非常真实的预感不对吗?我竟然又能找到你,玉宁哥哥,你也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玄霜。”杨玉宁语音低沉,慢慢地说,“还有一个人活着。” 玄霜微惊。杨玉宁一顿,悄声:“宇王殿下。” 在玄霜唇间一如想象发出惊呼之前,她自己牢牢地捂住了嘴巴,然而脸上惊恐欲绝,杨玉宁转头看她,她审慎良久,神情渐有改动,转变成一丝丝的惊异、不敢置信:“三哥?” 杨玉宁点点头,抓过她冷汗浸浸的手,微笑道:“为什么这么害怕,不是应该欢喜么?” “是”她颤声说,“我、我很欢喜的。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三位兄长皆已死去,没想到还有一个硕果仅存对吗?”杨玉宁嘴角浅呈笑意,语音涩涩,“在那件事上面陛下未明令杀死任何一人,皇后被废迁居昭台院病死,太子废为庶人自刎而死,太子妃及其一子二女皆殉死,十皇子流落民间不受其苦颠沛而死,三皇子谣传路途遇匪不幸而死,乃至杨家京都及原郡两府宅邸夜间失火俱死就这样陛下手上未沾一人之血然而数千生命随着这一桩桩意外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意外之中的意外,或说侥幸的不意外,便是活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三皇兄。” 玄霜恍然,问道:“这些年来,你和三哥在一起?” 杨玉宁点了点头。原以为见到她必有滔滔千言,备陈这些年来艰险辛苦隐忍委屈,有多少非常之事非常语,谁知,见面也不过是把那个最重要的信息透露出来,余下的反而无甚可说了。面前的少女肤如凝脂粉妆玉琢,粉色虞美人花直身亮缎衬得人如新笋,此际惊惶渐淡眉间依依含笑仍带三分羞色,她是未蒙尘的明珠才抽芽的瑶草,怎忍将她拖至乌云浊雾之境经受风刀霜剑之苦?连皇帝,也未忍将她拖进去啊! “玄霜”他痛楚地低唤,原是才吃的药,这时嘴里隐隐满是苦味,“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来!” 玄霜不明他心境转换,只以为他还在为前日伤她自责自疚,便柔言安慰:“玉宁哥哥,快别这样,你冒险进京,根本毫无余裕向我徐加说明,若你不是那般待我我便可能受惊叫出,那时你我连相认的机会都不会有。” 杨玉宁抚她背道:“疼吗?” 玄霜含笑道:“一想到是玉宁哥哥留下印记便不疼了。” 杨玉宁心中越发抽痛,哑声道:“我当日是故意的,我见皇帝对你那般重视珍爱,而你仿佛也安于那份荣华,我、我一时忍不住,便对你” 玄霜目光一黯,随即抬起双目,捂住他的嘴不让其道歉的言语继续,语音柔软但坚决:“玉宁哥哥,请你放心,玄霜绝不忘记母后和大皇兄惨死之祸,你、还有三哥,你们在这五年间所尝的每一份艰辛每一点苦楚,玄霜都时刻在怀,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杨玉宁微张着嘴,眼神复杂,有一丝玄霜看不太懂的震动,半晌忽道:“你决定了?” 玄霜颔首:“玉宁哥哥,这件事不是在你来了以后才决定的,母后薨逝那一刻起我便从未改变心意,只是以前并无与之相应的勇气。可现在我什么都不怕啦,你和三哥,也会教我的,我说的对吗?” 杨玉宁凝眸而视,但她的脸在昏黄的烛光里渐渐模糊,那片昏昏的灯焰渐渐升起以至铺天盖地,远处哭叫嘶闹无数声息如万马奔腾而来,恍如看到无数鲜活生命绝望倒地的刹那,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不甘痛苦迷惘及仇恨,心里曾经有过的那丝犹豫的缝隙重新填得满满:“对,玄霜说得一点都不错,我们都不会改变此刻心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低沉,有着类似于这密室的见不得光的晦暗。 第七章 私语(2) 从这章开始,玄霜的真正盘算和行动,会开始稍稍浮出水面了. 玄霜站起身来,持灯向暗室四周高低各处照去,而后又在唯一的桌上小心寻觅,杨玉宁诧然道:“这是做什么?”玄霜寻思方才进来机关巧妙,踌躇道:“我们说话不知外面听得见么?”杨玉宁不觉一笑:“这样恐难以找到。”玄霜默默将灯放回桌上,不无忧虑:“玉宁哥哥,要是你刚才的话传了出去,其祸非小。”杨玉宁心头一动,低头思索片时,道:“无妨。冰雪神剑为人光明磊落,不至行此下策。” 玄霜犹有顾虑,但自知对于那些江湖门道一窍不通,且若他们言行真被人窥探的话,她公然寻找窃听机关只有更加不妥,便又坐下:“玉宁哥哥说的是,晋国夫人断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这么一来,两人仿佛意识到所处的这个地方是完全陌生的环境,一无认知的他们不应该毫无顾忌地谈论那些绝对禁忌的话题,短暂沉默之后,玄霜问:“晋国夫人把你救来,那以后,怎么办呢?” 杨玉宁道:“我养好伤便设法离开京城,但行藏已露,短期内不会冒险回去,先到别处躲上一阵。” 玄霜道:“我去求老师,想个法子” “不,不行。”杨玉宁温柔地打断,“晋国夫人出手相救一次已是、已是难得,她或是心存仁慈,然而我们与她终究越少瓜葛越好。” 玄霜不解,晋国夫人神通广大,其后又有江湖一大门派,若得她援助必可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她数日来心中早已谋算了千遍万遍,却不料蒙她相救的杨玉宁态度冷淡至斯,似乎巴不得离晋国夫人越远越好。她问:“玉宁哥哥,可是怕连累了老师?” 杨玉宁一怔,“连累?”眸中几难抑制冷笑之意,说倒底,那场泼天大祸,是谁连累了谁?然而玄霜孜孜看向他,眸色一清如水,他忽然明白:那时玄霜年幼,她看到的部分事实真相,必然和他看到的不同。 也就是说,她口中所称的“老师”,除了“老师”以外,并无其他更深刻的含义。 不知何以,他心头一宽,憔悴苍白的容颜顿然也有几分生气,磨砺得有些粗糙的手掌慢慢抚过玄霜面庞,再度将她揽入怀中:“想不到你我还有重逢的一天,玄霜,玄霜,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他所答全非所问,而玄霜亦忘记了她的问题,靠在他肩头,神色宁谧,轻轻满足地一叹。 灯焰渐弱,灯芯即将燃尽,杨玉宁叹道:“玄霜,你该走了。” 玄霜闭目,唇边露出难得一见的顽色:“我不,公主在午休。” 杨玉宁也不催,反而抱得更紧些。过得一会,玄霜自己叹了口气,幽幽道:“玉宁哥哥,我必须得走了。” 暗道不长,玄霜走至门前,深深吸了口气,自觉除发烫的双颊而外其他均已回复如初,这才摘下悬挂于墙上的八宝琉璃球。 外面房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玄霜物归原处,仔细再三检查了毫无破绽,一时倒有些后怕。原来怕着两人的谈话为人窃听,一句不敢多说,但是吴怡瑾干脆不在房里,又不免心神不安,好象少了重保障似的。 于是叫文杏进来。她这一“歇”歇到了申时二刻,冬日日短,已是暮影重重,文杏小丫头早就急得坐立不停,怎奈晋国夫人的严令,不准任何人入内。晋国夫人看似平和,语气间自有不容人抗拒的威严,她说什么都不敢贸然闯进去。终于听见公主召唤,才算放下心头大石,免不得向玄霜抱怨几句,公主向不歇觉至晚,偏在这里大异往日,晋国夫人还不许她进房。 玄霜微笑道:“你知道什么,老师这里有特制安息香,于我身子大有好处。” 房中确实萦绕若有若无的香气,和宫里常点的都不一样,文杏犹不服气,嘀嘀咕咕。玄霜眉梢眼角均含笑意,耐心极好,凭她去说只不回应。文杏道:“公主,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镜中晚妆初成,玄霜整理两鬓碎发,道:“胡说。” “是真的!公主以前也是这么着,只有奴婢说的份,公主从来不开口。”文杏为她贴上花钿,“可是公主以前从来不笑。” 玄霜伸手抚着眉梢,道:“傻丫头,没事我整天笑着吗?现在难道在笑?” 文杏笑道:“公主有二分笑在脸上,倒有八分笑在心里了。” 玄霜微凛,唇角一点柔美弧度由此静止以至渐无,停了一停,方淡淡回答:“是么?” 她派文杏向老师请辞,先回尚书府。吴怡瑾诸事冗杂,也顾不上管她,反正有莫瀛亲自护卫,来去都由她主张。 回府第一件事,便是询问落梅身体状况。落梅那夜所受踢伤极重,几乎是肋骨齐断,最少需要静养半年,而且即便将来能够幸运重新站直走路,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模样,更不能再受任何闪损重压。落梅本是体质亏透了的人,这一脚踢去了她大半条性命,直至这一两天方才神智略苏。玄霜早命人把她移到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汤药饮食经心照料,好在吴怡瑾给她在园子里单开了小厨房,她自可方便调理。 落梅醒着,鉴于伤势她只能仰天平躺,玄霜为方便与她说话,总是直接坐在床头。仔细看了她的脸色,又检查了这一天的药食,对她微笑:“姑姑,你今日比昨天多喝了小半碗粥,药也不曾再吐出来了。” 落梅艰难一笑:“多亏公主,若非有你,怎能够请来国手为我这低三下四之人医治?” 玄霜病后惊动太医院,由太医院泰山北斗赫连回春亲来诊脉,而替她开出药方后玄霜执意要赫连大夫同样为落梅诊治,这在平常是一个无阶宫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到的荣耀。玄霜无心在这些上头客套,抓住落梅的手,道:“姑姑,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我需要你帮忙,很需要!” 凑到落梅耳边,轻声道:“玉宁哥哥,还有他,都在。”她并不直接说出,只在落梅手背上,缓慢而郑重地,划下三道横线。 第七章 私语(3) 病得七昏八素的,更新都是我每天最正常做的一件事啦,要推荐 不出所料地,落梅全身剧震,双目急遽睁大,残损的身躯激烈挣扎,如要欠身而起。玄霜轻按她的肩,柔声安慰:“冷静些,姑姑,冷静些,这是天大的喜讯啊,不是吗?”落梅在枕上连连点头,幅度之大,力道之重,倒似在拚命叩首。 玄霜又关照几句,亲眼看她服药后入睡,这才回房。 卸妆时出了点意外,文杏不知是大意还是不凑手,把一枝梅花水晶钏放入盒中,竟不小心敲碎了。 那只是极细碎的一点声音,先是一点清扬,文杏还当没有事,才想拿起来看,却见两朵晶莹剔透的梅花,散砂似地在她指间碎裂开来,洒在桌面上、妆盒里都有,细细碎碎地闪烁。 文杏“哎呀”了一声,不知所措的瞧着玄霜。玄霜赶忙自她手中接过来,怔怔看了会:“这是老师送给我的礼物呀!”她不常摆主子架子,但文杏听出其间一点焦急与不悦,忙着跪下了:“奴婢不小心,请公主责罚。” 这枚水晶钏呈全枝梅花状,微微弯曲的枝身点缀着同样以缕空手法雕琢而成十来朵梅花,每朵花芯上点以一颗米粒大般金黄珠子,状若横空形态优美,华贵却不招摇,那天玄霜收到就很喜欢,这两天时常戴着。 乳娘三步两步赶进来,见状松了口气,不免责怪两句:“文杏小妮子,怎么做事这样毛手毛脚起来?” 玄霜沉着脸,不理会她打的圆场:“摔坏我的东西也罢了,但这是老师赠予的礼物,没两天就坏了,传出去只怕说我有意轻慢老师。” 乳娘想着公主在人家家里作客万分小心,相对的御下就严格起来了,附和道:“公主说的是,如此便叫文杏拿了钏子,去向晋国夫人请罪?” 玄霜淡淡笑起来,说:“乳娘,你也是宫中的老人了,怎么做事这么背晦没眼色?这本来是小事,不过是怕辜负了老师盛情,你巴巴儿的把文杏遣去,叫老师怎么处置呢,罚了有过严之虞,不罚则拂了我的面子,这不是向她请罪,倒象专程去难为她的了。” 乳娘为之语塞,大冷的天,背心瑟瑟竟逼出冷汗。玄霜坐在那里,早褪了大衣裳,灯影下身形单薄得可怜,也还是柔柔细细的嗓子,只不知何时起,这么不轻不重的言语,就能叫人无端害怕起来。乳娘无语,文杏低头,玄霜才道:“这样吧,你下去两天。乳娘,我带的人有限,落梅姑姑又病着,你挑一个上来,先将就着使唤。父皇赐宅以后另外再做安排。” 这就是把文杏贬下去了。文杏当时便哭出来,乳娘忙扯着道:“还敢哭!奴才们打碎了重要物事,若是碰上宫中别的主子娘娘,不高兴起来,打杀杖杀的都有,这难道很委屈你么?” 玄霜出宫是有制仪的,总共带有十二名宫女外加两个小黄门,乳娘精心挑选权衡,才选中其中一名叫明烟的宫女。这女孩子约摸十八九岁,在一众宫女里算是大着两岁,做事稳重细心,走路轻盈。 她上来服侍,不免战战兢兢,玄霜看书出神,把茶杯放到茶盘子里清脆的一响,也把她惊了一跳,玄霜忍不住笑:“你不用这样怕我,我难道很可怕么?” 明烟忙摇头:“奴婢不敢。”偷眼视玄霜笑吟吟毫无生气、反而有些好奇欲问究竟的神情,她便大着胆子又道,“奴婢当班以来,从未见公主动怒,因此、因此” 玄霜唇角依然微微上翘,眼睛里却没了半分笑意,“明烟。”她唤她的名字,“你十五岁进宫,值守芳信殿。那里原是无主,直到我住进去了,你们在芳信殿的这班宫女内监,自然也就变成服侍我了。最初你不过是在后头洒扫庭院,后因上夜缺人,才把你提了上来,这也不过是四五个月的光景。” 明烟惊骇欲绝,完全想不到公主竟对她这般熟悉,而她一个默默无闻的粗役宫人,有什么值得公主对她这般注意?!她不知不觉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公主,奴婢、奴婢” 玄霜摆手,示意她不必害怕:“你是个老实人。明烟,我把这些告诉你的意思无他,芳信殿上下每个人我都很熟悉,我见惯了因为宫阙冷落,在我名下的人哪一个不是营营碌碌,托娘拜爷想方设法要出了那个与冷宫无异的永无前途的地方。只有你与世无争,把什么坏的重的差使踢给你,你都一无怨言。那回调你上夜,也是我借着别的因头,透了点意思。” 明烟惊惧稍减,欲言又止,玄霜道:“你说。”明烟道:“文杏姑娘,从小服侍公主,她没犯什么大错”底气不足,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不敢说了。玄霜并不生气,但也没回答,只喃喃念了她的名字:“文杏啊” 文杏是她五岁生日,母后送给她的礼物,她们一样大小一样身高,走路摇摇摆摆也一样可爱,原是母后深知宫中寂寞送个玩伴给她开心。那场弥天大祸从天而降,玄霜身边略亲近的人一夜俱无,只留了奶娘和文杏,没了乳娘,她十岁孤女在宫里连个照应的人也没,而文杏不曾遇难想也是因她年幼之故。一直以来,她们三个相依为命,不离不弃。可是 她夜夜噩梦,乳娘只担心她把那个梦泄露出去,祈祷死去的皇后别再入梦;内监奉旨来召,正宫莫皇后欲见,她不去,文杏紧张得好比天要塌下。她们所害怕的只是自身安危,她们照管她衣食住行一无差错,尽的是奴才本份,打心底里,她们害怕她、疏远她,时时刻刻担心着,因为有了她这个主子,或将有灭顶之灾无端降临。 “她们不是我的亲人。”玄霜轻轻说,明烟甚至没有听清。不是亲人,来去有何牵挂?她随时可以用她们,也随时可以抛弃她们。就目前而言,文杏放在身边更危险,毕竟从小伴到大,她对她太熟悉,连她心底的笑意也能看到。 多说一句的分割线 驱逐文杏有两个理由,其实这个原因我有点不想讲的,文杏在前面胆小谨慎,不是个为主的奴才应该已有所表现,玄霜要是早有一两个助手她可能也行动的会早些。但是啊,俺想了一下还是很罗嗦地写出来了,嘻嘻。大家觉得我是写出来好呢,还是含蓄掉好?还有一个原因,才是主因,很快很快会揭晓,大家有没有兴趣猜一猜呢?提示:玄霜对她宫中人居然这么熟悉,往这上头猜差不多了。 第七章 私语(4) 说实话,是该进入第八章了,可是一次太少了总归不好,已经这么少了我又实在做不到两更(无论如何努力都做不到,俺宣布放弃) 夜风凛冽,扑上窗棂微微摇撼,北地房间到冬天通常糊着棉纸,尚书府一概不用这些,窗子还是新样窗纱,只在里面下了一重轻厚密软的棉帘子,怕玄霜冷,在她入住之前又另外再添了一幅极大的曳地软帘,拉开来足以挡住整面墙壁。明烟便走去下帘,玄霜道:“不用,我还不睡,留着我看看。” 她果然就坐在窗户边上,许久不动。明烟在宫里见惯她这样,也不敢催,窗户上面糊着的新纱颜色好看,倒底挡不住风,明烟默默把薰笼移过来,又给玄霜添了件衣裳。 她只透过窗栏,看着深蓝天幕上碎星灿丽,夜色清明通透,但是半空里的风声,一阵大过一阵,远处林梢呼啸盘旋不止。看不见的浓云正在晴空万里间聚拢密集,不知到甚么时候才可以变天? 她不敢肯定皇帝是否知晓刺客的真正来历,但明明刺客案件闹得风生水起,晋国夫人雪中送炭式地救护行为有何深意?单单为了一念之慈,不忍见杨家血脉断绝?玉宁哥哥如此形容她的义举倒是有些可笑。那晋国夫人在朝在野都颇有身份,又怎可能冒欺君之大不韪而做此不智之事?那么她的目的是什么,从中期望得到哪些好处?她言行笑貌宛然在目,可玄霜发觉,数日来的亲近并未能让自己多靠近她一些,只恨不能清楚明白问上一问。 皇帝探病那天神态轻松、心情愉快,显然那一切不是冲着她这女儿来的,所有的喜悦都向晋国夫人而去。他在晋国夫人面前不称朕,晋国夫人答复亦随便,这要熟稔到何种地步才能如此,她的这位老师,在皇帝心目中占据了怎样的地位? 她是皇帝唯一送来向晋国夫人学习的公主,是对她好,还是对她不好?皇帝对她是否犹有戒心,因刺客逃脱一事,若原已淡薄的戒心会否加深? 她一点点想,一丝丝地抽,搅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窗户里透过的缕缕寒气也未能舒缓心头烦燥,她只想能够畅快一些,猛地推开窗子。 树影莛葳里白衣如雪,闻声抬头,四目相交。夜那样深,他又离得极远,然而眸子璀璨如星,照旧射到了心底里去。北风刀子一样地刮在脸上,她竟也不曾发觉。 莫瀛也想不到会看见她。乍然对上他的视线,她似乎忘记了惊慌抑或恼怒,清莹如水,有些来不及掩饰的怔忡。有个宫女在旁闪了闪,窗户立刻关上了。他等了又等,不舍离开,重重帘幕上洒下淡淡晕黄的灯影,那上面照例是照不出人影的,他却觉得她纤细的影子始终也还投在纱帘上面。 院子角落里“噗”的一响,他立即警觉起来,跟着又是一响,他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却闪了个空,耳边嗤的一笑:“指挥使大人好敬业!” 他已看到花影扶疏后面,一个窈窕的身影,着红,眉目看不清楚,沉声问:“是谁?” 那人回答:“朱若兰。” 莫瀛脸色冷峻:“原来是冰雪神剑的高足,何故在此鬼鬼祟祟?” 朱若兰吃吃笑道:“莫大人在人家姑娘楼下转来转去,难道是在守株逮兔,等着笨蛋刺客再次主动扑上来不成?” 莫瀛懒得多言:“滚。” 朱若兰冷笑:“好威风,可别忘了这是我师父的家,也是我的家,你是客人。” 莫瀛道:“处心积虑引我到这个暗角,也是主人作风?” 朱若兰道:“明人不说暗话,我就是有事找你商量。指挥使大人靠这种守株逮兔的死办法,别说两年,二十年也等不到人。” 说中了莫瀛心病,且凤栖宫里打的赌,怎么这么快传到外人耳朵里?莫瀛当下就明白了,“你是晋国夫人的徒弟,却听命于金针圣手?” 金针圣手谢红菁,时任太微堂堂主,神话般人物北医淳于极的关门弟子,她在朝堂上也有一个身份,乃是莫皇后的外甥媳妇,对莫皇后有着至深影响力,某些方面来说,莫皇后对其言听计从。姑侄打赌这回事,最有资格知道的只有谢红菁。 朱若兰无声地笑,并未否认。她的脸藏在花叶之下,兰麝香气微微沁人鼻端,近几年冰雪神剑的小徒儿朱若兰迅速崛起,名传四方,只约略看到体态,便是名不虚传,但莫瀛一股子窝心火蹿上来,只觉怒不可遏,两年赌约他只当是私事,然而事关玄霜,莫皇后显然不是这么看的,这便是把他的心事明明白白昭告天下了。他不由得攥紧了手,一时又缓缓松开,冷冷道:“去哪里?”虽然极力克制,怒到了极点,目光有如冰雪,全身衣衫激荡,微微张扬。 朱若兰半歪着头,不痛不痒地夸了句:“莫大人好功夫。”转过身,遥遥先行。 莫瀛紧随她出了尚书府,见她一路迤逦,径自的去向,竟是这两天他十分在意的地方。行约有盏茶时分,一条巷子的尾端,她也不敲门,直接推窗跃进,却转到前面开了门:“请进。” 普通人家,炕床桌椅,只是分外逼仄阴冷,倒象是几天没有住人。光头一闪,朱若兰点起了桌上油灯。 剪水双眸,巧笑倩兮,美得惊心动魄,莫瀛一时之间有些口干舌燥,瞬瞬目方能自持神色不变,道:“可以讲了。” 朱若兰道:“大人你先看看这个地方。” 灯亮起来,见着地下桌上铺着薄薄一层灰,但有几个明显的脚印,莫瀛道:“白天我的人来过了,一无所获。” “这么说,大人其实是已经查到那刺客来历了。” 莫瀛沉默了一会,估量她知道的或比他多,便回答:“我抓住一个活口,酷刑之下,没有人可以挺得过去。” 朱若兰大眼睛忽闪忽闪,吃吃笑道:“想必这个发现定然为莫大人带来不小的困扰。玄霜公主若如前所料只是一伶仃孤女,大人那两年赌约金石为开,还是很有赢的希望,可是现在情形转变,玄霜公主不再是仅需回护的孤女而是一个必须去对付的敌人,大人心中是否有些百感交集,倍感压力增大?” 她每一个字都说到他心底。刺客事件发生之前,他并不怀疑莫皇后对这位公主素怀戒备,可是他们原先也都至少认为,属于玄霜的风光早已一去不返,戒备,而并不需要抬到更高层次。可是玄霜那边如果还有人,还有力量,那个怯弱娇柔的女孩子,内心深如瀚海,她会采取怎样的行动与策略? 他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情上面,晋国夫人应该和我们莫家是持以同一心思的,甚至她应比我们更为紧张才是,我不能理解,她何以竟敢欺君抗旨,私自救走钦犯?” 朱若兰道:“原来你也知道了。” 莫瀛语气平淡:“在你回答之前只是怀疑而已。” 第八章 真相(1) 玄霜盥漱方毕,明烟来禀:“黄公公来了。”玄霜早有准备,心里还是一跳:“来了!” 黄公公带来的口谕是,“皇后微恙,想念诸儿女,所以请公主能够入宫相见。”这不比上一回秀苓郡主发出的邀请,玄霜自是无可推诿。她自逐文杏,早就料着皇后迟早有所行动,但是这个动静来得这样快,倒是出于意料。 入宫。一大堆皇子皇女乃至各级妃嫔在此候着,皇后倒象真的生病了,太医进进出出甚是紧张,宫人来去匆忙,凤栖宫鸦雀无闻。玄霜静静立于角落中,她这个皇帝长女一向是以无声无息的状态存在着,以往兄弟姊妹见她只当陌路,这日却有好几个同她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近日接连发生皇帝为她摆宴、延师,乃至出宫探望等事件,这些皇子公主哪个不是精明之人,个个瞧在眼里,关注着风向的变化。 唯一与前态度有截然不同变化的是端成公主。她打扮得异常美丽,高高挑起的流云髻伴着微昂的头颅、扬长的项脖曲线让她经过玄霜之前时有着非同往日的傲慢,因刻意流露锋芒而显得盛气凌人的凤目之中充满受伤孔雀般的骄傲,玄霜轻易捕捉到那一缕越掩饰越明显的受伤,心下暗自叹息。端成公主一向以她活泼的个性和玲珑的处事手段受到皇帝、皇后乃至整个皇宫的瞩目,她对玄霜的友好,是出于一贯的策略,阖宫上下无论尊卑并无端成公主所特别轻视的人在内,玄霜也不过是那其中之一。然而一夕之间,皇帝突然摆正了皇长女的对置,虽未正式明言可欲以嘉仪代替端成作为接待外国使团的用意昭然若揭,端成有足够的理由认为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逼迫。 她这高昂的姿态,是向她挑战来了呀玄霜垂眸,幽密浓长的眼睫遮住她心内霎那间转过的百种思量。 “太子殿下。” 太子下朝才赶到凤栖宫,因而他倒是来得最晚的一个,未及换去绛纱五龙衮冕的朝服,一到即把太医唤来细细询问,一面听一面还不时点头或者低声说些什么。玄霜冷眼旁观,心中不觉猜疑,莫皇后没必要为遮掩召她入宫的真意摆出这么大的排场,难道是真的有病? 太子入内拜过莫皇后并亲自看过药方,首肯后太医退走,太子似乎松了口气。殿上气氛由此略微活络,太子自然而然成了最受欢迎之人,别说是兄弟姊妹,就连妃子们都巴不得有意无意引太子一顾,说上一两句话,话题自是不脱关心询问皇后之病。 太子对谁都是温文有礼,不疏远可是对谁也不亲热,这样的态度不会得罪任何人但也得不到任何人的好感。玄霜模模糊糊记得,这位十二皇兄从来不是最出色的皇子,前太子被废一时宫中传说纷纭,猜测这个或是那个,十二皇子颉王在其中颇不受重视。然而事隔三年太子人选浮出水面,最后赢家竟然是这个不受重视的颉王,这令得之前押宝于别位皇子的各种势力都惊惶失措,纷纷掉转头来煞费心机,然而,新太子一如既往的若即若离,既不对和他走得近的人特别好也不恶待反对他的人,这种一视同仁的态度倒是出其不意地平息了朝中本已冒出的各种派别之战的烽火,然而,这样的态度也使得各路权势人物无所适从,朝中陷入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平静状态,但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认为那是无可奈何的中庸 玄霜的思绪,被一个奇怪的请求所打断:“嘉仪公主,皇后命公主与太子一同入内进药。” 玄霜怔怔地看着面前躬身谨礼的小黄门,几乎回不过神,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她一身,包括太子。 “是。”按捺下纷至沓来的思绪,玄霜敛衽为礼,尽量漠视众人瞩目,随着太子,连司药女官一起走入内室。 皇后睡在明黄霞影纱帐后面,靠着大引枕,脸略黄,气色倒还好,只是眸间毫无神采。见玄霜进来,便微笑道:“玄霜,哀家这一病,累着你了。”玄霜规规矩矩行了礼:“为皇后娘娘侍汤进药,是玄霜之本份。”她在宫内几乎被遗忘,未向皇后晨昏定省也无人提点,侍汤进药更没她的份,不过皇后既表现出一付慈爱模样,她也不能不配合着孝悌感人这一幕。 太子眉心微锁,司药尝药后亲自接过碗来,扶莫皇后起身把碗就到她唇边,莫皇后不饮,凝视太子道:“皇儿,你还在恨我吗?”太子微微一震,目光迅速扫过玄霜,低声道:“母后说些什么?”莫皇后微笑道:“没有关系,玄霜也是哀家的女儿,有何可瞒。更何况,你我母子失和,这朝堂内外无人不知,以玄霜之敏慧,又怎会不察觉呢?” 玄霜恭顺垂首,背心薄薄一层冷汗,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太子温言道:“母后病了,难免胡思乱想,快喝药吧。”莫皇后似乎把两人同召进来,就为了说那句话,依言把那碗药喝完,漱口之后宫女扶她躺下。 她却道:“我就这么靠着。”房中有着好几人,太子、玄霜、四名宫女及门口的两个小黄门。她一直握着太子的手,闭上眼睛,好似睡着了一般,谁也不开口。玄霜默默地立着,房中静到了极点,连每个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皇后呼气短而促,太子的均匀细微,几乎听不见,这是内力深厚的表现,这位各方面好象并不是特别出色的太子,至少在武功上面是不会让皇帝失望的,宫女内监们都尽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而她自己,她自己的呼吸又如何?竟然和皇后一样有些仓促,连心跳仿佛也得听得见。她极力地屏声静气,保持着与往日相同的姿态。 这情形维持了很久很久,久到玄霜双足都已麻了,才听得皇后轻轻道:“皇儿,你先退下吧,叫外面的人也都散去。有劳他们想着,我好些了。”太子应了声,起身欲走,玄霜忙行了个礼,也想随着太子一起离开,莫皇后说:“病中无聊,玄霜,你陪着哀家谈谈话好么?” 第八章 真相(2) 玄霜抬起头来,勇敢接受莫皇后带有窥探意义的注视,平平静静地答应:“是。”反而是太子惊疑地问了一句:“母后?”莫皇后道:“好了,哀家知你事务忙碌,你的孝心到了,哀家已很欢喜,快去吧。”太子望着母亲的脸,情知无可回转,怏怏地走了。 无需莫皇后提点,小黄门已然不见,四名宫女走了两个,另外两个,则一内一外悄立侍候,绝无半点声响,就象两条淡若轻烟的影子。莫皇后微笑向玄霜招招手:“别只站着,过来坐坐。”玄霜侧身坐在床沿,莫皇后执过她的手,抚摸她僵硬蜷曲的手指,长长叹了口气,竟是不胜凄惋,玄霜只作不闻,莫皇后只好开口:“玄霜,可知我病之由来?”玄霜道:“愿皇后娘娘保重万金之躯。” 这答得风马牛不相及,莫皇后道:“你和清霜她们一样,叫我母后即可。”玄霜被她握着的手俱是涔涔汗意,狠了狠心,答道:“玄霜从幼,叫了十年母后,如今实在是改不过来,娘娘恕罪。”莫皇后深深凝视着她,叹道:“是啊,玄霜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谁也奈何你不得。差点忘了,你的及笄礼,还是由我亲自主持的,即便我们一向生疏。” 玄霜木然而坐,耳边嗡嗡直响,强自抑制着汹涌澎湃的感情不致流于表面。她向来深恨这个占踞母后原有宫室、抢夺母后原有风光威仪的女人,平时见了面,能够漠视她的存在便尽量漠视,非到必要不对话,偶尔对答客气而冷漠,莫皇后似乎也有着相同心理,入主中宫以来,未将重点目光放在她身上。然而,内心深处却很明白这不过是双方有意掩饰下的平静,莫皇后从未停止过对她的关注而她从未停止过对于这个替代母后出现的“中宫”的痛恨。 明明是最得益的人,而且在这得益的过程中做了什么样推波助澜的举动无人知晓,却在这里假惺惺地惋惜慨叹,玄霜忍了又忍,忽一眼扫过莫皇后腊黄的面孔,眼角悉堆的皱纹,以及鬓边霜霜点点,她忽作淡淡微笑,轻声道:“皇后娘娘,请安心养病,思虑过多恐有损于贵体。” 莫皇后并不介意,从容换了个话题:“晋国夫人,其人如何?” 玄霜瞬目,一时不解何意,谨慎答道:“老师风华绝代。” 莫皇后笑了:“难道玄霜,也自甘下风么?” 玄霜深深吸了口气,道:“玄霜见识浅薄,以我平生所见,单以容貌论,未可有与老师相拟者。” “哦?”莫皇后盯着她,“那么,除容貌而外呢?” 玄霜猜不出她的心意,盘算良久,才说:“相识日浅,尚未深知。” 莫皇后微笑道:“玄霜,我看你对她一定很仰慕吧?” 仰慕么?玄霜直觉地对这话反感:“何以见得?” “你自己或不曾悟到,你去了几天,行为习惯已无意识向她靠近。比如说,你从前是不很喜欢抬头说话的,目光更是躲躲闪闪,而今却敢直视哀家。哀家为你由衷欣喜的同时,亦深感陛下为你选择的这位老师,是恰当极了。” “那是父皇先知卓见。”玄霜更加不快,无论心底下如何客观地认为这位老师风华绝代无人能及,但是皇后步步紧逼她亲口坦承,心头未免疙疙瘩瘩。年少轻狂,她虽然早已跳过这个过程,然而正在如花妙龄,韶华盛极,少年人应有的傲气却也不能就此泯失尽无。 莫皇后微微一笑:“玄霜是有些不服气吧?不必如此,晋国夫人确然出色非常,就我所见,除一人外,无第二者可与之比肩。” 玄霜淡淡道:“那位定是皇后娘娘你吧?” 莫皇后失笑:“我尚有自知之明。玄霜你在尚书府这几日,也曾去过她叆叇分舵,难道就不曾听说?” 玄霜疑惑道:“听说什么?” 莫皇后道:“以容貌论,君恩深宠,与晋国夫人可一争之长短的,唯有她的师姐,也就是叆叇帮帮主,沈慧薇。” 沈慧薇?这个名字好生耳熟,似在何处听见玄霜凝眉细想,一时记不起来。莫皇后瞧她神情不似作伪,倒诧然:“真未听说?她就是陛下亲认的御妹,冰衍郡主。” 冰衍郡主。沈慧薇。玄霜豁然记起,生病的那一日,由陈倩珠作陪,向她款款介绍叆叇帮中杰出人物,沈慧薇是最后提到的,也只来得及说了一句,皇帝驾到,这话就打断了。诸多奇异之处随着这个名字的记起一同想了起来,陈倩珠迟迟不提本帮帮主,她说到帮主姓名时略有古怪的神色。 “她既是一帮帮主,如何又是父皇的御妹?”她不觉问出。 莫皇后暂未答言,她病中的双眸原本毫无神采,此时却焕出极为复杂的惊人光芒,清眸炯炯,盯住玄霜,一字字道:“玄霜,老实告诉我,是否恨极了哀家?” 这一言可谓石破天惊,玄霜再也难以保持平静,倏然立起,颤声道:“皇、皇后娘娘何出此言?” 莫皇后的反映是一下子又回到那个病恹恹的状态,安然靠于引枕之上,甚至还阖目休息了一会,有顷,恍如梦幻的语声才轻轻响起: “你不该恨我,我和你无怨无隙。玄霜,你年已成人,那件大祸累你母丧族败凋零冷落那祸端的前因后果,理当为你所知。” 玄霜缓缓后退,直至背倚朱橼彩绘的云母立屏,想道:“她定然是编造谎话来骗我,她见我和晋国夫人结为师生,晋国夫人与父皇走得原近,心中妒忌,便想到编造谎言骗我,离间我们师生关系。谣言不可信,她说甚么我都不会相信的。”只是缓缓转念,“她说些什么,我倒不妨先听听。” 第八章 真相(3) 明天开始下封推了,估计看的人会少很多,封推的推荐也不多。呵呵。最后一天推荐,请大家看偶介勤快滴份上尽可能推荐,嘻嘻。 顺便收藏下。谢谢。过了明天找起来就不容易了。呃。。。还有一周的青云榜,ms效果会差很多吧。 莫皇后并未如期待的开始长篇大论,相反,她一脸疲倦地歪在枕上,叹道:“此事乱心,若说与哀家全然无关倒也未必,病中不堪回想,玄霜,我找个可见证的人跟你讲讲罢。” 一条人影悄没声息转了出来,身形修长面白无须,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玄霜问:“佳木公公?” 佳木含笑欠身:“奴婢叩见大公主。”嗓音清锐但不尖细,有流水般的清澈。佳木是孤儿,养父陈忠毅为先皇秉笔太监,据说捡起这孩子的周围佳木葱笼,由此得名。佳木自幼净身入侍,得养父指引加上本身聪明伶俐行事周正,不上三十岁便做了皇帝跟前的从五品尚宝领事太监,两年前未知何故由御前转入直殿监,为直殿监提督太监,品级上升至正四品,穿斗牛补服。玄霜幼时常在御前见他,近两年佳木做了直殿首领,虽无须他亲自做扫除冗事,各殿来往也见过几次。 “佳木,你和她讲罢。”莫皇后闭着眼睛道,倒也不是全然托大,玄霜自她呼吸间听出,确实精神不济。 “奴婢遵旨。” 佳木满脸笑容,玄霜只觉他笑容雍和,并无寻常太监特有的谄媚虚假,望之令人倍感亲切。 “公主请坐罢,这话略微有些长。公主慢慢听,奴婢想着怎么清楚明白地说。”房中帐帏垂地,为养病故光线不明,佳木凝视香炉中散发的袅袅轻烟,眸子异常明亮,“这事哪,倒也还是得从先前的颉王、如今的太子殿下讲起。” 颉王大婚仅半年,奈何王妃红颜薄命一病不起。颉王年少多情,为此长久愁颜不开,在兜鍪山皇家别苑将养散心,不料遇着了一位姑娘。那女子容颜绝丽世所无双,纵然比颉王大了几岁,颉王仍誓娶叆叇帮主沈慧薇。直到领着沈慧薇入宫之日,才知彼此错认误会连连,先前皇帝陛下在民间游玩,曾与之相识且深有好感,只是当时互不知身份。沈慧薇见了皇帝,也有反悔之意,于是颉王精心准备的婚礼就此不了了之。此后不久,巫蛊案起。 玄霜只觉天旋地转,颤声问:“你是说,巫蛊案是、是由外人所起?” 佳木道:“是啊,这宫里人人都知是因什么缘故,以为这位沈姑娘扫除宫中最大障碍便也能入主中宫,她势最盛之时谁不做这般猜测,只怕连先杨娘娘也是这么想的。幸而天道难违,陛下及时清醒未继续受蛊惑,最终仅认作御妹而已。此后陛下经再三考量后选择颉王殿子继位皇太子,贵妃贤能淑德堪领后宫,这才母仪天下,那可是事关国家朝廷的大事,容不得半些顽笑,陛下主裁与沈无关。大公主,皇后娘娘和这件事情毫无瓜葛,太子殿下他也是受害者之一,公主可不能错怪他人。” 每一字,每一细节,都和当时情形对上笋,分毫不错。莫贵妃入宫多年,虽深得宠信毕竟也芳华渐弛,皇帝怎会突然因她惊师动众大动干戈?杨皇后临死交代“除了中宫无大事”,是有着逼在眉睫的急迫,但这中宫却是杨皇后逝后足足三年才浮出水面,而且明明就是母因子贵,借力上青云,并不象是杨皇后意下所指权倾一时祸遗离宫。不合理处颇多,玄霜也并非全无怀疑,却因是母后临死唯一遗言未有片时松动。 如今佳木一席话清楚确然。这件事情说来和莫皇后无关,可与太子倒底稍微有涉,所以她特地叫外人来讲。佳木是宫中有名望的首领太监,御前多年,他不可能是莫皇后的心腹,跟着皇帝冷眼旁观,态度中立言语中肯,他这样讲出来,还有什么是不可信的? 五年来,她心目中最大的仇人、害她母兄断她幸福双手沾满鲜血的大仇人鲜明地伫于对面,夜半梦回仇恨浸骨,心机深埋重如千钧。哪想得到这点认准的由头,千钧的大石突生偏差,叫她瞬息之间无所适从,脑海之中混乱无极,心头却是空空荡荡,说不出的难受,慌乱无措,天地忽然倒悬,是非倾刻混淆。 “公主!公主!”佳木含笑而从容的面庞在玄霜视野里渐复清晰,他把手中青盐交给宫女,“公主保重,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玄霜按住狂跳如欲蹦出的心口,把佳木递来的茶接过喝了,才能出声:“那,晋国夫人与沈帮主究是什么关系?” 她还能思考,佳木满意一笑道:“她们是同门姊妹,胜如亲手足。” 玄霜目中掠过寒芒,缓缓道:“原来如此。”沈慧薇没能得偿所愿当成皇后,然得罪杨家势已不共戴天,因此吴怡瑾甘冒奇险救下表哥,并给他们提供密见的机会,以期她心存感激铭感五内。 她不由冷笑,这可能么?母亲之逝,兄嫂之殇,家族之败,岂是她今日小小地卖好示恩所能消得?她心内突地一凛:吴怡瑾此举,真是想化仇为亲?她们师姊妹和杨家的仇这生这世是结定无疑,小小示恩复有何益?会不会、会不会,她在自己面前示好,却另外安藏祸心,玉宁哥哥钻入毂中性命有险? 当下再难坐稳,脱口而出:“我要立即出宫!” 佳木一皱眉,道:“公主稍安勿燥。” 玄霜哪里听得进去,泪流满面强行往外,莫皇后轻叹:“佳木,她心里不好受,不用拦着了。” 佳木好生为难,只得扶着玄霜。玄霜心急如焚几呈奔跑之势,都是佳木把她死死拖着,不教她失态。 第八章 真相(4) 这节有点狗血,嘿嘿木办法,我总得给点男猪亮相滴机会,虽说他也未必一定素正牌男猪 “公主,眼下非良机。” 佳木在她耳边轻轻说出,这时已跑出了凤栖宫,北风迎面,玄霜便有三分清醒,转头瞧着佳木,佳木不象在内室那样坦然,退后一步不敢与之视线相接。 但在他的手最后离开玄霜臂膀之时,同她的手轻轻一碰,玄霜手里,多了一个纸卷。 他再拜道:“大公主善自珍重,不必为旁枝末节坏了心情。” 杀母之仇,毁家之恨,岂是旁枝末节!玄霜心中冷笑,但也知他是故意混淆言辞,这不是在凤栖宫深广静僻的内室,四周潜伏多少未知危机,根本不能畅所欲言。 她极力按捺,唇边挤出一丝笑意:“佳木公公,是玄霜失礼了,倒叫你看着笑话。” 脸上泪水纵横,风一吹几乎结成冰,勉强挤出的这点笑容说多难看有多难看,佳木却露出欣然之色,道:“奴才岂敢。只是公主这般不宜即时出宫,请公主转回芳信殿,好生休息几天。” 玄霜心里有事,哪里肯依,道:“不妨。若皇后有旨我再进宫便是,”她容颜上绽出冷隽的笑容,“我还得回尚书府,继续向晋国夫人讨教呢。” 佳木叹道:“待奴婢送公主。” 泪痕狼藉的模样把明烟吓了一跳,瞧着玄霜的神色她一句也不敢多问,坐进车里玄霜吩咐:“出宫,到叆叇分舵。” 然后方自袖中掏中手帕,一点一点细细地擦拭泪痕,虽一时失态泪若雨下,好在时间不算长不难擦去,只是肌肤娇嫩,这么一擦就有些红肿影子,终不能全无形迹,总算不是很狼狈了。 缓缓展开紧攥的字条,见上面写得是:“韬光养晦,待时而动。”一想便知是佳木有意警告,只是想不通他这字条是何时备下的。她拿着字条不知如何安置,忽见明烟伸手取过,看也不看一眼地送入口中,吞咽下去。 玄霜只看着,并无一言。 她独自默坐,不由得将佳木的言语在心间滚过一遍,又是一遍,那一颗心如在沸水里蒸腾,如在滚油里煎熬,反复抽搐,无片刻宁时。方才仗一时之意气把这满怀的冤屈强压下去,在这颠簸起伏的车内,好象那一股怨气,慢慢地滚,细细地揉,撮成一团火,冲上喉咙,冲到面颊,冲入脑门,连双瞳都似火染似的通红。明烟瞧着害怕,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却知不可以让她这么呆呆坐着,轻声道:“公主,可要看看街上?这年下想必很热闹了。” 玄霜木然点首,明烟把轿帘微掀一线。市井繁华扑入眼帘,过往车驰轻骑,街檐下华灯陆续张挂,新年气象提前到来,她只是觉得酸楚,眼眶内涨涨的,警醒起来,排除杂念,看着廊芜下有人笑有人吵,力求转开心神,却吩咐车行加快。 车到分舵,她不待人迎,便自己奔向吴怡瑾的屋子,影壁,游廊,穿堂,仪门,厢房,遗下一串惊讶的目光。 正屋门口一个红衣少女,清丽无双,笑嘻嘻地拜见:“公主。”玄霜道:“你是谁?”少女笑道:“冰雪神剑座下弟子朱若兰,见过公主。”玄霜道:“好,你让开。”朱若兰道:“公主找我师父么?她今日不在呀。”玄霜一惊:“她去哪了?”朱若兰说:“帮中有事,师父连夜出城。” 玄霜每句话都说得短而促,朱若兰竟也答得极快,两人一来一往,倒象是刀剑相加。玄霜募然发现这一点,情知不妥,勉强微笑:“我出宫便急着赶过来,想不到老师却走了。” 朱若兰笑道:“大概是急事,没赶得及向公主辞行,万勿见怪。”玄霜道:“哪里。”心下只是盘算,今日定要进那秘道,但吴怡瑾不在,她找什么借口进去?思无良策,脸上微现焦急。 朱若兰道:“公主怎么了,想是车马劳顿,病才痊愈,怕不要累了?”玄霜正中下怀,忙道:“是啊,我倒想小歇一会再走。”朱若兰笑道:“哎呀,师父这回疏忽了,不曾安排下公主的屋子,你昨天也是在师父这里休息的,要不,还是在她房中小歇片时吧。”玄霜喜不自胜:“好。” “好什么?”冷笑响自耳畔,莫瀛大步赶到,一把握住玄霜的胳膊,眸子含着危险的味道,“公主,你这样闯入别人屋子里去,不恰当吧?” 玄霜怒从心起,道:“放开我!我的事不用你管!” 莫瀛不理她,拉着她就往外走。玄霜拚命挣扎,然而她的挣扎在莫瀛掌握之下如无力的小鸟,她恨极:“你大胆!你这狂徒!”伸手欲抓,莫瀛一把抓住她的手,冷冷看着她,忽然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玄霜脑海中电轰雷鸣,而后突呈一片空白,一切的愤怒,一切的悲伤,一切的惊急担忧似在霎那间消失,她愣愣地、愣愣地看着那个抱她的人,那个白衣的年轻男子,英俊的面容有着刚硬的线条,抱着她的姿态无比强硬且不容反抗。 但也只是一小会,随即理智回复,羞恼交集:“莫瀛!你你” “他不在那里了。”他并不听她的指责,忽然低下头,说了这么一句。 她愣了下,莫瀛直视前方,步伐加快,嘴唇几乎不动的又说了句:“他走了。” 他?莫瀛指的是,他?玄霜心下猛然一动,不知是诧是惧。玉宁哥哥的行踪,是被这个一直在追捕的人拿住了么? 莫瀛走出大门,把她扔进了车厢里,很快,玄霜感到身下颠簸起来,车子动了。 她回过神,扑向车门,见他雪白的背影坐在车驾上。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几乎哭出来的声音,“放我下去!” “带你,清醒清醒。”莫瀛头也不回地答,同时警告,“别妄动,出来一次我扔你进去一次,惹恼了我点你穴道。” “你!”玄霜泪涌出,“好大的胆子!” 莫瀛嗤笑:“那又怎样?总比你这个不动脑子的傻瓜强。” 玄霜死死抓着轿帘,全身打战,莫瀛懒洋洋地说:“公主殿下,你就打算这一路上与民同乐?” 不闻回答,然轿帘在他背后无声无息地垂下,莫瀛留意车子里的动静,静静地,唇边展开微笑。 第九章 权宜(1) 有空位的话,顺手收藏,谢谢 玄霜惊惶之下,甚至未察觉,她所坐的是一辆翠盖珠璎八宝车,已非来时宫车。车辆华贵装饰富丽,但在京都的大户人家这等车子比比皆是,最引人注目的倒是坐在驾车位置上的白衣青年,他一望而知的贵族身份。 清风徐来,佳人在座,莫瀛是心满意足,志得意骄,放眼街道两旁客栈屋舍悬灯结彩,商贩叫卖热闹非凡,行人如织细民鲜衣,年关的喜气提前释放出来。 “莫大人,你换个角度想一想,现下的苦恼其实都是你自寻,你和嘉仪公主之间根本没有不可化解的仇隙。当年,是公主年幼,事情的真相蒙在鼓里情有可原,怎么,却连大人你,也和她一样犯了糊涂呢?” 昨晚,朱若兰在间接承认是她师父救走刺客之后,话题一转,直切关键,“昔日杨皇后倒底是被谁连累,才遭致大祸?这件事,你很清楚,我很清楚,师父也很清楚,唯有嘉仪公主她蒙在鼓里,一旦真相大白,你说她会更恨你,抑或更恨别人呢?” 不论朱若兰出于何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致使她说出这番话,对莫瀛来说,都有醍醐灌顶般的豁然醒悟,随之是如释重负的欢畅。 这才有今天,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抢劫”了玄霜,那位心里想的和表面做的永远不一致的嘉仪公主――只是,她刚才的行为,差不多就是她心里想的所有了,可见她在宫廷里那一刻受到的惊吓有多深。 径自出了城,马车离开官道,五里外梅岭两峰对峙,一碧如黛,市井喧哗随风消散。 车子停在昙花亭,莫瀛跳下车,打开帘子,玄霜默默地坐在车内流泪,车里光线不强,娇小的一张脸隐隐绰绰得尤觉动人。莫瀛道:“出来吧。”她只顾流着泪,并不作声。昏暗中闪烁的泪光使他心内痒痒的,柔柔的,想着她几年来的宫廷生涯,就似囚禁在这华丽马车中的无边凄凉。 他低声说:“为什么不出来呢?你就一直愿意躲在阴暗里,守着一片狭小的天地?” 语气温柔,怜惜之意是藏也藏不住的泛滥,玄霜有些惊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微笑着,眼眸熠熠生光,向她伸出手,“出来,看看外边的天地。你还有很长的一辈子。” 玄霜有所触动,没有了对他的敌视,这人一贯的笑脸便似亲近的多,他的话仿佛也不无道理,略微迟疑,她终于稍稍欠身。莫瀛扶了她一把跳下马车,玄霜禁不住转过脸去,由腮起直到耳朵后面都羞得通红。 “你方才说的是甚么意思?”她以细若纹蝇的声音问道。 莫瀛笑道:“刚才我说了很多哪,公主指的是哪一句话?” 玄霜怨嗔地一跺脚,眼眶又红起来,莫瀛忙道:“是指我叫你不要擅入晋国夫人房中,并且说他不在那里了?” 玄霜点点头。 “是这样的,”莫瀛平静地道,“昨晚因机缘巧合,才知我久久抓不到刺客,是由于晋国夫人出手所致。昨天晚上晋国夫人连夜出城处理她帮中要务,顺便把此人也带走了。你如欲强进她房中,非但毫无所获,且只会引起旁人怀疑而已。” 玄霜疑道:“京都城防森严,她能够随时出城?” “她有陛下亲赐的御制金批令,全国只有这一枚,别说是出城,便是半夜三更想进宫逛逛,也没人能阻。” 玄霜微微打了个寒噤,忽然意识到,她的敌人,不再是母仪天下的莫皇后了,然而她上天赐给她的希望却一样渺茫:“她她带走、带走那个人,意欲何为?” 莫瀛淡淡一笑,道:“公主,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刺客是谁,劳你这般关心?” 玄霜凄然道:“莫公子,玄霜生长深宫,只是无知无识的伶仃孤女,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得,你何苦定要这般逗我?” 泪水在她眼中滚来滚去,她强忍着不让掉出来,神情凄楚,单薄的身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莫瀛叹了口气,搀起她冰冷的小手,玄霜有一惊,却没抗拒,柔顺地让他带到亭子里,他解下白狐皮大氅,轻轻披上她的肩。 “对不起,公主。”他首先郑重其事地道歉,“我以后不会逗你,让你着急,让你难堪,不会再让你伤心落泪。” 连着风帽的大氅很暖和,玄霜躲在宽大的氅衣里面,帽子上抽出长长的风狐毛遮盖了她大半个面庞,教人瞧不清她的神色变化。她觉得很安心,便只是这么静静地坐着,躲在浓密的风毛以及阴影里面,一如她五年来的状态,借着芳信殿的宽旷和阴暗,将自己深深地隐匿。 “公主,我已知道,晋国夫人私自救下的那个刺客是谁,而且我也知道皇后今天召你打算告诉你一些什么。”莫瀛带点苦笑地说,“皇后太急于缓和和你之间的关系,却给你出了一个最大的难题。” 玄霜轻轻道:“你是说,我刚才不该在晋国夫人那里” “没错,你现在不应该和她关系闹僵。首先,引起那场祸端的是她师姐不是她,其次,她一直都认为公主并不知道真相,出手相救,当是为以后留下回旋之余地。你若是今天果真闯入她房中,不论你表哥是否还在那里,都是明确地告诉她,你已获知一切,并且公开向她宣战。” 玄霜道:“可是,方才我也” “我紧赶慢追,还是晚到一步。”莫瀛道,“我怕事情不可收拾,这才失礼于公主。只要你没进去,事情便容易处理得多,她毕竟不在,我们闹的这一场,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等她回来,这次风波只怕早就传得走样了,她不会想得更多的。” 玄霜心知肚明,这“风波”在其他人见了,会渐渐传成什么样子,窘迫之极,半天才说:“在她门前的那位姑娘,是她的徒儿啊。” 莫瀛微笑:“不妨,朱姑娘与其师不睦。” “嗯。”玄霜心中记挂着更为重要之事,抬起泪光盈盈的眼,欲言又止,“莫公子,你” 第九章 权宜(2) 莫瀛挑眉:“什么?” “你还会抓他吗?”玄霜脸上又在发烧,语音却是凉凉的,“他是我表哥,他不是刺客。” 轮到他沉默了。莫瀛异常兴奋以至发热的头脑仿佛浇到一桶雪水,冰寒彻骨。 玄霜落泪道:“玉宁哥哥是无辜的,杨家只余他这一脉。莫公子,你高抬贵手,请容他一条生路。” 她低声下气地求他,而他的脸色愈发阴沉。 固然,有很多话可以搪塞,例如说这是奉皇帝意旨,最高的天在上,不论什么恩怨情仇,在那底下都渺小得可怜,谁能够抗旨行事?然而他明白这样的借口只消稍稍透露一点意思,他和她难得回暖的关系便又将恢复到最初的冰封雪冻,他仍然是为了某种目的而欲对她落井下石、刀斧相加的那个不可原谅的人。 他长久看她。她雪白的小脸躲在浓密厚实的风狐皮毛内,几乎看不清表情,唯有穿透过阴影的渴求的目光如此明晰。她坐在那里,披着对她来说简直是庞然大物的大氅,使得她的身形也似乎变得臃肿可笑,然而她睁着纯粹清澈胜如冰雪的美目,所有的不合时宜都可轻易忽略,一如初遇那天白雪轻覆的一株瘦梅。他原本是气恼着的,恼她心心念念,只记挂一个玉宁哥哥,然而面对这个楚楚可怜的小东西,恍惚间这点气恼不冀而飞,膨胀起来的只有那一丝丝的抽痛,和怅惘。 “我答应你。”他涩声说,“让刺客事件,遗忘在这冬日的漫漫寒冷之中。所有不利后果,我一力承担。只要杨玉宁不再象上回那样行莽撞大逆之事,我以后也绝不会和他为难。” 玄霜的脸,似乎因他的这番许诺而明亮起来,轻轻道:“多谢。” 莫瀛不答,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不禁又低下头。莫瀛忽然把她一把拉了起来,教训式的口吻道:“别总是藏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公主殿下,陛下为你请了公主师似乎也没能教会你这一点嘛。” 玄霜身不由主,只好随他走出昙花亭,好在渐渐习惯了莫瀛较为强硬的举动,不象一开始那么惊慌失措,也不怎么反感。莫瀛轻轻摘去她头上风帽,说:“看。” 满目都是朗拓的颜色,天空呈高远的乳白,远山青黛,苍碧的离水出自梅岭,泠泠注入亭畔深潭,潭水深不可测,如镜如璧,闪耀冒着寒气的光芒。四周开着紫荆、枸杞、长寿、蟹爪兰、银柳、火棘,干冷的空气里充满清爽的香草气味。 这和皇宫不一样。玄霜心中的皇城从来就是芳信殿冷落与昭台院荒凉的堆砌,到处是遏制呼吸的暮气沉沉。她多少年不曾出宫,囿于一宫一室的视线亦大大局限了她的心境。原来,世事亦可如此静好。 她注视那一山一水一树一花,平静微笑。挥之不去的阴影悄然褪却,眼角未干的泪痕似也遁迹隐藏,光洁细致的脸上焕发出少女飞扬的青春。 莫瀛却有说不出的心痛。这个孩子,度过的是怎样灰暗无光的生涯?难怪她内心深处盛开着衰败的花,她晶亮的瞳子里偶尔飘散出黑暗的气质。 “玄霜。”他低低地唤,温柔地揽过她的腰。 而在他灼热的呼吸接近玄霜面庞时她陡然清醒,挣开了他的拥抱急急后退两步,她眼中又满是畏惧且戒备。 “呵,玄霜。”他温和地叫她名字,“请勿见怪。” 玄霜慢慢地低了眸,半晌,道:“回去吧。”怕他不肯,又补充一句,“出来这半日,只怕底下奴才们都急疯了。” 她对他略嫌鲁莽的举动并无特别不满的表示,在今天以前这是不可想象的奢望,莫瀛笑眯眯地点头:“是啊,再不回去,只怕一会御林军都要开来了。” 他就是管那些人的头!她微微瞪着他,忽然绽开一缕笑颜,清浅柔软,然而她实在是羞怯,随着这个笑容,又一次绯红满腮。 他扶她上车,却掣住车帘不肯放,还有无穷无尽的言语,只不能说,想了一会,道:“太子殿下,别在他面前提起那个人。” 玄霜疑惑:“那个人?” “沈慧薇。” 玄霜坐着的姿态有凝滞之感,低头轻笑:“太子殿下好生多情。” “你知道就好。”莫瀛语气含有警告的味道,“伯欣认死理,你切不可轻易尝试,更不可试图去――轻贱她。” 玄霜缓缓地道:“是,我记下了。” 莫瀛捕捉到她眼内一瞬间闪过的寒光,不知何以,心里猛然抖了一下。 好不容易,才和她化干戈为玉帛,但是,若等她知晓当年事里面也有他推波助澜的一把他淡淡泯灭了笑容。 他送她回尚书府。主人不在,不过吴怡瑾给她安排的地方,另外有侧院的小门可以通行,来去并不惊师动众。 明烟等早被莫瀛的侍从带了回来,守到掌灯时分,总算公主好端端地回来了,看她脸色平静,并无特别不愉之意,才放心,明烟忙着禀报:“太子派人来说,若公主明日无事,请去一趟东宫。奴婢擅作主张,代公主应允了。”太子和玄霜一向无甚瓜葛,他的邀请,是觑好空档来的,老师都出城了,她这无所事事的公主还能拒绝么?玄霜只说:“回得好。” 当下安排小厨房摆饭,玄霜拿汤泡了半碗饭,匆匆吃完了,便到后面来看落梅。 左右无人,才将今天发生的林林总总细说了一遍。颉王纳妃闹出极大的风波,一班旧宫人至今仍思之色变,落梅原是经历过的,便告诉她:“皇子聘正妃,向来需要奏请皇帝,由陛下准奏后亲自颁发旨意,方才三书六礼,迎娶过府。这一般也就是走个程序,这种事既已谈到那个地步,岂有不准之理,更何况颉王已经大婚,如今只是续娶而已。谁知那道奏章一递上去,竟尔石沉大海,久无回音。” 第九章 权宜(3) 会越来越精彩的,请给推荐和收藏哦 玄霜道:“是父皇见了折子,想起旧人?” “可不是,陛下原认识那女子,话说回来,颉王若不说娶妃,陛下或也可能忘记她了,颉王越是正儿八经地欲以正妃礼聘娶,却越叫陛下记起这个人来。当时,颉王二次上书催请,陛下的反映是勃然大怒。将这女子召进宫来,两下相认之后,便颁旨赐死!” 玄霜微惊:“赐死?――沈慧薇?”这和她想象的太不一样,原以为那女子必是颠倒众生,狐媚有术,这听上去倒似被动得很。 “当然没能死得了。”落梅微微冷笑,咬着牙,“有个人闯进宫来,刀山火海地,将她劫下了。” 玄霜道:“是颉王殿下?” “哪里能够,这风波来得忒快,颉王震动未已,况且他也有心无力,怎敢相救。这闯宫的人,便是如今公主你的老师,晋国夫人了。” 她脸上略现神往之色,幽幽地道,“那是百年也难得一遇的奇事,谁也不料竟有人那般胆大。她掠过宫宇殿芜,凌虚踏空而来,白衣飘飞,翩若惊鸿,旁的不说,那副景象和那个人当真是顶顶美的,那时刀枪箭戟如山如林的对着她,然而人人心中有一奇特念想,谁会忍心真与那神仙般女子为敌。可是晋国夫人也实在胆大,非但于众目睽睽下劫了沈慧薇,她还敢跟陛下动手。” “她跟父皇动手?”玄霜不懂这些,但也知皇帝武功卓绝,据说罕逢敌手,这点是杨皇后说的,母后从不会夸大其辞,微微冷笑,“只怕是在人前有意做作?” “是否做作无人知晓,然而打下来的结果却是这件事情就此风平浪静地遮掩过去了,人也救下了,陛下好象也不太生气了,宫廷中一派平静,好似从未发生过这等异事。娘娘也下旨封杀诸人口舌,决不允许宫中私自议论关于颉王成婚、皇帝震怒、法场劫人等一切相关的话题,这场泼天风波,也就慢慢平息下去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未曾听说。”当时她是跟随几个兄弟一起进书房学习的,至放学回来,事情虽沸沸扬扬尚未结束,可又谁敢在皇帝震怒那当口,向她多嘴提起。后来或有风吹草动传入耳中,对她而言,那不过是皇帝要杀一个人出了点意外,君要臣死是见惯不惊的常情,她压根儿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谁都不知这仅是表面假象,当时我也懵懂无知,尚还羡慕晋国夫人,风仪若此。”落梅苦笑着摇摇头,“只怕连娘娘也是没料到这么一起风波,前因种下的恶果,最后竟牵累了她。” 玄霜心中有一幅幅残存的意念,拼接起来,渐渐成为一长卷完整的画像。皇帝很早以前与沈慧薇相识,囿于她的江湖身份,并没把那段关系维持得太长久。然而颉王所纳妃子竟是旧情人,这等于当众削了皇帝面子,震怒之下,他下旨赐死。但这只怕是为了挽回点面子走走过场,他见到了沈慧薇,想必另有一种新鲜的感情在心底激起,否则圣旨已下,又如何能等到当时肯定是在宫外的晋国夫人得到消息强闯皇宫,又如何能让晋国夫人轻轻松松地将人劫救出来?至于见了晋国夫人,想必她姊妹同时出现的效果更胜于其中单是一个的出场,所以那个时候,他非但不生气了,他还乐得奉陪把这场闹剧演下去,竟亲自和晋国夫人打开对台戏。打完了,气出了,人救到了,面子也不顾了,苦的是她的母后,不得不收拾残局,为限制把这皇家翻云覆雨的丑事传扬出去以成笑柄而煞费心思。――谁知道更深、更毒的算计在后面,沈慧薇起先想嫁给颉王,不过为了富贵权势,既然有皇帝这个更好的选择,当然毫无疑问会选择后者。皇帝旧情重炽,大约更胜以往,为了讨她欢喜,竟成全她的野心,一步步算计和阴谋,终于祸遗中宫。这一切杨皇后未必毫无察觉,却只是无能为力,终其所有,她只来得及告诉女儿:“除了中宫,无大事。” 玄霜唯一还想不通的是,皇后既除,这位无所不能的沈帮主却为何未曾如尝所愿地进宫?很可能皇帝遭遇到了朝中大臣们的反对,然而,皇帝是那么刚愎的人,大离立后废后程序这样烦难,他都能顶住废后时的压力,何尝不能力排众议,再立一位事实上不再需要复杂程序就能确立的新皇后? 有关于此,佳木公公叙述时也是轻轻一笔带过,“幸而天道难违,陛下及时清醒未继续受蛊惑,最终仅认作御妹而已。”这简单的一句并不能解除玄霜心中疑问,而彼此落梅正处于生和死的绝大考验之中,自然更不可能告诉她答案的了。 “公主,”落梅为她担忧,“原来真相竟是这样,你住在她府里,日后如何是好?” 玄霜道:“我已想好,姑姑放心便是,我不会对她对我的老师表示什么。” 她把“我的老师”四个字,念得极重,极慢,一字字都隐有风雷,眼中有着明晰的耻笑意味。落梅颇欣慰:“公主你能这样想才好,如今只该韬光养晦,好在表少爷还有都在,必有一日能为你作主。” “韬光养晦?”玄霜忽想起来,“姑姑,那位佳木公公,你认得么?”便把纸条的事说了,落梅也不解何意,只道:“他是御前红人,我做宫中押班时多有往来。佳木公公为人甚好,虽然得势,却从无作威作福之举,娘娘待他也极恩宽,或许是他心中尚念旧主。公主以后倒不妨多亲近亲近。” 玄霜想的是:“姑姑,我出宫第一日,玉宁哥哥就找了来,他在京都外面隐姓埋名,要是宫中无人,这消息决计不能够那样快传了出去。我想,这消息,莫非就是佳木公公传出去的?” 落梅也觉有理:“佳木公公在宫中多年,耳目通灵,公主出宫这个事情,连夜传了出去,若非凭借大太监之力不能致此,由此看来确有可能。” 这一天怒则怒,愤则愤,无论感慨起落都尝过,然而也并非没有收获,尤其是最后的那个推测,宫中或许有人,让玄霜双目闪亮起来。还是落梅催请她早些歇息,不知太子召唤,又为何事。 “对了,公主”玄霜准备离开之时,落梅却将她唤住,然而脸上不无犹豫,吞吞吐吐。 “姑姑想说什么,但说无妨。玄霜对姑姑无所隐瞒。” “是,落梅也就直言不讳了。公主,”虽然这样,落梅依然顿了顿,“那位莫大人,公主信任他么?” 玄霜沉吟,落梅有些着急:“公主!” “落梅姑姑,”玄霜决然道,“母后因何故致祸,玄霜今日方明。然而,此事最终受益者,还是她。我不信她清白无辜。所以,你放心,如今也只是”一咬牙,“从权之计!” 她微微昂着头,小小的脸上流露出坚毅之色,目中却有一片凄恻,谁也看不透的心事。落梅募然有些心酸,道:“公主明断。” 玄霜出来,见明烟无声无息立于门廊边上,这个位置,听不到房中她们的谈论,也可以在别人试图靠近的时候率先发现。这个女孩子沉默尽职,而不乏明慧,玄霜只觉得提拔她起来,不是一个错误的抉择。 第十章 太子(1) 请给收藏和推荐的分割线 太子穿着淡青色的袍服,亲自站在正门口迎接他的十五皇妹嘉仪公主。北风萧瑟,翻卷着的枯叶瑟瑟地拂在衣角和光同尘,极淡至白的阳光勾勒起他清雅倦慵的容色,有一种不真实的飘忽,好象是光线幻结而成的人物,一口气就会吹散了。 玄霜不是不认得他,然而有关他的形像比以往每一次相见都更值回味。明明已经成为这个国家除皇帝而外最高贵的男子,眼底却凝结着最最不可陈述之悲伤,似乎这个高贵已极的身份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而他想要的东西这一辈子永远都得不到,那哀伤深入骨髓无可挽回。 他扶起玄霜盈盈下拜的手指微凉,客气但是疏远。 和他相比,一匹马飞驰到大门口刹住的莫瀛就神采飞扬得多,斜挑着眉对玄霜说:“早啊!”玄霜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一步,戒备不已,莫瀛叹了口气,“我以为我们算是熟悉了,怎么每次见到都象是从头开始,是否若非我突然来到,公主今天又打算隔帘见我?” 太子温和的笑笑,在两人之间打圆场:“两位都是我邀请而来的嘉宾,请进吧。” 说是同时邀请的嘉宾,可玄霜总觉得是事先商量好的诡计,安排圈套让她钻进来,当然,出主意的肯定是那个眉飞色舞的都指挥使,太子只不过是看在表亲的份上不予拒绝而已。 然而事实与她想的有所出入,太子邀请她过来,的确是有所谓的。他引他们到书房,安排香茗,指使下人把一大堆厚厚的资料分发到三人桌上。玄霜扫了一眼,有“农苦使节团”字样,仿佛不久以前听谁提起过。 莫瀛始终在观察她细微变化的表情,不由大笑道:“玄霜公主,估计是把那天宴席上提到农苦使节将访我朝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经他提醒,玄霜记起在那个别扭之极的宴会上面,皇帝曾提到农苦使臣将访上国,此次接待事宜由太子亲自主持,而莫瀛精通农苦文字,也在其间起着重要作用,甚至一度就住在太子的东宫殿,直到玄霜出宫他亲随保护为止。 同时也想到皇帝曾有让玄霜参予此事的意图,并说让太子亲自指点,只是她出宫后发生了许多事情,早将这句话抛诸脑后。 玄霜便微笑,道:“我没忘记,只是父皇提及之后,皇兄多日未至,便以为仍然会由清霜妹妹随同十二皇兄办事了。” 太子淡淡的笑了一下,解释道:“你住在文尚书府里,往来多有不便。” 她现在还是住在尚书府里,区别只是,尚书府这两天少了一个人晋国夫人。换言之,太子在躲避晋国夫人,哪怕不用他亲自前往,只需派人通信往来,他也尽可能避免与晋国夫人有任何接触的机会。玄霜想着,随口问道:“皇兄,是不想见到老师么?” 平平淡淡一句话,使得原本以轻松愉悦的心情品尝香茗、欣赏佳人的莫瀛挺直了身体,脸上陡然间阴云密布,看着玄霜的眼色隐隐含有警告和制止。玄霜,分明是在有意挑战那位看似温和平易的太子! 太子也有霎那间的震愕,低垂的眸间转过一抹茫然,但还是回答了:“正是,我此生愧见三姐姐。” 就算他口口声声称自己“玄霜妹妹”,也全不及这声“三姐姐”来的顺畅自然。玄霜暗自冷笑,以现下的辈份而论,这个叫法大有问题,他这样叫吴怡瑾,又怎么称呼目前是皇帝“御妹”的沈慧薇?更为有趣的是,皇帝是否知晓这里面的错乱关系,又是否在意呢? 然而,在看到莫瀛铁青的脸,而目光也从警告变得有些惊恐担忧之后,玄霜把冲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莫瀛趁机敲了敲桌面上的案卷,道:“这些闲话就不提了吧?” 太子回过神来,笑了一笑:“没关系,经过昨天,我想玄霜妹妹一定有很多话想问的。” 莫瀛皱眉:“你知道了?” 太子嘴角依然挂着寂寞而清淡的笑容,说:“母后单留玄霜妹妹说话,所为何来,无需他人告知,我也猜得到。” 他们是不共戴天的对立面,玄霜对他绝无好感,然而,那个笑容浮在脸上,犹如精美瓷器上面沾染的浮尘,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哀伤入骨。玄霜竟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怜惜,为他,至今未醒的痴情梦。 由着这一点怜惜,她低下了头,开始翻起面前厚厚一迭资料,低声道:“请皇兄指教,玄霜应学习注重哪些方面与细节等?” “好。”太子并不计较,很随意地转过话题,“我先介绍一下此次使节团来访我朝的背景。妹妹可知这农苦,是向大离俯首称臣的一国,不过这仅是最近十年的事情。瑞芒、农苦,还有我们大离,原是东陆势力最盛的三个国家,从兵力人数上而言,我国从来不弱,但从骁勇善战上来说,大离在父皇振起雄威之前,倒一直都算是最弱的国家。十几年前一场大战彻底改变了这一现象,父皇同时出兵攻打两国,奇兵突胜,瑞芒由于天险可依,虽打了败场也不过求得和平相处而已,农苦那方面,却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节节后退至避无可避,只得向大离称臣求和。” 玄霜微微颔首。当今皇帝刚愎、强势、霸道,为此打足底气的是他有这个资本。大离以武绩建国,逐代相传便渐渐走向史上任何一个皇朝的老路,对内重文轻武,各地藩员拥兵自重,对外,面临两个强大敌国,瑞芒和农苦,向来以割地赔款为求得和平相处的基本国策。此现象在皇帝登基后逐步改观,对内,削藩集权,制约江湖帮派,对外,强攻狠战,奇兵制胜,一吐百年积弱之恶气,打得两个国家十年以来不敢再次擅动刀兵。 不过,这也仅是表面现象,实际情况永远是在变化着的。大离近年来,相继出了皇后被废、大将军川照叛国等惊天大事,虽不致伤及根本,也由于忙着安抚内乱而无法顾全外局。农苦在多年养精蓄锐以后又有蠢蠢欲动的抬头迹象,据闻传言,农苦可能已与瑞芒达成某种协议。看不见的危机,于薄薄的一层冰下蜃伏,缓慢流动着。 在如此微妙的关头,农苦派出盛大使节团出访、拜会大离,原就值得高度重视。 ps.又感冒了,那个感冒药一吃就昏天黑地的晕,看个字也勉强,要改一遍文的,也没有办法改了,只能这样发,有意见请提 第十章 太子(2) 请给收藏和推荐的分割线 太子以简洁明了的言辞介绍了相关背景,然后说:“这些你只需略知,记在心里便可,切不可形于表面。农苦此次来访,依足了规矩礼节,另一方面,他们这次就国,确实是有着明确重大的任务,而我对他们的这个任务也很感兴趣,玄霜妹妹,你把更多心思用于如何接待使节团,与之交往,并洽谈此次任务关键细节便可。” 这世上还有他“感兴趣”的事情?玄霜颇为好奇地问:“皇兄,农苦使节团的重大任务是什么?” “简单地说,通关贸易。” 太子走下座位,亲自为玄霜翻阅案卷,修长的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面。 “我朝物竞繁华,得天独厚,而农苦主要是由草原、黄土、沙漠等高原组成,春干秋旱,环境严酷。正是这样的先天局限致使他们对大离无限觊觎,常年发动战争,如今烽烟暂息,两国贸易却由此渐渐繁荣。在此以前,那仅是两个国家的商人在边关附近的一些贸易来往,都是些自发行为。然而此次农苦使节来访,提出了一个两国长期交易的提案,是以国家为出发基点。首次提出的主要是三样东西,丝绸、金银器皿,第三样却有些奇怪,乃是大明湖的三白:银鱼、白鱼、白虾。与之交换,他们用来交易的则是兵器和矿产。” 第三样确实奇怪,这使得玄霜忽略了他们提出的交换条件,惊奇地问:“大明湖三白,一向以来都是贡品,产量极少,且存活要求极高,非大明湖水不可养活,非活水不能新鲜,只怕从大明湖运过去万里迢迢这些鱼虾都会于中途死掉了,他们要这个做什么呢?” “是呀,闻者无所不怪。”太子微笑着说,“但是看起来这三样交易里面农苦倒是最注重这个三白,他们为此提出最最苛刻的要求:要求修一条从大明湖直至农苦的贡道!” 玄霜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且不说大明湖在大离的南方而农苦则在西北以上,单是造一条便道沟通两个国家之间的运输,这个设想就是不可思议的庞大了!更何况现在修这条贡道的用途,只是为了用来运输三白! “父皇、父皇答应了么?”她结结巴巴地问。 “来了再说吧。”太子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倒是很好奇,农苦国中,是谁嗜食三白,而又是谁出的这个主意。至于应允与否,那要看修建这条道路对我们而言利弊若何。” “利弊?” “对啊,妹妹一时没想到罢?”明知玄霜向不闻予外事,突然接触到这么大的国事一定不能立即融会贯通,太子耐心详解,“这条贡道如若修建成了,虽则名义上是用来运输三白,但是由于这是贡道,其路途上的关防、设施及各种优惠措施会使得两国之间若有其他交易,肯定也会选此道优先通行了。” 莫瀛懒洋洋地插口:“还有更重要的,这条路如果修建,怎样修,谁来修?焉知对方不是找这个借口深入我大离腹地?” 玄霜脱口道:“不错,那是不能答应对方的了。” 太子微微笑道:“那也不见得,以农苦提出的交换条件而言,此行颇见诚意。所以不急着下结论,待会谈后慢慢权衡决定。如今父皇对此事也甚为重视。” 农苦提出用以交换这三样交易权的是兵器和矿产,首先大离矿产资源颇匮乏,这就是非常吸引人的条件,其次农苦的兵器铸造一直都是三个大国中最为先进的,大离并非没有绝顶的兵器锻造术,只是那些通常只炼出了某样或某些奇兵异刃,大批量锻造技术则远远落后农苦,反过来说,矿产也是局限锻造术的一大因素。因此,无论从哪方面看,农苦此次提出的交易提案都是非常具有诱惑性。 经太子解释方才明白利害之处,玄霜微红了脸,讪讪道:“是,我见识浅薄,教皇兄见笑了。”眼角里,却是扫到莫瀛大到有点夸张的笑容,但这笑容并未带有他平日惯常锋芒毕露的嘲讽色彩,暖意融融,倒是鼓励性质为多,她初予大事,原本颇有局促不安之态,看到那样的笑容,方觉从容了点。 农苦使节团此次来访意义重大,千头万绪,仅解释至此已耗废不少时间,玄霜尚有无数枝节未曾理清,好在使节团正式来访是在元月十五以后,距此尚有一个月,大可以从容安排。看看将近午时,告一段落,太子命摆午宴。席间约定了日后玄霜过来的时间,即便晋国夫人回京,也不必使她知悉,太子提起这些颇有些小心翼翼,所用言辞斟酌再三,莫瀛看不过去,又怕玄霜故计重施,再次拿着太子的痛结去撩他的伤疤,便有意引开,向玄霜笑道:“公主理当多多酬谢伯欣才是。” 玄霜不解,莫瀛徐徐道:“陛下为公主长居宫外,特地颁旨指了别邸,那是一座现成宅子,可是翻造建新尚需时日,伯欣只怕叫他人处理节奏既慢又怠慢,公主住后不称心意,他便指定人选日夜动工,许多细节也是太子亲自定夺的。估计年前,公主可以入住为妥。” 皇帝果真为她指定了在宫外的公主府,也就是说,她终将可以拥有完全属于她的一方天地。玄霜目中立时闪亮,起立万福:“玄霜谢过十二皇兄。”太子望了望莫瀛,微笑道:“举手之劳罢了。玄霜妹妹的事,我原应尽心。” 一时饭毕,太子欲前往问候他尚在病中的母后,莫瀛道:“我也去罢,昨天没去,继续躲懒的话姑母怪罪上来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两人转目瞧玄霜,太子也罢了,无论玄霜下一刻是告辞或有别的要求,他都只是欲尽其责便是,莫瀛眼中的祈愿却是明白无误,他是期待着初步化解从前隔阂的玄霜能够与他同行,与莫皇后多有亲近。 玄霜自有想法,顺水推舟道:“愿与皇兄同行。”尽力忽视莫瀛兴奋的脸,补充说,“皇后娘娘微恙,玄霜原应晨昏问候,只是人在宫外,出入多有不便。既然进来了,哪有不去问安之理。” 第十章 太子(3) 今天二更,晚上还有一次。 ========================================= 东宫属于皇宫的一部分,他们从东宫到皇后的凤栖宫无需出宫绕行。 凤栖宫正好有外客,这外客谁都认得,却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文尚书的母亲,太君夫人竟然进宫探病。 别人也就罢了,可怜太子一直在躲避和晋国夫人发生任何联系,平时连派人送书给玄霜都不愿意,哪曾想会在母后宫中遇着和晋国夫人关系尤为紧密的太君。人已来了,又不能立即拔腿就走,只有尽量靠后不出声,最好太君完全没看见他。 幸而太君虽然看见他了,也深知其心病,于是在必要的礼数之后,仅与莫皇后谈话家常,太子默默坐了会,指与莫瀛有事,便即告辞。 他们离开,莫皇后脸色沉了下来,道:“你看这孩子,本宫这一身的病,都为他而起,他竟别拗至此,就不体惜做娘的心!” 话里扯到宫廷秘辛,外人忌讳,太君自忖和她关联并不大,但儿媳妇和引出祸端的那人交情至深,使得太君立场也模糊起来,只得陪笑而已。 莫皇后便转移了目标,向玄霜笑道:“玄霜还不知道罢?晋国夫人是你的老师,太君老夫人,她昔日也曾教导于哀家呢,便是哀家之师。” 太君忙起立笑道:“娘娘说笑了,臣妾哪里敢当?” 玄霜仔细看她,太君也不甚老,约在五十上下,雍容富丽,比实际年龄看轻一轮有余,别是一段姿态。莫皇后虽比她年轻,然在病中,不事梳妆的脸儿黄黄的,两人倒如姊妹一般。玄霜浅浅笑道:“太君家学渊源,天下文章谁人不羡。” 太君笑道:“哎呀,公主过誉,真是折煞臣妾。”莫皇后也道:“玄霜这孩子,性慧乖巧,确实招人疼爱。唉,比起我那不听话的儿子,当真是生儿不如生女好啊。”太君微笑道:“太子贤明,玄霜公主也是娘娘之女,有此佳儿佳女,天下事娘娘还有何不趁意的?” “说起儿女,”莫皇后笑道,“太君已有孙女,膝下解闷承欢,晚年可享,然你文家素所子息单薄,晋国夫人,何时能为你再添一个孙子呢?” 太君有短暂沉默,玄霜注意到她眼里瞬时掠过的阴影,但很快她便笑道:“他们还年轻,自有计较。” 莫皇后却不打算轻易放过,道:“也不算年轻啦,文尚书娶亲就不算早,旁人在他这个年纪,女儿都该收拾嫁妆了。” “大概臣妾福薄,尚无福享受。”太君道。 莫皇后步步逼紧:“论理,三年无子,文尚书也该纳妾了。” 太君有一惊,迟疑着没答上话。 莫皇后笑道:“府上这样的人家,文卿又是才子风流,放眼满朝有一难二,即使纳一房侍妾,怕不是闺阁佳丽挤破了门。太君若有意,哀家倒可为你留意,择一才貌双全之千金侍奉尚书大人。” 太君忙起身笑道:“娘娘垂爱,感激不尽。不过兹事体大,臣妾一人也作不了主。” “也是。”莫皇后见好就收,因见太君腕上佛珠,笑道,“太君越发修身养性,如今佛珠串儿随着带着了。” 太君道:“我们不过是个俗人,成天带着也怕轻慢了神佛,倒是近些天长斋念佛,不曾取下。明日就去寺里还了愿心呢。” “哦。”莫皇后问,“太君是去普圣寺?” 太君点首:“一向是去那里。” 玄霜听着总不开口,忽然道:“太君,明日还愿,能否携我同往?” 太君意外道:“公主要去?自然欢迎之至。” 玄霜微笑:“玄霜此去,一来为皇后娘娘祈福。” 二来是为了甚么,各人心知肚明,莫皇后但笑:“得玄霜如此,哀家之病,明日必好。” 莫皇后病中,寒喧至此,精神大见困顿,玄霜与太君不便多留,即作别而去。 玄霜回芳信殿。如今长住宫外,第一日宫女们准备的诸多事物,原以为派不上用的,结果发现还是不够,只是一直也没有时间进来。 暂居客边,东西仍不必多,略微清点了打算补带的必要用品及事物,让明烟去忙,她一个人坐在窗边。 静坐的姿态安之如怡,和以前毫无二致,只是玄霜自己能够察觉其间的变化。从此以后,不复那样瀚海茫茫四顾无人的孤单,也不会再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彷徨。 夕阳的侧影里有条人影缓缓走近,玄霜目中流露一丝喜色,那正是她想方设法入宫并且滞留此地所等待的人,佳木。 佳木有着不同于一般太监的冷静从容,见礼之后,首先询问了玄霜关于离宫的要求,这是属于他职责之所在,微微思忖后道:“如今公主所带宫侍太少,但暂居尚书府,请将就一二,公主别邸已在翻造,太子早派人通知了奴婢,奴婢自会将公主制下应有送入别邸。” 玄霜礼貌地称谢:“是,有劳公公。” 佳木忙道:“公主折煞奴婢了,此奴婢份内所当。” 他含笑的眼睛里闪动中温暖的光,那是不必言明然而明确无误的某种表示,玄霜没来由地伤心起来,眼眶微红,道:“公公不必这样讲,玄霜丧母孤单,宫中历来多冷眼,多蒙公公对我百般经心,不知怎样感激公公才是。”这话不假,这宫里谁不是趋炎附势,踩高踏低,若无佳木暗中照应,一个曾经被遗忘的公主,只怕芳信殿的日常生活比之寻常宫娥都有不如。 “公主何出此言。”佳木又请了个安,“为主子办事,是奴才应有之本份,更何况” 他停了一会,嘴角衔起一缕怅然若失的笑意,道:“公主大概不知道吧?佳木这条命,是皇后娘娘所赐予。” 第十章 太子(4) 他所指的皇后娘娘,不会是凤栖宫中正躺着的这一个,玄霜将满是疑问的眼神投向他。佳木笑道:“众皆以为奴婢是由义父捡到并养大的,却不知其中尚有曲折,公主听完就明白了。咱们娘娘从幼定了最尊贵的身份,她所受的礼仪教育都是由宫中派出人来,其中便有派来随身服侍于她的义父。某次义父随侍娘娘出行,是娘娘看到被遗弃在路边的奴婢,叫义父收养起来,且让我念书识字,和别的富贵人家的小孩一样养法。我长到十岁,自愿净身入宫,便是为了报答娘娘这番比山重比天高的恩情。那时想着,娘娘那般高贵,奴婢穷其一生难以报答,唯有尽心服侍方能略表感恩之一二,谁知道后来出了这场天大的祸事。只是,娘娘位列中宫不多久,养父便已病死,这宫中原无多少旧人知晓佳木和娘娘还有更深的关系,更加无人知晓,佳木是为娘娘净身入宫。” 他语音幽凉,有一点淡淡的悲伤,这席话无疑是向玄霜表明了他的绝对忠诚,玄霜泫然道:“公公这番忠耿之心,母后泉下必有所感。” 佳木微微一笑,并不客套,似乎是很无意地望了望天,玄霜立即懂得他的意思,虽说直殿监的大太监过来询问一下有关公主迁府的事宜份属正常,但也不应浪费太多时间,她便直截了当问道:“公公此来,未知有何见教?” “岂敢。”佳木躬身道:“不敢有瞒公主,那日公主出宫,奴婢便将这消息连夜传了出去。” 玄霜一震,道:“果然是你。” 佳木道:“正是奴婢,只是奴婢不曾料到,表少爷竟会亲自冒险潜入京都,唉,天幸晋国夫人出手,若是表少爷有何长短,奴婢真是万死莫赎其罪了!” 玄霜急着问:“玉宁哥哥现在哪里,公公可曾得知?” 佳木摇了摇头,道:“这两天风声实是太紧,奴婢也是从公主身边方才得知。” 他的消息惊人的灵通,这么说了,便是自承玄霜身边有他安排的人,担心玄霜为此不悦,便道:“公主请勿怪罪,奴婢这是为了公主安全着想所出的下策” “我理会得。”玄霜淡淡打断了他,“佳木公公,我芳信殿的人,是否全由公公指派?” 佳木道:“奴婢虽有此心,却无这个本事。” 玄霜点首:“这就对了,我原瞧着,我这里,魑魅魍魉颇不在少数。” “没错。”佳木有些惊奇,考虑着如何才是较为适当的措辞,“公主慧质兰心,定是什么也瞒不过公主的。” 玄霜微微冷笑,这五年来步步为营、日算夜计,难道都是白废的,身边围满了形形色色别有用心之人,要真是毫无所觉,只怕死了也不知会如何死呢。心下转过这样狠决的念头,说道:“那也不见得。不过玄霜素来以为自己是孤单一人,只能倚仗自己存活于宫中,那么多听一些,多看一些,就不致于全然目盲耳聋,风雨来临,也有个稍稍抵对、进退的法度。” 这话未免有责怪佳木从未向她表过忠诚之意在内,佳木忙道:“奴婢惶恐,只是公主年幼,况失亲心伤,奴婢不敢贸然相扰,勾起公主伤心之事。” 玄霜道:“我不怪公公。事实上,我已很高兴,得与公公如此对谈。” 佳木谨慎地躬身,道:“奴婢今日此来,本想告知公主今后当注意哪几个人,而今公主既有所觉,当有所防。” 玄霜道:“我只是猜,至于真实情况,请公公明示。” 佳木道:“是。公主身边,小吉儿原是奴婢一个不成器的徒弟,为人倒还机灵。公主如今提拔的明烟姑娘甚好,是个忠厚老实之人。” 这里面是有区别的,这是说,小太监小吉儿是他派来的,也算是“自己人”;而明烟,原本不是任何人安插进来的,因着她的个性,一旦玄霜予以重用,就是极可靠的一人。佳木又道:“至于皇后娘娘那边” 玄霜道:“是冬云吧?” “公主明见。”佳木这一下是真心佩服,身边没有任何可用得力之人,竟可洞穿某些最本质的事实,这样的观察力,不是一般人能够具备。 玄霜却无得色,叹道:“我原不过是怀疑。直到直到我贬下了文杏,见她们交头接耳颇久,第二日,皇后便差人请我入宫了。”不是不伤感的,文杏,和她一起长大的文杏,固然是被自己甩手出去做了探路的石子,可是,她也当真是辜负自己。 想了想又问:“除此之外,灵珠又是谁的手下?” 佳木道:“公主也发现了。只是奴婢惭愧,仅知灵珠是宸妃娘娘指派,但是否仅限于此,尚未能断定。” 宸妃?玄霜有些怔忡,宸妃进宫才四五年,貌美性柔一进宫便得皇帝青目,由小小秀女至去年诞小皇子后进位为妃,进封不谓不快,但她与玄霜可说是毫无交集,自己身边如何会出现她的人?又有何用意呢? 佳木微笑着点拨了一句:“宸妃娘娘眼下可算最得陛下宠信。” 玄霜立即明白,当时噤言。 佳木轻声道:“公主日常起居,生活琐事,奴婢也会定期如实向陛下禀告。陛下近来对公主颇为关心,依奴婢愚见,乃是出于一片拳拳慈爱之心哪。” 对于明显是在美化皇帝的父女感情的话,玄霜固执地未予接口,而是说:“多谢公公指点,玄霜此后才得安心。”她顿了会,缓缓说,“公公此来,除此是否尚有他事?比如,哥哥那边?” 她极谨慎,避开了诸如“三哥”、“三皇子”、“宇王殿下”等字眼,佳木无疑会知她指的谁。如果放到从前,因宇王早就成年出宫外居,她和这位三哥并不是十分熟悉,仅是逢年过节,因着她是三位兄长的唯一小妹,他们都会买很多上好的礼物送与她,交情亦仅限于此。但是,佳木会把她的消息传给宇王,而宇王那方面甚至派出杨玉宁来与她相认,这就说明,宇王急需她的帮助。如今这世上,她只有宇王一位亲兄长,原本较为淡薄的关系,一下子变得无比亲密了。 佳木含着赞赏的眼神看她,以前只觉这位公主年幼孤僻,自闭胆小,他说甚么也不敢和她冒险相认,只是宇王再三催促,才不得已兵行险着,打上了交道,方知这位小公主全非外面所表现的那样柔弱,然而心底竟有怅惘若失之感,小公主的语气、态度,无一不在表明,她会照着命定的那条路毫不犹豫地走下去,背负起她孱弱肩头或许难以负担之重。这,真是杨娘娘所愿吗? 缓一缓,再缓一缓,不要过早的将重压和危险,一起带给她。佳木这样想着,口中便说:“殿下初衷亦仅是与公主相认为念,公主在京孤身一人,殿下常为之忧,他希望,公主能够找一个可以保护你的人。” 玄霜微一思忖:“晋国夫人?” “不,公主可借师生关系与晋国夫人多多走近,暂将恩怨抛开为是,但是最能保护公主的另有其人。公主,你应当走近你的哥哥。” “哥哥?” “奴婢是说,太子殿下。” 玄霜一惊,“太子?” 佳木垂下眼睑,恭顺地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他待自己的同胞兄妹都一视同仁,手足亲情远较他人为重,公主,你可别错过了。” 玄霜沉默了好久。佳木不想给她更多负担,然而,毕竟透露了一个重要讯息,太子一视同仁的是同胞“兄妹”,不仅仅有她这十五皇妹,同时,也包括了死里逃生、落难在外的三皇兄。 她微微地笑了,眼神复杂:“是,玄霜谨记公公的指点,从此以后,常常问教于太子之前。” 第十一章 进香(1) 玄霜起了个大早,北风正紧,半边天空里堆满铅云。她穿月白缎袄,银鼠比肩,外面披着浮光裘,发间仅插了一枚玉簪,浑身上下,竟是素净到了极致。 为莫皇后祈福当然是随便说说的,她真正的用意还是给自己母后上香。前一天晚上,玄霜已和太君打过招呼,只作随同,不拿公主的仪仗出去,太君也知她有顾忌,满口答应。 普贤寺在阜成门外石景山西,去京七八里,庙于万山中,九峰环抱。寺庙名气极响,传说华严师在此说法,神龙现。但是毕竟地处僻远,在平常的日子里,香客远比一般京中寺庙为少,而且天寒地冻的,山里道路分外难走,玄霜一行好容易抵达寺院,庙堂冷清。 这也正合玄霜之意。况他们行时不露身份,太君却事先派人知会了庙里主持,在玄霜抵达之时,一般闲杂人等也都已清除出去。玄霜在大殿上上了香,跪着默默祝祷,顿时泪流满面。太君在一旁相劝,命出钱抄经文散与世人,以求往生结缘。 进完香,在后面回香亭小坐。说是亭,实际是轩,四方通透有窗隔栏,观景最妙。这庙里常有官宦人家光顾,建筑陈设都颇精致,毕竟是个庙,公然叫轩、庭有所不雅,因此还管它叫亭。玄霜哭过一场,心里痛快许多,命人放下了窗隔,望之数峰如簇,淡青色的云聚在峰头如同墨染,这天气明明是阴郁得随时要下暴雪,但是山里看来竟别是一种洗尽尘缘的清爽景象。 忽听得喧闹非常,间或混以“追、追”“打、打”等字音。太君面色一变,问道:“佛院清净,是何人在外面喧哗?”小和尚奔出去看了,复进来道:“是一群豪奴家丁,亦不知是何来头,盯着一姑娘打打杀杀,气势骇人。” 太君不悦道:“极乐世界,如何能容此豪强之举,快去排解了来。” 但是无用,和尚出去解围,不一会儿抱着头连爬带滚跑进来,光脑壳上血迹斑斑,太君这才动了真怒,道:“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归云,出去看看!” 归云是一名青衣劲装的中年女子,才想出去,听得脚步杂乱,那一群恶徒竟闯了进来。最前面的女孩身量未足,连滚带爬地躲避,嘴里惶然叫着:“师父!师父救命!”她只顾后面不教人追上,不提防前面一块大石,连人撞上去,顿时弹开老远。后面即刻追上,狞笑道:“抓住了!” 归云身形一动,夺然飞出,她离得甚远,可是那名豪奴才堪堪抓住女孩,归云也到了,拂袖扫过,那人捧着手背狂呼嚎叫跳开,归云趁势扶起那名娇小女孩,见她双目紧闭,呼吸细微,额上发际之处鲜血泉涌。 那些捉人的并不傻,归云亮了这手本事,就知遇上了练家子,他们这帮恃强凌弱的不是对手,有个山羊须师爷模样的排众出来道:“这丫头是大理寺卿黎家的逃奴,你要管这档子闲事,先拈拈份量。”皆因回香亭衣香鬓影,一望而知是大户人家入山进香,决非路见不平的江湖人士,他才这么说。 归云果然拿不定主意,太君招了招手道:“人过来我瞧瞧。” 归云抱着那女孩过来,置于榻上。玄霜甚是害怕,却有好奇之心,躲在后面瞧了一眼,见那女孩子一袭紫衫,料子普通,肩袖打有补丁,但量裁合度,补丁打得亦颇细巧,只是这衣服在这个天气穿未免单薄。她额上涔涔俱是鲜血,一张脸却白得胜纸,长眉浓睫,鼻梁秀挺,头发黑亮如漆,竟是个绝色的丽人儿。 太君爱怜顿生,道:“快给她止血。” 归云点穴止血,抹上金创药,小和尚早捧了茶盘来,喂她喝了几口热水,昏迷中都吞咽下去了,呼吸也就平稳许多。 太君这才向亭下瞧去,淡淡说:“黎正和我文家也算世交。你们律法世家,怎么干起这样没头脸的事?” 那师爷早知不妙,听到文家,京都里有这样不卑不亢气质的“文家”哪里还有第二家,勉强笑道:“原来是文太君,失礼了。” 太君冷笑:“黎正我瞧还干不出这样的事,你家二公子呢?便是派了你们出来抓人,他自己没来?” 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每年全国断狱总数最后要汇总到大理寺,有的疑难案件要经过大理寺和尚书部共同判处,甚至可驳正皇帝、六部的判决意见,皇家犯法也是经由他们的手,权力极大,历任大理寺卿都由律法世家担任,黎正政声清肃,他的次子却是出了名的拈花惹草纨绔子弟。 师爷暗暗叫苦,如果碰上的是别人犹可,偏是文家,天下文章每一个都是难缠人物,尤其讲到什么刑律王法,条条框框没有比他们家能背得更如流水了,哪怕黎正亲自出面也不行。念及二公子死活非要搞到这小娘们,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太君夫人有所不知,这女子的父亲欠了巨额赌债,她自卖自身,我家公子买下了她,不料她转眼便逃。她已签了卖身契,说是黎家的丫头,并不为过。” 太君沉思不语,若是签过卖身契,这事便复杂得多,人家追一个逃奴毫不过分,由不得她置喙。眼角扫见那少女身子微微抽搐,娇花一般的人物,我见犹怜,若是就这么双手送上,估量这女孩子活不了多久。她心中难以决断,慢慢地问:“卖身契带了吗?” 师爷一喜,知道这事有了八成指望,胆气也大了,道:“谁家捉逃奴还带着卖身契?夫人若要看的话,回到京中,我们便给夫人呈上。” “要是到京里,弄张卖身契出来还不简单吗?”太君身后一条柔柔细细的嗓子,“即便是真,一张纸就要一条命,也太过份罢?” 猜猜这个女孩是谁,如有猜中,这个礼拜某一天我给双更。 第十一章 进香(2) n郁闷滴作者说,继续猜,树里那人是who。猜中,俺也不更。。没有那么快滴速度。。。。 师爷一怔,“这位是?”说话的人躲在太君后面,仅露白裘一角,他愕然道,“莫非是晋国夫人?” “呸!瞎眼的奴才怎敢胡说!”明烟忙骂了句,“嘉仪公主在此!” 师爷噗通一声跪下,亭外跪了一大片,师爷忙着叩首:“不知公主在此,冲撞凤驾,罪该、罪该”他还真怕底下两个字一出,公主着了恼,就斫了他脑袋,咬牙不说。 玄霜又不肯开口了,太君道:“公主不会同你们一般计较。” “是,是。谢公主隆恩,小的归家定奉公主长生牌位。” 明烟啐了声:“休得胡言!” 太君不再理这起人,问道:“归云,可有法子让这位姑娘醒来,问问她详细经过。若果然逼得活不下去,公主在此,向黎府上讨一个卖身契,怕不会不给这面子。” 归云便点了那少女几大穴道,血脉流通刺激之下,那少女嘤咛一声,幽幽苏醒。 未复神智,又长又密的两排眼睫微微一动,底下大颗大颗的泪珠便滚至无血色的腮边。淡薄双唇微翕,细如蚊蝇地唤了声:“爹”声音凄楚万分,闻者无不伤心。 稍顷,微启的双目无神落于太君身上,而尚未来得及思考或者打量周围环境,额上的剧痛先一步掠夺了她的心神,轻轻地痛呼,抬手抚额,长眉紧蹙,那泪水又珍珠儿般纷纷滚落。 柔弱娇软,似游丝飞絮浑无力,玄霜不由恍惚,仿佛是在反光镜的某一面里看到了自己。 这个样子,连太君也是疼惜不过的,和颜悦色道:“姑娘,你莫害怕,慢慢跟我讲,你的姓名,出身,何故跑至此地?” 这时那少女焕散的眸光有所清醒,似乎想起她昏迷前一刻,就是在朝某个方向拚命奔逃,而那里,是有着这样一群气概高贵的贵家女子。猛地惊醒,能否逃脱虎口或许就在此一求,她立时挣扎着下地,向太君跪下,郑重叩首:“求夫人救小女子一命。” 文太君重复道:“莫要害怕,大胆讲来。”那少女抹泪道:“是。小女父女相依为命,爹爹数考不中,潦倒于京畿,西席为生。上月小女子在溪边浣衣,遇着黎家的公子,他要抢我不得,设了圈套,害我爹爹负下巨额赌债。他们毒打我爹爹欲死,小女子没奈何只得自卖自身。但我也是书香出身,岂肯这般屈就,觑个空子与爹爹逃出,这群家奴死死追赶,把我爹爹打死在中途,小女子因见离普圣寺不远,想出家人慈悲或可求得庇护,抱万一之希望舍命逃来,如今遇上夫人,是小女之福份。求夫人明断是非,救我一命,雪我奇冤!” 这少女才十六七,语音哽咽而字字清,一席话有条有理切中要害,句句分明,含悲忍泪,闻者无不伤心。太君听她出言吐语果非常人,想是她家学渊源,而富不淫强不屈,更是颇见胆色,叹道:“这也真难为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裣衽再拜:“小女子楚若筠,叩拜夫人。” “快起来。”太君示意归云扶她起来,仍回榻上,一面冷笑问,“楚姑娘所言,可有虚假?” 大冷的天,师爷嘴唇发颤,额上却有黄豆大的汗珠滴下,强抢民女尤好说,最多是罚几千银子关上几天,若安上一个打死无辜的罪名,这麻烦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这她是一派胡言!”他抖着山羊小胡须道,“诬陷!诬陷!卖身契尚在我们公子手中,这总是事实吧?” 楚若筠哭道:“我爹爹尚陈尸山间,即算小女子卖身为奴,岂有我逃跑打死我父之理。小女一身无所值,不计毁全之虞只求雪我爹爹屈死之冤!” 两边都挑最有利的说,剩下的交给太君判断,太君向来不出头这种事情,一时踌躇难决。归云便低声提醒,先把这位楚小姑娘提到的父亲尸首找到,太君允诺。归云担心对方人多,这边拖延时间那边转移尸体,亲自前往。 她一走,师爷便暗中盘算,劫色杀人都是事实,眼下已难善了。坏事干得多了,胆子相应也大,看回香亭里唯剩莺莺燕燕一群,多半都没武功,不如趁此机会先下手为强,抢人走路,最多自己所有这群人躲上一年半载,黎府只推一概不知,这里文府也罢、公主也罢,找不到人证又能如何? 向左右一递眼色,心领神会,气势顿时不同,笑嘻嘻围困上来。 太君变色道:“大胆!你们想干嘛!” 师爷呵呵笑道:“对不起,太君夫人,咱们抓逃奴,事急勿耽,您给让一下。”嘴里客气,那群狗腿子动起手来毫不客气,老鹰抓小鸡一般将紫衣少女提了出来,楚若筠兀自挣扎,一豪奴甩手两记耳光,打得她失去知觉,任凭摆布。 太君气得浑身发颤:“光天化日,佛前圣地,尔等竟敢行此强霸之事!”去了归云,亭子上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侍女,别说是出头干预,被那帮没法没天的奴才们横冲直撞,吓得花容失色躲之不及,太君固然愤怒,只被轻轻一推,身不由主跌向亭内去。 师爷抢到了人,目的已达,不敢多做停留,呼啦啦一大群旋风般赶出去,周边虽有几个和尚,吓得抖抖索索的,谁敢去拦。 回香亭左侧有一棵枝深叶茂的香樟树,叶子经冬不凋郁郁苍翠,豪奴们经过那棵树的时候,忽然掉下一簇叶子,十几片叶子半空里吹散。 香樟树冬天不掉叶子,但是北风偏紧,吹落一片两片叶子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叶子飘落下来,那群原本狠霸霸的人忽然乱了阵脚,一个个摸头的摸头揉眼的揉眼,乱叫纷纷:“什么东西砸我头上了!”“我看不见了!” 师爷首当其冲,一片硕大的叶子落在头上,简直象一块石头砸到脑袋上,剧痛,按住头顶,“哎哟”了半天,头上取了些东西下来,却是捏成粉碎的半片残叶。他抓着叶子呆若木鸡,半天想起来抬头视线转上。 树影里,有一个人。 第十一章 进香(3) 那是个青衫少年,笑嘻嘻地坐在树杈上,准确地说,是躺在上面,翘着二郎腿,两眼无聊地望天,嘴里还无所事事地叨着一枚叶子。 仿佛树底下那一大群鬼哭神嚎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师爷总算是拎得清的人,所以一点都不怀疑,这个少年和他们绝对有关系。 叶子是他撒下来的,能把轻飘飘的叶子撒成砖头似的砸痛人脑袋的,可想而知有多可怕。 师爷心寒,应该早点想到天下文章有着什么样的背景,文尚书的夫人是什么样的人,悔不该去了一个归云,他们就头脑一热开始抢人。 直觉告诉他,这个懒懒散散的少年,比刚刚那名青衣女子可怕得多。 在师爷引导下,绝大多数人都抬起头,两眼朝天,发现了树上这名特别的少年。 少年也注意到了,眼睛往下瞟了瞟,裂嘴一笑,随手扔掉嘴里咬着的叶子,害得底下一群人又开始大呼小叫抱头鼠窜,末了这叶子却还是叶子,轻飘飘的被风一送数尺,不得着力。一场虚惊,等定下神,青衣少年笑咪咪的,两脚不丁不八站着,刚巧挡住去路。 “黎师爷,您去哪儿?”他问道。 师爷傻了,呆呆地回答:“我不姓黎。” “哦,你不姓黎。”少年依然笑咪咪的,非常和蔼,“你不过是黎英琦的跟屁虫。” 黎英琦是大理寺卿黎正的二公子。师爷面色变了变。那少年不容他有插话机会,接着说:“可惜黎英琦哪,是一条又脏又难看又没用的癞皮狗。” 声音不高可这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楚了,不但师爷出奇愤怒,连回香亭里的太君都变了脸色,师爷道:“阁下打算仗势欺人?” 少年右手小指指尾向耳朵里掏了掏,笑道:“是我的耳朵有问题吗?黎家一帮奴才杀人劫色,胆大包天,敢情闹了半天奴才们不是仗势欺人,是我在仗势欺你们十几个?” 玄霜在豪奴抢人时也甚害怕,然而变故频生,突如其来的少年耍猴一般的耍着那群穷凶极恶的坏蛋,对别人而言或者不算甚么,可是对于长久处于灰暗无光生活中的玄霜,每一句话都十分新鲜。何况,扬善惩恶,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力量。她十分好奇地盯着那个少年,不愿移开视线。 少年约在二十上下,浓眉虎眼,英气勃勃,一面孔嘻皮笑脸没正经。但玄霜不知何以生出特别的感觉,仿佛那般豪迈不羁的气概里,隐约浮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就象浮萍底下的根,深深掩藏,表面看不出,然而就是有在那里。 少年感识灵敏,发觉有人的视线投于他身上,向亭子方向看了看,自然是看不见躲在太君后面的玄霜,却知那人就在后面,这少年仿佛是给点阳光更灿烂的类型,知道有人欣赏他的行为,更加兴高采烈,笑道:“我本来没有仗势欺人,既然你们一定要说我仗势欺人,我就勉为其难仗势欺人一下下啦。” 那一件清清爽爽的青衫募然摇曳起来,玄霜眼前花了花,人群里青衫穿梭,随着此起彼伏的呼号,一个庞大身躯高高跳起,无巧不巧落在香樟树的树杈上,紧接着又是一个。 这棵香樟树算是比较巨大,但要丢上十几个人显然还是不够,那少年身形慢下来,东张西望,好似在考虑什么地方能放上一两个人,院子里除了这棵大树以外其他都是花花草草,扔上去的话好象不太合适,心下转念,起脚一挑,又一个身躯凌空飞起,落在刚才楚若筠逃来撞到的那块石头上。那人四脚朝天的横在石头上面,少年突然有了个全新的主意,眼中笑意更甚,干脆利落地转了个圈,下剩的五六个人,一个个飞起来,叠罗汉一般地堆在石上。 太君脸色早已青得不能再青,接连唤了几声,“住手!”那少年置若罔闻,只是他这时倒是“住手”了,面前就剩一个人,抓住楚若筠的那个奴才。 那奴才显然是吓呆了,甚至忘记丢掉手中累赘,两脚直打摆子,偏偏连逃走的勇气也没有。 少年笑容可掬地走近他,目光令那奴才想到看着小羊的狼,垂涎欲滴且津津有味,看了很久,才点头说:“你是那个最不仗势欺人的对吧?” “呃”那奴才嘴唇颤动,想告饶或说些什么辩解的话,头顶上惊天动地的叫嚷搅乱他的正常思维,呃了半天,就是说不出来。 少年捏着下巴,“可惜我是个最仗势欺人的人,所以最喜欢欺负最不仗势欺人的。” 这绕口令说的,那奴才简直要哭了。 眼前一花,脸上啪啪啪十来下清脆响声,过后才感到辣麻麻的痛,两颊鼓起来,流下两道液体,不用说是血。 “救、救”十几个耳光把他打清醒了,说话陡然利索起来,扑通跪下,“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奴才这也是主命难违,无可奈何的下策!” “哼!”少年嘴角挂着清浅的冷笑,整个气势却募然变了,变得又冷又厉,“你还打算抓着逃奴回去讨功劳是不是?这会子还不放?” “放!放!”那奴才回过神,手上还抱着昏迷不醒的少女哪,偷眼瞄了眼那少年毫无接手的意思,慌忙连滚带爬地跑回回香亭,将少女双手奉上。两名侍女跑去将楚若筠接了过来,抱至榻上。那奴才刚有如释重负之感,整个身子腾云驾雾的飞起,叭的落到揸手揸脚的一堆人上,其下惨呼更厉。 “葛容桢!”那少年救人解围,太君却无好脸色,颤巍巍指着他骂,“你也太胡闹了!这成何体统?!” 青衣少年整人的时候劲头十足,此时淡淡收去脸上笑容,负手望天,竟然对太君的指责来了个不闻不问。 “放肆!”太君气得浑身发颤,“给我滚!” “噢。”少年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玄霜倏然一惊,那眼里光芒,如电,如剑,惊人雪亮,然而他的回答是如此出人意料,“我滚。” 他慢吞吞地滚,走过了大石,眼见快要走过香樟树了,太君忽又醒悟,叫道:“回来!” 第十一章 进香(4) 葛容桢停下脚步,仍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什么事?” “你把那些人给放下来。” 葛容桢嘴角又一次浮起笑容,带着些嘲讽意味,说:“请问高贵无上的文太君、文老夫人,你是我什么人?” 太君一怔,怒道:“你这小畜牲又在胡说什么!” 葛容桢道:“这样骂,那么我不是你什么人了。不想看见你,所以我滚,但是你的话我有必要听吗?或者你觉得,我会听吗?” 太君怒发皆张,道:“你、你你既不想见老身,做什么鬼鬼祟祟跟着?” “不为什么。”葛容桢淡然答,“无非是某些人自视甚高,实际类于白痴,明明没有能力,却喜欢乱出头,出了头却又解决不了,往往自取其辱。免得瑾姨回头收拾烂摊子,我只好勉为其难跟着。不然,一品诰命夫人,您以为呢?” 太君已经气梗了,瞪着葛容桢,只会发抖。 “阁下所称瑾姨,便是晋国夫人么?” 这声音来自于太君后面,至今为止这是她第二次开口,加上刚才饶有兴趣注意他的也是她,葛容桢对她也有些好奇,当即点头说:“是。” “你是她晚辈?” 这是句废话,葛容桢却很古怪地搔了搔头,郁闷地回答:“她是我师父的师妹,当然勉强算我长辈了。” 这话有趣,玄霜不及想,又问:“那么晋国夫人是太君何人?” “儿媳。” “这么说,太君是晋国夫人长辈?” “嗯。”葛容桢皱起眉头,开始领会那喋喋不休小女子的意思了,只是还在耐心回答。 玄霜一声冷笑:“晋国夫人便是这样对长辈的。领教了。” 葛容桢忍不住翻翻白眼:“喂,我是我,她是她,你别混为一谈好不好?” “即使非同一体,恐也五十步笑百步。” 少年神色凝重起来,仿佛意识到遇上了一个大麻烦,他正色问:“你是谁?” “嘉仪公主。”这是明烟代答。 葛容桢默然。 “公主”这回开口的是太君,嗓子里犹有怒气,然而平息得多了,玄霜几句话便将责任挑到不在场的人身上,可那人毕竟是她的儿媳妇,千年文章这样世代簪缨的人家,无论有着多少委屈愤怒,亦只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她模模糊糊道,“也罢了,小孩子无礼,老身并不愿意计较。” 葛容桢又一次气得两眼朝天,他最讨厌被人称作小孩子。为这,当初他师父正式收徒前,两人打过多少饥荒,最后是不得已,他实在是应付不了他那古灵精怪的师父,打又打不过,闹又闹不过。但即便无缘无故做了人家晚辈,“小孩子”还是他最忌讳的字眼。 眼看不可开交,归云回来了,跑到亭子里附在太君耳边说了两句,太君面色凝重起来,归云说的是:“找到尸首了,系石块掷死,惨不忍睹。” 葛容桢偏是听见了,唇边流出促狭的笑容。 “归云既回,搁上面的人她会放,没我的事,走喽!”他得意洋洋地道。 太君眉头紧锁,不情不愿地叫道:“慢着。” “是。等长辈吩咐。” 太君瞧着他吊儿啷当的样子便气恼万分,可是这件事无比棘手,人命案牵涉到大理寺卿,之前她只是出于义愤才强出头,并不曾细想。现在尸首找到了,黎家行凶的奴才们一个个也都横七竖八地扣下了,这情势陡然间严峻起来。太君精于文墨,送往迎来人情世故都不差,越是不差,就越是提前想到了此事处理起来的难度,稍有不慎影响会比现在扩大十倍百倍,弄成牵涉甚广的官场风波。若说文家与黎家有仇便罢了,偏是素来无冤无仇。 想要抽身后退,这个时候,却迟了点。该怎么解决这桩引火烧身的麻烦事?难不成还把人押回去,交给自己儿子处理?可一旦交给儿子处理,这事已经闹大了。等于一记耳光,响亮地拍在黎家人脸上,哪里还有善了之可能。因着顾忌,对此事不闻不问,更不可能,别说这群奴才自会记在心里加以嘲笑,单是对那小姑娘良心里就交代不过去。 瞧着那个吊儿啷当的葛容桢,一付等着看好戏的架势,气不打一处来,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问这个嘴上不长毛的小无赖,又有何用,索性缄默无言。 她那边耗上了,葛容桢倒也不好一走了之,毕竟,他就是吴怡瑾派来以备万一的,当真做甩手大将军,过后无法交代。只是一向厌恶这位道貌岸然规矩多多的老夫人,叫他反去就她,实在不情愿,凭着一股气儿,也只是拧着。 倒是归云看出名堂来了,满脸堆出笑容,走向葛容桢:“葛少爷,您瞧这事这边都是女眷,公主身份又是何其珍贵。” 葛容桢眉头一皱,顺着台阶下:“派几个人给我,其他都别管了。” 归云道:“是,是。”太君出行带得随从不多,只匀出三名家丁来,好在葛容桢也不计较,解了树上和石头上那群人的穴道,问寺院借了块木板,扛起死尸。随后向归云道:“叫那小姑娘也来。” 归云一楞,这会儿谁都没有功夫去管楚若筠,她还昏迷着,为难道:“只怕不成罢?” “笨”葛容桢勉强咽下不耐烦的话,“雇人打顶小轿。原告不去,我当苦主?” “是是。”归云陪笑,因他语中扯出原告、苦主,不放心地问,“少爷打算去往何处?” 葛容桢满不在乎地道:“养不教父之过,我找他老子算帐。”见归云仍未领会,只好说,“我到黎家走一趟。” 归云这才放心,带人到黎府上,这就是私下处理了。京都出的人命案本该交到刑部,即使直接送到大理寺,也极难办,葛容桢既肯出头,便算是闹得凶一些,只要他不到以上两个地方,加上文府和他的关系毕竟不是很紧密,大可表示袖手旁观与我无碍,如此,就把一个大包袱双手送了出去。至于这个包袱是不是会压到接手的葛容桢,则不在考量范围以内。归云忙禀了太君,太君也觉得只好这么办,吩咐和尚到附近打一顶小轿,这边归云再次救醒楚若筠,细细安慰了半晌,方才将她送出,葛容桢领着一大堆人浩浩荡荡上路。 经此一事,太君情绪低落,也无心赏玩流连了,众人原路返回。 第十二章 争端(1) 这个礼拜答应的双更_ 回到城里的时候,雪,终于下起来了。 先是零零星星轻若柳絮般飘舞,而后无声无息密集起来,不到盏茶时分扯絮搓盐乱扑飞飘,天地间白蒙蒙的一片,街上匆匆行人都似混沌里的倒影,如同梦中世界。玄霜用指甲划着窗棂,听着细雪扑上来的沙沙声,惆怅不知不觉地填满心房,她的生活,何曾不是在梦中,一切都那样无措。 尚未进门,玄霜已猜到,吴怡瑾回来了。 冷淡如水的女子,她在时这个家也不见得有多热闹,然而她不在,尚书府却是异样沉寂,下人连走路说话无不小心翼翼,生怕稍有不慎打扰了主人文恺之愁雾不开的心境。她回来了,单听府中到处飘落的笑声,以及各处添置新年将至喜氛的忙碌,把这个府里的情绪填的满满的。 算起来,她仅离开三天,玄霜却觉光阴哗哗流过,将她们隔开千山万水。她走之前,是她为之敬重感激的老师,甚至颇有了一点默契,因着杨玉宁。可是这短短三天之内,玄霜有无数的惊仇悲恐,令初生的亲近一扫而空,相反,一点点惊惧一点点戒,似这天地间茫茫飘落的雪雾,阻隔了与她亲近的去路。 思虑万千,何时换坐软轿,何时出轿,都不甚察觉,直到那一抹白色身形主动迎出,方为之凛然。 吴怡瑾穿着装束与前没什么不同,还是素素淡淡,外面下了雪,她在暖阁里,未及披上斗篷就迎出来了,也无畏冷之态。太君上前一步,拦着她的见礼,道:“回来就好,可累着了?这大雪天的,何必出来迎呢?手都冰冷的了。”吴怡瑾只道:“一切都好,谢婆婆关心。” 她转对玄霜,玄霜忽地一噤,总算不曾向后退却,轻道:“晋国夫人。”吴怡瑾看看她,微笑了笑。眼光也只是淡淡的,玄霜心中却突然停了下,好似漏跳了一拍,她岂不是该叫她“老师”的么? 她原该恨她的。但众人警告言犹在耳,不必恨她,不能恨她,甚或是仍应如前那般去亲近她。她总想着这些道理她都懂,只是见到其人,未必真能做到。然而,此时她出现在自己面前,便觉得那好象也不是很难,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恨她,这女子天生一种气度,让人无法特别地憎恨起来。然而重新相见,其间所产生的隔阂与疏远,终其一生,再也无法近了。 于是目光刻意地柔和,羞怯笑笑,又叫了声:“老师。” 玄霜跟着也一起进了暖阁。文尚书这才从案上抬头,打个招呼:“公主,母亲。”尚书府里浓浓的书香味,到处有书架书案,太君道:“你有公务?为娘只说一事,便不打扰了。”文恺之忙把纸笔推开,笑道:“不是公务。母亲快请坐。” 太君把黎家二公子贪恋美色、强抢杀人一事说了,道:“为娘碰到了,激于义愤,那是非管不可。但这件事可大可小,葛家的少爷领着人到黎府上去了。”提到葛容桢,她不觉瞟了给她斟茶的媳妇一眼,淡笑,“还没谢过媳妇,想得周到,派他跟着。” 吴怡瑾却说:“实是对不住,我也知道容桢那孩子对婆婆颇为失礼,只是一时腾不出别的人手,他又刚好派在那附近。”太君口气仍旧不阴不阳的:“哪里话,还多亏他来,否则我女流之辈,如何出头此事?”吴怡瑾和文恺之听这口声,太君象是憋着一股怒气在心了,两人对视了一眼,文恺之道:“三妹今后不必叫容桢跟着了。母亲出门,我另外安排人手便是,定然多加小心。”吴怡瑾答应了声。 太君瞧在眼里,倒象是两人一搭一档,事前预演好的,倒似她不识抬举,给她保护也不要。胸中那股原就勉强压的怒气忍不住就要发作起来,板着脸道:“我看不用这么大废周章罢,我文家诗礼传家,和人素无怨隙,哪里见得一出门就遇险呢。一概不必,有归云在就很好了。” 吴怡瑾原想辩解两句,见太君神色不善,话锋已是隐指文家的怨隙是由她引起的了,这时多说也没有用。文恺之也心知肚明,便挑着太君喜欢的问去,太君答了几句,露出困倦之色,文恺之提出送她回上房,太君点首允肯。 然而她刚刚站起来,就听外头脚步凌乱,朝这个方向来,有人冷笑道:“亲家夫人,你慢走。” 玄霜大奇,不由扭头望去,顿时珠光宝气扑入眼帘。进来一个妇人,大红团花缕金洋缎夹袄,翡翠撒花五彩洋裙,戴着紫猞猁的围兜,头上明晃晃的大翅子翠凤及三五根赤金插戴簪子,单论这身打扮原挑不出什么瑕疵,唯一不对的地方就是这妇人最好再年轻十几岁,穿着方热闹妥当。可她本人脸上擦着脂粉,气度昂昂然,似乎对自己仪容颇为满意。 她略觉有趣地注视另外三人的反映,太君有些愣怔地移不动脚步,脸上飞快地掠过一阵阴云,嘴巴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点笑意,终告失败。就连吴怡瑾一贯不动声色的表情也起了淡淡的变化,玄霜尚不及研究那是何种情绪,就见文恺之快步迎上,一揖到底:“师母大人光临,不曾远接,望讫恕罪!”而后满面笑容搀扶此妇人,“师母请坐。” 文尚书雍容俊雅,绝少有夸张至此的笑容,越发显得是一个浮在表面的面具,掩盖住下面真实的不安及隐隐焦燥。 吴怡瑾头一低,轻盈万福:“徒儿见过师母。”玄霜方知,这个奇形异状的妇人,竟然是冰雪神剑的直系长辈,这可几乎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事情了,想也知道,教出这样清雅女子的师长会是何等超然物外,眼前的这个虽还仅是师母,不是师父,但岂非应该是一样的道理么? 第十二章 争端(2) 当当当萧金铃女士出场 那个,还有谁认为小吴同学不吃醋哒 妇人哼了声,怒容满面一拍桌,喝道:“你眼中,还有我这个师母吗?” 吴怡瑾说:“徒儿何处惹师母生气,但请明示。” 太君总算找到了机会,笑道:“萧夫人原是来找媳妇的,你师徒俩慢慢谈论,老身先走了。”文恺之忙道:“是,我陪母亲回房。” “慢着。”萧金铃并不留情面,“你二位别忙走,这事和你们都有关系。也许,还事关你们文家要不要开枝散叶哪。” 玄霜自这妇人进来,压抑不住地想笑,只是不能笑出来,听得这话,脸上腾地烧了。她一个外人,留在这里不妥,然而强烈的好奇心随之涌起,她真的不想放过这种机会,看看吴怡瑾如何打发这种局面,当下,悄悄地向东边耳房退去。三位主人也并非全未注意,但这当口那有闲情送客,况且萧金铃不同常人,思想结构都和别人有点不同,把玄霜单提了出来,说不定她还大力留之亦未可知,那时反倒窘迫了这金枝玉叶。她既小心躲起来,就由得她。 吴怡瑾不喜张扬,做了公主师之事对外绝口不提,萧金铃人缘泛泛,才到京都,自然无人说与她听。眼角里一条纤秀身影退了出去,她还只当甚么没紧要的人物,怒火冲天,根本也无暇顾及。 拦下母子俩个,她把注意力又集中到吴怡瑾这边,手指几乎碰着了她的鼻尖,叫道:“倩珠呢?你把倩珠弄到哪去啦?” 原来为这个。吴怡瑾再好的涵养功夫,也不禁缓缓绽出一丝冷笑,声音还是安静如昔:“我把她派回总舵了。”文恺之见箫金铃挟盛怒而来,早是惴惴不安,听到“倩珠”两字,便知不幸果如所猜,听得妻子稳稳当当的回答,连声音亦未有分毫改变,斜眼偷睨,见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了然一切的笑意,文恺之瞬时背心渗出冷汗,红了脸。 “派回总舵!”箫金铃尖声道,“为什么派她回总舵?干嘛撵走她!你说!你说!” 吴怡瑾神情愈发淡然,淡得几乎象是窗子上所糊被雪映得一团光晕隐去本色的浅色窗纱:“师母,她回去另有要务。” “什么另有要务!分明是私心!私心!” 这吵得不堪,别说玄霜连外面的下人都能一字不漏听去,吴怡瑾默然。 “怎么,不说话,你承认了是不?”箫金铃变本加厉地嚷道,“你可知倩珠好可怜,对着我哭,好好一个孩子,这三两天功夫,人就瘦得脱形了!你、你” 她想骂什么,却被吴怡瑾打断,美若星辰的眼中闪出些许怒意,冷冷道:“原来,不是她传消息给师母,却是中途跑去师母那里。我有外务交代,岂容半途脱责,师母既在就很好,代传个信,让她自己去紫微堂领罚吧。” 这一连串的话,语速稍稍加快,也略略有些高,虽然最后那句话刻意保持了平静,玄霜也听出其中一丝颤音。这位冰雪般的晋国夫人到这种程度,想是已经怒不可遏了,她暗自奇怪,那成天活泼爱娇的陈倩珠,在哪里惹到这位冰雪美人?还惹得这般不可开交?但观陈倩珠搬来的救兵,只怕这场风波没那么容易消停。 果然,箫金铃更加狂怒不堪,不能克制地抬手,嘴里骂道:“领罚?领罚?你还有脸说,哼,我今天便先教训你这忤逆之徒!”抬起的手高高落下,吴怡瑾并不躲闪,仅执拗地把脸转向一边。眼见那记耳光要落下去,一个身影蹿出来,抓住箫金铃的手,急急道:“师母!师母!这都是恺之的不是!师母万勿生气!” 箫金铃倒没想到他冒出来,闻言有一愣。 太君早就气得浑身发颤,只是没有她插话的机会,抓住一瞬间空白,忙道:“媳妇,这是你们帮务,请你师母赶快回去。休在这里大叫大嚷,这、这、这传了出去,往后可怎生是好?” 吴怡瑾保持着方才静默的姿势与态度,一言不发。 反是文恺之,长叹一声,怆然道:“这都是我的错,悔之无极。” “你的错?”箫金铃听文恺之亲口自承,得意地昂头笑笑,转向太君,“亲家夫人,你可听见了么?这可不单是帮务,是令郎他搞出来的事情!” 太君懵了:“此话从何讲起,搞出来什么事情了?” 箫金铃忽然噗哧一笑,倒不发火了,大刀金刀坐到椅上,笑道:“我看,我们又要当一次亲家了。” 太君恶寒地一哆嗦,然而这话确有玄机,儿子也是垂头丧气,她想了想,领悟几分:“恺之,你和倩珠?” 文恺之唬了一跳,忙先掉头瞧了妻子脸色,小心翼翼地回答:“孩儿其实、其实”大庭广众的,别说妻子在旁边,就这么承认了也是困窘之极,讷讷不成言。 太君完全明白了,趔趄着忙扶定了书案,只觉得心浮气燥,脑涨头晕,竟不能成一字。 箫金铃笑道:“做也做了,有什么不可承认的。恺之,我这是向你讨个准信来了,你什么时候娶倩珠进门呢?你要娶了倩珠,你屋里醋汁子拧出来的那位,也不好再借公事把人家往总舵撵了吧。如今可就等你一句话。” 文尚书一张白皙的面庞,涨成酱红,唯唯诺诺不成字音。 “我不答应。” 这一刻的沉默,吴怡瑾显然调整好情绪,声音里又是那么淡然的了,“倩珠是我派去总舵的,不会叫她回来。恺之,这件事,你要管?” 她慢慢地转向文恺之,秋波如水,深涵而平静,文恺之前先不敢探究,但见了她的眼光,心中一颤,她不象是恼怒、悲伤,抑或如萧金铃所言是吃醋,却是平静得令人心悸。 若说不在乎,为何想着法子支开倩珠?若说在乎,怎地能够平静如斯?文恺之心头如浪翻潮涌,万种转念一闪而过,上上下下错乱纷纷,竟然没个定准。“三妹。”他低声唤,竟是掩不住的绝望口气。吴怡瑾原是恼他,这时也就慢慢地心软,目光略有柔和。 我是友情分割线 今天有二更,别丢了前面还有一篇哈 第十二章 争端(3) 箫金铃等不到确切答复,又见两人无视自己存在一般,怒火再次升腾,冲吴怡瑾嚷道,“这么说,你就偏要抗逆师命,行不孝之事?” 吴怡瑾裣衽一礼,说:“师母,纳妾收房,乃文家之事。”下半句不用讲,就是说箫金铃没这资格。 这番争吵听得玄霜震骇莫名,又隐隐好笑。难怪太君昨日听见莫皇后有提亲之意,拒绝得没有一丝通融余地,原来,却原来,这位冰雪砌成的晋国夫人,对天下万事都仿佛不在眼下的晋国夫人,竟然会是有着这样一个性子,那妇人说得粗鲁,倒也有些形象,“你屋里醋汁子拧出来的那位”,只是要把这么一位吃醋呷酸的妒妻,与天外飞仙般的人物联系起来,还是有那么点难度,玄霜急急掩口,差点笑出声来。 文太君但觉怒火腾腾燃烧,直要冲破天灵盖而去,面前这个情形,她不知道确切在气什么?气儿子竟又和她最不喜欢的江湖女子搭上关系;气儿媳妇不贤不淑不容纳妾;可更气的当还属箫金铃这般吵闹,日后传了出去,真是让他们在同侪间羞于见人了。 如今万事都且放一放,唯有请这位恶客速离是头等大事,满厅里都是这位箫夫人拔高的嗓子,太君自忖并不能抢过她的风头去,铁青着脸在案上找东西,文恺之前不久在案前所用笔墨尚搁着,她狂怒之下并不细思,将那只极品缠枝并蒂花形端砚提在手中,狠狠向桌案上一拍:“住口!” 她存心立威,这一记可是使足了力道,端砚沉沉地砸在书案卷轴之上,砚内余墨未干,顿时洇满整幅纸张,而后端砚跳了两下,骨碌碌地滚下地去,摔成两爿。她抓起砚台时被气恼冲昏了头,及至见墨洇纸卷,倒怕污了什么重要东西,留神看了一下,这一看,更是怒火中烧,简直胸膛里都似要爆炸开来。 她儿子一本正经坐在堂前,老娘回府亦不迎接,进来了才放下笔墨敷衍见礼,哪里是在干正经的事情,那是一张写意,画上香霭云飘,衣袂飘转,面庞是被墨污了,可光是那上面几个特点,便知那画得是谁。 抖抖索索地抽出旁边压着的卷轴,一张张都是画像,有的全貌有的只近像,有的写意有的工笔,他那里画得有趣,文太君可看得心寒。她是他的妻,他几乎天天见到自己的妻,不过就别个两三日而已,有这么疯狂思念画不足的吗?她来了也还只是画,一笔一勾都是对她的迷恋。这儿子、这儿子怎地如此不争气! 慢慢转移视线,对准堂下那夫妻两人。她掷砚发威倒似有些作用,箫金铃面上难得出现一丝犹疑,似有所顾虑,要不要继续吵闹下去,吴怡瑾弯腰把打破的砚台拾起来,任残余的墨汁染在皓如白玉的指间腕上,滴滴嗒嗒顺着袖子,又污了前襟。她捧着砚站起来,站得极是缓慢,头也垂着,仿佛只是在端详那个破了的砚台,然而一点闪亮晶莹的东西轻轻飘落,飞快地归于虚无。 她,终于掉下眼泪。 文恺之顿时魂飞天外,紧紧抓住她双手,道:“三妹,三妹,你别哭。这是我错,我对不住你。” “哼,你说得简单。”答言的居然不是箫金铃,而是太君,“对不起你的妻子,你对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就说得过去了?” 箫金铃一听大喜:“正是这个意思!恺之,这事今天你就想遮过去也不能了。你同怡瑾的婚事,就是我作的主,如今就再作一回主,咱们也算亲上加亲,我把我最心爱的小徒儿嫁给你!你,可得好好待我那倩珠宝贝哦!呵呵呵!” 她说得高兴,到后面已是脸上开了花,索性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文恺之听她说的作主之语,忍不住微微一个激灵,忙看向妻子,加紧握牢她的手,她不挣开,但抬眸一望,眼中已无泪意,这一眼望得文恺之心神激荡,有千万句道歉的话冲到口边但不能言。 他们一个是故意只当没听见,一个是神飞天外,满心眼里只有对妻子的歉疚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太君和箫金铃这么难得一唱一和竟无应答,不由得各自有些困窘。箫金铃又暴燥起来,呼哧呼哧吭气,眼见得一场辱骂就要开始。 太君实在是恼怒,才帮了箫金铃一句,此时略略清醒了,觉着还是把箫金铃先弄出去为上,当下深深吸了口气,道:“箫夫人,此事我已知,请箫夫人放心,小儿惹出的事,他定当负责。请先回府,静候佳音。” 文尚书是个孝子,吴怡瑾规矩素来也做得好,萧金铃一听有希望,也不那么闹了,道:“看在亲家夫人面上,一切好说。几时娶我家倩珠过门?” 太君忍了又忍,方能以最最平和的语气回答:“来龙去脉,尚待老身诘过小儿。箫夫人且稍等数日候复,你回家,亦请转致陈姑娘,今后行事做人还需庄致些些,才不会让人瞧得低了。” 这是意指陈倩珠行事不端正,没出阁的姑娘与爷们勾勾搭搭,箫金铃大抵也知道陈倩珠的主动多过文恺之,想要大闹,只怕日后倩珠过来了难免要吃亏。她一生不在意过谁,倩珠是她从小带大的,别无亲人,嘴巴又极甜,哄得她件件趁意,心底下已是隐隐把那女孩儿视如亲生,所以眼看这事有了眉目,从来只知自己痛快的箫金铃难得有起顾虑来了。 所以盘算的结果是,她是得顺着太君之意方好,只要撑到倩珠入这府里来了,她对她她活泼讨喜的性情倒颇有信心,深信太君必能慢慢见宠起来,一旦两三年生下个儿子什么的,那时说不定全是另一种格局呢。她心中盘算,脸上神情变化极快,怒容敛去,换上笑颜:“亲家夫人说得好,有道理,这么着我就先告辞了,等着亲家好音啊。” 她来去一阵风,转眼走得没了身影。吴怡瑾依然依足规矩送到大门口,她的意思就不再想回这边了,不料太君料着了,派人请她。 第十二章 争端(4) 她这边很无奈地回来,一家三口显然要开始长篇大套讨论私密之事,玄霜也知道万万留不得了,而且时间不早,她和太子的约定,没因落雪而取消,倒不如稍早一点过去,免得留在此地的尴尬,就从耳房那边,悄悄地走了。 一路上想着箫金铃的奇特,太君气成那个样子,而晋国夫人居然也有不能气定神闲之时,越想越是有趣。唯一遗憾的是这番回来没能与吴怡瑾单独相处,从而也无问一下玉宁哥哥下落的机会。虽然谁都认为晋国夫人不会难为这个杨家唯一骨血,连她自己潜意识里也是这么认为,但不亲口问个明白,终不能完全放心。 这一天她是驾轻就熟,直接到了太子书房。等在门口的莫瀛仔细看了看她:“公主今日进香,似乎心情不错?” “这是从何说起?”玄霜一愣,想了想补充说,“山景很好,回来时下了雪,很美。” 莫瀛笑了,眼中是暖暖的笑意:“经常出去走动走动,你或许能常如今日一般。” 玄霜想起被他劫到郊外的那番光景,微微地红了脸,跟他虽然较为熟悉了,彼此也没了成见说笑如常,然而莫瀛比她大了将近十岁,无论阅历学识乃至性格她都有些自惭形秽,往往他的话,打趣的也好,正经的也好,她都有些不知应对。 莫瀛何尝不曾发觉这一点,望着她纤袅的身影,微微喟叹。 这一天的主讲改为莫瀛,介绍即将来访的农苦使节团的具体人员,之前只是知道正副使人选,整个使节名单直到昨天方才正式传递到京。 正使为农苦右谷鑫王仓央穆丹,副使乃是右大当户付阙如,通译金博古,携二十四长之属千长百长什长若干,更重要的是那位最神秘嘉宾终于揭开谜底,草原第一美人阿羡公主确定将随团到访。 这个使团的结构,值得再三推敲。仓央穆丹是祁顿王次子,他的生母本是王后,在一次难产中死去。农苦是实行嫡出制,穆丹的哥哥不但不是王后所生且体有残疾,根本无力和穆丹竞争,按理说穆丹应该是没有疑问的继位者。孰料续娶的继后美妍多智,王极为痴迷,遂将继后所生的儿子浣摩立为太子,并以惯例任左屠耆王,与此同时王仿佛对穆丹有所歉疚,且穆丹本身才具突出,所以使之任右谷鑫王,右贤王年迈无用,近几年穆丹实际上已代行其职,隐隐然有了和左贤王分庭抗礼之势。但观此次使团的结构,估计都是穆丹权力范围以内的人,只是尚难断言,此次他的来访,是作为更进一步的势力扩张,抑或是一次变相放逐,这都要等到两国大事正式拉开帷幕后方能确定。 至于阿羡公主,则是前王之女,天生丽质,有一副天籁的歌喉,很得王的宠爱,待之胜如亲生女儿,赞为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这位公主骑射皆精,很喜欢到处走动,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想方设法央求了同来。 玄霜从听得右谷鑫王的身世就开始走神,乍听起来,这位王子和她的命运何其相似都是最纯正最高贵的血统,却被后来者抢占了位子。她小心翼翼地偷睨太子表情,在听到仓央穆丹的经历后有何反映,太子一如既往的沉静,由于今天不是他主讲,他的神情比昨日愈加轻松,端着一杯香茗慢慢品尝,这边莫瀛在谈论极为严肃的话题,他倒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连莫瀛都注意到了,又气又恼地拍了他一记肩膀:“你小子,就算这些是在温习,你也认真点不行吗?” “温习”两字落入玄霜耳中,不禁自嘲地笑了,是啊,太子对这一切比她知道的更早更详细,即使有什么不适的表情,也早就可以做足准备加以掩饰了,自己甚是幼稚。 玄霜在东宫用过晚餐方才回府,府里静悄悄的,连灯光都没有几处,不消说主人间的不痛快并未顺利解决。玄霜走向园门,出乎意料地见到尚书大人等候在园门之前。 “文大人?”她颇为惊奇,要知自来文府,文恺之恪守规矩,除第一天外很少与之相见,细思两人之间更是毫无交集,不解他深夜冒雪等候,是为何故。 文恺之脸上衣上都沾了一层薄薄飞雪,竟不融化,显然等了有一会了,冻僵了的面颊上挤出一丝笑意,清了清嗓子:“公主殿下,臣受内子所托,特来向公主抱罪请辞。” 玄霜更糊涂了:“怎么一回事呀?”昂头看着半空旋舞的雪花,“大人,请先进房谈?” “不不,臣只两句话,耽误公主脚步了。”文恺之忙道,“是由于内子所管的帮派内,最近出了很多特异的事情,她常要出京奔波,恐无法继续胜任公主师一职,明日,臣将代内子上请辞折子。今夜先特来向公主请罪。” 玄霜听了有一愣,半响才冽出一丝冷笑:“原来如此,晋国夫人已走了?那我也不便在这常住着,明儿就搬回宫中吧。” 文恺之道:“实是抱歉。”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语气凉凉的,也没有任何一句虚留的话。交代完毕,他便一礼长揖到底,转身走了。玄霜倒呆立了片刻,忍不住气恼难当,明烟上前搀扶,她也推开了,冷冷道:“准备着,明日回宫。” 因这天连续赶路,中途又碰上下雪,虽然雨具雪衣都有带着,倒底是气温遽降有些冻着了,睡到半夜,便觉有些头痛,起来索水喝。 明烟摸她额头灼灼的,担心道:“怕是受凉发烧了,是否传太医还是禀知那边?”玄霜也觉头沉沉的,鼻音也塞,道:“受了点凉,不是大事,咱们在客中,这深更半夜的,三番几次开门阖户的闹开多没意思。” 明烟便不言声。好在这边备了小厨房,她找了一块老姜,以刀拍开成泥,加红糖,另置入少许葱和胡椒粉,一起放入锅中,煎了一碗浓浓的姜汤,玄霜喝下后一刻钟的时间,即出了一身汗。 次日白天不出门,派明烟到前面去看了一回。吴怡瑾昨晚连夜出城,文恺之上朝去了,留一个太君,玄霜便说稍感风寒,不必惊动老夫人令大家受惊。她躺了一天,傍晚时分好得多了,如约至东宫。 席间谈起晋国夫人忙碌异常,请辞公主师,这事文尚书虽未当面上折,太子也知道了,便说:“既如此,不如玄霜妹妹就在我东宫小住,议事也方便。”玄霜道:“不必,我还是回芳信殿,来去也尽方便的。” 莫瀛看她心实不快,想了一下便笑道:“东宫这里与内廷相连,但要出宫也很方便,公主你若要出去,直接取道东宫,还是容易。”玄霜郁郁地道:“不了,我回到宫里,若还常常出外,不免落人口实。”莫瀛一笑:“这怎么可能呢?公主府都快安置好了,难道公主就不打算去住了?”玄霜双目一亮,不由看向莫瀛。莫瀛笑着,向她缓缓点了个头。 第十三章 新邸(1) 关于农苦使节团的介绍告一段落,接下来是关于一些送往迎来方面的细节,以及迎接使节团盛大仪式方方面面的准备工作。玄霜是三人中唯一女性,莫瀛不必说了,连太子也是处处容让这位妹妹,尽量鼓励她表达意见,尊重和听取她的建议,玄霜与他们相处日久,渐渐放开,她心思灵巧又细致入微,确实在细节方面提出了不少有创见,除了摒弃一些过于孩子气的设想,太子很多都予以采纳。在两名男子有意栽培之下,玄霜日渐自信,莫瀛只是暗自可惜不能由晋国夫人来亲自教导她待人接物,但玄霜日日成长,莫瀛又觉得金枝玉叶的绝代风仪,也是指日可待。 莫瀛抓紧时间,翻新布置公主府。二十五日,朝廷从这一日起年假,普通官员都可以从这一天歇起直到灯节以后。作为宫廷指挥使的莫瀛当然不可能有这个空闲,他的任务或比平常时候更为忙碌,依然挤了时间出来,邀请嘉仪公主出宫。 当初为了受教方便,皇帝指令公主居处距尚书府不可太远,这一带差不多都是达官贵族的府邸,两三条街上挤得满满当当,总不能随便找个官员勒令搬出,即使平民也不行。而且莫瀛要求也高,眼看是越找离尚书府越远。事有凑巧,国子监祭酒周老大人告老辞官,他只有一个文不就武不成的儿子,想带了儿子回乡置些产业,他在荔枝巷有所私宅,因急于在年前赶回乡里,一个要买,一个急卖,顺利谈妥,把宅子盘了下来,宅子原本从没断过人的,就连花木都是现成,只要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住进去了,但莫瀛对这所日后将成为公主府的宅子异常重视,精心修整了十来天,自己满意了,才郑重请玄霜过来。 周老大人是南人,他这所宅子有着浓郁的江南情味,与京都绝大多数的屋舍结构都不一样。玄霜一下车,迎面一块广场四根红漆大柱,暗红色三间大门,两边各蹲一个号房,造型雅致,两侧雪白粉墙,下砌虎皮石,清雅不俗。 穿过门厅,平台后面又是一重门楼,之后一个大天井,植有一棵百年巨樟,绿荫垂地,倚墙一座湖石,形如美人弄姿,因得名“美人石”。尽头一间敞厅,出敞厅左转向东,有三间门厅,正中悬“凤谷行额”一额,厅堂两侧门楣上有砖刻,东为“侵云”,西为“碍月”。 出了碍月门,眼前陡然一亮,这又是一个园中园,中间挖了一个南北步向的大池子,称为“锦汇漪”,四周景物尽纳于中,越显得晴光滟潋水澈深幽。水池北段有桥横跨,平卧波面,几与水平,过桥,就是远香堂,古屋三间,堂边有廊桥,通海棠春坞。由此向北,又是一座精舍院落,原是书房,对面一座突兀峻峭的假山陡然起作雄狮奔腾,周围碧绿浓荫,细细揣摩,可看出整一块大湖石又由大小不一、姿态各异的狮子构成,静中寓动,妙趣横生。转过假山,先闻水声叮咚,一道三叠泉迂回蜿蜒,飞溅若碎雪,涧中石路迂回,全用黄石堆砌而成,上有茂林,下流清泉,经曲潭轻泻,顿生“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音。八音涧上,有黑瓦粉墙金山石柱的问梅阁一座,三五株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不愧是国子监祭酒这等雅人的私邸,纳天然与人工为一体,山池亭榭,妙工天成。春夏秋冬,四季皆揽。莫瀛对于这些布局匾额基本没有变动,将那门栏隔窗、几案桌椅、帐幔帘子、玩器古董等一处处合式配齐。如今玄霜看来,只见绿窗油壁,玉栏绕砌,扑眼满是富丽新奇,心中自是喜欢得极了。莫瀛问她可有不足,她笑着摇了摇头,说:“哪里都好。” 主厅在庭院之北,抱厦倒座一应俱全,不过玄霜自住,春夏秋冬自可挑合意的来住。她选了与问梅阁相对的疏影楼,正和莫瀛一个意思,除应制之物没有以外,连被褥铺盖,都一起与她备好了。近身的明烟、乳娘,老嬷嬷太监宫女和洒扫上人若干随之同住,其他人都在主厅后面的倒座内。侍卫由莫瀛亲自安排,不需惊动玄霜。 纵然事事皆由莫瀛安排妥当,这一次玄霜是正式迁宫移居,她本心里就不太想再入深宫,是以需要处理的琐碎事务还是冗杂繁沉,足足的忙了半日,也才稍微安定下来,便闻报太子来了。 太子原是应邀而来,作为玄霜的第一位客人。可是他来了,才想起来,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两人都没想到。玄霜芳信殿上并无单独的小厨,且即使有,御膳上的人出宫也是要禀知皇后允可才行,莫瀛是只以为玄霜自会带人出来,他起先在这里安排,往往一费半日,倒带了茶水上人来,今日正主儿入居都遣出去了,玄霜却全无经验,只是准备应带之物和自己制内的人,压根儿没想到这个,结果就是,太子来了,连口热水也没有。 三人面面相觑,莫瀛和太子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莫瀛道:“可不是我该死了,空置主人,怠慢贵客。公主这大半天不曾进食,我竟全忘到脑后了。”玄霜微笑道:“方才实实的忙乱,连我也是忘了。我倒不要紧,叫哥哥这样坐着可是失礼。”她和太子接触多了,太子对她实是无比耐心而又宽容,渐渐她“哥哥”也叫得顺口了,不再如以前常常称皇兄或殿下以示生疏。 太子微笑:“不妨事,如今赶回宫中也是不及,还是去盈福楼借两个人来。”莫瀛忙大力点头:“没错没错,叫他们送两个人过来,此外整治一桌酒席过来,不然这么干耗着可无趣。” 皇家不能乱用厨子,玄霜疑惑道:“这盈福楼是何来历?” 太子道:“妹妹前两日住在尚书府,可曾见到刘玉虹刘夫人?” 玄霜脸一红,对那个只见过一次、女扮男装来调戏自己的女子印象至深,微微颔首,太子道:“她夫家姓宗,盈福楼是宗家的产业。父皇闲时也常爱去。”言下之意宗家派来的厨子尽可信得过,玄霜不再说什么。 莫瀛觑了个空,悄悄向玄霜说:“盈福楼有些特色菜肴,必得提前三天三夜预定,且离了他那就没法做的,那真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美味,年后我带你偷偷地去吃一顿。” 玄霜方才只顾忙碌,一旦提到了吃,已是虚火上升,那里还禁得莫瀛这样撺掇,况且能够出去,实是她目前最最向往之事,红着脸点了点头。太子倚窗观景,听了微微一笑,因见玄霜望过来,假做只顾观景,并未听见他二人私语。 第十三章 新邸(2) 盈福楼动作极快,不到半刻光景,茶水送至,连茶盘茶杯都一齐备送。同时送来十二色果品细点,玄霜饿得狠了,忙拣一块乌梅蒸豆糕来吃,香糯可口,味道和宫中所吃不尽相同。吃了大半块有余,才想起她这个主人忘记招待客人,满脸窘迫地偷偷窥望,太子和莫瀛对着窗户,好似在看窗外景致,不时低声交谈两句。 她松了口气,心中也明白他们是为免她尴尬,哪里就能赏玩景致到这般乐而忘之的程度呢? 一时盈福楼送上菜馔,酒楼离荔枝巷不算近,快马加鞭送来,直到上桌都还是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与厨房里新拿出来的无异,只是不用酒。随意聊了一会,太子象是无意中想起来,道:“玄霜妹妹,你和文太君到普圣寺进香,遇见的那桩意外,可否将其经过对我细讲一遍?” 玄霜愕然:“那天遇到的意外,哥哥也知道了?” 太子点首道:“听说家桢把人带到黎家,原是想私了的,岂知那天在场人极多,也不知是谁,倒底走漏了风声,如今已闹到刑部,拘捕了黎正的次子。” 玄霜轻轻一蹙眉,低声道:“哥哥,你别怪我胡乱说话,依我看那位黎二公子,也该受到些惩戒。” 太子温和地笑笑:“好,我记着妹妹这话,当时情形如何?” 玄霜便将当日她所耳闻目睹的一一道来,她对那位紫衣小姑娘心怀怜悯,而黎府家丁当场仗势抢人打人又是亲眼所见,心中郁了气恼,言辞间自是极倾向于楚若筠这个苦主。太子凝神听着,并不表示任何意见,最后,才轻叹道:“眼下麻烦之处,正在于那位苦主,那楚若筠姑娘,不知下落了!” 玄霜讶然道:“楚姑娘不见了?怎么会呢?” “当日家桢闯到黎府,人证俱全,由不得黎正不信他儿子为贪恋美色而把人家逼得家败人亡,因烧了卖身契,棒杀了行凶家丁,又当场将那浪荡子下死里揍了一顿,关在黑屋里。这虽是折中的法子,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开来,也只得将就如此。楚姑娘不见得满意,黎正送了她一大笔银子,家桢说好说歹地终于将她送了回去。不料事情闹出来,刑部差人去村庄上找那姑娘,她却失踪了。” 玄霜一想,道:“楚姑娘原是滞留京城,既得了银子,想必扶灵还乡,也未可知。” 太子道:“我问过家桢,她原说一个姑娘家无法独自送灵,故在本地埋葬生父。之后便失踪了,左邻右舍俱不知去向,刑部派出的人也完全找不到她,竟是石沉大海。” 玄霜也说不上来,太子便笑道:“这是小事,扰了妹妹清兴,我以茶代酒自罚一杯。”把这事撂过不提。玄霜以为不过是一条人命案,闹了出来,最多是大理寺卿那不成器的儿子保不住罢了,也没放在心上。 辞别出府,皓月当空。辉光下两人并肩驰了一阵马,莫瀛忽然开口:“和玄霜有关?” 太子摇了摇头:“我瞧着她并不知情,然而此事是由玄霜身边的人泄露出去的。” 莫瀛皱起眉头,道:“有根据没?你也说当日在场人在多,焉知不是寺庙里的小和尚当稀奇事传了出去呢?玄霜刚摆脱一些过往阴霾,若被她得知你这般不信任她,怕又要想不开。” 太子唇间含笑,打趣道:“她不过才给你二分辞色,就这样重色轻友?” “呸呸!”莫瀛道,“什么重色友色,她可是你妹妹!” 取笑一番,太子方慢吞吞地说:“家桢虽有些性急,做事素来周全。那天他早已知会住持,把合寺的和尚叫齐,三令五申不许外泄,到事发那天,寺中尚无一个和尚下山,即使有香客,也都是住持派了信得过的子弟去接待,并无一句多话。至于文府下人,自更不必说,原是他们要避嫌。退一万步讲,这个事情,落在某些人手里才会变成大事,就算和尚不小心露了口风,刑部岂能飞快得到消息。” 莫瀛略思索,道:“然而,未必不是黎家的下人,是奉命行事,结果主子没事,反而是底下几个陪了性命,他们心有不服,转向刑部告密?刑部的于老头和黎正一向有心病,听闻此事,还不是大喜过望飞赶着将黎英琦抓起来了。” 这是太子在席上没有提到的,原来,刑部于求是一听说黎英琦犯了人命案,就亲自带着人,气势汹汹闯入黎府把黎英琦锁走了。当时黎正偏是不在,回来气得吹胡子瞪眼,无法从刑部大牢劫人,徒呼奈何。不料于求是下乡访楚若筠到案,才发现那姑娘已然失踪。于求是骑虎难下,索性再抓了一干家丁及和尚,严刑拷问,取得供词后上书一本,参大理寺卿兵部尚书二家连合成气,渎职枉法,这一来,文尚书也牵涉进去。文恺之彬彬君子,知道此事为真,不敢说假,但黎正护儿心切,他也打探到楚姑娘失踪的消息,一口咬定说查无实证,恶奴行凶已经惩戒,反咬于求是胡乱抓人。双方争执不下。皇帝把此案交给太子处理。 值得庆幸的是,这件事发生在年尾,朝廷年假二十六日开始,将足足的有二十天,这段时间或者便可把此事轻轻撩过。太子便是打算派人到黎正那儿摆平此事,他儿子杀人是真,杀人偿命实所当然,至于其他的人和事,就不希望继续牵连进来了。 只是,心中微有惶惑,那个有意泄露消息,那个搅起乱局的人,究竟是谁?把这件事抖出去的目的为何,仅仅是杀人偿命这么简单?就种种来看,估计不会这么单纯,那个不曾出面的人,多半还是会再次出手。 由此更深入地想,劫色伤命案发生在太君和公主的眼皮子底下,是巧合,还是精心算计?那位失踪的姑娘,是死是生?抑或原本是局中一棋? 第十三章 新邸(3) 太子想得烦恼,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长空,冰轮在云层间穿行,乍明乍暗,天显得很远,清冷的空气干净湿润。他想起与沈慧薇初识的日子,也是这么的天高气爽,如能预料后来发生的种种变故,他必然留她在深山里,他们一起逃了开去。可惜他没有预知的能力,那时他多么可笑地一心只想带给她惊喜,并不是说多么想给她荣华富贵,而是觉得,他拥有的最好的东西,才能配得上心爱的女子。而他能够拿出的最好的东西,就是自己的身份,他要把王妃的名份送给她。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象不真实的梦魇,至今不觉其真。也只有梦里会发生那么荒诞绝伦却又顺理成章的事情,一步步朝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他最终屈于母亲的意旨,他想她一定失望极了,她对人间真情若原还怀有一线指望的话,他却终结了她这线指望。他爱她慕她敬她,口口声声保护她,事实上他却成了伤得她最深的那个人。 而今红尘两个字成了最可怕的诅咒,身处于万千尘嚣之中,素不擅长的朝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只恨自己,为甚么当初,没有选择与她在世外相守,直到白头? 有清泪,无声滑过俊彦面庞,眉梢的疲惫,似乎又加深一重。淡青衣裳的男子,伫立于月下,飘忽若天外。 突如其来的阴霾令莫瀛忽有深深的不安,想着找别的话题,静夜中马蹄清脆,两个人急驰而下,滚鞍下马。 “太子殿下,有变故!” 黎英琦被杀。死于禁卫森严的刑部大牢之中。 玄霜心情亢奋,忙了一天,仍是全无睡意,夜晚静凉,风送清泉漱石,隐隐有八音之美。 犹记得当初亦常半夜半夜地坐着,沉闷灰暗的生活仿佛没有一丝波动起色,让她绝望地以为将会天长日久地维持下去。那时又怎料得到今日之境况?其间,不过相隔了一个多月而已。 前后真若一场梦。她不能确定这变化的机遇是从何而起,好象一切都是秀苓郡主回宫,她平生第一回耍了次脾气而起;好象是见到莫瀛,那个笑容比飞舞着的白雪更为耀眼的男子而起;好象是闯入冷宫救回落梅,她再一次感到亲情而起;又好象是由于父皇惦念上了她的纯正血统由此爱心大发而起 还是父皇吧?前因纵有千万条,如非父皇抬举,她一辈子冷落深宫,也不是不可能的。若不是她和晋国夫人走得近了,莫皇后又何必巴巴地把当年真相告诉她;若不是见她受了抬举,佳木大概至今也不会对她说穿身份。父皇,是让她从天堂堕入地狱的直接经手人,却在举手之间让她又从黑暗中走到万丈阳光之下,可是他倒底有何用意?简单地慕孺之情,抑或是别有用心?父亲,皇帝,当这两个词合二为一,她的生命就永远不能够简单处之,眼前的路很长长很,步步惊雷,她需刻刻留神。 清泉石上流,在夜里尤其清晰,墙外隐约一缕歌声,时断时续,玄霜心下略略觉着奇怪,这所宅子左右俱是达官住所,四周都很安静,而且,即使街上有人放歌,深宅大院里怎会听见,歌声仿佛非常动人,恍若合着泉音的节拍,她听得一二句,忍不住凝神去听。寒夜里的风把歌词一句句送到,倒有一半语意分明。唱到是: “人间萼绿生,天上运轮转梅花一夜漏春工,隔纱窗暗香时送淡沫玄霜,自有罗浮像去凤声中揉做清芬,吹下昆仑。” 其音清澈,其曲优美,其词玄霜微微皱了下眉,似乎是隐有所指似的,当中还夹杂她的名字。听那歌声一段段接近,“吹下昆仑“四个字,几乎就在耳边,尾音戛然而止,空气中余音犹颤,玄霜不知怎地,忽然推窗。 想象中的香花美人,真实展现于目前。 梅影扶疏,月色正撩人,构成静声流动的图。图中其余的景色就象碰到水的颜料一般迅速褪去,单单突显其中最出色的一个人。 乍然之间,难以分辨那人是男是女,朱红衫子,雪白的脸,靛青的头,三种都是纯粹到了极致的颜色。眉眼间不止是清丽,笼罩着一种难以言述的空灵魅惑,一个眼色丢过来,玄霜的心似乎也颤了颤。 很奇怪的,对于这个乍然出现的陌生人,她既不害怕也不惊讶,相反她脸上浮起一点笑容,语音柔和地发问:“你是谁?从哪里来?” 那个绝色也微微一笑:“我叫粤猊,我想和你做朋友。”语音沉静柔和,悦耳非常,就是唱歌那人。 “粤猊?”从没听过这种怪名气。 粤猊把手上的梅花扔掉,轻轻一纵,到了她身边,抓起她的手,写出了自己的名字,“是这两个字哦!公主不要忘记。” 粤猊认真地写着,玄霜柔白如玉的手握在另一只宛如细瓷般的手里,晶莹的手指在上面优雅地划动,长发顺着面颊垂落,丝般柔滑,光可鉴人。。玄霜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感,只愣愣地瞧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发呆。 直到写了第三遍,玄霜才确认是哪两个字。“粤猊,粤猊。”她默读了两遍,“那么,你是个男孩子吧?” 粤猊嫣然一笑,华丽夺目,玄霜仿佛置身于百花盛开的丛原,花香四溢,浓滟至极处转化为无限清丽。 英俊的男子她不是没有见过,太子,莫瀛,玉宁哥哥,文尚书,皆算得出色人物。可是,如此比美人更美人十分的少年却见所未见,魅惑颠倒众生。 他和晋国夫人的美貌完全不同。晋国夫人只会让人心静,生出神祗般遥远的崇拜,而少年轻轻一笑,天地风云都好似随他改变。 “你做什么找我来了?”玄霜低声下气地问,不敢扬声,怕眼前只是个过于美丽的泡泡,稍有震动便破了。 粤猊天真地看着她,黑墨似的眸子深泓无底,很自然地回答:“我想找你玩啊。你能记住我吗?” “当然。” 粤猊笑得很开心,眼里闪动着星海般的光芒。 风,透过窗户。玄霜有些冷,身子微缩了缩。粤猊道:“嗯,你冷了,我先走啦。” “你要走了吗?”玄霜恋恋不舍。 “公主。”粤猊捏捏她的手,“不要忘记我。” 他三番四次提,玄霜耐心回应:“我会记住的。” 美人少年走到窗前,忽然回头,对她笑了笑:“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哦!三夫人。” 玄霜眨眼不解,三夫人?不待深思,浓浓倦意袭上,她伏案睡去。 不一会儿明烟披着衣裳赶来,惊慌地把玄霜唤醒:“公主醒醒!公主,怎么开着窗户睡着了?” 玄霜迷惑地睁眼,那人儿如清雪般融去,她好不失望。窗外,梅香幽幽,一梦若幻还真。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哦!三夫人!” 别的话她都记不太清,只有这一句。 三夫人,如果没记错的话,晋国夫人排行为三,诸多人呼她三师妹,文恺之则称三妹。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如同共存一个小小的秘密,玄霜欣喜地勾起唇角。 第十三章 新邸(4) 翌日早起,晨霜清绝,满眼明晃晃的,天气更冷了一层。 早膳是一碗白米粥,四样下粥小菜五香干、拌黄瓜、腐乳、酥姜皮蛋,再一碟子炸春卷,一碟子各式糖包。 玄霜问:“盈福楼送来的?” “不是,莫大人连夜进宫,调来的御厨。”明烟表现得很随意,语气也不突出。明着撵走文杏的理由是她摔断了簪子,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明烟也很清楚远远不止是这个理由。在遇到可能较为敏感的问题时,异常小心。 玄霜没有表示什么。吃完早饭,她吩咐提拔上来不久的小太监吉儿,把落梅接来。前几天她住到宫里,落梅背上有伤行动不便,仍暂时留在了尚书府。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小吉儿回来了,叫了几个人用担架抬着,将落梅安置在上房后面的一个独立小间内,既清净,离得玄霜又近。 落梅已能半靠半倚地坐着,只是精神萎靡,呼气浑浊,看上去反而比前几天更不好了。她在冷宫担惊受怕过了几年,身体虚亏已极,挨的那一脚几乎没把肋骨踢断,伤筋动骨就是健康的人也得将养数月,更何况是这个十成性命原就去掉五成的人? 玄霜抱歉地看着她,低声道:“对不起。”玉宁哥哥真是好狠哪。她却不知这一脚的罪魁祸首根本和杨玉宁毫无关系。 落梅却是堆满笑意,毫不在乎:“公主快别这么说,奴婢受些委屈,又算得甚么呢?”她是明白玄霜弄错了人,然而,当下情形,公主多有倚仗莫瀛之处,觉得还是继续含混以辞为好。 玄霜笑笑,柔声嗔怪:“姑姑,你又不听我的话。” 落梅一想,原是自己习惯了,“奴婢”两个字脱口而出,笑道:“是,是,我以后记着。” 玄霜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落梅的手拉起来,轻以脸颊触之,道:“姑姑,你要快些好起来。” “我会努力。”落梅郑重许诺,却没了前次听说三殿下在世时的亢奋,经过这几日,她对自己的身体真是一点把握也无,因而又道,“公主,这条路很长、很难哪,你若是一个人走别嫌太累啊。” “姑姑。”玄霜手指紧了紧,却出乎意料地什么也没说。 回到房里,她叫来明烟吩咐:“请莫公子能否来一趟。” 落梅的情势瞧着不容乐观,先一二天,赫连大夫给她看过,清云的陈倩珠也是好医术,有他们在时落梅精神一日好于一日,现今这两个人都不来了,她也不能为了落梅请动太医院医生,只有拜托莫瀛。 莫瀛很快便来了,他那样的家世,人脉自是极广,只一句话便办妥差事。请来的大夫说落梅底子太弱,幸而那一脚不在要害,如今只养身不劳心,慢慢地还是可以调理过来,虽是个大症候,倒并不凶险。玄霜才放心。 玄霜和莫瀛说了一会子话,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漫漫布着血丝。莫瀛笑道:“公主不认识我了?” 玄霜微笑:“莫公子昨晚为玄霜调御膳,想必不曾好眠,玄霜心实过意不去。” “这个”莫瀛不能说那是夜里出了意外,他陪太子奔走,进宫时顺便交代了下而已,这其实不费时间。 而玄霜似乎充满了感激,她以那样满怀信任的眼光紧紧盯着他,他很不愿意否认,甚至飘飘然的只想让她确信她所想当然的事情确实无疑。他是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的。 然而却有一丝尴尬,视线转向他处,他原站在梅树旁,梅花落得一地,软绵绵的叫人不忍踩踏。枝头上又有新梅绽出,这旁边是一座湖石,玲珑剔透,虽不是这园子里其他几座那么精奇绝伦,也是一件精工之作。他顺着湖石一路欣赏,陡然之间,目光凝于一处,凛冽起来。 浓荫之下,湖石沾染着厚厚的苔绿,唯有一角可供人站立之处,划掉了一大块苔痕。 两点淡淡的白,浅浅呈着足尖站立留下的印子。 他沉吟良久,笑着问:“公主,昨天睡着可还习惯?这儿不象宫里清净无嘈,有没有觉着不适之处?” 玄霜朦胧记起那个梦来,她住于此第一夜的绮梦沉酣,不禁微微带着笑容,道:“一切都很好。” 莫瀛便不再问,眼光只望着那个可疑的地方。除此没有别的明显痕迹了,玄霜在,他又不好追根究底地勘查。 然而衡量到湖石与二屋主居室窗口的距离及方位,眼锋陡变,不再怀疑。 这府里有外人进入! 就是玄霜入住新邸的第一天,就有外人闯入! 莫瀛心弦陡然绷紧,想到她出宫那天,夜来的黑衣刺客。虽说那不是真的刺客,不要玄霜的性命,然而,他们是黑暗的一群人,生同死去,永不可重新行走于阳光底下,玄霜,理该是离他们越远越好,决不能让她和他们有任何接触的机会。 他想着玄霜出宫只带了两个年老嬷嬷,而且也不是常办事的,乳娘又明显得不到她的信任,只是自己的护卫资格,早就由于事务忙碌而被皇帝笑骂一句“胡闹”就蠲了,玄霜身边,缺少一个本领高强且忠诚的护卫。外院那一群侍卫,一旦遇上真正夜行高手,都不过是泥塑木雕。 他神情数变,玄霜有微微的不安,问道:“莫公子?” 莫瀛迅速回过神,探究般地直视玄霜,眼底清澄无波。记得宫里初见,她以完美无瑕的姿态出现然而眼波深处跳跃一丝阴翳,而今,是她成长过快,抑或昨晚那个人,并未如想象惊动到她? 总之无论如何,要尽快加强她的安全的守护,绝不能让她再有机会,走入从前灰黯绝望的世界。 当晚议事完毕,太子便说:“玄霜妹妹,我有一个人送给你。” 一个年轻女子应声进来,向玄霜大礼参拜。她作妇人打扮,全身净素,发间簪一朵白绒。 “她叫柳珏,身手还过得去。留在玄霜妹妹身边,也有个保护作用。” 玄霜早就皱起眉头,忍不住冷笑:“皇兄这是何意,不放心我吗?” 太子温和地回答:“她来保护你。独居在外不比在深宫,外院的侍卫难免有照看不周处。” “我既不是江湖中人与人亦素无怨隙,无需保护!”玄霜绝然道,心底泛起一条朱红色的影子,绚烂如霞。她有霎那的恍惚,如同最深处的梦被惊破。急切间理不出思路,却能断定只要收下这个女子,就再也见不到那倾城颜色。 太子不曾料到她如此强硬的拒绝,瞧着莫瀛拚命给他打眼色,不由笑了一笑。这事是莫瀛再三拜托,不肯自己出来做这个不讨人喜爱的角色。太子一想,叫柳珏:“给公主看看。” 柳珏听从吩咐,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巴。她的嘴巴里空空的,只有半截舌头,断裂处伤痕宛然,触目惊心的粉色,确信玄霜看清楚了,她又一次面无表情地紧紧抿拢双唇。 玄霜脸色苍白,颤声问:“哥哥?” “鸳鸯剑杨城柳珏,曾是武林中有名的镖师,不幸托镖为人所谋,杨城死,柳珏为报仇忍辱偷生,她怕自己抵受不住仇人逼供吐露机密,遂以匕首割去半截舌头。后来我替她除去仇家,柳珏由此留在我身边。” 明明是在讲她的悲惨往事,柳珏无动于衷,连眼睛都不眨上一眨。她不过二十六七岁,五官出色,正在赏心悦目的年纪,可是面沉如水,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宛如木偶一般。往事惨痛,如同隔世,而她活着,也只是成了一具报恩的行尸走肉,不复对生活的热情。 太子轻微地叹了口气,目中微露怜悯,继续说道:“她功夫原不错,这些年更是突飞猛进,寻常难有对手。柳珏只会听,不会说,也不识字,由她保护妹妹我才放心。若妹妹不喜欢柳珏,为妹妹安全计,只能大幅加强外围守护了。” 其意甚明,柳珏虽是他的人,但是她会严守属于玄霜的秘密假如她确有秘密的话。但若玄霜不收柳珏,他将另外加强十倍八倍防守力量。当真把公主府铁桶样围了起来,更非玄霜所愿,反复思量,只得答应下来。 第十四章 进封(1) 那个,讲在前面的话偶承认偶被刺激到了。因为qq上面有读者说紫玉而且是星坠前面就开跟的,那至少也得三年了是伐。然后偶觉得偶超级不hd,拖了这么长久的坑让大家望天,所以决定不来什么鬼规矩加不加更了,我有能力就加快更文的速度,尽可能缩短新文的爬坑时间,所以,就更了,今天。就是这样。 除夕众皇子皇女入宫度岁。子女分两排按序而立,玄霜站右首第一位,她对皇帝始终戒惧,头稍低,垂眉敛目敬拜如仪。皇帝偏生看到她,道:“皇儿身体可大好了?”玄霜忙答:“皇儿无恙,劳父皇挂怀,不胜惶恐。”语音清脆,难得地是第一次,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能送入皇帝耳中,皇帝笑了起来,道:“皇儿出宫之后,性情开朗,大不同昨日了。” 玄霜再拜,道:“父皇亲为玄霜择师劳心,儿虽不敏,亦有所进。”皇帝龙目闪光,含笑道:“晋国夫人的风仪是很好的,你向她学,就对了。”玄霜暗自冷笑,她出宫与这人人敬慕的晋国夫人相处总计不足一日,只不知皇帝若亲眼所见晋国夫人为纳妾事与其师母、婆婆等斗智斗勇,困于家务烦难事又会有何感想。心念所转,唇边柔婉笑意不减半分,盈盈起立与对面太子等雁翅侍于两侧。莫皇后有意无意总瞥着她。 随后分发赏赐,皇帝亲口进嘉仪公主为皇御国柔嘉公主。 这是一块石头,投入波心,有石破天惊之效。当时殿中寂静,呼吸可闻。莫皇后脸部表情瞬间僵硬,连太子都似乎有一丝不自然,探询式地对玄霜看了一会,淡淡显出一点笑意。 嘉仪换柔嘉,不过是封号换了,可理解为皇帝一时兴起所至,那没什么,重要的是在于前面加了“皇御国”三个字,有此三字,代表皇帝承认这是中宫皇后之女,而且,即使是中宫之女,通常进号也仅“皇御”二字。如果称到“皇御国”,则已进到国公主的地位,那意味着皇帝确认公主血统的合法性。――对于血统上略有瑕疵的太子来说,拥有此称号的柔嘉公主,不仅仅是年龄的关系和他站在了两对面,连身份上,也隐隐有了分庭抗礼之势。 这是真正的“进”。 玄霜三叩首谢恩,语音微颤。是喜是忧,是惊是惧,一时也难分明。皇帝在除夕时节阖宫团聚的场合下当众赐予进位,究竟意味着什么?对自己的恩宠有加?旁敲侧击另有他因?抑或是,和她无关,却是给太子的一次隐隐的警告? 她朝太子那边望去。太子镇定如初,对她的目光,尚还有心情还以笑容。他身后空荡荡的,不象别的皇子,正妃、子女挤得满满的,超过二十五岁的太子,直到目前,别说续妻,据说府里连个侧妃都没有。 皇帝共有十九个儿子,除皇长子、三皇子、十皇子都是因巫蛊案或死或失踪外,夭折病死及其他原因死去的有三个,如今成年皇子仅九人,其余八位均对此或多或少表现出了些或惊或疑或振奋等意义莫明的复杂神色。 玄霜又朝皇帝偷偷窥望,越发断定了父皇此举有隔山震虎的用意。 只是她,无形中被推出来做了出头鸟,需万分小心不会被误伤才是。 初一百官朝谒,初二致祭财神,初三初四宫中皆有宴饮。有了前番皇帝进封,柔嘉公主无形中成了众之瞩目,不但各兄长馈赠丰富,妃嫔们亦多备贺礼。 与此同时,针对太子的言论悄然间风生水起。多数是皇子间的攻击,针对他时下所领几件大案指责判断不力,玄霜隐约听到文尚书、大理寺卿等,知是年前那桩劫色杀人案未有了断。而妃子们恰恰相反,她们愈加努力地为太子说亲求配,纷纷将娘家的闺秀推出,一一陈列待选说得天花乱坠。――不论如何,太子还是太子,很多人觉得,皇帝对太子不满的主因,就在于他不肯纳正妃。莫皇后正式准备相看名门千金的消息传出,后宫震动。 所幸玄霜刚满及笄,皇帝对她的荣宠来得太过突然,无人事前猜到,皇御国公主的婚配非同小可,一时倒不敢有人造次。这也令得那个事后听见风声的莫瀛,暗暗松了口气。 至破五后诸成年皇子才得出宫,玄霜也回到她的新宅,只是多了个尾巴。端成公主似乎是想通了自己和玄霜之间终有差别,不再和她怄气或试图比争,又象从前一样开心谈笑,早两天便纠缠着出宫玩耍,其母娴妃亦从中委婉托付,玄霜不能拒绝。 清霜长到十五岁,出宫次数历历可数,且均是依附帝后出宫,不是到某寺进宫做法事,便是去某处避暑歇夏,又或者是狩猎行围也就一次,皇帝没有这个习惯带着女儿。每次来去匆匆,途中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放眼皇幡宝盖铺天盖野,唯独品不到一点人间况味。 和玄霜出来就不同了。柔嘉公主位仅次皇后,但她既已外居,自是不会每次出行都带足仪仗,就象今天,只带了少许宫侍及禁卫。大街上比肩叠踵,塞巷填衢,闹得盈反沸天,清霜坐在车里,时时撩开碧纱偷视,一切都新鲜有趣。玄霜看她过于振奋的样子,扯了扯她袖子道:“你坐下来吧,小心些好。” 清霜不甘愿地放下窗帷,但只坐定一个呼吸那点时间,忽然凑到玄霜面前,悄声笑道:“皇姐,我们下去玩好吗?”她指着微微留下空隙的街上盛景,说,“我要买那个、那个、还有那个。” 玄霜根本来不及看她在指什么,只知有人好似注意上她们这辆车子从而奇怪地打量着了,忙按住她,把窗帷遮得严严实实的,才道:“别胡闹了,我们怎么可以下去呢?” 清霜撇撇嘴,有些委屈地道:“皇姐出宫来了,这些人岂不都听你的,难道不可以吩咐一句吗?”玄霜淡笑道:“这不合规矩,我不敢做。”清霜揣摩她的神气,多少生出些不耐,她只好打消了撺掇她的念头,没精打采长叹一声,靠着车壁,不说话了。 新年中与民同乐,官府亦不办事,寻常百姓见了皇家车子,不但不避,反而多有挤着看热闹的,此行可谓步履艰难。足足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算到府。 第十四章 进封(2) 一到家里,就有无数拜帖呈上,都是王妃贵主以及各宦室冠帔等,知道柔嘉公主赐宅延府,要求前来拜见贺喜的,有性急的甚至当天跑来等着了。玄霜只得拨冗一批批接待。好在她府里经过几日调停,打理得颇是井井有条,而且在进封后,宫里早又按制安排人手过来,也预计到将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此时迎往送来,自有章程。倒是她陡然与大群素不相识的贵妇周旋应答,先尚有一二分窘迫,慢慢也就放了开来,几乎人人对她是奉承有加的,她只需维持尊贵的仪范应答进退不失尺度即可。 清霜起先还陪她坐坐,很快没了耐心,在园子里到处逛着,又嫌给她给她安排的屋宇不够宽广,要换屋子,嫌陈设不够精美,要添置改换,终于得偿所愿带着近侍偷跑了出去。玄霜听说,大为头痛,还是明烟劝她,清霜也是成年的公主,行为自有主张,反正人在宫外,只要不出事,即使传进宫里,皇帝皇后也只会责备清霜,不会为了这种琐碎小事苛责求备于她的。玄霜听了有理,便不再论。 午后有位贵客,是文太君到了。玄霜在她家里住了半月有余,一忽儿病一忽儿闹的,麻烦了人家,此时便异常热情。待太君好得其他几名贵妇都甚眼红。何侍郎夫人掩嘴轻笑道:“妾身有句不很恰当的比喻,不知情的人见了,倒以为这是一对母女呢!”太君一迭声的否认岂敢,玄霜看了一眼何夫人,微笑道:“太君夫人慈爱悌祥,有福身为太君之晚辈当属三生之幸。”既不说是,也不说非,只把太君捧得高高的,太君来时郁郁,只是禁不起其他几位交往世族撺掇一同前来的,此时方打心底里欢底起来。 玄霜觑个空子,悄悄问太君:“听说普圣寺见到的那位楚姑娘失踪了,可有其事?” 太君不禁淡淡冷笑,道:“不过是一帮人自以为高明,把每个人都想得可疑起来罢了。若筠那孩子可怜见的,临走前曾入府求见我一面,说是倒底是客寓京里,如今她虽无力扶灵回原郡,却有心捧着父亲骨灰返回乡里,也是了她父亲生前遗愿。我送了她一百两路费银子。她这走的是光明磊落,有理有据,刑部无能,找不到人反而胡乱攀咬罢了。” 刑部于求是上本摆了文恺之一道,文太君自然没有任何好感。玄霜一直挂念那姑娘,听到去向略感宽慰,然终觉遗憾:“那姑娘年少丧父,想必在家乡亦无甚根基,这一走,岂不可怜。” 太君道:“她不走,被那两方面扯皮的牵进去,才叫可怜。”玄霜道:“可是难道刑部出京也找不到人?”太君摇头:“我倒没这样闲心去打听,楚姑娘行踪当不难寻觅,只怕碰在年底,刑部没花心思罢了。”其实这件案子,到此为止越加复杂,如同湖面深处暗自搅动的漩涡,有愈发激烈之迹象,但文尚书一向不使他娘担心,在问明楚若均去向后,就没再提过这件事。如今玄霜找太君问根由,也仅问知一个皮毛而已。 宾客逐渐散尽,天时将晚,失踪了半日有余的清霜也才嘻嘻哈哈地出现。身后三四名宫女各自捧着挎着几个大包,每个人都累得呲牙裂嘴的好不狼狈。玄霜抚额道:“瞧这样子,难道不坐车就偷跑出去了?”清霜兴致勃勃,笑道:“别管这个,皇姐快来看我买的好东西。” 她把包裹打开,左一个右一个,摊开来放满了一长条桌,连凳子上都放了不上,五颜六色的非常漂亮。玄霜随便扫了眼,好象绫罗绸缎古玩玉器样样皆有,她呆了一下,道:“你带了多少钱出来,就为买这些个?” “帐房上支了二百两银子。”清霜笑着回答,“我又不能未卜先知,哪儿晓得有这么多可买的。皇姐你看这个镜盒,真真的民间也有这么漂亮的玩意。” 玄霜就她手中去看,是一件整竹根雕的镜盒,漆墨底,朱面,青金、广花、藤黄三色交汇,剔雕玉兔跳跃于流云、仙草图案,兔子眼睛仙草蕊心镶少许碎钻,剔犀手法流丽多变。总算清霜还不曾轻浮到买些制所非持的东西回来,她松了口气,可是同时又感到不快,倒不是对银钱方面有任何观念,仅是对清霜这样做法的反感。 清霜兴致不减,一样样拿给她看。玄霜勉强忍着,脸上倒底露出困倦来了,清霜哎呀了一声,笑道:“我倒忘记了,皇姐陪客陪了老半天,这会子当然是累了,快去休息吧。” 玄霜点点头,欲走,却又回头,指着一堆东西道:“这些作什么用呢?” 那是一大堆闪光的色彩艳丽的绸缎,总不见得她心血来潮买这些东西为自己做衣裳? 清霜笑道:“哦!差点忘了呢,这是我来皇姐府上,给这里的宫女内侍们买的礼物,每人一匹。” 玄霜随手翻了几样,道:“颜色花纹,不合规矩罢?” “那又何妨,她们只在外头穿,跟姐姐进宫时自然不会穿的。” “那也好。”玄霜一顿,道,“我原是每人备了一双鞋袜,这倒配齐了,一起赏下去便是,都说是端仪公主赏便可。” 一般人都是锦锻一匹鞋袜一双,近身侍候的宫女另外赏两件钗环首饰,小黄门是最打实的,就是十两银子,因她进位,新晋的府吏在宫中是有品制的,玄霜也打点好了给他们的头等赏封儿。这是玄霜出宫第一年给宫人们的赏赐,因清霜横插了这么一脚,不必扫她的兴,便索性用了清霜名义。东宫送了几坛子酒过来,也命一起发下去,每人皆有份额,上下都极欢喜。 第十四章 进封(3) 玄霜累了一天,早早卸下钗环珥饰,明烟服侍她洗漱。明烟眉梢眼角俱有藏不住的喜气,动作也比平日更为轻巧灵便。玄霜道:“什么事这样乐呢?” 明烟愣了愣,看到镜中玄霜卸妆后的面庞,她的脸真是很小,一个手掌几乎便可全部遮挡了,洗去胭脂红影,烟雨润霞般的肌肤如细瓷一样柔滑苍白。她的神情与往日无异,但明烟敏感地发觉她似乎不是特别开心的样子,明烟心里陡然提了起来,低头想着措辞:“奴婢、奴婢” 玄霜安慰地拍拍她手,道:“明烟,你听外面的爆竹,整整地响了几天几夜了,京都盛满了一年的欣喜,都在这几天一齐放出来了。” 明烟字斟句酌地回答:“过年了,总是人人都开心的。” “是啊。”玄霜淡淡笑着,笑容里却有掩不住的悲伤,“我小时候也特别喜欢新年。在这几天内,我们可以忽略皇家的规矩礼仪,尽情的欢笑,尽情玩耍,便做错了事也无人责怪,我可以收到数不清的礼物,还有母后的奖赏。” 明烟轻声道:“公主,您想起皇后娘娘了?” 玄霜注意到她的称谓,她称自己母后为皇后娘娘。这在乳娘,是叫习惯了改不过来,明烟不是,她从未见过杨皇后。可是她这样叫法,明显拉近了玄霜与之的距离感。玄霜轻轻叹息,道:“我很想她啊。母后,她不能看到我平平安安地长大,她不能看到我进封为国公主,母后甚至不能再过这新年了。” 母后安静地长眠于被人遗忘的黄土之下,即使女儿封为举国最为尊贵的皇御国公主,而生下她的人依然不能得到应有的地位的承认。 她明亮的眼波,为哀愁的雾霭所笼罩,于是明烟明白,进封、赐宅,这一系列的抬举并没有解开公主心底深处的结,若想解开那个结,还有更漫长、更寂寞、也更凶险的路要走。 窗外,隐隐约约有笑声,有火光,玄霜道:“还有人在玩?”明烟在窗口张望了一下,道:“好象在碧池边,好些人呢。”玄霜并不在意,道:“也都难得出宫,新年里没有关系,爱闹就闹吧,一会儿你也过去好了。”明烟抿嘴一笑:“是。” 停了一会,玄霜又问:“你进宫几年了?”明烟道:“奴婢十二岁进宫,至今将近七年了。”玄霜道:“家中还有人吗?”明烟道:“奴婢的爹娘还在,弟弟大概也长大了。”玄霜道:“你可想他们?”明烟眼圈儿一红,勉强笑道:“才进宫的时候是想的,渐渐的好多了。”玄霜笑了笑,良久无语,明烟服侍她上床休息,明明躺下了,却忽然又说了一句:“他们会想你吗?” 明烟愣了一会,才想到“他们”或是指家中爹娘,她暗自叹息,今夜公主的情绪不佳,一直是萦绕于她过世的母后,眼见玄霜双目渐阖有朦胧不胜之状,心知她其实并不真正需要自己回答,当下仅是掖好被子,放下了霞影纱帐,移灯于外,轻手蹑足地悄然退出。 玄霜睡得并不安稳,仿佛时时在做梦,梦里雾霭茫茫,有许多人,都看不情面貌,这些人匆匆地行走来往,似在相互说话,可是一点声音也听不见,慢慢地激烈程度有所增加,有人在叫着、嚷着,表情焦灼,她看着也焦急起来,不知道他们在叫什么,她希望能听清,有预感会发生突然的事情。终于有一线声息透过阴霾,由远及近:“公主!公主!” 玄霜一惊而醒,又似乎是一直在等着这呼唤,半撑着坐起,问道:“什么事?” 明烟惊惶不已,惨白着脸道:“公主,是出事了!有人掉进西边的碧池了。” 这府里有两个池子,锦汇漪而外西边还有一个较小的池子,壁间水瀑冲击皆青苔,岸上乱石成堆,水极深,一个石片打进去连个漂都打不起来,名为碧池,更象个深不可测的潭子。若有人掉进那个地方,简直无从下手救援,更何况月黑风高。 “人呢?”玄霜声音出奇地冷静,散在空气里,清冷冷的,奇异地带着某种宣判式的居高临下的味道。 明烟颤声答:“回禀公主,那宫女只怕没救了。” “嗯。”玄霜应了声,隔了好一会,才问,“是哪一个?” 明烟却说:“回公主,天太黑,此事发生得突然,家吏大人命奴婢赶来禀报,奴婢来时,人还未打捞起来。” 玄霜进封为国公主,按制宫女、内监者均为其他皇女的三到五倍,并自有家令、家丞、食官等府吏,因皇帝进封较为突然,内务府不及调派,且按例玄霜拥有对府吏的任免全权,因此只指了人过来,并未安排职司,由玄霜暂时调命原先芳信殿的大太监林深为家令,林深才上任即遇这般意外,惶惑不已,连夜惊动了玄霜。 玄霜也明白,凡是跟着她时间略长些的内侍们,都是谨小慎微惯了的,遇事惊慌,怨不得他们。 她披了短裘赶到碧池。天沉无星,碧池边人不少,鸦雀无闻,周边点了火把,映着黑沉沉的夜里,只是一点点微弱跳动的亮光,照得人人脸上晦暗不明,神色惊恐。 尸体已然打捞上来,浅绿宫装的身子伏在地面有如脆弱的春雪随时消融,大把浓黑的头发沥着水珠铺在地面,足上穿着才赐下的新鞋。 玄霜叫得出她的名字:冬云。 林深颤栗着拜倒在地:“公主恕罪!” 玄霜轻轻问:“怎么发生的?” 林深战战兢兢道:“大伙儿今日都很开心,奴婢们为公主祈福,饮了些酒,冬云平时就爱在碧池边逛着,今晚偏还过来了,她许是有些醉了,池边又银霜铺地,这就失脚滑了进去。奴婢等闻呼救赶来,已是打捞不及。” 玄霜瞧着死去的少女。才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青春懵懂间。脸部及露在外面的肌肤冻得发青,乌黑的眼眸向天瞪视,盛满临死前的恐惧。她的一只手在胸口,五指微曲,似在用力抓着什么可以求生的凭依。然而那池子虽不很大,壁上略可着力的地方布满厚厚青苔,一旦失脚落下,象她那样的弱女子,靠自己力量是决计爬不出来的。 她眼神莫名变幻,低低地叹了口气:“乐极生悲,从古即有。虽在新年里,大家还是小心在意为上。冬云,厚葬了吧。”话中并无怪责新任的家吏大人失职之处,林深喜极而颤,忙叩首应是。 走了两步,玄霜又回身道:“端成公主在此为客,之前高高兴兴地打了赏,这事不可惊动到她,省得心里难受。”林深等连声应了,玄霜这才回房。 阖上眼,少女发青的微微有些浮肿的面庞便在眼前,似乎还能看到她眼角一颗泪珠,玄霜辗转翻侧,怎样都睡不着了。 “明烟。”她低声唤道。 又过得良久,听得她幽幽细细的嗓子长长叹息了声,“我有些害怕,你陪着我。” 第十五章 生日(1) 皇帝的恩宠源源不断而来,接连赐予柔嘉公主田地、山林,及无数珍珠财宝。皇帝垂青令得玄霜成为这个新年以来最为耀眼的中心所在,有关于她的一切炙手可热,络绎不绝的人登门拜访,各怀心机,各有由头,一拨又一拨,闹得她头疼。落梅明白她厌恶这等应酬,且对这些无故献殷勤之人颇有戒心,便劝她好好地结交,加以斟别以待将来。 初六过去了,初七、初八、初九眼看新年将过,有一个人始终没来,玄霜暗自疑惑,回想年前那几天,好似没有事情得罪过他,以他的性情,也不象能忍耐这么久的。 盘算许久,玄霜把柳珏叫过来。 柳珏自到公主府,玄霜怜惜她自残躯体、身世可伤,对她极其优容,亦给她完全的行动自由,但是并不喜欢她跟着自己,打发她远远地住到西边其他宫人住的地方,偶有出门也不会带着。 新年里,柳珏依然一身青素,神情也同玄霜第一次看见她时一般的漠然。对她而言,人生酸苦辛甜大起大伏早便历遍,新主人冷落也罢、恩宠也罢,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柳珏。”玄霜盘算着将要出口的话,脸上先红了一阵,道,“你认得莫莫大人的住所吗?” 柳珏点点头。 玄霜贝齿轻咬嘴唇,又迟疑了一会,道:“你帮我去一趟没什么事情,若能不让他知道最好,就是去一趟,看看他,是不是在家里呢?” 柳珏去了半日,回来只给了个肯定的表情。玄霜再问,柳珏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而且也没有以其他复杂的动作表情加以描述的热衷,什么也问不出来,玄霜出神半晌,道:“他很忙吗?” 柳珏否认。 “那他,”玄霜叹了口气,转而道,“没事,你下去吧。” 林深及两名内监捧着礼物上来,如今玄霜天天受礼,实在提不起兴趣,懒懒地道:“不用看了,直接收入库房。”林深道:“是。”一转身,将一个黑色匣子不小心打落在地,玄霜讶然道:“等等那盒子给我。” 明烟过去拾起了盒子,玄霜翻来覆去地瞧着,脸色木然,可是目中闪过的异色,出卖了她这时心境。打开盒子,一团光芒扑出,内中是一枝金步摇,凤钗口中衔着一颗珠光柔润的东珠。整件饰品雕工并不复杂,然而大气雍容,某些细微处的花纹标识出此件饰品当属宫中特有。玄霜看了又看,仿佛爱不释手,半晌问道:“送礼的人在哪里?” 林深道:“人已走了。” 玄霜没有继续追问。然而她象是坐立不安似的,忍耐了一会,便带着盒子来找落梅。 落梅一眼认出:“盒子上的花纹贴着娘娘最喜欢绣的式样,这枝步摇则是娘娘旧物。是翠玉!翠玉进京来了!” 翠玉和落梅一样,都是昔日杨皇后心腹宫婢,爱如己出,杨皇后罹难那年,刚刚作主将翠玉指给德州防御使韩琛为妻,这件步摇,应当就是当日皇后送给她的嫁仪之一。这些年来闻得韩琛步步高升但翠玉沓无音讯,玄霜早有最坏的预估,却没料到今年会突然出现。 玄霜扶着落梅坐起来,她娴熟地在盒子底下一掀一按,底部轻飘飘地掉下一张泥金薄笺,寥寥两行字,写着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落梅反复看了几遍,这才问:“公主,去吗?”她望向玄霜的眼神里充满着担心,是怕这样邀约见面的方式过于武断,万一小公主使起性子来,彼此闹僵就不好了。 日期定得很是紧迫,就在明日初十。玄霜皱着眉头,在室内来回走了几圈,道:“每天那么多人过来,我怎么出去?她就不能来么?” 落梅陪笑道:“想必其间自有道理。” 玄霜盘算良久,赴约的心理最终战胜了怕麻烦及怕事心理,于是叫林深传下话去,公主身体微恙,明日不见客。玄霜查了下初十的访客名单,不知是巧合抑或其他原因,明日预约的访客竟然极少,奇怪之余,也略略地喜欢。 第二天,事先嘱咐了林深套一辆青篷马车,只带了明烟和林深两个人,从后门悄悄出来。 时间尚早,天色犹未放出,气温极低,街角檐下随时随地漾着一股喜气,无处不绽放,不多的行人穿着新衣,步履匆匆,一天早市还未起来。 西城门不远,闻香桥下,车子却走不得了。林深遇着人纠缠,好生不耐,尖着嗓子说话。对方只是装聋作哑,不肯让道。玄霜朝明烟使了个眼色,明烟掀起一点车帘,嗔道:“就这么一条道,让他先过去也不妨,何必吵闹。” 哪知对方是不要人让,就是挡在前面不肯动。林深套着马车想退也不得,前后早被拦住了,笑着说:“我家主人言道,那边不是什么好地方,贵主也无需过去了。” 玄霜忍不住,发问道:“叫你家主人来见我。” 对方静了静,便有人发话:“玄霜公主,小别无恙?”语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声音明亮爽净,玄霜心下欢喜,止不住嘴角向上微翘,拉开了车窗:“莫公子?” 莫瀛骑着高头大马,穿白狐裘,笑容温暖:“公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玄霜稍一犹豫,道:“不,今日不成” 莫瀛笑道:“那么就这样继续耗下去,一直等到有人跑过来看热闹,公主你那时走不走呢?” 玄霜气得脸色绯红,道:“你好大胆!” 莫瀛笑了笑,话中有话:“臣不大胆,至少没有公主大胆。” 玄霜默然有顷,放缓了语气,道:“你就是不肯让我去,对么?” 莫瀛只似是而非地道:“城中好玩地方多着呢,大冷的天,何必非要赶出城呢?” 1,想问一下,上一章把冬云写死了,是不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出来,和玄霜有关?那样的话不知道是我的成功还是我的失败?玄霜第一次弄小巧杀人,心理负担重点,我废话多点,好象是比较正常吧? 2,那个翠玉,原来叫烟翠,不过已经有一个明烟了,所以我改了,改得俗点.如果和前文对照不上,那是因为我懒,不想一一找回去改了,我自己稿子里是改好的了. 第十五章 生日(2) 玄霜无可奈何,只得跟着他打回转。天色大亮,道路上人渐多,她所坐的车子并无特别装饰,行人自是不让,在街上缓缓走着。莫瀛不离不即地跟在马车前后,玄霜忍不住问道:“这是去哪里?” “盈福楼。” 玄霜道:“是宗家名下的那个酒楼?你你定好了那个要做三天三夜的菜了?”她说着,脸上不由一红,莫瀛原是不曾忘了和她的约定,大概这几天也是看她过于忙碌暂避其锋。 莫瀛果然向她一笑,道:“我倒是没有定,不过他们今天一定会有。”玄霜不悦,负气掩窗无语。莫瀛笑道:“这就生气了吗?我是说话算话的,无非今天巧合碰上了,咱们去凑上一顿,也不为过。你若介意,今天就不叫那个菜上桌,赶明儿特特地再去一趟。我想我这点面子,也还是有的。” 他是弯下腰、贴着窗子说的,听得玄霜笑起来,低低啐了声,道:“你这几天做什么呢?” 莫瀛笑咪咪地道:“原来公主也曾记挂于我?” 玄霜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咬牙不答。莫瀛对着车厢,奇异地收住了笑容,眼睛里闪过一丝恍惚之意,慢慢地说:“这两天,我是犯了糊涂,公主勿怪。” 语气里有一些惘然,更多的,却带着玄霜所不明白的怜悯。玄霜倒愣了一回,想着或许是隔着窗子,交流起来不便,多半是自己听错了。 莫瀛还望着车子,脸上浮起相当复杂的神情。这个新年他不曾去探望她,的的确确是糊涂了一回,然而,想必玄霜目前是无论如何不能够明白的。当进封的旨意传开,他几乎在刹那间感到绝望,可以与太子地位相抗衡的皇御国公主啊,她不再是昔日深宫里被遗忘的势单力弱的娇怯少女,他虽是皇后的外甥,三品的京官,屈指可数的青年楚翘。然而,她和他,因这一道旨意,无形之中拉开身份地位的距离,一下子遥遥不可及。他不能不自卑。尚国公主?那似乎遥远得在天边的事情,连路在何方,都找不到。 他在府中饮酒,千杯买醉,未知是痛楚抑或是失落。强忍着头痛睁开眼睛的时候,星月满天,太子略见寂寞的身影等在月下。 “我以为,在那次以后,不会再看到你酒醉失态了。”见他醒来,太子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他们是表兄弟,年岁相近,自小处在一起,太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他内心深处发起,莫瀛只凄凉地笑笑:“很傻,不是吗?当初是一个身份低得不能再低的官奴,如今则是举国上下身份没有比她高贵的未嫁女子。而我这么傻瓜似的行径唯有一个后果,就是令姑母大发雷霆。” 太子淡淡道:“未必罢?如今若遂了你的心愿,想也是母后求之不得的结果。” “遂了我的心愿吗?”莫瀛嘴边动了动,挤出个难看的笑容,“难了。” 太子专注地盯着他,忽道:“你原来打算花多少时间娶她?” “啊?”酒醉后的莫瀛明显脑子跟不上太子的转动速度,只是莫名其妙。 “我是说你和母后那个赌,两年吗?” “哦,你连这个也知道。”莫瀛抱着头,那里痛得似要裂开来。 太子淡淡地苦笑:“有时我也恨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莫瀛道:“嗯,两年,那又怎么样?” “你准备了两年,就是说你曾准备花很长的时间来经营这件事。当时你想的是,她恨着你,你们之间有些仇隙,你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化解她心中的怨恨,解决中间横亘的困难。你既然做好了这样长期的打算,为什么遇到一些非意想中的变化,就这么容易颓唐?” 莫瀛皱眉:“这不是小变化” 太子冷冷道:“她如今是国公主,你觉得你配不上她了,没有指望了,是这样?” 莫瀛突然有些恼怒,狠狠道:“你聪明!你讲得那么通透干嘛!” 太子道:“子韶,原来你真的不曾明白。玄霜妹妹她和你之间最大的问题,并非身份差别,仍然是和以前一样不曾改变,不对,应该是更加尖锐更加困难了呢。玄霜妹妹,比从前更需要你的保护。” 莫瀛甩了甩头,道:“你能不能别打哑谜。” “子韶。”太子叫着他的表字,迟疑了很久、很久,方才困难地继续说,“三哥还在世。” 简单的五个字,对于莫瀛却如雷掣电轰,他猛地抬头,瞪大眼睛:“再说一遍?!” 于是太子清晰而有条理地重复了一遍,让莫瀛再也没有可能听不明白:“我的三哥,玄霜的同母兄长,当时的宇王,他还活着。” “你是说?”莫瀛倒吸一口冷气,酒醒七八分。 “三哥宇王,当年贬斥途中说是遇强梁而死,只是未见尸体,我一直怀疑着。连我都有疑惑,父皇自然更加不会轻信。直到年前,杨玉宁闹了那一场,虽然他被晋国夫人救走,虽然他出京后谨慎地未与任何人联络,却保不住还是露出了蛛丝马迹,三哥生死的秘密终于破茧的蝶儿飞至父皇掌中。这件事父皇不曾透露给任何人,却将玄霜妹妹进封为皇御国公主。” 莫瀛喃喃道:“宇王还活着陛下告诉你了?” 太子脸上浮起些许讥嘲的笑容:“若是父皇亲口告诉我却瞒着别人,我只怕还不敢这样大胆,开诚布公地透露给你。” “陛下瞒着你?” “他瞒着所有人。”太子道,“在接到这个消息以后,父皇仅做了一件事,就是进封玄霜。你仔细想一想,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莫瀛拧着眉头,“告诉世人,太子你让陛下不是很满意,进血统比你更纯的玄霜为皇御国公主,由此国中双峰并立,由此,世人都以为,国公主将与太子一样有资格继承大统” “就连宇王也不例外,会如此认为。”太子接着说完。 “所以,陛下进封玄霜,根本不是什么恩宠!”身体里所有的鲜血,尽往心脏倒流,莫瀛面色苍白,“他只是举手之劳,在你之前放一个醒目的目标,让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这个目标而去。于是、于是兄妹相残,血统相争,他是引宇王去对付自己的亲妹妹?!” 太子微笑着,在云月掩映之下隐隐绰绰流动着悲伤,补充道:“也不尽然。三哥若是沉着一些,或者便是先鼓动自己的亲妹妹,反过来主动替他挡在他的面前。” “总之无论怎么样,玄霜都成了那个将要被牺牲的箭靶?” 之前还有一更,勿错过 今天写这一段,我自己心里很难受.呃,是不是太投入了.55555 第十五章 生日(3) 马车有韵律的响动惊醒了莫瀛,侧脸看看车子,如同看见里面坐着那鲜花嫩蕊般的女孩,莫瀛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暗自下定决心,他曾错过一次,决不错过第二次,哪怕她成了箭靶,那么他便是挡在这箭靶前面的最后一道关口。 决心既下,他又恢复如常,叫道:“停车!停车!” “又怎么了?”玄霜不满地掀开帘子问。 莫瀛笑道:“等我一会,马上就来。” 他跃下马,钻入人群消失不见。过了会儿回来,手里捧着个锦盒,隔窗递给玄霜:“我们去做客,总得带些礼物吧。”他的礼物其实早就送去的了,这是给玄霜买的,玄霜不解,也就让明烟收下了。莫瀛又递了另一样物事,道:“这是给你的。” 那是一个木雕的小人小马,手足皆可活动,人是白衣马是白鬃,黑发乌蹄,眉眼历历,昂首挺胸好不有趣,玄霜不禁莞而微笑。忽然发觉那小人眉目竟酷肖莫瀛,连那股骄傲的神气都一般无二。这才想到这大概是莫瀛早就定做好的,竟拿来送给自己,一阵窘迫,赶着便把小人丢开了。明烟在旁看着,乘她不备,悄悄地拾起藏好。 玄霜问道:“我们究竟去盈福楼做什么?” “做客呀。”莫瀛笑嘻嘻地道,“今日是宗华三十岁寿诞的正日子。” 玄霜吃了一惊,宗华,她即使较为孤陋寡闻也知道宗家数代单传,那宗华便是这一代天下归宗的当家人,道:“我这样过去,不好吧?” “宗家便想请你这位贵客还不得呢。”莫瀛笑,“别紧张,再说他们在盈福楼摆寿宴,盈福楼东南西北四楼、春夏秋冬四园,终归还是要留着两三个给客人的,若你当真不愿,咱们只送礼,并不过去就是了。” 玄霜心下没好气,巴巴地阻挡她出城见故人,却执意带她去做个不速之客,只是和莫瀛相处日久,往往貌似行事不可理喻,也总有他的道理,便不作声。 小型马车颠簸得厉害,玄霜浑身骨架都快散了。她起得又早,睡意袭来,在车子里醒醒睡睡,不知走了多久,被一阵爆竹惊醒。 新年里爆竹声响是寻常事,可这阵爆竹也太惊天动地,整个车子都在微微震动,玄霜迷糊中简直以为落到了某个噩梦之中。明烟一直守在旁边,忙轻轻拍着她使其安定下来,才听见除了铺天盖地的爆竹以外,同时还有笑声、语声、彩声,其中纷纷对打招呼的声音,宛似吵架一般提高了八度。要说新年里的喧哗,这一时一刻,可到了极点。 盏茶时分,各种声响零零散散地地低下去,犹有余响。莫瀛这才请玄霜下车,苦笑道:“偏是咱们赶上了正主儿大驾,这一阵闹的,公主吓着了吧?” 玄霜下了车,抬头,这才真正象是被吓着了。 盈福楼,她以为只是一座比较有名的酒楼,最多不过是比其他的酒楼高一点、宏伟一点罢了,然而,呈现在她眼前的,崇阁巍峨,琳宫合抱,竟然是难以胜数的雕梁画栋、烟雨楼台,远远超出她想象之外。 她看得傻了,莫瀛在一旁徐徐加以解释:“它起先也就一座楼。昔明皇帝曾来此亲尝,赞不绝口,盈福楼三字为明皇帝手书,以后无论它怎么发展,这个名字都不会改了。” 玄霜释然。因系皇帝所起名字,自然是不能轻易修改,否则以它这一群楼的架势,只以一座盈福楼为名的话,反倒有些造作的可笑了。明皇帝题字迄今,这酒楼的历史,至少有三百年了。这宗家大离首富,长盛不衰方是其厉害之处。 又想她进封以来,日日宾客如云,唯初十最少,想来多半富贵权势人家,都来贺宗家主人的这三十寿辰了,由此可知宗家叱咤风云到了何等地步。翠玉想也是看准这天才与之定约,却给莫瀛生生破坏了,她不觉又恼上心来,瞪了莫瀛一眼。 她忽惊忽喜,忽嗔忽恼,心下转动的那些小心思,自然都瞒不过莫瀛,也只是笑着,和她一起洋洋地直往正门方向过来。 大门口两边高悬二十四盏水晶灯笼,依次迤逦一字排开,晶莹剔透,先声夺人。灯底下一对璧人,男子玉树临风,女子蹁跹袅娜,玄霜认得其中之一,就是那个女扮男装来戏弄自己的刘玉虹。这天她是大红的礼服,美艳华贵更胜画图三分,她的丈夫宗华清眉秀目,笑容温雅,全不似个铜臭商人,倒和文恺之颇有几分相似的气派。 刘玉虹目光锐利,早已看到玄霜,与宗华飘然迎上前来,笑道:“外子生辰,何德何能竟劳柔嘉公主清仪光降,不胜惶惑。”她嘴上说得极是客气,动作也殷勤,盈盈下拜,可那付神气还是毫不在意,仿佛别说是公主,就算皇帝亲至她也就这么回事,决不会感到受宠若惊。 玄霜还不太习惯这样公众场合的应对,仅是腼腆微笑,场面话都交给莫瀛去说。宗华看出她害羞,仅长揖一礼,转头轻轻说了声,便有一位女子迎了上来,微笑着延请他们入内。 莫瀛和那女子似是很熟,笑道:“宗华和你师姐等在门口,是否太子要来?我们不和他在一道,整天地厮混见面,够腻味了。”那女子未开口,脸先飞红了一阵,细声细气地道:“知道了。两位随我来。” 玄霜看她,一袭绿色衣裙,容颜秀绝,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温柔,举手抬足,无一动不娴雅。以容颜论,或者尚逊晋国夫人一二分,可是那样无处不在的温柔之意,有若春水荡漾,把父皇宫中的妃嫔们大多也要压了一头。年龄看上去较晋国夫人小一二岁,可吴怡瑾本就看不大出年龄,这一位或者也是外表要比真实年龄看轻些,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绝色女子?玄霜心里猛地揪了起来,唇边笑容已见牵强。 第十五章 生日(4) 最近有够勤快的吧,一天两更啊推荐和收藏来吧最近评论也没有,郁闷的,横横,我要威胁了你慢我也慢,反正我长期挖坑,习惯了。 莫瀛也许看出玄霜转动的心思,笑着介绍:“公主,你不认得她罢?这位是叆叇帮中的李盈柳,乃外面刘夫人的师妹。她两个最是要好,师姐有事,师妹当然是赶过来帮忙了。我说得对不对啊盈夫人?” 那李盈柳闻言又是脸微微一红,柔声说:“是啊,我是昨儿才到的。”玄霜听说不是沈慧薇,稍稍放下心来,只是仍旧诧异非常,她见到叆叇帮中女子已不算少,吴怡瑾、刘玉虹、陈倩珠,乃至杨若华和朱若兰,论容貌是春花秋月各有品评,然性情大都也爽朗不羁,这个李盈柳,看起来是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她平时怎能在江湖中行走?不由上上下下,多打量了几眼,李盈柳更是脸上的绯红,一直延伸到了额头、颈下,闹得玄霜也不好意思再对着她看了。 进入盈福楼内部,到处火树琪花,金窗玉槛,直是人间胜景,较皇宫内苑亦不遑多让。李盈柳将他们带到名为“璀璨”的主楼,却不从正门入,仅自偏门进,直接引至三层雅座。这间雅座略可容五六人,如今只招待他两个,门幅事前拆卸,改换上一幅珠帘,外面望进来朦胧参差,里面看出去碧清如洗,方位尤佳,向内则大厅宾席尽收眼底,向外则佳园美景皆于帘栊之内。虽然没了门限,特有的标识亦限定了无人过来打扰,外头两名侍女寸步不离。 李盈柳招待完毕,告罪失礼而去。玄霜望着她若有所思。莫瀛知她心结终是难解,暗自叹息,想道:“她这情形本已险极,叆叇帮兴起不久,然上下攀援根基深厚,决不是她惹得起的,若不设法宽解,只怕她一意孤行越走越进了死胡同去。”但玄霜外表柔弱,内里执拗无比,他也知难以在短时解内解开她所认定的仇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相机行事,尽量在旁边阻止她或有过激之行为。 这时候大厅里客人到了七八成,因主人尚未入席,都还只三三两两各自谈笑,这璀璨楼四面通透,与其他主楼均有飞桥相连,彼此间来往拜会乃至游览都方便得紧。到处是衣香鬓影珠宝争辉,说不尽富贵风流豪华奢靡,想那宗华年方而立,人材出众文武双备,娶妻美妍子女双全,而其家族人丁单薄想必也不见通常大家族中的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做人到此,只怕亦是人生之极致了! 莫瀛好笑地看看她,手指里转动着一个茶杯,夸张地长叹:“茶香酒浓,富贵一流,这神仙般的日子,几人能享受,就算短命也认了。” 玄霜低嗔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人家庆寿你偏来说煞风景的话。” 莫瀛微笑道:“我是有感而发。想人生有所得必有所失,即使如意富贵,亦难免挫折惊悲,即使步步雷池,怕也有锦绣如烟。” 有点太高深了,玄霜一头雾水,道:“我听不懂呢。” 莫瀛道:“宗家世代单传,这一代也不例外,仅得宗华一棵独苗。宗华夫妇结合多年,也只有一个儿子,今年才五岁,女儿还在襁褓之中。” 玄霜轻道:“宗家人丁不甚兴旺。”这是背后议人是非,而且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她颇不好意思,声音只一些些大。 莫瀛眼睛里难得地浮起可惜、同情、叹息等复杂的情绪,也放低了语声道:“宗家世代血脉里有病,想方设法而不得治愈,他们家男丁很少能有超过三十五岁寿命的,无不是半辈子当成一辈子用,一生都在拚命地和时间赛跑,和健康搏击。宗华的父亲一直活到宗华成年,是数代难得一见的奇迹。如今宗华体质上已经开始有了某种弱化的迹象,家里已经在竭尽全力做一切努力也同时做好一切的准备了。可他的孩子还那么小,届时撒手而去怕也不能放心。” 玄霜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回思那宗华翩翩浊世佳公子,实在没有半点不足之状,而刘玉虹平时笑闹戏耍,也是毫无机心的快活着,莫瀛低声笑道:“当然了,人家的烦恼都不会拿出来的,为甚么要因为世间不如意而改变应该是快快乐乐享受生命的态度呢?” 语下借机在弹着她了,玄霜默然,只拿手指在面前的琉璃窗户上慢慢画着不知其详的花纹,错综复杂毫无头绪,历乱一如她此刻茫然的心情。 偏偏莫瀛不知好歹还在无休无止地借题发挥:“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我们看到的都是表面风光。你也罢,人家也罢,都是这样。若能多一点多一点宽容,也许人生的面貌就大不相同。” 这才把玄霜反击的话激出来了,笑着道:“莫公子,你莫非也是表面风光,内里不堪得很么?” 莫瀛一怔,罕见地收起笑容。 “你不必试图说服我。”玄霜继续说,“我们各自在不同的环境中生长,性情不一,对于相同事情的感受也不会相同。让我学得同那位刘夫人一样无心无肺固然是做不到的,叫我体惜人家的难处从而原谅她们曾犯的过失,我也没有这种大度。” 她盯了他一眼,冷冷道:“别以为你今天拦住我,我是赞成你的所作所为,也别以为你可以永远拦住我。要是觉着我所说的过了,让你害怕,你只管去,向你的表亲太子殿下诉苦,他是毫无疑问坚定地站在那个人一边的吧,让他来对付我就是了。你瞧,他来了。” 莫瀛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忽然感到,这个生疏羞涩的小女孩儿,何时已然悄悄长大?细乐时喧,歌舞纷呈,太子就于这个时候,在宗华刘玉虹夫妇的陪同下,踏着漫天散落的鲜花,满面笑容地走进主厅,优雅入席。 第十六章 盛宴(1) 讨要收藏和推荐滴分割线 引人瞩目的,倒不是太子带着代表皇帝旨意的亲临宗家有这个体面,是朝中权贵无人不知,真正让人关注的还是宗华这个寿宴的本身。其宏大、华丽,高调得超出了以往宗家任何一届主人庆生的规格,奇怪的是,宗华本人性情淡泊,素来并不喜欢这种浮夸的热闹。 宗家人口简单,作为正式亮相的主人历历可数。除宗刘夫妇而外,上一代主母,那位富贵慈祥的老夫人亦出席,主陪几位老太妃、一品诰命,这位白若素白老夫人作为离朝大富之家的老主母,同时也是叆叇帮第三代帮主,她的经历早就被渲染为一个传奇。而她平时亦甚低调,喜欢到处游览湖山名胜,随性自由,这京中的世交往往都数年难得见其一面。 宗刘夫妇而外,被众星拱月般捧着的,是一个金装玉裹的小小孩童,约摸五六岁,束发金冠,织纹锦袍,完全是大人装束,一脸童稚间流露出三分属于小孩子的骄傲。由乳娘牵引,向祖母、父母行礼之后,再向席间贵客一一行礼,举止规范,从容不迫,就象天上仙童那么完美无瑕。然而玄霜在听得莫瀛那一番叙述后,第一感觉竟是,“看起来这么可爱、这么健康的小孩,也活不过三十五岁?”这想法一经冒出便觉大煞风景,愠恼地白了莫瀛一眼。可怜莫瀛这一回真的就没猜到她在转什么脑筋,又迁怒上他了。 玄霜最关心的,还在于今日叆叇帮来了多少人。刘玉虹是叆叇的副帮主,也就是这个帮派的第二号人物,她丈夫又是如此耀眼的一个存在,宗家老主母还是上一代的帮主,想来叆叇和宗家的关系不能算浅,那么前来出席寿宴的,就远远不止是刘玉虹和李盈柳而已。 对于叆叇她仍然知之甚少,旁边这个总爱摆起架子教训她的大少估计所知匪浅,然而刚才那番话在她心里犹有芥蒂,问话到了唇边打了几个转,还是悻悻然收回去了。 倒是莫瀛笑起来,道:“你想知道叆叇来了些什么人?” 玄霜轻轻咬着牙,不说是,也不说否。 莫瀛便指给她看:“宗家人少,妻家的人就不得不出来撑撑场面。她们大都坐了每一主楼的陪客位,夫妻在一道,刚才陪我们过来的李盈柳,她这会在东园,她的丈夫,可是鼎鼎有名的船王殷青荒,他也在座,这真是难得的,宗家面子极大。你的表姐杨若华,和英国公在西楼。嗯,那一位,看到没?她就是金针圣手谢红菁啊,脸上没笑容的、雪青衫子的那位,别看她待人冷落,可是人人都欲讨好而后快啊,谁能保自己不得个头疼脑热的呢,哈哈。那个大红衣裳的、说话又急又快,连声音也比别人高些的,她叫张恒贞,外号就是火凤凰。南园那儿是两对夫妇,那两个在一起的女子,穿黄衣的那位,瞧见没有,旁边还有一个特别温柔的,她两个平常最要好,连招待客人也不分开,这两人分别叫做方珂兰、许绫颜。” 玄霜起先漫不经心地听着,她只要找到她所在意的那人而已,别人都不放在心上。可是莫瀛介绍起来生动有趣,她渐渐也就看住了,莫瀛所指的仅是她们在璀璨楼正好可以看见的几座相通主楼,只不过距离有些远了,只隐约见其衣着面庞,至于所谓脸上没笑容了、说话又急又快了、特别温柔了,那是一些影儿也摸不到,都是莫瀛加出来的形容。 说了半天也没有想象中准备听见的名字,玄霜忍不住问:“那个人,她不来吗?” 莫瀛道:“我若是说了,你又得生气。” 玄霜皱着眉:“我生什么气?她不来?” “嗯。”莫瀛先给了肯定答复,“一则避开太子,二则避开皇帝。玄霜,她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人。” 他等待着,面前这个娇娇弱弱、有时有些任性、有时有些胆怯的小女孩的过激反映,然而,玄霜竟是长久地沉默。 她秀美的眼睛微微下垂,遮挡了盈盈双眸,一颗透明的泪珠自眼眶内慢慢地滚出来,滑落于吹弹可破的无瑕面庞,很快又是一颗。她哭得无声无息,悲伤绝伦,不一会儿那泪水打湿了桌面上一大块。 “别哭,别哭啊。”莫瀛手足无措地劝她,搔头苦恼,“好了好了,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我应该很清楚你们之间的问题不可能轻易解决,根本是我不好,是我错了,我太糊涂了,竟然随随便便撩起你伤心事来。对不起,玄霜,对不起。” 她这才缓缓地抬起脸来,泪光点点,荡人心魄。莫瀛轻声道:“你哭得我心也碎了,别再哭了。看,有人来了,擦擦泪吧。” 门边守候的侍女早就听见动静,只不敢随意闯入,等了片刻,估摸告一段落,才取热水进来,另一个机灵的侍女当时就把明烟找来了,替玄霜梳洗匀脸。 这番折腾,外面已经开了席,那些都是极有眼色的人,直到玄霜神色如常才渐把冷菜热馔,川流不息地送上来。酒过三巡,宗华亲自进来陪了一杯酒,莫瀛笑着说:“你应酬的人多,不必来了。公主也只自己坐着才有趣。”宗华笑道:“主随客便,如此宗某告退。” 玄霜轻声叹道:“这位宗爷真是个雅人。”莫瀛只怕三句两句,又挑起方才的公案,只是微笑着不语。玄霜幽幽道:“莫莫大哥,你定然是觉得我有些不分场合,小题大作,对么?” 玄霜与他日相亲近,但主动改口称呼莫大哥,那是从所未有之事。莫瀛心下喜欢,笑道:“怎么会,方才原是我鲁莽了。” “你不必哄我。”玄霜仍旧郁郁,说道,“我虽没亲眼见过那人,只是都说晋国夫人和她不差,想来风仪可知。那样的人儿,除我这般的,若要叫他人厌恶了她,原是有难处。父皇留有余情,十二哥亦至今念念不忘,我不是傻瓜,岂能看不出来。只是,我母后全族因此而殇,每至夜深,阖上双眼,五年来那奇祸惨况清晰如昨。莫大哥,你要叫我忘却仇恨,乃至去念什么风光背后她的难处,玄霜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我并不管她是怎样的人,我也并不问旁人对她是同情抑或是什么,我也不要强求旁人来帮助我加以援手,但是,我也不会因旁人的态度而改变我的主张。” 莫瀛唯有苦笑:“是的,我明白。”他想此时最好再加句保证,诸如我一定站在你这边,我当然是帮你的,可是这话出口固然能获佳人一笑然后患无穷,他不敢做这样的承诺。 留意到玄霜眼角黯淡的光,那一声“莫大哥”带来的喜悦便冲淡了许多,和她之间的距离,并不曾因为称呼的改变而拉近。 有短暂的冷场。 冬云的死提两句吧。玄霜出宫后,做了两件事,其一是文杏被逐,表面上是她敲碎了簪子,可是这根簪子只是个导火索,也不一定是文杏敲碎,说不定玄霜之前动过了手脚,总之无论怎么样,玄霜都不会要一个能读懂她心事却又不够忠心的宫女留在身边的了。不是簪子碎了也会有其他东西坏掉的,结果就是一个,赶走文杏。 第二件事做得隐秘,首先玄霜一直都知道身边有其他宫里派来的人,这也是她常年如此小心的原因。冬云是皇后派来的内线。皇帝派来的人,她不敢动,但皇后派来的人,如今她在宫外,皇后没有这么长的手。固然如此,她也还算小心,过年又分府,她赐礼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清霜这时还来插了一脚,以清霜名义赐下去,她更乐意了。玄机就在那双鞋子上面,应该是说只要是大冬天的,冬云一个人走过那个池子,都会发生危险,而一旦掉下去以后几乎是无救的。更何况她还发现冬云喜欢一个人独自到那里去,姑且不论是不是在那里传递信息,总之这一切加起来就是最好的杀人机会。 杀冬云,在玄霜是第一次,所以她会觉得很失落,想人家父母失去了孩子,爹娘一定会伤心的,所以她会这样问明烟。也正因是她设计杀的人,所以她会半夜里害怕,叫明烟陪着她。 但无论如何,杀冬云这个事情不算大,也没有必要明着开来讲。所以,没有明提。看得出的最好啦,看不出就当我写废话。说过了,事事讲明真没意思啊。这本书老读者多,老读者的思路就老是容易放在原来的清云十二姝,却忘记这其实是一本新书。我是在写玄霜慢慢长大呢,我没有要让吴怡瑾或者沈慧薇去感化玄霜的意思呢。 第十六章 盛宴(2) 今天第二更,小可爱一对出来讨推荐和收藏 幸而这种尴尬,仅仅维持了一小会,就被突如其来的一个奇异景象打破了。 起源是不知哪里传来的低低的、弱弱的、抽抽嗒嗒的、好象受尽了天下委屈似的、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细细的,青涩柔脆,听着便似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在心房上摸了一把,叫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怜惜来。玄霜脸上已大有不忍卒听之态,莫瀛差点笑出声来,这丫头自己方才就是那样,闹得好象千军万马在欺侮她一个人似的,她倒好,听别人哭就是一付同情心泛滥模样。 好在不等她出言探询,已有另外一个小小的声音冒了出来:“好妹妹,是我不好,你别哭了。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云妹妹,好妹妹,你别哭了好吗?”语音童稚清亮,不过五六岁光景,但是语气十分之严肃,似乎正在全力地抵挡、化解这个目前放在他面前,世界上最大最大的难题。 莫瀛和玄霜不由自主对望一眼,眼中充满了笑意,双方都拚命忍着不曾笑出来。 此情此景,甚至那个劝解男孩的话,都和他们方才如出一辙。也就是说,方才他们自己,也是一般如此的可笑,在自己是最严重不过的大事,在别人则只是好笑而已。玄霜满脸红晕地垂下了头。 方才那一点点不满,一点点隔阂,都如烟消散。 而那厢凌虚架空的飞桥上面,两个锦衣小人,还在对待这件生命中无比重大、无比庄严的事情。 两三岁大的小女孩子挽着双髻,乌溜溜的眼珠如同水银一般晶莹璀璨,听着男孩子的劝,微微点首同意,努力压抑哭声,怎奈之前太难过了,虽有心不哭,那眼泪还是忍不住断线珠子般地滚落下来。小男孩手忙脚乱地接着她的泪,一脸的焦急,那点属于小男孩特有的高傲早就甩得无影无踪,大眼睛里盛满着对小女孩如此伤心哭泣的不舍,嘴角耷拉着,眼看小女孩如若不能成功收声的话,他也快要哭起来了。 如此庄严神圣的时刻,属于小男孩和小女孩的完美天地,忽然就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哈哈哈哈,两个小鬼,你们在干嘛?” 被称为小鬼的男小孩一脸黑线地抬头,眼珠子白得快找不到了,愤愤地嚷道:“娘!你怎么跑来了!” 刘玉虹笑得弯腰:“来看你欺侮妹妹呀!来,云儿乖,和虹姨说呢,质潜哥哥他怎么欺侮你了?”一把将小小文锦云抱在怀里,大大亲了口她苹果般的脸庞,“小亲亲,只管和我说,我给你作主,打你哥哥的屁屁!” 文锦云飞快地收了泪,替代而起的是满脸郁闷,无可奈何,勉勉强强忍受了刘玉虹的亲吻“肆虐”,用她娇嫩无比的嗓音,安然答道:“虹姨,质潜哥哥没有欺侮我,想是虹姨看错了。” “呃呃我看错了啊”刘玉虹喃喃,指甲弹飞她残留在脸蛋上的一颗泪珠,“哦哦,虹姨老眼昏花,看错了。质潜哥哥没有欺侮你,我们的小云云也没有掉眼泪。” 文锦云霎时脸红,宗质潜却义愤填膺道:“当然!我怎么会欺侮云妹妹!云妹妹明明是给你惹哭的!” 他从他娘怀里把小女孩抢过来,很费力地抱在怀里,继续义正辞严:“我会照顾好云妹妹,拜托,娘,你今天应该照顾好爹爹!他生日,你不陪着他,跑来跑去很不乖的,知道吗?看我告诉奶奶,让她教训你!” 轮到刘玉虹柳眉倒竖:“臭小子” 眼锋一扫,吴怡瑾站在那儿笑呢。刘玉虹不甘地飞过去一个眼刀:“多早晚在那里了,看这俩小东西你侬我侬,看我出糗,不干卿事?” 吴怡瑾不理她,向女儿招招手:“云儿来。” 文锦云乖乖地挣开宗质潜,跑向自己娘亲。吴怡瑾将她抱了起来,轻声道:“今天是宗伯伯的好日子啊,你该祝福宗伯伯对不对?” “嗯。” “好日子上是不可以哭的哦,就算宗哥哥惹你也不可以。” “是,娘。云儿不哭了。” “跟娘去给宗伯伯敬杯酒呀?” “好的,娘。” “知道怎么说吗?” “知道,我说” 那对母女的身影冉冉消失,剩下这边一对大眼瞪小眼。宗质潜忽然扭头就跑,刘玉虹叫道:“臭小子,哪里去!” “给爹敬酒去!” 刘玉虹郁闷地跟了上去。 不过这个气在到了宗华跟前就没有了,尤其是看见小小的文锦云说着完美无缺的祝词,行着完美无缺的礼数,而她家那臭小子在旁边完美无缺的搭配。她满心欢喜地伸肘撞了撞吴怡瑾:“我说。” “怎么?” “你家的大闺女,是不是配给我们家小子算了?” 吴怡瑾眼睛里有着温柔的笑意,慢慢地说:“太早了点。两个都还是孩子。” “瞧他们臭美的一对,哪儿还早啊?” 吴怡瑾笑笑不语。刘玉虹娇蛮脾气发作:“我不管,就这么说定了!你这丫头就定了是我家媳妇了。”不等吴怡瑾有何反馈,想到什么事,忙忙地跑到某一桌上照应去了。 笑容依然停留于吴怡瑾唇角之上,然而她眼里,已逐渐浮起了说不出的苍凉寂寞。 她悄然下楼。 这是个繁华极致的世界,漫天浮光匝地锦绣,走到哪里都是避不开的富贵与热闹。只有她掩映在人丛中的背影,恍恍惚惚的萧索着,那浮世尘埃,渐渐漫过了她去,如要将其吞没。 第十六章 盛宴(3) 第一更,要推荐和收藏 “别人不开心的时候,你不开心;别人开心的时候,怎么你仍是不开心呢?” 吴怡瑾霍然转身,眼里闪动着分明的喜悦,与惊讶:“师哥?” 来者穿着一件简单之极的白衫,长发任意飘洒在后,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多余的点饰。他身形高大,吴怡瑾不算矮了,他比她起码高出两个头,微微俯下身来看着她,眸子里带着微微邪惑的气质,五官无懈可击,俊美得令人侧目,如同下凡的天神。 “游子回归。”有风吹过,长发随之飘动,掩映着他神色复杂的双眸,“我疲倦了,打算回来陪陪你。” 吴怡瑾似乎很是欢喜,手指掠开他额前的发,天光光幻,映着那一对美丽绝伦的面庞,五官间有着惊人的相似。她端详他许久,才道:“我有五年,还是更久?不曾见过你了。师哥,你也有些老了。” “老了?”那张俊美耀眼的面庞突然有点苦不堪言的味道,“喂喂,我知道你是不老的神话,可也用不着一见面就打击你老哥吧?” 吴怡瑾笑容黯了黯:“我也老了。” 男子皱了皱眉头,起手揉揉她头发,道:“傻瓜,说什么呢。” 他还是以前的习惯,一点都没变,带着举手投足中的宠溺,仿佛他还是那个白鹤牵引衣襟的神仙少年,而她还是那个师父死了、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神智不清的白衣少女,多少年不曾相见,光阴荏苒,万事万物都起了变化,而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文恺之那个混蛋!”他突然愤愤然开骂,“他答应我的,他会用一生努力让你幸福。可是明明现在你那样不开心,他就没事人似的么?” 吴怡瑾淡淡地笑:“这和恺之无关的。师哥你总是一回来就骂他。” “是啦。你帮里不断死人,好几个分舵被挑,都指吕月颖是罪魁祸首你却持反对意见,和谢红菁方珂兰她们几乎翻了脸,你一个头闹得有两个那么大这些当然和他文恺之无关!”越说越怒,超脱如天神的男子毫不顾及自身形象的口出恶言,“可是与陈倩珠暧昧不清,萧金铃跑来你家里公然让他收二房,你婆婆横竖给你脸子瞧,这些也他妈的都和文某人无关?” 吴怡瑾侧目瞧他,忽然问:“你见到容桢了?” 白衣男子一愣,抓抓脑袋,苦着脸道:“这话也跳得太快了,人家这样义愤填膺地为你抱不平,总以为你会感动得泪流满面扑上来叫师兄你来这么一句,比白开水还白开水,久别重逢、手足关切啥都没有,人家很失望的知不知道?” 吴怡瑾道:“帮里的事,珂兰大抵不会瞒着你,但我家里的事,只有容桢嘴那么快。都是你教的他,上不尊,下亦不敬,容桢越来越象你,和长辈拌嘴,家长里短议论不停,你们这七尺昂藏男儿,也好意思?” 天神般的男子的高昂气势完全给她打了下去,抬手宣告失败:“好了好了,我不骂他就是了,你也不用骂得我这样狠吧?” 吴怡瑾微微一笑:“没有啦,师哥,你现今赶回来,我很感激。” 原来,她什么都懂。为着她遇到了前无所有的困境,于是他毅然放弃浪迹天下的自由身,飞蛾扑火般重投这营营俗世红尘万障的一片苦心,不必一言,她已懂得。白衣男子长长地叹气,道:“瑾,你就是太聪明,关心的事情又太多,万事若肯放一放,你也开怀一些。” 吴怡瑾似笑非笑,然而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白衣男子也很有默契地退过一步,文恺之从楼角转过来,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三个大字,很远就站住了,不冷不热打着招呼:“成湘。” 成湘深湛若海的双目眯了起来,双手互抱,挑衅般地回叫:“文恺之!” “我不曾忘记对你的许诺,我将竭尽所有,尽我一生,照顾好我的妻。”文恺之顿了一顿,转向妻子,声音里结着的寒冰就在这一刻融解,几乎是低声下气的语气,“我不会娶倩珠。” 吴怡瑾还没开口,成湘已然冷笑:“呦,你不会娶倩珠,文大人这是施恩哪还是表衷心哪!你本就无心,又干嘛到处留情?” “我”文恺之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因为你不满意吧,不满意我师妹对你冷冷淡淡,不满意始终有人围着她转。你想看她的反映,你想看到她为你吃醋,你想惹她伤心,只有这样了,你才能确定她心里有你,对不对?”成湘一连串地说,语气里刀剑相加,“现在你满意了,我师妹干涉你的行动了,她独自伤心垂泪了,证实她心里有你了,所以你就满意了对不对!” “不”文恺之虚弱地说,却不自禁转移了视线。 吴怡瑾默默地立在一边,似乎无意替她丈夫排解这份尴尬,他们所争执的,似乎也完全和她无关。 成湘并不放过这瞬间已落于下风的男子,继续夹枪带棒地打击:“当初你娶她,我不是没有警告过你,瑾她就是这么冷淡淡的性子,你确定受得了?花不惹蝶蝶自来,你认识她的时候,她身边就有那么一大堆讨厌的浮蜂浪蝶,包括你在内,难道是她自己招来的?那时你怎么对我说?如今呢?你怎样对她?你怀疑,你居然敢怀疑她!还利用别的女孩子来刺探她!文恺之,你嫌她她现今事情不够多,她心里不够苦,你就硬是要来插这一脚,索取你那小心眼里希望得到的答案!你做她的丈夫,心里有愧不有愧!” “师哥。”文恺之一张脸由苍白而涨得通红,通红又至雪白,吴怡瑾终于出声打断,“才说你爱管家长里断,这会子越发变本加厉了。” “瑾,我就是看不得你受这对母子的气!”成湘咬牙,有意抓住她的手,“要是不开心,你休了他算了!” 吴怡瑾微笑:“胡闹。师哥,你很久没回来了,宗华的生日,你去贺一贺吧。今儿很多人都在,想必见到你这游子都会很意外吧,我陪你过去。” 第十六章 盛宴(4) 她半拉半扯地把这个说话没遮拦的师兄带走,剩下文恺之,陡然间满心凄惶,颓然地随地坐倒。回思成湘异常刺耳的话,每一句都刺得自己体无完肤,无处躲藏。难道自己,真的就是这么个小气无能的人?娶了她,可是不能照顾好她,反而让她伤心失望。再想她和皇帝素昔亲密,终有嫌隙,就是这成湘,若非生性风流到处拈花惹草,以他和她的情份,也不在他下。 最最忘不了,自己这段婚姻,多年追求无果,终于难耐那刻骨铭心一点相思,求了师母萧金铃出面主婚。不是不知道的,萧金铃待这徒弟多少恶劣,也不是不知道,她在师母跟前忍着多少委屈,然而,他是走投无路,既不愿娶她而外的任何一位女子为妻,母亲又天天紧赶传宗接代逼娶婚配,而她,待他如待其他人,并无明显差别。他只有行那最后一着,走上那条媒灼言师长命的捷径,然而赢得心上人那一日起,他便无时不惴惴,他是否永远失去她的心? 他抱着头,这一阵悲愁慌乱,直是揪心摧肝,不知魂之所至神之何往。 “石上冷,有什么想不开的,何必就坐在这里发呆呢?起来吧,不要和自己身体过不去。”吴怡瑾低低的语音传来,他眼前一亮,如抓住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抓住她,道:“你来了我只当你” 吴怡瑾扶他起来,语气温和:“最近帮里发生很多事,我有些难为,师哥他回来帮我。家里的事,师哥也就是说着玩,你不必放在心上。” “三妹!”文恺之心里一抖,何尝听不出来,她这是在向他解释,成湘回来就为了替她解决帮里疑难,此外他们没有半点纠葛。以前她从不曾如此小心翼翼加以解释,难道,自己真的逼她到了这种地步? 吴怡瑾凝视他的眼睛,微微叹了声:“我也有不是处。恺之,你若是想问什么,不要放在心里,我是你的妻子,你”她踌躇了一会,慢慢地把脸伏在他胸膛上面,低低地说,“我跟定了你。” 满怀欣喜,象起海天涨起的潮水,巨大的浪头一瞬将他整个湮没,他幸福得找不到方向,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紧紧地搂着他绝世风华的妻,反复地唤着,那样热烈那样深情,似是把他的心也欲一起叫出来:“三妹三妹!” 不记得多久,他愿意永远这样下去,不必醒来,拥抱着他心爱的妻,地老天荒。 可惜这个地方虽在僻角,在今天这么盛大的日子里,仍然不可能做到无人来往,很快就有人在远处悄悄指点着了,他是全然不在乎,怀里的人儿却冷静的多,慢慢地退了开去。 玉手整发,脸上犹存着可疑的红晕。她有些手足无措的窘迫。他看了只觉得满心欢喜。他的妻,从来也不会在外面如此失态,且如此轻易地让人瞧出。 “亲热完了?”成湘睥睨地打量着这一对。文恺之有些生气,道:“又是你?”想责备对方阴魂不散,恐怕妻子会生气的,只得忍住,成湘却不在乎,大大方方地回答:“我为了她回来的,谁耐烦应付别人。和宗华打个招呼就完了,自然还回来找她。”文恺之哼了声,转问吴怡瑾:“过完年还要忙吗?是不是你帮里的事更加严重了?” 她点首,是发生一些可怕而残忍的事,她一想到便魂梦不安。成湘出现的那一刻,她有种忽然间轻松了一半的感觉,当然要和他商量。文恺之不是江湖中人,而且一直隐约的不满她不肯退出江湖,所以这中间的纠葛她并不是很愿意全盘托出,然而最近以来夫妻间的冷战,又使她不得不对他说个明白。眼下这两个人估计是谁也不肯让步的,便引着两人,到后园的一座假山,假山后头有一座静轩,三面围竹,一面是水。平时这里就是供主人家偶然歇息的地方,绝对宁静,无人来的。 坐定了,才缓缓将目前的疑难道出。 “凶手非常熟悉帮里的情况,所有人力分散的布置、机号,乃至常用暗号,都是一清二楚的,他只找帮里最弱的地方下手,前几次毫无预兆地血洗分舵,手法残忍,时机拿捏却异常准确,直是防不胜防。” 阴谋、血腥、残杀,文恺之眉头皱了起来,道:“叆叇帮的机密,如我也不甚明白,所以这必然是有很高层的内线在其中主事才会得逞的吧?” 吴怡瑾叹道:“是啊,如今人人都这样怀疑,年前我赶回连云岭,她们已将月颖拘捕起来。” “吕月颖?” “月颖她是带艺投入叆叇,性子向来有些桀骜不驯,人缘原就不是非常好。偏偏,她这一向行踪,自己也说不清楚。有人发现她和原来她自己的门派里的人有联系。年前我们赶着问她,她只一字不肯答。” 吕月颖背景异常复杂,她曾经先后投入三方势力的门下,最初是冰心院女弟子,冰心院被曾经的江湖枭雄徐夫人灭门,而她转投至徐夫人之下。在徐夫人看中叆叇帮意欲侵吞之时,她又进入了叆叇帮。那一场门派保卫战进行的惨厉同时也诡谲绝伦,最后以徐夫人一败涂地告终,但直至徐夫人完蛋,吕月颖在其间也始终未曾动过手脚。是以后来在清算这场战争的时候,即使人人心知肚明她是徐夫人派来未曾来得及起用的棋子,但因她本身出色,叆叇帮正需人材,由当时新任帮主的沈慧薇同她长谈以后,正式表示弃暗投明,忠心加盟。十几年来,她也曾为叆叇帮建下汗马功劳,在一系列凶案发生之前,她身为金彝堂堂主,掌管了帮内弟子升迁调转的大权。 然而曾经存在的阴影即使一时为阳光所驱散,也不能保证它永不再来。吕月颖性子乖戾,本身行为说不上至清无鱼固然是引发怀疑的原因之一,她那不可弥补的过往才是真正的死穴所在。 两个男子的眉心都重重打结。他们都是昔日碰巧遇上那场门派保卫战的见证人,对于吕月颖的底细,自然是再清楚也没有,很明显现在她是最大的疑犯可是吴怡瑾却仿佛有着相怜之意。成湘问道:“她和原来门派的人有联系,这个原来门派,是冰心院呢,还是徐夫人手下?” “都是。那人原也是冰心院门下,和她一起改投徐夫人的。” 两个人不由倒抽了冷气,如此复杂!成湘也不打转,直接问道:“师妹你想怎么做?或者,我可以做什么?” 吴怡瑾刚要回答,却又突然收声,门外有着充满讥诮的声音:“三姐姐,这是咱们的帮务,你倒是知无不言,怎么,还打算请外人来插手吗?” 黄衫女郎冷笑着倚门而站,美丽的丹凤眼里怒火烈烈,平时温文尔雅的面庞有些狰狞的扭曲着,她向成湘微微点首。 “我要是信上不写三姐姐遭遇了麻烦,成大浪子,你会乖乖地出现在这里吗?” (嗯,吴怡瑾心里最苦恼的还不是因吕而起,可惜,给方珂兰打断了。不过,有关沈慧薇的事,她一般也不会随便提,只放在心里掂量,所以,打断就打断了吧。) ps.明天应该只会有一更 第十七章 金针(1) 天枢五年开头的日子里,注定不会平凡。在先后经过国公主进封、宗华生日这般轰动京华的新闻以后,又一件大事尘埃落定。太子妃浮出水面。 这桩婚事最终是由皇帝亲自决定,太子妃人选为施家二小姐,施琴清。 施氏乃大离高门士族,最古老的家族之一,有着上千年的根基,溯其渊源比大离建国时间更久,是大离皇帝奉璧验血,有资格出席的八大家族之一。建朝以来八大家族风云迭起,巍然不倒的唯有三姓,施氏即其中之一。然而正因为家族历史太久,子系分散略有萧条之象,族中虽多有入朝为仕者,但分散于全国各地,并没有形成与高贵门第相等的权势。如今施氏族长这一脉嫡系,子女有三,长子施汗青从军,长女施琴清,向以才女著称,次子施全青藉藉无名。 若论门庭高贵,施氏出一位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亦不为过,但看施氏目前朝中影响力,立这位女子作为太子妃,皇帝深意却值得商榷。 根据传统,八大家族中嫡派子系往往从幼即伴太子皇子等就读陪学,便如以前杨家,杨皇后幼弟即废太子之伴读。然因施氏渐弱,其上三代,与皇族并无任何羁绊。八大家族在验血宗祭中虽不掌握发言权却终究属于最接近这个程序的人,有着外界所难以认知的深远影响,而排除掉与前太子关系密切的几个姓氏,既是最古老家族之一,又能为当前太子铺路的,非施氏莫属。 此举无意间透露出复杂信息,皇帝对于太子略有瑕疵的血统,毕竟是在意的。由他亲自赐婚,当然是对太子的某种保护,可另一方面呢?难道就没有些微不满?联系到柔嘉公主的进封,这种推想便似乎加倍切实。 施家年前便已进京,前日宗华生日宴上,他们也有参加,只是素来低调,只在南园的雅座间里,很多宾客都未注意到,见到施家小姐的更是只有屈指一二。玄霜知后,也有些惋惜,与太子妃当面错过。 自赴宴后,玄霜回府便称病不出,也不见客。莫瀛阻拦她出城,虽未明说,也足以使玄霜变得谨慎一些。翠玉首约未到,后续也无下文,玄霜倒庆幸那天被莫瀛拦住了。落梅对她的好姊妹寄望颇深,见公主胆小,难免有一二句怨言,玄霜和她分析事实,自己极有可能仅仅是太子一块挡箭牌而已,落梅想着有理,只道:“毕竟公主今时不同以往,若有相应机会还是不可错过。否则,娘娘临终遗愿终无可寄托。”玄霜道:“我理会得。” 她闭门谢客,怎奈不是所有访客都能拒绝得了,便如玄霜此刻手中所持一张大红帖子,投刺上面只有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名字:谢红菁。 “谢红菁?”玄霜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皱眉道,“我与她素不相识,何必相见。就说本宫微染小恙,不便见客。” 林深头埋得老低,只答应,并不退出,玄霜问:“还有什么事?” 林深道:“那位谢夫人言道,原是听得公主玉体不适,她才、才、那个冒昧上门。” 玄霜一怔,不由苦笑。人家生病三恳四请这位金针圣手而不得,她却指着生病往外推,找的借口未免过于愚蠢。 她已非从前一无所知的小公主,对于这位金针圣手谢红菁的了解,远比当初陈倩珠第一次提到的为多。叆叇帮太微堂堂主谢红菁,北医淳于极的关门弟子,据说一生严谨的淳于极曾亲口指认她医术超过了自己,而外界向传,淳于极医术已臻天医之境。但北医的承认还不是谢红菁声名卓著的全部理由,事实上,这个女子的聪颖、才干、办事魄力,乃至周旋交际的能力都极其出色,帮主沈慧薇常自认不及。有种说法深入人心,谢红菁只吃亏在比沈慧薇、吴怡瑾等年纪小了些,当年那场门派保卫战未得参予,否则的话,今日叆叇帮主是哪一个,就难说了。 玄霜并不很在意谢红菁那所谓的江湖地位,却无法不顾及谢红菁另一个身份。她是莫皇后的外甥媳妇,二等诚意伯、宁江布政使贾宇秉的夫人。官职上看,贾宇秉只是从三品,可他所拥的后台注定了叫人不敢轻忽。这么一位与皇族有着密切关系的女子来求见,用对待寻常客人的方法更是行不通的,更要防她的来意。 林深观察玄霜神色变化,小声道:“公主,谢夫人还说,她有要事求见,公主如不接见,她就一直等着。” 玄霜咬牙,将怒火按捺下去,道:“两家原是亲戚,谢夫人既有要事,那就请。” 对方来头不小,这些日子她遇贵客有时也会出迎,但今次有意不曾出迎,坐在中厅。只听环佩轻响,裙袂拂动,极有规律地于长廊由远及近,走到门边,稍稍停顿,便见一位贵妇转过当地花屏,现身出来。 玄霜那日在盈福楼远远见她一面,莫瀛说是“脸上没笑容的”、“雪青衫子的”,可是只有条模糊影子,什么也看不清,此际一见,莫瀛那两句形容立时浮上心来,发现分毫不差。谢红菁年纪甚轻,相貌极美,脸上果然不带一点笑容。晋国夫人吴怡瑾也是个冷淡的人,但她无有笑容,往往带着一份随和亲切的气质,而这谢红菁就是彻底的冷若冰霜,连带着能把周围一切都凝冰结霜。极美的眼睛朝着玄霜一扫,竟让玄霜陡然感到一股寒意由心底直冒,传至手足。 她向玄霜敛衽万福,礼仪规范无瑕可击,意态从容:“柔嘉公主。” 玄霜眨了眨眼睛,强自震撼中回过神来,道:“谢夫人,未得远迎,见谅。” 谢红菁淡淡地:“不敢。听说公主玉体微恙,在下不才,愿毛隧自荐为公主请脉。” 终于听出来了,这谢红菁装束、仪表、动作乃至气质都与闺中贵妇均无二致,和玄霜常见的那些宫中妃子也差相仿佛,唯独没一些江湖气,这与晋国夫人行礼随意、刘玉虹大大咧咧天差地别,直到自称“在下”,玄霜才恍惚找到了某种她其实不仅仅是朝廷命妇更大的特色应是武林中人的感觉。玄霜有点尴尬的笑道:“有劳夫人念着,我没大病,不过略感风寒,身体疲倦罢了。” 第十七章 金针(2) 谢红菁寒冷的凤眼向她一扫,也就不提。明烟送上茶来,玄霜才猛然想起,笑道:“谢夫人,请坐!” 谢红菁神色自若地告坐,端起茶来,就到唇边饮了一口,放在桌上,不出半丝声响。不知怎地,玄霜近日见过多少贵妇诰命,她以国公主之尊,渐渐也学会周旋应付,渐渐学着高高在上那种气度,然而谢红菁不出一言,不发一语,仅是这么入座,喝茶,这一系列平平无奇的动作,强大的压迫力迎面而来,令她凛而生噤,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勉强压制住心内异常的感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道:“谢夫人此来,有何贵干?” 谢红菁欠欠身:“公主恕罪,原不该如此冒撞前来请见,但我不日即要出京,时不我待,只能这么匆匆忙忙地来了。” 玄霜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道:“无妨。” 谢红菁看着她,唇边流出一缕笑意,道:“我吓着公主了吗?” 玄霜有些反感,扬了扬眉,口气不觉和她一般冷冷冰冰:“有事请讲。” “我以为,公主不应怕我,而应恨我。” 为了掩饰心头那一丝不正常的戒惧,玄霜正在端起茶杯,猛然听到谢红菁的开场白,几乎脱手将茶杯打翻,怔怔地看着她:“恨你?” “在公,我是叆叇帮中人,公主最为恨之切骨的只怕便是我们沈帮主,在私,我是皇后娘娘的至亲晚辈,又是你所不喜欢的吧?” 玄霜脸上稍稍变了颜色,勉强笑道:“这可奇了,你说什么呢,你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媳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极不耐烦,心中也不时打战,直觉感到这位谢夫人接下来的谈话不会愉快,她急于逃避,于是再次将茶杯端到手里,做个示意,也就表示着,不愿深入,请君自便的意思。 按说她这个动作出来,林深和明烟,都该十分领会,然而奇异的是,林深请各后没再进来,而明烟奉完茶,也不见了踪影。 谢红菁好象完全不理会她的意思一般,目光如冷水,看得玄霜坐立不安,半晌,她道:“就算那件祸事,是因我们帮主而起,但是最终得益人,始终是莫皇后哪。” “你!”玄霜无比震骇,呆呆地看着她,找不到任何言语。一时之间,无数念头如奔马涌过,她想否认,想坦承,但是更多的,是想逃遁,远远逃开这个目光如箭的女子,她一语说出自己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话! 这女子是这般敏锐,这般通透,她比莫皇后更明白!莫皇后只是以为,把所谓的真相告诉玄霜,她就会把所有的恨转向沈吴以及叆叇帮,就不会针对她,可是谢红菁,她那么清醒,这世间的恩怨往往都是只看结果,那个过程,根本不重要,谁是无辜的谁是故意的,谁是真正的祸害谁是幸运的受益者,都不重要,她玄霜,只是看那个结果她母后,生生逼逝,她兄长,九死一生,她满门的亲戚与血缘,一个个落得飘零下场。而某些人,就取代她的那些亲人们,夺走了原有的荣光。这些人当中,不但有沈慧薇,有叆叇帮,放在最最明显那个位置上的,最后取而代替了母后的是莫皇后!她没有、一刻都没有原谅过莫皇后! 谢红菁仍旧从容不迫的模样,她也知自己会给人带去过多的压力,在玄霜震惊的这一会儿,就故意不去看她,而是站了起来,随意踱到屏风之前看着上面的画,再看一下房栊上挂着的一串鸟笼,随意给鹦鹉喂些食水。 玄霜可盯住她看。这个女子,来意何为?她开口就向自己挑明恩怨,难道是向自己宣战来的?那似乎是不必要的行为,无论她是帮着那沈慧薇,抑或是向着莫皇后,她都根本无需跑来和自己谈话,她只要把刚才的推测向莫皇后说明就是了。莫皇后也不是蠢人,但得一句提醒,以后还有不提防的? 如此说来,她对自己说这番话并非无意,她的来意,或者与她这两个尴尬的身份,都截然相反? 似无理,又在情理之中。沈慧薇当年未能得逞当上皇后,次一步又未能如愿嫁给太子,她的势力,已不能卷土重来。而莫皇后那边呢?玄霜皱着眉头,难以推测的谢红菁的立场,关键还是在那一边,她为何弃莫皇后、弃太子,来向自己投诚? “当初,太子还是颉王的时候,议娶帮主,你大概不知道,帮主的年龄较颉王还大三四岁,她并不是毫无顾虑。” 谢红菁未曾转过身来,开始了平淡如水的叙述。玄霜注意到她自出现以来,称及沈慧薇必呼以敬称,礼貌却不亲近,心下一动,硬梆梆地问:“可还是答应了呢?” “颉王殿下是一番真情,但从中起了决定人用的,倒是如今的皇后娘娘,当时的莫贵妃。”谢红菁道,“贵妃娘娘自有算计,她看中的是帮主的身份,及其治下的叆叇帮。叆叇已有天下第一大帮之称,虽有过誉之处,可是那十万帮众,在南方如日中天的声势都并不虚假。贵妃娘娘的弱点则在于娘家,且只得颉王一位皇子,陛下众多子女中,颉王决非受宠的那一个。杨皇后与贵妃素不相和,嫌她出身过低玷污皇室,贵妃即便不为眼前想,也要为她和颉王的将来想一想。” 玄霜笑容僵硬:“所以,是莫、莫皇后力主这桩婚姻?” “是呀,贵妃娘娘的懿旨,一般人只要是不想惹过多麻烦的都不会随便拒绝吧。何况帮主她确实不讨厌这位颉王殿下,与皇子成亲,对叆叇有益而无害。至于后面所发生的意外,那不是如凡人者我们,能够想像得到的。” 玄霜恨道:“这样肮脏的政治婚姻与母后毫无关系,怎么,你们那位帮主进了宫,见了驾,便想着害我母后呢?” 谢红菁沉默了一会,道:“你听不进去的,但那是事实:帮主决计无意害杨皇后。她做过的事,很多或者是错的,然而以她性情,不会去害任何一人。” “原来你代她澄清,她是无意之过,对吧?”玄霜嗓音颤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眼眶顿时红了。 谢红菁冷冷观望,道:“我对你说明,只是我不愿意说假话,如此陷害了她我也难以安宁。只是,她是无意还是有意,对公主而言,有差别么?” “正是!”玄霜冷笑,“你继续说!” 第十七章 金针(3) 谢红菁却有些怔怔地望着在架子上扑腾的鹦鹉,似乎接下来的话,相当难以启齿或者事关重大,即使这位冰霜女子,也有那么些微的动摇。玄霜已大致猜到她的来意,可是实在想不出身为皇后甥媳的她,有何必要急急忙忙地跑来向她投诚,言语中出卖莫皇后。自己虽已进位为国公主,然而以往的阴影仍然存在着,官场中人谁不是势利精明得过了头,这些天拜会聊天畅谈友谊,宾客如云没个消停,但是向她暗示与她同一立场同情杨皇后的那是一个也没有。这个谢红菁看起来如此精明,又怎么会做这种傻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不再着急请她走路,之前不论谢红菁是套话还是真心,她都不小心流露了真实感情,补救也没有用了,还是将话彻谈为妙。只是不住转念,林深和明烟哪里去了,太子派来保护她的柳珏在哪里,若是言谈不欢,柳珏是否有能力保护自己? 她俩各转各的念头,案几上的茶再也没有半丝热气,谢红菁才又开口:“后来异变忽生,事情的发展任何人都想象不到,陛下一时震怒,帮主终是有惊无险,那时任谁都看了出来,叆叇将比从前更有保障,纵横江湖而无忌,到了这个时候,叆叇帮的利用价值不再只是它本身的势力影响了。” 玄霜讥刺道:“这话倒也不错,又谁能想得到,你们叆叇帮除了那位神通广大可嫁皇子可配皇帝的帮主以外,还有一位敢和陛下当面叫板、从他手底下生生将人救走的晋国夫人呢?” 话里的意思极不好听,十五岁的玄霜说到这个地步,对事情的认知已然远远超出她的年龄,谢红菁没说话,玄霜也不能继续,转而道:“因此莫娘娘她虽只能瞧着原定的婚事不了了之,却又即刻另配了一门亲?” 谢红菁默认了,但说:“当时想和叆叇配亲的王公贵族,可也远不止莫贵妃。叆叇两个字,那个时候,总算是名震天下。” 玄霜喉咙口有淡淡的火焰在燃烧,涩声道:“她还有一位侄子呢?倒只想着贾大人?” 谢红菁道:“莫瀛性情刚愎,甚有主张,并非娘娘能轻易左右。且当时,莫大人自有情感纠葛。” 玄霜心头怦地一跳,“和谁”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好容易忍住,谢红菁见她不说,便总结似地说:“这就是莫娘娘两次与叆叇结姻的前因后果。” 玄霜眉毛一扬,道:“她取你需,那么你所求者何?” 这句话问的很尖锐,谢红菁不得不考虑了一会,还是实话实说:“权。” 玄霜微微一震,这个女子坦诚得近乎可怕,在旁人,即便为此魂牵梦绕,总不免千方百计隐瞒伪装。疑虑去,惊惧来,这女子既敢在她面前如此坦白,想来决不容许事情无果而终。等会倘若要拒绝她时,这样的江湖女子,她是不得不防,心头越加烦躁,明烟林深,究竟去了哪里? 谢红菁注视着她的细微神情改变,唇角现出苦笑意味:“此话说来令人鄙视,但人生在世,若不为求权求名利,茫茫世间,寥寥百年,所为何图?” 玄霜怔了怔,人生在世,这个问题对于她而言,着实太沉重,也太遥远,她从未想过。谢红菁言若无状而实有理,人生至乐究属何为? 十岁以前,她是呼风唤雨众星捧月的小公主,然而年龄极幼,在远未能形成自身意识追求之前便遭大祸,而后五年内,她无时不生活在恐惧、压抑、悲伤乃至仇恨的环境中,每一时每一刻魂牵梦萦,便是如何报得深仇大恨,如何替母后洗冤,如何终有一日扬眉吐气,讨回自己应得的一切。 这一切,都建立在报仇的根基上,她每一日的生活都有明确的方向与追求。而皇御国公主的进封,给她带来前无所有的希望,使她距离自己那个心愿,前未所有的近。这样的荣耀,谁说不就是显赫的、赤裸裸的权与利呢?而长久拥有眼前的荣华富贵,应该是比别的事都更加重要。她很清楚,她如果满足于现状,那些暗中虎视眈眈的人,一定会跳出来把她重新打倒,重新将她塞回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去,甚至,只要她安于现状,连父皇也会生厌,因为他把她推出来的目的不曾达到,那样一切又都会离她而去。所以,为了维持眼前这份荣耀,她必须时刻努力去争取,加倍小心去维护。 即使有朝一日复了仇,她能将莫皇后、沈慧薇等俱收伏,踩踏于足底任意轻辱,最终扬眉吐气,她所求的,仍然不会变。誓不愿再让其他人踩在自己头上,誓不能走上与母后同一条老路,五年间毒蛇一般缠绕自己,那涩涩的苦楚死死的绝望,她再也不要品尝哪怕是梦里回到那个阴冷无望的世界,她都不要。 除此而外除此而外,还有更值得她欢喜的事情么? 她心里流转过千百样意念,如风灯走马连轴转去不再回,没有一样可以抓得住,久而久之,目中染起一片迷茫,低低地叹了口气:“你所说,也并没有错。” 谢红菁同样在想着这个问题,她是不需要那么多的彷徨和迷茫,她在走的路,以前走过的,正在走的,将来要走的,是她一早便认定的,不在乎别人是否能够认同,也不计较为走上这条路的付出或者失落。她这一生,所追求的便是站在绝大多数人的顶端,她不要做一个弱者,靠着别人的倚仗,纵容,才能够活得幸福的弱者,她从出生时起,从有自己的思想时起,就认定了要什么,不要什么,与生俱来,早已注定她走上这样一条无人伴随的权名之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条道路上独行寂寞却有着无数同样寂寞的人相互间挤得头破血流。莫娘娘,也正是为了这样的缘故,在叆叇众多女子之中,一眼看到并且选择了她吧?哪怕明知她和宇秉,绝非良配;哪怕葬送了宇秉一生的幸福,但还是决定那样做。而她,也明知这一切,明知莫贵妃只是在利用她,然而,为了能够有更宽阔的施展天地,也不得不听从她的安排,走进平生最讨厌的婚姻生活。莫贵妃利用她的同时她何尝不在利用莫贵妃。这样权名争执的道路上,本来是充满了这样不需要太多遮挡的利用,不是与你,便是与他,只为了眼前切实有用的利益,便相互结合。 而如今,分道扬镳的日子就该到了吧? ++++++++++++++++++++++++++++++++++++++++++++++++++++++++++++ 这章没办法,耐心点看,过渡章节了 第十七章 金针(4) “谢夫人与皇后娘娘的联姻,既是如此顺理成章,夫人还有何不足?”玄霜打破这沉寂,“玄霜怎比得上皇后娘娘,远远给不起你要的东西。” 谢红菁唇间露出薄薄的笑意,然而那笑意何等苍白,便如冰河之下缓然流动的暗流。 “我一向以为,只有在武林中,才是女子可以真正施展所才之处,即便贵为皇后、公主,那也不是我所希罕的。对我来说,只有我所处的叆叇帮存在着,我做的事情才有意义。所以,这个帮派的兴亡盛衰,我比每一个人,都更加关心。然而叆叇眼下遇着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这个我倒也听说一些” “哼。”谢红菁轻笑,“这个所谓的困境,想必是公主见三师姐阻止仇杀减少血流,为此日奔夜忙,心力交瘁,才会觉得它十分严重罢?” 玄霜看出她的轻蔑,却不知她这个表情,更多的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不在现场的吴怡瑾。虽然日夜怀有报仇大计,终因年龄所限,玄霜只是怀着一腔热血,却连如何着手也无从所知。画上烧饼,纸上谈兵,不外如是,对于实质性的事情,她所能判断和决定的委实太少。 谢红菁连这一点也看了出来,微微一笑:“不用忙,你还小,别人说,你就听,与你相关的,一一记在心里,将它好好地组织排列,时机到了自然有它的用处。” 玄霜有些压抑不住的烦燥,端起冰凉的茶来饮了一口:“你说吧。” “叆叇如今不过是遇着了一个心狠手辣的仇家而已。照着我的意思,不用忙,如今他在暗我在明,自然是吃亏的,对方用意定然不为挑几个无关紧要的分舵杀几个微不足道的人,我若不动敌自动,等他心浮气燥跳将出来,那时强弱立现。可惜帮主和三姐都不肯听,伤一名弟子,便伤了她们的心。如此慈悲,自身不付代价在所难免。” 绕来绕去,玄霜就听懂一个意思,叆叇眼下遇到的困境她不放在心上。这也真是奇怪,同样一件事情,吴怡瑾为此废寝终日,她却漫不着意,玄霜脑中灵光一现,忽然微露笑意,道:“且慢说那个仇家是否对叆叇真正是个祸患,便让他在暗处多跳一会,多杀几个人,谢夫人便多几分欢喜吧?即使不是对叆叇本质上的破坏,但至少会有怨言指责帮主无力,这也是谢夫人乐见其成的吧?” 谢红菁唇边仍然保持笑意,然而那笑意有一瞬间的僵硬,目中锐色一闪而过,淡淡的点头道:“公主,真是玲珑剔透的人。” “哪里,多谢夫人的点拨。”玄霜亦是冷冷,双目闪亮,为着拨开了谢红菁幽暗的心事,第一次感觉占据了上风,“照夫人所说,叆叇帮如今遇到的困难不算什么,那什么才是它最大的困难?” 谢红菁想了想,道:“是陛下。” “父皇?”玄霜笑道,“父皇对叆叇可圣宠正隆!” “天下万事万物,都非一成不变,何况是君恩?如我料得不错,陛下早已起心对付叆叇,暂且不能狠下心来,不过还念着沈吴旧情,但这一份情谊能持续到几时,谁能看得准?如今叆叇之乱,倘若陛下就此决定动手,正是不容错过的最佳时机。” 语意之中寒气森森,玄霜勉强一笑,道:“要是父皇想对付你们,我乐意等候这一天到来。” 谢红菁微微一凛,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对这句话作出回应。沉吟良久,方似是而非的回答:“可以,只是到那一天的答案必然会令公主失望。” 她虽只点了一句,玄霜也明白,皇帝要对付的只不过是叆叇,如果这个过程中沈吴肯让步退位,非但不会影响沈吴现今的地位想必恩宠更深。关键只在于沈吴会不会退让,前者她未见过,但看晋国夫人,静泊如水的女子,毫无斗争的欲望,若是皇帝给她更好的选择,未必便不肯。 那样的话,她所谓的等在旁边瞧着,也就是一句笑话了。 玄霜握着茶杯的手不住在发抖,杯里的茶水冷得快冻起来了,寒气一直侵入到心里,就这样答应与她合作,好象是被迫着干某件事情,有着说不出的反感,“昨天和莫皇后联手谋求富贵权力的人,今日却向我投诚,我如何能信你?” 谢红菁眸色幽深,利箭般的视线仿佛直透窗棂,飞出外界,她慢慢地收回视线,停留在玄霜身上,傲然露出笑意,道:“你说错了啊,公主,我并非前来投诚,就目前而言,你也帮不了什么。” 玄霜心中陡地一冷,没错,她总是想着,对方一定要求从她这里拿走些什么,却忘了,自己根本什么也拿不出来。她结结巴巴地问:“既然如此,何故舍她就我?” 立刻就知问得蠢了。莫皇后如今母仪天下,当无所求,绝不会跟皇帝对着干起来。就算还有太子,以太子温顺的个性也是不会同皇帝作对,再加上如若这个帮派的一帮之主主动退让的话,谢红菁的别寻他路,也就理所当然。 她到这时才明白,谢红菁此来,其实并非向她投诚,完全不需要她的承诺,叆叇也不需要她的帮助,只要她和谢红菁达成默认的联盟状态,谢红菁便将尽一切可能来帮助她,玄霜原本毫无筹码,然而得到叆叇力助,或者再加上潜伏于暗中的宇王,便可与太子一争。而这场战争的胜利者,未来无论是她,抑或仍然是太子,这个过程都会是一场惨厉无比的斗争,这场战争一起来,朝廷之乱,不是朝夕可解,哪里还顾得上武林之争?如此,叆叇不解可解。 这,才是谢红菁的真正用意。 她不是求助,她仅仅不过是要搅乱一江清水。她只为目前看似平安的局面加一篷必将蔓延开来的大火! 玄霜软弱地坐了下来,终于问道:“那,我怎样和你联系?” 谢红菁似乎早就准备好玄霜有此一问,自袖中取出一个墨色长盒,为她打开,放在几上:“公主,这一套金针,你且收下。” 盒子里安放着十二枚金针,长约寸许,光芒流转,每一枚都有着流丽雕琢之美,如同女子发间最美丽的饰物:“有什么用呢?” 谢红菁脸上微露笑意,望着金针的目色首现温柔,仿佛这不是一套用具,而是她最最亲密的友朋,她信任它们,它们代表着她的能力,永不会令她失望:“这十二枚金针,针尾各自安置一种药物,有毒药,也有天下至妙的灵药,危急关头,公主可以让它发挥最大的用途,这十二种药物无一不是我精心所炼,反复使用数十乃至上百次效果不减。除此,它也是你我联络的讯号,要是公主想起我来,取一枚金针,交到叆叇任何一个弟子手中,都会最快速度地传给我,不论我在天涯,在海角,公主之难,定然会有人来帮你解决的。” 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金针,针尾赫然刺着一个古篆“谢“字,谁想得到在那芥子大小的针尾之上,除了这个字以外,还安装有无比精巧的机括,如此烦难而细致的手法,当真是天下绝无仅有,用它来做联络讯号,是绝不至于弄错的。金针所含药物,各一枚的特色,谢红菁并不肯写于纸上,而是一一指点,并教她最简单的指法,以使金针偶然也可作为暗器使用,但玄霜从未习过武艺,谢红菁只让她有备而无患,不可轻易使用。 费了足有大半个时辰,玄霜低垂的头颈发酸,好不容易才记下了,凝眸瞧着这十二枚美丽饰物般的长针,心间募然一动,道:“你把他们怎样了?” 谢红菁神色自若的把金针一一放好,关上盒子,放到玄霜手里,道:“我不避今日到来,但是谈话内容,总是越少人知越好。贵家令与那位宫女姑娘,都暂时睡着了而已。” “可还有”玄霜眸色一闪,住口不说。 谢红菁淡淡一笑,道:“柳珏口不能言,毕竟还是能听。方才进门之先,我已下了手脚。” 玄霜哼了一声,悻悻地道:“你也认得她。太子言道,这位柳姑娘的武功还挺高呢。” 谢红菁道:“公主你不必因此小看了她,柳珏身手不错。我们原是认得,她对我不防,否则原也不易得手。” 机密外泄的可能性降低,另一种不快却也由此袭上心头,谢红菁在她府里大动手脚,如入无人之境,这样的女子,也太可怕了,玄霜眼中,再一次浮起懔然之色,淡淡道:“你把他们都弄倒了可怎么好,叫他们醒吧。” 谢红菁看了看天时:“无妨,我是掐准了时间的,原只维持一个时辰,估计这会也就快醒了。” 话音才落,门口人影一晃,明烟半是迷惘半是惊谎地小步跑入,待见公主与来访的贵客两个相对坐着,好象相谈甚欢,不由得呆了一下,随即一眼见着桌上的凉茶,悚然而惊:“公主?” 玄霜摆了摆手,懒洋洋的神气:“我乏了,明烟,送客吧。” +++++++++++++++++++++++++++++++++++++++++++++++++++++++++++++++++++++++++++++++++ 这一章,确实看得累,我也写得累,几千个字写的时间是上一章的几倍,但是很重要啊,不能不写。不过自己感觉有可能拖沓了些,能否再短点,我现在是每天更文,实在来不及呀来不及,也许日后会改一下吧。每天更文的缺点就在这里,它不能让你从从容容的前后写完了,视合理与否加以修改。 第十八章 上元(1) 目送着谢红菁背影即将消失于视野,玄霜忽又唤了声:“谢夫人。” 谢红菁闻声止步,遥遥地回头。玄霜手中握着盒子,冷笑道:“谢夫人难道不怕我把这个带给老师,或者别人看呢?” 谢红菁有短暂的沉默,天仿佛很低,天色阴阴的,四面八方淡色的铅灰的云层在她身后奇异地聚拢,她那雪青的衣裳,色彩原是极淡,这时反而衬了出来,特异的亮丽,衬得她眸色深不可测,玄霜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离她那样远,她却不自禁手足冰凉。 “取与舍,都是公主的机会。”她终于平平地开了口,见玄霜不语,她脸上露出笑意,那是一种明确的轻视的笑容,道,“我再送公主一句话,不动而动,方是高明。” 玄霜气绝,这一时但觉对谢红菁的恨,远远超过了对于晋国夫人,或者那位从未谋面的沈帮主。 “公主” 明烟小小的声音,玄霜瞥了她一眼,不快地道:“你有什么就说吧。” 明烟跪下来,叩了个头,道:“奴婢大胆,冒犯公主,公主方才所言,似嫌稍过。” 玄霜沉着脸道:“你说什么?” 明烟怯生生地道:“论理奴婢不该讲,只是,公主既要与她合作,便不该威胁她,哪怕就放在心里想着呢。” 玄霜只坐着,半天道:“谁教你说这个话?” 明烟又叩了个头,起来已是泪流满面,道:“奴婢原是入宫充作粗役下手,蒙公主抬举,奴婢心中便只公主一人。明烟深知公主不喜欢奴婢们多嘴,可是奴婢若是心中藏私,一辈子也不得安宁,这会子大胆讲了出来,便是公主即时要奴婢下去,奴婢亦无怨言。” 玄霜明知自己行事无论怎么隐秘,总不能瞒过整天贴在身边的近侍,先前文杏怕事,无论如何都必须打发开。明烟内向谨慎,嘴巴更是严密,她原就没打算瞒她到底,更喜这孩子察言观色如此剔透,胸口一酸,道:“你起来。” 招手令明烟近前,把金针盒子交给她,“暂且替我收起来,过阵子再瞧瞧吧。” “是!”明烟忙答应,向内贴肉放好。 玄霜道:“出去看一下,林深和柳珏,怎么样了?” 明烟出去好久,却和林深一起扛着个人回来,林深喘着气道:“公主,柳大娘躺在山石子底下,奴婢唤不醒她。” 柳珏来了以后,因她无职,玄霜又不敢怠慢她,因她是个寡妇,便让众人呼为柳大娘。玄霜看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眉毛打个结,清秀的面孔似含悲伤,便如同正在做一个不很愉快的梦。玄霜想了想,问道:“你们刚才觉着如何?” 明烟道:“奴婢献了茶出去,经过谢夫人身边,脑子里象是眩晕了一下,当时没有感到异常,可是才转到回廊那边头就沉得抬不起来了,还能记着找个地方坐下,之后就一直混混沌沌的,好象看见以前无数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林深说法差相仿佛,玄霜道:“那些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是一种不愉快的回忆?”明烟点了点头,林深却说:“难受极了,奴婢是回到了从前挖命根儿的地方,来来去去都那些人,跑来跑去,我知道他们在干这个事,虽没见着,心里可不痛快,醒来倒想哭它一场。” 玄霜叹道:“大概是会让你们回忆起不开心的事,柳大娘这样子,别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叫人把她扶到房里睡下,让她自然醒,也别告诉她你们都有睡着,只小心看看,她可会外出之类。” 估计是由于柳珏身怀武艺,谢红菁下药的份量,就特别重了一些。柳珏整整睡了三个时辰,掌灯以后才醒。她不会说话,平时在府里就是个无声的影子,遭遇了这次暗算,也无别话,既不曾找玄霜询问,更是没有出府去找太子的意向。 两天后是元宵,过完了灯节,这个年才算完。 玄霜初出宫来,对市面上一切自是怀着种种好奇,但新鲜劲渐渐过去了,加上这些天接连遇到的事情,有点不高兴,元宵节也只躲在家里。好在清霜几天前就被娴妃派人接进宫里去了,也无人撺掇她。 虽未出门,玄霜也没早睡。明烟准备了一壶松醪露,烫得滚滚的,让玄霜喝一点暖暖脾胃。这一晚月色晶莹,圆满无缺,早早地升起,伴着街市上隐约的笑声,想象那万人簇拥的繁华。玄霜在问梅阁对月自斟,倒也很有趣。 “一个人喝酒?”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玄霜差点打翻杯中酒,对面湖山上一条轩昂人影,眉目深峻如墨,玄霜更是害怕:“父皇!” 皇帝飘身而下,扶起玄霜道:“今儿怎么不进宫?” 上元节也算是团圆的日子,不过通常晚宴后另有安排,宫里一向没有聚在一起的规定,成年迁府的皇子们这一天更是从不进宫,皇后事前派人来问过一声,玄霜拒绝了,再也没料着皇帝为了这个问她,一时愣住了回答不出。 无论这一向补了多少恩宠,这丫头见他还是如鼠儿见了猫一般,皇帝轻叹一声,宽大的手掌揉揉她的头发,道:“今儿个吃了元宵没有?” 玄霜小声说:“回父皇的话,孩儿吃过了。” 皇帝笑道:“好。朕想着你,就跑出来看看你,倒也不忙回去了,朕带你出去看灯如何?” “啊?”玄霜不知怎样回答。上元节,这个任性的皇帝如偷偷溜出宫廷,带个美丽的妃子一同逛灯市,倒也说得过去,带着女儿同游可是说不出的怪异,难道他父爱泛滥忽然到了这个程度? 皇帝神情开朗,心情颇好。他只穿了件紫色箭袖,袖子和领口拉出紫狸的风毛,装束简净,行动爽利,这一刻全无素日的深沉凛冽,眉目间跃跃欲试,倒象个大男孩儿似的。 “走吧,在外头,你叫朕――叫我爹爹。”皇帝把玄霜柔婉寒冷的小手握在他炙热的掌心。 第十八章 上元(2) 街上真是热闹,不过走了一箭之地,已经沐浴在欢笑和灯光里面。无数灯色扑入眼帘,到处是银花雪浪,五彩斑澜,街道两旁人家店铺乃至树木上面,都悬满了灯彩,车如流水马如龙,行人骈手抵足,闹市间人声鼎沸。 皇帝笑着高声问道:“好看么?” 玄霜神为之夺,微笑着点头,已几乎忘记和谁一同出来,先前那点顾虑也都不冀而飞。 皇帝乐呵呵地道:“爹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他做普通的父亲,倒象是做出瘾来了,非但自称爹爹流利无比,还一路上都攥着玄霜,怕她给人群挤散,还时时刻刻以他宽阔的肩膀抵挡着,以防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撞到了她。玄霜的手握在他手里,行走在人山人海之中,慢慢地暖和起来。 皇帝兴致高昂,一路指点各色灯名,忽然停了下来,俯身在摊子上拾起两件玩意儿,一枝火杨梅,以熟枣捣炭制成丸状,串在铁枝上,火光耀眼长久不熄,皇帝替玄霜插在发间。另一个汤圆大小的小灯球,烁烁明光透过明艳的红绡,悬在胸前分外动人。玄霜欣喜地笑。摊主显然将他二人当成年岁相差悬殊的夫妻,拚命推荐那些华而浮浪的饰物,皇帝不否认也不承认,得意洋洋笑着,玄霜可羞得满脸通红。 皇帝这一段路走得不短,玄霜起先很是振奋,渐渐地脚步慢下来,有些跟不上了。皇帝发觉了,见她脸蛋红扑扑的,额上竟渗出细密汗珠,不由笑道:“这可是我的不是,光顾着边走边看才会好玩,忘了女儿纤纤弱质,陪不动老父。” 玄霜红着脸道:“爹爹,孩儿无事。” 皇帝仰头看了看月亮高度,道:“还有一段路呢。”他找个僻静点的角落让玄霜站一站,自己消失在人群里,没过多久,一抬青布小轿停在玄霜前面。 玄霜坐在轿子里,这种两人抬的小轿,她在宫里常坐,太监是抬得很稳的,但今天或是人太多,时不时三五结团的人群呼啸而来呼啸而去,这轿子也抬得东倒西歪,玄霜不得不紧紧抓住靠背,颠得晕头转向。 而心里却隐隐有刚才不及想到的危险预感涌了上来。 这天晚上皇帝的行为可真太奇怪了,且不说这一日帝后按常规到宣德门看灯与民同乐,而这样的节日,也决非父女同游的良机。 他带着她走,是很有目的性,不到那个地方决不罢休,究竟他想把她带去哪里? 前前后后想一遍,先前的轻松畅快不由得一扫而尽,没来由担心起来。 便在这时,听到无数欢声笑语之中,夹杂了一句:“去宣德门” 宣德门?那正是皇帝今日应该出现的地方啊?难道皇帝偷偷自宫溜出来,带上女儿,又偷偷跑到宣德门去,打算就挤在人群里“与民同乐”? “快去宣德门!” “鳌山开来了!鳌山开来了!” “快去宣德门啊,鳌山开来了呢!” 喧哗如同吼叫,真是震耳欲聋,玄霜忍不住好奇,掀起轿帘望外一看,猛地就呆住了。 远处一大座琉璃灯山,竟有十来丈高,比得上巍峨城楼的高度,万炬层出,照耀璀璨,然而这种巨大如城楼的灯山,却在缓缓移动着。 玄霜定了定神,昂首见那座灯山中间有两条鳌柱,用周身挂满灯笼的金龙缠柱,每一个龙口里点一盏灯,谓之双龙衔照”。灯山上有大殿,铺连五色琉璃阁,殿阁栋梁之间的涌壁绘各传说故事,分光叠翠,走马转动。各式窗间挑着水晶帘子,流苏宝带,风动飘忽若飞仙。五色灯彩攒出四个灼灼光芒的大字“皇帝万岁”。山外更有流星似的灯火不住落下,宛若满天繁星落于九天。伶乐仙奏,绰约于灯彩之间。 这灯山架构庞大无比,用无数禁卫缓缓护卫而行,周遭人流如海,跟随灯山移动而载歌载舞,欢呼雀跃,山呼万岁,声撼九天。 年年灯节扎有鳌山,不过是静止于宣德门外供人观赏而已,象这么超大规模的移动灯山,非太平盛事费极大物力人力不能办。玄霜眼眶微微湿润,想道:“莫非父皇叫我来为看这百年难遇的灯景,他是一片好意,我却在胡思乱想?” 她看得出神,并未留意小轿何时已悄然停下。 直到皇帝掀起轿帘,拉她出来。 皇帝估计早就到了,这时已然脱下箭袖,里面是墨色装缎狐肷褶子,腰束着长穗宫绦,更见精神,玄霜却是微有一愣,怎么做起这样的打扮来,而且新年里穿墨色,也是极其不祥。 她原就揣测不已,心怀不安,这个发现又让她推翻了见到灯山时纯粹的惊喜,仿佛有一块阴影,慢慢压上心头,可她又完全说不出它的来由,它的指向。 皇帝锐利的双目一下刺入她眼底,道:“你不开心?” 玄霜摇了摇头,脸色却渐渐苍白起来。 皇帝俯视着她,背后是万灯辉煌的鳌山,他的脸在阴暗里,显得特别严厉,但这也是一转眼间的神情,他目色便柔和起来,表情更是有种呼之欲出的不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我的孩子。” 皇帝拉着她冷汗涔涔的手,跟着鳌山走,周围万岁呼声震耳欲聋,再说什么也听不清,两人都是不再言语。 挤在人群里,玄霜可渐渐瞧出奥妙。越近宣德门,护卫灯山禁卫越多,而百姓事实上这时已被挤开,广场之上,巨大人流划分为东、南、西、北四大区域,所有人距灯山二箭之地,不得近前,禁卫与看灯百姓之间,也隔出一大块空间。 要将今日数以万计的人群加以有秩区分,这不是件容易的事,玄霜心中刚刚转念,忽见灯下转出一匹马来,马上男子神采飞扬,脸廊清晰,不是莫瀛又是哪个? 难怪这两日他都毫无踪迹,估计为这个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了,只是他是亲军都指挥,按理这是九门提督的差使才对,若非莫瀛即将高迁,便是九门提督忙不过来,将侍卫亲军也借去了。 第十八章 上元(3) 她挤在人堆里,莫瀛决计没有透视人墙看到她的可能,然而她远远望着,心里似有淡淡的欢喜摇曳起来。皇帝看她一双眼睛,如同两块水晶,熠熠生辉不输灯彩,顺着她视线望过去,莫瀛骑马转过去了,只余一个背影。玄霜怅然若失地收回眼神,才发觉皇帝注意着她,不知怎地,并没有被看穿了的羞涩,却油然生出无限慌乱。 皇帝没言语,拉着玄霜人群里三转两转,在滔滔如海的人流之中穿行无阻,在他旁边的那些人,不知是他天生给人一种威仪,还是他内力深厚,左右人虽多,没碰着他半点衣襟。他越走越快,玄霜几乎是小跑跟着他,快要跟不上,皇帝右手在她腰间轻轻一托,玄霜只觉那里平空生出一股力来,有如水上飘行,再不要自己费半点力气。 她也才看出,皇帝并不是漫无目的走着,他的视线越过前面十几个人头,始终跟着一个穿着猩猩红大斗篷的人。 那人穿着颜色相当醒目,但是新年赏灯往来细民多着新衣,那件衣裳混迹于众,也不过是极普通的装束。然而皇帝不紧不慢地跟着,有时人一挤,那人不见了,每逢此时,总有人在皇帝身边一擦,然后不过三四步,又是隔着十几个人头,那件斗篷就出现在视野里。玄霜才知这人海之中,不知埋伏着多少皇帝的人。 他盯得这样紧,然而灯市上人这样多,前面那人一无所觉,有时他也停下来四周环顾,皇帝没有一次让他见到。 鳌山已缓慢行至宣德门城楼底下,与之两两对望,彻底地静止下来。 宣德门城楼缓缓亮了起来,持戟卫士执金吾,一队队排列,知是皇帝御驾将至,那铺天盖地的欢呼猛地爆发出来,如排山倒海,如雷霆万钧。玄霜吓了一跳,原先以为那些欢呼也就到顶了,不想人的潜力终是无穷,刚才的欢呼比之现在的惊天动地,当真还算不上什么了。 玄霜偷眼斜睨皇帝,见他嘴角微微噙有笑意,在人群之中屹立如渊停岳峙,恍有睥睨天下之气势。他虽骄傲,可一双黑黑的眼睛利如鹰隼,仍然指向某一特定方向,片刻不教那人有隐遁之机。 “万岁!万岁!”散乱的吼声在片刻间整齐而有韵律起来,仪乐齐奏,城楼上帐舞幡龙帘飞彩凤,宫女彩娥旌旗雉羽迤逦而来,皇袍人出现之时,山呼直震九霄,到达了极点。 但这时皇帝已不再关注这般盛景,只全神贯注盯着那个大斗篷之人。那人似也分外紧张,伸手一撩,把头罩拨了下来,露出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竟是个女子。她扭头四顾,附近所有人都是如痴如醉如癫如狂,她脸上悄悄露出一丝冷漠矜持的笑意,探手伸向怀内,猛然间拔出一长条东西,向天指着。 皇帝眼明手快,在她举起之时,他手也一扬,一点东西流星也似飞出,那枝长箭一样的东西便脱手飞出,另外有条人影同时跃起,把那物接在手中。那女子一愣以后返身欲逃,皇帝闪电般出现在她旁边,铁箍般大手紧紧拿住了她。那女子嘴巴张开,如要大叫,皇帝一记耳光打得她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千万点银星飞天而下,好象满天的星子都忽然间倾倒下来。这篷银星雨洒向庞大的鳌山,霎时呈现出美丽有若幻梦的奇象,银雨飞溅出来,周遭少许百姓沾衣即湿,才惊道:“这是水啊?” 从天而降的竟然是水,茫茫如同大雨瓢泼,不过掺了银丝明珠以致在外围看着都是流光般的奢华美丽,银雨降落鳌山,登时一部分华灯熄灭,而一丝丝火药气味蔓延出来。人群里有微微的骚乱,此起彼落,都是一群群地追着,但总体还是喧而不乱,只在讨论那大片银雨是何用途。很多灯被浇灭了,广场上一时半明半昧,不复之前那样的漂亮。 玄霜在人丛之中,皇帝离她远去,便有人接替了他的位子,牢牢抓紧她的手,揽过她的腰。她微有一惊,侧首避开他清新而略带仓促的气息,他双眸亮如星子,一言不发,带着她迅速而无声地离去。 左转右转,玄霜已不辨南北,她轻微地挣扎,但莫瀛抓得她更紧。他不看她,脸上似乎有种分外的凝重,不多时挤出人海,所到的这个街角里几乎没有人,他转入一所房屋直接上了楼。 楼上房间里早就有人,皇帝比他们还早到一步,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央,其他九门提督等都做陪同,连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兵部尚书文恺之也在。 他面前匍匐着一个人,宽大的猩猩红斗篷,帽子下面一丛又浓又密的黑发。皇帝见他们来了,便指住那人,冷冷对玄霜道:“你认得她么?” 莫瀛轻轻放开了她,上前抓住那人头发迫其抬脸,让玄霜看清楚。映入眼帘的五官异常熟悉,昔日一个名字呼之欲出,玄霜打了个寒噤,瞪大眼睛对皇帝望着,皇帝的面容深沉而莫测,看不出任何情绪,那乌沉沉的眼珠亦一样古井不波,她却看到那里面写着无穷无尽的怀疑,与敌意。 她浑身颤抖起来,皇帝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在她泪光中渐渐模糊而遥远,她想起皇帝湖山上飘然而下矫健的身影,想起他宽大的手掌牢牢握住她纤柔的小手,想起摊子买的火光不灭的火杨梅,那一幕幕就在不久之前发生的那场深情父女大戏,就如那绚丽而脆弱的灯光般转瞬即逝。 她孤伶伶地站着,似处于荒郊野外,被所有人抛弃,那如墨苍天张开大口,便要将她一口吞噬下去。她闭上眼睛,眼泪纷纷滚落,屈膝跪倒。 莫瀛眼角余光不曾离开过她,在汹涌人流中,他一眼见到这个被皇帝抛弃的女孩,惶然无主地站在茫茫人海中,他把住她的肩,察觉出风衣下面她轻微的颤抖,显然这敏感的女孩儿已经预知到什么,他一路上都不敢看她,可她苍白如纸的面色不曾逃过他的眼睛。她明明是无辜,可这样惊慌忙乱地一跪下去,便好似主动承认了罪责一般,他心上如同狠狠割过一刀,满心眼里疼痛难忍,忽然之间无所顾忌,猛然抢上前去,将她一把拉了起来,大声道:“陛下!柔嘉公主并不知情!” 第十八章 上元(4) 皇帝还不及说什么,楼梯上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很多人冲进屋子来,把手上的人纷纷扔下。这间屋子极是宽畅,给这样一挤一丢,也显得拥挤了。 最后一人,白色衣衫上缠枝莲纹暗花,飘飘洒洒,意态悠扬,竟是吴怡瑾。她把提着的一个袋子扔开来,露出里面乱发蓬松的一颗头颅。皇帝一见便冷笑道:“这可不容易,终于把韩大人请来了么?” 吴怡瑾微微笑了笑,俯身点开那人穴道,顺手将他自麻袋内提了出来。那人趴在地上,似乎一时没清醒过来,慢慢晃着脑袋。皇帝对左右笑道:“瞧瞧,韩大人还在摆官腔。” 秉笔太监陈琳寸步不离地伺候着,笑嘻嘻地用脚踢了踢那个人形:“韩大人,你还没死,用得着作死么?” 那韩大人颤巍巍地抬头,才看一眼,似乎清醒过来,连扑带滚地爬至皇帝脚下,连连叩首:“陛下!陛下!臣罪该万死,陛下饶命!” 皇帝眼底盛有盛怒,冷冷道:“你犯的甚么罪?这里还有人不知道,你自己说来。” 那韩大人只顾叩首,募地放声大哭:“陛下!罪臣合该万死!只是罪臣也是事不得已呀,罪臣的小儿、小儿被宇王殿下拿住,罪臣实在是走投无路,并不是有心犯这欺天之罪呀!” 宇王!!! 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做好了准备,会听见这个名字,然而,当这个消失了五年的名字当真被当众提出,各人心里,却涌起异样之感。 那个五年之前,死里逃生的贬王,竟然奇迹般活到今天,再掀风云。 不知,是震撼,抑或是,隐隐的悲伤。 当这个名字被吐露出来,房间里竟是一片难言的寂静。 窗外绚烂光芒闪过,瞬间变幻多种颜色,人间欢笑再次洒落,估计是宣德门那边处理好了意外情况,狂欢继续。悲喜两重天,着实不太搭调,侍卫走过去,默默地扣上窗弦,刻意把那重欢天喜地挡在外面。 皇帝听他说得不伦不类前后混乱,倒又笑了起来,道:“朕失职了,这个连话也说不齐的人怎能当官?晋国夫人,你来把事情经过讲一下。” “是。”晋国夫人还是一般的清冷安静,淡淡接过话头,“德州防御使韩琛大人” 她注意到玄霜神情,听见这个名字,如溺水之人抓着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失去了,终于不再抱以一丝奢望,她的眼神无限制地黯淡下去,恍若提前进入了地狱。吴怡瑾继续道: “韩大人回京述职,浩浩荡荡五只大船。说来也巧,是和船王殷青荒搭了同路,途中多有交往,殷船王在食水里闻到一股隐约的火药味儿。当时无意间问起,韩大人支吾说是同乡商人托运的一船烟火。韩大人从不经商,他却不知这些年京中焰火私造很伤了些人命,因此前年起把制烟火的权限都给了宗家,严禁私造。殷船王听说自是不信,一时好奇,寻机到船底下看了看,五条大船有三条,船舱里整整齐齐摆满几百桶密封火药。殷船王觉着事态严重,一到京中便将此事转告给了我和恺之。” 文恺之听着,脸色略有尴尬。这事还在年前,殷船王到他家里,见吴怡瑾不在,一句话没说便扬长而去,等吴怡瑾回京已是初三,他早忘记这事,过两天才跑来说了。吴怡瑾连夜查访,那几百桶火药竟尔凭空消失了,兹事重大,未摸清真实状况不敢禀报皇帝,只是日夜暗访,终于在两天前抓到一个线索,供出此事由宇王和韩琛夫妇谋划,已将火药通过线人深深埋入宣德门城楼附近,安排于元宵日皇帝到宣城门与民同乐引爆千斤炸药。但火药具体的埋藏地点以及埋藏数量只有韩琛的夫人翠玉一人全盘知晓,连韩琛也不全知,当天的行动,会由翠玉做总的指挥。地点不确无法将火药全部清起,况且盛节在即,城楼下终日喧闹,这时若传出地底埋藏大量火药的消息,势必将引起大乱。于是皇帝为首,同臣子们昼夜计画了两日两夜,盘算了当天的行动方案。全城已于白天洒水除净,宣德门尤其注重,这个过程中排除了若干火药引线。这还不足以排除所有危险,因此设计鳌山移动,将所有百姓都隔离得远远的,当天翠玉及其手下一出现便被盯梢,准备着的万桶豪雨就在翠玉亮出火枪那一瞬间倾倒下来。翠玉对此毫不知情,仍试图打出信号引爆装在鳌山上的引线,韩琛为官多年,却精明得多,一见这仗势便知大事不妙,早一步力图开溜了,跑到中途为吴怡瑾所截。 皇帝听完,怒火更是勃然,道:“连鳌山上都装有火药,朕手下的人,都是死人不成?” 众皆默然。都知今天这事虽然被挡了下来,不过是侥幸成事,鳌山上都装着火药,若非翠玉等人一心要等宣德门上皇帝出来才引爆炸药,倘若早行一步,豪雨不及倾泄,鳌山爆炸,又或者是游行过程中任何一盏灯倾油倒,那整一座灯山火势一起难灭,这一晚伤亡将不计其数。皇帝固然能避奇祸,可他一生的功业,就极有可能毁于此旦夕之间。 那韩琛只是叩首如捣,哭道:“万岁爷明鉴!这都是翠玉贱婢一个人的罪恶,臣实是受她蒙昧被她欺骗,臣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呀?” 皇帝嫌恶地将他一脚踢开,对于这种人连多看一眼都不屑:“拖出去斩!” 他盛怒下的决策,无人敢于反对,但这个旨令略有不妥,太监陈琳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皇帝面色如铁,道:“把这贼子带过一边,等他婆娘醒了一同治罪!”那陈琳在他耳边说的是:“这人是个软骨头,宇王的着落还在他身上。”此事宇王主谋,在京都则是翠玉的首尾,不过翠玉既是当年杨皇后心腹,一心报仇,未必肯吐露机密,她的丈夫韩琛就显得尤其重要了,这会儿盛怒之下斩了他,反倒替宇王灭了口。 皇帝又叫:“莫瀛。” “臣在!” 皇帝恶狠狠道:“朕给你一年时间,将钟秩、杨玉宁一干乱臣贼子人头提来!”钟秩即宇王,五年前贬去凉川,表面上还保留此衔,皇帝只叫他的名字,显然是决意削去他这王爵了。 莫瀛还一直扶着玄霜,明确地感到她柔弱躯体在他掌心的颤栗,千万种思绪一晃而过,尝记她抬着一双澄若秋水的眼眸,耳边隐约萦有她切切求恳的话玉宁哥哥是无辜的莫公子,你高抬贵手素来桀骜不驯的男子亦生出前所未有的彷徨,但目下决无第二个选择,只得跪下接旨:“臣遵旨!” 第十九章 翠玉(1) 玄霜面色极白,呼吸急促而无力,离了莫瀛扶持,那身子软弱得全没支撑,摇摇欲倒。这消息无异晴天霹雳,杨玉宁告诉她三哥仍然在世的时候,她是多么悲喜横生,那是亲人重生的喜悦,却不曾虑到这个名字背后可能隐伏的巨大祸患,以及,一旦发作,将毫无疑问是将她牵涉进去。 她迟滞的目光一一滑过在场诸人,权贵大人们都是那样的镇定自若,口中讨论着上千斤可能危害数万性命的火药,然而他们的表情这样笃定,这样理所当然,那件奇祸,更象是一枚道具,而最终直指的方向,是宇王,也有她。 在今夜如此的隐患之下,皇帝不去处理要务,却来带她上街,观灯游玩,做得父女情深的样子,笑容爽朗,云淡风清,可是一路上都只在观望她的神色,倘若途中稍稍表示出一丁点知情的样子来,这时她或早已粉身碎骨。 但是到这一地步,又和粉身碎骨有什么不同?皇帝怀疑着她,提防着她,时时刻刻不曾忘却她那敏感的身份,曾经笼罩在她头上的泼天血雾重如千钧,压得她永远难以抬头。皇帝的亲生骨肉,遇事不过微渺得可怜,亲情两个字,那样苍白,那样淡薄,指尖上碾碎,半丝飞屑也不存。 她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涌出,亲亡家败的绝望,再一次密密缠绕着她,遏住她耳目五官,她所有的感识,她的呼吸,扼杀她最后一点微弱得可怜的亲情。 死一般寂静之中,只有她低微的抽泣,细细密密,绝望的气息如同毒蛇,琐碎地钻进每一个人心里。 皇帝仿佛才想起她,对着她沉吟:“玄霜”眸色沉黯,冷冷的光辉在其间闪动,就要说出对她一生的判词,一声疾呼募然打断了他。 “陛下!”莫瀛跪着,“玄霜公主对此一无所知,她是她,宇王是宇王,请陛下切勿等同视之!” “哼!”皇帝嗤笑,“难道她不曾接下了那贱婢的信物,难道她不曾微服轻车欲出城赴约?” 莫瀛咬紧牙关,那些原也诓不过他:“陛下,可是她最终没有去。” 皇帝道:“你中途拦下的,不是她自愿。” 莫瀛道:“不是!她自愿跟着臣走的!她没有去!陛下,她对那些阴谋完全是懵懂无知,也许她只是想见见以前的故人,就象对落梅一样!她无意识做错事,无非是年幼无知受人蒙蔽,她没有错的!” 皇帝阴沉沉道:“她十五岁了,已过及笄之年。朕可以容许她做错一次,决不能容许一错再错。” 莫瀛又痛又惊,不知怎样回对才是,皇帝并没有说出如何处置玄霜,但等他说了出来,那就是金口玉言的圣旨。他只怕他说出最坏的那个,然而她是那样纤细,柔弱,即便是最轻微的责罚,也可以毁灭了她。当下只顾嗑头,地面上又冷又硬,他全力叩下去,只两三个头,额上鲜血便涔涔流下,他毫无所觉。但皇帝毫无所动,只冷冷道:“莫卿,朕对你失望。” 莫瀛已鲜血流地,玄霜终于支持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吴怡瑾闪电般在她身后出现,抱住了她。文恺之先只拚命递着眼色,微微摇头,叫她不要插手皇帝这档子家务事,见她终于还是出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皇帝眉头一皱,道:“这件事你不要管。” 吴怡瑾轻道:“陛下” “朕叫你不要管!”皇帝募然发怒,吼道,“她是朕的女儿!女儿!你问问她,你看看她的样子,她有记得我是她父亲吗?脸上的笑容,对着我似一张千年不变的面具,她从没对我真心笑过!不是防着我,把我看作吃人的老虎似的,时时刻刻躲着我,便是算计我,谋算我身边仅有几个人,一心想着朕早点死她可扬眉吐气!今日宣德门前若得逞,死掉千千万万朕治下的百姓,朕遗臭万年,她定然日夜雀跃!这种女儿,朕要她作甚么!朕意已决,你不用再说!谁敢忤逆朕意,与之同罪!” 皇帝对她素来不动厉色,今日尚未开口便把她也骂了回去,可见怒到极点。然而连吴怡瑾也说不上话,看来柔嘉公主性命难保。文恺之最是焦灼,皇帝这样的怒火,妻子若是强劝,皇帝万一收回成命,便是又欠他一个还不了的情份,若是劝不了惹怒了皇帝终归也没好处。这小公主虽和他们相处几日,倒底没有感情,严格来说她算得上是他们的仇人,何苦为她这般说情?顾不得这样多人在眼前,他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她,道:“三妹,听陛下之命。” 吴怡瑾无可回对,低头看着怀中所抱的女孩。她那样虚弱,全身都在瑟瑟发抖,精致五官的脸上泪痕狼藉,如同受惊的小兽蜷缩在自己怀里,一只手只管抓住她肩膀上的衣服,好似抓着唯一的凭依。她还是个孩子呢,吴怡瑾有一瞬的恍惚,可怜她生而不幸为皇家女,从小失去娘亲,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无法以正常的准则去衡量。可是她再怎样有心无意,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一路走来无人扶持,深宫里唯有寒冷与孤寂,若是她今日不代她力求,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怀着无限的怨恨与冰冷埋葬于沉沉皇权之下? “陛下。”尽管迟疑,她还是斟酌着开了口,皇帝见她眼中真真切切的泪光,不由得愣了一下,象是心里倏然被刺了一针,又细又麻的痛感蔓延开来,他烦躁地把她推开,压住心底那阵异样,道:“晋国夫人!你私自放走刺客的事,朕还没有找你算帐!” 他的眼睛仿佛无边暗夜,深不可测,这话难以猜测,是警告,抑或是有着更深一层的深意。她不知怎地,就联想到那天在文府花厅里,他轻飘飘地对自己说的譬如多得三千烦恼丝的话。 她不由无语,为难地低首看着怀中女孩。她和她有何怨仇,她对她心结难解,若是细水长流动之以情,未必不能叫皇帝改变主张。只是有那么多人在,很多话都只能在心中思量而不可宣之于口。 第十九章 翠玉(2) “晋国夫人”怀中小女孩忽地微微笑了,声音飘忽遥远,仿佛游移在云天之外,“老师。” 吴怡瑾不忍,低声应道:“别怕。” 玄霜一只手撑着她,得到些力量,缓缓地站了起来,细细的嗓音应道:“我不怕。”她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恍恍惚惚的微笑,哀凄迷离的眼光,慢慢扫过吴怡瑾的面庞,而后一寸一寸,转移到她父亲的脸上,“父皇。” 她语音低微如同梦呓:“女儿不孝,致令父皇动怒。女儿去了。” 她手上,悄然地握着那枚火杨梅,猛然抬手,将那枝残余着火星的火杨梅直直刺向咽喉,吴怡瑾在她身后,只说得一声,“不可!”那尖利的铁丝已经划破了她雪白薄腻的肌肤,鲜血泉涌,吴怡瑾伸手夺过火杨梅。玄霜是以尾端铁丝倒刺咽喉,那炭丸就在前面,这一夺正握了满手,火杨梅烧得时候有些久了,火光原有些微弱,但她等于拿空手去煨炭,登时发出嘶嘶的轻烟,细微的火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嗳哟!”这出奇不意的变故惊动了一干人等,皇帝、莫瀛、文恺之都大惊,皇帝眼明手疾,一把托住了吴怡瑾的手,将那火杨梅远远抛开,见她白玉般的掌心里一串红肿晶亮的大泡,又是心疼,又是埋怨,道:“你疯了不成?” 吴怡瑾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来,回身抱住玄霜,看她喉头血涌人已昏迷,似乎受伤不浅,微微地皱了下眉。莫瀛赶快地撕下一幅衣裾,取出金创药,吴怡瑾接过来细细抹上颈部,以白布裹伤。文恺之早抢过了那盒药,火急火燎地好容易等她告一段落,忙夺过她的手,替她轻轻抹在掌心那一串火泡上面。 玄霜那一刺虽入肌肤,好在抢得快了,入肉不深,昏厥过去更多只是为了心伤。吴怡瑾略为放了心,只是闹了这么一场,救下这女孩儿的意志却由此坚定起来,对着皇帝缓缓跪下,低声道:“我只有一事想问陛下,火药阴谋败露,宇王已不能成事,陛下仍然全神戒备,既不愿将危险提前曝于大众,也不愿置身事外,躲开危险,陛下为的是甚么呢?” 皇帝好生头痛,瞪着她,但眼前晃动的都是她如玉肌肤上那串火红晶亮的潦泡,她凝神给玄霜包扎伤口的那份细致,她待自己的女儿真的便如亲人一般,他是铁石的心肠也终于有些微的动摇,板着脸答道:“上千斤火药,这大年节下的,百姓们难得有一年一度的欣悦,且各处灯早已点满,非止今日开始,朕若不能彻底排除此险,难道眼看着一旦爆炸起来蔓延开来无可援救?朕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一样是命。” 吴怡瑾嘴角含笑,道:“陛下爱民如子,系出真心。陛下从不苛政厉税,陛下治下严厉官员清明,陛下更从不做那些妨民碍民之事,今日陛下明明已可置身事外,仍然始终不肯稍离于危险之外,罪魁祸首,也是陛下亲自拿住。陛下这般仁慈,即在历代贤君明主亦属罕见。” 皇帝微微一笑,吴怡瑾明明是在奉承他,可是听着就是舒畅,他狂怒的心情本就因那意外收敛好几分,再这么奉承一下子,简直有些飘飘起来。 吴怡瑾又道:“可是陛下为何对亲生之‘子’,何其严苛,可能稍稍地宽容一些对待他们,可能如爱民一般爱子?” 她先奉承皇帝“爱民如子”,语意一转,指他爱自己的“子”还不如爱“民”。皇帝皱着眉道:“你又来了,就不能不管么?”然而脸上的笑意却未敛去,语气也已和缓,众人明白这一次求情有望,不由自主各各暗自松了口气。 吴怡瑾咬了咬唇,人多场合,她说话确实多有避讳,可是皇帝却全然没有这个顾虑,她微微烦恼,接着道:“其实,陛下岂不爱她?昔日陛下亲至探病,方才携公主同游,父女情深,真情流露,岂有半分造作?陛下哪里是真正恼着公主了,只不过因宇王殿下的关系,有些失望,一时迁怒于柔嘉公主,若盛怒之下对公主有所不公,日后陛下后悔,却未必再有这样一位惹人怜爱的小女儿陪在陛下身边了,尚请三思。” 皇帝哼了声:“我发现你越来越会讲话了。” 吴怡瑾柔声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也是为陛下着想。请陛下,看一看柔嘉公主,看看您的女儿,可不心疼么?” 就象受了蛊惑一般,皇帝不得不将视线移到他一直不愿意正视的那张脸上,她缩在吴怡瑾怀里,气息奄奄,如同前两天里下着的雪,苍白羸弱,手指碰一碰便融化了,她昏迷着,眼角的泪却大颗大颗地沁出,滑过面庞,浸透耳畔一丛细密的黑发。 那无声的泪似乎有种魔力,令他突然记起另一张被他刻意埋入时光那一头的五官相似的面庞,六宫之主华服凤冠,仪容神态白璧无缺,可是望向他的眼神里,却有着无边森冷与绝望。帝与后,连襟廿余年,那余情只如灰烬,风一吹便散尽。 眼前这柔弱的小东西,是那个高贵骄傲得无瑕可击的女子唯一牵念,若是今儿除去了她,连他们二三十年共同走过的痕迹,从此也都剔除得干干净净。 皇帝心里,突然就软了下来。 “那好,”他道,“玄霜还是回宫” “陛下!”莫瀛再次打断,“陛下进封皇御国公主未久,公主无有差错,怎能贬她回宫?” 这是莫瀛今晚第二次插话,皇帝顿时便怒了,浓黑的眉毛高高挑起:“莫瀛,是不是朕如何做皇帝,要你来教?” “臣不敢!”莫瀛嗑了个头,直挺挺地跪着,“只是陛下不应祸连!” 皇帝冷笑道:“也只能怪她有个阴狠的哥哥,那般毒计,若然得逞,嘿嘿!嘿嘿!” 皇帝只冷笑两声,实在这件祸事突如其来,他为此不眠不休两天两夜赶得焦头烂额心浮气燥,等到事实确证其事由他亲生儿子主谋,怒火早已燎天,这把火没有别的由头,只有向玄霜烧去,如今作出这个决定,已是少有的退让。但莫瀛却仍有不足,玄霜禁不起这个打击,他明确无误地知道,她禁不起。一咬牙,大声道:“陛下!宇王他是犯的诛九族的罪!祸连的,岂只他妹妹!” 全场惊呆。诛九族!这话怎敢说出来!诛宇王的九族,岂不是把皇帝要一同诛下去?!在场的无不是皇帝亲信臣子,一个个汗流浃背,仓皇跪地:“陛下息怒!” 皇帝怒不可遏,红着眼睛骂道:“奴才!”一脚把莫瀛踢倒,莫瀛艰难爬了起来,仍旧直挺挺跪着,额上鲜血不住流下,遮迷双目。 今天的章节送到。 ps:有木有人对殷船王感兴趣呢?这个人其实是我最早清云十二姝的构思里面,灰常灰常灰常重要滴一个角色。可惜,现在ms派不上用了 第十九章 翠玉(3) 吴怡瑾本不想劝了,皇帝要把玄霜收回宫中,虽然是个惩罚可过段日子盛怒过去事情会向好的一面发展,没料着莫瀛连这个轻微处罚也不能接受,眼见闹得这样,众大臣一个个藏头缩脑,畏惧着自己不走运看见了皇帝的家务事。陈琳匍匐在地杀颈抹喉地给她打着眼色,她不劝也不行了,“陛下,如今最大的祸患,在于宇王,迁怒闺中弱女,又有何用?” “怎么?”皇帝气极反笑,笑声里全是火的气味,“你也认为朕该连坐对吧?” 吴怡瑾苦笑:“我的意思,眼下来讲,还是擒获真正主谋最为重要。”还有一句话,即使皇帝足够给她面子,此时也不敢贸然说出。如今对宇王的指证都是单面之辞,而五年来深藏暗处的宇王,并未能够自己出来表白清白。只是这话皇帝断然听不进去。皇帝心目中,五年前宇王就不应再活着,他既活下来了,无论此事是否真正由他主使,总也是非死不可。自己要是为宇王辩白了一句,那和为柔嘉公主辩白完全是两回事,可就真正站到皇帝对立面去了。 皇帝沉吟一会,厉声道:“莫瀛!” “臣在!” “朕限你一年时间,将钟秩、杨玉宁一干乱臣贼子人头提来!”皇帝阴沉沉地道,“这日子放得可够宽,如若不成,你自己摘下头颅来吧。” 这道旨意方才就已下过,只是又特别加了尾巴,那是对他顶撞君命的责罚,莫瀛恭领。 “至于你么,”皇帝转向玄霜,她在吴怡瑾怀里方自一动,似悠悠功醒,“既然晋国夫人两次为你求情,朕给你一个机会,你回去,处置了落梅,今天这事,朕便只当你完全不知道。” 玄霜身子又一次剧烈颤抖起来,连嘴唇亦只在发颤,半晌,低低地发出呻吟:“落梅落梅” 皇帝道:“有这样一个人在你身边,教朕如何放心,好好的朕的女儿,都是给这起贱婢教坏了!” “我我”玄霜怕他到了极点,听得声音略高,畏缩着只向吴怡瑾怀里躲藏,突然痛哭起来,“老师!老师!”她哭得喘气,咽喉处的伤口原只草草处理,那里分外娇嫩,这样一用力,鲜血登时又迸裂开来。她声音渐渐低微下去,又仿佛是要晕厥的样子。 吴怡瑾慢慢拍着她肩,心情沉重,柔声道:“别哭了,向你父皇请个罪吧,父女间哪有隔夜仇恨呢?柔嘉公主,你要多多亲近你父皇才是啊。” 玄霜想说,“饶了落梅”,四个字在舌尖打滚,只是不敢出口,唯泪如泉涌。所有人都在看她,等她的答复,她觉着自己象是离了湖水的鱼,正在日光下头煎熬着,日光无情地炙烤她,将她的肌肤一寸一寸都晒干。皇帝冷冷瞧着不为所动,道:“明日午时,你若办不妥时,朕自然会让人来办。”言下之意,明日午时玄霜若不能亲自处决落梅,他便将派人过来,然而派人过来对玄霜意味着什么不问可知。玄霜只哭不出声,皇帝看得厌烦,眼角扫到伏于地面犹未醒来的翠玉,命令:“把这贱人叫醒!” 总算重点不再针对玄霜,无论是吴怡瑾莫瀛,抑或是其他臣子们,都大大松了口气,一个个挥着汗从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站起来。在皇帝家事面前那是毫无置喙地,对着火药案主谋那是不必有任何顾虑,翠玉立刻就被两名侍卫以某种极为粗暴的方式叫醒。 翠玉在广场上一直有种奇特的不安全感,好似周围一双双眼睛盯住她。可她四顾回望,身边的人群都只兴奋地追随着今晚上热闹迷离的灯彩。她想那也许只是干大事之前她心里自然而生的恐惧,那鳌山移动得极慢,她一颗心怦怦跳着如欲冲出口腔,终于等到鳌山停在宣德门的广场上了,身着黄袍的皇帝的影子也隐隐在目。她等的就是这一刻,从斗篷底下取出长枪,只要摁下去,枪头会射出一长串七彩的火光直到半空,广场上本来也要放烟火,但是皇帝未出现之前烟火尚未开始盛放,只有城中其他一些地方零零碎碎在放着,而广场上更只有她是独一无二。只要这蓬火放出来,即使人山人海各个早前安排好的行动人也不会漏过,二十余处早就安排好的火药就会一起爆炸,而最最厉害的会是鳌山,十几丈高的鳌山爆炸毫无疑问能将宣德门那个人一齐卷入进去,一举报得大仇。她想到得意处,不禁微微露出笑容。然而只在那电光火石之间,腕上剧痛,手中的长枪脱手飞去,她知道不好,早就准备好“炸死人啦!”乱中取乱的呼叫便欲扬声,然而连这个也来不及做,挟制她的男子又狠又厉,两记耳光甩过来,她便人事不知。 此际迷迷糊糊的苏醒,脸颊上的剧痛仍然存在着,并且这种剧痛一直深深植入到脑海之中,她迷惑地睁着眼睛,茫然的目光,在房里缓缓巡梭,一时之间不能明白,这是在什么地方,而她在做什么。 她目光所到之处,吴怡瑾谨慎地退到人群背后,小心护着玄霜,以免这女子万一看到旧主莽莽撞撞相认起来,对皇帝不啻于火上浇油。 她没见到玄霜,视线最终的锁定方向,是皇帝。 她眼睛先是睁得大大的,似是不敢置信,迷惑、惊讶、恐惧、愤怒等情绪在她眼底风云聚会,用力地眨了眨,她确定这不是幻景,不是在梦里,而是真实的见到了皇帝。 她的面容瞬间便扭曲起来,如欲将其吞噬地狠狠地盯住他,募然间口中发出的呼叫凄厉如猿啼:“昏君?昏君!” 皇帝脸色难看之极,陈琳骂道:“大胆贱婢,你所犯罪行全已败露,还敢对陛下出言不敬!” 翠玉尖声大笑:“何谓不敬!昏君!我恨不得食尔之肉拆尔之骨!昏君,你杀妻害子天良丧尽,你这没人性的畜性!”她似想跃起扑上前去,然而两腿点住了穴道,上半身挣扎着无力摔倒,陈琳上前一脚,及时踩住她的脸,以使其更难听的那些话骂不出来。 吴怡瑾微一皱眉,扭头不看。最初获悉这个计划,她也震惊于翠玉心地之狠毒,忠于旧主固是美德,然而借着忠于旧主做出在闹市区埋下千斤炸药的事来,除了丧尽天良外无可形容。可是这个女子,终是有她可敬的地方,被陈琳这般侮辱,终是有所不忍。 谨祝大家新年快乐!!!哈哈哈 第十九章 翠玉(4) 皇帝瞪着她,目中如欲喷出火来,叫醒她原来还想问一问这阴谋的来龙去脉,要知道宇王的下落,可她这副模样,那是想也不用想了,一字字从他紧咬的牙关里迸出:“陈琳,别坏了她口舌。朕要将她千刀万剐处以极刑,朕倒要看看,她这张嘴,能利到几时。” 这是说,他要保证翠玉的发音能力,让她在遭受凌迟死罪的时候,忍受不了一刀刀凌迟之痛而惨呼哀号,这里有个尺度,是让她既能发出哀号,又不能利索的说话防止在受刑时说出难听的话来,皇帝身边的得力大太监,有什么不懂的,足下用力,踩得翠玉满嘴都是鲜血,混混浊浊地发出些声音,可说不了完整的话了。 吴怡瑾心里不忍,但听皇帝坐在那里,只管呼哧呼哧的喘气,那神情穷凶极恶如要噬人,他一生从来得意,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这房里只是匆匆点就两盏灯,几十个人一挤,光影斑斑,投在他脸上,照着眼角生出无数细小的皱纹,鬓边微闪的星点射入她的眼睛,她忽然一阵恍惚。皇帝亦有他的无奈,是谁见到过亲手剔除身体里那一块与生俱来然而周遭俱已坏死的肋骨时他藏在暗底下血肉崩离的痛楚? 忽有一个人冲上前来,抓起翠玉便是一通巴掌,一边打,一边放声大哭:“你这蛇蝎心肠的毒妇,都是你花言巧语,我受你蛊惑才会一时糊涂,我才明白当初你嫁给我就包藏祸心,五年前就该打死你这毒妇,如不是你将我唯一的儿子拿去献给宇王,我哪会听从你们的奸计安排!你害了我!害了我全家!贱人,你还我的性命,你还我儿子来!” 那人是韩琛,哭着打着还不忘给皇帝叩头,声称自己完全是冤枉的,是由于独养儿子被宇王绑架才干出这种谋君害命的事来,所有的罪孽都是宇王和翠玉所犯,他简直就是个两两难为忠孝节义四足俱备的可怜好人。 这副情状令众人对他比对那个死而不知悔改的翠玉更加鄙视,侍从们看皇帝脸色赶紧将他弄晕过去,省得此人继续捣乱皇帝已足够糟糕的脾气,发出更大的火来。 相反翠玉却似乎比方才更清醒,她嘴里流着血,两边脸颊俱已紫涨,但却不再挣扎,而是安静地伏于地面,眼睛闪着一种不知有何意义的光。 皇帝先跑了半个晚上,然后又是大动了雷霆了这么一场,微微冷静下来,也觉疲乏不堪,挥挥手道:“宣德门前今儿辛苦的各路人等有赏,这就散吧,明儿听旨。” 臣子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便是这有赏的旨意也减轻不了半分惶惑,只唯唯应是。皇帝说了这话并没有立刻走,而是相当疲倦地重新坐回那张居中的椅子里面,心力交瘁般抚着额头,皇帝不走有谁敢走?仍只面面相觑,拚命给陈琳使眼色,要他请动这尊邪神走路。 陈琳干笑一声,还没开口已给皇帝止住:“你们都先走。” 这就是旨意了,众大臣缩头缩脑,开始逐一溜走,两个侍卫想过来把翠玉提走,翠玉忽地昂起头来,叫道:“呸哈” 众人都一怔,她又叫了一遍“呸哈”,才算听明白了,这是在叫“陛下”,给陈琳折磨过了,吐词不清,叫成了“呸哈”,听着既象在骂人又象是透着些滑稽,不由个个极力地绷住了脸。只是这翠玉先前一醒便骂昏君,这会子叫起陛下来了,估计是否因为脑子清醒了,开始畏死,或者有可能招认些有用的东西出来。于是人人立着脚尖听她有何下文。 因为人都在往外面走,位置有所改换,现在站立的地步,恰好是文恺之距离她最近。翠玉昂起首,也正好对着他。 她满是鲜血的嘴巴大大地张开,又是唤了声,“呸哈”,皇帝眼中流露出厌恶的神色,对文恺之道:“问。”文恺之见她一嘴的血,牙齿掉落了大半,黯淡灯光下奇形可怖,只得忍住恶心,向前走了两步。 翠玉眼中陡然射出恶毒的光来,双手一撑,身躯离地而起,直扑向文恺之。文恺之见她眼中恶光便已感不妙,大惊之下,哪里闪得开,吴怡瑾还抱着玄霜,中间隔着两个人,见状脸色遽变,只是抢不上去。那翠玉手指已抓着了文恺之的衣襟,文恺之大骇,忽然整个人腾云驾雾起来,有人提着了他的领子往后退去。 这人却是皇帝,翠玉犹在半空,见是他,忽然露出一个狰狞笑容,身体扭曲,皇帝心念电转,大叫:“快躲!” 他眼明手快,先把文恺之一把抛出窗外,他自己在窗边,却犹豫了一下,一个箭步冲到吴怡瑾身前,把她逼开,挥掌运功击出。 翠玉流着血的脸在他面前,击中一掌,狠狠地摔向墙边,只听“嘭”的巨响,房间里霎时弥漫着烟火气息,以及焦炙的血肉味道,有人痛极大叫,有人惶急而问,各自不一。烟雾中只听皇帝道:“她身体里藏了火弹,只怕还有后文,快跑!” 口中如此说法,他却不肯先走,只管乱摸乱抓,抓到一只温软柔滑的小手,心中一喜:“瑾儿?” “我没事,”耳边依然保持冷静的声音,“她是玄霜。” 原来抓着了自己的女儿。皇帝也不知是何滋味,见隐约的白影向窗边扑去,便也跟了过去。 文恺之腾云驾雾般摔到楼下,皇帝那一掷用了巧劲,他摔得四足朝天臀部如裂,倒是没有事情,听得一声巨响,火光即时冒出,他又急又痛,直着嗓子叫:“三妹!三妹!” 白影一晃落在他身边,跟着另一条身影也跳了下来,楼上大半都回过神来,有武功的赶着窗户往外跳,没武功的就顺着楼梯连滚带爬,也有吓呆了的跟着一起跳楼,好在这楼并不高,跳下来最多摔胳脯断腿,不至丧命的。 七七八八才得逃离,楼上果然又有了第二次爆炸。 皇帝环顾四周,见逃下来的半数还是武职,只怕第一次引爆时就有些人被炸到了,只有文恺之被他先行抛出,吴怡瑾护着玄霜,顺手还另外抓了个人一起跳下来的,而莫瀛也带着一个,却是那贪生怕死的韩琛。 见皇帝瞪着他,他微微露出个苦涩的笑道:“臣的脑袋挂落在这个人身上,怎能不带着他。” 皇帝哼了声,就不再理会。文恺之半天才爬起来,唯唯道:“臣谢过陛下救命之恩。”皇帝不耐烦摆手:“多少年君臣了,你这条小命朕也不知救过几次,别同朕讲这套话。” 他穿着墨色衣裳,这胡同里没有灯光,唯淡淡的月色,吴怡瑾直到他一挥手,好象有些艰难的样子,这才发现他肩膀上衣服破裂,肩上早已为鲜血浸透,便想走近看一下,然而又止步,只问:“你的伤?”皇帝笑了笑,道:“不过是碰到一点,不妨事。”他狠狠被摆了一道,既受伤又狼狈,反而象是没有刚才那样生气。 这天晚上外表如常,暗底里早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边有个小爆炸,只一会功夫便有人赶了过来。 到楼上搜巡一遍,两次爆炸死了七八个人,其中一半多是先前给皇帝一行抓住的人犯,还有两名文职官员和一个不巧离翠玉最近的侍卫,另外有几人挂了重彩,幸无生命危险。至于翠玉,则整个身体都四分五裂开来,早已不活。 不多时连太医院御医也赶到了,銮驾到了,真真是七手八脚一通忙乱。文恺之不便就走,等皇帝起了驾方才回身。 吴怡瑾早已走了。 第二十章 冰寒(1) 玄霜好象是在梦里,又好象始终都清醒着。所有的震惊所有的伤心都似远远地抽离她的身体,一切都变得不是那么真实。包括她父亲一心一意要处死她,拘禁她,难为她,她手上握着的那枝火杨梅,那样欢喜欣欣地由着皇帝插上去才多久,她将它悄悄掣在手中,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生命寻一点尊严。熟枣捣炭而成的弹丸,时候久了,唯有星星点点残余四溅的火星,然而仍旧滚烫,深深烙入她的掌心,肌肤经不起灼烧,是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她倒持铁杆,以尖刺刺入喉间,吹弹可破的肌肤轻轻破裂处,鲜血汩汩流下她的颈子,她甚至能感觉到铁刺在她的血液里肆意地挺进周折,痛得只是浑身微微发颤。然而那样的痛,比不上心里漫天席地卷过的痛楚。 在她咫尺之距,因着抢下她的火杨梅,晋国夫人手心受了烙伤,便如同天底下头等的大事,她这样豁生豁死,却换不来父亲一眼旁顾。 虽然、虽然早已明白,她不过是始终被怀疑、被观望、被特殊对待的那一个,那心里,何曾不还是有一丝微薄的指望,对于罩在龙袍底下亲生父亲血缘相通的真情的奢望。 直到如今,她明白了。天大地大,没有一个亲人。岁月漫漫,苍凉寂寞,她要一个人走。她早该懂的,只是,第一次失去,她还那样小,只会接受;第二次失去,她却学会品尝那一杯苦酒的味道,永远不会忘记。 她一直恍恍惚惚的,似乎听见无数人争吵的声音,似乎有巨响还有火光,有车马跑动的颠簸,接着有流水般细碎的人语以及匆促惊慌的脚步声慢慢地这些都没有了,她的世界沉寂下去,不独她的心,连她的人也是独自的一个了。 孤独的时候,那些痛楚便会无限止地衍生。她开始感到咽喉部位那烈烈的痛楚,肌肤被割开的那一记轻微声响时不时在她心上回响,如此真切。她辗转在枕上,涔涔的冷汗湿透了衣裳、枕巾,以至被角。 那痛楚蔓延开来,如火,烧得她喉咙同烈日下曝晒的碎砂一般焦渴。她忍不住低低呻吟起来:“水” 有润喉的甘泉,一滴滴渗入喉咙,不小心咽下了一口,痛得只是索索发抖。痛,为甚么会那样痛,比她方才亲手割裂开来更加难忍。第二口便不肯咽下,只是含在口里,渐渐地又模糊过去。 焦灼过去,她开始感到冷。从脚底下传上来的冷,从心起深处升上来的冷,她蜷缩以取暖,然而那样丝毫不能缓解这股寒冷。冷意与她梦境仿佛,梦里天地是黑暗,到处散发着森森寒气,不似人间,那是地狱魔鬼式的寒冷,它们将她从头到底包围起来,慢慢渗进她的身体,耳边隐约有恶魔邪恶的低笑。她微微战栗着,攥紧着手,将那无比的坚硬与寒冷,一点点填入心房,满满地不留一丝缝隙。 她倏然醒来,全身冰凉,而衣裳仍旧湿湿地粘着背心。 微微睁眼,烛火摇曳,原来还是晚上。颈上一片清凉,倒不再那样痛了。她只不过这样一动,明烟便发觉了,忙凑近身子,轻声道:“公主,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望之双目红肿,脸上犹有泪痕,道:“我连累你们了。”这话甫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嗓音又涩又哑,如同架在火上烧的枯木。 明烟道:“公主快别这样说。”拿过一方手巾替她拭去额上反复沁出的冷汗,又仔仔细细地整理她在枕边迤逦的乌发。可是她的脸隐在烛光上似乎有种隐隐的不对,更小心躲避着她的目光。 玄霜已明白了,问道:“我睡了多久?” 明烟道:“有大半夜加上整整一个白天了。” “这么说是过了午时了吧。”她语音低微而清晰。刺喉以后,虽然种种都如梦魇,皇帝那一句发落她却分外分明。他要她在午时之前处决落梅,他要剥离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牵挂。她轻问,“是谁来的?” “是,莫大人。”明烟有些害怕地看她,怕她对此有任何过激的反映。然而她没有,她静静地躺着,红烛跳跃着映入她的眸心,那里便也有两小簇火光一跳一跳的。 “落梅走得还安静吗?” 明烟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凄然点头。她不是对落梅有着那样深的感情,只是对于落梅之死这个残酷的事实由衷地害怕,兔死狐悲自古以外莫不如是。 “落梅姑姑道,愿公主保重。” 玄霜疲乏地闭上了眼睛,不说话,也不动。很长很长时间,长到明烟以为她又睡去了,她却微微抬了抬头:“我饿了。” “是!是!”明烟赶忙答,“有滚热的江米细粥,焙在炉上,等公主醒来要吃。” 她一口一口吹得差不多凉了,才喂她。她只能吃流食,粥煮得很稀,几乎与清水一般,煮的是鱼粥,此际鱼肉已挑走,粥里有着鱼肉的鲜香。玄霜记得不久之前,落梅刚刚从冷宫里出来,半夜里,也是这样一口口喂她吃,她心里俱是平静与欢喜。可是现在没有了,她心里除了寒冷以外没有其他。她想着落梅,那张未老先衰的憔悴的脸,她九死一生从冷宫里捱出来,只两三天便受重伤卧床,直到如今,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看看明烟,少女脸上的恐惧犹自如此清晰,仿佛那场泼天大祸还在眼前。公主血污染衣的回来,并且附带皇帝声动雷霆的旨令,这些宫人们,想必更是毫无预兆地吓坏了吧? 第二十章 冰寒(2) 她道:“明烟,我再给你一次选择,你要是不愿意跟我,你可以下去。我不会为难你。”她奇异地咯咯一笑,悄声说,“放心,我不会如对冬云那样对你。” 明烟一骇,手上的勺子碰到了碗沿发出清脆的响,静夜听得刺耳,她细细地吹好一勺粥,喂给玄霜吃了,才道:“公主,明烟不是三心二意之人。” 玄霜没有回答,喝了大半碗粥,而后明烟服侍她躺下睡觉,她伤后精神犹虚,很快便安静入梦。 明烟静静地坐在床沿,夜那样静,那样漫长,公主的呼吸一点一点有节制地放出来,逐渐悠长而平稳。她的睡容异常从容,梦里不再紧蹙双眉,不再闪着依稀泪光,只是仍旧一身又一身的冷汗,新换上的内衣半个时辰便湿透了,明烟伸进被窝摸摸她的手,她的手握成拳状,攥得死死的。 她心里痛惜。大祸降临时她也曾害怕,落梅死时她更是害怕,然而这一天一夜守在公主身边,照料她,服侍她,看她辗转于枕上的无助,看她眉宇间排解不开的痛楚。小公主年仅十五岁,无论如何她也不该遭受到这样惨酷的命运。 反正离开了公主,她没有去处,她微薄一躯是毫无价值,她在别人眼里不过是零落的尘泥。只有对公主,她才那么重要不可或缺。既然如此,那就都给公主,身与心,都是她的,听从她的召唤,她的命令,哪怕她即时让她去死,也是得其所哉。 公主啊,你放心,你身边终还是有人会陪伴着的。你放开那握紧的手,放开一丝丝心扉,外面,还站着有人。 玄霜喉间的伤势不重,她的病有一分伤倒有九分在心。第二日虽有些虚弱,却也挣扎着起来,把林深叫到落梅生前所住房中,吩咐将凡是有关落梅的遗物,她吃过的杯盏穿过的衣裳睡过的铺盖,乃至用过的胭脂水粉家常物件等,通通收起来,一把火烧掉。 林深一时不解,愕然地看着她没有反映。玄霜正色道:“落梅私与逆贼相通,纵使死了,也不减其罪。不曾因她祸连府中其他人,已是谢天谢地了,她的东西,我怎么还敢留着?”林深不敢说甚么,唯唯地去了。 她默默地坐着,落梅的房间离她很近,听得林深指挥下人们把一概整理出来的东西搬出来,七手八脚一阵忙乱,而后下楼,再无其他声息。过了一会明烟红着眼睛来禀告,东西都堆在后园里烧掉了。 她点首,忽作微笑:“傻丫头,你哭什么?这是她罪有应得。”明烟心中似绞,只有点头。玄霜命她:“请柳大娘来。” 柳珏是这个府里最神秘的人,通常不知道去哪里找她,但只要想找她,她都会适时出现在最容易让人瞧见的地方。明烟去不多久,便将她带了过来。玄霜开门见山地道:“柳珏,请你去一趟东宫,请太子过府。” 柳珏看着她,眼色里不仅含有询问还有某种怜悯在,玄霜不耐烦了,强调着说:“此事至关紧要,非得请柳大娘走这一趟不可,你跟太子说,一定要来不然的话,只恐后会无期。” 她语音中透着决然,那是一种极其不详的意味。柳珏遂不再问,当即便去了。 玄霜命明烟开箱,挑了半日,换上一身素白长裙,乌油油的头发松松挽就,双唇淡而几无痕迹,明烟把胭脂盒子拿在手中,玄霜摇了摇头。 柳珏将太子请来时,太子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景象:寒风瑟瑟,柔嘉公主只穿着一身夹衣单衫,脱簪卸珥,跪在暗红色大门前面的方地上。太子冲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她已经冷成一块冰,僵硬的身子连发抖都已不能,她抬起惊恐而哀伤的眸子,眼中盈盈有泪,却落不下来,冻在眼眶里一样。 太子瞧着心痛,忙解下大氅来给她裹着,她已不能行走,太子索性将她抱了起来,一路赶着进了花厅,花厅里生着炭盆,他赚不够,又接连生起两个,银霜炭烧得血红,太子亲自替她揉搓着冻僵了的手脚,一面怪宫人:“冰寒彻骨的,怎可让公主跪在外头?”林深哭丧着脸道:“太子,公主执意如此,奴婢们拦不住呀。” 她才轻轻地呼出一口白气,眼泪滚将下来,哭道:“哥哥别怪他们,是玄霜要跪。”她身子一歪,顺势滑下座椅,便是重重地一跪,“求哥哥救我!” 太子忙道:“你先起来说。”玄霜哭着不愿起立,他心中难受,柔声道,“昨晚我在宣德门上,那些事情我都已知,父皇他一时震惊,迁怒于旁人,算不得数的。玄霜妹妹,快别哭了。” 玄霜痛哭道:“妹得晋国夫人与莫大人恳求,强留一命,可只怕势不长久,小妹求哥哥一件事,哥哥定然要答应我。” “好好,你说,你先起来。”太子向来优容散淡,却似见不得女孩子的泪水,她这样一哭一求,他倒手忙脚乱起来,切切地只是婉言相劝,与素日的霁月风光大不相同。 玄霜仍不起立,只道:“求哥哥进宫去讨一个旨,贬小妹为庶民,小妹纵然素食三餐,布衣粗活,也是情愿的。” 太子吃惊道:“玄霜妹妹这话从何说起?父皇英明,自然明白昨晚那事与妹妹毫无关系,父皇雷霆之怒已过去了,不会再行追究,妹妹千万放心。你还是金枝玉叶,怎么说出布衣粗活的话来?” 玄霜脸色本极白,因离炭火近,那里烘烘的热意烤上来,两颊已如火烧,胭脂似的红,看上去反而是显得不正常的病态。太子也知她柔弱无力,这么大冷大热,日后定生重病,只是这妹子娇怯腼腆,如今却出奇地固执,就是不肯起来。他不禁担心,是昨天给予她打击太大,以致连神智都有些不清了。 第二十章 冰寒(3) 玄霜凄然道:“哥哥定是觉得我受惊糊涂,慌不择言了是么?” 她盈盈一双秋水,哀怜地望住太子,那里面盛着无限绝望,太子心里微微一疼,叹了口气道:叹道:“妹妹再别说庶民之语,那是不可能的。你我都是皇家的子女。” 玄霜低低地道:“他们言道,那事主谋的原是三皇兄,父皇已下旨非要将他们擒获处死不可,人证俱全,那旨令说得清清楚楚,此案决无翻覆之望。不论玄霜于此事何辜,我都是他们在京都唯一看得见的瓜葛,此案不了,父皇早晚会记得我,此案若了,我也是谋君逆命之人的唯一血亲。哥哥,玄霜向来不曾与你亲近,只蒙哥哥年前教导了那样久,你是那般仁慈有爱的人,你忍心看着我,将来有朝一日,被牵连,被迁怒,被那九天震怒的雷霆之火,烧得化骨扬灰死无葬身么?玄霜这一生别无他望,我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平平安安了此一生。哥哥,你可能大发慈悲,救救小妹,救我一命?” 她说得这样透彻。太子久久无语,唯有怜悯地望着她,不知该赞她聪明,还是该叹她的命运。若是放在从前,皇帝把她从芳信殿那个深旷寒冷的地方提出来,让她跟着晋国夫人,让她学习接待国宾,让她迁府外居,或许还有念着那一点血浓于水的情份,只是这一切从宇王还生、并蠢蠢欲动再三试图同玄霜搭线起,那点亲情便已干涸,他早已不满她,火药一事不过是个引子,即算是没有这件事,皇帝的疑忌也终有一天达到姐姐逼死女儿的那一幕终将再演。 昨晚幸得是有晋国夫人在,就算是他在,也未必能救她,何况自己也许还没有晋国夫人那样的勇气。然而皇帝心头那根刺并未消失,这一次,即使宇王就死,那根刺也未必能消失了。她的性命,此后全在皇帝一念喜怒之间,悬而又悬,谁又能担保绝对保得住她? 太子微微皱着眉,转瞬千万念,只是没一个可以抓得住,更没有万全之策,来叫面前这哀若小兽的女孩儿宽慰一些,玄霜眼睛一黯,道:“哥哥真的没有办法吗?” 太子温言道:“你别想那么多,事情已经过去了,和你没有关系,不会连累你的。” 玄霜好不失望,太子扶她起来,她也不再拒绝,怏怏地只是垂头而坐。忍了一会,偷偷回身抹泪,转头间颈子里一方白布露了出来。看到这块布,太子想起她昨天走投无路时也曾试图自尽,她伤心之下情绪不稳,自己若不能给她一些安慰,万一她想不开就糟糕至极。 他轻咳一声:“玄霜妹妹” 他站起来,在偌大的花厅里来回走了几趟,才道:“说甚么贬为庶民,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我答应你,容我慢慢图之,我” 他思忖着,接下来的话不曾贸然出口。皇帝金口玉言,才答应宽赦柔嘉公主,想必不会立刻反悔。跟着国中接连有大事,农苦使节来访,自己的大婚他完全可以以这些喜事为借口,阻止有可能发生的悲剧。在这段时间里,未必就不能找到机会,让玄霜彻底离开皇宫,这对于她一生而言,确实会是一个幸福的选择。然而其事未成之前,不必对玄霜说明,反而令她多生期待。 虽然半遮半掩,太子相怜之意分明无误。玄霜大喜过望,又跪下来,太子忙止住了,叫人来送她到房里安歇,嘱她切勿再胡思乱想,这才离开。 太子不会看到,在他走后,柔顺如猫咪一般卧于床上的柔嘉公主,缓缓睁开双眸。 幽深的眼眸里,了然无泪意,更无方才那种惶急无助、乞求怜恳的味道,眼底的寒光,似两把刀子,寒意噬人。 如果说从前对亲情还有一线指望,那么,如今是皇帝他亲手斩断那一股原就飘飘荡荡的垂线,令她全无后顾之忧。 皇帝,皇帝。 “皇帝!皇帝!”那临死之前,最后遗于世间的声音。 直至今日,玄霜方懂得,那两声“皇帝”,所含着的激烈怨愤。 第一步,她已成功。 早就知道,这个外表温和淡定的男子,有着一颗善解人意的心,有一颗充满慈悲的心。 她求他,拜他,不过是借他,保全性命。 保全性命,才能谈及其他。 她所提出的,贬为庶民,远远离开皇帝的视野,是不可能的,就算皇帝肯,她也不肯。 之所以提出来,只不过是要让太子觉得,她已走投无路,除了太子的怜惜保护,她性命随时岌岌可危。这事自然会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也会以为,她连身份都不想要了,那自然是心若古井不波,更不会掀何风浪。他对于她的关注,便会少得多。 太子是她第一要攀住的人,其次,是晋国夫人。 晋国夫人冷冷淡淡,心肠却出乎意料地好。而她对皇帝的影响力,似乎还出于想象之上。 玄霜扬了扬唇,露出些微笑意。这些都是佳木曾经告诉过她的,然而,毕竟要重新割开五年前的伤口,发现原来一样血淋淋惨不忍睹,她才真正懂得。 母后,你是否有些失望,五年前那一场泼天祸事,家族流满地面的鲜血,九天烈烈燃烧不息的火焰,并不曾完全惊醒了我,直到今天,你的女儿方才真正醒来。不过你放心,以后不会,以后再也不会。 眸心寒光,便如地狱之火,熊熊燃烧永不熄灭。 +++++++++++++++++++++++++++++ 这2天有些慢,为第一卷结束打底了 第二十章 冰寒(4) 明烟来禀:“秀苓郡主请见。” “秀苓郡主?”她喃喃吐出这个名字,似曾相识的感觉袭上心头,思虑良久,方以平静无波的语气道,“说我身体不适,无奈失礼于内室相见。” “是。” 玄霜微微瑟缩,向着床的深处退去,金勾钩起帘帐洒下柔美宛如轻云的阴影,她把脸躲在这片阴影下来,微透一线眼角余光,审视着走内室的年轻女子。 杨若华见到睡卧于阴影中的玄霜,步履一滞,脸上化出万千春风:“表妹,我特地来看望你的,身子可大安么?” 玄霜无力应答了一声,星波慢闪,娇柔的语音中微含笑意:“你瞧,你看见我时,我老在病中。” 话也不错,杨若华宫里宫外见到三次,玄霜无不是以躺倒卧病为果,只有这一次杨若华事前不曾见过她,仅是来探病而已。杨若华径自坐到床沿,满脸俱是关切之意,低低地道:“表妹,我听说时真是百般心惊,没料着他这样待你。表妹你受苦了。” 玄霜淡淡道:“表姐多虑了,父皇正在气头上,当不得数。” 杨若华沉默了一会,终于轻轻笑起来:“是,我杞人忧天了,父女哪有隔夜仇恨,陛下一时气极的言行,自然不可作数。”话意一转,“只是玄霜,你是我娘家唯一亲人,无论如何,表姐对你只有一个请求:保重自己。” 她巴巴地来这里,果然只为单纯的献殷勤来么?玄霜冷冷地想着,连回应都有些懒得,大有睡意朦朦之态。 杨若华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忽然笑道:“我真糊涂,巴巴带来一样东西,到这里只顾疼惜妹妹,却把这忘记了。”探手入怀,郑而重之掏了一张暗黄色类似羊皮纸的东西,为她展开了,放在玄霜手上。 玄霜先看她,其后方将视线垂下至羊皮纸上,上有无数线条段落箭头等,以各种颜色区别标识分明,她分辨一时方才识得这是一张地图:“这是?”话音方落,却在这图右下方,看到一个熟悉的标记。 狭长宛似金针,窄窄地挤着篆体“谢”字。她止不住浑身哆嗦一下,迅速抬眼看杨若华。 杨若华只是微笑,道:“这是叆叇在京分舵的地图也包括地下密室,除堂主以上无人可全部获知。谢师姐交给我,我并不曾敢看,她要你记住那地下的部分,若有难时,或可借机从容。” 玄霜面无表情,道:“你是她的人?” 杨若华道:“我此来上京,原欲与表妹详谈,可惜表妹不肯谅解我,后来你在三师姐那里,我倒不好说甚么。反正三师姐也引你进过密室,谢师姐这么做,是为你安全着想,倒也不为其他。” 玄霜看着地图不语。叆叇分舵地下的建造,远非上次所见那么简单,在其宅子外面,远远近近共计四个出入口,在宅内的入口更是多达八个,其间支路相通,相互联络,在地下构成一个并不复杂然而隐秘万分的交通网络。上次玄霜所见那密室,只是其中一个入口,估计是哪里移开一堵墙,就与别处相通了。 地图里详细涉及四个出入口的地址方位,以及进出的方法,以至在秘道里应当注意的要点,那里面到处都有机关,象玄霜这样没有武功的人进入了,对它是无伤害的,不必总是担心触发机关,只是也略微讲解了几个容易被触发或者可以拿来作万一之防护的。 四个宅外的出入口,分布在京城以内,每一处都不难辨识或进入,但若不特地指明的话,绝难想到那里暗藏着一个机密。 总有半个时辰左右,杨若华问:“可记住了么?”玄霜点点头,杨若华取过来,随手掷入炭盆之中。这仿佛是暗中操作此事的那人的习惯,可以给你很机密的东西,但是,绝不会遗留任何痕迹。 她虽把地图详细画出以告知,但所说有限,玄霜本就不懂机关隐密之术,说几分记得几分,所以仍然是属于不能全部获知中的一员。即使退一万步,此事败露,她也是为她的安全着想,至于引她入密室,吴怡瑾早在前面做过,所谓事有从权,不外如是。 玄霜注视那羊皮纸渐渐化为灰烬,才道:“表姐,以后便是你同我联系?” 杨若华道:“我陪羽稽回京述职,可不能长期留于此。谢师姐她更是早就走了。表妹若有重大难决之事,在京都倒可找一个人。” “谁?” “她叫赵雪萍。你见过的,不知可还记得?” 玄霜努力回想一遍,初到文府,迎接她的一群女子里面,依稀有此名字。那女子似乎肌肤白腻,身形修长,然而当时在晋国夫人光芒照耀之下,实在未有更加深刻的印象。 “赵师姐是那颉堂堂主,在京仅次刘师姐和三师姐。她能予你一切可能的支持。表妹暂且不宜经常外出,假以时日,赵师姐她也会于恰当时刻来见你,只管放心。” 玄霜脸色木然,道:“我如今无异于废人,代我致言谢夫人,又何苦花费这许多心机?你也是。” 杨若华微笑道:“我只听谢师姐说,她会给你一切可能的支持,倒并不知为了什么。至于我,表妹可是忘记了,我终究是姓杨。” 玄霜眼波微微闪动。 杨若华起手抚她瘦弱不堪的肩,俯到她耳边,极轻极轻说了句话。玄霜愕然看她。她说的是:“你放心,使节团驾临之时,便是你可自由行动之日。” 玄霜仿佛不敢置信:“是真的么?” 杨若华只笑,鼓励似地点了点头。 玄霜终于低声道:“若得如此,万分感谢。”杨若华殷殷探望,她不感谢;谢红菁画出地图供以避难,她不感谢;可是这帮无故而来的盟友,许诺在她布满阴霾不见天日的世界里带来一缕阳光,这就不能不感谢了。 杨若华直坐到傍晚时分才走。 玄霜独自卧在枕上,那十二万分柔弱皆替之以冰冷。 唇畔有着鲜明而强烈的讥嘲笑意。 “你姓杨?是了,我正是忘记了,你也姓杨。杨家所余最后一人。” 今天第二更 请顺手点一下收藏 谢谢 第二十一章 祸连(1) 太子回转东宫,内监便凑上来低声道:“莫公子在书房好一会了。”太子皱了皱眉,对于这个新年的收梢简直不满意极了,那边千劝万哄的才安妥下来,这边又来了一个。 莫瀛在他书房里,已然酩酊大醉,怀里犹抱着个酒坛子,见他进来,醉得模模糊糊的眼睛忽然亮晶晶的,笑道:“你来了,喝酒!”酒坛子对准嘴巴,咕嘟嘟地狂饮下去,倒有一半多洒在衣服上面。 太子举手夺他酒坛,竟尔夺之不动,运上三分真力,那坛子嘭的一声碎裂,碎片和酒飞溅得两人满身都是,其中一片飞上莫瀛的面颊,锋利的斜面登时在他脸上割出一道血痕来。 “真小气。”莫瀛笑道,“喝你一口也舍不得。” “你都喝多少了?”太子忍不住脸上笑意微现,真是佩服这个家伙,明明是伤心透顶了,还能跑到自己这来,把他严严密密藏着的七八坛桑落美酒无一幸免搜罗出来开了封,喝得满地满身的狼藉。 莫瀛斜着眼睛道:“你管我喝多少?心疼么过个一年半载,想给我喝,也没处找去。” 太子回头吩咐内监收拾残局,又吩咐重新摆上杯盘酒盏,道:“好罢,我陪你喝一场,也算是为君饯行,以壮声色。” 莫瀛笑嘻嘻地瞧着他们收拾,重新摆放上来的自然是杯盘整齐,菜色精致,他眼神迷离,笑道:“这样不好吃,你太小气了。”太子不理他,拿酒杯起来朝他一晃,自己饮尽。莫瀛也去拿杯,怎奈一只手抖得厉害,来来去去只是握不住,袖子一扫,又带倒一片。 太子无奈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慢慢地说:“子韶,我从玄霜那里来。” 醉态可掬的莫瀛顿时一震,俯过身子,更是压倒大片杯盘,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太子表情,“你从她那里来?你看到什么了?她还好么?” “说起这个,你才会清醒一些么。”太子悲哀似地微笑,“子韶,我只当你此生不会再有这般失态。” 莫瀛出奇地沉默起来。 “我真的很害怕。”他终于眯起眼睛,喃喃地道,“害怕。伯欣,你不会懂的。” “你怕什么?” 莫瀛好容易抓住了酒壶,嘴对嘴咕嘟喝下了半壶,才喘息着道:“最宝贵的东西我怕失去又一次失去。” 这次轮到太子沉默了。眼色有短暂的恍惚,仿佛想到了什么。 莫瀛已经坐不直,整个人趴在桌子上面,手中犹自抓住酒壶不放,断断续续地说:“青菡死的时候,流了满地的血。她甚至还怀着我的孩儿。姑母心好狠,说道不要贱藉的孩儿,一尸两命。她死时眼睛都没闭上。”他呜呜地哭起来,“你道我不会失态吗?你不知道,我半夜里,常常对着青菡那双哀怨的眼!她恨我!恨我连最心爱的人都保不住,恨我连自己的骨肉都保不住!我是个无用的人,我是个最无用的人罢了!” 一个大男人,这般失态的哭法,十分十分的丢人。可是他毫不在意,只是痛哭,如初生婴儿尽情哭出来,仿佛只有那样,才会减缓心中的痛楚。太子脸色终于微微地变了,半晌道:“你锺情于玄霜,只是因为她象她?”他其实已忘记青菡的模样,只记得那个官家大小姐,因为全家落罪贬至奴藉,因为不快乐而形容消瘦,对谁都唯唯诺诺,始终都是很温柔很胆小地低着头。说起来,玄霜的性情确是和那遥远印象中的女孩有几分相似,只是莫瀛若因此迁爱,太子却难以接受。 “象吗?不”莫瀛朦胧的醉眼掠过一丝迷惘,然后摇了摇头,“剪影如纸,白衣梅花,我见她的第一面她们真是一模一样。那时她驻足于梅花下,盈盈欲泪,如同剔透晶莹的雪人儿,似乎是内心深处潜伏了多少年的情绪突然之间便惊涛骇浪,如此熟谙如此新鲜如此激动人心,仿佛很久很早以前,我早已认得她。是青菡,又非青菡,也许在前生,我们便曾相识相携。” 太子眼底隐隐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口中却说着绝情的话:“这只是你想象,其实你还是把她当成了青菡的影子。你不爱她,只是爱上一道侧影而已。玄霜比你小那么多,你们的阅历、性情,根本毫无共同之处。子韶,你醒醒,她不是你良配。” 莫瀛惨然笑起来:“对,不是良配。太子殿下,你不必亲口告诉我,我也明白,我和她不是良配。无论一年以后,我杀了她同母哥哥等她心里最亲近的人以后我们翻目成仇,还是我徒劳无功地回来领死,我们的人生都已是两条不会相交的直线,愈行愈远。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他仰头狂饮,眼泪和着酒水滚滚而下,酒壶倒立连得盖子也脱落,也倒不出半滴酒水,他惨笑着站起来,把酒壶一摔,跌跌撞撞向外走,道:“告辞。” 风猎猎灌入身体,莫瀛漫无方向地走着,脚下指引的方向,不知不觉向着公主府而来。 那是他亲自为她挑选,亲自为她布置,亲自请她入住的地方,潜意识里,早已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家一般。 看到她为这新府绽放出的美丽微笑,心中就有无限欢喜。 他想起青菡。他从未给青菡做过任何一件事,那时年轻,不知珍惜,总是自己的前程远大,青菡只不过是个官奴,他对她的喜欢便是天大恩惠,所谓百般宠溺也都是凭着自己的喜好定夺,何尝为青菡考虑,就连名份亦不能及时给她。青菡怀了孩子,天天胆颤心惊不敢告诉自己,却是姑母抢在头里晓得了。见到青菡最后一面,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她睁着冤屈重重的美眸对他看着,看着,指指自己的肚子,便断了气。多年思念,难以赎却对她万种亏欠。 第二十一章 祸连(2) 所以当他遇见玄霜,她以冰雪之姿进入自己视野之始,他便在心中发誓,把曾经欠青菡的,全部一起拿来还她。 虽然,她不是青菡。她同青菡一样柔弱无主,然而,她确确实实不是青菡。柔弱的外表下面藏着一颗不肯安份的心,充满欲望和主张,勇敢地面对自己命运,甚至勇于探索,和改变。她有着完全不同于青菡的鲜活的生命热情。可是不知不觉,自己就被那样的她所吸引,失去青菡以后多少年来的空虚、懊悔、寂寞,慢慢地都被她填实了心房。他不想去究其真正的原因,他只是由衷珍视那生命中的美好。 他为她所做,也象是有成果的。她从恨他、漠视他,渐渐对他绽起微笑,以至于主动唤他“莫大哥”。然而,在他以为可以抓紧那虚幻的幸福之时,幸福又一次偷偷溜走,取而代之竟是难以想象的残酷。 可是他该怎么办?为了不令她伤心,为了不令她对自己那一点好感化为乌有,为了不令她仇视自己,难道就该他纹丝不动,引颈就戮? “玄霜,玄霜,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慢慢地抱住头,躺倒在街边的淤泥里,象被万年玄冰,重重包裹着。 良久,他慢慢地抬头。 眼前是一双精巧华贵的鞋子。其上裙摆下端绣着繁盛而复杂的花纹,灿烂辉煌的明黄色高贵无二。 “姑母?”他眯缝着眼睛,缓缓叫了出来。 莫皇后冷冷道:“起来,别在这大路上被人瞧了笑话去。” 莫瀛摇摇晃晃地立起身来,一言不发回头走。 “站住!”莫皇后断喝一声,气得发抖,“小畜牲,这就是你对待长辈的态度?” 莫瀛站是站住了,可是并没有回头,声音里还留有酒意:“姑母有何吩咐?” 莫皇后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袖子,道:“你回头” “又想左右我的意念来了么?姑母大人。”未等说完,莫瀛淡淡打断了她,“别忘了我们还有两年赌约。” 莫皇后咬牙狠骂:“畜牲!我只怕你没有两年的命!” 莫瀛轻轻笑起来:“还没到那个时候,姑母不必急着咒我死。再说我死了,最坏不过莫家没有后代。我活着却也可能一样结果。” 莫皇后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却是抓住他袖子不肯放,陡然间,两行清泪落于胸前,“我就知道,你一直没忘记那件事,平日里的尊敬都是敷衍,终究记恨,记得死死的。哪怕我为你操碎了心,哪怕听说了那个一年死令以后,连夜为你求情,在皇帝宫门外站立大半夜,并无一人理睬。” 莫瀛眉心一跳,默然无语。莫皇后道:“今儿实对你说,我不知道那个女子已经怀了身孕,不然,我就再狠心也不致于玉石俱焚。只是你同我吵,我气极了才会说不要那贱藉孩子。事实不是你所想,你可信么?” 怎么不信?莫皇后就是有着这样的骄傲,就算错了亦从不肯认错,而今把这份骄傲一起撇开,可见得是痛极了,莫瀛道:“我信。”那样嘶哑绝望的声音,下半句则不必再说,一切都已无用。 “信我便好,应知我待你无错。” “是,姑母一向关爱于我。不过,这是我的事情,请放开手,让我自己处理吧。” “我怎能不管?难道坐视你等死不成?”莫皇后哼了声,“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叫你放手,而是要求你鼓起勇气。” 莫瀛微微有些意外:“哦?” 莫皇后脸上露出冷冽而高傲的笑容,冷声道:“你姑母一辈子走了多少曲折路,从来没被困难吓倒过。你呢,这一点小小的惊吓便彻底打倒你了?畏难而退,醺酒避愁,这不是莫家儿郎的风格!” 莫瀛忍不住转过脸来,惊疑地问:“姑母?” 莫皇后冷笑道:“看到你这副模样,我真是失望不已。特来告知一句话,你那小公主接下来不会有任何毫发损伤地位也不会动摇。她那里平安如故,你是不是也该打起精神做你份内的事?我不知两年赌约结果如何,只知你一味荒唐下去,保不住性命不说,若无相等的成就与她相配,你这尚公主的资格是断然没有。” “姑母?”莫瀛不可思议地盯着她的脸,阻拦、责骂、苦苦劝解,都在思料之中,而她竟是特地来给他打气,无法不让他惊异。 姑母两个对面而立。皇后出宫的半副銮驾整整列了半条街,这条道上别无他人,只有唰唰的风声扫动满地落叶。莫皇后眼底沉淀着一丝别样意味,莫瀛未加深思,只郑重打个揖,返身大踏步离去。 莫皇后凝视他背影,眼底那丝别样意味浓浓的浮起。那是悲哀。 她当然是想来责骂他、阻拦他、苦苦劝解他,然而,在见到风流不羁的男子竟然席地蜷缩,犹如急急忙忙寻找一个可以容他躲藏的硬壳,所有那些意愿都流水似退走了。 她只好给他打气,只好给他一个哪怕是口头上的虚幻希望。不然,她便等着看她这出色的侄儿,留得残命,最终也走上太子的老路,世间事,无所执。 皇后眼中燃起烈烈怒意,真是千算万算不如人算,万万没想到莫瀛在经过数年游戏感情之后,再次锺情的对象,竟会较前次更难令她接受。早知如此,还不若当时接受青菡为侍妾,毕竟当时莫瀛还在少年,懵懵懂懂意气用事,虽然宠爱那官奴,并无对她在名份上有任何承诺。 玄霜就没那么简单了,且不说他有没有机会尚公主,就是两家潜伏的那些恩怨,也决不可让他得偿所愿。 而玄霜也真是有能耐,在皇帝那样大动雷霆的情况下,居然还能逃得一死。非但如此,自昨日起陆续又有无数举足轻重的人物站出来为她讨情。这里面包括了文尚书、英国公这样一望即之来路的大臣,竟然还有元帅龙谷涵那般朝廷柱石,最最匪夷所思的是,连预定太子妃的施家,也竟然会为了玄霜求情。皇帝本就意软了,再加上这么多人一起求请,玄霜还是做她的皇御国柔嘉公主,转了个圈子,未有分毫改变,荣宠依然。 有那些举足轻重的人出面,为来为去,不过是为她的纯血统罢了。既是皇帝心中永远的一根刺,却同时是最好的护身符宇王一死,这个招牌无疑将更好用。 失去今次机会,她或许很难再动玄霜。可是侄儿的一片相思,却未必能有结果。 她愣愣地站着,思虑万千,直至大太监趋近提醒一句,“娘娘?” 莫皇后醒悟过来:“摆驾。”半副銮驾浩浩荡荡向前,她居然是特地出宫来探望玄霜。 动身那一刻,她决然拿定了主意: 明的不行,那就暗中来吧! 这一回,定要做得万分机密,至少是不能让莫瀛起半点疑心,免得姑侄结仇。这么做了,将来皇帝未必不疑心,可是相对于这丫头日益带给她的祸患而言,这个险还是值得一冒。况且以自己手段,皇帝也很难抓到把柄,就不信这个意气用事的皇帝,废了一次后,还会再废一次。 他也不年轻了! 顺手点下收藏,谢谢 第二十一章 祸连(3) 灯节后恢复朝视。 可以想象的,皇帝因上元未得逞的阴谋大动雷霆,九天之颜再一次显示他那阴晴不定的令所有人颤栗的风云。 莫瀛因为抵触他的意旨,从而被派遣出京,要求他于一年之内擒获以钟秩、杨玉宁为首一干主从犯,如若不成,提头来见。 九门提督失职漏误,居然被上千斤火药混入京城并悄然掩埋于闹市而不知,念在其后查视搜罗有力,护驾有功,罪过相抵仅罚一年俸禄。 这两个都是在当夜立有大功的臣子,所遇不过最轻微的处罚,更大的杀伐在后面。 这件阴谋能够进行得如此顺利,自然是京中有人,而且份位不低,皇帝下旨彻查。 彻查行动快捷无伦,其结果却是让人矫舌难下。短短三天内皇帝抄家杀头便似秋收割稻一般利落,自公伯侯以至在朝一至五品文武官员、德州至京都沿河道上主印官员概被罢免,宫中一举杖毙上百名内侍,韩琛夷九族。前前后后,被下狱、罢官、从军者不计其数,几千条性命顿化云烟。帝都一夜遍流鲜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年前大理寺卿二公子杀人劫色被收入狱,却在狱中离奇死亡一事,由于这一个新年事情实是太多,几乎淡出人们视野。不承望,他的母亲气不过儿子被害身亡,一索子吊死在刑部公堂门前的百年老槐上面。这一来案情急转而下,杀人者变成被害者,被告倒成原告。于求是急急自辩。 事情在刑部于求是拿出一封宇王多年前给黎正的密信以后,终于转向严重的程度。黎正在上元案中均未有涉及,但此时正是皇帝风声鹤唳之时,这封按理是七八年前而且来历不明的书信,但其中多有不敬辞,便成了最好的证据,皇帝大怒将黎正下狱,顺便又牵扯了大大小小一堆官员。 而这桩人命案中,与黎正关系密切的文尚书,地位也变得岌岌可危起来。既然黎正是与宇王早相通气,那么文恺之也难洗脱嫌疑,更是隐隐牵出多年前废太子一路的大将军川照谋反,文恺之向与其弟兄相呼,如此密切的关系,他怎能一言不发就撇清?弥天大祸由他参破方得以幸免,可偏偏为什么这样隐秘之事就只有文尚书提前获知?他的妻子晋国夫人的江湖身份又终有瑕疵,不免为人诟病,于是就有御史参文尚书,顺便还挂落上了太子,来一个政事不明断案不力,这又是针对黎英琦案而言。 太子确实是对那件案子进行了冷处理。黎英琦之死颇诡异,能潜入刑部大牢杀人的人,不是刑部内部的人,就是别有用心之人,反正黎英琦杀人偿命也算罪有应得,他是曾打算借着上元案把这件案子轻轻揭过,未料非但不能如愿,反而还伤了更多人。 不过这里亦可见一斑,那些言官们一会指东一会划西,就着一丁点瓜葛几件案子纠缠不清,只能说这批以参谏为生的御史遇事亢奋,已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皇帝对此的反映,是下了两道圣旨,文尚书对凶杀案知情不报包庇优容,罚俸半年,并派两名督察院御史入驻叆叇帮审核其近年所为,太子亦公开受到申饬。 朝堂上机灵之人马上看得透彻,皇帝对文恺之处罚是假,完全是避重就轻,对叆叇帮才真正值得玩味。叆叇帮近年招摇风光有口皆碑,对于摸透皇帝深意的人来说,这不啻一个机会。 可惜他们没有机会开展真正的参谏行动,原因则在于,农苦使节团到了。 皇帝对此次使节团到访颇为重视,而且他对叆叇似乎仍然只停留于敲山震虎的阶段,并不想真正采取行动,因此使节团来临的前一天,他表示这系列大案到此为止,不得再议,不准有其他落井下石者又借着宇王再翻其他名目。 少数犹处于精神亢奋期的人很失望,但是更多的人,却由此长长透一口气。皇帝终于转移注意力了。 第一卷完 呃,第一卷结束了。我本来想一卷20字差不多,但是写到这里发现在这里结束一卷最好。凡事不可求完美,就象偏偏要写二十一章,偏偏这最后一章只有不到6000字,而其他每章都非常完美的保持在8000字左右。看来看去,还是觉得拖无可拖,必须结束这一章,以及这一卷。 这一卷是作为垫底,只能说是理清头绪的一卷。玄霜对她的仇恨的一个全新认识,以及她在一连串事件中,心智变得成熟。从可以下手杀一个人开始,慢慢地连视为亲人(落梅)在她眼皮底下死去,也不会心动了。这里难以安插的就是谢红菁段落,没看过其他相关系列的读者可能真的会比较纳闷,人物多,主线也不是很清晰主线其实是清晰的,就是玄霜复仇之路嘛_应该说是冲突还不够。 那么第二卷开始,我会给你足够的冲突哦:) +++++++++++++++++++++++++++++++++++++++++++++++++++++++++++++ 另外觉得很遗憾的是第一卷,近17万字下来,总算是开始把读者注意力引向剧情而不是以前的人物,可是至今为止没有出过一个正式长评。算算第一卷内还是发生某些事情的啊。郁闷。难道我真的写得太含蓄?给人动力不足? 呃,下一卷,我让它轰轰烈烈起来,而且不计较雷一把。·· (我发誓,下一本,我连书名都让它雷起来。) 那个,同学们,给长评吧。 +++++++++++++++++++++++++++++++++++++++++++++++++++++++++++++ 另外,收藏收藏,俺滴收藏还是少。怎么拉,我不懂,和别的作者/大佬打交道,没时间,也没心思加群,每天能保持更新,把写文的感觉找回来,已经是累得一塌糊涂了。每天三点睡啊,我可怜的所以,能收藏的,尽量给收藏吧,不要放浏览器的收藏,登录起点收藏下。谢谢啦。 第一章 使节(1) 二月天气,风依然很冷,花事却悄悄降临。绿叶里面散发着新鲜盈动的空气,天空高渺清澈。 玄霜戴着九翚四凤冠,身着大红褕翟之衣,金线刺绣的九云凤纹如同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来。在她上首端坐着同样冠冕礼服的太子。鸿胪寺筹备一二月,太子与玄霜做的事前功课,为的便是这一日。 她见到了传说中被剥夺了继承权的右谷鑫王,仓央穆丹。 仓央穆丹穿一件棕色宽松长袍,腰上系带,两端垂于身前,袖子束腕,肩上围的一条毛皮与其说是御寒,不如认为是一种日常装束习惯而已。皮帽下面黑色长发任意披肩,左耳下露出的金色珥珰偶射光芒。他的脸廊清晰而线条硬朗,双眼微凹,眼珠呈现清浅的琥珀色,鼻梁高挺,嘴唇唇纹较深,有着来自大漠特有的性感。 与这位英俊神武的王子相比,草原第一美人阿羡公主吸引的目光更众。她看起来也只十六七岁,一头黑墨长发编成数十条长辫,左右各垂下两条散辫,其余归总成一根大辫,以樱桃红绣巾绾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周边一圈俱系着垂丝铃铛,她或坐或或谈或笑或饮,流水似地响不绝于耳,偏还比不得她那银铃般的嗓子,说起话来一行一串又爽又脆。那含笑的眼睛如夜光琉璃,那柔软的双唇如盛放樱花,那丰满的双颊青春正盛,她大大方方坐在仓央穆丹身边,但凡捕捉到一缕偷窥的目光,非但不引以为忤,反而有意地迎上去,水汪汪的眼睛逼得那些情不自禁者愧窘无地躲闪不迭,她便掩嘴放肆地流出一串清脆促狭的笑,仪态中与生俱来的那股脱跳率直,与中原女子相异甚远。 会面客套而有条不紊地进行。仓央穆丹一边和太子山南海北地随意聊天,一边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上那个琉璃杯盏,醉红的酒色映入琥珀清浅的眸子,折射坏坏的眼神,和总是正襟危坐、然而骨子里散发一股懒洋洋的倦意的太子相对照,好象主客双方都在非常敷衍,而神魂可能都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玄霜想他的真性情恐怕不是这样,这在最初见面时闹的小小风波便可见一斑。 鉴于农苦是大离的臣属之国,这一天皇帝在金銮殿接受了农苦副使呈上的国书以后,并未出现在招待使节的保和殿上,宴会由太子出面主持。由于国书是由副使上呈,皇帝虽显得有些不悦但副使礼节周致恭谨,也就暂且隐忍,可在紧接着的招待宴席上,大离方面要求正使按照臣属的身份行礼后方能入座,仓丹穆丹在听得要求以后不予理睬地直接入座,鸿胪寺大夫出面责其不尊上者的无礼行为,穆丹仅是两眼微微眯起,杀人般的雪亮锋芒自眼内一泄而出,突如其来的霸气狠气吓得那个文士大夫连本来在说的话也忘记了接着说,保和殿陡然陷入剑拔弩张的危机。幸亏此时太子仅仅是雍容一笑,如云卷云舒,化解了那一刻紧张的气氛。 此后玄霜便一直想着,不知农苦那位作为父亲的祁顿王是怎样的雷厉风行恩威广施,才可能使得这个无故失却继承权的狂傲王子能够忍气吞声,甘于现状位居人下。 她忽觉得刀锋一样的利光割过身体,陡然而惊,才见仓央穆丹正含笑注视着她,酒杯举起致意:“柔嘉公主美貌温柔,不可多得。” 语气中殊无诚意,那只是玄霜偷偷打量他被发现以后的随口恭维,听来更象讽刺,真正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在他身边。大美人见哥哥对柔嘉公主敬酒,她也举起酒杯,笑道:“公主,我也敬你一杯!” 该有的礼节早已提醒再三,玄霜努力克服她见人脸红、不善言辞的腼腆,也微微笑着举杯相谢。 太子静静注视着这一场客套,仓央穆丹募回头笑道:“太子殿下,如何?”显然是有几句对话玄霜漏了没听清,太子从容含笑,不卑不亢地答道:“右谷鑫王既欲一玩,我没意见。” 阿羡公主两眼放光,笑道:“听说大离皇室家传武学渊深如海,想必柔嘉公主也有着不凡造诣,哥哥自然是和太子比的,我和公主来玩一局如何?” 玄霜愕然,太子亦不明显地皱了皱眉头,微笑道:“阿羡公主,我大离皇族惯例武学传于男子,玄霜皇妹向来不会骑马弓箭,令公主失望了。” “是吗?”阿羡脸上俱是失望之意,道,“我可比不过哥哥,只能和太子殿下玩玩了。” 言辞间大是瞧不起这个文质彬彬的太子,大离方面的官员登时颜面不好看,太子却不以为意,从容笑答:“很抱歉,在下从不与女子比试”阿羡一下阴了脸,太子续道,“如公主有兴趣的话,不必担心我大离无人,我随意请一二位来作奉陪就是了。” 阿羡把辫子放在嘴里咬着,盛满星光的眸子里满是笑意,忽然一拍笑,重新充满跃跃欲试的冲动:“好!太子选的人必是万里挑一,我这就试试!” 这丫头,话里话外都不肯吃了半分亏去。玄霜始终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心中却若有触动,微微转过视线,见太子也在看她,是有点担心她吃不了方才那个挂落,玄霜从他们对话中已猜到大概,仓央穆丹自仗勇武,要和太子比骑马射箭等术,而阿羡也想参加,她盈盈一笑,示意侍者斟酒,举杯道:“本宫虽不喜欢跃马使箭舞刀弄枪,那一日却也必定到场,亲为阿羡公主喝彩。” 这番话出口,阿羡公主还不如何,太子却暗暗地喝了声彩,便道:“玄霜皇妹说的是,作为主人理应相陪。” 请顺手点一下收藏 谢谢 第一章 使节(2) 之前玄霜端坐如仪,除观望外几乎不开口,仓央穆丹和阿羡公主也不怎么在意,但从她那一句话后,玄霜态度也逐渐放开,有问必答,有说有笑,主宾相处颇融洽。 如今轮到仓央穆丹满怀好奇地盯着她了。穆丹出发前,也曾翻阅大量资料来准备此次大离之行,对于行将出面接待的主要人物更是反复研究,性情、喜好、特长以及弱点等等,排在第一位的自是太子,其次就是作为他副手的莫瀛,很长一段时间,阿羡是否随行的事项不确定,而对方是否将有公主出面也同样不确定,而且听风声是端成公主出面的可能性为多。在他们把阿羡随团正式报备后,这才得到进一步的说法,出面的不是端成,而是嘉仪公主待他们行于途中一半,嘉仪公主已进为皇御国柔嘉公主这位兄弟姊妹中排行十五、姊妹中年纪最长的公主,一直以来无声无息地生存在深袤的宫廷之中,负有身世之累的她,在极为重视血缘的大离有着超然却又危险的地位。这位公主活得很小心、很辛苦,步步为营,她的性格也不可避免受到影响地胆怯内向害羞软弱。 这是所有穆丹提前获得的备课知识,心里很有点儿看不起她。闻名不如见面,仿佛玄霜并非走一步路也颤颤巍巍的闺中弱女,言行笑容都极雍容,皇家气派一览无余。他却不知玄霜这一个月来起落沉浮,经历多少难关,见过多少人物,普通阵仗是绝难令她变色了。 不过穆丹隐隐有些无趣,本来,他很盼望这场会面,他躲过了上呈国书这一环节,主要是由于此次出使重任在肩,不想和那个人口相传强硬之极的帝王明着对立,他全部的战意,就在接下来的这场宴席上面,希望能和大离太子斗上一斗,最好能给个下马威,对方估计也会如此打算,想象中宴无好宴,必定充满刀光剑影。 哪知一见面,下马威倒是给了,他坚执不肯以臣礼拜太子,官员侍从都孰不可忍,太子却漫然一笑,大袖一挥,两免两免,使他卯足了的劲道猛然一记落空,倒象是脱卸了力的难受。 他不服输,又提出久慕太子文武双修,要求赛马比箭。这个要求提得有点儿不合理,农苦是马上民族,几乎从会走路就会骑马,吃饭睡觉都不离马背,明着拿自己的优势去强人所难,作为上国的太子大可以不理不睬乃至性子刻薄些的就会言语相讥,他连答对的话都想好了,谁知太子仅仅客套了两三句,就变不改色地同意了。 他一拳拳打过去,对方不躲不闪还笑嘻嘻,然而所有的力量都泥牛入海无回头。这情形,参不透是遇着了绝顶高手,还是太子只不过是一道美丽可供观赏的风景线,其实不堪一击? 穆丹想来想去,今儿头一回,探不出底细,他不甘心。 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吧!他恶狠狠地想。 一掠而过的戾气尽入玄霜眼底,她微惊而转目视太子,太子还是云淡风清的笑容,似是毫无所觉。 这一天是招待使节的正宴,自然礼仪周全程序复杂,先由宫装丽人奉敬香茗,后上乾果、蜜饯、点心、酱菜十六品,次之前菜七品,羹汤之后,分别上御菜五品及点心二品前后共三道,接着是烧烤和野味火锅,有围碟十二品,辅之以膳粥、水果,最后再饮香茗,主宾在酒足饭饱其乐融融的环境里含笑告别。 这也是精心准备过的,根据农苦粗犷豪放饮食简单以牛羊肉为主食等特点,今次全宴前面都是过过场的形式,而那烧烤和野味火锅,方是重点。 虽然太子并未着意炫耀大离菜馔之精美上乘,可以看得出来客人都有大开眼界之叹,尤其是阿羡公主,她可全然不讲究那些大家闺秀的矜持端庄,一面吃一面称赞,偏偏大美人吃相就算粗鲁了点也不难看,还是有好多人看直了眼,她吃不到的够不着的无不纷纷指挥侍者挟给她吃。当着重准备的烧烤传上席面的时候,她已经差不多吃饱了。 而这时端上来的菜式,令她目瞪口呆。 首先一样,由十余个宫娥捧上来,盘子里云雾缭绕山水相依,或坐或站或舞或执各种乐器的篷莱仙子七十人,颜色丰富而逼真,连舞女臂上缠着的鹅黄轻绡的缠枝莲花花色都异常清晰,食官唱名为“素蒸音声部”。 阿羡傻了眼,黑宝石般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这道色美艺更美的大菜,吃吃地问:“可是,这从哪儿开始吃呀,先吃她们的头啊还是先吃手啊?” 其他农苦使节团成员也有相同的疑问,唯仓央穆丹浓眉一皱。太子笑着解释道:“素蒸音声部,全用素菜和蒸面做成,仅是用于观赏,并不食用。” “哦!”阿羡如释重负,可接着却又颇为遗憾地连连观看,食指点于唇上,恋恋笑道,“我怎么觉得应该满好吃的呢。这做出来了不吃,多可惜啊!” 仓央穆丹计上心来,他和太子坐得最近,可是这种大型宴席上面,哪怕是相邻隔座,也离着老大的距离,中间还站三四名侍者,随时等候吩咐服侍挟菜捧馔。象太子、玄霜这样郑重大礼服的,吃相尤其文雅,几乎是连手也不动,就连最面前的菜也有人送到嘴边,他想要在这宴席上找点碴,比如挟菜时相斗一番,也没这机会,这道“看菜”来得好,于是他也憾然笑道:“中看未必中吃,中原人物,多类于此。”他大模大样地站起来,道,“我们来试试,究竟是否如此。”他手里抓着一根筷子,话刚说完,那筷子便如箭飞出,眼看是要戳到盘立最上层的那舞女头上,要是果真被他打去了一个头,那这道菜就不叫“看菜”,而是放在这里出丑了。 请顺手把本书加一下收藏 谢谢哦! 第一章 使节(3) 仓央穆丹从一开始,就不断在挑衅,或者说在挑战太子容忍的限度,而太子一直不以为意,所谓上国风范寡国多扰,本来也就上下有别,但此刻若不及时阻止这个行为,这道“看菜”生生毁了,毁的是大离颜面。穆丹这一出手奇快,同时伴一阵惊呼,太子却早有准备,拿起面前的筷子,伸手在离他最近的盘里挟了一样珍珠鱼丸,右腕微震,那一颗鱼丸脱弦飞出。 他原已落后仓央穆丹一步,整个动作又是不慌不忙,待他挟起那鱼丸来,穆丹的筷子已将触及素美人,奇怪的是那筷子在仅离美人头部寸许距离时居然凝而不动,就在半空之中,等着那珠子一样的鱼丸轻轻巧巧地飞过来,轻轻巧巧地擦着那一寸空隙,轻轻巧巧地套上了筷头,那筷子由此瞬间返回,送到穆丹跟前。 穆丹脸色微变,却仍然一伸手,将筷子截下,慢慢送至唇边,一口吞下那鱼丸,然后啪地一声地放下筷子。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唯太子笑容不变。直至穆丹吃毕,如雷般喝彩方才响起。阿羡公主看得傻了,仔仔细细研究了那根筷子,然后望着那盘距离她很远的珍珠鱼丸,太子微笑道:“公主也想尝尝味道吗?”他后面侍立的内监立即就踏前一步,取包银筷子以粉彩的小碟盛一枚鱼丸,毕恭毕敬送到阿羡跟前。 阿羡忽然嫣然一笑,若春花怒放:“谢啦!”极爽脆地拿起筷子,有样学样地将之串上了,咬到嘴里慢慢咀嚼,眉眼间蜜样甜。 穆丹一次不成,也就不再故计重施,如若反复纠缠突袭那道看菜,就落了下乘了。只是这次较量,他突袭在先,被太子防得滴水不漏,心里更加不爽,看到小妹子吃得那样欢,忍不住在心底腹诽真没良心。 第二道菜上桌。 这次却由二名黄巾力士抬上来的,一个超级大盘子,其上有牛,肉色深红而皮泛金黄,牛身犹有热气沸然,前足微翘若有奔涌之状,牛角牛鼻牛尾等皆在,形态逼真,旁边偎以青草及各色鲜花。 阿羡公主疑惑不已,农苦自来有大块吃肉的习惯,这一整只的倒从没上过桌,难道又是一道看菜?可是鼻间萦绕的香气却在告诉她,这是可以吃的!“太子,这又是什么菜呀?” 太子解释道:“这叫水炼犊,先以快刀割开活牛腹部取其五脏硬骨,填充以其他美味海鲜,整道程序必须不超过一刻钟,如此肉才有活生生之鲜香,要求形状不变,或有跑动姿态最佳,后以慢火清炖整只小牛,务必要炙尽火力,做到外相不倒,其肉已烂,五味俱入其中。” 阿羡听了更加好奇,内侍看出她跃跃欲试的样子,便拿出一把银质小刀,上来切肉。阿羡忙要求:“不用不用,把刀子给我就行,好新奇的吃法,我可没有吃过,自己吃着才有趣呢!”拿过那刀子,想也没想就一刀切入小牛背脊,一转一收,割下一大块肉来,放到嘴里,牛肉特有的鲜香味入口即融,余味香甜满口,她便欢呼起来:“好吃!” 穆丹懒洋洋地,也伸手要了一枚刀子,自切下一块腿肉,笑道:“方才得蒙太子送菜,在下借花献佛,也敬你一块。” 嘴巴里说得客气,可是接下来的举动却吓得众人魂飞魄散。他不是把仅仅那块肉掷过去,而是连肉带刀一起飞去,在空中划出半圆弧形,尖锐啸声大作。 能把一枚叉着肉的刀子扔出这种声音来,唯一的可能,是他这一掷出尽全力。 且不说两人距离相隔不过尺许,太子也万难料及客人会突起伤人之心,不可能随时戒备着,而这一刀非但速度奇快,它带起的刀风,也紧紧锁定了周围的空气,即使躲开雷电一击的正面,怕仍是不免要受伤。 保和殿突然陷入恐慌的死寂。众人面如土色眼看着那把刀子,准确无误飞向太子双目之间。太子刚刚吃了一口菜,才抬起头来,眼睫上已是感到兵刃之凉气,他于是抬起手来。 这太慢了,他怎么不躲,怎么不躲?!哪怕头偏一偏,少受些伤害也是好的!每个人都绝望地想着。 只有仓央穆丹镇定如故。甚至,眼内略略现出惊艳、怔愕、沉思等复杂之极的光芒。 太子的手仿佛弹得很慢,而兵气却早已割伤了他的眉心,只需再进数分,这一刀就灌入脑中。可不知为了甚么,这数分距离的飞刀之速,却赶不上他气定神闲地一抬手。 那修长优美的手指搭住了刀的尾端部分。 然后是握住整个刀柄。 十分之优雅地将刀转了个向,微微含着笑意,将那刀子放入面前空碟之中。 直到这时,刀上所叉牛肉,正巧缓缓滴下一颗炙热的黄油。 仓央穆丹已经回过神来,淡淡笑道:“好功夫!好厉害!” 直到了这时,他方是真心夸人。这保和殿有无其他高手他不知道,可是太子方才亮的这一手,若传入江湖,保准轰动不已。他那一刀确是不遗余力,料想以太子之前显露的水平,就算接不下,躲开是毫无问题,他只是想让太子稍稍出点丑,来点儿措手不及、狼狈不堪什么的,就是大胜了。哪知面对迅如雷霆的飞刀,太子依旧不动如山,眼见刀及肌肤,以这种力量无疑会直刺脑胪,他在这时才抬手,明显是晚得不能再晚了,可关键就在于他抬手的一瞬,眉心之间陡然逼出隐隐剑气,以剑气御刀,使得那把已将触及皮肤的刀猛然一记停滞。就是这一停顿,使得太子可以从容的举手握刀。 今天忙坏了,差点忘记第二更_ 请顺手点一下收藏 谢谢 第一章 使节(4) 无形剑气!之前以鱼丸阻筷,也是附于鱼丸之上的无形无质之力令筷子半空凝滞,但那至少还是附着一件东西的,其远投过来就随带着一点力道,虽然高超还不足以惊世骇俗,只有这凭空而来的剑气,才是真正的绝顶高手境界。这个锦衣玉食、据说情场失意后终日不思上进的太子,深不可测。 太子一贯的温文尔雅:“哪里,雕虫小技而已,右谷鑫王何尝不能,只是吓坏了两位公主。” 确实都吓坏了。玄霜还好,她不深谙武艺,虽然惊慌,但在太子化险为夷之后立刻就从那种情绪中脱离出来,她并不知道那实已是生死瞬间之事。阿羡则是被吓得红扑扑的一张俏脸赛雪欺霜,全无半分颜色,直到这两人对答几句,话题引到她这边来,方有些缓过劲儿,拍胸嗔道:“哥哥以后不能再如此吓人了!我都吓死了!” 仓央穆丹哈哈大笑,随即岔开话题道:“咦,太子怎么不吃?莫非怪穆丹莽撞了不成?” 太子微笑着摇头,道:“闲时切磋一二,有何可恼。只是这样的菜式我却从来不吃。” 穆丹知其指的是活杀活炖过于残忍,有伤人道,对面玄霜也只看着不曾动过刀子,估计两兄妹一样想法,这道菜是专为农苦准备的,不以为然地笑道:“这个只不过是整牛上桌罢了,换成牛肉细烩,一样是生生从动物体上割下来的,无非心理感觉。” 不管怎么说,想不通的还是想不通,想得通的大饱口食之欲。好在大离这边也仅是这对兄妹坚决不尝,其他陪同的官员多半也爱吃,一来两去,整只小牛竟然消灭大半。 阿羡最喜欢,她整整地吃了三大块里脊上佳好肉,吃得眉花眼笑不说,脑袋上挂的那些个铃铛就没断过响声,直把自己撑得一丝儿都撑不下了,总算停刀。 撤下这一道菜。接着上来的是大菜中的第三道。 第三样菜体积不大,至少跟第一第二道比起来,那简直是微不足道了。却是这三道菜里最香的一道,那滚滚的香气,未入大殿,即已扑鼻而至。阿羡忍不住惊叹:“还有啊?!”可怜她大小姐肚子里已经撑得没一丝缝儿了啊! 太子先行解释:“这叫过门香。是取北方的熊、鹿,南方的狸、虾、蟹、蛙、鳖,还有鱼、鸡、鸭、鹅、鹌鹑,乃至猪、牛、羊、兔等等,各种鲜肉一起以羊油烹炙而成。” 阿羡喃喃道:“不用说吃了,听着就很好吃。”她见玄霜只令侍从剥了一条蟹肉、一腿子鹌鹑肉,其他都不取,满脸艳羡地道:“柔嘉公主,一定是平日里吃惯了吧。真羡慕你啊,要是我还吃的下,所有种类都要尝一尝。” 玄霜微微笑道:“我们平常儿也不吃这个。这道菜,我从小至今最多吃过两次罢了。”头一次是除夕献食,她记得某个妃子献给皇帝的,差不多的做法,可比今天这个造型更为精细美观。这么一说,想起一件往事。她人在宫廷,各种御宴虽很少出席,但也是经历过来的,可上回莫瀛对她说,盈福楼有道镇楼之宝,需制在特定场合、以特定器具,各种要求都奇高,三天三夜方能做得出来的菜,她常好奇那能是什么菜呢,他说带自己去吃,可直到他离京,这个诺言也未实现。但不知等他回来的时候,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竟会突然想起他她心底泛起一丝惆怅,脸上也不由现出恍惚之色。莫瀛的笑脸,这一刻尤其清晰。 但他现在哪里?该是正在不遗余力的持续追杀自己所剩无几的亲人吧?表哥怎样了?莫瀛找到他没有?生死如何?她慢慢地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的霎那方才如梦初醒。 迎面是阿羡灿烂的笑脸,眼中有着一丝惊疑:“柔嘉公主?”她有些微的慌乱,又没听见她的问话,好在旁立太监已接过话题:“禀公主,今日宴席上并无三白。” 原来阿羡吃了这么多的肉,大开眼界以及大饱口福以后,想起他们此行任务之一,就是什么大明湖三白,原本她是非常不以为然的,一顿吃下来,不禁有所改观,她性子说风就是雨,立刻就想看看那三白究竟有何神奇。听到回答虽略有失望,但想之后有的是机会,也就抛在脑后。 除了对吃兴趣无穷之外,让她万分好奇的就莫过于太子这个人了。之前只顾着吃,此刻撑的半死,她是吃不下任何东西的了,于是所有的兴趣,都转向那位表面看起来文文弱弱实际上深不可测的东宫太子,大离未来的皇帝。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太子,除了充满好奇以外,还有一丝不经意流泄而出的钦佩之色。 这一精心准备的宴席完全达到效果,把阿羡公主在内的农苦使节震得一惊一乍,穆丹虽不轻易表态,然而三番两次主动挑衅都落了下风,也足已让大离这边骄傲不已。 其后穆丹也不再出手相试,毕竟接连两次,尤其第二次兵行险着,太子纵无大碍,旁边那些官员都有些变脸了,继续这种类似行凶的试探的话,只怕对方也要较真起来,会晤第一天就闹得不欢而散,对他此来目的半点无益。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不在一时。 宴请将毕,有内侍悄悄掩上和玄霜说了两句话,玄霜点了点头。 这时候正是宴席的最终一道程序,上一盏珠兰大方的香茶。玄霜浅啜一口,方才发出邀请:“阿羡公主,宴后是否有兴趣随我一逛御花园?我们皇后娘娘也很想见识草原第一美人之风华。” 阿羡双目一亮,吐了吐舌头笑道:“好啊!我正想开开眼界,不好意思开口,皇后相邀,可是求之不得呢!” 玄霜淡淡一笑,心里却想,皇后向来不甘寂寞,这次盛大的场合没她一份,估计早就忍不住了。她欲见阿羡公主,究竟有何用意呢? 今天头痛+喉咙痛 所以,只更一章了 虽然有存稿,可是冬天素俺滴发病期,怎么也得攒些稿才行啊 如果觉得还可以一看的话 请继续加收藏 呵呵 第二章 遇袭(1) 出于意料,莫皇后接见阿羡公主并未表现出太大热情,仅是询问了有关她的身世。农苦每一代的大王都叫祁顿王,阿羡的父王正是上代祁顿王,两王之间的关系是堂兄弟。玄霜初闻阿羡身世即颇为诧异,想一个王自己的子女会有多少,又怎会将之传给一个亲缘相对疏远的堂系兄弟呢? 当初太子介绍时未加细述,皇后这里也仅是关心一下,都未作更深研究,玄霜只好把这个疑问继续压在心里。 才坐了不到一柱香时分,阿羡公主忽然坐立不安起来,脸上现出非常奇特的表情,有些窘迫,有些忸怩,有些慌张。鲜花般美丽的面庞上悄然浮起两朵红云,哼哼唧唧地说:“皇后娘娘,那个请容小女先告退。” 莫皇后看看她的表情,没说什么即微笑表示同意,并让玄霜代送。 阿羡公主不及出宫,就一把抓住玄霜的手,神情很是紧迫,涨红了脸,凑着玄霜耳朵说:“我吃坏肚子了。”玄霜早猜到八九分,赶紧吩咐宫人带阿羡公主往西南角上去。 好半晌阿羡才怏怏地出来,仍是愁眉苦脸的,道:“公主,看来今天我没有福气逛逛御花园了,改天再说罢。” 玄霜也知她吃了太多的肉,一定是消化不良,倒底是蛮夷女子,只不自在了一下下,又恢复如常了,这种事情也放在嘴里随便说,要是大离这边的贵族也闹这么一出的话,在社交场合里几年都抬不起头,她便笑道:“来日方长。公主也累了,我先送你回驿馆。” 阿羡点头,又道:“我看我们两个差不多大,也别你公主我公主的腻味了,就是姊妹相称吧,我十七了,你呢?” 玄霜微笑说:“姐姐比我大一岁。” 阿羡大喜,抓着玄霜的手道:“原来是妹妹!妹妹看起来极柔弱斯文的,性子却大方,甚合我意,不象我以前接触的中原女子,动不动就脸红,低头,缩手缩脚,迎风落泪,说话象蚊子叫,很讨厌的!” 玄霜却是微微有些尴尬,阿羡说的这些,曾几何时她一样不缺。 阿羡年轻性活,玄霜是别有想头,对阿羡着意相待,两人姐姐妹妹乱叫一气,不一会儿就亲热得跟一个人儿似的,同坐了一辆车,出宫来。玄霜欲邀她同住,转念一想,这才第一天,她表现出来的与往日性情大异,落在有心人处就是个话柄,切不可如此着急,因此只说亲自送阿羡回驿馆。阿羡隔着车帘看看样样新奇,虽是好玩,怎奈肚子不争气,也急着回家,并没往别处想。 车子忽然停了下来。林深问明了情况,回来禀告玄霜:“前面一辆马车的马倒地而毙,好象是跌坏了几个人,这会子闹得不可开交,暂且没法走了。” 玄霜出宫惯常是不拿身份在外头的,被阻路也是寻常,并不在意,嘱咐道:“我们换道走。” 马车缓缓倒退,掉头,闹市上,一支几十个人的马车队伍作如此举动自然是缓慢无比。 忽然,车子象是碰到了什么,狠狠地顿了一下。玄霜在车里也禁不住一震。 一种奇异的感觉,非常非常独特,象是阴冷发腻的毒蛇,突然紧紧缠住了她,却无法断定这异感来自何方。阿羡猛然扑了上来,抱住玄霜,席地滚了开去。 就在她们刚刚离开的座位底下,一把雪亮的长剑透刃而出。 阿羡扬声叫:“有刺客” 车子下面剧烈震动两下,那柄剑就此不再移动分毫,而后车厢之上迎来猛烈一击,向四面八方碎裂开来。 车厢板壁虽非坚固如墙,可也是相当厚实的几层木板拼制,这一记猛击使得烟尘四起,外面的情形入目,当前一条沉静的背影,是柳珏,挡住了外围几条黑影。 寒光在她身前纵横四起,忙中回过头来,对着玄霜两人做了个手势,阿羡看明白了,那是要她们快走,说明敌人远不止此。阿羡一想,她入宫赴宴,此刻手无寸铁,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便拉起玄霜道:“我们快走!” 玄霜小脸雪白,情绪却还镇定,俯身在座位旁边的一个小格子里,拿出一柄匕首,递给阿羡。匕首银弦纹鞘,嵌着紫闪闪的宝石,一望非俗物,阿羡一脸惊奇,没料到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还会备有这种东西,倒象是随时有危机感似的。 玄霜递出兵刃,反手脱掉沉重的凤霞礼服,亮出一袭素服。阿羡更是惊讶,只是此时不及深思,眼见数名侍卫围住马车,死命抵住越来越多的黑衣人,那些人竟然个个身手不弱,她一个人还有把握冲得出去,带着玄霜,自忖未必能成。 敌人太多了!转眼之间,从各个角落里蹿出来,前面摔坏的马车里,两边看似平常人家的矮檐下,人数居然与玄霜所带侍卫人数差不多,而相比之间,这些侍卫的本领却弱得多,基本没有能够单独抵挡得住对方一个的。柳珏独自厮杀七八个人,她对付一个绰绰有余,两三个就有些吃力,独自抵挡七八人之众,未免险象环生。 百忙中瞥见玄霜困在车厢里不知所措,柳珏一咬牙,柳叶似的剑轻悄递出,猛然荡出半天浮华,身形飘上马车,与此同时阿羡也动了手,匕首挥出迫人银光,两人配合得刚刚好,阴柔奇诡的力量逼出一条路来,柳珏挥剑挡住去路,阿羡趁机拉着玄霜的手,拚命狂奔。 慌乱间她不知奔向何处,匆忙拐入左边一条胡同,是一条极短极窄的胡同,屋檐遮得密密层层,两头天光微微渗透进来。只得二十来步,她们便穿了出去。 不好意思,我写打斗就是不行。这个文改了又改,今天不是我偷懒 来得及的话,晚点再发一章,不过即使发也会很晚很晚的。所以,不要等。 请顺手点一下收藏 谢谢 第二章 遇袭(2) 竟然是一个热闹非凡的市集。熙熙攘攘,人满为患,光是各色街边小摊就有成千上百,每个摊子前面围的人都不少。阿羡为之一喜,只要投入汹涌人流,那些刺客本领再大也没法大海捞针。 脑后突起风声,她前面站着不会武功的玄霜,自然没法躲,想也不想地举起匕首格挡。“叮”的清脆一响,阿羡整条右臂麻木,所持匕首几乎脱手飞去,而与匕首相交的那个东西,在半空之中转了个回旋,重新又飞回狭仄巷中,不见踪影。阿羡心中陡地一沉,这人武功高出她非止一截。巷口传来激烈争斗,兵器相接密集如雨,显然柳珏及众侍卫守住了胡同口不让刺客追来,一时再没有其他狙断。 阿羡拖着玄霜奔入人群,玄霜看着她的大红装束,市面上再热闹十倍,她也还是最醒目的招牌,道:“阿羡姐姐,我跑得慢,你别管我了,自己快逃吧!” 阿羡觉得有道理,她有她的判断,觉得刺客一旦追了上来,玄霜显赫的身份只会给他们有恃无恐的把柄,道:“没错,我看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我们分手而行你才安全!匕首,还是你带好防身。” 玄霜可不敢做如此乐观的估计,外表只是柔顺一点头,放开手来,轻声道:“姐姐快走!”阿羡奔出几步,举起手,放出一枝光箭,呼啸冲入九霄,红影如脱弦之箭转瞬不见。 玄霜低下头来,在人流里迅速穿行。心下盘算,她今天穿的大红色礼服,出宫时也还不变,刚才逃出重围时卸下衣冠,相信很多人都没有细看,若刺客真如自己判断的是冲自己而来,那么必定至少会有一半被穿得同样红滟滟的阿羡引走。 她不无冷酷地做着这番推算,在跻跻人头中缓和了脚步。不能逃,一逃就暴露了行藏,而且以她金枝玉叶的体质,如何跑得过专业杀手?料想柔嘉公主马车被劫,此事很快会报到九门提督那里,阿羡公主显然也已呼叫援助,自己只要能够捱到救兵赶至,便是躲过一劫。 这儿正是集市,多的就是人,没有比这个地方藏身更好的了。到处是街头小摊,有卖吃食的,有做手工的,也有街头卖艺的,热闹的摊子前面围着数十乃至上百号人。她转过几个摊子以后,在糖人摊停下来。这摊子面前围了好多小孩和少女,正笑嘻嘻地瞧着那小贩手指一勾一动,一个小人儿在他手底下出来了,他又粘上黑色的芝麻赤色的砂糖,那张脸就乐呵呵地冲着人笑,随之一丝一缕的衣服也他手下勾勒而出。众小孩当即欢呼起来。 “好漂亮的小人啊!”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将它接过来,歪着脑袋,瞅瞅糖人,再瞅瞅旁边的小胖妞,嘻嘻直笑,“长得和你一样!” 小胖妞高兴地伸出手:“这是照着我捏的,送给我!” “不送不送!”小男孩赶紧把糖人放背后去,“我要吃了它,哈哈,就是吃了你!吃了你!” 他撒起脚丫便跑,胖妞气得哭了,在后面努力追赶。 玄霜含笑看着这一幕,糖人摊的小贩忽然抬头,笑着问她:“姑娘,可要捏个糖人玩玩么?” 玄霜为之一怔,总觉这年轻小贩十分面熟,她顿起警戒之心,退一步转身去瞧别的摊。却是十几个混混蛤蟆一般趴在地上,掷着骰子,嚷得震天价响,旁边围着起哄,她慌忙又转了个向。 唇边佯装自如而一直浮着的微笑陡然凝结。 四面八方都有黑色影子堵上前来。 果然,是针对她来的。 就算她万分小心,就算她换过衣裳,就算她躲在人堆里,还是找上来了。 倒底是谁非欲置她于死地? 突如其来的刺杀,想必是经过精心的算计。上元之后她在府内深居简出,不过,她府里高手少,一百侍卫从今天状况来看,放着如同摆设,杀手不曾动手,定是有所顾忌。 最顾忌的什么呢?又是谁最想杀她? 显然,这个人想要杀她,而且不想让人瞧出来自己的身份,所以尽管有着大把机会,还是耐心地等,一直等到农苦使节来临,她与农苦公主同车。 这样,突如其来的杀手目标就分散化,倘若成功刺杀玄霜,事后分析,也能够轻易把目标引向阿羡,杀手原是来刺杀阿羡的,因为两人同车,才会误杀了玄霜。 很明显,农苦不是没有仇家,因为连阿羡也是这样想,刺客肯定是来对付她的,平时居于深宫的玄霜能招惹什么杀意呢? 然而玄霜断定,这只是精密筹划的一场移花接木接木之戏。 杀手目标锁定的是她,从头至尾,想要成功刺杀的,只是她。 无论她怎么乔装,怎么调虎离山,对方都如影随行如蛆附骨。 追上来的七八个黑衣人中,有一人似是头领,众人都在看他指示,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居然没有指示立下杀手。 他向她持续逼近,杀手的眼睛冰冷无情,玄霜好象全身都浸在冷水里,有瑟瑟发抖的冷感。她的手指缓慢扣紧匕首,那匕首也冷得似冰,她握得死死的,任凭那股寒气由她手心,侵入心房,目光却渐渐凝定起来。 周围人很多,瞧见这情势,低声交头接耳,认明是一方恃强抢人,可是围观上百众,也并没有一个有出来抱不平的意思。 黑衣人杀气凌人,只有傻瓜才会看不出来,谁敢出头挨上一刀。 为首的黑衣人离玄霜只有两三步距离,玄霜忽然微微一笑,道:“皇后指派?”众皆震惊,唯有她清澈的声线在人群里绕来绕去,人们没有怀疑,这位身着淡素然衣料华贵的女孩子,刚才出口的,是“皇后”两个字。皇后竟派那么多人对付一个小女子,也真稀奇。 第二章 遇袭(3) 黑衣人脸色一变,眼神里看得出十分懊悔。某些场合下,流言传得飞快,他悔不该刚刚为了断定这少女的身份有所迟疑,以致让她得到机会说出这会引出无穷流言蜚语的话来。 他凶恶冷酷的眼神滴溜溜转了个大圈,眼睛里杀气一览无余,仿佛在考虑待会是不是要把所有在场的人来个清场。 杀气夺人的目光,傻子也懂害怕,围观人群开始有悄悄溜走的,远离这是非地。黑衣人终于认为还是正点儿比较重要,一抬手,一枝乌黑小箭自袖底夺然飞出。 是一把乌黑小箭。玄霜只来得及看到它箭头闪烁的乌黑光芒,根本没想到躲闪,或者是拿起匕首装装样子,那一箭已到了胸前。 实在太快,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只在呼吸瞬间。她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或伤悲,脑海里,只有“死”的念头一掠即逝。 眼看那黑色小箭瞬息至她前襟,旁边伸出一条黄澄澄的东西,把这箭粘住了。 是个年轻小贩,就是捏糖人的,这会子手里大把黄砂糖,粘在黑箭之上,糊得看不出形状了,他瞧了瞧,愁眉苦脸的叫开来:“哎哟哟,这可怎么好,我好好儿做的一只黄色皮毛的老虎,初具雏形,给你毁啦。” 他说的轻松,糖捏的虎纵然有粘性,可是一般人又怎么粘得住一枝充满着力道的箭?黑衣人脸色难看无比,盯着他了几眼,沉声道:“何方高人?” 年轻小贩一脸嘻皮,道:“就是此方高人比你高一点点。” 先前在摊子后面坐着,看不出高矮,这会子站起来了,确实比黑衣人高一点点,他的回答也算“老实”,只不过是把黑衣人气得面皮铁青的“老实”。 玄霜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心头熟悉的感觉愈发强烈,这小贩的表情、语气都无比熟悉,就是声音,仿佛也是在哪里听到过的。她心跳忽然加剧起来,脑海中转过一道蓝影,似乎是同样的胡搅蛮缠,以捉弄人为乐。小贩注意到她的神情,冲她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大敌当前,他竟漫不在意。 黑衣人是杀手,杀手最忌讳的是明着和人干上了,若不是目标躲在人群里,装束又全然变化,他一时无法断定,而人太多,他们一行也没法很好躲藏,想着得手后的荣华富贵,杀手亦会热血沸腾,才一时大意现身出来。这个小贩不知从哪里来,胡言乱语分明在拖延时间,黑衣人口中低低呼叱,一扬手五六把小箭急刺玄霜,而另外几名黑衣人,则极有默契地奔向那小贩。 年轻小贩抱头鼠蹿,嘴里不停大叫:“不得了啦!杀人啦!当街行凶啊!”身形看似毫无章法,左一绕右一拐,几个黑衣人连他衣角都没捞着,他却在间不容发之隙将玄霜拖到摊子后面,五六枚箭一一钉上摊子。小贩心痛得快要哭起来,叫道:“你们打架管打架,毁我生意是何道理!赔我的摊子来,不然,我和你们拚了!” 嘴里没停过,手下也是没停,摊上的一块块糖果小人彩练般飞起,将敌人袭来的暗器刀剑武器全部挡开,其中三四个人立定不动,显然是给打着了穴道。 黑衣人心底冒出寒气,叫道:“你、你是葛” “葛”字才出口,这人突然无声无息软倒。那小贩一怔,道:“我可没打你啊!”目光却盯着地底下,忽然绕过手臂,紧紧抱住玄霜的腰。玄霜大惊,不及推挡,他带着她如飞冲天,面摊一斩为二,地底下长剑冲天斩出,仍有余裕,直刺向小贩二人。 这和玄霜在车厢中所遇刺杀手段无异,只是她纵然不明武艺,却也模糊觉得,此刻出现的这把地底之剑,比车厢那一剑力量强得多了。 长剑在空中翻转,薄薄剑刃之上泛着死黑死黑的色泽,陡然晃出万道黑芒,宛如黑夜提前降临,死神气息逼近眼睫。 那小贩脸上再没有嘻皮笑脸之意,人未落地,手中多了一把剑。 剑仅长尺许,宽约五寸,他把这剑拿在手里,气势大变,忽然间变得高华不可凛犯,低声道:“闭上眼。”两剑相交,黑与白,淬出耀眼之极的光芒,玄霜虽及时闭上眼睛,眼皮上犹被夺目光华刺得生痛。 只感到小贩带着她,交一剑,退一步,退一步,交一剑,两剑相交之隔愈来愈久,而他的步子愈退愈大。她心头一凉:“难道他也不是刺客之敌?” 终于他不再动,也不再有两剑相击之声,只是缠在她腰上的手臂,力道却似极大,仿佛全身的戒备都已打开。玄霜忍不好好奇,微微睁开一线。 小贩厉声喝道:“闭眼!”大喝声中,他陡然拔地而起,千万点银光当头洒下,织成席天盖地的大网,他举手刺出一剑,忽然之间,银光碎裂,而血雨漫天激下。玄霜吓得花容失色,紧紧闭上双目,再也不敢偷窥一二。 但听得他破去这一招,已微有喘息。 天罗地网并非纯粹的杀手组织,刺杀力量却不容小觑,今日当是精英俱出。他迅速作出此判断,不再停留,把玄霜打横抱起,人如疾箭飞掠。黑衣人虽众,闹市里天罗地网的绝技有所顾及,无法全面展开,被他破得一招,眼睁睁看他展开身形飞遁。 小贩抱着一人,仍然远远撇下众人,一面跑一面问,“小丫头,你要去哪,回家,皇宫,还是京兆尹?” 玄霜鼻中萦绕淡淡血气,睁开眼来,见他满身是血,不由惊道:“你受了伤?” 小贩漫不在乎地咧嘴笑道:“一招破了天罗地网,我已大见进益,些许小伤算得什么?” 他还是那一付滑稽的笑容,经过某种化妆的五官平平无奇,只有一双眼眸黑亮深邃,玄霜轻声道:“你是葛容桢,葛公子?” 葛容桢笑道:“小丫头想得倒快。” 玄霜微微一笑,想着他方才特意与自己搭话,必是认出自己了,可是那天她自始至终是躲在太君后面,他又怎样认出的呢?那次进香她没亮出身份,但听他刚才随口问出的几个地方就知什么都没能瞒过他。不知怎地,这个人嘻皮笑脸,全没半分正经,对待长辈亦无半点恭敬态度,玄霜总共只见过他一回,可是在他怀里,却有说不出的安全感。 第二卷 第二章 遇袭(4) “你倒是说呀,去哪里?”葛容桢没耐心地又催了一遍。 玄霜抿抿嘴,家里暂且回不得,宫内倒是安全,可她找什么借口?难道如实说因为被刺客追杀?那是万万不成的,想杀她的那个人,毕竟因此而更加嫉恨,而且就算如实禀报,她也未必能得到一些奢侈的同情。 必须瞒过去。方才刺客出手瞬间,她以为无救,才脱口指认“皇后”,现在她安全无虞,却得考虑,得让那个幕后主谋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才行,蒙蔽她,以换得喘息对付的机会。 她脸色一黯,颤声道:“我哪里都不去。” 葛容桢搔了搔头:“你怕回去,要不,你跟我先回分舵,等摆平了这件事再说。” 这事怎么摆得平?玄霜暗暗冷笑,忽听清清楚楚的打斗声,以及阿羡清脆的呼喝。 不用她提醒,葛容桢已向那边急速掠去。 当地行人早就肃空,阿羡和人斗得正急,一边说着什么,情急之下,一个字也听不懂,估计她说的是农苦蛮语。七八名黑衣人围着她,已是全然处在下风,旁边还有一名为首的,负手而立,听了阿羡的话,脸色怪异。 玄霜心里一动,抓着葛容桢衣角,不让他过去,泪盈盈抬起双眸,“公子救我。。1#6#k#。” 葛容桢不解其意。笑道:“放心,我自然不会不管你。” 玄霜微微摇头,道:“这样救不得我性命,公子救我!” 她接连二三地“救我”,语气急促而严重,葛容桢重视起来:“怎么说?” 玄霜指住阿羡道:“请你让农苦以为,这些人是冲着阿羡公主去地!很重要,非常重要。玄霜的性命,就悬于公子一念之间了!” 葛容桢性格放荡不羁,也不甚关心朝堂中事,上下都对玄霜敏感不已,唯有他大大咧咧的当一般人来看,这天在集市上不过是巧遇玄霜,看不惯恃强凌弱所以出手而已,对他而言,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可他究竟不是笨人。不是不知道皇宫的恩怨纠纷,也略有听说玄霜如今尴尬的处境,今天的刺杀,玄霜显然认为这批黑衣人的幕后指使正是莫皇后。且已将这个疑惑当众吐露,没两天就会传到莫皇后耳中,莫皇后对她本不待见,加上这种流言,必然对她恨之切骨。无论是否真地是莫皇后指使的刺杀行为。很有可能因此而加剧。乃至弄假成真。 反过来。由于玄霜出宫时和农苦公主在一起,如果农苦方面始终认为刺客是冲着他们而去的,他们就会主动对市面上传播的那个流言进行澄清。而玄霜也能加以某种表态来说明这次刺客自己是受牵连的而已,她根本没朝指责皇后的方面想。莫皇后因着她未曾起疑,有些事情就干起来仍然会有所顾忌。 这一招移花接木并不高明,甚至不高尚,却仅是于内忧外患的夹缝中求生存而已。 面对玄霜哀怜小鹿一般的眸子,他无法拒绝。 那边的打斗仍在翻滚激烈地进行,为首地黑衣人脸色阴沉,不住转首看向他处,有点心不在焉。阿羡出手泼辣,已经伤了两三个人,把其余那几个的火气也逼出来了,出手极烈,招招致人死地,阿羡头发散了半边,肩膀上也挂了彩,犹不肯示弱,嘴里只是痛骂。 葛容桢拖起玄霜的手,大喝一声:“好家伙,七八个大男人欺侮一个小女孩,天理何在?” 他毫无征兆地冲出手,剑气狂野纵横,那几人登时不是对手。 为首黑衣人看了看玄霜,脸色忽一变,身形微闪,缩到玄霜后头,叫:“先杀----”葛容桢身后似长了眼,飞脚踢去,封住他口,笑道:“好大胆的刺客,竟敢在我大离境内刺杀贵宾!”那人胸口似被大石压住,一字也说不出来。 这几个黑衣人武功虽还不错,比刚刚救玄霜时相继出手地地下、天上那两把剑,可要差得远了。天罗地网恶名卓著,每一个都是死有余辜,葛容桢出手狠辣,奇形剑刃当作大刀般泰山压顶,四面八方都是凛冽杀意,为首那人咬牙还击,两股兵刃撞击在一起,并没响声,而那人募然矮了一截,葛容桢第二剑砸下去,那人兵刃当场碎裂,手掌中俱是鲜血。眼见第三剑光环将他全身罩住,纵是杀手,眼中也不禁流露绝望之色。 葛容桢却忽然微退,一剑改向地上砸去,深痕裂于地面,坚硬地面散散若流砂,片时,泥里缓缓渗出鲜血来。 原来在那边伏击之人也已赶到,躲藏寻找最佳时机,葛容桢发现的早,他那三剑气贯长虹奔腾如雷,其实都为最后全力一剑做准备,直有裂石开碑之力,当场便将那人斩杀于地下。 一剑得手,他不愿恋战,道:“此地不可久留,快跟我走!” 说是“走”,抱起玄霜急掠,阿羡跟了十数丈,转眼遥遥落后,她大怒,跺足高声叫:“喂!” 葛容桢身形一顿,道:“怎么不走?他们人多,我一个人护着你们两个,没法打的。” 阿羡气得两腮绯红,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也要我跑得动才行啊,你这样,算是来救我的?” 葛容桢皱眉道:“就一点点路,你勉强再跑一段,我带你去绝对安全地地方。” 也就是说,她途中要靠自己,累死也与他无涉。分明此人只是玄霜地护卫,看在玄霜份上救她出重围就天大地面子了。阿羡气恼更甚,她大小姐也是众星拱月,岂能受此冷落,将头一扭:“很好,你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去叫我的人来!” “你不是吧?”葛容桢眉头直皱,“这当口闹大小姐脾气?”一语未了,猛地出手,替阿羡挡开一枝飞箭。 玄霜是看出来了,阿羡对两者不公平待遇有所不满,她轻轻道:“大哥,你、你不如带我俩一起走。” “呃?”一声大哥,让葛容桢差点没怔愕得掉了下巴,而阿羡斜着眼睛冷笑,“原来你是玄霜妹妹的大哥呀,是哪个哥哥呀?真没半点主人风度,难道大离地人多半就象你这样的?” 葛容桢气结,玄霜有些焦急,他也确是担心刺客阴魂不散,没好气地一拉阿羡,挽住她纤腰。 隐隐地,蹄声密集,片刻间禁军涌入这片街区,前后封锁,督统叶子龙亲自带兵五百赶了来,农苦正使右谷鑫王仓央穆丹带十余精骑到。 这一幕让葛容桢事后足以懊悔八百次。 他表现得说多傻有多傻,怀里抱着一个,腰上揽着一个,傻不楞登地显摆在包围圈当中。 第二卷 第三章 赛马(1) 次日,两位公主遇刺事件即闹得沸沸扬扬,一般认为刺客是由农苦引来,包括仓央穆丹在内,都对此保持沉默,不否认,也就是承认了以上推测。偶有刺耳谣言说这场刺客可能与皇后有关,但这种说法语焉不详,即使亲眼所见者也说不出集市上那被黑衣人围住的素衣少女,究竟是什么身份。因此这一股小道流言,在听见农苦遇刺的官方说法后,不攻自破,有人听见这流言,便不客气地警告:“什么皇后指派!难道说皇后指派刺客追杀农苦的公主?这事可大了,关系到两国外交,你敢胡说八道,摸摸看脖子上有几个脑袋啊?”于是连零星传言都不复闻。 玄霜至此,总算是舒了口气,她那句话没有造成轩然大波。 这一场刺杀死了十几名侍卫,数名宫女,受伤多数,明烟等大宫女所坐的车子,因一望而知不是目标,反而未曾遭劫,只有阿羡随带的两名侍女,都有点武功,当时冲出去保护自家主人,不幸遇难。柳珏受了重伤,几处伤口还有毒,幸而只是一般性的毒药,太医院就可解决。玄霜一向疏远柳珏,她去宫里,也根本没有指定柳珏相随,不知这个哑巴女子是躲在哪里暗暗保护,这场刺杀里功劳最大的莫过于柳珏,玄霜极为感激,吩咐给她最好的照顾与医药,且如实反映给太子,希望给柳珏某些封赏。太子淡笑着并不在意:“柳珏不讲究这些,没有关系。”玄霜仍然过意不去,赶了两个晚工,给柳珏加倍功夫地做了一双鞋子,柳珏也未客气,玄霜渐渐习惯了这个女子地冷面,不以为意,反而对她加倍倚赖。每天送去的三餐都是她亲自指定。除了按例份菜以外,凡玄霜所有的柳珏也有。对此,柳珏也不是感觉不到,对于玄霜的种种照顾,偶有点头为报,玄霜欢喜不胜。 太子对刺客事件也颇上心,或许是出于直觉,或许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他给公主府加强了防卫。三百禁卫军保护得铁桶一般,且特意指派几名大内高手过来。即使杀手再次出动,也不可能如上次那样轻易杀得一众护卫落花流水了。 这边安定下来,玄霜欲邀阿羡同住。不料莫皇后比她更快一步,提前发出邀请。农苦方面考虑到一来他们将在此逗留一段时间,阿羡公主女孩儿家,长期随众留住驿馆不妥,二来刺客多半还会卷土重来。阿羡住于宫外也不安全。因此穆丹应允了皇后邀请。说服阿羡搬进宫里住。玄霜略有失望,但想来日方长,她还有机会与农苦深入接触。暂勿着急。 可是阿羡极活泼的性子,在农苦就是一日家里待不得的,怎么忍受得了深宫寂寞,勉强忍耐了两天,逃也似地逃到玄霜的公主府。在这儿她自由,可以成天出去逛,最多就是后面跟一串尾巴,太子先前配地大内高手,穆丹显然很疼爱这位妹妹,也给她派了两个贴身高手,无特殊情况,足以应付。 农苦此次来访,是有着重要且明确的目的。就如以前太子曾经介绍过的,事关两国通关贸易,初次要求达成贸易的物品是大离方面的丝绸、金银器皿、大明湖三白,与之交换的则是农苦的兵器和矿产。 前两样没有什么问题,实际上两国边关贸易早就存在,只不过未经皇家许可,都是商人间私密行动而已。如今由国家挑头,规范管理,就是从地下转向官方,最终得益的还是几大皇商,只要达成协议,将由皇家许可地商户在某些有利条件下与农苦进行交易,换回矿产兵器等供政府铸造使用等。 只是最后一件,交易的乃是小物,提出的要求却相应极高,为交易大明湖三白打造一条专用贡道,与此作为交换的则是农苦虎右旗铁矿三分之一地开采权。虎右旗铁矿是农苦四大主要矿产之一,不仅铁矿藏量丰富,还有其他多种稀有金属巨量矿产,且农苦交出的是开采权,并不是仅仅指定交易量,一旦大离真能拿到此开采权,武器制造材料方面的难题将迎刃而解。大明湖三白产量甚少,一直以来仅作为皇家贡物,偶尔会以此赠予官员下属,民间富商大贾即便有钱也难以买到。三白名气虽大,多半却是因为它作为贡品的身份高贵所致,吃过三白的人数可谓稀少,那么在农苦,又是怎样一位神秘人嗜食三白,以至能令农苦提出如此苛刻而丰厚地交换条件?或者说,大明三白仅仅是打个幌子,真正地用意,在于那条贡道?而那条贡道里面包藏着何种不为人知地心机? 因着交换条件的丰厚,并未一口拒绝,但也不轻易答应,而是步步为营,打探农苦方面真实用意。农苦也知这个条件提得怪异,如若不透点真实信息给大离,恐怕这拉锯战打个半年也没有下文,于是吞吞吐吐露了点风声,祁顿王近年迷上某个美女,册为新王妃,百般欲讨她欢喜。新王妃喜食三白,祁顿王一心讨她欢喜,便有了这个大手笔,浩浩荡荡的使节团开过来,别地都是小事,三白谈不成,其他也都免谈。 大离上下皆如醍醐灌顶,自古君王为美人折腰,开条贡道算什么,自己当朝那位,为了个得不到的女子还一举废了后呢。不奇怪,一点儿也不奇怪。 右谷鑫王亲自出使的谜团也就由此打破,祁顿王宠爱新王妃,眼见得那位继后就有失势可能,仓央穆丹如能办妥此事,必定受新王妃青睐,他翻天的机会就来了。 不过,这一切,是真,还是假?有没有可能,是为了掩盖真实目的让大离降低警惕而放出的迷雾弹? 此事是太子的首尾。太子依然不作决断,仅仅是全力招待,天天谈,日日商量,谈得热火朝天,事情却没有什么大的进展。 第二卷 第三章 赛马(2) 好在仓央穆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并不着急。 他是不在乎在大离多吃吃、玩玩、乐乐,交交朋友,找找对手,没几天功夫,将京都逛了个熟。 而宴会那天,与太子约定的赛马日期也就到了。 农苦是个马上民族,提出赛马射箭,隐隐有挑衅示威之意,大离作为上国,越是这种场合绝对不能示弱,太子欣然接受挑战。 皇帝武学渊源,对于这些事情一向精力旺盛,听说这次比赛之后也说要去。太子等主事因此又好一阵筹划,最要紧是掌握比赛节奏,本来就不能输,皇帝去了,更是连输的影子都不可以有,每个环节都一一推敲、百思千虑。 当日太子、玄霜及其他五六位亲王、皇子和端成公主随扈出行,百官随驾。此行还有不少特殊的嘉宾,具体不明,但听说其中就有施家那位未来的太子妃殿下。 玄霜仍与阿羡同坐一车。天子出巡,九城戒严,侍卫亲军殿前司统领衙门,会同龙武、神武、英武、射生、神策、神威等六军,领侍卫大臣负责统领跸警。阿羡从车帷望去,街道两旁皆张以黄幕,六军亲兵把守,不见一个闲人。远远望去仪仗銮驾迤逦十数里,只闻马蹄纵横车轮辘辘,别说交谈笑语,连一声咳嗽都无。阿羡惊叹之余偶有怔忡,其兵精军严倒也罢了。可是这般谨肃煊赫地排场声势,农苦显然望尘莫及。 玄霜眼望军容也是若有所思,想着昔日行围必是莫瀛随同护驾,而今却沓无音讯流落他乡,他是御前亲信,错非受到自己牵连,如何能贬出京都?不由略有歉疚,转念想到落梅。.电脑站想到她九死一生的劫数,心中又复刚硬。阿羡见她神情变幻,七分愁绪怅惘中带着三分狠决,这个小公主,似乎怀着无穷无尽的心事。 出京至围场有半日行程,阿羡心性活泼,不耐久坐,不一会儿就感到无聊。她探头出窗,招手叫自己的侍女过来嘱咐了几句。玄霜猜到她的主意。笑道:“姐姐迟早要去比马,何必急在一时,这会儿还不养精蓄锐着?” 阿羡却道:“照这个速度多半天才到围场,今儿多半比不得的。就算比得,我也不怕的。这车子实是坐腻味了,晃啊晃的倒要缩回襁褓摇篮里去了。”玄霜只是微笑。 仓央穆丹和太子、几位年轻皇子都是骑马,遥遥领先,阿羡地侍女赶上穆丹说了阿羡的请求。穆丹大笑。道:“我把这丫头给忘了。让她在车子里拘上半天,可比打她一顿还难受。”太子忙让人牵过一匹良马,供阿羡公主驱驰。片刻阿羡得得追了上来。万道阳光底下,连太子看了,都情不自禁闪了闪眼。 她今天穿一身红色骑装,外面只罩着二色金蔷薇堆花霞影红绡,上面是透明的纯色,并无一点花形,自腰间以上逐渐有闪色堆花,越到下半段,越是金线堆绣富丽团花垂垂缀满花枝。风过处云薄衣初卷,蝉飞翼似轻,三千青丝随马起伏飘扬优美弧度,配以发间铃铛细碎如流水,英气飒爽,顾盼神飞。 阿羡好奇地左张右望,问道:“太子,你请来和我比试的是哪一位啊?我现在就要和她比!” 太子失笑道:“她会来的。” 阿羡皱眉道:“好大的面子!我可等不及了,怎么办,要不你们慢慢走,我先去吧!” 她才扬鞭,穆丹喝了声:“妹妹!”意思怪她失礼,毕竟他们是客人,尤其皇帝御辇在军中,为着大家都是武人,骑骑马也就算了,做得太出格了面子上需不好看。阿羡有点怕他的,吐了吐舌头,没精打采地垂下鞭子,连脚下都懒踩马蹬了。太子笑了笑,便说起沿途风物景色,马上纵跃起伏,他语音平稳如同平地,声声送耳,所指一地其内蕴物华饱含风流,那些故事有的动听有的曲折有地甜美有的悲伤,太子以平静的语调,生动的言语讲述得绘声绘色,阿羡那样坐立不停地人,也都不嫌枯燥了。 至晚到了行围猎场,在行宫安排住下。阿羡硬拉着玄霜到处闲逛,二月里凉风有信,透着早春花开的清香,她俩贪看景色,顺着石间小路走到河边。深蓝色天幕仿佛水晶一样纯澈晶莹,一钩尾月和满天星子各自焕出光彩,地照着四下里如烟如雾。苇叶新发,青草回绿,玄霜话少,连阿羡那样极爱讲话的人,也一时看住了未曾出声。 河水湍湍,苇叶拂动,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忽然听得有人出声:“陛下!” 玄霜一惊,忙轻轻捏着阿羡的手,示意她别再走近。阿羡眼尖,早见到河边立着两条人影,她自入大离以来,尚未见到皇帝,自是满心好奇,有此奇缘,哪里肯走,但见那两人好似正在交谈,便不上前,小心隐到林子背后,探一点点头。 玄霜清清楚楚听得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一旦皇帝发现她在此偷窥,龙颜喜怒难测,只是她也有种奇怪地心理,皇帝做什么不光明正大在他自己行宫中接见某人,却巴巴地跑到这空旷之野?所见是何人,所说是何语? 强令自己镇定,树后面瞧出去,皇帝刚健挺直地背影仍给人以威慑力量,另外一名年轻男子,站没站相地随随便便立着,月亮极亮,噙着懒洋洋笑意地唇角、天掉下来也漫不经心的表情落入玄霜眼中,心下漏跳一拍,竟会是葛容桢。她眼角扫视阿羡,应该是没有认出抹去乔装后的葛容桢,才放心。葛容桢出面救援,不料这位骄蛮公主记地是仇不是恩,总是念念不忘他差点儿把她抛在半路,就算在她极力要求之下,竟然也是毫无风度可言地就这么抓了她一把。事后无数遍追问葛容桢的来历,玄霜都被她问得烦了。她若知道这个“仇人”近在咫怕,只怕什么皇帝不皇帝都不在话下,立马跳出来持刀追杀了。 却听皇帝在问:“你上京前,她还好罢?” 葛容桢抓了抓脑袋,道:“谁?” 皇帝瞪着他,没好气地压低声音:“你师父!” 葛容桢咧嘴一笑:“噢!唔,应该挺好的吧,要是没有陛下的牵挂估计她更好了。” 皇帝声音冷峻起来:“说话没个长幼尊卑!连这也教不好,她是怎么当人家师父的?” 葛容桢笑嘻嘻地道:“她会怎么教人,我估计陛下能够想象几分。” 皇帝不禁笑了,慢吞吞地道:“她还象以前那样爱笑么?” 葛容桢象瞧怪物似的瞧了他一眼,也慢吞吞地回答:“还行吧。有些人总愿意看她哭,幸亏她总是爱笑的。” 皇帝哼了声,顺手扯了一点苇叶,捏得粉碎,似有千言万语,临到嘴边,却发现每一句话都不甚妥当,也大是没有意义。他叹了口气道:“你对她好一点。” “是是是。”葛容桢敷衍道:“陛下若无别事,在下先告退。” “慢。”皇帝教训道,“有火烧你屁股吗?干嘛一刻都站不住,年轻人,毛毛燥燥!” 葛容桢翻了翻白眼,不耐烦地道:“陛下你不说我都猜到你想说啥。既然这么想她,亲自去看看她不就得了。”皇帝默然。抬头望天边钩月,良久方道:“她如今不要见我了。”语气黯然,倒象是被抛弃的大孩子,有点委屈。 第二卷 第三章 赛马(3) 玄霜想,当他用“我”的时候,心情必然无法自持,那个“她”是谁,昭然若揭。玄霜只知葛容桢是帮中人,并不晓得他是何人的徒弟,他救她,对她似乎青眼有加,她一直想当然认为他是谢红菁的人,此刻有如冷水浸体。 葛容桢直截了当地道:“陛下,我说你太看得起我了,这些跟我说没用,不如回头找我三姨想办法去。” 皇帝苦笑道:“朕试过只要稍微带上一点和她有关的话题,那人就恼了。况且我见她机会也不多。”玄霜起初没想到那“三姨”是谁,这么一说才想起,晋国夫人不是行三么,不由微微地冷笑,这两人真是永远分不开。 葛容桢无可奈何,大概觉得这话题很无聊,连语音都有气没力的了:“爱莫能助,爱莫能助。” 阿羡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津津有味地听着这极为隐私的对话,听到最后的八个字,实在忍不住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十六k “谁?!”皇帝和葛容桢耳力都极灵敏,只是河边水声干扰了听力,再加上皇帝情迷意乱,无心留意周围,这一笑出来,哪里还瞒得住。皇帝一张脸黑得如锅底一般。 阿羡大大方方从树后走出,请了个安,笑道:“农苦国使节阿羡,拜见上国皇帝陛下!”月光柔柔地披在她发上、肩上、衣上,宛如一件月白的纱衣,凸显出优长美好的身材,美眸盛满星光,即使天上最亮的星星也不能比之。虽然不光彩地偷听被发现了,她却还挂着灿烂靓丽的笑容,完全不放在心上。 皇帝目不转睛望着她,十分怒容敛去七分,道:“原来你就是阿羡。” 阿羡笑道:“久闻皇帝陛下英明神武,文治武功,睿智过人,臣女只恨无缘拜见。今日得以仰觐天颜,是阿羡三生修来之福份。” 奉承话人人爱听,皇帝更加和颜悦色,笑道:“你一个人跑出来玩?” 阿羡见身边空荡荡的,女儿窥破父亲隐私总是不妥,想必玄霜不好意思出来,笑了笑道:“臣女初到中原,样样新鲜,不知不觉就跑到了河边,陛下见笑了。” 皇帝颔首道:“很好,改天找人带着你专门去逛逛。” 他自阿羡身边经过,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阿羡从来爽朗,不由红了面庞,微低了头。 “嘿嘿!”葛容桢实在忍不住,重重地冷笑一声,引得皇帝和阿羡的眼光都朝他射过来。阿羡忙退了两步,才觉得心里怦怦直跳,面上却有窘迫之意。皇帝没好气道:“刚才动不动要走,这会子倒又高兴杵着了?” 葛容桢嘴角动了动,忍住一言不发行了个礼,掉头便走。 阿羡轻轻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个人说话的声音、语调非常熟悉,就连他的五官,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却也有似曾相识之感。心中突然紊乱已极,她轻声道:“陛下,天也晚了,臣女这就告退了。” 兴致中途打断,皇帝也没有心思了,挥手道:“去吧。” 皇帝独自立于苇间,眼见灯光游动,估计内臣找过来了,这才离开。 走到树丛边上,忽一眼向林子深处望去,目光犀利,洞如烛火。玄霜已经躲藏得极深,那一眼仍似火辣辣地割过她皮肤,整个人却不寒而栗。月下皇帝一步一步远去,溶于月色,她犹不能动,手足似已僵硬。 陡然感到有人悄然无声地立于她左近,猛地一回头,见着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 那是一双魔一样的眼眸,深不可测,漆黑如夜,静若沉渊,漆黑的眼里看不到眼瞳的存在,却有魅惑如丝的光,一丝丝,一波波,一圈圈,如湖水般漾出来。陡然放大的光芒将玄霜全部意识笼罩进去。 玄霜公主玄霜公主玄霜公主 大约一柱香时分,玄霜轻手轻脚地走出林子。 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以外,她神色如常,并无其他反常举止。可是,双眸之中,却闪烁一缕奇怪的光辉,说它呆滞,却又灵动得极,说它灵动,但那闪烁的光芒里带着梦寐的气息。 回到房里,宫女们强撑睡意在等,明烟告诉她阿羡已先睡下了,玄霜便走过来看她。阿羡睡得很熟,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甜蜜的笑容。玄霜想,她该是在为吸引了皇帝的注意而甜笑吧?皇帝年纪不轻了,可是魅力犹在,加上九五之尊这个身份,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个女子能抵挡其魔力。玄霜唇边挑起一抹嘲讽轻笑,这位看起来大大咧咧、豪放爽朗的蛮夷公主,在争取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方面,可是有着完全不逊于大离那些惯常勾心斗角的人的深沉心机呀! 呵呵,不好意思,这节文字短了,刚好到这里是告一段落的样子 第二卷 第三章 赛马(4) 天晴日丽。比马地点指定在围场北面一大块辽阔草皮上,尽处是山,密林丛生,中间横跨永江分流的乾溪,自两峰间泻出,水流湍急河床浅窄,溪内礁石错落。 根据仓央穆丹事前提议,比赛是三局两胜制,途中不仅仅是比马脚力,还有人为设置的五道障碍。农苦方面的三个人选分别是仓央穆丹本人、阿羡公主以及一个谁都不熟悉的名字----颜哥。而大离这边当然是太子和穆丹打对阵,同颜哥比试的则是目前农苦方面已经耳熟能详的对阿羡公主有救命之恩的葛容桢,至于阿羡公主的对手,则仍然保持着神秘未曾公布。 大清早两千禁军散列开去,蜿蜓如游龙。皇帝出行在外,仪仗从简,纵然如此还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人。这一天所请嘉宾俱都列席,宗华赫然在座,只因一旦通关协议达成,他宗家就在其间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他这时就和农苦打开交道,自是在意料之中。太子妃施琴清也来了,和玄霜、清霜等一起躲在后面临时搭起的高阁之上。玄霜见这位未来太子妃甚是年轻,身形倒很丰腴,满月般的脸儿闪着少女润泽的光洁,脸上始终维持矜持礼貌的微笑,说话语音不高不低,不徐不疾,行动也是不慌不容,进退有度,因她的身份,众贵女自对其亲慕有加,她也有着宠辱不惊的安然。.电脑站不知怎地,玄霜一见她便不由自主记起了母后,仿佛世家女子,总是这般行止礼仪方面圆整无缺。可是太子明明喜欢着江湖草莽,想那般的疏朗随性,恰恰是她们这些世家女所不具备的,玄霜仿佛能够看到这位施小姐未来黯淡的前景。 另外还有一位年轻少女。玄霜曾有一面之缘,就是晋国夫人的徒弟朱若兰,穿一件玫瑰紫折枝花卉妆缎短衣,捻金和片金线绞边,胸前钉着两条雪色缎带。走动起来,才见同色千褶裙左右开衩,湖绿云纹里裙便如千万重水涟漪隐约闪眼。 这打扮如此奇特,玄霜又见她手指上套着翡翠扳指。恍然笑道:“要和阿羡公主比试的,想来就是姐姐了?” 朱若兰这天极尽斯文。仅抿嘴微笑以默认。她不过是民间女子,以阿羡公主的身份而言,这实际上是不合适地,玄霜本以为会由秀苓郡主杨若华出面,可杨若华年龄比阿羡大着好几岁,想必就是这个原因。才会另外觅人。这朱若兰与阿羡公主年纪相当,却是高人所授,叫她参加比赛,应该是抱着必胜之心。不过听说朱若兰和她师父不和,由她来参加比赛,必定不是晋国夫人作主。玄霜原以为这一天晋国夫人会参加,但是好多高官都是夫妻双双。诰命大都在此楼内奉承,独独不见吴怡瑾。但想以往朝廷命妇参加的宫宴,晋国夫人也从不参加,以至玄霜一直没有见过她,所以这也不奇怪了。只是略微有些可惜。她不出现的话,看来今天阿羡要抢足风头了。 太子和穆丹的比试自不必说。但是农苦的那位颜哥对阵葛容桢的安排却是有些奇怪的,大离不见得重武,可贵族子弟多有武学世家,要挑多少武艺精良的上等子都有,怎么会安排一个身份不过是江湖草莽地葛容桢出场呢? 此答案唯有一个。即那颜哥或许也不是农苦的什么官员。只是本领高强才被选出来地。 场下两匹骏马两个人,业已准备妥当。那颜哥三十多岁年纪。络腮胡子,高高凸起的太阳穴,双目精光四射,此人是外家高手。穆丹笑着介绍说,这位有着农苦第一勇士之称,某年比赛中连下农苦的十余名勇将能士。至于葛容桢如何介绍,太子想了想说:“葛少侠是青云道人之子。” 此言一出,换得农苦乃至大离方面不晓葛容桢来历之人的一阵风卷残云般低呼。而那颜哥原本见葛容桢年轻,认为轻视了他,颇有怒容,通译说给他听之后,双目异常闪亮起来,面上也起了跃跃欲试的激动之情。 阿羡直到听了葛容桢名字,才晓得那次救了自己的那个可恶小贩是经过了易容乔装,正是昨晚上给她无限熟悉感觉地年轻男子。她却不知青云道人有什么了不起的,眼见全场哗然,奇怪之极,问副使:“这是什么人哪,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右大当户付阙如面有敬羡之色,低声道:“公主不曾听过青云道人名头么?传闻此人早达修成天境,来去无踪,无生无死,在大离素有神仙美誉。谁也不晓得他倒底有多么深奥的造诣,也不知他有多少通天的本领,反正,从没听说青云道人遇过敌手。前几年,他更是干下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凭着一己之力,将一个十万之众有着妖孽之称的闪族引到安全地界、繁衍生存,真是了不起、了不起哪!” 阿羡撇撇嘴,满心不服气,但见比试开始,她也无心继续追根究底。 葛容桢与颜哥两人,必须从草甸之东骑马到西边尽处林上,中间共有五道关口,分别是铁枪阵、铁沙阵、铁网阵、铁钩阵,进入林中迷踪阵,射下指定所悬彩头,然后重新驰回,先抵画红线者为胜。其间不可下马,沿途有马备用,马匹若是中途受伤,乃至倒毙,可以换马,可是,双足落地为输! 听到这个严苛的规矩,两个人地眉头不约而同打起结来,彼此看了看,连忙拖着马各自走开,远远拉开距离,以防自己的马儿受到对方暗算。 皇帝亲自叫人拿酒来,两人各饮一杯。颜哥喝完了酒,陡地大喝一声,反手扒去上衣,露出虬结厚实的裸体,背心刻一只狰狞凶恶的狼头。在场女眷不少,于是一阵脸红惊叫,俏语连闻。葛容桢只是笑嘻嘻的不动声色,这样大地场合,他也就穿一袭湖蓝长衫,与往日无异。 两人分别上马,牵住马缰,候于红线之前。 而太子和穆丹,则微笑起身,站到了通红金面大鼓之前,这是打算亲手击鼓以壮声威。此实难得一见之盛景,数千禁军,皇亲贵族数百人,顿时鸦雀无声。 只听一记号炮,鼓声如暴风疾雨骤起,两匹快马飞驰而出,在当地留下一团模糊残影。 伸手,脸红,要粉红票。 第二卷 第三章 惊魂(1) 第四章惊魂 两匹马风驰电掣并肩飞腾,然而随即稍微分出了先后,颜哥在先葛容桢在后。为公平起见,而且比赛中多少有些危险性,此次赛马所用俱非他们本人平时惯常驱策的座骑,而是由大离提供百里选一之良驹,经双方公平检查后使用。先一段距离没什么花巧可言,纯粹由骑手决定优劣,两者差距只是一个马头,也都表现得并不紧迫,似是未尽全力,颜哥的领先,完全就是他与马合一的精良骑术所致。 颜哥跑在前面,猛然间铁枪纵横,齐唰唰地如林刺来。颜哥舌尖如绽春雷,暴喝一声,探手取下马边长枪,迅烈无比横扫,宛如猛虎入羊群,轻而易举冲出第一阵。 这一枪刺出他蓄力已久的气势,一泄千里不可收拾,嘴里呼喝犹未止歇,座下狂奔一举又破了铁网阵,连网带人都被他扎得东倒西歪。连破两阵,一气呵成,他觉得自己的精神气在这一刻达到姐姐,似乎以他修为还从未达到过如此的制高点,有幸得与青云道人之子比赛,颜哥认为这是一段仙缘,这段仙缘激发了他最大的潜能。照此精神状态,他极有可能一战而胜,造就属于农苦不可超越的神话,颜哥不由微微自得。 转眼到了第三阵,铁沙阵,事前也曾预估,猜测可能是砂石如同泼水,全看自己抵挡暗器的功夫,唯一要担心的是铁沙若射的是马不是人可就有些棘手。事实证明担心非多余,如云如雾的砂子笼罩全身,非但射人,而且射马,颜哥鼓起神勇,一把枪舞得水泼不进。强行突进到中途,忽听马儿悲声嘶鸣,心中大惊,低头瞧见马匹果真慢慢萎缩下去,他情急有变通,把长枪在地上一支,身形随之荡起,而后再一点赶到路边重新跨上一匹骏马。转缰前冲,忽见葛容桢已是抢在前面。他自忖整个过程毫无凝滞,可在一换马的间隙还是落后了,急出一身冷汗。 穆丹暗叹,颜哥突遇奇变也算见机颇快,可是他一心勇往直行,却没留心与他有半马之差的葛容桢。根本没去闯那什么铁沙阵,而是直接引马过去,接连跃过三匹守在路旁随时备换地骏马,待跳上第四匹马,早就过了铁沙阵范围。他猛地一记暴喝,双捶落鼓,如春雷。如巨炮,如神龙现首呼啸九天,登时压过太子捶鼓之响。颜哥遥遥听得清楚,精神大振,将身伏低于马。片刻间又已紧追葛容桢马尾。 事前比赛双方仅知比赛过程中将出现的难关,至于何时何地出现,以什么样式出现,是一无所知。葛容桢连过三关,就在想这第四关,铁钩阵会怎样出现。wap.此时一马平川。忽见地面隐有黑黑小点。便知铁钩阵又是针对马匹而来,再一看旁边。葛容桢就乐了,那又安排了一个备马驿站。这考虑得也不谓不周到,过阵自是最有机会折损马匹的时候,只是总这样安排,他只要跑去换匹马可不也就过了。 转念一想,第一、二关难度不高,第三关取巧,第四关如若故计重施就毫无意义了,旁观者非但不会以为惊喜反而有可能喝起倒彩,这第四关的破法,那是非得和铁沙阵迥异才行。 眼看地面上黑好大一片,尖处犹冒寒光,马蹄若踩踏上去必伤无疑,可以其范围来看,纵然座下之马再好十倍,也不大可能一纵而过。若不取巧闯关硬过,以何应对之法?他猜铁钩不会埋得很深,比赛中不许双足着地,要是那些钩子一个个都埋进尺许扎根土中,非得一个一个地挑去否则马蹄不能踏过,这比赛就变成了龟速,这道关卡的设置就毫无意义了。第三关既然考验挡暗器的本领,这一关料想考的就是发暗器了。葛容桢计上心来,忽一翻身落于马侧,马匹依旧奔驰向前。旁观的人看不清他具体动作,只道他忽然落马,一阵惊诧惋惜未过,却见葛容桢又笑咪咪地翻身上马,怀里捧了堆黑黝黝地石子。 距满地铁钩尚有一箭之程,葛容桢将身一跃,高高站到了马背之上,双手连抛连掷,适才从地下拾起的那堆石子被他以满天花雨地暗器手法甩了出去,以连击之术,将地下遍布横生的铁钩弹开。重新坐回马上,一拉缰绳,那马如有灵性,四蹄生风,就在他弹开的铁钩空处连纵带跳的闯了过去。其间捡石子、掷暗器、破阵法,绝未有片刻稍停。 听得耳边有刺耳嘲笑,葛容桢回头见颜哥学了他的老法子,纵跃换过马匹,这种投机取巧头一次令人惊艳,再用就有效颦之嫌,葛容桢微微一笑,自顾驱驰而去。颜哥粗黑的脸皮一红,他是短时间实在想不到破铁钩阵地办法,且急于抢回落后局面,情非得已才走葛容桢老路,但看那蓝衣少年破阵之法,那一手满天花雨的暗器本领,他自问办不到。 如此一路领先,跑到东面密林,葛容桢仍然早到一步。那林子里树挨着树,人进去绰绰有空,马匹可进不了,葛容桢恍然,最后一关号称迷踪,原来考的并非阵法而是轻功,葛容桢心中一乐,颜哥一看就是外家高手,这摆明了不是难为他么? 将到林间,飞离马鞍,轻巧落在树上。葛容桢向内纵跃而去,眼角瞥见颜哥紧紧追了上来,这倒出于意料,这位农苦有名的勇士确实名不虚传,轻功竟也不差。 银杏树上挂着一只白色沙囊,葛容桢仔细看了看,确实只有一只。饶是他镇定,也不由暗骂设置这个比赛的人,实在太变态了!之前怎么听比赛规则,绝对是没想到会让两人去抢同一个目标物!这就很有可能与颜哥争起来,他生性懒散,素来不喜欢争斗,被别有用心的皇帝亲自点名参加这个比赛已经相当郁闷,这时被耍的感觉更深。 被耍归被耍,这场戏还得唱到底。按规矩那彩头必须用箭射,无奈取下弓箭,一箭射向纱囊将之射落,他刚要跃过去拿,忽然一箭射来,葛容桢忙向左闪,就见颜哥张弓举箭,流星也似射出一箭,恰恰射在下落地纱囊底部,把它高高弹起,并且偏离了葛容桢所在的方向。葛容桢叫道:“好!”以牙还牙射连珠三箭,把颜哥逼得手忙脚乱,轻轻松松地将纱囊抢到手里。 颜哥大急,以弓为刀攻了过来,葛容桢无意纠缠,他轻功又比颜哥高出一筹,因此一味射闪,穿出林子,飞身到马。 才奔得两步,只听马匹唏律律仰天长嘶,两旁掠阵的禁军看得清楚,都不由变了面色。 葛容桢座下马匹四足突疲,陡然倒地! 第二卷 第三章 惊魂(2) 葛容桢年纪虽轻,可他父亲是在大离有神仙之誉的葛青云,他师父虽大他不多,却是在这个时代中出手从未遇过敌手,也是几乎成为一个传奇,葛容桢不是贵族,不是世家,可是却在无与伦比的优越中成长,他性情也颇为随意,轻意不动真怒。却不料那颜哥看上去粗莽勇猛,其实颇有奸诈,眼看彩头被他夺去,取胜无望,竟然一箭射向葛容桢的坐骑!葛容桢愕然之余,怒由心生。 这一箭射得好狠,那马哀嚎连连,只挣扎了几步就卧倒于地,人皆大惊,却见葛容桢于马倒之刹那涌身跃上马背,这不能算解了困境,但总是双足未曾落地,还有机会。 太子距离极远,具体情形以他目力也不是看得很清晰了,却知情形突变,当即鼓声一变,锐音直破九天!整片草甸,数千人,耳听得如此急速而激烈的鼓声,心跳顿时加剧起来。葛容桢见颜哥一马如风,距他数丈之远掠过,募然仰天长啸,这啸声激越奔放,与太子鼓声息息相喝,在近处观望之禁军,无不耳膜震动,相顾失色。而颜哥座下那匹马,也猛然受惊,前蹄高高提起,竟一时如呆如滞,不再落下。葛容桢早已摘下马上长枪,效尤颜哥方才用过的法子,连点二下,落足在颜哥马后,轻喝道:“去吧!”将颜哥轻松提起,却未掷他落地,而是用力把他丢上了道旁的备马。 变故突成,颜哥被甩得晕头胀脑,等回过神来,葛容桢早已远去。他紫胀着脸皮在后急追,直到终点,再也没有找到出手暗算座骑的机会,落后于葛容桢。更是两匹马的距离。 此一战有惊无险,从心来讲葛容桢除了骑术或略有不如颜哥以外,其他方面是远远胜出,赢得极是光彩。说起来还是他给农苦留下颜面,让颜哥双足未曾着地返回终点,大离方面自是拚了命的轰然喝彩,就连穆丹也甚服气,笑道:“技不如人。这一仗我们输得心服口服!”唯颜哥遗憾颇深,嘀咕道:“若还是骑着我自个儿的马。哪能就被那一啸给喝住?”穆丹大怒,骂道:“荒谬!要是单用你原来座骑,铁沙阵那一关你就过不了了!”颜哥垂头丧气,不敢再说。 稍事休息,比赛场地经过一番修理准备,第二场比赛开始。 一双美人冉冉现身取得意料中绝对惊艳的效果。阿羡公主今天和昨天差不多地打扮。但是外罩的轻绡去掉了,越发干净伶俐,光彩照人,朱若兰的装束稍嫌累赘,可行动起来步步生莲,将一班血气方刚的男人们看得恨不出掉出眼珠,唯一担心的是她这裙子左右开衩。待会如何骑马? 玄霜跟着也下楼来,亲自斟酒各敬一杯。广袖如云,流霞般拂过那套精美绝伦的酒具,向内注入琥珀色酒液,一一亲手奉与比赛的两人。微笑:“谨祝马到功成。” 阿羡喝完酒,顽皮地眨眨眼睛,道:“玄霜妹妹,你心里盼望谁赢多一点?” 这个问题颇难回答,玄霜温柔地笑着:“论私,姐姐和我亲密无间。无话不谈。若兰是我老师唯一爱徒,也是玄霜的姐姐。小妹只望你们各逞风采,胜负乃家常事。”她没有画蛇添足说“论公”,这也算得是两面取巧地回答,朱若兰也是嫣然一笑。 朱若兰上马的姿态让所有人惊讶得合不拢嘴来----她竟是侧坐于马上。太子笑着轻轻和葛容桢说了一句:“你这师妹总是别出心裁,赛中虽有五关,路途不短,马术精良仍属必要,侧坐恐怕很难驱策。” 葛容桢苦笑道:“她不听人说地,你既知她这性子,干嘛又同意她来比赛?”太子声音更低:“你和她都是父皇指定的。”葛容桢嗤之以鼻:“你那老头,就爱随心所欲!”太子笑而不语。 只是相互交换意见而已,葛容桢已胜了一场,最后一场太子也有八九分把握,第二场比赛的输赢原本没放在心上,让农苦胜出一场没那么难看也无所谓,反正无论如何两位美女大出风头是确定无疑,这也算是达到比赛的另一目的吧,娱己且娱人。 阿羡骑术决不亚于农苦的任何高手,双腿一夹,那马惊电般蹿了出去,立时将朱若兰远远抛在后头。随即来到铁枪阵。 这才发现对应女子所设地五关,难度显然大大降低,那铁枪阵是由十五名劲装少女组成,各举梨花枪,腰肢体态,柔软如柳,花团锦簇地煞是好看。阿羡笑叱一声,她早就凝神敛气准备这一关,当下举枪破阵而出,旁观者如雷般喝彩,阿羡撇撇嘴,很有点不高兴,这不象是破阵,倒象是表演一场舞蹈供人取乐子,她暗想若接连五关都是这样,回去非得和她哥哥闹不行。 而后听到更大的呼叫与彩声,她忍不住回头一望,见朱若兰也到了铁枪阵,她马上却未挂着枪,手中仅仅握一根绸带,飘然一卷,十五根梨花枪一枝不漏,给她一股脑儿卷了去,飞上半天,以烟花散落般姿态纷纷坠地。 阿羡咬了咬唇,满心不是滋味,与她满怀胜望相比,对方似乎更是在玩。这种态度激怒她高傲之心,想道:“你爱玩,我也陪你玩玩!”昂起高傲的下巴,有意放缓马速,等着朱若兰追上来。 那个表情落于葛容桢的目中瞬间,忽给他以某种警戒之感,深深不安起来。师妹武艺是信得过的,然而,那种不安萦绕心间,总让他觉得象是有事要发生,他牵过一匹马,骑马在外围而行,不徐不急离场中二人总有一段距离。 经过铁沙阵时阿羡和朱若兰都换了一匹马,朱若兰无意中瞧见跟在外围的那条蓝色身影,心头毫无预兆地一跳,知道这个师兄外表大大咧咧,内心精细,这比赛没有凶险,他何以无缘无故地跟从上来? 铁网阵也很简单,就是三道障碍。阿羡直接纵马跃过。朱若兰有样学样,她侧坐虽然困难了些,倒也是有惊无险,顺利跨出。 经过铁钩阵时阿羡的举动令得所有人为之上瞩目,惊讶不已,方圆三丈之间,零乱无序地埋着一只只尖端锐利地钩子,马蹄之下纵钉着铁掌,一旦踩踏上去,必定钩住鲜血横流。不料阿羡只是目测一下铁钩之间相隔的距离,什么事也不做,直接就纵马往满地铁钩上踏去。 但见四蹄抬起复又落下,所踏之处全在铁钩之隙,于间不容发时经过,险到极处,妙到极处,她是初次骑上这马,中间还换过了一匹,短短时间内,竟然驭马到了这般程度,实是令人叹为观止。 嗯,今天状态不太好,估计只能发这一章了。 给点粉红票刺激偶一下吧。也许就有精神更了。 . 第二卷 第三章 惊魂(3) 朱若兰可没这个本事,她所用方法与葛容桢一样,且她是看到葛容桢遇这一关时的破法,之前已经带上了一袋弹丸,不必如他那般当场俯身捡石子去,她这一冲较阿羡略慢些,也还不算被甩下很远。 阿羡始终领先于朱若兰,进入林子,看后不由微微一喜,这次彩头是有两个,是两个绣制精美的荷包,她毫不犹豫地开弓射落一个,然后才将另一个取到手中。转身之间,忽然耳侧风声凛冽,朱若兰挥着飘带,朝她足下卷来,咯咯笑道:“下去罢!”阿羡一个大弯腰堪堪避开,那带子活如灵蛇,又向她腰间卷了过来,阿羡尚未站稳,这一下她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百忙中将荷包远远掷出,喝道:“你要你拿去!” 这一招调虎离山果然奏效,朱若兰跃过去接住荷包。阿羡风也似地返出林子,朱若兰心内一紧,若是阿羡比她早出林子,很可能又学颜哥暗害她的坐骑,挥舞长带向阿羡双足卷去,笑道:“何必这么着急呢,阿羡公主,咱们一起走啊。” 阿羡前两次都是躲闪,她心中存了轻敌之念,认为阿羡武功不过尔尔,谁知阿羡这一回竟不再躲,伸出足来,将那带子卷住,也照样喝道:“下去!” 朱若兰正待与她拚力,忽一阵头晕眼花,手上空空的没半分力道,她大惊,阿羡眼中募然射出狠决雪光,趁势将带子一卷一收,朱若兰身子飞了起来,而后重重地撞到一棵大树之上,背心剧痛,口中喷出鲜血。她身子继续向下滑落,却见人影一晃。始终关注着比赛情形的葛容桢抢进林子来,把她接住了。阿羡冷笑了一声,掉头不顾而去。 她难道连彩头都不要了?葛容桢讶然,拿过朱若兰手中的荷包,再比一下坠于地上的,不由啼笑皆非,朱若兰抢到的这个明显是异域之物,根本就是阿羡从身上随便扯下来的。真正的彩头显然早已为她所得。 葛容桢不及计较这么多,见朱若兰胸口鲜血宛然。闭目昏迷,心中担忧,探她脉博只觉紊乱而激烈,似乎她全身地经脉都在方才一激中错乱了。朱若兰和阿羡虽未正面比过武艺,但他素知这位师妹在同龄人中罕逢敌手,更不可能一式之间就被阿羡甩出去。撞上大树口吐鲜血,脑海中迅如电光火石转过一念:“难道若兰受到暗算?” 将前因后果细细想了遍,尤其是阿羡那示威而又成竹在胸的表情,他毫不怀疑这一点,只是对方何时、何地下的手?直到比赛开始,若兰的参赛身份方才揭晓,而之前阿羡一直待在农苦的阵营里。若要使何手段,就是两人从碰面直到方才林子里正面交手。但朱若兰武功不弱,阿羡想要当面下手,也决不可能是一个照面的事,可见。在那以前,若兰已经受到暗算。1--6--k--小--说--网 他于是记起,那一幅流云广袖,那一杯琉璃美酒? 难道,是她?! 心内思索,一面以内力输入若兰体内。抚平她紊乱的脉息。朱若兰嘤的一声幽幽醒转。惊疑不定:“师兄?!” 葛容桢嘴角浮起似苦非苦地笑容,点首作为答应。 朱若兰美目迅速顾盼。惊道:“那个蛮邦公主呢?” 葛容桢道:“师妹,我怀疑有人暗中做手脚” “她走了?她赢了?”朱若兰不听,连连追问,“是我输了是不是?她已经出去了?” “这不是你的过错啊?”葛容桢温和地道,“师妹你想一想呢,有谁是最可能暗中下手害你地?”他虽然有个模糊的猜测,但还想得到更进一步的印证,谁知朱若兰听得自己输了,当即呆若木鸡,良久,缓缓落下两行清泪,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师妹!师妹!”葛容桢手忙脚乱地哄着,却明白她为何而哭,心里一阵冷似一阵,似乎眼前是铺天盖地的黑暗,要将自己深深卷入。曾几何时,师妹那一双明媚流转的眼瞳之中,再也装不下自己的身影。 “我和师父打了赌,呜呜呜”若兰痛哭着道,“这次比赛若我赢了,她就放我回总舵去。可是我输了,就还得继续留在京都我不会输地,我怎么可能输呢?!我原以为可以回去了!” 她望不见葛容桢绝望若死灰的表情,猛然抬起了头,那秀美绝尘的脸蛋上面布满泪痕,还有烈烈的恨意,咬牙切齿:“一定是她!是师父!她说我不会赢!一定她暗地里做了手脚,我刚才才会突然没了力气!哼,我说她怎么这么好心,我和她打赌回去,她也不反对!哼,哼!我早该料到她没这么好心!” 葛容桢眉头越皱越紧,师妹被皇帝点名参加比赛以后,一度趾高气昂,缠着她师父吴怡瑾打赌,要赢了的话给她彩头就是派她回帮总舵去。吴怡瑾被她缠不过了,也就默认,但说了一句:“你要赢,难。”那意思不过是说朱若兰太过草率,也不深入调查对手的深浅,直接就怀着轻视的态度,认为十拿九稳可得胜利,以如此浮燥地心理去参加比赛,不输都难。可惜朱若兰非但不觉得那是一句金玉良言,反而因着这一句话,干干脆脆地恨上了她的师父。 个中情由,葛容桢也不是不明白,他只是遗憾,无法说服这个任性的师妹。叹了口气道:“你想到哪里去了,瑾姨如何会害你?” 朱若兰怒火燃烧的眼睛直瞪着他,尖刻地说道:“那么就是你!你当然不想我回到总舵了!我回去了,你怕我和粤郎在一起,你就彻底没希望了!要不,你怎么就知道我会这么狼狈,暗地里跟着我,你有未卜先知之能?!” 粤郎那两个字如同尖刀挖过他的心,任凭是多么淡定镇静地人,也无法忍受这几乎是赤裸裸的侮辱。葛容桢强行忍着怒气,淡淡道:“你放心,早在三年前,我就彻底放弃了。” “放弃?”朱若兰嘴角衔一缕冷笑,语音顿然柔媚起来,“你真的可以么?师兄?” 葛容桢不去看她,道:“师妹,你最爱面子的人,请别逼我。” 语音极淡,可是透着极度的不耐烦,朱若兰微微一噤,这个师兄的行事,有时候还真够做得出,当真不乐意谁了,能给任何人没脸,虽对自己分外客气,自己这两三年来可没给过他好脸色,万一真惹恼了他,他什么也不用做,就在此地把她当众一掼,那就够她受地了。 不敢再说,垂下眼睫,又哀哀哭了起来,抽抽噎噎道:“你也一样来欺侮我我我还是没半分力气。”葛容桢最受不了她哭,心里又软下来,叹道:“走吧,这边比赛不关我们地事了,我带你回去,我猜是中了毒,极早医治为好。” 他还真是甩手大爷,皇家的比赛,说不理就不理了,直接就从林子里穿了出去,连面都不再露一个。 . 第二卷 第三章 惊魂(4) 阿羡回到红线处,自然是以她全胜告终,她虽得意,却出乎意料地没再见到朱若兰返回原点,想着在林子里那小娘下手狠辣,没能让更多人见着她的狼狈相,心下遗憾不已。 她又偷偷抬眼瞧着皇帝,未料自己赢了这场,皇帝对她可会改变看法。偷窥的目光正对上了皇帝含笑的眼,似乎是赞赏有加,阿羡不禁嫣然一笑,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太子适时含笑道:“公主何不打开荷包看看彩头?” 荷包不仅仅是一份信物,还有点实质性东西?阿羡又惊又喜,忙打开荷包,从中取出一张纸来,居然是一张特许令,有了它可自由出入大离以及在大离境内绝大多数地方通行,唯一可惜的是这是一张有限特许令,其下有代号,只能由持令人使用,也就是说最多也就一个人在境内自由走动,也不可带人。阿羡估计若是朱若兰胜了,这个彩头就没用了,就象刚才葛容桢胜了比赛,也没有当场亮出彩头。有些可惜,早知如此,无论如何会把另一个荷包也一并带回来了,不知那里还藏着什么。 两场比赛,大离农苦各胜一场,第三场就变得至关重要。农苦只需放手一搏,而对大离来说,是打着非胜不可的主意,况且第二场就表面来看阿羡公主赢得实在光采,第三场太子必须扳回面子来。 太子和穆丹缓缓走近,无可遏制的紧张感陡然在他们相互注视之间悄无声息滋生起来,太子白色宽服,袍袖边上绣着织金花纹,雍容无害的笑容,温和的眼睛似乎别有魔力,穆丹从来也未发现过。这个看起来是与无世争的年轻人,居然可以给他带如此强势的震撼力。 这些天,他闲暇时就在琢磨太子深藏不露的身手,眉间竟然能够在毫无预兆地瞬间逼出无形剑气,当自己和他正面相对时,究竟有几分胜算? 好在这只是一次比赛并不是性命以搏的争斗,好在这次比赛他是怀了一点不得启齿的小心思,表面上是共同商议。实际全部按照他的长项来设计的即便如此,穆丹突然发现。当他面对笑嘻嘻无可不可的太子的时候,还是毫无胜算。 第一场比赛由太子和穆丹亲自擂鼓,以气势取胜,第二场由于是女子,两人没好意思出来凑乐子,光是场上的美女和设阵地那些女兵就够眼花缭乱好看的了。至于这一场,他们本身已是比赛地最高负责人了,农苦的右大当户主动出列,太子则招手唤他异母的兄弟乾王上前。 忽听得一个清健悦朗的声音:“既然是右谷鑫王和朕的太子比试,这一场便由朕亲自掌鼓如何?” 望住穿着绛色箭袖、挽起一点明黄袖口兴致勃勃的皇帝,一时满场寂然,好一会。惊天动地地彩声方才响起。乾王忙笑着行礼退在一边。 皇帝走到那面大红鋈金的大鼓面前,笑吟吟拈起鼓槌,全军齐呼:“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惊变陡生。皇帝槌未及鼓,鼓面豁然开裂,青烟滚滚涌出。青烟里寒光凛冽,刺向皇帝双目。皇帝闪电般后退,却也吸到一点毒烟,他未带兵刃,匆忙间击出一掌,将青烟里冒出的人影打翻一个。但青烟里不断涌现人形。一面鼓中竟藏着五个人,将皇帝贴身围着。接连几剑,又狠又快。皇帝却象是有些头晕目眩似地,动作比以前慢上许多,一剑剑俱都刺中,鲜血如泉。 太子及侍卫等紧赶围上,刺客四下里散开,一顿激斗,一个也没能逃脱,却连一个活口都未留下。 皇帝抚着深可见骨的伤口,不肯歇息,青气浮上他面庞,咬牙问:“是谁?” 太子翻开刺客衣裳,这些人抱必死之志而来,身上绝不会放置任何败露身份之信物,但刺客手段有迹可循,他低声道:“鼓内先时无人,临时在地底下挖通地道,在第一场及第三场比赛中通至大鼓以下,以缩骨法藏身其中。三人同时出手,配合紧密织成剑网,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这是猎日阁的杀手,黄泉,黄泉共有五人,看来今天俱到。” 其时在大离最有名的杀手组织,分别是谒金门、影子纱、十二星相、天罗地网,以及全新冒出来的猎日阁。最大地杀手组织谒金门多年前由于追杀一名高手以致几乎全军覆没,至今元气难复;天罗地网利益为上立场不定,如果朝廷开的条件好他们就帮朝廷办事,但向来极少与朝廷正面相对;十二星相总共只十二名杀手,通常单独行事也只接单票生意;最无道理可言的神秘莫测的莫过于影子纱,据说那也只有十二个人,个个是以噬血为生的妖魔,而他们总是在最偏远地地区飘荡,无声无息地存在着;只有猎日阁,是近年方崛起,无人知其来历,但从它的名字就可以看出它是非常坚定地站在与朝廷对立的方面,非皇族不杀,非贵族人头不取,成立以来只发过五件大案,这五件大案中分别死了两位公主两位附马一名郡王还有其他亲贵公爵将侯等若干,而且全部是与政治事件挂钩。 换言之,他们专与朝廷作对,不求财,不为利,只是出于权势政治目的。这是非常可怕的一个存在,朝廷也颇费心血追捕抓剿,在朝廷的高压下猎日阁一度低调至微,然而太子却知道这个组织从未真正消失过。 刺杀皇帝地手段,那经过精密计算地天衣无缝的种种步骤,除了猎日阁,不作第二想。事实上,上次灯节地火药事件太子就怀疑也有猎日阁从中参予,但因事后未曾发现有明显痕迹而作罢,直至今日,似乎所怀疑的不幸成为真实。 这一幕刺杀又快又狠诡谲绝伦,把所有人吓得不轻。而鼓中冒出的青烟,以及剑上皆淬以剧毒,皇帝纵然内力深厚,也只支持得一会,人便倒了下去。 (更新计划改变通知:由于无良作者的万年老坑《紫玉成烟》又要开挖了,汗,那个作者虽然很无良蒙面但素,起码滴道德素有滴,既然又把坑给拣起来了,填坑行动是一定的。但是两边一起更的话我的速度无可奈何地会放缓,基本上,《锁》会一天一更,不能保证偶尔会不会爆发一次,不过最起码为了拿满勤奖,一更我会尽一切可能保证的。) . 第二卷 第五章 暗算 皇帝亲自操鼓,阁楼上众贵女不便居高观望,也都统统下来,因此接下来鼓破、袭击、皇帝遇刺的连番情形,玄霜看得清清楚楚,刺客倒于血泊之中,而皇帝不过问得一句话,便也倒下人事不知,她心头狂跳,不由自主走上几步,但皇帝早被诸多的人团团围住,无法瞧见。 倒下去时青气森森的面庞犹在眼前晃动,他会死吗?玄霜脑中惊电般转过这个不祥之念,这个不可一世、强得好象当今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的皇帝,他会就此死去吗?她似乎走入幽深而空洞的殿堂,幽暗烛火仿佛点满了黑暗的苍穹与大地,尽头处,有一具永远不会再动的身体,白布从头到脚遮住了这具身体那会是他吗?是皇帝? 她觉着有些把握不定。皇帝永远是那么强势,前一刻还活力充沛,几名刺客的追刺下也没能把他撂倒,此刻虽已失去知觉,但是他的双目,还象会陡然睁开,光芒凛冽迫人,就和没出事以前一样。 皇帝从不生病,他永远随心所欲地、精力旺盛地做着他想做的事,杀人,废后,政斗、战争,和亲生女儿勾心斗角,肆无忌惮地收集美女偏偏,他一个人做着十个人的事,或英明,或荒诞,或昏庸,或深沉,却连十个人的精力都赶不上他一个人。 这样的人,他会死吗?这世界上的人,人人都要死,在他以前有千万个皇帝曾经死去,在他以后还会有接连不断继位的君王死去,他,也不会有例外。哪怕这次不死,他始终会有死去的那一天。 皇帝是她父亲。比她老,无论精力多么旺盛,他都会死在她前头。 那一刻,有关死的感念是如此清晰的首次进入她的脑海。 如果,父皇死了,她会悲伤、哭泣、乃至怀念么? 这意念在脑海里盘旋不去,玄霜直视前方,眼睛干涸。而冷静。 而此时整片草甸之上已经乱了套。御前侍卫严密保护水泄不通,数千禁军坚垒成壁。文官撤退,武职听从调遣,围场以至行宫,一寸寸地皮被勒令翻查过来,查获一切可疑人物。 至于那些贵女们,亲眼见皇帝血溅当场。更是有多具死尸横七竖八爬了一地,一个个娇呼连连、脸色煞白,好象呼吸欲绝,快要晕倒,太子百忙中吩咐仍旧将她们带到高阁上去保护起来,在还没有排除有无刺客混迹于人群地可能之前,现场一个人都不可走丢。这帮贵族女子,也是不能够随意离开的。 贵女们有些胆小的已经吓得不太会走,她们所带来的宫女使婢们原本缩在后头,听得一声吩咐回楼,便忙迎上前来搀扶的搀扶。服侍的服侍,一阵忙乱。 玄霜随众退走,忙乱纷纷中眼角瞥到一条胆怯瘦小的身影渐渐接近,她故意低下头,随即,腰间只是微若至无的一麻。若非她早已凝神戒备。或许还真感觉不到。 下一刻,她倒在了未来太子妃施琴清地怀里。 施琴清正巧走在玄霜公主旁边。和其他少女相似,她也是惊惶不安,撤走之时,浑身还在微微地打颤,怀里突如其来多了一个人,若非丫鬟莺儿扶着她,这一股冲力,管保把她也撞倒不可。出其不意,险些失声惊呼起来,幸而素来良好的教养及格遏制了这冲到唇边地惊呼。耳旁有惊呼,却是莺儿忍不住尖叫:“小姐!哎呀,是公主!” 和她在一起的众女子已被先前的刺杀吓得晕头转向,突然近在咫尺发生意外,尽管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刀光剑影鲜血齐流,只听莺儿非同寻常的惊叫,有的尚未弄清是什么情形,便也纷纷尖叫逃散,更有甚者,脸色比玄霜还难看地倒了下去。 施琴清不知所措地抱着昏迷不醒地柔嘉公主,她未来的小姑子,猛一抬头,眼面前一道俊雅的身影,锦袍宽服的年轻男子皱着好看的眉头,从她怀中把玄霜接了过去,一面问道:“怎么回事?” 算是比较紧迫的语音,但那态度始终透着从容不迫,他不看她,只顾看着不省人事的少女,修长地手指逐一点过玄霜心口及全身的几大穴道,眼神里微微流露出担忧,然而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她。琴清可看着他,百感交集地看他,有潮水一般的思绪涌向她的大脑,轰轰烈烈雷电交加,狂风骤雨的后面,最终沉淀成为一个清晰如斯地感念----他,就是太子,就是她命定的夫君。 皇帝指婚以来,施家小姐和太子同时出席的场合不算少,比如大富豪宗华的生日宴,比如上元节宣德门观灯,比如今天的围场比赛。但是,两人却始终没有如此接近过。生日宴上,他们不坐在同一个楼里,观灯时节,太子因着那暗中的阴谋忙碌无比,而今天,她始终在楼上而他始终在吸引最多视线地地方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以最平静地声音答道:“回太子,公主是突然晕倒。”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可会是方才皇帝陛下遇险,公主受惊过度所致?” 太子这才抬了抬眼睛,看着穿着白底紫色撒花烟罗衫的贵族少女,他神情丝毫也未变,道:“只怕不是。” 当然不是,玄霜雪白如瓷地脸上已蒙上一层若有若无的灰,或许瞒得过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又怎样瞒得过他这样的行家?瞧那脉象,似比皇帝中的毒更凶险似的,虽及时护住了心脉,也不知到底能否得救。因此抱着玄霜离开,一道命令跟着下来,所有女子俱被圈禁,亦不论贵贱,亦不管主宾,只要是当时和柔嘉公主一起在返回楼上的,回转高阁,不准离开,不准交谈,彼此之间,不准有相互手足肌肤的接触,就连侍女都不准再搀扶她们摇摇欲倒的主人。周围齐唰唰地多出几十名带刀侍卫,凶神恶煞一般。 这些女子中,除了有施琴清、清霜这样的金枝玉叶,王妃郡主也有几个,其他也都是朝廷大员的妻女,个个是贵不可言,哪曾受过这种待遇,起初委屈得哭哭啼啼。琴清这些日子受到各种宫里训练,也有些学着会处理事情,便婉转相告,看守严谨并不意味着就是对她们怀疑,既如此严阵以待,说明柔嘉公主的晕厥并非偶然,她是被谋害的,而这谋害之人无疑就在她们当中----如今这凶手也还在她们当中,所以这么做,也是一种保护。众贵女听了,觉得有道理,只怕那刺客不仅杀皇帝,杀公主,或许杀上性来,下一个就轮上了自己。这么想了,任谁也不敢妄动,也不敢哭泣,就怕多动多说招了凶手。 但主动挑起这副照顾大局担子的施琴清,心下却有说不明道不清的怅惘。太子只吩咐全体看管,压根儿未曾想到,这群贵女之中,还有他的未婚妻,也一般地挤在这一堆或是需要保护、或是需要监视的人当中。太子之前娶过王妃,后来还闹了些情场风波,尽管无人对她当面提及,她在深闺之中,却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听说。照这样看来,太子对她的情份,确实是有限的很吧? 不一会,五六个精奇嬷嬷来到楼上,传太子旨意要求给楼里各位公主王妃郡主夫人小姐以至宫女使婢等搜身。这可如同炸了马蜂窝,众贵女反映强烈,清霜先就不依。精奇嬷嬷不由分说,把众女子按贵贱分成两组,先拉了几名宫女下去。琴清眼见无幸,惨白着脸,头一个走了出来。好在嬷嬷们还是分得清的,将她带到里间,只是略微全身翻检一下,说了一大通好话,不是怀疑施小姐,是因刺客手段毒辣异常,担心会有什么不吉的东西趁机留在了贵人身上,说得琴清也怕起来,倒觉得检查一番,也并非全是坏事。 包月以后的第一小高潮开始,伸手要粉红票啊 . 第二卷 第五章 暗算(2) 搜身之后,带走了两个人,都是玄霜公主身边服侍的,明烟和文杏。 当时最接近玄霜的,除施琴清是走在玄霜左侧后面一点,明烟也才刚刚赶上前来,但是当时人多,她还未扶上公主,就见公主倒了下去。另外一个是文杏,据她所说,也和明烟差不多的情形。 但是文杏的态度颇可疑,她先是惊惶失色抗拒搜身,而后被例行提问时又应答失常,问得两句,便浑身剧颤地痛哭,只道“不是我”。深入调查后更是疑云丛生,文杏早些时候虽是玄霜贴身的大宫女,但早被贬下,此次围场同行,按说也轮不到她跟从,主管太监林深供认,是文杏给了好处才把她安排进公主随带的八名宫女当中。玄霜平日也就与明烟亲近一些,至于带了其他哪些宫女,她并不过问。即便如此,作为随行的小宫女,她也根本不具备今儿跟着公主上阁楼观赛、随身侍候的资格。对此文杏哭着说是她讨好公主心切,处处想要接近,才偷偷跟着来了,刚才就在楼下,护主心切就跑了出来。 这番说辞倒也立得住脚,一个曾经得势的大宫女想方设法寻回宠信也是合情合理,尽管如此还是被单独关押起来,明烟也暂且扣留。 无论文杏,或是其他人,搜身之后都未发现携带可疑事物。玄霜中毒后昏迷不醒,所中何毒,叫了两名太医来看对之束手无策,判断不出这是什么毒。至于在身体的哪个部位中毒,由女官替玄霜全身抹拭,良久终于找到腰背以上五寸左右不易察觉的一个红点,如同针刺。 与此同时。玄霜昏倒之处经翻天覆地大搜,一枚金针被挖了出来。 太子拿着金针研究良久,断定这枚金针确是刺客用来行刺之物。 首先,这枚金针极其锋利,能在这早春天气,穿透仍然不算简薄的衣裳。。wap.。 其次,金针头上,浸染着一种罕见毒素。依附性和再生能力超强,太子以清水试着清洗一遍。再用布擦拭一回,那毒居然依旧未除。 不过由此两点,却可断定,持这枚金针下手的人,肯定没有武功,如果有武功识穴位。这一针下去,刺入玄霜随便一个穴道或者一条经脉,都足以立时置玄霜于死地。 而且给这枚金针抹上毒药的人,其手法也是外行,笨拙得极。倘若份量再足一点,分布再均匀一点,这毒针就算扎得冒冒失失。也同样能够立时要了玄霜的性命。 太子研究半晌,眉心打了结。内侍慌慌张张冲进来报道:“殿下!太子殿下!陛下醒了!” “哦!”太子答应了一声,急忙赶过去。 皇帝受地伤不在要害,主要是刺客兵刃上抹的毒惊心。起初不确定皇帝中的什么毒,不敢随便移动。只是安置于行宫内,除随行太医外,快马急召太医院院正赫连回春。由于此次比赛有一个全国首富兼第一病种宗华参加,此人身边有个大夫医道十分高明,并不亚于赫连回春,临时也召唤过来。 这个大夫和随行太医没能诊出皇帝所中之毒的名目。但以金针刺穴之术。遏制了毒行继续发作。从脉象上看,此毒初发十分凶险。幸亏皇帝内力深厚护住心脉,拔除之术却并不困难,遏制以后仅需以金针刺穴七十二道周天三遍即可除净。 这是一种自制毒药,可以说在江湖上从无流传,于是对它根源的查验也就意义重大,从这上面可以获得追查凶手下落之线索。 不久赫连大夫赶到,多方会诊,得出答案是此毒是以产于极寒之地的蓝眼蜈蚣所吐毒液为引,这种蜈蚣即便在冰天雪地严寒之下也甚少出现,非得长期守于那种地方不可得。而这答案,正和太子之前的推测息息相扣,那新近崛起的猎日阁,据查就来自大离与瑞芒两国交界地延绵冰山之中。 由赫连大夫主持,为皇帝拔过两遍毒,此时皇帝体内毒素去得七七八八,第三遍暂且不敢下手,因这种毒物的去除也还是较为凶猛,皇帝纵然内力深厚,年岁却不饶人,只等暂缓几天再作拔除。与此同时他也最好是不要有大地移动,因而接下来的几天,也都还会安置于行宫,只是临时调拔了几万禁军过来。 皇帝于毒性遏制住以后两个时辰,终于醒转。 脸色有些许苍白,一双眼睛却黑得深不可测。除此,皇帝却看不出其他刚刚受过伤、中过毒的虚弱痕迹。 “查出来了吗?”对着匆匆赶来拜见的太子,劈头便问。 “是,地道是由草甸林子边上挖出来的,林子外头原有十来禁卫,可是其中两人被收买,故意引走其他人注意力,而刺客对于挖地道之术非常娴熟,只一会便已遁入土中,那地道口便封存掩埋起来,若不仔细查看无法发现。此次刺客共查七人,加上被收买的两个,是九个,俱拿下。两名禁卫畏罪死,九人中无一活口。” 皇帝冷冷道:“既有本事收买两名禁卫,只怕还有二十个、二百个被收买了地。” 太子跪着不敢回应。 “刺客能事先挖通地道,直入鼓下,那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大鼓安排的方位,甚至朕会掌鼓第三道,都是事前预知的。” “是。”“猎日阁与皇族、名阀作对,而平时无人若掩藏于此流内应,也就决无能力做下以前那些大案。” “是。”太子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皇帝冷冷一笑:“看来宣德门之案,我们做得,还是远远不够啊!” 宣德门火药一案,查处了大批量的官员,而在如此严峻的情况之下,猎日阁居然还敢出手刺杀,不外乎说明两点:第一,皇帝的这个仇人欲置其地死地而后快之心十分坚决;第二,那次扫除朝廷官员根本未曾伤及其根本,或者说,对方还有埋下的无数眼线未曾被发现,仍有余裕从容行险。 那件案子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灭族、砍头、充军、罢官等等举措都出于皇帝旨意,太子想要把这个查除不力地责任背到身上也是无计可施,他只有沉默。但在皇帝如此将发而未发的怒气之下,说甚么也不敢站起来。 皇帝休息片时,才道:“还有什么禀告朕的?” 太子犹豫着看看躺于床上的父亲。皇帝呵呵地低笑起来,道:“朕虽摔倒,神智未失,约摸着还听到一些。” 太子方才重重叩首,道:“是----玄霜妹妹遇刺。” “哦----是玄霜么?”皇帝拖长音调,语气平淡,波澜不起。立储以来太子与皇帝时常接触,对他的心理却还是摸不准,只静待皇帝接下来地反映。皇帝轻轻笑了声:“呵呵,这丫头,倒也是三灾八难的。如今怎么样?” 太子把情形描述一遍,道:“初步怀疑是文杏记恨主子撵她下去,为人利用做的手脚。玄霜至今昏迷不醒,所中之毒十分罕见,儿臣无能,难以诊断。” “御医也瞧不出来?” 太子谨慎答道:“因事发突然,赫连大夫等尚未前去瞧过。” 这不过是一句好听的掩饰。皇帝和公主同时中毒,俱都昏迷不醒,人手却有限的很,治不好皇帝是杀头的罪,治不好公主在那样大前提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谁还能顾得上?而以太子在有限条件下对玄霜地关注,已经是仁至义尽,他没法强行要求赫连大夫等中止对皇帝地看护救治,赶着前去救治玄霜。 皇帝没有力气,却握拳在床边恨恨一捶,冷笑道:“就知道这帮赶热刺儿头的老匹夫!快传朕旨意,去瞧柔嘉公主!倘若公主不好了,他们也甭要脖子上面那颗脑袋了!” 太子略有意外,更多地是惊喜,忙指内监传旨。 皇帝闭目假寐,有顷,方说:“你既瞧不出那种毒,玄霜遇刺和朕就不是一回事了?” 太子脸现萧索之意,低声回答:“暗害玄霜妹妹的,决非猎日阁中人,和上一批天罗地网,应是同路。唯是眼见父皇不幸,才趁机行事,妄想----混淆合一,蒙混过关。” 皇帝冷笑:“这么说,你是个明白人。” 太子叩首道:“儿臣愿以身抵罪。” 皇帝微笑道:“谁说过要怪你。也别总是跪着了,起来罢。” 太子起身,偷眼看着皇帝,见他面色平静,无喜无怒,太子却始终忐忑,隐隐有着绝大惊恐。皇帝心思莫测,虽然也曾起意赐死玄霜,但太子明白,那女孩子在皇帝心目中,终究不是丝毫不见分量。接连二三的刺杀事件,是否会激起某种变局,任谁也是难以猜测。 第二卷 第五章 暗算(3) 皇帝没有再开口,渐渐双眼微阖似有睡意。太子估摸着他是累了,毕竟体内毒素尚未全部清除,而且受到几处剑伤,即使不在要害,也流了相当多血,撑着说了这么多话,也确实精神不济了。他行了个礼,缓慢而无声地退了出来,皇帝果然不曾阻止。 他到了玄霜宫里。因着皇帝的旨意,太医院院正赫连大夫抛下诊治了才一半的皇帝临时紧急赶来,这宫里宫外个个是人精,听到风声,太子来时,门口已经聚满了人,争相与太子打着招呼。太子仅颔首示意而已,进入里面,才微有一怔,他的未婚妻和皇妹清霜都在,除此之外还有阿羡公主和年轻的乾王妃。 阿羡前阵子与玄霜打得火热,农苦女子又较大离深闺千金远为开朗,她跑过来探望不足为奇。 乾王在皇帝子嗣中也属于年轻的一个,他母亲只是一名小小的昭容,并不得宠,不过皇帝近两年上了些年纪总有些心软,对几个年轻子嗣还是相当宽容,乾王分府未多久,并没迁至他地,也还常常入宫拜见,只是乾王妃和太子不熟,大约只在大婚及宫宴中见过。彼此相见,都有些尴尬,乾王妃起身行了一礼,琴清躲没处躲,脸涨得通红。 太子也只得局促地一点头,只问:“玄霜可曾醒来?” 清霜回答:“尚不曾醒。赫连大夫进去至今,还没出来呢,不知情形倒底如何。” 太子于是说:“那好,回头请赫连大夫到我那儿去一趟。”言毕更不久留,拔脚就走了。.手机站wap.他到这里当然不会是为了巴巴地说这么句简单的话而已,清霜和乾王妃都不禁看着琴清微笑,琴清更连头也抬不起来。乾王妃倒底是成过亲的人。于是笑着打圆场,道:“太子殿下,待玄霜妹妹真好。” 这话如实,可是稍微戳中了清霜心事,当下笑道:“太子哥哥对谁都这样好,只因怜惜十五皇姐少失怙恃,不免关照得多一些。宫中其他弟妹以往有什么病痛不适,太子哥哥也都是这么殷殷垂询的。” 阿羡听了。便冲着施琴清道:“恭喜姐姐啊!” 琴清愕然道:“怎么?” 阿羡嫣然笑道:“如清霜公主所言,太子殿下这般情深意重之人。世间罕得,我当然要恭喜姐姐了啊!” 琴清满脸飞红,一句都说不出,只轻轻“啐”了声。心下,却没来由一动,淡淡怅惘自心底升起。太子。她未来的夫君,未来大离朝最尊贵的人,生就一付温和重情的性子,对早夭地前王妃追念不已,对非一母所生的姊妹无微不至,可是,为什么总感到。他对自己,有着那样一重隐隐约约琢磨不透的隔阂呢? 只是这个念头一经浮起,又觉得自己多虑了,大离未婚夫妇不见面,他既突如其来见了自己。尴尬总是难免,那就不如视作不见的好了。这都是自己患得患失想得太多,自家未婿身份高贵无匹就不必说了,且品貌出众性情柔和,得配如此良人,还有何不足? 阿羡又道:“我在农苦。常听说太子曾经为了纳妃一事。与天朝陛下闹得不欢,所幸往事似未留下阴影。那场风波早就平息,太子既是这般性情,定然会对太子妃殿下很好很好。阿羡可预先祝贺太子和太子妃恩爱美满,白头偕老哦!” 琴清笑容犹在脸上,顿时变得僵硬。她也听说太子在前妻之后、她之前,还有过一次议婚,具体不太清楚,只知太子颇喜欢那个女子,后来也许是因为身份等原因,未能如愿,她听说之后并未放在心上,自己要嫁的郎君身份高贵,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终究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就有一二宠幸算得了甚么。只是在最近几次见面,发现太子明显很淡漠之后,她才隐约记起这一传言,不曾料这样的风流韵事,竟连远在农苦的阿羡都是听说过地!她心里,忽然无限恐慌起来----那件事情,莫非真的很严重?! 清霜和乾王妃面面相觑,都觉得阿羡有点唯恐天下不乱。清霜更是偏向维护未来嫂嫂一些,忙道:“阿羡公主,你远在农苦,哪里知道所谓地真相!一事传千里,早就失却本来面目了,你所听说的,根本不足为凭。” 阿羡本欲反驳“无风不起浪”,再往火里浇一勺油,但见清霜脸上隐有怒色,乾王妃也很不以为然,便按住下文,笑了笑道:“公主说得极是。”她眼尖瞥见一条人影,抢着迎上前去,道:“赫连大夫出来了!柔嘉公主怎么样了?” 可怜赫连回春一介文弱,快马加鞭赶到行宫,与其他几名御医大夫展开会诊,随后开始难度极高的金针拔毒,尚未完全竞功就被赶到了玄霜宫里。整个过程就象是背后有一把火在烧似的,慢得一步后面就恨不得打打杀杀。----这会儿老太医额上脸上俱是密密汗衣,一身衣裳也湿得透了,听着外行纠缠质询,实在不耐烦,只道:“还好,还好。”并不肯透露具体细节,就忙忙地跑去找寻太子。 “公主无有性命之忧!”这是头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只是,老臣一时半刻功夫,实是诊断不了那毒之毒性,怕得是公主会继续这么昏睡下去。” 太子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他护住玄霜心脉时感到脉象奇特之极,就有种强烈预感,玄霜所中的毒,比皇帝所中地更难医治。赫连大夫虽不如南道北医那般盛名在外,但他家世代御医,每一代均担任太医院院正,在皇家眼里,赫连世家可比那神龙不见首尾的南医北道可靠多了,竟有连老太医也判断不出的奇毒,事情可就变得更加棘手。 下毒的那人,他心里有八九分把握,可还想听听单纯从医术上出发的观点:“依赫连大夫看来,难道无可解救了么?” 赫连回春沉默了一会,道:“微臣无能,如需解毒,只有把毒针带回太医院,进行周密分析、解构、重配、试药等一系列烦难程序,非半月乃至一月不能有良方。若是毒引难得,怕还远不止这点时间。公主万金贵体,能否拖得起这样久实在未知之数,故此以微臣愚见,莫若找出持有此毒的行凶者,直接获得解毒灵药,似乎更为上策。” 这老头在打太极,太子直截了当地问:“以赫连大夫之渊博,这毒出于何人之手,想必瞒不了你吧?” 赫连回春一脸苦笑,太子不是皇帝,远远还没让他感到“伴君如伴虎”的恐惧,不过,这种很大程度上应是与皇家有关地隐私,他自是希望能知得越少越好,或者不幸知道了,最好能够假装不知道。然而,这也是一厢情愿罢了。可怜的老太医挥汗如雨,战战兢兢地回答:“举国中用毒高手,莫过唐门和南道北医,唐门向以毒之霸道狠决、变化多端而著称,可唐门门规森严,不但制毒有名,下毒更是讲究,即便行使借刀之计亦不会假借他人之手进行。公主之毒是一不会武功之人所下,唐门可以排除。南道北医一生为医不为毒,然而,为医者必能为毒,他二者因性情、医术之南辕北辙,一向有着明显迥异的风格。以公主中毒后脉象来看,此毒想必出于北医的手笔。----也未必是他,应是北医高足。” 太子淡淡道:“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你指的是谢红菁吧!” 赫连回春擦了擦汗,含混以应。 果然,赫连回春地看法,和他的猜测,是一致的。 谢红菁。北医的高足,同时又是他的母后至亲至信之人。 快过年了,我不知道怎么这两天会急遽地忙起来,本来觉得过年就是过年,和平时也不会有大改变么,汗可能我每天的一更会多些字吧 第二卷 第六章 中宫(1) 皇帝遇刺消息传入宫中,吓坏了莫皇后,紧赶急追,连夜出发次晨凤驾赶到行宫。 谁知向皇帝请安,碰了一鼻子灰,皇帝丝毫也不睬她。立得半个时辰,随同她来的两名年轻妃子霖妃和张婕妤都叫进去了,只是不召皇后。 皇帝立后以来,颇重皇后,各个方面都给予她足够权势颜面,以杜绝后宫中有因是继后而存别想之可能。但是殿前不召,托辞伤重也就罢了,偏偏是,见了份位比她低得多的妃嫔,这行为无疑是当众给她没脸,让她难堪。 莫皇后知是给人戳了暗枪,但猜不出原由。她来之前也曾打听清楚,这起刺杀与太子毫无瓜葛,皇帝也不象恼了太子,却又怎会莫名迁怒自己?黄公公是她心腹,消息灵通,悄悄对她说了才打听来的玄霜被刺一事,莫皇后听完,当时脸色就变了。 留在正殿百般难堪,她只得回到南宫偏殿,传人请太子。连催了三遍,太子才到。莫皇后等得急了,不分青红皂白劈头骂道:“小畜牲!我生你养你,却不料千辛万苦,养大一头白眼狼!” 太子低头请罪:“母后,只因有些急事处理,未能及时奉诏,望母后原谅!” 这种表情和语调都一样平静的辩解在心急如焚的莫皇后看来,别是一番滋味,愈加觉得这个儿子不着力,宁肯为他人披肝沥胆辛劳奔波,全不将生身母亲放在心上,她竟忘记了儿子的忙,目前情形下九成九是为着皇帝遇刺那件大事,光顾惦着母子疏远,这儿子有了和没的差不多。紧急关头连个商量都不可得,新恨旧怨一起涌上,两行眼泪挂落于腮:“我怎么会有你这个儿子?我好恨,好恨啊!若是瀛儿在我身边,早就千百个主意替我出了,哪会象你这小畜牲,不忠不孝,惟知忤逆惹我生气!” 她提起莫瀛。太子忍无可忍,淡淡一笑道:“子韶向来识大体全大局。只不过,母后这件事,岂非是让他为难?” 莫皇后一凛,止泪道:“你说什么?” 太子默然有顷,方说:“玄霜中的毒,是自谢红菁处得来。” 玄霜中毒详情。赫连大夫只和太子私下讲明,并无第三人知晓,莫皇后本就料着事情不祥,总还说服自己往好的地方想,听闻此言,顿然呆住。 半晌,才颤声道:“你说。玄霜中的毒,是红菁所下?” 太子确定地回答:“是。” 莫皇后猛然暴怒起来,道:“只因红菁和我走得近,你就以为一切都是出于我的指使?” 太子低低地叹了口气,道:“不是她亲手下地毒。是她的毒药,抹在金针之上,由一个没有武功的宫女下手,这也是不幸之中大幸,若非如此,玄霜哪里还有命在。若非如此”他不肯再说。 莫皇后又问:“皇帝陛下。他也是一般猜想,是不是?”这也不用等到回答。自然确实无疑。谁人不知,谢红菁是她的心腹,如不是她要求,谢红菁又何必去对一个公主下毒?“但是、但是我没有!我没有” 声音越来越低,显得底气不足。自从决心除去玄霜这颗眼中钉,她做了多种安排,其中就包括曾向谢红菁讨计。谢红菁当时不以为然,反认为皇后操之过急,她说的是:以陛下目前对公主的态度,娘娘最好的办法是把她置于一边,直到让陛下完全忘掉她最好,娘娘一旦动了公主,怕只怕适得其反。她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去,“可是我没有拿她毒药啊我没有啊!” 她语音惶急而软弱,太子叹道:“儿臣先有一事询问母后,农苦使者初到那日,母后留阿羡公主和玄霜在宫中,其后两人出宫遭遇刺客。----那刺客,究竟是刺阿羡公主,还是刺柔嘉公主?” 莫皇后退后一步,戒备之色形于表面,道:“你问这种不相干的事做甚么?” “真地不相干么?”太子语音幽凉,“难道母后不是打算借留住阿羡公主,两人一起出宫时遇刺,从而造成是有人刺杀阿羡却误伤了玄霜的假象?” “可是、可是”莫皇后欲辩称使节自己也承认那刺客是追杀他们地公主,对着太子清如明镜的目光,却是无由为继。既然有了前科,一次未成,第二次找机会下手,所借用的毒物还和她有如此紧密关联,怎么可能不让人怀疑。而且也不算太冤枉她,她确是在不懈寻找第二次出手的机会。她一颗心不住下沉,直入无尽深渊,深深感到无力而冰冷。 “不是我,这次不是我!”她语无伦次反反复复,“皇儿,莫非连你也不信我了么?” 太子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惊惶无助间难以掩饰的柔弱,心下对她的气恼,先已淡了三分,上前扶住母亲,柔声道:“母后且莫太急,儿臣也觉着此事颇有疑点。” 莫皇后一震,忙道:“是啊是啊!我根本没有拿过红菁地毒药!这可以和红菁对质的!” 太子露出一丝苦笑,上至皇帝下至寻常太监宫女,哪个不晓谢红菁和皇后关系密切,这种对质有何作用。他只得将连夜审讯文杏的种种疑惑逐一道出:“那文杏原先是玄霜贴身大宫女,贬下后不免有所怨恨。前日回宫里,有人以其父母及她前程要挟,令她携带金针,先不动手静待下一步命令。她不识那人,但那人给出了中宫证明,令她不能不信。白天出手,正是听人之命临时行事。我连夜叫弃恶进城寻她父母,发现早已暴死,指使她的人暂未找到,估计下场也不会比她父母好多少。也就是说,这一场要胁完全成了无头之案,中间线索全部断掉,致使唯一疑点必然指向母后。” 莫皇后脸色煞白,心中恶寒,喃喃道:“这条计策好毒!” “确实如此。但也露出几个破绽,其一,上次是无巧不巧遇着江湖高人致使功败垂成,只能说母后运气不好,但这次安排一介弱质动手,非但成不了事反而败露自己,母后如此做法岂非愚蠢?其二,母后既有办法从谢红菁处取来毒药,母后能指派的人有多少,金针涂抹手法怎会如此外行,竟使玄霜中毒不死。其三,假若真是母后指使,以母后谨慎心思,或许会听取谢之计谋,但决不会使用她的毒物。其四,母后处处在意,才制造那个刺杀农苦的假象,你不能预知猎日阁竟会刺杀父皇,为免嫌疑,也断断不会在宫中或者父皇附近向玄霜下手。有此四点,只能说明,那个暗中指使之人,欲杀玄霜是假,欲陷母后,才是真!” 莫皇后听得双目闪亮,她初闻这讯息时,只觉束手无策,若皇帝已经怀疑上次刺杀是她暗中行事,那么这一次任凭自己怎么分辩都难以摆脱嫌疑,想不到这样计划周密地一桩阴谋,在太子看来处处疑点,四点质疑无论哪一点都掷地有声,她将前番对儿子的不满全盘抛开,终究儿子还是她的儿子,母子亲缘无人可比,她满心满意里漾出欢喜来,一迭声道:“是是,皇儿说得一点不错,你定要代我在陛下跟前解说分明!” 太子暗叹一口气,昨日见着皇帝厌弃的表情,只觉寒冷无比,他既恼上了莫皇后,至于莫皇后是出手一次,还是出手两次,只怕不怎么重要。关键是,这个巧妙安排的陷阱,把皇帝地怒火彻底勾起来了。 他不忍叫母亲失望,只能隐忍不言。 莫皇后担忧尽去,便寻思起敌人来:“是谁这样狠,竟来陷害于我?!”她咬着牙,眉衔狠色,“未必是玄霜,她没有这许多人可供使唤,但也难防她心里明白。视我为眼中钉的,除了钟秩,再没第二个!” 第二卷 第六章 中宫(2) 这边盘根追底谋算对头,那边皇帝最后一道关口开始。第三遍金针拔毒,可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它需要把余毒全部根除,倘若第三遍下来尚有余毒,这事儿就有些麻烦,全身经脉和穴道连着折腾好几道,任谁也是吃不消的。 赫连大夫采取深度睡眠的方式,睡了半个晚上,和着宗华的那位散医,两回合作下来,也知本事确实高明,两人联手做第三遍金针刺穴。 这个过程颇为漫长,太子在殿外候了两个时辰,才等到皇帝宣诏。 满朝文武能赶来的都齐了,一个个心惊肉跳,上回火药案状况严重可皇帝自己无伤无损,最后那么多人糟了殃,严格来算大概与火药炸起来的效果也差不多,这回只伤了一个,可伤的这个是皇帝本尊啊!人人都有大难将临的预感,一个个如丧考妣,如同望见末日。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打着战在殿外等了很久、很久,从霞光万道等到夕阳西下,皇帝并不曾召见百官中的任何一人,也没有预料中如流水般的圣旨一道道传出。 九天之上,平平静静,不要说闪电雷霆,连风丝雨片都不曾飘来半点。 越是这样安静,越是叫人惶惶不安。那背心的汗,冷湿了一重又一重衣衫。漫长的等待里,那些年老体虚之老臣,差点儿就撑不住了。 终于等到了一道圣旨,那旨意是任何人所未料及的:皇帝重伤后无力理政,令储帝,太子暂且监朝。。,手机站wap,。 这道旨意太突然了,群臣纵知如今不是议论交谈的时机,也不免各自露出不同的神色来。有的只是纯粹的惊讶,没有更多想法。而有人的惊讶里面,包含地意思可就丰富得多,还有的眼底微微流露了喜意,自然,不动声色的,也大有人在。 唯独是,那一瞬间,似乎没有对皇帝身体实质情况担心的啊!----虽然。随后无数奉祝皇帝安健、百般询问关怀的话语就如潮而来。 太子将这番情形尽收眼底,心头沉重。在国事面前。人情就是那么苍白的吧?在文武百官,在这群身处于大离皇朝最高朝层的精英看来,皇帝一人的安危,如何比得上由他地安危所引起的那个风向转动地重要性呢? 只不过,落在他眼里的所有表情,即使皇帝不曾亲眼见到。也会有由如实不漏的向他反馈吧? 太子找了一条偏僻小道,缓缓朝着他的寝宫走去。 他曾是诸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生性淡泊无意于功名,只玩风花雪月只爱诗赋文章寄情山水的性情令得他地母亲莫贵妃时常大动肝火,他每年见到他那至高无上的皇帝父亲的次数不会超过十次。。1-6-k,手机站wap,。成人、封王、分府,就连他初定的颉王妃,每次都是母后替他想方设法夺来。才算是比由低微宫嫔所生的几名皇子待遇稍许好些。 虽然他文才不错,虽然他武功不弱,虽然他其实各个方面发展得都很均衡,乃至优秀,但是。皇家最不缺乏的是各种优秀的人。 五皇兄,玲珑善舞地赵妃所出,文采风流,才华盖世,隐瞒身份参加科考,三场考试场场第一。传出去朝野震惊。最后皇帝避嫌才点了另一人为状元。因一事贬去通州,未几。这名风流而孱弱的皇子便因忧惧成病死在了当地。 十皇兄,皇帝与杨皇后最少的一个儿子,武勇过人,一身弓马满怀韬略,乃出于川照大将军亲授,川照也罢,元帅龙谷涵也罢,极口夸赞乃不世出之军事奇才。杨皇后死后他被逐于民间,传闻不受流离之苦而死。 二皇兄,萧贵妃所出。前太子被贬,他是最有希望获得储君资格的人。他跟着皇帝,打过仗、立过功、管过辖地带过兵,加之出身高贵,万人瞩目。与他相比,同是贵妃所出的颉王,如荧火之于日月光。---立储人选决定后,畏罪而死。 无论是年龄、才华、资历,甚至是野心,哪一样,都轮不着他钟出头哪! 他是为什么会出头,自己地身影,究竟是什么时候在父皇眼中渐渐清晰起来的呢? 是因为她因为她啊 那一抹,嵌在他心头的浅蓝。她笑容宛然,透着些许顽皮和漫不经心的味道,只有明澈目中偶尔闪过一丝沉重,才悄悄透出她心底深深负担的哀伤。她经历了那样多的灾难,却始终明媚如万道阳光金线织成。可惜他始终不知,他若早些明白过来,是否就能改变后来所发生地那一连串地天翻地覆?她是孤夜里的禽,飞不到天尽头,挑挑拣拣战战兢兢,不敢拣一枝栖。然而,强行留下她栖息地自己许诺的那方安乐天地,对她,竟是新一轮灾难又一重的恨。 慧卿慧卿啊五年来,他甚至都不敢想象,她的容颜。那短暂光阴瞬间柔情,于她恰如飞羽流矢,纵使她微笑如昔,倔强如昔,心底血痕斑斑,却有谁能替她轻轻揩抹? 功名权势,富贵利禄,胜似千斤枷。他不需要,他真的,一点儿也不需要。他可笑地、滑稽地、违背心愿地一步步滑入这桎梏的深渊。他无法呼救,无法逃避,眼睁睁看着她渐行渐远渐无书。 “监朝监朝”脑海中回旋着皇帝用不容置疑口气说出的这两个字,他丝毫也不为此感到得意,只是累,只是疲倦。 他说:“父皇,儿臣请命,前往追查猎日阁。” 未料皇帝回答:“不用,你留在京都,为朕监朝。” 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冷冷笑了笑:“敢伤朕的人,朕必以百倍之力还之。” 他小心翼翼地道:“但是父皇也不必亲自前往啊,况且目今看来那猎日阁多半是在极寒之地,父皇伤势未愈” “朕意已决。”皇帝懒洋洋地打断他,然而一双深眸漆黑的眼睛,却若有所思,好象思绪飘到了极远极远的天边。 太子素来不是多话的人,也深知皇帝的脾气,劝阻无效。 亏得圣旨上面只是讲储帝监朝,言下之意不过是皇帝要休养,倘若明着讲是皇帝借机脱号,要巴巴地跑到大离最西南边上的洪荒群岭中去探险,只怕那些文臣们又该拚命嚎哭叩首死谏了。----太子对于负责起监朝责任感到很烦,不过想到有可能面对那种失控的局面,那就更加头痛。皇帝不是神仙,一样会头痛的,很聪明地隐藏了真正用意。 也不知他是否听错了,当他退出去时,听到了皇帝一声微而至无的叹息。 那个,俺检讨,俺不在状态。。。俺的精神全拿去对付任天堂了 白天我尽量加一更。回去面壁in... . 第二卷 第六章 中宫(3) 寝宫门口,有人在等候。素白纱袍,宛如清冷月色,宫门口流泻而出的金色灯光融融地将她包围在内,是一种灿烂华丽而又沉淀着悲哀的色彩。 太子及时住脚,望着她苦笑。婚变以后的几年,他不敢见慧卿,连带着,这个慧卿最亲密的姊妹也不敢见。“三姐姐。”他低声唤道。 吴怡瑾似乎也有些尴尬,往旁边让了让,开门见山问道:“公主眼下如何?” “昏睡未醒。”吴怡瑾是昨晚他派弃恶进城查访文杏父母下落,顺便通知的,只因这桩刺杀案无论背后由谁主谋,凶器总是和谢红菁拉不开关系,他有必要在这方面进行一番调查。长居京都的重要人物有两个,刘玉虹性情急燥,只怕追问未休先起争起,他只得请来相见两尴尬的晋国夫人。 吴怡瑾来前已听弃恶隐约提了几句,来后文恺之又详细说一遍经过,大抵心里有数。当下跟随太子到玄霜宫中,看了她的情况,太子把金针拿来给她。 她看了一会,道:“毒是红菁炼制的蓝乌拉,金针则系玉联环所出。” 太子吃惊道:“玉联环么?我也反复看了几遍,如此细长锋利,定然不是寻常人所持,可玉联环却是专作首饰的地方啊?” “是他家没错。”吴怡瑾脸上似笑非笑,抬手靠近烛火,火光跳跃的映照下细如发丝的针尾跳出一丝浅浅涡纹。.手机站wap.“玉联环”是个首饰专卖商行,一般同类商行出品的首饰为保证完美都不会刻意带上自家标记,但“玉联环”太有名了,它家出品的首饰,必然在某处刻上特有的涡纹标记,引得世间爱美女子无不以持有一枝刻有“玉联环”独特标记的首饰为快。太子对于这些根本是外行。哪里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吴怡瑾就大不一样,非但深知这一点,而且还知道,私底下玉联环地暗器也做得不错,她的同门师姊妹中,许绫颜所用的绿翎小箭,谢红菁所用的银针暗器。都是定点“玉联环”做的,只不过她们在做这些时。其上所嵌是指定标记而非漩涡标记了。 经吴怡瑾徐徐解说根缘,太子方才明了。一想,晋国夫人清冷如月,不近尘埃,倒底还是爱美的,女儿家所知的她并不例外。倒有些好笑。跟着记起沈慧薇,那个女子,当自己和她走得最紧密时,他也曾买来“玉联环”首饰讨她欢喜,隐约记得她也是甚为欢喜的。只是买地那枝凤钗华贵而沉重,不适宜她在平时戴的,就没怎么见过用过。想必如今。早已灰尘厚重了吧? 他一走神,吴怡瑾立刻就猜到了,只是将那金针在指尖玩弄不已。 太子好容易回过味来,苦涩一笑,道:“认出这金针地来历便好。.电脑站想玉联环是做首饰为多,特指定制此金针的,倘时间不长,定会有所印象。” 吴怡瑾素知玉联环有一批神秘贵宾,这些人在他家做的东西,至死不泄密的。可事关重大。且又和有些晦昧的关联,她也不便过于直抒己见。待太子安排了人由着这条线索去追查。她才问:“太子殿下急着叫我过来,是有何吩咐?” 太子踌躇一下,道:“还是为了谢姑娘。”----谢红菁已经成婚嫁人,太子从前叫惯了,这称谓总也改不过来。吴怡瑾嗯了一声,道:“殿下的意思,莫非是要召红菁上京来吗?” 太子道:“事关重大,请三姐姐能够见谅。” 吴怡瑾有点生气,说道:“这是有人拿到红菁地特有毒药,明知瞒不过太子殿下,还是故意使用,再明显不过的陷害,倒也得逞了。我只怕来来去去忙一场,一无所得。” 一无所得是肯定的,想到谢红菁那张千年冰封的脸,太子就有头皮发炸之感,不论这件事谢红菁那里掌握了多少线索,这种江湖女子恩仇怨隙都喜自己解决,哪里会肯说明。难道还能拿着大理寺的刑罚正儿八经地去审讯不成?她的关系摆在那里,且不说与莫皇后的瓜葛,就是沈、吴这两个,也断断不容有此情形发生,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地小事变大事了。 他心里转过的念头,吴怡瑾倒代他不凉不热地说了出来:“一无所得,怕难交代。太子殿下是否还会准备些什么酷刑啊、皇法啊,往我那师妹身上套呢?” 太子一迭苦笑,低声下气地道:“这也是出于不得已,事与谢姑娘有涉,她上京走一趟总是不免。三姐姐”他瞧着吴怡瑾的脸色,小心转换口气,“再说,玄霜她中的毒,怕不是谢姑娘亲自出手难以醒来呀,顺便请她回忆一番,可有将此毒不慎流传。” 这是很大、很大的让步了,一句话未完,谢红菁地身份从嫌疑变成了有用的佐证。吴怡瑾先前也是瞧着太子就生气,未免他动辄得咎,心里明白玄霜这么一倒,谢红菁担着那么大干系,这一趟是不能不走的,她也就是刺他不安而已,也不再持以异议。 太子一身冷汗,比跟皇帝答对还吃力。还是他足够谨慎请来的吴怡瑾,稍纵即敛,若是请了刘玉虹来,大概不痛骂他一顿不会罢休,正事都怕提不上。----五年前纳妃不成,十二皇子一飞冲天成了当朝储帝,真正苦的是沈慧薇,白担了骂名,生不得自由。上下积怨如山,只恨太子软弱,平时就一个个对他不阴不阳没有好声气,帮全是女子,一旦给了她们借题发作的机会,那种夹枪带棒冷嘲热讽实是难以抵挡。 吴怡瑾忽地“嗳”了一声,惊疑地望住玄霜。 本应是深度昏迷,长睡不醒地玄霜,此刻竟然有了动静。 秀丽细长地眉毛打起结来,嘴唇抿得更薄更紧,脸上缓缓浮出了痛苦之色。 她微微地摆了摆头,胸脯也竭尽全力似在呼吸,终因力量的不足而动作幅度甚小,那痛苦表情却不断加深,如瓷白地面靥飘起两团红晕,慢慢加深,变得红得可怕,犹似要滴出血来。 全身震了震,终于,唇畔流出蜿蜒可怖的一缕鲜红。 作者有话说: 继续蹲地画圈圈,更得好少,好少检讨in。。 不过今天不能怪我啊,年底了,真的忙啊!上半天----唔,上半天在睡觉,起后两个小时不停地干活,然后上街,新年了么,虽然很宅,偶也总得给自己买点新衣新鞋什么的吧。 全部逛完了就晚了,想吃避风塘来着,也没有来得及。55555,画圈圈去作者还有话说: 最近收藏有涨,可是推荐都看得偶傻了,点推比没法比啊,偶的文文真的这么不值得推么?哭红票可怜得一塌糊涂,俺一新兵也不奢求,推荐+收藏,亲们一定定表忘了哦! ps.废话字数不算钱 . 第二卷 第六章 中宫(4) “玄霜!玄霜!”两人同时扑上前,焦急查看。未料手指方触及玄霜,却见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四肢拚尽全力地紧紧蜷缩,头向左转,唇边流出更多的鲜血。太子忙叫道:“快请太医,赫连大夫!赫连大夫!” 赫连回春闻讯赶来,一看就得出结论,“两毒病发!”吴怡瑾和太子面面相觑,金针上面只有一种毒,之前赫连回春诊断也只中了一种毒,怎么会变成两毒并发? 两毒并发,原本玄霜无性命之忧,这下光看她那痛苦的模样,就是生死难定。赫连回春请太子回避,却把吴怡瑾留了下来。 这一留就是两晚一天,期间不断传出话来,索取各种药物,太子无不满足,因行宫多有不便,药品缺少,专门备了快马来去京中,恨不得连个药房都一起搬过来。声势闹得颇大,连莫皇后和皇帝也分别听说了。莫皇后但觉生气,怪她的儿子对那个非同母所生且互有仇嫌的妹妹如此尽心,而皇帝听见吴怡瑾也在里面,二话不说,立下圣旨尽全力相救柔嘉公主,这下更是闹了个人仰马翻风云变色。 一场赛马,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来,倒是农苦始料未及。尽管太子早有吩咐,请使者回转驿馆,自有鸿胪寺主事人员和兵部尚书文恺之出面相陪,但正事当然是谈不上的了,只得在京等候。唯阿羡不肯离开,说与玄霜连日交好,非要看她脱离危险,才能放心。 她时时在玄霜和太子寝宫两边游走,玄霜那里沉沉无消息,于是留在太子这边为多,看着太子忙碌。手机小说站wap.看他对他妹妹的好,无微不至。农苦素性阔爽,别说是对妹妹,就是对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也不能有这般周到,阿羡先是惊奇,次后羡慕,慢慢地这种羡幕变成一种倾羡,回味他在首日宴会上那般超群卓绝的能力。这样的男子,农苦哪一个英雄儿郎都比不上。宴会那日她原有些心动。只是心里向往着更大的富贵,太子虽好,终究是那一边的吸引更为有力。 照先前情形看,她对那个更大吸引所做地努力,也是颇有成效,倘若无意外发生。或许她能如愿亦未可知。然而遇刺事件打破了原先完整无缺的计划,这两天她借机到皇帝附近去走走逛逛,未曾接近就被客气地轰远,对她,倒象是松了一大口气,迫不及待地,便朝着这边奔来。 心里犹自藏着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牵挂。听说玄霜病情突然加重是因两毒并发,她怕的是万一真让人看出端倪,大离之行也许尚未正式开端便告失败。 事到如今,只能怪自己求胜心切,不择手段。早知道和自己比赛的那个女孩华而不实,自己仗着真实的弓马本事,或者也可胜得了她,何必把自己的底牌过早亮出。 清晨的露珠洇湿碧茵如毯,白色纱裙迤逦划过微寒湿润地空气。吴怡瑾走出宫门,眉眼间带有数日不休不眠的疲惫。刚巧与一早而来地阿羡打上了照面。 阿羡公主惊疑地睁大眼睛。打量着这个有如晨雾缥缈的白衣女子,吴怡瑾比她先开口。微笑着:“阿羡公主?” 阿羡眨着眼睛,吃吃地问:“嗯,我是阿羡您您是?”她想问是哪一宫的娘娘,然而怎样看她都不是尘世中人,荒谬的念头涌现于脑海塞也塞不回去:不会是神仙吧? 吴怡瑾饶有兴致地视她双目,答之以微笑:“我那不成器的徒儿与公主有一赛之缘。” 阿羡更是吃惊:“原来是朱、朱姑娘的师父那您是冰雪”阿羡事后已打听到她比赛对手地身份,冰雪神剑吴怡瑾,这个名号即便在农苦也是如雷贯耳,由不得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个不停。 吴怡瑾被人的目光所瞩,那是早已习惯的了,不以为异,阿羡盯着她的同时,她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阿羡。 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会走路的鲜花,名不虚传,有着中原女子所不具备的刚健之美,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间都似含着无限活泼无限阳光,最美是那双清亮地眼眸,无时不刻蕴满了永不言败的斗志。 在吴怡瑾望向她眼睛时,她似乎感受到一点压力,立时便不肯示弱地还视。那双眼眸微微一烁,顿然变得又黑又深,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魅惑无穷无尽,叫人忍不住便深深地陷进去,不愿拔出。吴怡瑾微诧,眸光一闪,紧紧锁住了她的视线。 两人视线缠绕,谁也不曾先一步放弃。 吴怡瑾眼角瞥见有人向这边走来,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阿羡感到顿失所在,视线缭乱地跳跃数次,一时视出漫无目的,连就在她眼前地人儿也失却了踪影,登时大惊失色。 瞬瞬目,冰雪神剑并没离开原先所站的地方。 她也还在看她。只不过,这一次的目光不带压力,而是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 阿羡面色雪白,怔怔望住这神仙样的女子,百般滋味如潮翻涌。 魔瞳。她的魔瞳,她深深隐藏、连最亲密之人也不肯告诉地魔瞳,竟在这女子一眼之间,便毫无秘密可言地泄露出来。 魔瞳之术,简单来说,即是一种蛊术。传蛊方法即是凝视对方眼睛,利用魔蛊之术将其大脑一瞬锁住,此后锁定者地意识和行动,皆由施蛊方任意指挥。此术邪魅,识者极少,突然使用,即使武功高出施术方数倍者也不免误入其道,然而其反噬的风险便也极大,倘若锁不住受蛊方地意识,一旦反击回来,非受重伤不可。 其时阿羡魔瞳未能大成,施术影响最长三天。她并非鲁莽之人,向少使用。因赛马是她在大离第一次出人头地的机会,非赢不可。与之亲近的比赛关键主裁人物玄霜全无武艺,甚好摆弄;玄霜与外人接触极少,即便有所异常,以她公主之尊也不会叫人起疑,三天一过万虑全消;长期跟着柔嘉公主的哑巴保镖柳珏又因伤重,此次未曾同来。----一步行动,她是千般打算,种种利弊都已算尽,这才不惜走险,果然一举成功,别无波折。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玄霜竟会遇刺,金针有毒,那却是完全不在预期中的意外。 魔瞳有毒,玄霜两毒并发,一直找不到原因,究其根底,却是这着摸不到、看不见的瞳毒。 这两天阿羡在宫门内外兜兜转转,所担心的,不外就是为着这重心事。 宫门之前与吴怡瑾乍然相遇,她是一点都不曾起过对这女子施展魔瞳的想法,只是草原上会走动的花,乍然见着了似乎是她一见便甘拜下风的女子,感受到无法言说的压力,是不服输,也是为了反击,不由自主目光一泄,便将隐藏得最深的本领拿了出来。 这猝不及防间亮出的反击,随之而来的后果,就是身份败露。 “魔瞳传人?”果不其然,白衣女子皱了眉,轻轻问了句。废话分割线 这章章节名是很对不上号,非常对不上号,嘿嘿主要是我一向罗嗦惯了,往往一章最前部分或者最后部分才搭上一点和章节的关系,反正略具其意即可。 昨天的推荐貌似稍微争气一点点,但是点推比还是很可怕啊,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也没有留言,也没有推荐,只有点击在唰唰地涨。诡异啊 推荐+收藏 走过路过,可别忘过,先谢啦--未完待续,) 第二卷 第七章 倾诉(1) 魔瞳是什么? 不仅仅一种蛊术,也不仅仅是一种阴暗的邪法,真正意义上,令得魔瞳见不得光的原因,是由于,每一代魔瞳传人,通常都会同时担任起间谍这个任务。所以,魔瞳是一个组织。 传说中拥有魔瞳之术的那个永远躲藏在阴影中的人被称为魔主,他挑选的魔瞳传人,是清一色的女子。这些女子有的来自大离,有的来自瑞芒,有的来自农苦,国家不一,民族不一,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些女子在各个国家中都有着高贵的身份和美丽的容貌。 这些来自不同国藉的魔瞳传人担任着相同的任务,刺探情报。尽管没有真实的证据,可一般都认为,魔瞳来自农苦,是农苦暗自培植的情报势力。十年前,魔瞳安排大离某女子嫁给本朝大将军川照,以此来刺探大离军情,另外一次,则是把大离某千金嫁到了瑞芒做王妃。跟随魔瞳的从无刀光剑影,然而在它身后,无一例外掀起翻天血浪。 即便如此,以公主之贵成为魔瞳传人,这仍是一个令人异常吃惊的信息。----这或许意味着,魔瞳是由农苦暗自操纵的那个说法是真实有据的。 吴怡瑾淡淡地瞧着美丽而失措的少女,眼底浮起玩味的笑意。 阿羡双手握着拳,一颗心如滚在沸水里,这是个秘密,决不能外传的秘密不能让眼前人知晓,可是,还能用什么方法藏住这个秘密?她已经知道了,必须禁止她说出去,怎么才能禁止她?杀了她?对,就是杀了她! 然而这个想法一经浮起,微微滚热的心上。便似浇下一怀冰水。杀掉这个冷清清的女子的把握有几分?似乎为零。 她忽然清醒过来,一把攀住吴怡瑾的手,蹲了身子,急急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害了玄霜,是因和令徒比试全无把握,才会对玄霜妹妹施用施用那个,我没有别的用意,完全没有别地用意!玄霜妹妹虽贵为皇御国公主。但她对国事一点儿也不了解,所以。不是夫人想的那样!决计不是!文夫人,文夫人,请不要说出去好吗?我求求你了!” 吴怡瑾左右一望,微笑道:“请你先起来。” 她顺手带着她,重新走回寝宫内,直入内室。指着昏迷不醒的玄霜道:“阿羡公主,你看一看。” 玄霜小小的身躯卧在床中央,一大丛黑发散在被外,映着苍白的一张小脸仿佛不盈一捧的雪,随时消散而去。阿羡现出痛苦之色,讷讷道:“我当真料不到玄霜会被刺杀,两毒并发。我不是故意的。” 吴怡瑾道:“我姑且相信你的话,可是公主被你折磨得何其之惨,请告诉我,释放魔瞳地办法。” “我真的不知道”语音低若蚊鸣,阿羡咬着唇。万般无计地样子,“文夫人,我、我的瞳术尚未到家,本来,如果没有后来的意外,三天之后我对玄霜公主的控制就不复存在了。wap.” 吴怡瑾没有表示什么。她对魔瞳知之甚浅。料来阿羡不能再打诓言。微皱了眉,道:“那么。公主苏醒之前,只能委屈阿羡公主了。” 阿羡复又惊慌起来,道:“文夫人,我求求你,不可说!你一定要帮我守住这秘密,阿羡的性命,就在夫人一言之间了!” “呵,有这么严重吗?”虽然不是当今的嫡系,倒底还是贵为公主,魔瞳地秘密由她传出,连她这样身份的人也保不住性命的话,一方面可以理解魔瞳何以始终不为外人所晓,另一方面,那魔瞳存在的意义,可是万分值得探究了。魔瞳秘密如此重要,怎么会容得知情人继续留在世上,吴怡瑾淡然道:“那么,看来我今天放过公主的话,是不是也保不定随后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接踵而至呢?” 阿羡冷汗涔涔,道:“不不,文夫人切莫如是之想,阿羡断非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今日之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吴怡瑾不由微笑,在阿羡这个“间谍”身份未曾显山露水之前,她绝不愿意逼人至绝境,只是相对的,农苦这次来访地意图必须找个机会提醒一下太子,别有用心是一定的了。 眼下更重大要的事是为玄霜解毒。她与赫连回春辛苦了几个日夜,对玄霜所中之毒仍是束手无策。----本来对她所中的蓝乌拉之毒,就无有解方,更何况还添了一种,只是感受到那极之玄奥的毒性,却根本抓不住实质,赫连回春几回下针救了玄霜地命,可每一回出针,都心惊胆颤。传召谢红菁的信息早是飞传出去,等她赶到还有几天,同时也在到处寻找着一直有着皇家御医这个名义上身份的北医。此时既了解到另一种毒便是瞳毒,尽管据说魔瞳的控制现在快到了解除阶段,但是两毒并发,情形便复杂得多,还是有必要深入了解。 魔瞳是为何物,除了约略知晓那是一种蛊毒以外,其他信息少得可怜,盘问阿羡,阿羡告之以魔瞳施术方法,每天用十余种毒药炼出的汁液洗眼,每逢月圆之日在眼周施针一圈,平日练习更是艰苦卓绝。而后可怜兮兮地道:“魔瞳传人一向有十几个,在我们当中没有哪一个被选为魔主之前,不会知道更多,我实在是不懂得解毒之法。”吴怡瑾也信了她,方才的对视,她地意志胜过阿羡地瞳术,等于已经破解她这道蛊术,阿羡欲在她面前撒谎,眼睛里瞒不住事。 于是将赫连大夫再次请来。赫连回春本身不懂武功,自是从未听见“魔瞳”之说,吴怡瑾告诉他那是意志引发的蛊毒,十余种毒物也一一列出。不愧为皇家首席地常用御医,一点儿不懂武功的赫连回春居然很快便把住了其中最关键的部分,现赶着施针,灌药,直至黄昏时分,玄霜虽未醒来,终于不再痛得每每痉挛以至鲜血喷涌了。 按照赫连大夫的说法,毒性算是有所控制了。可是要真正解开,怕还得谢红菁或者北医亲自来到才行。 这般没日没夜施针急救,别说是常人体质,就算大罗神仙金刚返生都支撑不住,赫连大夫说这个话时,已然有气没力。吴怡瑾还好一些,最后关照他关于后面说起的这种蛊毒,若非有必要不可外传。她是担心倘若阿羡身份因赫连随口提起疑难杂症而败露,魔瞳却并非只阿羡一人,赫连回春一个文弱大夫,就难以防备得很了。只见赫连大夫连连点头,眼皮早就打架般地不住阖上了,也不知倒底听进没有。 吴怡瑾这几天是与玄霜住在同一房里,见天色已晚,她也疲倦得很,也就合衣倒在床上,朦胧睡去。 夜晚空气清冷,何处细细的冷风,一缕缕钻入袖管,她有些畏冷,觉着身上便添起一重暖和,方渐沉酣。一梦忽醒,睁眼迎着一双深邃如海的眸子。 bs偶吧,偶米有卡文,这两天也还算有空,偶就是看书又看了三个小时 痛苦流涕滴说,偶改,一定改。偶一定要日更5000字,尽早填完这个坑 亲们,把乃你的推荐+收藏砸过来吧,砸死偶吧要素不砸,横横,我发誓,我把沈拉出来虐虐,你们砸不砸??? 拜托了,哭。点推比差这么多俺实在太丢人了 。完待续,) 第二卷 第七章 倾诉(2) 他微笑着,坐在没有灯火的房里,窗格间洒入的星光使他的脸隐隐闪动光芒,与身上白衣交相辉映。 “陛下?”吴怡瑾纵然镇定,这一声唤出来,也是透着十分的犹豫和三分惊心。 皇帝笑嘻嘻地道:“我女儿真把你累坏了啊。就这么睡着了,再进来几个你也不觉。”伤后初起,黑暗中的脸部轮廊透着清瘦,意态却是悠闲得很。 吴怡瑾慢慢掀开盖在身上那重锦被欠身坐起,头还低着,声音已恢复如常的冷静:“陛下此时到来,有何见教?” “朕来看看自己的女儿么。” 吴怡瑾慢悠悠地问:“可曾见到?” 那不是废话么,皇帝知己知彼,猜到她下一句必是逐客令,摆了摆手道:“此外,也是特来找你。” 吴怡瑾不出声,皇帝也只望着她笑。----白色身影在暗夜中,只是恍恍惚惚的一团光晕,怎么看着,都是填满胸臆的欢喜,如同绝世宝物爱不忍释,从他眼睛里深深泄露出来。深夜,异室,独对,再淡漠的人也会感到一丝不适,吴怡瑾平静不波的脸色终于起了淡淡的变化。 “如无别事,那么,我先行告辞。” 他坐的角度甚好,吴怡瑾想出去,就算绕,也要从他脚前跨过,于是他只伸伸手,就拦住她:“别忙走。” 吴怡瑾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同时带些窘迫的扫了一眼床上睡卧的人儿,毫不犹豫地起手相推,出乎意料的,皇帝的手一推就耷拉下了。吴怡瑾忽然一惊,想起这也算是个重病号,半夜三更。冷嗖嗖的,跑来帮她盖被子不说,坐了不知有几个时辰,难道这会子又弱了? 心下转过此念,脚步却未因此而停。但在她就快走出内室的那一刻,听得一声深沉长叹,仿佛肃杀秋风,枯叶纷纷卷下只得一茎相连地树枝。又仿佛数十年岁月沧桑大地苍茫,尽情裹在这一声叹息之中。 “就算是陪伴一个寿不假年的孤独的人。你也不愿意?” 吴怡瑾微微一震,失声道:“你说什么?” 皇帝半点也不象开玩笑的样子,可谈论自己的寿长就象在说别人没几年可活似的,风波浪静地回答:“最多五年。” 吴怡瑾顿了很久,试探着问:“你?” 皇帝嘴唇拉起一个意义莫明的弧度:“朕倒想知道,除了你以外。还有哪个敢指着当今皇帝的鼻子问是不是最多还活五年。” 吴怡瑾直接忽略这句半是调侃半是调情地话,道:“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才能断定。”黑暗里地声音听着倒底有几分凄凉了,“那些人时时想置朕于死地,其实,根本无需操这个心,他们只要活得过五年五年内不被朕杀掉,就可以打赢朕了。朕算计不过老天爷的安排。” 他很久没再开口。她也很久没动。直到,他转头,见她衣袂如旧,仿佛雕刻而成的石头。他轻轻笑了:“这个噩梦,老是纠缠你和阿慧的噩梦。你们就快做到头,为什么不开心一点?瑾儿?” 她不言语。1--6--k-小-说-网 瑾儿 岁月退回去,很远很远。 当年意气年少,白衣胜雪,足履浮云。 “我一直有个疑问,瑾儿---你是恨我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喜欢她忽然颤抖起来。 “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么?有无数记忆纷至沓来。填满她的思绪。 “你在逛奴隶市场。” “闲来无趣,便指着一个傻瓜奴隶。让人用十个东西置她于死,每样入体见血,多一件死不成,少一件死也不成。” “那孩子浑身上下皆是血,哀嚎宛若无助小兽。你----还有那些旁观的人却开心得哈哈大笑,等着看最后抽取无辜性命地一击。” “你那时突然闯了进来,如同月宫的仙子,把那个满身血污的小傻瓜抱在怀里。”皇帝轻轻叹息,“朕到现在还想不通啊,这么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会出现在那么肮脏不堪、俱是人间丑陋的地方。” 吴怡瑾眉头一挑,流露出嫌恶的神色,缓缓说:“我只是个江湖女子,碌碌平凡。” “所以啊,”皇帝笑容可掬,“十四岁的小丫头,稚气未消地这个江湖女子当时就和我摆起了江湖道义,强出头要抢下那傻子。” 吴怡瑾轻微叹息着:“抢下来又如何,那孩子备受折磨,奄奄一息,不但是我,就连师父也束手无策。” 皇帝似乎想到很好玩的事,语音里也透着笑意:“那时我再三要找你谈谈,你睬也不睬我,只管守在那个傻瓜跟前掉眼泪。为了你的师父啊、亲朋好友啊、姐姐妹妹啊,淌眼沫泪也就罢了,真还没见过你这么心软的,对着个素不相识的小白痴哭得那么伤心。我实在忍不住了,只好把北医给你打发过来。” 吴怡瑾瞪了他一眼:“北医那样地人怎会出现,他又怎会无缘无故替一个、一个小孩来治病,即便我师父剑神名满天下,可那时我师父也是匿名行走,北医又与他素不相识。那自然是”她叹气,“你请来的。” 皇帝笑咪咪地道:“你就是从那时真正记着我的么?抑或是还要后面,我们在洪荒雪山里?” 洪荒雪山。吴怡瑾怔怔想着,眼前晃动一片深垠无边的白,一个山头连接着一个山头,走不到天尽头的路,冰雪霰子一阵阵地往怀里涌,风刃割着脸颊吹散三千青丝,背上还伏着一个人伤重将死的沈慧薇。 太长久沉封地记忆。揭开来,无论多久一样是新鲜地痛楚。慧卿,慧卿,她受过了多少苦?她原以为,失去师父是她一生中最难抵挡的打击,可是慧卿啊,那样纤弱地身躯里,填着如山如海一般沉重的伤痛。她却始终在笑着,明媚的笑容比那雪峰上折射的光芒耀眼百倍,她心心念念为着别人,想着别人,替别人尽善尽美做每一件事,唯独是,她自己就不怎么想活着。 若不是慧卿,她或许不会真的懂得人生有如许沉重如许灰黯,若不是慧卿,她或许也不会懂得一个人可以把悲观和乐观、把大局和个人融合得那样惊艳无瑕。她独自一人,永远远离幸福慢慢地渗血,却永远带给别人欢乐温暖。 那个时候,在那成片无垠的雪山里,慧卿受了很严重很严重的内伤,她快死了。她安慰她,劝说她,刺激她,甚至求她,但留不住她的生气一点点抽走。----直到她们遇见他。 每次都是这样,那么巧遇见他,遇见他以后,天大的事儿都可以丢给他了,他就不慌不忙地接过去,化险为夷。 吴怡瑾忽地斩断思路,略显散乱的目光迅速冷澈下来。 不能再想下去。 再往后,就是这个混蛋,带给慧卿以后半生的痛。 不想再想。 作者的话: 眼皮打架,牙签都撑不住了。 后面还有些对话,必须慢慢改好了思路才能贴上来。 这章很重要。 皇帝快死了,也不算短吧,还有五年。这么个强硬皇帝他不死,我还真拿他没法子键他不死我怎么虐沈吴----谁敢虐沈吴。嘿嘿 也算是把吴对皇帝的感情做个交代。 讨论区有几个留言虐沈就这么开心?回不动了,明天回吧。闭着眼睛在打字了,好在俺会盲打。 最后, 走过路过,请顺手点下鼠标,hoho。推荐+收藏 . 第二卷 第七章 倾诉(3) “也从那时起恨我是吗?恨我一下子就把你们全抛开了,恨我瞒了你们那么多年。----直到阿慧打算嫁给儿,才发现她未来的公公可能是我。那次你一定是恨到我极点了。直至今日,我仍然记得,你闯进宫来,身子依然是微微颤抖的,就算雪山相逢,你和她两人生死难预,都不曾这般失态。” 吴怡瑾死死咬住嘴唇,心里无限荒凉。那真是一段最可怕的日子,喜事忽然变成大大的嘲讽,重达千钧地当头轰下。曾经遭受过那样多磨难而顽心不改的慧卿,整整半年之久,神思恍惚,前面说过的话后面就想不起来,周围有比较响的动静便是一个愣怔,白天所有种种都还不算什么,最是夜里,夜夜在梦里悄悄儿哭醒。那半年里活着的并不是沈慧薇,而只是沈慧薇的一个躯壳。她等她回归,几乎也熬白了头。 那噩梦般的黑夜,永无尽止的黑暗与冰冷,这一切,岂是眼前这个强行霸道、心血来潮就给予一点友好表示的皇帝,所能理解? 是恨,还是喜欢,经历过这么多以后,还有意义吗? 吴怡瑾心里紧紧绷着的一根弦,忽然就此轻轻松垮下来,淡然道:“人之一生,不过如此,无论喜愤哀愁,看开了就都不重要了。” 短暂的一刻,皇帝并未出声,但见到他端然挺坐的身子,似乎摇晃了一下。他是怀着一肚子的离愁别绪而来,皇帝寿限几何这种秘密能告诉谁去?落在别有用心人那就是天大的祸患,他却毫无忌讳的告诉她,又勾着她回想往事,她也慢慢地进去了,哪曾想。wap.忽然没情没味的来了这么一句。 冰雪神剑。他有些失神地看着她。也许真是如此罢,她是冰雪砌出的人儿。 吴怡瑾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那是真地?” 皇帝明白她指的什么,冷颜道:“你还关心?朕以为,你六根清净好出家去了。” 吴怡瑾微微笑了笑,皇帝立时警觉,道:“真想过?” “没有。”吴怡瑾道。“我抛不开的。” “抛不开你的丈夫,女儿。”皇帝冷笑,“还有你那慧卿和吧?” 他是有点挖苦的语气,吴怡瑾却自然而然应了声,缓缓道:“我常常觉得有一天或许我也能抛开,不过那一天当真到来,那也不必出家、隐世这么麻烦。如果没有牵挂了就是没有牵挂了。出家那又得奉清规侍佛主,岂不是一重桎梏里跳出来,又套上一重?” 皇帝有些头皮发炸:“你是说你打算一旦想开,就抹脖子干净?” 吴怡瑾想了想,道:“我还不知道。” 皇帝打了个寒噤,道:“你不用知道了,咱们不提这个了。.手机站wap.”无可否认。他失落的心情经此几句顿时大大回复,同时警戒大增,以后和这女子说话,绝对不能提起让她觉得失望的事情,尽量投其所好提起她会感到温馨的话题足矣。 吴怡瑾略带犹豫、同时也略带疲惫地声音响起:“陛下。既然、既然今日见着陛下,我能否请求一事?” “唔?什么事?” “两位督察御史,陛下打算何时让他们回朝?” 皇帝一下笑出了声:“呵呵,怎么,那俩老夫子最是一板一眼的,你做事也就是一丝不苟。你们该挺对味地才是。” “哼。”吴怡瑾忍不住轻轻哼了声。大胆无忌地说,“没胆造反。可也不打算受招安,不愿处处受人辖制,陛下把这两位御史安插进来,是怎么着呢?” “是怎么着?”皇帝嗤笑道,“你是个明白人,这就装着糊涂了,朕问你,这两名御史到了你那,接连不断的凶杀案还在继续吗?” 吴怡瑾不答。皇帝便道:“自然是没有了,既如此,你不谢我,倒反而嫌累赘么?”说到这事,他有点高兴,又从善如流的再一次改回“我”,语气里也稍微带些谑弄的意味。 吴怡瑾道:“可是姊妹们都很不高兴。况且于事无补,矛盾仍在激化,该发生的终究会拖不住,因着两位老大人在,也不能够明打明的来。陛下派他们过来,难道全是好心?” 皇帝沉默了一会,道:“咱们明说了吧。还记得玄霜初到你家,我过来地那趟么?” “是。” “那个之前不久,我刚刚能断定自己的寿限,不会太久。谋算身后几件事,第一个想到的,居然就是招安。你冰雪聪明,总该猜得到个中缘由?” 吴怡瑾愣着,缓缓摇头。 “你不忍说,我就代你说。你看来是个冷心冷意的人,可是那死心眼,认得比谁都死。---别摇头,阿慧都比不上你,你要这会儿跑去跟她说啥也别管了,跟你走,她一准走,关键只是你不会说而已。可你一心一意对着,只是要它好,要它强,在你心目中,或者便真比你的女儿还亲,它就是你满怀心血培养出来的孩子,你要你的孩子好便万事足矣。但别人,大抵都不如你这般想,不过是一件不断在变得强大地工具而已,谁能指望一件工具强大以后就那么放着,自然是要利用起来的。” 吴怡瑾脸色白了白。 “只要有你在,这些想把它当成工具来利用的人,永远不能得逞。或许还有阿慧。这些年来你们可以好好地那是为什么?因为前几年它还不够强,后几年,是因我之故。有我在,没人敢碰你,但是,我不在了呢?你是第一受害的,阿慧她将来处境艰难,或许是把她逼得不做帮主也就罢了,可是你呀,你这死心眼的女子,实是难以想象那时地结局。” 吴怡瑾低声道:“那也不会。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姊妹。” 皇帝冷冷一笑道:“吕月颖不是么?她们能因怀疑对吕月颖狠心至此,焉知不能因它事对你狠心?你要是真肯和她们作对,那是不怕的,问题是你会这么做?” 良久,吴怡瑾叹了口气。那样的疲倦那样万事经历的疲倦又浮上心来,如果,如果真的能够一甩手了之,似乎是天底下最完美之事。 只是,她岂忍见满怀心血带大地孩子,被人彻底利用成为工具? 还是看不开,那一块红尘地结,终究是死死地打在心底最深处。 “我若能一辈子罩着你,也就罢了,既知不能,我便想着,不如把招安,谁都利用不成,至少,你是安全的。” 大年初一也让大家沉重一把真不好意思,所以写到后面就特意轻松了点 在此谨祝各位看文地朋友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财源广进!!! 收藏+推荐拿来 . 第二卷 第七章 倾诉(4) 吴怡瑾照样低着头,固执地不语,他所说的她心中都有数,唯是不肯承认而已。姊妹们这几年对外倒还一致,若论对内,那是一年比一年逼得紧了,尤其作为帮主的沈慧薇,被她们横挑鼻子竖挑眼,那日子耗人心力得很。前阵子系列凶杀,沈慧薇承受帮主无能的指责,已是进退维谷。若说这是谁在暗地里挑的头,那也各自心里明镜似的。而自己是慧卿最好的姊妹,也是最强的力助,就算不动也自然而然划在了某个圈子里,且她素日秉公执法不假颜色,在帮里有意无意结下的冤家,比慧卿尚多得多。在对吕月颖的处理上面,那矛盾是前所未有的激烈,之所以到现在没有当面戳破这一层窗户纸,大半倒是忌着皇帝,皇帝对她两人的维护向来表现得异常明显,就算他从前不肯亮出真正身份,也多方暗中照顾,更何况现在摆明了对她们的恩宠,沈慧薇还因着太子那事有所顾忌,对她的恩赐那是流水价不断地赐下来,帮里,朝廷里,乃至江湖上,纵使颇有非议,哪个敢明着对她们不利? 众姊妹,忍的忍,嫉的嫉,不服的不服,该积下的怨气一点点膨胀起来,一旦皇帝薨逝,那确是可以在形成一次天变的。 虽然,理论上来说,继这个皇帝后接位的是太子,就算不保她,也会保住沈慧薇。不过吴怡瑾对他并不抱以信心,一个不能坚定立场保住妻子的太子,就算即位为皇帝,到那时他不给慧卿添一重灾难就谢天谢地了,指着他护住慧卿,希望渺茫。 照此想来,由着皇帝的意思。将接管过去,把这牢固如沙盘的一个整体,分散为一片流砂碎石,各人飞鸟倦投林,回到属于她自己的那个身份。吴怡瑾在文府里管着一家大小终日为纳妾传宗与婆婆斗智斗勇,刘玉虹回到宗家全心全意看顾丈夫的最后几年等待当首富掌门人,谢红菁也做她的侯爵夫人去,就算沈慧薇也有着郡主地诰封。wap.众人高兴的时候聚笑畅谈。不高兴了各自奔忙那个小小的人生天地。 她们都会平平安安,真正意义上消失的只有的十万弟子。有如碎浪散入大海,连个泡沫都打不起,从此无踪迹。而以下所有产业,届时也就全部充公,连作为十万弟子归宿的连云岭,慢慢地重新成为一座荒山。幽谷无人看。 到了那时,姊妹们曾经一起欢笑、一起努力营造出来的哪怕仅仅是一个比较虚幻的天地也就随之消失,那个天地中,幻想在地女孩子永不受累,永不捱苦,能得到一生的幸福。 幻想破碎以后,平淡悠长地日子。吴怡瑾失神地想想,似乎连自己,也很难接受吧? 她自嘲地笑笑,不管别人怎么看,她本心里。其实也还就是一个单纯的江湖女子,庸碌平凡,生为江湖忙,就算常常会觉得疲累,可是想悠闲下来,那也是不愿意以家长里短就投入红尘。 思绪千万缕。最后轻轻道。“我想,还是请陛下收回两位御史老大人吧。” “不接受是吗?”皇帝并不意外。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微微笑着,“算了,朕不逼你,回头又给朕脸子看。朕已付太子全权监朝,明天和他讲一声就是了。” “谢陛下。”吴怡瑾谢过,随即又问,“事委太子监朝,陛下打算去往何处?” 皇帝准备外出的消息,除太子外尚无人知,他笑道:“你又是怎么猜到的?” 吴怡瑾道:“陛下出乎意料之行为很多,既已起动行走,却又委事太子,必然另有所图,不可能真的留在京都养病。” 皇帝饶有兴致地笑道:“如此说来,知朕者,唯瑾尔?” 吴怡瑾只当充耳不闻。 皇帝便笑道:“做了几十年皇帝,又闷又枯燥,批奏章对政事,整天干不完的活,眼见这就快到头了,还不许我出去走走?” 吴怡瑾望望他,这真地算是个非常奇怪的皇帝了。别的皇帝,有成就的没成就的,只要国家安定没什么大事小事骚扰,便一心想着万岁万岁万万岁,千方百计把个国家折腾得鸡飞狗跳,不是求什么长生之药,便是捣鼓些海上之方仙丹红丸,自古以来的明君霸主,逃过此宿命的极其罕见,反倒是那些家小国危战乱动荡年代地皇帝,一个个兢兢业业,没一个作此想的。她眼前这位皇帝性情喜怒无常,然而战胡虏保家国文成武就江山一统,历史上那些出色皇帝们该有的业绩他是一样也没少,可偏偏这个皇帝,提起只有五年的寿命,半点也不在乎,还一副乐呵呵的神气。 然而她心里警戒上来,淡淡道:“陛下去哪儿都成,别再去。” 皇帝不悦道:“这话怎么讲?” 吴怡瑾反问道:“陛下岂不是明知故问?” 皇帝哼了声,道:“朕哪儿待错她了,就算朕一时生气,最后对她也没怎么样。当时那个情形,难不成你让朕闷口不言,就让她顺顺当当变成颉王妃,合着两下见面就不尴尬了?” 那说得也是实情,上天待人实在太薄,待沈慧薇尤其严苛。但凡她碰到地不是颉王钟伯欣,但凡她从不曾见过化名钟碧泽的皇帝,事情变不会演化成今天这个样子眼前掠过那双在瞬间绝望如死的明眸,吴怡瑾心中复又一抽一抽地痛楚,道:“陛下和她约定五年,她等的远远不止,是陛下失约。陛下从未失去过她的音讯,五年之约陛下不赴,心中当是自有取舍,既然如此,其后之事慧卿不应负责。而事实上是,陛下大发雷霆,颉王平步青云。苦的全是外人。” 她提到外人,忍不住向床上睡着地玄霜扫了一眼,杨皇后母仪天下忽遭横死,玄霜于凄凉中长大成人,她们是这场闹剧地外人,却成了最终的受害者,皇权无上,帝王无错。造成这一切地罪恶,却都无形中落在了沈慧薇身上承担。 她并未直指玄霜。是怕皇帝恼怒成怒,反去对付孤弱地玄霜,还诤诤有辞说什么为沈慧薇除去后患----这种事,他未必就做不出来。因而,明知玄霜会把一切过错加诸沈慧薇乃至与她亲近的旁人身上,却只能静静地承受。但只说外人。言下之意是指沈慧薇受了苦,并伴有讽刺意味,有谁敢在皇帝这样说话?皇帝勃然大怒,霍地立起,冷笑道:“朕苦了她?朕苦了她?!好啊,那你的意思是说---”他直眉瞪眼的再也说不出来,稀疏星光下两边太阳穴一起在跳。面目狰狞,显是怒不可遏了。狂怒之下把一张花梨木圆桌推翻,其上杯盏碎了一地,夜中清晰可闻,“朕恨不得。恨不得----第一个晚上,朕就该让她死!” 这一阵闹终于惊动其他宫人,尽管外面有皇帝的人守着不让近前,但也闻得低而惊惶的询问之声。皇帝身几名内侍忍不住了,伸头缩脑的在外头看着,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皇帝一脚把那张可怜的桌子踢飞:“滚出去!”众人吓得躲之不迭。 他生了阵气。见吴怡瑾在宫门边上跪下了,笑道:“你胆大包天。说什么都无忌讳,这会子跪什么!” 吴怡瑾平静地道:“陛下既生气,我不敢再说。----不过,我没说错什么。” 碰上这样硬脾气地,皇帝除了气得阵阵发笑,确实再想不出什么来说。 半晌,废然叹道:“罢了!罢了!可见你还是恨我多。---我不会再逼你了,她也同样。我一旦死去,她想嫁给谁,到了那时,难道也真是我能够做主的么?” 吴怡瑾脸色微微一变,先前允婚,那是不知情由,既知是老天爷开地莫大玩笑再去做,这么说真是对不在场那个女子的莫大侮辱!她气恼万分地盯着皇帝,却见皇帝情形不对,他重新坐回椅上,整个身体都在打着摆子,脸色枯黄,先前瞧着还好好的,就是这一句话的功夫变成这样子,可见也是给她气得够呛了。她猛地记起他倒底是个病人,还是个绝症病人,先前纵有千般不是,这以后怕也不能再那么气他,更是催他短命了。吴怡瑾心里一软,不忍与他怄气,柔声道:“陛下的伤未痊愈,夜里天冷,瑾郎扶陛下回去吧。” 皇帝依然气咻咻地道:“不要你扶!叫朕的内侍进来!” 吴怡瑾便出去叫人。听她语气稍微有些急迫,四名内侍直接抬了软榻进来,外头有坐辇候着。犹闻皇帝呼吸粗重,外面罩着地那件白衫胸口不住起伏,吴怡瑾忍不住道:“陛下保重。” 皇帝坐在榻上,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要是你,回头拿你紫微堂的权限,好好地审讯谢红菁。” 吴怡瑾愕然:“什么?” “那么精明的人,精心配制的毒药岂会外传,外传了什么人她心中岂不有数?是主动还是被动?若是主动,她倒底安的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皇帝声音渐渐远去,吴怡瑾怔怔地站着,心如乱麻。 这番对话里拉出的这条线,算是正传里提及的,其实不是《锁》里最重要地,不过,为了让条线清晰一点,我在这章插了很大一段对话了。还有之前蛊祸案之类的如果嫌说的不明白,我以后还会改改的,短时间内则不太可能了。请加收藏和推荐哦! . 第二卷 第八章 质问(1) 第八章质问 皇帝既见康复,在太子护送下銮驾返京,但玄霜仍然留在行宫,数日后谢红菁受召赶到。她是玄霜遇刺案的一个关键人物,然而更为棘手的是玄霜还急等她诊治。全权负责此案的太子本就对相关人物下不了脸面,有着这一个因素,更是连审讯的边都不提了,问都没问,直接让谢红菁出手救治。 玄霜从遇刺那天起昏睡,将近十天,每日仅以人参吊命。 谢红菁检查完毕,要求静室施针,把所有人都赶出去。 而后,她就笃笃定定地双臂互抱,道:“公主,你好醒了吧?” 裹在锦被里那个弱不禁风的身体莫名起了一丝颤动,依旧面无表情,眼皮不动。谢红菁笑了起来:“行了玄霜公主,过则不已,再装下去对彼此都没好处。” 玄霜犹静卧,久而久之,才闻得幽幽低叹:“谢夫人真是高明。”昏迷多日的少女慢启秋波,眸光清澈,绝无半分乍回人间的迷惘,轻声说,“我等你多日。” 僵卧多日,身体各个部位都麻木得不象自己所有,勉强伸出手来,一寸寸地移动,不由喘作一团,好半晌才靠枕半卧半坐起来。谢红菁看她面色灰黯,印堂发青,毒性并没解去,却是无动于衷,直截了当开口道:“给我一个解释吧,公主。你这么做,是为了陷害皇后?” 玄霜并不否认,叹道:“皇后娘娘与我无怨无仇,我也想不通,她何以突起杀意?” “这件事是皇后做的差了。”谢红菁皱皱眉头,“不过也算情有可原,她是为莫瀛着急吧。” 玄霜心里仿佛很是难过。不知不觉将身蜷起,手掩心口,靠在枕上歇着,阖起双目道:“我从不曾害莫瀛,也不曾主动连累,他若因我自误,非是我的罪愆。皇后娘娘只管为此迁怒于我,我避得千回艰险难避一次绝杀。行此计,实乃不得已的自保。” 谢红菁苦笑道:“你设的好套。利用我给你的东西,没人会疑你自伤,却是把我拖进了漩涡。” “你不说,我不说,有谁知道。” 谢红菁冷然道:“我谢红菁是什么人,我的东西随便乱丢而不自知。说出去简直笑煞人了,连我自己都不信这借 玄霜苍白无血色地薄唇噙一缕淡然微笑,看起来只是冷漠,幽幽道:“天大的事,抬不过一个证据,既无证据,还怕不能自圆其说?除非谢夫人对人言明曾将金针给了我。不过这样一来,谢夫人送针的用意想必值得皇后娘娘斟酌再三。” 她之所以敢无忌地使用这苦肉计,第一,没人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手中竟会有此剧毒且深谙解法,第二。就算金针亮了相,谢红菁沾了一身湿泥甩不脱,由于种种顾忌她也无法直言这种毒药是她亲自送给玄霜的。---以皇后之敏感,立即会捕捉到某种背叛的气息。 假如说,谢红菁先前将金针送给玄霜,且处处示好。还只是为以后留一条供从容进退的出路的话。玄霜这条苦肉计一使,谢红菁就不得不从此和她同一条船。wap.必须同舟共济,倘若浪来打翻船,玄霜固然计败,谢红菁也讨不了好。 因此,这个苦肉计,明里针对地是莫皇后,同时也巧妙地改被动为主动,谢红菁原本是持以许诺给予帮助的高高在上地姿态,此后便不得不低下来。勿庸置言,谢红菁也就因为这一点而分外生气。 玄霜秋波慢闪,一线灯烛映在她眸中,闪烁似有锋锐刀芒:“谢夫人亲到我府中投诚结盟,然而,于今看来,莫非还舍不得与皇后娘娘的同盟么?” 这是一句既狠又准的话,谢红菁无可回对,想了想才笑起来:“好个皇御国公主,是我不对,这就向公主陪罪了。” 仍然没有主动表示是否抛弃皇后那个阵营而完全转到她这边,但至少以后谢红菁不可能再以一种施恩的方式来进行帮助了。对此玄霜也感满足,不敢逼之太甚,说倒底现在身中剧毒,太医院束手无策,这小命儿是要着落在谢红菁手上呢。 和谢红菁当面谈话取得计划中的进展是玄霜这条计策中最艰难的一个部分,而今小有成果,她地精神就此一泄而散,伏在枕上,手软体虚,一颗心砰砰地跳得似要跃出口腔来,脸色极为难看。 谢红菁见状伸手搭脉,皱眉道:“公主以蓝乌拉之毒自伤,自己悄悄解一半留一半,计划得是不错,但是在此之前几个时辰,眼底里另外中了一种毒,却是在计划之外。此毒与蓝乌拉未解之毒混合在一起,发作起来毒性凶险,在我来之前,想必经历过一场绝大危险,倘不是赫连回春全力以赴,还真难说。公主贸然施用此计,未免过于行险了吧?” 玄霜幽幽道:“那是瞳毒。我非神仙,哪里就能猜到还有这种意外。”吴怡瑾和阿羡公主对话时,她正巧两毒并发,神智却始终是清醒,只是不得动弹罢了,因又咬牙冷笑,“那女孩真也是外光内尖,我不料她如此狡诈!晋国夫人一味只知和稀泥,还答应替她隐瞒。” 吴怡瑾对于玄霜所中是瞳毒一事,瞒过其他人却不会隐瞒最终的治疗者,谢红菁早已听说,似笑非笑地道:“三师姐从来这样,不过,不告发人家,公主也是留一个后步,何必非要闹开呢?” 玄霜默然点点头。 谢红菁继续诊脉,翻看了她的眼皮,问她:“另一半解药,你好象也服过了,现在感觉如何?” 玄霜懒懒道:“我怕赫连大夫无力回春,找机会服了另一半蓝乌拉的解药。仍是难受,心跳得厉害,一撞撞的象要把心跳开似的。” 谢红菁按着她的脉博,又道:“把经过情由,细细说一遍吧,从刺伤开始。” “金针刺伤地那天早上,我已先服了缓解毒性的药丸,但蓝乌拉毒性发作时厉害非常,我仍是一下不省人事,因而那一晚赫连大夫替我医治,我确实是一无所知。我醒的时候,恰恰就是两毒并发前面那一刻,然而你对我说过,蓝乌拉中途后中途不应醒来,我便强忍着不动,谁知就在那时,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剧痛由心底蹿起,登时流经四肢百骸,我痛得极了,欲挣扎,欲呼救,可是一点儿也动不得。肌肤如烧脆弱无比,连空气轻触于肌肤都是象刀子割过一般的剧痛,其后便开始不停吐血。最终是赫连大夫针炙止住,期间我地神智一直都很清楚,唯手脚不得动弹。约三四天后四肢麻木方才略有减轻,我便找机会吃了另一半蓝乌拉解药,但那心口传至全身之痛,一天内总要发作三五次,有时发作得凶,那种难受丝毫不下于第一次。赫连大夫看后曾说奇怪,思之再三道是毒性已遏住了,当性命无忧,这几天,他不曾再度施针。” 谢红菁皱眉道:“他说的全对。亏得赫连大夫高明,若由你胡来,这条小命怕撑不到我来了。我给你的药只能解蓝乌拉之毒,但两毒并发后毒性已然变异,你后面那一半解药根本是在胡闹,你中的都是奇毒,岂有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若以为服过一种解药就可解去其中一种的毒那就大错特错了。多亏了赫连大夫不懂武功,也不知你暗中弄的玄虚,纯以精湛医术加以判断急救,给你保住小命,你实在应该感谢他地救命之恩才是。只是他施针只能救命未能解毒,这几天来,变异毒性已深入经脉,我现有地解药,没一味能给你吃的。” 她沉吟半晌,走到一边开药方。玄霜看她连开三张都卷作一团扔掉了,心中忽起警备,道:“我这伤不能好了么?” 谢红菁全心都沉浸在如何才能最完美地解方之中,并未听清她的问题,只随便应了一声,再思索良久,又开了一张方子,拿着它看了半天,叹道:“罢了,只得这样了。” 字数快满3k,我不多废话了,收藏收藏!. 第二卷 第八章 质问(2) 转头见玄霜眼巴巴看着自己,解释道:“我从未接触瞳毒,如今瞳毒与蓝乌拉的毒性都有变异,虽较为奇特,解毒还是不成问题。只是我在琢磨着,什么样的方子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令公主受此次中毒的影响最小。” 玄霜吓得不轻,只怕这一回当真弄巧成拙,最后自己害了自己,听如此说才放心:“有劳夫人了。” 实际上没有谢红菁讲得那么轻松。由于两毒并发,中毒周期长,而且玄霜在这过程中胡乱给自己下药也造成一点障碍,所有的因素加起来,已经导致毒素感染了她身体内部的五脏六腑,即使祛毒之后,玄霜能否回复健康,是不是有其他长远的负面影响,目前都无法确定。不过小公主娇怯怯的身体强忍了十天苦痛,难为她神智清醒却一丝破绽不露,她紧绷的精神也到了一定的临界状态了,从医者角度出发,谢红菁决定暂时不把严重的一面告诉她,让她放开心神,以最佳心理状态配合治疗。 谢红菁设定了以下计划:首先用金针为玄霜拔毒,因中毒时间过长,拔毒次数也不是区区几次就可完功,而玄霜的体质也经不起反复折腾了,因此拔毒的时间周期相应也会拖得很长。与此同时,每天都必须为她诊脉根据情况新配药方,除煎服药汤以外,还必须用草药浸的泉水为她定时洗浴,以此来挽救业已虚弱非常的奇经百脉。.手机站wap. 谢红菁看着伏在枕上、这会儿以为自己可以获救,又恹恹欲睡去的玄霜,不是她谋算不周,而是她运气不好,竟选在魔瞳施术后进行嫁祸皇后的计划。如果莫皇后得知这个情况的话,只需一个小指儿。就能借力打力地将她置于死地了。可惜莫皇后毕竟不知,错失绝佳机会,恐再无出手之机,从这点来说玄霜运气似乎又好得出奇了。 至于谢红菁自己呢,对于玄霜那个把自己拉上同一条船的心机,坦白说是非常不高兴。她并不喜欢被人威胁着做事的感觉。为何拉拢玄霜,不过是为了得到至高无上地权力,一旦这个权力要用另一种奴颜婢膝的方式去换回。那又是她所不取的。 如果她要放弃玄霜,只要现在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了。她明确无误地知道,皇后将会心甘情愿替她收拾这一付烂摊子。 然而放弃玄霜,退回莫皇后阵营。而今的皇后只思保住太子和她的荣华便足矣,她曾拥有无可比拟的风云已成为永远的过去,当年那惊才绝艳不会再现。一旦莫皇后祈愿的成为现实,太子终有一日登上九五。不要说得偿所愿地皇后不可能再与她站在同一阵线,到那时还会不会视她为左臂右膀都难说。 没有法子的,皇后那里她必须放弃,她只能把赌注下在这个目前并不强大、心思却一日深似一日地小公主身上。 除此之外,也有另外一种争强好胜的心理。 她是北医的关门弟子,偶有病例出手不凡,且经北医亲口夸赞。得了“金针圣手”这一称号,但她人在,称得上家大业大,一般人小毛小病显不出她的本领,疑难杂症要请到她也不容易。因而江湖上多是认为强将手下无弱兵,基于北医弟子不可能差这种心理,才把她也归入明医一类,可要说她倒底有多高明,向来是毁誉参半,意见不一。也正因此。她在武林中名望虽高。但要再上层楼却很难,无论如何比不上正副帮主、冰雪神剑吴怡瑾等人。 此次受召。摆明了柔嘉公主之毒赫连回春已然无术,皇家对她并不能放心,千方百计急召她那闲云野鹤般的师傅。那是亏得北医行踪一时无从查,如果北医来了,多半诊治玄霜还没她的份。因此,对她出手治疗玄霜,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都在眼巴巴地期待着,等待奇迹或者看她出乖露丑。 仅仅就为这一点,她也不能让玄霜在她手上毒发身死。赫连世家向为皇家视作股肱,不比玄幻飘忽地南道北医,他们是世人心目中一座高不可攀的巅峰,只要她这次出手救治效验如神,她所得盛誉也就可想而知了,她在江湖中的地位又能得到进一步巩固。救回玄霜,哪怕不为结盟,不求后路,对她眼前的好处也是数之不尽。 她把开好的药方拿给太医,药量十分惊人,竟是用捆计数的,几名老成太医仔细分析量定,觉得没什么差错,对那个量终究是矫舌难下。此时赫连回春也随驾回京,既看不出问题,由交给配药司配了药回转来,谢红菁指点着逐门分类挑拣,大木桶熬煎经整整六个时辰,第一副药才配出来。安排玄霜洗浴,玄霜的体质非常虚弱,奇怪地是玄霜那柔弱无比碰都不能碰的肌肤遇到灼热的水,并不呼痛,洗完这个澡,谢红菁这才给她首次施针,次后又服药。 接连三天,每天的药方都在改变,每天光是倒出的药渣挖坑埋入地量就非常惊人,不知内情的宫人们无不又骇又笑。 不过经此三天,玄霜的精神大为见好,原来仅仅从躺着到坐起就要喘做一团,现在可以靠床头坐着多久都行。心疾已成形,短期内好不了,但玄霜每日捧心发作的痛苦,也已大见减缓。太子赶来看了一回,十分欣喜,亲口夸赞谢红菁“神乎其技”。 谢红菁这才提出申请,先表明玄霜已无生命之险,其后说明玄霜所中之毒以及因毒而起的后遗症,需得长期静心调理,而她身为中人,亦不能过多逗留,希望玄霜能离开行宫,随她暂时住到去。 太子闻言有一愣,问道:“谢姑娘,是要皇妹住到哪里?京城分舵,还是----?” 谢红菁白了他一眼,若答复回总舵的话,或许正中他意,借口探妹真地会一直探到连云岭总舵去了!便说:“公主现在地身体怕也经不起长途跋涉,可我一向都在总舵,我的意思,先请公主到分舵住下,在这边我还是听三师姐地安排,怎么着才恰当。” 太子讪讪的应了声,明知自己的心事落在这帮古灵精怪的姑娘们眼里半点不是秘密,也只得沉默以对。 一点点废话, 那个,前两天玩游戏啊看书啊,心思都不在爬字上。今天起总算把追看的文都看完了,所以回来专心爬字了。:)不出意外的话,白天下午还会给出一更。 已到月底,《锁》在强推榜上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出了月下了强推榜,又没什么推荐的话,大家就不容易找到我了,所以,如果觉还好看的话,请不要忘了加一下“收藏”哦!谢谢啦! . 第二卷 第八章 质问(3) 事不宜迟,当天下午就安排出发。玄霜也很乐意,行宫面积广阔,相对从卫稀少,在皇帝起驾后更是如此,她住着总有种不太安定的感觉。能去分舵住上一阵子,那里非常安全,正是她求之不得的。 谢红菁给她的车子做了一番改造,让她能够睡在车厢里,驷马神骏,若履平地,毫无颠簸之感。 她们走得较慢,直至起更后,方才抵达分舵。玄霜已是撑不住了,吃过了药,紧赶着让她睡下。 谢红菁走出房来,要水洗手。 她在玄霜面前,在外人面前,时刻表现得典雅稳重,声音不高,举止威严,摆着十足贵妇的范儿。回到自己的地盘上,虽然依旧不苟言笑,神情是明显松弛下来。 就着月光,侍女捧着银盘,她慢吞吞地将手上沉甸甸的镯子和指环褪下来,另一丫头托盘捧着,如玉的双手浸入水中,明光潋滟。 月下情景幽静动人,这一幅美人图毫无瑕疵,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真正的世家贵妇不会随随便便在外头洗手的,回到家里的放松可见一斑。 同时,从她偶尔一现的眼中锋芒可知,一定会有事情发生。因为预料到这一点,她干脆就连自个的屋都不回了,就这么就近取便,等待着。 果然,一俟她洗完手,就见一名侍女匆匆忙忙跑来,说,“三夫人有请。” 谢红菁不动声色,毛巾擦干了手,重新戴上手镯及指环,对旁边那丫头吩付:“去,把倩珠也一同叫来。” 哪知传话的侍女说:“不是。wap.三夫人说就是夫人一个人去即可。” 谢红菁愣了一下,才道:“好。” 向着吴怡瑾那边走去,暗中盘算着,她这回来,是借口让陈倩珠做她副手,把那个几乎是害上了相思病的姑娘也一起带来了,不过事前既未告诉吴怡瑾,更没取得她同意。作为京都分舵主要负责人。这边的人事委派权连副帮主刘玉虹也插不上手,是由吴怡瑾作主。陈倩珠跟是跟她来了,也就一直陪着在行宫,断然不敢先行跑到这里,还是她一同带过来的。所以她估计一旦到了分舵,会在这一点上起争执。事情还是出于她意料,吴怡瑾甚至见都不见陈倩珠。难道她并不以此为甚? 让她更为讶异的是,吴怡瑾的房门居然虚掩着,大有“我不欢迎你”地意思。 谢红菁的眉毛淡淡轩起来。这是在摆什么架子?难道说,是因为她带回了陈倩珠,她就给自己脸子看? 虽然,她是师姐,是京都半边的负责人。可从职位上来说,两人都位列上五堂,没有谁比谁的位低之说。 谢红菁僵立在门口,考虑着要不要掉头就走,如果掉头回去。是对她无碍还是有些不利? “站在外头立规矩么?还不进来。” 谢红菁眉头更是皱紧了,只因听出了,里面说话的人是刘玉虹。 这就更复杂了,刘玉虹半夜三更地等着她是做什么?且由房门虚掩这一点来看,摆明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谢红菁心里一动,终于想到了。难道。是因玄霜中毒与她有涉一事? 她从连云岭出发时,原是想着这是个麻烦。但到了京都上下都无人提,太子也绝口未提,她和玄霜取得了一致,无形中就看淡了此事,几乎把它给忘了! 想不到,皇家不追索,躲不过帮里盘问。 她近无无声叹了口气,只得敲了敲门:“三姐,我进来了。” 吴怡瑾声音响起:“进来吧。” 门开处,果然如她所想。这是吴怡瑾的屋子,却隐隐分出上下首,刘玉虹似笑非笑地面对她。 刘和吴,是一对非常奇妙的组合。 刘玉虹性烈如火,素所任性娇惯,不免有些大大咧咧。而吴怡瑾性子端严,向来与人若即若离。两人性情不和,话不投机,彼此间甚至还有些心病。前者出于大富之家,后者却在得剑神为师之前,做过刘家佃农。当时这事闹出来后,刘玉虹对这师姐更不服气,横挑鼻子竖挑眼,就爱为难吴怡瑾。论资历论功劳,在帮里刘玉虹远比不上吴怡瑾,也不知吴怡瑾是出于什么心理,一意让着,力荐她做了副帮主,但两人关系也未因此变得好些。直到近年,两人常在一处共事,时间长了,油和水强加一起煎着,也慢慢煎成一锅,而且她们的孩子处得如胶似漆,隐约有婚讯传出,刘玉虹虽仍爱时不时地拿话梗梗吴怡瑾,但这看上去更象一个习惯而已,两人共事的默契度那是大大增加了。 她们两个一同出现,大有机巧。如对涉毒案有疑,同为上五堂人物,吴怡瑾是不能直接盘问她地,在分舵唯一有此权限的是刘玉虹。此外吴怡瑾既为师姊,又是上五堂之首,列席就完全有资格。 谢红菁一看到这明着压着她一头的架势,便是面沉若水。 她也不客气,开口就问:“这是怎么说?我杀人了还是放火了,烦劳两位大驾半夜三更地久等?” 刘玉虹哑然,瞧了吴怡瑾一眼,苦着脸道:“是有点事,你说话能不这么冲吗?” 谢红菁冷颜以对。 再看吴怡瑾,也是静若止水,一双明目,凝注于谢红菁脸上,似乎想探出什么秘密。然而,却是纹丝不动,更没开口的意思。 这三个人,只有刘玉虹是最沉不住气,不耐烦干耗着,当即问了出来:“菁子,我就想问问,你的毒药,是怎么跑到别人那里去的。” 果然为此。谢红菁神情未改,心里可是突地一跳,沉吟着。 吴怡瑾方才缓缓道:“别说不知道。我不信。” 假若那是刘玉虹的毒药,这个人掉了东西,不知给谁偷了,利用了,那是完全说得过去,可是以谢红菁严谨的性子,绝无可能。谢红菁被这一句话堵得直发闷,不由咬住了嘴唇。 刘玉虹瞧着她的神气,果然象是知情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道:“受伤的是柔嘉公主,皇帝对她再不待见,她也是地位仅次太子的皇御国公主,这事不是闹着玩地,幸亏是太子主理此案,在你这点上打马虎眼过关了。但这并不代表皇家不怀疑,菁子,你得对我们有个解释才行。这毒药你给过谁,是谁在暗地底陷害柔嘉公主?” 谢红菁沉默着。她是料到姊妹们终会有所疑,也会问一问,但这是帮外之事,从表面上来看,和的关系并不大,料想也就随便一问而已,但从今晚的架势来看,不象是能够善了的样子。 为什么会这样?执意问个水落石出的,是吴怡瑾无疑,她在怀疑什么? 事情很简单,这药她是给了玄霜。众人现在梗在这一点上想不到,是玄霜既无武功,她又和玄霜素无交集。一旦明言,她无缘无故为何接近玄霜,等于把最隐秘地那重心事一起招认了出来。 谢红菁脑子里如风车转一样,迅速思考着。随便指个人,指个不在场、短期抓不到、而且有作案动机的人?最合适人选,推给三皇子宇王,反正火药案他也做下了,借玄霜离间莫皇后,也是合情合理。问题在于,她是通过谁和宇王接触,为什么要把特有的药物送给宇王?更严重的是,宇王的身份更为敏感,她把这个人抬出来做挡箭牌,怕只怕挡箭未成,先伤了自身。 她转瞬间想了十七八个法子出来,但思来想去,没一个是妥当的。 心知要糟,刘玉虹不是那么有耐心地人,等她慢慢道来或者寻机借故。 二更二更,豁豁 收藏啊收藏未完待续,) 第二卷 第八章 质问(4) 果然刘玉虹脸色一变,冷笑道:“看样子,你真是有什么大事,瞒着我们吧?” 不能再犹豫下去了,反守为攻是目下唯一能取的办法,谢红菁同样不甘示弱的扬起一脸冷笑:“敢问师姐,你们倒底在怀疑什么?----难道,是认为我谢红菁伙同皇后,陷害柔嘉公主不成?” 刘玉虹怔了怔,不禁把满是疑问的目光转向端坐安祥的女子。今晚的诘问,确是出于吴怡瑾的授意,在了解到玄霜中毒的来源后,她也认为这必然是谢红菁有意传出去的,惹上这么大一个麻烦无异于湿手沾面粉,因此她又恼又惊。却不曾细细想过,谢红菁这么做,她的出发点在哪里?她为什么要做这种惹火烧身的事情?全不似她平日为人。 谢红菁察言观色,心里有了底,更进一步道:“在你们眼中,我那么愚蠢,浮浅,见识短浅,是非轻重全不分,一心讨好皇后,助皇后成事,莽莽撞撞就卷入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心甘情愿让人把我当马前卒使用。呵呵,刘师姐,你倒说说,我是给你们扫了脸了还是闯了祸了,就至于这么不放心,我才回来,都没顾上歇口气,你们便急不可耐摆出这阵仗来,拿实了是要送我往大理寺呢还是咱底下私刑了结呢。” 说到“私刑”两个字,眼锋扫向某人,眼底分明薄冰涌动。吴怡瑾还是不动声色,只是,唇间噙着的一丝温和全已消失,与之对视,渐渐取而代之的是严厉。 刘玉虹张口结舌,左右看一看,她没料着一句话就闹成这样。说倒底,她对于玄霜遇刺这件事并不上心,有此一问也是为解胸中疑惑,未曾想得太深,谢红菁这番反诘,她深以为有理,倒觉得此事有点小题大做,但看吴怡瑾的神情。却又很不寻常。她嘴角那丝温和一旦消失的话,可见是胸中动了真怒。这事惹得吴怡瑾如此生气。决计不会没有道理。于是,她又不由得把目光转到谢红菁身上。 吴谢两个人对视的眼锋谁都不曾示弱,室内剑拔弩张的紧张感陡然加强,在那样平静如水地目光下,谢红菁咄咄逼人的气势竟时有所退,不经意间。秋波的闪烁,开始避开对方的直视了。 吴怡瑾慢悠悠地开口道:“菁子,你慢些吵架,我问得是,你那毒药是怎么流出去的,是给谁?你把这个解释了,再做以上剖析不迟。” 谢红菁捏紧了手。转移角度不成功,吴怡瑾轻轻一句话,又绕回了老问题。 刘玉虹也立时感到自己受了诱导走入误区了,附和了一句:“对对,有事平心静气地讲。何必争吵。菁子,蓝乌拉之毒倒底是怎么流出去的?” “是----”谢红菁叹了口气,如实道,“是我送给了柔嘉公主。” 刘玉虹轻轻吸气,但吴怡瑾还是照常坐着,连表情亦未波动分毫。 但若仔细看的话。.手机站wap.可以注意到她眸光瞬间一黯。虽然是极快的一瞬。谢红菁也明白过来,这个答案。是在她意料之中了。 “为什么?你把那个给她?”刘玉虹喋喋不休地追问,她不是傻瓜,这个关键点一破,立刻想通了其他可疑地关节,“这么说,这位公主是自刺啊?她对自己还真是挺下得了手哇!” 谢红菁坦然道:“这事是我做得差了,方才说不为马前卒,事实上,我确实做了柔嘉公主的马前卒了,你们可不就发现了吗?三师姐,这夜审是出于你地授意吧?现在打算怎么处罚我?玄霜的事,是不是也打算如实禀告皇帝陛下?” 吴怡瑾不答,问:“你为什么给她这个?” 谢红菁为之气结,笑道:“三师姐冰雪聪明,到了这一步,还有猜不到的吗?” “我猜到,”吴怡瑾黯然道,“你抛弃皇后,选择与玄霜结为同盟,是看取皇后并不能深入帮助你了,所以你选玄霜,她虽小虽弱,只要那个身份依旧,只要她心志未摧,总有一天,小小的雀儿飞上高枝做凤凰。”谢红菁轻轻道:“你现在要摧毁她就很容易了。陛下对你言无不信,你救过玄霜一命,但看来这女孩的一条性命,终究也是要犯在你手上的。” 吴怡瑾冷冷道:“你不必拿话激我。” “难道你竟替她瞒天过海,隐下这弥天大祸?”谢红菁眯起眼睛,审慎打量,“如果是怕连累我进去地话,没这必要,我也不要你卖的这个人情。” “胡说!”刘玉虹斥道,“你闯了这个大祸,我们还没怎么着你,你倒拿起乖来了,这个事情拿出去讲了,那公主是逃不了,你也一样,可是颜面上又有什么光采了?” 这句话出口,很明显帮着谢红菁说话了,隐隐在提醒吴怡瑾,如果把这晚上所了解的情况,真实反映给皇家的话,玄霜自做孽是断然不可活了;但只怕也撇不清一层嫌疑,到了那时,反而更难办了。 吴怡瑾还在思量,久久无语。刘玉虹有些急了,谢吴之间虽不明言,向来暗中有着一层不和,难道吴怡瑾还真的要借这个机会进行打击?她便轻声道:“柔嘉公主固然可恶,念在她生母倒底是因----因着和我们有关的缘故而死,似乎不必赶尽杀绝?” 哪里是“我们”,明明就是因着沈慧薇,这是赤裸裸的人情提醒了。吴怡瑾淡然笑了笑,终于开口道:“你认人一向都准,这次找地合作人,大体也不会错。玄霜是越来越成熟了,这一次几乎把咱们大家全耍了个遍,下回出手,我都不敢想象。只是我不明白,玄霜她变得有力了,与你有什么好处,或者说你同她结盟,倒底想得到什么好处呢?” 这点疑惑不解决,吴怡瑾轻易不会下决断。好在谢红菁思路已经整理完毕,很自然地接口道:“我当然是为着想!” 就是曾经和玄霜提及的那套理由,她预感到皇帝莫测的心意,不能眼看着姊妹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付之一旦,她要变得更强,决不屈于皇权之下。最后,她有意补充道:“三姐,我没有和玄霜结同盟,仅是许诺给她一点容许状况下的帮助。我不见得蠢到把所有希望都寄予那个小女孩身上。我所谓地心机你不喜欢,连我的人估计你也从不曾喜欢过。但是我这么做是为了我们这一整个帮派,只要你我还是一个帮的人,你便不能、也不应该反对我。至于玄霜,她这么做完全是因皇后逼得她喘不过气来了。你是一向觉得亏欠她的,既然如此,提供一些适度的帮助,容她渡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又有何不可?” 说得这么完美无缺。 在地前提下,若能借着这个大题目,彻底打败她和沈慧薇,谢红菁会不会去做?那是个勿庸怀疑地问题。吴怡瑾暗自冷笑不已,却未宣诸于口。 这就是一种人生的悲哀吧?明明知道,彼此口不应心,面和心不和,在内里,一方永远顾忌着、防备着另一方,另一方若找到机会,必定毫不犹豫举枪杀来,片甲不留。外表,她们却姊妹相呼,言笑炎炎地是集中在同一阵营,打起一致对外地大旗号。 “这个帮里,整天你斗着我,我斗着你,其实何需朝廷的插手?你看它渐渐地,就露出衰败之象了。” 她轻轻地说。 刘玉虹微微色变。但谢红菁已先走了出去了。 . 第二卷 第九章 悲兆(1) 玄霜许是有些认生,赶路疲累之极,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辗转反侧了好久,听着更鼓一声声漏过,直到天色麻麻发亮,才渐觉朦胧。 恍惚到了似曾相识之地。空旷,幽深,寒冷,深深浅浅的黑雾波浪般涌动缭乱。她心底不安,轻声试探唤道:“母后?”周围阴阴并无回答,然而她记得这是以前经常来到的地方,最近少了很多,为何突然间又回到了这里?是母后想念她了么?她再唤,“母后!” 云雾流动着,象纱帘一样向着四面八方拢开去,苍白憔悴的面庞隐隐绰绰显现出来,死去多年的人向她招着手:“玄霜,过来。”她努力上前,脚下黑雾似牵牵绊绊拉之不断的绳索,她走不近。“母后!”她叫道,“我过不来!” 杨皇后轻叹道:“你走不过来,还是不想过来,玄霜,你想不想看一个人?看到他或许你就能过来了。” 玄霜愕然,走不过来,和不想过来,这对看似矛盾的词汇,出现在母后的话里,显得别有意味。 她低声问:“是谁?” 那张苍白的脸旁边,遮天蔽日的阴暗里,渐渐现出一条人影,闪着月光白的衫子隐隐约约,而后是他英挺的下巴,薄而有力的嘴唇,高耸的鼻梁,最后,是一双熟悉无比的眼。。wap,。她不由叫出:“莫瀛?” 莫瀛朝着她笑,是一如既往温暖的感觉,可是,他的脸上为何涌动着悲哀?他眼内分明闪着某种渴望,而他的人却始终如浮云飘摇不定,“莫瀛!莫瀛!”她忘记了母后所在,不停叫他。他的悲哀更深。月光闪缎的衣衫色彩渐深,浓浓的,稠稠地,似血。 她说:“莫瀛,你在哪里?你为何不过来?”他不过来,她走过去,然而走来走去,始终离他很远。她凄然说:“莫瀛。你不过来也好,先躲着吧。远远地躲开所有人。我们就快熬出头了。五年,再过五年,那个人死了,我就会扬眉吐气了,那时你再来。” 莫瀛的脸起了某种变化,突然变成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有几分象皇帝,又有几分象母后,可是玄霜并不认得。他大笑着,道:“那个人要死了吗?玄霜,妹妹,你要帮助我、尽一切能力来帮助我,我和你。才拥有大离皇朝最纯正的血统!” 虽然不认得他,玄霜仍然直觉地猜到他是自己的三哥,那位逃出生天的同母兄长,并不想看见她,莫瀛呢?莫瀛哪里去了?为何眼前的人变成三皇兄了?三皇兄的笑声有几分狰狞。。。代她回答胸中疑惑:“莫瀛已为我所杀!” 那件闪着月光地深色衣裳,骤然化为一泓碧血,蜿蜒似蛇,向玄霜流过来。 没有惊呼,没有悲痛,更不曾热血沸腾地惊疑质问。玄霜直接醒了过来。 冷汗涔涔。心跳频频。出神地望着白底青竹的帐顶,恍恍惚惚。身不知所至,良久方醒悟。 只是一个梦。 原来只是一个梦。 然而那个梦梦里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是悲哀,沉沉如铁地悲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抓住被子,纠结地回想着莫瀛梦中的表情,真切得近在咫尺,可是他的人,却远在天涯,她清晰地见到他表情,却快认不出他的容貌了。 “莫瀛莫瀛”她的泪似泉涌,当他在的时候,她接近他只为利用他,为什么他渐渐远去,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地份量,陡然炙烈起来,就象一道滚烫的铁箍,密密地绕匝。 别后月余,音讯全无,既不知他可曾找到宇王,亦不知宇王可曾对他下手。太子大约知道一些,但玄霜从不问起。她也从来不提他的名字,除了偶尔会在梦中感受到他一如既往的气息而外,他已彻底退出她的生活。 可是今晚这个梦,好生蹊跷,隐隐透着不祥。 母后在质问她,仿佛对她进展之慢有所埋怨,她提起莫瀛,难道是怪她,因为莫瀛而改变心意不成?---没有,她发誓没有,这一生一世,她不会忘记母后在梦中的血泪交流,更不会忘记自己在上元灯节那天的血泪交流。 然而莫瀛笑得那样悲哀,那血一样地衣裳难道、难道是莫瀛有险?! 玄霜被这个想法自己惊吓了一大跳。莫瀛有险? 三皇兄果然杀了他?! 难道,这晚的梦,是莫瀛来向她告别?! 她顿时心慌意乱起来,心口生生一痛,歪倒在床上。 口不能言,视出亦是模模糊糊,隐约见明烟一脸焦急跑进来,好象是在大声喊叫,而后相继有人进来,她一概看不清,一概听不清。 首先进来的是陈倩珠。她上京来的借口是作为谢红菁的副手,昨晚住到分舵后,更是心虚,时刻守在玄霜左近。一见玄霜地状况深感严重,连忙请来谢红菁。救兵来到,看了看,却说不是旧毒复发,好似受到什么刺激,导致余毒冲向心脉,好在救援及时,并无危险。 陈倩珠放下心来,想了想忽又喜笑颜开。 玄霜的伤势反复,对她有利,她就可以找借口延长留在京都的时间了。 谢红菁看在眼里,不扫她的兴。实际上谢红菁昨晚一夜未眠,只是在筹谋良策。她的心机、对玄霜做过的事,如今为人所知,就算是“家丑不可外扬”,仅限于上五堂数人知,可也等于有了个实际地把柄落在吴怡瑾手里,今后纵然想利用玄霜做些什么,怕也是不容易。而玄霜,也因着这次陷害,正式和走到对立面去了。 这是她非常不喜欢地一种状况,很被动。 这样被动之下,她已顾不上陈倩珠这姑娘荡漾如沸的春心了。 嘱咐陈倩珠按方煎药。她自己慢慢在园子里徜徉,心里七上八下,无有对付眼前局面地最好对策。 第二卷 第九章 悲兆(2) “师姐!师姐!” 谢红菁停下脚步,转头见是陈倩珠,皱眉道:“我叫你煎药去,怎么又跟来了?” “师姐?”陈倩珠讶然地看着她,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你怎么了,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药早就在炉上焙着了,再过两个时辰我去和药就可以了。” “哦。”谢红菁为之一怔,不由幽幽地叹了口气。 陈倩珠拉着她坐下来:“姐姐是不是有心事啊?” 谢红菁笑了笑,遮掩道:“我没有事的。” “姐姐。”陈倩珠叹道,“你的心事,向不外露,可这一回眼睛里都流出来了,你也不要否认了。倩珠年幼无知,帮不上你的忙,可是姐姐也不应该把所有的事都一个人扛着,象我师姐那样,但凡有事和帮主一说就舒畅多了,我认为姐姐也该找个盟友才对。” 谢红菁静静注视着这个一脸无害笑容的少女,她说的很清楚,谢红菁也听得很清楚,她讲的是“盟友”,不是“朋友”,她的心事,这精灵般女子完全猜到。 扬起眉毛,唇角掀起一丝高深莫测的浅笑,点首道:“我会好好地想一下。” 分舵建在京都,格局还是以江南为主,小桥流水,烟雨蒙蒙,妍暖亭上人堪入画。谢红菁遥遥看着那两条人影,随口问道:“那是谁?” 陈倩珠没来由脸一红,嗔道:“姐姐真坏,顶真认不出来么?那是文姐夫。” 谢红菁笑道:“我看到文恺之了。问的是对面那个。” 陈倩珠脸涨得通红说:“那个,我没问。” 亭中那两个人在下棋,其中一个是文恺之,漫敲棋子闲谈笑,坐在他对面的是个老道。三梁道冠,宽袍大袖,三绺白须飘于胸前,一派仙风道骨地模样。帮里有个道人来访,还惊动得文恺之前来作陪,这可是透着奇怪。的习惯,就算亲近如夫妻,帮外人还是帮外人。向例不插手帮中事,文恺之平常哪怕是特地绕道过来接妻子回府,也就守在门外不进来的。 一边思忖,缓缓跨过谢桥走向妍暖亭。亭中两个人浑如境外,不知外间有客至,那老道只管抓着棋子沉思,两条白眉不知不觉拧在一起,好半晌功夫才落了一子,文恺之不假思索地跟了一子。 你来我往,老道下得极慢而文恺之下得极快。谢红菁刚到亭子那会儿文恺之所执黑子大占优面,在他这样毫不思索的连下以后,黑子见困,文恺之落子才慢了两下。两步好棋之后又落了一粒臭子。他前面被困还可望脱,一旦下了这粒臭棋,那是半点希望也没有的了。老道喜得眉飞色舞。谢红菁忍不住,噗嗤一笑。 两人齐齐抬头,文恺之笑容雍容自然,道:“道长先了。恺之棋力不胜,倒叫谢师妹见笑了。”谢红菁笑道:“诶,三姐夫说得什么来。我这臭棋篓子可看不出里面许多机巧门道,冒失一笑,打扰两位雅兴了。十六k” 文恺之微笑不语,估摸着她定是看出了其中蹊跷,这姑娘言辞不饶人,如若纠缠于此让她戳穿了这个小小把戏。双方面子上须不好看。 那老道听了两人对话。笑咪咪从上到下打量谢红菁一番,道:“这位莫不就是淳于极那个怪物收地关门小弟子?” 谢红菁笑着行了大礼。道:“不敢。红菁贱名有辱清听。依晚辈猜来,这位一定是无极真人了?” 南道北医,无极真人即为南道,除此之外,谢红菁再推算不出还有哪一个老道士,能让文恺之拨冗相待,并且挖空心思不露风声要输对方一局棋。哪怕是全真掌教跑来了,武林也罢,修真也罢,总归不关文恺之何事。老道士果然不否认,拈须笑道:“不错不错,女娃娃怪聪明的,你那师傅那个老怪物,死了一个徒弟以后打死也不肯再收了,几十年以后才收的你,这机缘可是匪浅。”这位真人看上去道貌岸然,一派仙家风骨,说起话来,却颇风趣。 谢红菁笑道:“他是无可奈何,后悔死了。重新给师傅一个选择,估计他是不愿意收我呢。”虽然人人都称之为淳于极的“关门弟子”,实在淳于极耐心极差,性子又孤傲,这辈子就收过两个徒弟,第一个陷入武林纷争早已丧命,他因此扬言不再收徒。于偶然一次机会中救了身中奇毒的谢红菁,这个女孩子聪敏异常,手狠心冷,是学医的奇材。本来还在犹豫,谢红菁搞了几个小花样,令他想起此生无后,几乎以一门中罪人自居,就算明天死,今天也非得找个传人继承衣钵才行----时刻在他眼前晃着的谢红菁自是最佳选择。但相处久了,师徒两人很有些地方谈不来,见面还会闹不快,所以谢红菁说的“后悔”,也不无自嘲。 不过无极真人开口就说准北医不收徒弟地原因,这个原因知之者甚少。南道北医名著天下,据说老死不相往来,虽不致刀兵相见,也全然谈不上是朋友,无极道人又怎会深谙内情?想必是吴怡瑾等人卖好说给他的。 心中所想,面上丝毫不露,恭恭敬敬地问道:“真人此来可是为了柔嘉公主?” 无极真人笑道:“哈哈,不好意思差点抢了你的生意了。原是皇家召北医,死老头不知跑哪去了,你师姐把我临时抓来应差。但是你先去了,那是没老道士什么事了,所以我就在这呆两天,好在一帮小姑娘、后生们陪老头子下下棋,消消遣,这日子过得怪逍遥的,老头子乐不思蜀啦。” 谢红菁心中雪亮,是因她和这件案子有关,吴怡瑾大概是担心发生意外,正好能联系上这位与北医齐名的南道,千方百计将他请来了。 昨夜起纷争时,她差点就撂摊子,扬言不治放马威胁,又觉得这么正面冲突,讨不了好去,如今想来幸亏没说那么弱智的话,吴怡瑾早做好了圈套等她钻,到那时出不来又进不去,才真真是可笑了呢! 她面朝谢桥,见陈倩珠自桥墩后头探出头来,直眉瞪眼直做表情,于是微微一笑,道:“晚辈久仰真人之名,今日得见仙踪,实属奇缘。不知可能让晚辈陪真人手谈一局?” 无极真人嗜好下棋,棋力较之文恺之颇有不如,文恺之“输”得辛苦,他赢得也叫那一个辛苦,听得此提议,一个道士一个书生都正中下怀,文恺之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先离开了。 这里谢红菁陪无极真人下棋,她的棋子当然不能和文恺之相比,就是无极真人也颇较她高明。她一心引这老道士开心,倒是惮智竭虑来下这棋,总叫无极真人就算赢也赢得不那么轻松,越下越是兴趣盎然。与此同时与这天下闻名的南道就专业方面进行深入交谈,谢红菁年轻,然而尽得北医之真传,所学之深所知之博并不稍逊。两人的医学理念不同,风格手法更是全然不同,可是天底下学医的,到他们这个程度是高高凌于峰顶,高处不胜寒,所感受到地东西,所彷徨的东西,却颇为一致,更何况谢红菁执意奉承,差异过大易起争执的她决不涉及,两人畅谈良久,仿佛对于高更层次的那个殿堂玄奥地窥探,都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老道士固然心花怒放,谢红菁也当真是受益匪浅。 还说一天两更,结果这2天忙得连睡觉时间都快没有了。 2月2日以后,我尽量赶一下更新,即便是做不到一天二更,也至少要做到一次满3k,告别2kg党,争取4,5k。呵呵。 又是崭新的一个月开始了。希望快下强推榜的锁还能保持眼下的阅读量,以及收藏的增长。谢谢。 第二卷 第九章 悲兆(3) 谈得热闹,忘记时间,连午饭都是在棋桌上草草完毕。直到彤云渐收,坐在四面透风的亭子里有了凉意,丫鬟来催谢红菁为玄霜下午的药出方,才惊觉:“哎呀,可是说着说着,连这头等大事也忘了!” 无极真人拍拍脑袋,笑道:“都是我老头不好,无缘无缘纠缠着小姑娘。哈哈,就算赢了棋,也怪没好意思的。” 谢红菁忙道:“真人哪里的话来,晚辈得与真人一谈,真三生有幸!” 因又殷勤邀请无极真人一同到玄霜住所,看了她的情况,且将药方拿给无极真人看。老道士只管笑咪咪地拈着须,连声说着,“甚好!甚好!”并不发表切实意见。 没多久刘玉虹寻了来,把老道士拉去她那里。 宗华来了。 老道士的名气,江湖之中传得实是近乎于神,虽然把他请到京都来了,任是谁都不敢随随便便下张帖子请他。要看病的,还得自动上门。身罹绝症的大离首富,也不惜特特来跑此一趟。 然而他的表情里,透着几许尴尬。 谢红菁当然知道原因。宗华这病殃子,请的名医吃的良药那还少了,她谢红菁更替他断过好几回。不是全没踪迹可寻,关键这病是家族中代代遗传,视若疽痦,但又代代讳莫如深。坦率地讲,宗华得的病是遗传性神经弱症,家族血液有问题,医书上很难找到这个症候。1--6--k--小--说--网提起也是绝症,哪个名医能够把全身血液都给换了?倘若全身血液换掉,那这个人还是原来的这一个吗?这病发作时据说举止失常思维同小孩,宗家世代很有默契地引以为耻,是情愿一死。也不肯把真实发作情况如实道给前来诊治的大夫。已是顽症,再加上这么死不配合,请地大夫再多再好,也没半点用处,因此这病一旦开始发作,就只能眼睁睁待它一次病发重似一次,迅速地拖垮身体,终至体衰神危。撒手尘寰。 以谢红菁和他们关系之近,也仅知到目前为止,宗华已经有了弱化迹象,甚至,可能已经发作过了。更进一步的详情,别说是她,连刘玉虹都被瞒住了。 南道是天下人都仰望一攀的医圣,他来了,就算宗华不情愿,刘玉虹死缠烂磨也要把他逼来。 但是逼见南道的后果。谢红菁也猜得出来----必是无功而返。 出于医家对疑难杂症本心的好奇,宗华这次就医,她还是列席了。不出所料,在无极真人搭脉以后。问了一些情况,当问到关键部分时,宗华就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南道并不象其他大夫那样追根究底,也不对着病人大叹苦水,诸如你不说我怎么治病、你想我治病怎能不说之类没营养地话提都不提,只歪过了头,和谢红菁大谈他对神经弱症方面的见解心得。治过的没治过的书上载的民间传的。谢红菁极力奉承这老头子,挖空心思陪他谈,把她的所知所闻也讲了个遍。十六k 这两人谈得口干舌燥,宗华仅仅默然坐于一边。唇边有散淡的微笑,眼睛里却是恍恍惚惚地,偶然似是听到他们说的一个症状。他显得若有所思。但是那表情,渐渐凄凉起来。目光时时停留在妻子身上,缱绻不舍难解难分。 刘玉虹素所性急,可事关她丈夫性命,丈夫又如此讳疾忌医,她就不能不多点关心,宗华第一次病发时,她刚好不在府内,事后宗华掩口不语,是以倒底病发是怎么一个状况,她也蒙在鼓里。此时料二人不是无故谈病,只是凝神听着,把每个病例发作情况暗自记在心里,但是谈着天底下无穷无尽的症候,她一样样都和自己丈夫联系上去,越听越是悲凄,情不自禁地频频抹泪,宗华那凄恻留连的眼神,竟未留意。 不知何时起,大谈而特谈的两个人终于住了口。 暮色渐浓,刘玉虹从昏昏欲睡的神思里一振而起,惊道:“这么晚了!我----我怎么好象”“该点灯了。”谢红菁及时打断她,“怎么回事呢,该用晚饭的时候了,三姐姐也不来请我们,我们饿肚子也就罢了,难道让贵客饿着肚子么?” 刘玉虹领悟她的意思,估计是刚才那种昏昏欲睡的状态是二人有意为之,因为宗华也是差不多,而且醒得比她晚,谢红菁拦着她是不让她失口说穿,笑道:“可不是,我失职了,我早该想到的,真人切莫见怪。” 到了晚间,宗华先回,无极真人方直言道:“宗爷此病,本属顽疾,他还不大肯配合,更是棘手。我看他地身体,这两年当是无碍的,目前最要紧,第一步是得让宗爷自愿配合治病才行,否则说一半留一半的,那是半点希望也没有。” 刘玉虹苦笑道:“我何尝不知,我也不对真人瞒三托四的,那人就是这么副德性,死不肯讲,别说是他,就是我婆婆,陪了他们两代人,对其间状况也知之甚少地。唯知此病虽是遗传,但传男不传女,可是宗家族规,恰恰也是传男不传女。” 她口中的婆婆,正是上一代帮主白若素,也是个颇为传奇的女子,守候了丈夫之死,儿子的预兆也隐约有感,以她之能,居然也所知不多。刘玉虹讲起来,是连连苦笑,徒呼奈何。 无极真人道:“不然。刚才老道士对令夫君进行了催眠之术,觉着他心中,是有着很大的牵挂,如若能把这份牵挂找出源头来,未必不能说服他配合就医。” 刘玉虹皱眉:“牵挂?” 谢红菁抿嘴笑道:“我看姐夫的眼光,不时在望向你,那样难舍难放,这不必讲了,这个牵挂肯定就是你。你要他肯治病,还得继续闹着他才行,必要时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他好不了你就不活了,逼得他不得不从。” 刘玉虹脸一红,啐道:“胡说八道!”却又忍不住问,“他当真一直望着我?” 谢红菁和无极真人齐齐点头,前者罢了,她们姊妹之间开开玩笑也是寻常,无极真人可是大大的外人,偏偏好象必须让这个外人得知她最隐秘的心事,刘玉虹对宗华提起病症三缄其口开始有所理解,她红着脸道:“我劝人不在行,真地说服不了他。” 无极真人道:“然则你想想,除了你,他还有什么至交好友,或者他素所敬服的人。最重要的,是找到他那重牵挂之所在,点中软胁,让他在最软弱的时候寻求援助。” “至交好友素所敬服的”刘玉虹怔怔想着。 谢红菁替她想:“文姐夫算一个吧,但他们两个谈诗论画品茗赏花倒是说得来,见了面光说那些飘飘如浮云的事情,文姐夫也实在不象会是劝人地人。倒有一个----” 她有意地顿了顿,观察着刘玉虹地表情,“慧姐,他很听慧姐的话。” 刘玉虹哑然。 气氛立时陷入生硬之中,无极真人笑咪咪地道:“总之就是这样,想办法撬开宗爷心理上那层防线,刘夫人不妨慢慢地想办法。” 刘玉虹勉强一笑,点了点头。 新地一月开始了,那个,俺啥也不求了,为了不至于找不到偶的话,加收藏吧。 谢谢。困死。下去睡觉。 . 第二卷 第九章 悲兆(4) 两个丫头在外面探头探脑,刘玉虹心情正歹,喝道:“进来就进来,不进就滚,这是干什么呢,贼头鼠脑的!” 丫头脸青唇白,欲言又止,谢红菁见状便道:“许是来找我的。” 她走出去,果然两个丫头拉着她远远跑开,才低低道:“倩珠姑娘自寻短见了!” 她吓了一跳,道:“这是怎么说?” “说不明白,三夫人在那儿了,正生气,夫人赶快去看一看。” 谢红菁听着这几个人的话,顿然意识到发生何事。 等她赶到寻死觅活的现场,已经很热闹了。十来个女子,说的说劝的劝拉的拉陪笑的陪笑看乐的看乐,陈倩珠赤足坐在地上,蓬头散发哭得唇青脸白,赵雪萍搂住她,一面向淡漠无表情的吴怡瑾怒吼,只是现场一团糟,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谢红菁又好气又好笑,是江湖帮派,素来纪律严明,一旦遭遇意外,与寻常人家一群妯娌婆娘有何区别,吴怡瑾大概原是想管来着,赵雪萍出来凑合了她就很难管了,只是在那儿发闷气,看她的表情里和平常无甚相异,来报信的丫头估计是在这里待了有些年头了,深谙其中三昧,这冷美人不说不动就可能意味着某些不祥的预兆,所以经由她转告谢红菁,非常准确地反映“三夫人很生气”谢红菁敲敲门,没有效果,她索性将门用力撞开。那门连着站在门后的人都一起直拍到墙上,众皆大惊转头,她冷冷地说道:“出去!” 这两个字以真力发出,登时压过在场所有嘈杂,小女子们相互看看。各自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悄没声响出去一大半,赵雪萍没动,郑明翎微一犹豫,也出去了,并且将门虚掩上。 赵雪萍待开口,谢红菁抢着道:“你要吵也出去。”赵雪萍愠怒,但觉陈倩珠紧紧一把抓住自己。似是害怕她也出去,便悻悻然闭上了嘴巴。 谢红菁方问:“三姐,怎么了?” 吴怡瑾道:“有人想自杀。” 这不是废话么,那又哭又闹地女孩子脚边还零乱堆着白绫等物,谢红菁也觉得陈倩珠这一场闹得太假了,身怀武功之人,想自杀也全然用不着一索子上吊的办法,用意当然是把所有人闹起来,约摸是想叫所有人知道有人亏欠了她,以后不得不惮然些。 人是闹起来了。可显然吴怡瑾也被激怒了,光坐着对此事不闻不问任人闹得沸反盈天就是一个明证,亏得赵雪萍样样都惯着陈倩珠,这么明显的闹剧也还貌似义愤填膺。谢红菁勉强笑了笑。道:“倩珠,倒是我不该带你来的,有什么事不好慢慢说,何必闹成这样子?快起来,咱们回头再商量。1-6-k-小-说-网” “有什么好商量?”吴怡瑾慢吞吞,却不容置疑地道,“帮中没有给人当妾的弟子,你既决心已下。就先辞出帮去。” “辞出帮去,说得轻巧!”妾字难听,赵雪萍已顾不得了,只纠着后半句话,怒道,“她真这么做了。还有脸面存于世吗?” “哦?”吴怡瑾唇间一抹笑意。“雪萍认为,她如今很有脸面?还是做了文家之妾会很有脸面?或者----”她脸色倏然一沉。字字如石,“赶走了我,她正儿八经嫁入文家,才是最有脸面?” 所以说,要吵架,也不能找一个不会讲笑话地人去吵,每一个字都堵得人喘不过气来,陈倩珠只窘得恨没地下一条缝儿钻。 吴怡瑾站了起来,道:“倩珠,我只说一次,你爱听不爱听,都由你----你的心思,我不是不明白,恺之的心思,你未必就懂。那次原是恺之不好,可你也未必全对,这件事情本是错的,必须至此一刀而决。若说仗着师娘,仗着有人想方设法偏帮着你,那很对不起,婚姻事乃家务事,更不是好吃的、好玩的,可以你推我让皆大欢喜。明儿起,你就回去,尽早断绝这一妄念为上,若是自寻烦恼,只管这般闹得天翻地覆,只管闹去,爱生爱死,是哭是笑,和我全没半点关系。我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她转身要走,陈倩珠忽然哭着叫道:“三师姐,倘若他是愿意的,是碍着你的缘故呢?你不让他、不让他”她没说完,只因吴怡瑾没听完,自顾自地走了。 谢红菁叹道:“倩珠,我也帮不了你,你闹得太过了。三姐是服软不服硬,在这件事情上,好似软硬不吃,你这么明打明闹着有威胁之意,实是不智。”赵雪萍也道:“傻丫头,百无一用是书生,文恺之不过是个薄情寡义之徒,你这般死心眼,有何好处?” 陈倩珠满脸泪痕,痴痴呆呆,对两人地话都听若未闻,忽道:“不,我不信,我就是不相信!他曾经待我这样好如不是三师姐中途将我遣转回园,也不至于、也不至于他无故对我这般冷淡。” 她满脸的不甘,倏地一下立起,双手握拳,闪着泪花的眼里好似又有了满腔漏点。 谢红菁暗自叹了口气,不忍心打击她,然而旁观者清,在文恺之眼里,大浪淘去,不及妻子对他一个温柔笑颜,陈倩珠人聪明心眼活,可是这一点,却为何恰恰要走到死胡同去呢? 目光转至赵雪萍,后者脸满痛惜地望着陈倩珠,陈倩珠受的打击好似比她自己受了打击更严重。这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一团乱麻,谢红菁苦笑着摇头,暗自盘算目下江湖中朝廷里,有哪个单身男子可与赵雪萍相配的。----陈倩珠再哭再闹,都还算小事,小孩子家家哪有不思春的,倒是,赶着把赵雪萍嫁出去,似乎更加火烧眉毛。 不远处,吴怡瑾扶着树。 一阵掏心沥肺的呕吐刚过,脸色白得惊人。 在那屋子里,有多少反感,有多少不耐,那一句“我让了你”几次冲到嘴边,好不容易强压下去。 不是玩笑,不容玩笑。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认识到,她是在经历一个现实的人生,而不是一场雾月朦胧的迷梦,早晨太阳升起每一天都是昨日的延续,生而何苦,她不能够随心所欲任性行事。 就算----她真地可以割舍,文恺之岂能割舍。 就算文恺之也割舍了,还有他俩共同的女儿,还有腹中这一块肉。 是以,再烦,再难,再疲倦,她也不能不撑下去。 每天面对婆婆话里话外弦内音,面对丈夫一时心软造就的绮音靡情,无处收拾风魔人心。 怎么样,也得忍。 华丽丽的二更送到 收藏嘎,呼唤收藏 ps.玩了一点小暧昧,有木有瞒过目光如炬地乃? 第二卷 第十章 嫉妒(1) 南道暂居帮的消息插翅般飞传四方,分舵处宾客盈门,犹如闹市。今儿个是南清侯家的老夫人,明儿是武震将军家老爷子,再是缠绵病榻数年的得宠贵妃家小舅子,久有不孕之症的郡王世子妃,最离谱的是早就看破红尘去修仙的一等公贾护,也偷偷摸摸跑下山来,来和无极仙长切磋切切磋炼丹修仙的“心得”,不但无极真人焦头烂额应酬不暇,就连分舵,整天忙于迎往送来接待宾客,也搞了个人仰马翻。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上门来求医,人在京都,天子脚下,总有那么一些尊贵得让人无法轻忽的例外。 比如,莫皇后。 太子是亲自前来相请,婉转道明母后多年身患不明沉疾,希望真人拨冗前往问诊。 无极真人不是那么情愿,莫皇后她的表弟媳妇,就是金针圣手谢红菁,舍弃如此之近水楼台,竟然还来凑这个热闹,岂非是当面给谢红菁难堪?他于是极口夸赞谢红菁,北医不过是随口称赞了一句,到这个老而不恭的老道士嘴里,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无双无对独杆儿一个。听得谢红菁都不好意思起来,她对皇后之症心知肚明,也不说穿,只是非常谦虚地表示她对南道医术望尘莫及,况且独木不成林自是望能有医圣之确诊等等。 无极真人推无可推,明知莫皇后年年称有疾,但行动无大妨碍。估计也就是一般富贵病,但象她这等人上之人,看医请药,一个不嫌少,十个不嫌多。倒未必一定是视着南道胜过对至亲的信任,只不过就是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而已。太子亲自驾临,已是足够诚意,总不可能让他空走这一趟地,最后只好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太子特意多耽一刻,去看了玄霜。 玄霜身子犹虚,靠在床头,气色已好了很多。太子问她情形如何。她恹恹道:“早呢,谢夫人说慢慢调理。” 太子微微一笑,安慰道:“病去如抽丝,更何况你身中剧毒,稍安勿燥。” 玄霜道:“我理会得。只是多日不能入宫向父皇和皇后娘娘请安,小妹心实惶惑。” 父皇那个任性皇帝早就不知跑到天涯海角哪里去了,太子暗自腹诽了一句,只道:“你孝心虔达,父皇母后自能心照。” 他待这个妹妹虽好,却不至于亲密无间。说了两句便欲走,倒是玄霜把他拉住了。 她脸上透着犹豫,再三的踌躇,方轻声道:“哥哥。我想问莫可有消息么?” 音若蚊呐,几不可闻,好容易鼓勇问了出来,一张小脸布满红晕,由额头至红到颈下、两耳以后。 太子愣了愣,淡淡喜悦涌向心头。玄霜在问莫瀛,居然是在问莫瀛! 也就是说,她记着他、并且想念他?! 一直以来。都是那个男子单方面的付出,太子虽然不明着拦阻,甚至也是有意无意为他们制造了某些机会,可是,却对如此痴情付出不抱以乐观,且别说两人身世隔若天壤。就是玄霜对此的冷漠无回应。也足够叫人闹心了。太子曾见过莫瀛失去第一个心上人之后的颓废,而后是变本加厉地荒唐纨绔。他实在不想莫瀛这第二次受到更沉重打击。 然而,天可怜见,这个冷漠的、深怀心事的女孩子,终于对那番痴情,有所回应了! “子韶这回出京实是奇怪,行了二百来里便和京中失却联络了。” 太子猜测,那或许是为了那一年之限,皇帝明令莫瀛一年中擒拿宇王的人头,而宇王是玄霜的亲哥哥,杀了他玄霜的仇恨升级,莫瀛两边不欲得罪,干脆选择失踪。反正过了一年,自有莫皇后、太子等为他兢兢业业地收拾烂摊子,他就且去逍遥一年,这个胆大妄为之人不是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因而太子对他的下落很是笃定放心。 不过提到莫瀛,他又想到最近宫中闹得很让他头痛的另一桩事。对了,妹妹可知,十六皇妹她也失踪了。” “十六皇妹?清霜?”玄霜讶然,“是出了什么事?” “她是自己离宫出走地。”太子苦笑。皇帝脱号开溜,对外假称养病,是瞒住了上下大臣,但是在宫内就保不齐有些端倪,清霜向来对父皇百般亲近讨好,天天请安不见其人,没两天就让她探得了真相。得知皇帝不在宫里,这位娇纵的年轻公主竟也就如脱缰之马,无牵无绊地溜出了宫廷,仅留书一封给她母妃,说是效仿秀苓郡主闯荡天下,叫她母妃不必担心。可娴妃如何能不担心,且惧怕由此获罪,便哭哭啼啼执书来找太子。 当初杨若华出逃是为逃婚,太子也不信这小公主无缘无故地出走是单纯的闯荡天下,拿着这封书推来算去,隐约猜到她可能是去找一个人。----清霜整天缠着他问东问西问莫瀛下落,这个频率,可是玄霜远不能比。 “我想她是去找一个人罢。”太子如是之叹息。 听弦歌知雅意,玄霜立刻猜到,那满脸红晕方始淡去,却又见得两颊苍白起来,垂头不作声。 太子无奈笑着,道:“玄霜皇妹好生养病,待你身体康复,还有事偏劳皇妹呢。” 玄霜惊疑抬眸:“有事?” 太子含笑道:“你忘了农苦使节之来意了么?此事犹在继续,我想,等妹妹康复起来,是可以进入实质性阶段。如今我奉旨监朝,少不得那些事情要偏劳你了。” 也就是说,不仅仅是挂着一个虚名儿接待来使了,将会有正式的权限下放给她。她这大离血统最纯正的皇御国公主,终将渐渐名副其实起来。一旦获得比时下更多的自由玄霜眼中掠过一抹清光,喜气盈盈地说:“是,小妹理当竭尽所能,为太子哥哥分担操劳、略减忧思。” 太子一笑,哄好了这个患得患失的小丫头,出来请了无极真人一同登车。 不料在分舵门口,又遇着一件出于意料之事。 翠绿香车款款驶进,恰恰好与太子一行打了个照面。 车上插着一面小小的织金锦旗,标识其家族身份,来人非别,乃是未来的太子皇妃,施家小姐琴清。 太子往里面躲,来不及了,琴清欲后退,也来不及了。 双方各自纠结了一番,琴清被搀扶着下车,给太子请安。 太子尴尬之余,也感到奇怪:“施小姐此来,是向真人问病?” 琴清垂着头,不晓如何答言,细声道:“是家母----”只说这三个字,便打住,若说是为了母亲来问病,这个谎撒得太可笑了,连当朝首富看病,都得巴巴的跑来,施家再清贵,不过是个沉暮之古老家族,她一个记名太子妃,似乎还达不到驱车前来请医看诊地资格。 不愧大家闺秀,虽已窘迫不堪,倒底强自镇定下来,迅速找到第二个理由:“家母闻知柔嘉公主在此养病,嘱我前来探望。” 这个理由很说得过去,太子既没兴趣戳穿谎言,更不打算絮絮追问,道:“如此甚好,请。” 琴清打他身边走过,心头微微一酸。以他们昭告天下的关系,她说来探望公主,他纵不殷勤引路相伴返回,也必微笑嘉言,可是他若无其事只当她陌路,一个“请”字,言下之意无异是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两下各成其事互不相扰,冷漠全同路人。 这么说来,世人嚣嚣流言纷纷,未必不是无风不起浪。字数地废话 那个,写到今天,终于可以确定地说一句,沈慧薇,要出场。 撒花吧 如果有粉红票,请给我投一下,是没抱着什么前20的希望了,不过,让我的pp不至于那么难看吧,呵呵,上月才8张。 更重要的是----收藏拿来。 不然偶虐沈。 第二卷 第十章 嫉妒(2) 太子妃光降,让分舵绝大多数人都无所适从。 这位小姐,她的身份,其实本应该是中某个人的那人好端端还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位鸠占鹊巢,然而,也无法怪她,她本是全不知情的那个。就太子目前的表现来看,太子妃既成事实以后,是幸是不幸,也还很难说。 琴清聪慧敏感,立刻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探究式的目光。----有些是好奇,就想见识见识太子妃的容貌;有些是惊诧,此来必有所谓,是为何故?有些是鄙视,还没做太子妃呢,就跑来耀武扬威?这些犹可说,但是还有些目光,是明显带着敌意,戒备,但也有寥寥几道目光,隐隐约约透出些许同情。 纵然涵养深似海,她倒底是一个未出闺门的弱质千金,面对错综复杂的种种情绪,有些坐立难安。 吴怡瑾不愿,刘玉虹没耐性向不做迎往送来,赵雪萍正拧着呢,谢红菁在这里也算客人,最后把郑明翎推出来陪同贵客。 琴清来之前,仔仔细细做好了功课。知道帮属于女子帮派,正副帮主以外,有上五堂和下七堂之分,即十二位堂主,她们的权限大小,除了按照等级区分以外,在平时不碰上重大情况,师门长幼排序起着绝对重要的作用。其中,目前在帮中担任各种最重要职位的,都来自于清云十二姝,帮主沈慧薇、副帮主刘玉虹、紫微堂主吴怡瑾、太微堂主谢红菁。。。都是位列云姝。而在云姝之后有更为年轻的六英,虽说是同一辈的,对于帮中重要性和影响性则大不如云姝了。 这郑明翎看来如此年轻,比六英之首杨若华更小着几岁,琴清一看。就知不是能作主地关键人物。 她暗暗地恼怒,以她的身份,找了个年轻历浅的出来,意下居然是把她当过路客一般随便发付。 她只得先表示奉母命前来探望玄霜之病,郑明翎引她前往。 琴清和玄霜也无甚可说,问了几句,干巴巴地坐着。玄霜很快表示不耐烦,琴清只得告辞出来。 缓缓走向客厅。心意彷徨,毫无留客之意,那是再明显不过,可是自己不能经常出来,难道就这样无功而返了? 不管,哪怕仅仅是带去一个讯息,她也要做到! 主意既定,即坦然道:“郑姑娘,琴清此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终于来了。郑明翎笑意融融,道:“施小姐有何吩咐?” “不敢。”琴清道,“久闻贵帮帮主沈慧薇,叱咤风云算无遗策。实为女中豪杰,琴清心羡已久,未知可否有缘一见?”郑明翎笑意不变,道:“施小姐盛情,原克难当,只是我们帮主素不在京。1--6--k-小-说-网”她又淡淡地补道,“虽非什么名门圣地,也算是小小一个帮派。帮主日理万机,繁忙不已,若说今天来了这个朋友,明天来了那个朋友,单为慕名都要来见上一见,恐怕是无此闲暇。” 琴清愣在了当场。热流涌向眼眶。羞窘难当,以她所受教育而言。难以想象即使拒绝,会被人拒绝得如此不堪。由此可见江湖女子,不论外表多么丰美静宜,都是不可理喻的。 郑明翎面无表情地开始送客:“若无别事,我送施小姐。” 琴清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起身,快走到门口,她决定试一试,决然回过身子,道:“郑姑娘,明人不说暗话,我欲见沈帮主之意彼此心照,无须推搪托辞。三天后我派人下帖子来。告辞。” 郑明翎原是极轻视这种世家女子,往往羞口难开,说一句话要费上半天,还得带上耳针听她们那比蚊鸣响不了多少的声音,所以琴清开口邀约,她未假思索地拒绝连虚言客套都懒得做,不曾想施琴清自有其执拗处,从容道来,威严不可轻侮。 她一个愣神间,琴清亦不容其答复,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微微昂着头,较为丰腴地背影看似有数分孤单,那是心性极高的女子受到伤害时所表现出来的一种伪装的高傲。 郑明翎想她三天后,必然派人再度骚扰,这是没法子视若无事的,只得回来禀告。 吴怡瑾听了道:“这是我思虑不周,刚才我去陪同或者便无事了。三天后再来,我去见她,言明往事已矣,与慧卿再无瓜葛。” 谢红菁却道:“这女孩子既提出这个要求,她又不知你和慧姐本是好得同一个人一般,必定还是不肯消停的。” 吴怡瑾道:“然则又如何?就算她见了慧卿,有何意义?” 谢红菁缓缓从容笑道:“我说了,三姐不用生气,解铃还需系铃人,方才我们也看见了,太子对她实是过于冷淡,若婚后尚且如此,施小姐心里闷气难消,她终将是这天底下最尊贵之女子,未曾见面先存疽痦,既然我们和她今后是永无瓜葛,又何必巴巴惹个敌人。这是其 吴怡瑾脸有不豫,缓缓道:“我不能让慧卿见她。”曾经是十二皇子颉王既定的王妃,展眼云烟消,难道还要让她面对尴尬之事尴尬人,眼睁睁瞧着后来者给她一个下马威么? “当然我们不全依着她,她想见就见,一个人,单独谈话,任由当面轻辱慧姐,那怎么会?” “可是让慧卿为此事上京” 谢红菁见她还是犹豫,瞥了一眼有点神不守舍的刘玉虹道,“也不能单为了这个请慧姐上京来,还有别地比这更紧要之事。” 吴怡瑾瞧着她的眼色,知是指宗华。宗华不肯配合就医,眼见身子骨一天天弱下去,刘玉虹急得如浴火中,宗华生平最听沈慧薇的话,生辰那天沈慧薇不曾上京,他几乎遗憾得想把三十生辰搬到总舵期颐去做,由此可见一斑。劝导宗华,这件事关乎人命,请动沈慧薇走一趟,倒也使得。 让吴怡瑾真正下决心的还是因为有着另一个缘故。 皇帝只有五年寿命,这句话是他亲口对自己说,如今太子监朝,人人只闻皇帝躲着养病去了,吴怡瑾可不相信,他得的是顽疾,可不是现今沉疴绕榻,这位皇帝要在深宫呆得住一两天,那才真是普天之下咄咄怪事了。 他必然已经离宫,这一离宫,又没亮着皇帝名号,必然肆无忌惮会去骚扰沈慧薇,而沈慧薇平时极少上京,不过就是为了躲他。 如今他既已不在京都,沈慧薇倒就过来,恰恰是两全其美。 前思后想,权衡利弊,终点了头,允可其事。 华丽丽的第二更 收藏啊,收藏吧如有粉红票,不胜惊喜:p 第二卷 第十章 嫉妒(3) 她们商量的结果,很快成书,经由飞鸽传书,送至期颐连云岭,蓝裳女子的手中。 眼内流转清润的光华,温软笑意蕴在嘴角,倒是看不出,那既定的太子妃,事实意义上的“情敌”,给她下的这份邀约战书,给她带去何种感受。 她慢慢地丢下这一封书柬,拿起另一封,刚劲挺拔的书法,落在贵重的信笺上,仅有几个字:“月明星朗,佳期于朔。”----约她三日后朔望日见面。 是那么熟悉的笔迹,是那么熟悉的不容抗拒的口吻。 连云岭初见的那个身形魁伟气势嚣张的白衣男子,样貌清晰如昨。 哪怕,他欺骗她,作践她,折辱她。他待她那样的不好。 然而,总是有过一天,他待她是好的。 他把连云岭拱手送给她。 他把平乱印放心交给她。 他调笑说,“雪狮子向火,化了。” 那寒冷的、深广的营帐内,他拢她在怀,热情似卷过平野千冈的风。 是她不曾要他承诺什么,是她心甘情愿投向他的怀抱----明知那以后,换来的将是无穷尽的痛。.手机站wap.一夕偷欢,百世之苦。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那精美绝伦的桃花笺,上面满满寄托着偷欢佳期的绮靡思恋。可是,她是毕竟不能再见他了。 世间有些情,有些缘,总是错误得无法挽回。妄图扳回那些镜花水月中的情缘,只有一次次遍体鳞伤。 想他,念他,从不曾怪责他,然而。此生不能够再见他。 沈慧薇拿起其中一封书,走了出去,吩咐:“备马。” 她不徐不急,夜宿,日行,偶尔还喜欢打抱个不平管管闲事,到京都快马加鞭三天的路程,她足足走了七天。还亏得座下乃千里挑一地神骑。否则还能继续耽搁下去。 只是到了京都,有些意兴阑珊,实在想不出有何与施家小姐面谈的必要。 请她到京的理由还有一个,那么,就先去见宗华吧。 宗家大半管家都认得她,知是主人好友,欢欢喜喜将她请了进去,中途宗华便欢欢喜喜迎了出来。 “慧薇怎么突然想到来京城了呢?” 来京的两个原因,一个也不方便明说,沈慧薇只是微笑。1---6---k宗华殷殷勤勤地将她请到内园,叫儿子过来拜见,又抱了女儿给她看。一副献宝邀功的模样,恨不得把自己最宝贵地东西一股脑儿拿出来。以博得她一喜。沈慧薇抱了质潜,又抱过了尚在襁褓的小琬潜,笑着问道:“质潜五岁多了吧?怎么不在学堂么?” 宗华笑容清雅:“是我私心希望,孩子能多陪陪我,是以暂不叫他上学去。这几年的功课,料来我也还教得起。” 沈慧薇莹澈的眸光投注在他脸上,叹了口气道:“什么都瞒不了你。” 宗华笑着说:“非也。小虹那般急性子,她在做一个事情。岂有不露口风之理。我是早就知道你要来了,估摸着就在这两天。” 沈慧薇一笑,直截了当地道:“那么我的来意不必讲了,你也该知道,你生了病,不肯乖乖地就医。还是讳疾忌医的。又臭又硬的怪脾气,小虹那性子。偏在这点上肯忍着你偏让你,甚至连提也不大敢提,只怕伤着你的心,可是这对她是怎样一种煎熬?你不想想自身也想想他人,就为了她少一重担忧勉强去配合一下不也很好?” 宗华微笑着,果盘里拈了一只柑橘,以小刀削切外皮成一朵花状,将柑橘破成几块,完美无缺地立于花心。沈慧薇已忍不住笑道:“你家也真是厉害得紧,这柑橘长于南地,刻下又非时令,居然随时就能备着。” 说话间宗华小心地刺起一块果肉,笑道:“你吃。” 沈慧薇忙摇手笑道:“我不吃这个,我不上你地当。要是吃了下去,不知道你又从这只橘子上面引出什么新文典故来,能扯十万八千里那么远,保管说得我晕头转向。我是既不吃,又不听。” 两人相对大笑。这确是有典故的,宗华性子慢,有次什么事情与沈慧薇争执起来,他便慢腾腾地冲茶,招呼品尝,慢悠悠地讲着这茶叶的由来、芳香好处等等,等沈慧薇把茶都喝淡了,他话锋一转,就把这茶叶中引出的道理和他们方才争话的话端连接起来,引据、论证、结果,一气呵成,听得沈慧薇目瞪口呆,好容易记起那个之前争论的事情,她早以为雨过天青休休休了! 宗华被她抢白了这一句,依然笑咪咪地,把橘肉给了儿子,摸摸他的头:“哥哥,把妹妹抱进去吧。” 遣走了两个小孩子,他目光追随他们直到背影全失,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点凄恻惆怅,道:“我何尝不希望,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女儿,一天天长大成人,男孩子玉树临风,女孩子娇花依水----” 沈慧薇笑着插口道:“是啦,就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眼花花口花花,迷倒多情少女一大片。” 宗华啼笑皆非,培养出来的那点尘世惆怅化冰化云,想了想指着自己鼻子道:“慧薇是说,我很口花花?” “虽不中亦不远矣。”沈慧薇眉弯眼笑,上下打量掰起手指,“你看看你,是说家世,是说容貌,是说才华,还是说性情,哪一样不是能让天底下女孩子十个动心九个地?如此美满人生,你不珍惜,时时刻刻想着浪费它丢掉它,我倒替你可惜呢。” 绕了个圈子,又绕回主题。宗华暗自腹诽,看起来人家这次准备做得很充分哪,就是不让他担了那个主动。 不再试图兜兜转转,说道:“慧薇相劝,是有你的理由,我亦感激匪浅。可是我讳疾忌医,何尝没有自己的苦衷呢?” 千辛万苦,可算是把文赶出来了。今天白天的更新不能保证,这两天地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焦头烂额。总之我尽力。 看在我这么辛苦三点夜更的份上---- 求收藏 求粉红票 谢谢大家! 第二卷 第十章 嫉妒(4) “是,我知你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且这个苦衷,总也不肯说。对我,能说吗?” 宗华轻叹:“慧薇欲问,我是知无不言。别说我告诉你那点微弱不堪的心事,就是这会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的。----我的性命,原就是你赐给了我一次。” 他指的是少年时代宗家曾遭大变几乎灭门一事,若非沈慧薇,他是否能活到现在就难说得很了。沈慧薇微笑道:“我们多年的朋友,你要是总还提那件事,未免不象朋友了。” 宗华笑着点头:“是我思虑失周。慧薇是我平生知己,我断然没有任何事情、任何理由不告诉你的。” 他象是随口道来,沈慧薇却听着有些别扭,但他这一番好意,没有谁会为着朋友一句知心话反而加以嗔怪的,于是默然继续听他下文。 “我是宗家的不肖子孙,我父亲可是比我有能耐的多,健康、张扬、霸气、雄才大志,我幼时,有时听人偶尔提及宗家世代相传的这个病,我父亲总是瞪着眼把人喝回去,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遗传病,只是上代接连一二次得了这病,人人心里种下病根,到了那年纪就整天疑神疑鬼,不病也要病了。宗家这遗传病分明是叫不怀好意之人嚷出来的,纯属子虚乌有,从今而后,不准有人在我面前多提一字!” 宗华语调不紧不慢,下午的阳光绚烂犹如织锦,在厅口处一晃一晃。数不清跳舞的微尘组成化不开地浓丽锦绣,他眼望着这片繁华,切一片橘肉,慢慢放到嘴边,用齿轻轻一咬。酸甜多味的汁液流出,他就着吸几口,一片橘肉看去只是被嗑了浅浅一条丝,却不吃了,顺手扔到承接废弃物的果盘里,他微微笑着解释:“如今为健康计,大夫不让我我喝茶,但凡觉着渴了。。电脑站。吃一口果汁罢了。” 虽然是一句解释,神思正悠然,仿佛落在很远很远的时间点上,沈慧薇也没有开口。沉默有顷,宗华续道:“后来我长大了,才懂得父亲深意。他不是狂妄到连夺去一代代亲人性命的病因都压根儿不信,他只想这个病能终结在他这一代,以他无与伦比地才能和勇敢强大的信心。到了那个年纪,他有愈来愈强烈的预兆,为了怕娘亲担忧。他造了高墙深院,他躲在院里,养了一帮医术高明的大夫,那院子只留一扇小门。禁绝内外出入,而唯一一把钥匙,只留在世代为我们家操劳的总管手里。我那时十四岁,他认为是到了男儿汉可以担当的年纪了,所以也容许我进入。在那间高深大院内,我亲眼目睹了父亲病发时的种种惨状” 好好地调整了一番情绪,他才继续以温和波澜不惊的语气来叙述:“痛苦,发作地时候。浑身血液似在沸腾,他似野兽一般嚎叫,不再认得任何人,随手一抓就伤人性命,以至于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束手无策,只能用粗如大船使用的铁链将他锁住。可他病发力气越来越大。有一回,铁链子竟叫他生生用牙咬断了一根。后来。便用铁笼将他困住。他在笼中痛苦难耐,忽尔哭,忽尔笑,甚至跪地嗑头求恳,只是谁敢放他出来啊,他便用力撞铁笼,十指抓过,没一点完整衣衫,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沈慧薇一阵凛然,遍地阳光如金陡觉沉黯。 “当然,这个发作是有间歇性的,父亲在清醒的时候,就还是以前那个完美的人,世人仰望的成功者。然而他心底却已渐渐绝望,战胜病魔的那强大无比坚不可摧的自信,在一次又一次丢失尊严的如狗如畜中丧失殆尽。。wap,。父亲始终是个有决断地人,当他一旦发现没有任何希望时,他便开始快刀斩乱麻,他冷酷地杀了所有为他治病的大夫,杀掉他认为不能让他们知晓半丝情形的下人奴仆以及保镖。他把所有接手事业交给我,利用有限清醒的时间,尽可能强负荷指导我敦促我。”宗华还是保持着先前那种暖洋洋地笑意,“不瞒你说,那时我看着父亲病发时固然悲伤,可他清醒的时候我更害怕,因为那预示着我将会受到在我那个年纪所不能理解的严酷教导以及半月下不来地的毒打。我父亲病中自伤,身无好肉,在他病的三年间,我浑身上下,也是没一块完整的好肉。” 他轻轻阖上眼睛,梦呓般道:“这种病,越到后面越是严重,宗家世代传人死状都很惨,他曾告诉我,祖父死时,是将自己生生撕裂的。不过他死得算是幸运,当时他很清醒,妻子儿女皆在面前,他离开尘世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眼中幸福满足地光芒。----曾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连病字都不许人提,可是死前,只要看到亲人在他面前、而他也还认得他们,便已有虔诚的感恩。” 他睁开眼睛,直视着沈慧薇充满了怜悯以及痛惜的脸,轻轻笑着道:“大体就是这样,还有更多病发的细节,我想,即使我说,慧薇也不愿意听了罢?” 沈慧薇无语,良久叹道:“对不起。” 宗华笑道:“别这么说,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十四岁起所经历地种种,是此后半生常常重温地噩梦,能够找人倾心一诉,痛快多了。便是将来自己再受着这份苦,也没有那么怕了。” 沈慧薇道:“因为那个真实发生在你眼前,所以你怕了,谨慎地想把这一切都藏拢,既不愿积极就医,甚至打算把病发后的情形瞒住小虹,就象令尊当年竭力瞒住老夫人那样,是么?” 宗华颔首:“质儿才五岁,我亦不欲将这世间地恐惧过早带给他。” “然则南道圣绝天下” 宗华摆摆手,微笑着道:“慧薇,请相信我,我是无奈才放弃此途。我们宗家世代首富,就算当年没有南道北医,可是也绝对是找遍了所有存在和不存在的希望。人生百年,半百即不算枉过,宗华虽活得短些,然而我一生之中,有哪样不满足?我不会轻言放弃,然而,也必定不会为了治病尽失人之尊严,我将保持那一份对死的敬畏,对生的尊重,一直走到生之尽头的黑暗。” 沈慧薇重又绽放春花般烂漫的脉脉笑容,道:“好的,我站在你这边,尊重你的选择。” 宗华浅浅笑着补充,“那也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象是忽然放松下来,他笑咪咪地拈起一片柑橘递了过去,带着些顽皮道,“我的说客大人,既然你放弃了来时使命,是否愿意与我共尝这一块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应该是吃不到的橘肉呢?” 沈慧薇噗嗤一笑,接了过来:“我真怀疑,这果肉里藏着什么秘密,你不停地叫我吃。” 宗华促狭地眨眨眼:“说不定哦!也许你一口吃到嘴里,发现它既苦,又涩,酸得半月不闻醋味,那就来不及了呢!” 他说话的功夫,沈慧薇全部吃完,无辜地瞪大眼睛对他。两个人面面相对,不觉又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笑声里宗华不经意地留神细看沈慧薇。----第一次见到她,她是满怀愁绪,而他几乎逼到绝境。她怀一份仗义无怨无悔地帮助他,而他则平生第一次涌起清甜蜜样的温柔。 那一点温柔在萌芽期间就被永远地掐断,他却多少年如一日远远地望着她,看她受到伤害、受到欺凌,重新展开新生般的微笑,看她跌倒,遍体鳞伤,又强迫自己地站起来。生有何欢,死又何苦,他们都是怀着一份对生的尊重、对死的敬畏的人,跌跌绊绊,而勇敢地、兢兢业业地走好每一天的生之坎坷路。 “慧薇” 唇际凝止了微笑,他保养得纤长美好的白皙手指轻轻抚上她的面庞,“我帮不了你。这一生,只做个旁观者。虽然那是缥缈虚无的寄托,然星夜璨璨,我将对天祝告,愿神明仁慈,由我带走两个人的痛。你,是只适合笑的人。” 他忽生不安,回了头,刘玉虹紫色的纤影挡住了大半阳光。 “小虹?”他讶异地唤,“你什么时候到的?”“听说慧姐来做说客,我就到了。”刘玉虹嘴角涌起嘲讽的笑意,“不迟不早,就是我寄以所有希望的说客大人表示站在你这一边的时候。” 宗华意味深长的目光朝后者瞥去,两人都有如释重负之感---她没听到之前的内容。 想着这个,就顾不上刘玉虹别的想法,因而,在紫衣女子冷笑着对沈慧薇道,“慧姐,只怕我丈夫作为旁观者的那点寄托,真的只是缥缈虚无,不大可能实现,你就别把适合笑容的美好愿望,放在我丈夫身上了。”---沈慧薇彻底地愕然,无言以对。 第十一章 风起 第十一章 风起(1) 明窗净室,琴声犹如清泉汩汩流出,高雅动人,走过这里的人,都未免侧耳听一听,可是无人敢于停驻,深通乐理的人,光从琴音里即可辨出,操琴之人,心绪不畅。 未知何故,帮主沈慧薇突然之间悄没声息地来到京城,或者是因旅途风尘,她显得有些疲倦,没有接受分舵帮主的拜见,直接就躲进三夫人的屋子不出来了。而后琴声,就一直从这天的黄昏时分持续到明月如钩。 这个过程之中,吴怡瑾一句话也不说,仅仅是给她端茶、递水,然后就坐在一边瞧着她,带着某种了然的担忧。 断断续续地,夹在琴曲里诉说的语音,低柔,而颓唐,足足用两三个时辰,才把似乎是很简单的那个误会讲清楚。 吴怡瑾明白这样的误会,对她的伤害有多大。 她一生的苦,都来自于此。 任她轻拢慢捻,受屈辱的心境却只是难复。 吴怡瑾伸手按住琴弦,温言道:“别再弹了,明儿指尖都碎了。” 沈慧薇听话地住手,向她微微一笑,烛光在她眼里跳跃,迷迷,闪烁的光芒下隐藏着更深的泪光。 “其实,宗华这话不该讲的。”吴怡瑾道,“别说小虹,本就有块心病,就是平常人听了,没误会也生出误会来。宗华惯常清醒自制,何故出此言?” 沈慧薇沉默了一会,慢慢地道:“你别怪他。他是有意的。电脑小说站” “嗯?” “他没说,但我明白。那句话之前,我们都感到外面有人。虽未必是小虹,可他这话讲出来,早晚传到小虹那里。” “但你仍不怪他?” “他要叫小虹死心啊。家传那个病。他对我说了,十分痛苦,且无良策对付。他不想令妻子儿女为他伤心,因而,情愿对他们无情,叫她趁早对他绝望,那痛苦反而减轻一些。”最难开口的是前面部分,误会既已讲清。沈慧薇似乎也渐渐可以直面相对,深入地分析。 吴怡瑾皱眉道:“即便这样,怎好----怎好利用你?” “这不是利用,是帮助。”沈慧薇无奈微笑,“瑾郎,你不懂他。我和宗华是朋友,是那种割颈相交地朋友。如当日圣旨下来,你稍迟一刻,他差不多就能造起反来。---哪怕,这个后果是可怕的。若然成真,事后人们也只会置评一句:喏喏,就是那个女子,害宗家族灭。可他觉得不紧要。只需我懂得他心便可,世俗风评他压根儿就不在乎。宗华身世经历和我们不一样,很多东西他不管的。他想我也不管。当日圣旨,就是指颉王纳妃,皇帝却下旨处死的那场惊变,沈吴两人之时,习惯是隐皇帝而不提的,心照即可。吴怡瑾想了想那天确实是这样。宗华一听见消息,当场集结三千兵,一刻也不曾犹豫,便即豁出宗家阖族地利益性命。而那天全帮按兵不动,只有她不要命地闯入宫内,原已置死地而后生。她和宗华的心并无相差。所差者。她是以一人之力,若不成二人皆死无恨。宗华则即便不成,也非要天地变一变颜色不可。 吴怡瑾想不到看来云淡风清的男子,内里执拗如斯,一时竟然没有恰当的语言回对。 “傻丫头,”沈慧薇笑着站起来,拢她的肩,“别多想了,反正这事就这么样,我有你明白了就够了。可是你还欠我一个交代,巴巴地叫我来,我可不要见什么太子妃。” 吴怡瑾微笑道:“那怎么又来了呢?” “我想你呀!”沈慧薇恢复了轻松神态,促狭地朝她眨眼睛。吴怡瑾笑着把她一推, “你消停消停,别一个误会没了,另一个误会又起来了。” 沈慧薇笑道:“那不见得吧?难道你家那位,连我和你都能吃味?” 吴怡瑾啐了声,晕生双颊。 “好吧,我实话对你说。”沈慧薇笑容静了静,“我不想见他。” 两人都明白“他”是谁,吴怡瑾只点头:“如此甚好,我也不希望你见他。” “但我话说前头,别给我安排什么觐见太子妃,我不去的。”沈慧薇闷闷地道,“宗华那里,我也出不了力,我留在京都的理由也没有了,明儿就走。” 吴怡瑾明眸微瞪,指着自己道:“有我啊,你既想我,怎能不在京里多留两天?” 这是把方才的话,她又还过来了,也是只有沈慧薇心情郁闷之时,吴怡瑾才肯开一点顽笑。两人取闹了一会,吴怡瑾才道:“你放心,我虽不知菁子她们究竟在计较什么,百般撺掇你上京,我总不是那么没思量地人。那位太子妃,我前儿就代你见过,以后,她不敢来扰你。” “你代我见?” 吴怡瑾微微笑着,总不肯说,逼问得厉害了,方微笑道:“我蒙了脸,穿着蓝衣裳,太子妃又不知你我面长面短,她能分得出来吗?小姑娘又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三言两语也就打发了。” 沈慧薇知她讲的简单,但以她为人之谨慎,这件事必然做得完满了,不必再担心那位未来太子妃以后时不时地跑来打扰,心下感激,只是握住她手。 才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春三月的天气已不是很冷,便起手摸摸她的额头。吴怡瑾笑道:“别摸了,我很好。” 她有深厚的内力,按说也不象是有事,沈慧薇仍不放心地追问:“真没生病?是不是伤风了?” “都不是。”吴怡瑾笑吟吟的,眸色璀璨,“恭喜你啊!” “啊?” 吴怡瑾抿嘴笑道:“你又要做姨娘了呢?” “哎呀!”沈慧薇猛然大喜,绕着吴怡瑾转了一周,“可是一些看不出来。” “才两个月,哪里就能够瞧得出来?” “你家那位知道了?” 吴怡瑾红着脸摇头:“等稳些再告诉他。不知何以,这一胎有些不稳,上回还是好好的。” “这么说你是不敢告诉他了?”沈慧薇怫然道,“这人就有这么小性吗?胎不稳,更当好好照顾,真出什么意外他好意思怪你不成?” “他倒不会。”吴怡瑾怅然,“大约是我自己想多了地缘故。胎心不稳,而且万一又是个女孩儿呢?总之未定因素太多了。” “女孩儿又怎么样?”沈慧薇先是有几分生气模样,看妹子的神气是不想听她婆婆坏话,话锋一转,道,“如果是女儿,你送给我得了,一百个我也要。” “呸!”吴怡瑾忍不住笑了。这是小小一段温馨。 至于章节名,咳咳,没有存稿的坏处,这章节数都不作准 另外关于二更,在我外甥没有开学之前,估计很难了。而且我想多少该有些存稿,不至于章节名这么文不对题的。 还有个不好地迹象,我卡文了。 字数越逼越慢。 也有可能是饱暖思什么的,成天吃了就睡,太舒服了,这段时间精神上面比较松垮。我得找个什么事来紧一紧自己的神经了。 推荐:《我的魏晋男友》,书号1122699 这月在强推榜上 . 第二卷 第十一章 风起(2) 沈吴相见,总是联床夜话,既知吴怡瑾有了身孕,沈慧薇不肯让她留晚了,就送她出来。 转回来的时候,银霜满地,树影微风飒飒,不知哪里的花香随风送到,沈慧薇就在廊下站了一会。 很冷清。 白日里生机盎然人来人往,到晚间寂寞空园。 也难怪,人人都是有家有室之人,唯有她,是孤孤单单冷冷清清。 云浮月隐,相对照孤影不对,还有一个身影。 剪影如纸的少女悄没声息地立于疏桐之下,穿生绢单衣,肌肤一如衣裳的苍白。乌黑的眸子投注于她,忐忑如初生小兽,而隐隐有着质询与探究。沈慧薇静静地看她,唇间漫然展开柔婉的笑容:“柔嘉公主?” 玄霜在此养病,无人不知,亦是沈慧薇不进分舵先到宗家的原因,谁知后面出了那件风波,把这倒靠后了。 天底下,处处都有她跨不过去的坎。 她自嘲一笑,既然如此,也不必总是辛辛苦苦地躲着藏着了吧。 玄霜目不转睛,心上涌起无限酸楚,和说不明道不清的奇特感。 月色半昧,她所痛恨的女子只着色泽温润然而黯淡的湖水蓝裳,仰面对着天空,玉石样的面庞染着月色光华。 无论宫内、抑或这几个月在宫外,玄霜所见美女数目极众,晋国夫人就是一个令人仰望的存在。而这个、这个女子----她曾无数遍想象她的美貌,此时才发现那些想象都不欺然浸透世俗风情,她曾无数遍描绘她绝世艳姿,此时才发现那未免将那种风华,想象为倾倒众生地妖媚狐魅。 而她不是。她只是怀着漫漫轻愁,不经意流露哀伤的的寂寞女郎。 祸国、狐媚,这些字眼通通离她很远很远。。手机站wap,。 如果非要派她不是,只能说美貌本身就造就了罪恶。 玄霜眼里轰轰烈烈流过万千思绪,最终归于平淡,清清冷冷地说了两个字:“久仰。” 沈慧薇点首微笑,注意到她苍白得不甚正常的脸色,于是道:“公主夜半久候。大概也是为了见慧卿一面,既已如愿,可否回房?” 玄霜对两人相见的场景设想过无数遍,这个场景此处地点,用至所着衣服,都是精心准备,唯独是不曾想到针锋相对地谈话尚未开始,就似乎有了结束的迹象。沈慧薇是完全无意于和她长谈。 最初的诧然和隐隐不安霎时敛于心底,她冷道:“怎么,难道我不配向沈帮主请教一二?” “当然。我决无此意。”沈慧薇若无其事微笑,随即话锋一转,“天寒露重,公主玉体未痊。何苦与自己过不去呢?” 她竟然是在为她的健康着想?玄霜惊疑地睁大了眸,从未见到过这种人,更是连想象也不曾想象过,一个人将另一个人当成假想敌,而那人非但漫不在意,还表示了殷殷关切。 难道说,她不明白自己两人间的仇隙不成? 随即推翻了这个更加不合情理的假设,因为沈慧薇在说:“慧卿三两天内。也是失踪不了,似不必急于一时。” 几乎是满头雾水地,被沈慧薇连说带劝,引导着回到房中。 躲在软香浓密的被中,不时轻微打着哆嗦的玄霜不情不愿地承认,沈慧薇是对地。她原不该在那个不适当的时间地点出现。真要针锋相对地长谈起来----照着自己心愿,非逼她放低姿态痛哭认罪不可----且不说做得到做不到。只怕说得一半,就该抢着叫人急救了。 还是,太性急、太幼稚了啊! 得知逼死母后的沈慧薇即将到京,她日渐深沉的心怀重又沸腾如炽,以至于措手不及情况下,先输了一局。十六k 然而,终究是见到她了。她距自己的想象差很远,原以为只有象吴怡瑾这样的女子始终让人难以靠近,而心思善变既慕君王又嫁皇子的沈慧薇必是反道而驰的极端,见面才发现完全想错了。她虽不是清高得让人不敢接近,却如那温和无伤的月色,融融泄泄,光芒挥洒自然遍及人间。 若单论见她一面的感受而言,玄霜对她全然谈不上恶感,甚至,她那让自己甘拜下风地丽色,也激不起她的妒忌。 但因此就放弃对她的仇恨么?或者说,放弃自己的复仇大计么? 不,决不。 作为众皇子皇女中最年长地公主,帝后嫡出最小的女儿,她本应是尊贵荣华,呼风唤雨无不趁意,是因谁生生逼死她母后?因谁困锁寒窗五年一千多日日夜夜惊梦失魂?是因谁如同影子一般生存尚且时时担惊生恐皇帝父亲想起被害一脉从而一腔心血向东流? 是她,都是她! 若无她,自己的人生就是圆月无缺,光华圆满。 不论是她主观上、抑或是客观上造就的这场祸殃,局外人或有局外人的衡量,受害者也始终有着受害者的认定。 况且,自己那复仇大计,也非是仅仅将她踩于脚下便趁心如意了。 她只是其中一粒子,在那个棋盘里,地位显赫,迟早碰得见。什么时候遇见,意义都是相同的。 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往事以及适才月下所见,一夜睡梦之中,也尽是蓝裳女子音容的浮沉。 沈慧薇到分舵,好象是无意于立刻离去,第二天,就把谢红菁和赵雪萍打发回去。 谢红菁是因玄霜毒素已尽,往后按部就班调理即可。她无理由继续留着。 而沈慧薇想在分舵多住一阵,总部人不够,就把原先在这里地赵雪萍派了回去。 用意其实是为了吴怡瑾怀孕之故。因提起此次受孕不稳,再让她多么操劳更不妥当,而刘玉虹那边。宗华的病才只是个开头,往后不知要费多少心思,也是没法全身心投入地。 她留在分舵,是觑准了皇帝不在这个空档,但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心里盘算着把师妹方珂兰调过来,总部那里就剩了她是办事能力极高的妥当人,只有让她来了。吴怡瑾方能安心养胎。 然而,沈慧薇这一番盘算别人都不明白,一来就作了如此之大的人事调动,未免都有点惊惶猜疑。 还有一个插曲。 沈慧薇是让陈倩珠一并回去的,不料那姑娘听了以后闹生闹死,甘愿受罚也不离京都。 吴怡瑾烦燥不过,便道:“就让她留吧,解铃还需系铃人,且看他们怎样闹下去了。” 这是相当消极地做法,哪有妻子肯纵容丈夫安心处理以前犯下地风流债的?可是冰雪神剑做出来地决定。倒也符合她一贯的性子。唯有文恺之叫苦不迭。这种事越理越乱,他是见了倩珠就躲,简直到了风闻其音即色变的地步。 另一方面,太子听见了这个对他而言不啻惊世炸雷的消息。 经过三天徘徊。壮起胆子到分舵求见。 在他,明知前缘难续,只望见她一面,哭诉无奈,道明非我薄情。 不算意外地,他吃了个闭门羹。 对于太子与沈慧薇相见的态度,上下不论安着何心,都是出奇一致地持反对意见。胆小的。怕太子违例见了沈慧薇再度引起大祸,关心地,深恨太子从前懦弱,此外,中多半都是爱惜门面、清高自许之女子,也都想着你太子连未婚妻都定好了。还跑来耀武扬威做什么? 故而太子这个让沈慧薇唯一深忧的因素。是被上下齐心一致彻底排除在外。割线 有关于这一节文中提及的美貌。 总是认为,世间容貌无定论。谁也做不到真正的艳冠群芳。除了自恋狂,一个人从小到大看惯了自己的脸,也不见得天天照镜就觉得自己,啊我真是丽质天成倾国倾城呀。尤其是象玄霜这般贵女,她所处的环境,注定了美女如云,作为一名真正贵族打心底里看重的是自己的身份、品阶、权势等,才不可能斤斤计较我比别人漂亮了几分几分,别人又比我输了多少多少。她的母亲是皇后,大家闺秀名门望族,选为皇后时容貌肯定不是第一位,所以这书里,比玄霜更美的人可能会经常提及,但是我也不会说玄霜不美,因为那也是不可能地。即使如沈吴,我算是刻意地美化了,事实上让所有人见之称绝是不可能的。但是,呃,我后面还会提到别人。 所以,不要因为玄霜不够绝美而遗憾。至少,莫瀛眼里就不会有吴怡瑾,只有她。 再次求粉红票。 不知道是不是我白痴啊,我今天才看见书的封面,那个紫色按钮上面有[10票]的字样,我以前都一直是跑到包月库里找到排行榜点“更多”去查地,因为太烦琐了我就常常想不起来在文里拉票了。突然之间看到了这个分数,是不是今天才出来的呀? 但是看到分数了,这么低的票数很有些汗颜。亲们,看到封面的紫色按钮没有?请点击这个紫色按钮,多点几下哦,别漏了多余的粉红票 当然,拉归拉,并不抱很大希望,反正推荐也是拉不起来么。 我要收藏就很满足了。些附言是我重新编辑加上去的,不妨碍正文字数。 第二卷 第十一章 风起(3) 至于玄霜公主,最终未能如愿与沈慧薇长谈,太子吃了闭门羹之后的两天,她被急召入朝。 崇政殿。 玄霜缓步进入,才发现这是一个相当正式的小型会议,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深厚资历。 首相丛临渊、兵部尚书文恺之、元帅龙谷涵,御林总管风洲,以及深受皇帝宠信的武翰王,所有这些人,都是玄霜最近才加深印象以至能够一眼区分出来的。 人人向玄霜正色施礼,呼:“臣----见驾皇御国柔嘉公主,千千岁!” 这是个不简单的称呼,私下里,没有必要如此郑重,就叫“公主”即可,在座的无一不是朝堂极品大员,一般场合更无须大礼参拜。既如此郑重,更表示着这场会谈的重要性。 玄霜道:“平身。”一面将询问的目光转至太子。太子示意稍安勿燥,然抹不去眼底一抹慌乱,这在惯常保持宁静与慵懒的他是绝少出现的情绪波动。 因是朝后议事,参拜后众人即按序赐坐。 而后,才由大总管风洲出列,第一句话即石破天惊:“吾皇陛下,失踪了!” 众人面面相觑,今日太子所召集不是皇帝心腹就是忠心耿耿之大员,个个消息灵通风吹草动瞒不过,皇帝托病出溜他们早已通过各自的渠道风闻与知。1--6--k--小--说--网这位皇帝向来散漫,从年轻时起就经常干出这种荒唐事来。但另一方面,皇帝每次出去都有其明确目的。绝不会彻底断绝音讯,即便远在万里之外,朝政亦稳稳在其掌握之中。正因皇帝不算任性到荒谬地地步,且他武功卓绝让人放心,象丛首相这些文臣对此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最多等他再次出现时唠叨两句罢了,不至于每每苦谏到涕泪俱下之程度。 而今朝政稳定,太子监朝,皇帝的暂时溜号更是不在话下,所以这回众人连上书劝归的常规程式都没做,反正他托病,就糊里糊涂让他养病去好了。 没料到在大家最放心的时候,出现了最担心的情况。 一旦其踪影如风筝断线。就意味着皇帝下落超出了朝廷力量所可掌控地范围,无疑这个问题就极端严峻了。 众大臣的目光,首先齐唰唰地投注于文恺之脸上。 只因这个文恺之,十七岁跨马御街赴宴琼琳以后,便一直深受皇帝的宠信与喜爱,每每便服出行,总会带他。 在以前,最受宠信的武将是川照,文臣就是文恺之,有时川照不知道的情况。文恺之决计不会不知道,这种信任恩宠历廿年而不衰。而今风洲是川照的继任,他既然断了线索,文恺之就是最后的希望。 文恺之郁闷无比。 表面上。.电脑站恩宠不减时有眷隆,真实情况只有他自己明白。 在他成亲以后,一切都变得那么微妙而需小心翼翼地去维护着表面假相了。 他怎么能说? 他也不理睬众人,转向太子叹息道:“陛下今次出行,微臣实乃今日闻讯。” 这话当然不尽不实,他绝不会是风闻皇帝脱号的最后一人,不过在场又有哪一个肯不打自招表示他们消息很灵通?说不知道,便是委婉表白。这次皇帝地行动,纯属是私人行动,和他文恺之无关。 太子也道:“父皇出行,除风洲等有限数人外,对外仅称养病,并未告知他人。” 丛临渊皱起花白的眉头。道:“然则陛下乃遇刺后出行。龙体尚虚,可有人相随于左右?” “有。”太子给予肯定答复。“云龙十二、狂狮七暗中保护。” 云龙、风虎、狂狮、雪豹、苍狼、飞狐、神雕,以及火凤,是皇家最神秘、传说最多的一支精锐皇家保卫队,号“纵横”。据说其中每一个人都有着不可思议的神通,或是内功、或是轻功,或是机关之术保卫队中每一个人如果公开亮相,都足以缔造不落神话,抽任意几人出来联手,便能号称天下无敌。通常意义上来说,这组队伍除火凤外只为皇帝服务,而火凤则隶从于皇后,除却国事,等闲并不奉召,平常的保护卫戍从不参予。因着如此隐秘的特殊性,他们的一切都处于极度保密状态,在场这些位极人臣的一品大员,也只约略听说每个分组成员的数额,太子道出的“云龙十二、狂狮七”,正是这两组地极限人数。 听到有这两组人员护卫随行,众人情不自禁松了一口大气,觉得有十九名高手相随,如果真有人胆敢对皇帝下手,这十九人绝不可能连半点线索也不落下,分明是皇帝又一次任性发作,故意玩起捉迷藏罢了,也许两三天内就会出现。大臣们心中顿然轻松,甚至有人都不以为然地认为太子小题大做了。 太子哪里轻松得起来。 他很明白,皇帝此次出行,决非心血来潮,遇刺后的此次出行,他无疑是针对那猎日阁而去。若不是为着这个缘故,也根本不可能带上“纵横”。---事实上他所说云龙、狂狮是有所保留的,几乎整个“纵横”都为此出动了,只不过各司其职,在皇帝身边保护的即上述十九位而已。 在此之前,皇帝无时不与太子进行着双线联系,一方面是由风洲负责,他手下自然不断有人回传最新讯息,而更紧密地联系则来自于皇家卫队中的飞狐。 然而明暗两条线的联系,都在三天突然中止了。 除了知道皇帝当时是走到了哪里,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皇帝、云龙十二、狂狮七,人数绝不算少,武功更是无不卓绝,还有擅长轻功灵敏无双的飞狐尾随于后,这样一支队伍,竟如一滴水陷入大沙漠,无声无息的失踪,这件事情本身,就足够诡异、足够棘手了。 最容易想到的,是不是皇帝寻到了“猎日阁”,但是之前皇帝传来的所有讯息都表示,一切正常,未发现任何线索,皇帝周边也没出现不寻常地波动----除了他被沈慧薇抽了个冷子以外。 难道说,“猎日阁”的出手竟有那样快,在皇帝及其护卫没有任何反映之前,便将其一网打尽,连个消息也不曾传出? 太子不能想象有这种可能性。 除非,皇帝又在玩什么花样,是连太子都瞒住,也就是说除了当事跟随的十九人以外,有意封锁了任何消息。 也只有皇帝才有如此权力,要求这十九个人全部保持失踪状态。 但太子想不出皇帝这么做的任何理由。 从哪方面看都是毫无必要,皇帝任性,但他不儿戏。 太子万万不敢打这个赌。打错了赌,赔上的会是皇帝性命! 现今他只能一方面企盼皇帝早有讯息传来,一方面,紧急启动急救方案,追查皇帝下落! 汗啊,到这一章的第三节终于引上“风起”地正题了。呵呵。 . 第二卷 第十一章 风起(4) 在座的都是人精,注意到太子非同寻常处,一个个都收起相对轻松的表情,正襟危坐,缄默片刻,龙谷涵轻咳一声:“当务之急是寻找陛下回朝,未知太子召臣等有何旨意?” 龙谷涵乃当朝元老,数十年来,忠心耿耿,常年驻守边关,有着无与伦比的军威,他所说的话有一定份量,众人忙都应和。 太子回答:“严密封锁父皇下落不明之消息,风洲即日启程,会同纵横其他成员,查访父皇下落。另外一方面,皇妹玄霜,文爱卿,你们也不日动身,与农苦穆丹王子等前往大明湖。” 这个消息传出去势必石破天惊,是以必须保密,暗中以精英力量查访,第一点合情合理,可太子提出的第二项着实有些奇怪,大离泱泱大国,皇帝都已失踪了,怎么还顾得上和农苦使节纠缠不清?未免有些轻重不分,有几位即露出不豫之神色。 太子早已料到群臣反映,徐徐加以解释:“父皇失踪时,别无异常发生,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那个地点。” 文恺之接口道:“哦,难道陛下失踪于大明湖?” 太子赞许地颔首。 武翰王一拍大腿,道:“可不是吗?这个农苦来的太玄乎了,自打他们到我国境内,各种意外不断发生,陛下与公主先后遇刺,那场赛马亦是对方一力要求,这会儿更发生了陛下离奇失踪在大明湖,正和他们的第三项要求有关。我看他们多半脱不了责任!” 硬派是农苦使节到来以后意外接连不断,其实不甚准确,在他们来之前就有山雨欲来之势了,上元火药就是不祥的导火索,只能说皇帝失踪地地方和农苦此次最重要的目的地过于巧合。大明湖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地点,接连引起关注,让人不能不起疑惧。另一方面,皇帝失踪大事需隐,朝政自应表现得毫无异状,和农苦谈判长达个把月光景,无缘无故地中止,甚至打发他们回国。这也同样不妥。不如维持原状,并且把有嫌疑之人赶到大明湖,此系一举两得。 太子在玄霜养病期间,就和她含蓄提及,将委派重任,给她自由的机会。玄霜久已等待这一日,可是变故突生,她就已不抱指望,听得太子计划不变,真是有些儿心花怒放。太子暗暗递了个眼色。记起父皇失踪,她无论如何得表现得谨慎,深深地垂了头,投注于地面地视线成功隐藏了某种微烁光芒。 风洲早已蓄势待发。得到明确命令之后,立即向太子告辞。太子吩咐酒来,为他起行祝辞,望早日马到功成。而在风洲离开大殿之前,太子以一种仿佛是随便带一句的口吻说道:“若遇莫瀛,令他与卿同行。” 莫瀛出京是受皇命剿宇王,但眼下皇帝失踪大事更为紧要,所以太子顺理成章地把他调了回来。 只是灵敏之人。立即从中把握住某个明确信号----太子不认为皇帝失踪,与昔日三皇子钟秩有关。那么,东宫殿下对于宇王的态度,也就模糊得很了。 接下来是商议某些必要措施,如关键地方戒严,保密的细节。朝政如何正常进行等。 玄霜注意到。太子虽已十分殷勤的态度来处理这些政事,他眉眼之间不分明的倦色越是愈来愈浓。以至于到后面,首相丛临渊经常性把含有警告性的目光投向他。 太子推了推堆积如山的案卷,微笑着以手轻抚川字眉心:“今儿到此为止吧,皇妹、文爱卿留一下。” 走空地大殿有深阔纵深之感,太子仰头靠于椅背假寐,沉默无言。十六k 文恺之和玄霜知他必有紧要话儿,也都专注地坐着,静候。 “之前,我接到神雕送往国内的机密书札,农苦所提出的第三项,建贡道输运三白,以农苦虎右旗铁矿三分之一开采权为交换,表面上没有半分破绽。” 文恺之以为当前情势下,陪农苦使节巡视大明湖是假,按常理太子该着重提起他们到那里后当务之急才是,哪知太子所提的,还是正儿八经的交涉事项,大感奇怪,只是见太子似乎沉浸于他的思路之中,不敢贸然接口。 “根据神雕传来的消息,农苦王宫确有一位神秘绝色美女,祁顿王爱愈性命。这位美女王妃性情孤僻古怪,不爱乐舞不喜言笑,每日里仅喜闻珍器碎裂、撕毁锦帛之声,祁顿王样样为她做到。因她嗜食三白,祁顿王又思以上述交换条款换取我国大明湖三白,因此才有了穆丹这一行动。” 他话锋一转,向玄霜道:“不过,事情也没这么简单,妹妹可还记得,那次你遇刺,有阿羡公主同车,后来多误以为刺客是来刺杀阿羡公主,农苦并未否认?” 玄霜睁大双眸:“所以也是一直有人想刺杀阿羡的,他们信以为真了。” “是,有人一路随下刺杀。农苦对此情形见怪不怪。”太子沉思着补了一句,“刺杀的目标也未必就是阿羡。” 文恺之微一思索:“太子的意思,农苦为三白而来是实,我们既打听到这个消息,当然就不疑其他。但实际上,却是以这项实有其事地真实任务为幌子,私底下,还隐匿着一个我们所不了解的更为重大的目的。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目地,纵然通关事宜颇重要,又何需右谷鑫王亲自光临,且淹留毫无归意。以他在国内与左屠耆王,即太子浣摩斗得如火如荼,这是极为反常的行动。而陛下的失踪,偏生又是在农苦此次出使最关注的地点,农苦的嫌疑不可洗脱。” 太子微微点首,道:“父皇上回遇刺,是专与我皇族作对的猎日阁所为。是以父皇出行,暗中追查猎日阁行踪,他到大明湖,定非无意所至,猎日阁与大明湖有何关联,推而进一步想到,猎日阁与农苦有何关联?” 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推向了更为错综复杂,那猎日阁专门刺杀皇族权贵,一旦其与某国暗中维持某种关系的话,将是前所未有的棘手与艰难。玄霜微微惮栗,这位对于政事总是显得意兴萧索地东宫太子,也是个深沉而可怕的人呢! 这时文恺之也明白了,他此去一方面是要配合农苦演好那场表面上的通关大戏,更重要的则是暗底下的任务,挖出其真正的面目。 太子叹道:“在摊牌之前,我们不得不与农苦维持良好关系,通关事宜,不可能派遣武将而去,我只有全权委付两位。此去若我猜测是真,说不得有些危险,玄霜,你害怕么?” 玄霜微一咬唇,清晰地说:“玄霜得为父皇谋效,万死不敢辞。” 太子微笑,双手互击,拍了两下。两条人影全没征兆地出现在大厅里。 太突然,太没预兆,仿佛是从亭柱上面脱落下来,仿佛是从墙面里生成,仿佛是从天花板上轻飘飘落了下来。 反正,是之前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大殿里有这两个人,而太子击掌,这两个人就凭空从殿里变了出来----决不是从殿外走入地。 这是两名女子,着红衣,长相俱都平常,她们参拜太子,太子指着道:“这是火凤,名左翎、右稚。左翎、右稚,从今日起,你们地全部任务,是保护玄霜公主的平安。” 玄霜听说“纵横”尚在年幼,所知他们地唯一一件大事,就是十九个人保护皇帝一股脑儿失踪,心下对其很不以其为然。她心里藏着多少秘密,当初太子要送一个柳珏给她,她就万般不乐意,谁曾想太子给她送人送上瘾来了,又是两个。这两个人象是妖魔鬼怪一样地凭空出现在大殿里,很难想象以后在自己的房间里,或吃饭,或睡觉,她们是不是会同样诡异地出现在最最私密的地方。 她双手乱摇:“太子哥哥,纵横眼下有更紧要的任务,还是让他们跟着风洲去找父皇下落要紧呢,我不碍的。” 左翎和右稚脸色微微一变。玄霜这话大错而特错,“纵横”作为一个单独存在的特级护卫队,与皇家禁卫军没有任何从属关系,因皇帝失踪过于重大,纵横方首次与风洲合作,但是玄霜直接将其视为风洲下属,那是侮辱了“纵横”的资格! 太子假装没有留意玄霜语中有误,解释道:“纵横乃我皇家最精锐、最为忠心耿耿之顶级护卫,而火凤是专门服务于皇后以及皇御国公主的,你不必客气了。” 皇御国公主在品阶上来说,已不低于皇后,而从国家的角度,进位为皇御国公主,玄霜已是大离第二顺位继承人,重要性更出于皇后之上,火凤的第一服务对象反而是她了。玄霜听如此说,知道推辞不了,心里立时打起另外的主意,盈盈笑道:“既如此,玄霜谢过太子哥哥厚爱。” 又向那两位火凤成员微笑,“玄霜安危,尽托于二位姐姐了。” 她年少烂漫,说错了一句两句也值得原谅,同时心性乖巧,一旦了解火凤的重要性,立即就客气地称之为“姐姐”,倚重不已,左翎、右稚也比她大不了多少,脸色登时好转,见礼道:“自当护卫公主,虽死不渝!” 第二卷 第十二章 出行(1) 两天后,农苦使节团在大离官员陪同下离京,出发前往大明湖。 日子安排的有些紧,使节团多少有点意外。此次谈判要务共三项,在大明湖三白交易定夺之前,其他两项都暂且押后。太子对前面两项倒有兴趣,最后这一点由于关系到修建贡道,牵涉过大,故而一直在打太极,模棱两可,既不明着拒绝,也不表示出太大的热情。鉴于接连遇到遇刺事件,朝廷其实有些力不从心,农苦方面表现得很有耐心,并不催促。突然之间,太子就同意了去大明湖先做勘探,由柔嘉公主、文尚书作陪同,此阵容不可谓不豪华。 使节团原欲集体出行,太子对此持有异议,认为人数太多过于瞩目,农苦反对说以右谷鑫王之尊,随从人员的数量已经相当少了,交涉后同意出一半留一半,阿羡公主留在京中。 这两天,朝廷焦灼地期待皇帝忽有讯息传来,然终若石沉大海。 没有消息,是更坏的消息。起先那帮认为皇帝无比强大而存侥幸思想的臣子们,渐渐开始坐立不定。 要知道,皇帝是借口养病,并未表明他将远行,朝政亦是暂付于太子处理,太子对皇帝出外忠诚地实行了封口保密。皇帝当真遇何意外,天幸回归尚可,若是不归,此事过于敏感,朝堂上势必有大批别有用心之人掀起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出行那天,离水上面三只座船、七艘小船,护行轻舟三十来只。浩浩荡荡,驶出京都。 炮号响,大船平缓启动。玄霜立于船头,风吹乱发丝,眼内有揉进发丝的酸涩。直直地,钻入心底。望青碧江水,两岸滔滔,景物风华便似奔马涌过,京都、皇城,那威赫赫,光灿灿,意悬悬。颤巍巍,十六年来烙刻于生命中地深重记忆,化作轻灰烟尘,远去。 公主的座船是三只大船中最为恢宏的一只,内外装饰其华美,但未带上皇家标记,早一步旨意下达,吩咐两岸官员各出其力相护,表面不可迎送。 原主管太监林深因收授文杏好处导致玄霜遇刺,废黜后尚无补派。玄霜索性一名太监也未带,只要了八名宫女,随身侍候的除了明烟,柳珏伤势渐愈。便也带上她。至于火凤,一向神出鬼没,玄霜并不确知她们躲藏在哪儿,但只要玄霜需要她们,她们会第一时间出现。经过两天相处,玄霜偶尔也与她们进行交谈,也都还是年轻少女,并不象表面看起来的冷漠疏远。。wap.。言辞间流露对皇家忠心耿耿。 江面风大,她这样痴痴地站了一会,浑身似冻僵了,明烟扶她回舱。这段日子,明烟越发贴心,玄霜话少。有时只需一个眼神。明烟便能心领神会。 回舱时见到柳珏,她无所事事地靠着船桅。眺望远方地目色流露几分迷茫,这个哑巴女子常常如此,终日沉浸于她自己的世界,玄霜并不在意。柳珏实行保护职责,但不象宫人那般恭谨有礼,玄霜也习惯了,毫不在意走过她身旁。 忽觉背后两道无形视线,玄霜回头,柳珏投注于她背影的目光若无其事收了回去。 玄霜没作声,走自己的路,可却暗暗皱了眉头。 这位柳大娘,以前没那么奇怪,是打自己受伤痊愈后,重新见到她,才发觉她有一点点变化,以前就算站在她眼前,也是目不斜视,浑似毫不关心,如今却爱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悄悄地观察她。 至少能肯定的是,柳珏心里有某种情绪发生变化了。 她是哑巴,又与众人刻意保持距离,玄霜暂时猜不到她所起的变化为何,但肯定是和自己有关。 不过没有关系,柳珏于她虽有救命之恩,玄霜也没打算就此信任她,之所以特意带她同行,便是为了杜绝那份不安定因素。 船速很快,不过水路无论多快的速度,依然比不上陆路。快马加鞭仅需三天地路程,船只行驶时间多上一倍。----这一大群人,如非水路,在陆路上行,那就过于引人瞩目了。 两岸风景再好,看个半天也就厌了。玄霜闲着无事,明烟建议抓棋子玩,找来一枚荷包,一把围棋,黑白子皆有,游戏规则是将棋子随意洒落,扔出荷包,待荷包犹未落于桌面时抓住一枚或多枚同色的棋子,然后接住荷包,抓棋子少或者两者不能兼顾者为输。 玄霜哪里玩过这种民间小游戏,不免手忙脚乱,先上三局一次也没完成,要不是来不及抓棋子,就是抓了棋子接不到荷包。第四次总算勉强做到,摊开掌心一看竟无意抓了一黑一白,明烟心中有数,故意碰落一地棋子她自己一枚也未摸到,笑道:“奴婢输了!” 玄霜渐谙于此,越发得了趣味,玩起来亦渐得心应手,明烟将棋子以各种复杂顺序排列,规则也逐步严格升级,如抓棋子时不许碰动其他棋子,玄霜眼见摆放难度加大,即使抓到一粒也难免会影响到别的棋子,略一沉吟,用力将荷包高高地掷起。 孰料她玩了好一会了,手力减弱,那荷包并非直升,而是斜斜地抛了出去,向着弦窗外滑去,明烟叫声,“哎哟!”起身去抢。 她以更快的速度退了回来,双颊红晕遍布,她前面还有一人,笑着把那荷包一抛一抛的,道:“柔嘉公主,莫非有意将荷包赠送给在下?” 玄霜大惊,待见对方形貌,方才安下心来,叫道:“葛大哥。”顿了顿,低声道,“闷极无聊,和明烟闹着耍,请还给我吧。” 那荷包虽不如何贵重,却是玄霜亲自绣的,一时找不到别的荷包,就把随身这个剪下来了,里子还绣了个小小的“玄”字,故而刚才见有人接到时大惊---船上终究不比宫里或她宅邸里清净,两弦所列浆夫水兵不少,要是落到旁中手中,可就麻烦了。见是葛容桢,先放了一大半心,这个少年虽爱玩笑,行止上面却是极其正经的。 终于又赶了一次二更未完待续,) 第二卷 第十二章 出行(2) 葛容桢一看她急得有些心虚的样子,果然不好意思继续逗她,将荷包掷还给她。 索取时带三分焦急,接过来,却是漫不着意地丢在桌上,示意明烟一同收下去。葛容桢救过她、甚至抱过她,在她心里,他仍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外人,这荷包,他拿过了,她是再也不会佩戴了。 葛容桢为何上她的船?倒有几分好奇,一面令明烟上茶,笑道:“葛大哥,你是和文大人一同登舟的么?我没瞧见呢?” 她先上的船,临上舟前瞥见文恺之同他的妻子难舍难分,未曾留意他旁边尚有别人。不过想也猜得到,这是晋国夫人担心丈夫安危,把葛容桢派来给他做保镖了。 有趣的是,葛容桢性情不羁,与那位颇为古板的文太君似乎很不合,文家却又极重他,三番两次的都是烦劳他来办文家事。 葛容桢摸了摸鼻子,笑嘻嘻地道:“我跟着他上来的。结果这家伙居然晕船的,在舱里晕得昏天黑地的,跟个金贵的小面人似的,揉又揉不得,搓也搓不得,我实在看不过去了,就溜出来了。” 玄霜抿嘴微笑,按理,别说他一介平民,就算朝中大臣,未经许可也是不能随意登上公主之船的,不过她出宫这些日子,学到的一点就是决不能与帮众打上官腔。。wap.。----一个随时能有人与皇帝交谈、气他、梗他的帮派,如若明着与其作对,那才是真正的傻瓜了。 她柔声道:“可惜江上无聊。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玩地。”转了转眼珠,忽然问道,“葛大哥,那天赛马,第二场结束你和若兰姐姐就一起离开了?”出奇暧昧的眼神出卖了她真心想问的话。其实是转弯抹角地在问,他和朱若兰是不是一对儿。 不料这个总是嘻皮笑脸没正经的人歪了歪头,脸上很罕见地掠过一丝惆怅,只回答了玄霜表面提的那个问题:“当然,我们被派来比赛,比试完了,可不就走了么。” 他想避重就轻,玄霜可好奇得很。想了想又提了一个问题:“葛大哥,你真地是那位沈帮主的徒弟吗?我看你们年龄相差不大啊?” 葛容桢神情古怪地瞧了她一眼,搔着头,喃喃地道:“小丫头,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所提两个问题,无不是他所刻意回避的。不过相比第一个,还是后面这个容易接受一点,哼哼似地说,“那个可恶的她只比我大八岁,偏爱假充老大做人家师傅。没办法,打不过她,只好做她徒弟罗。” 玄霜不由笑了,道:“那你岂不是很吃亏?这么糊里糊涂地当了她徒弟。她下面有多少师妹,比如我那位表姐,看起来不比你大吧,都成你长辈了。” “这个嘛,”葛容桢漫不经心地道,“我没怎样考虑过的。我就管我师父叫师父,又不是拜的其他人做师父。” 玄霜酸溜溜地道:“你这位师父真是能人,每个遇见她的人好象都是无比崇拜似的。可惜我只一面之缘。” “这话听起来酸溜溜地。”葛容桢淡淡笑道,不知怎地一转,那股漫不在意地神气陡然消失了,他脸上俱是肃然,盯着玄霜的眸深如海,“公主。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师父她是一点儿都不想与你做敌人。你大概不与她同样的看法,你想做的也和我无关。但是你只要别利用我,就行。” 玄霜脸色微微一变,道:“我想利用你?” 葛容桢深不可测的凝视着她,道:“你明白的。” 玄霜脸色渐渐地白了,低声道:“那么,你既知我同你师父有仇,却为何愿意救我,并且,喜欢跑来找我玩呢?” 葛容桢愣了愣,先前那付吊儿啷当又出来了,笑道:“连三姨,对我师父的事比我关心更甚十倍百倍,她也行若无事,何况于我?只要别提让彼此不开心的玩,我交交朋友,聊聊天,天底下没人约束得了我吧?” 他的意思,只要她不利用他去报复沈慧薇,他们就是朋友。玄霜暗想,便是想要利用他,这个人武功又高,人又聪明,还不知是谁利用谁。他也好,吴怡瑾也好,之所以这么放心,明知彼此有仇,也能很好很尽力地扮演老师、朋友的角色,大约也是料定了,她这无用地公主最多只能心里想想,无力报复的。 不再时时念着葛容桢那个似乎挺尴尬的身份,玄霜似也轻松不少,笑靥若花,重新唤道:“葛大哥。” 可是这样一来也麻烦,他们两个并不熟识,话题又有禁忌,很快便无话可谈,忽然笑道:“有了,才不是玩抓棋子么,你拿出来,我教你一个好玩的。” 玄霜虽也觉着在船上气闷,哪里见过象这么爱玩地,心下好笑,吩咐明烟把围棋子重新拿出来,道:“既然如此,我和大哥玩一盘棋。”她的棋是再烂也没有,明知这人性情脱跳,说不定还不会下,乐得大方。 葛容桢果然摇头笑道:“下棋么,有甚么好玩的。你瞧。” 他也玩抓棋子,却是随手抓起一颗高高掷上,抓起底下的棋,黑白相间迅速砌成一座倒宝塔状,上粗下细,当那棋子落下时,他又抽起一颗把那颗弹上去,直到倒塔砌成,空中那颗棋子,方才扑的一声,落于塔顶。 他道:“我们从顶上开始抽取棋子,每人抽取一粒,宝塔不倒,而必须想尽方法让对手在抽棋子时,宝塔倒掉。” 玄霜仔细看那座倒塔,虽是随手砌成,所用手法极其精妙,尤其是塔底部分,通常就是圆圆的围棋子或竖立或架空,仅是维持着一种很巧妙的平衡方可不倒。别说是抽取到下面,就是拿塔顶的棋子,都觉得有些颤巍巍地,她从未玩过,生怕出手便倒,便犹豫不决。 葛容桢笑道:“两人完全一样玩法,你必是觉得不公平,这样罢,你用手拿,我呢,始终站在五步远,拿棋子来打,其他规则相同,你看如何?” 玄霜只觉那宝塔抽了几颗就会倒的,远掷的难度自然更好,不假思索便答应下来,她先取,拿走最上面的一颗。葛容桢站到五步开外,老老实实地,也打掉了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第二卷 第十二章 出行(3) 玄霜手指再度靠近,只觉那塔脆弱不堪一碰,这塔是用光滑圆润的围棋子做成,极不受力,两人分别拿掉一颗棋子,纵然再轻,也使下面的棋子受到影响,震颤之势就极为明显。 她犹豫了半晌,将指尖一点一点接近最上面的那颗棋子,与其轻微接触,感到尚还稳可,以极快速度下手,迅速拿走了它。塔未倒,玄霜将棋子握在手中,发现自己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葛容桢微笑自若,道:“这个玩法有两种,这是打塔,事先砌成上粗下细的倒塔形状,轮流抽取以至塔倾那刻为输,还有一种是砌塔,拿很多块大小、轻重不一的木块,轮流置物砌出一座宝塔来,开始是没什么好玩的,要到后面,塔已很高,很细,风一吹便能倒,每人放一块积木,都要想着方法给后面放置的这人下套,让他无处着手或者一碰塔即坍。它所练的,除了手力、眼力以外,更重要的是心力,要有足够耐心细心和大胆。整个过程斗智斗勇势必会很漫长,接着,它的难度越来越高,你只有不怕它,下手便稳,它便不会倒,同时,在下手的过程中不但要考虑到自己不倒,更重要的,是想着如何让别人倒。因此它看似只是个小游戏,对人考验却大,等玩惯了,当遇泰山坍于前而不变色。.手机站wap.” 他说着,随手打出一颗棋子,碰掉了一颗目标棋子。 让玄霜为之目瞪口呆的是,他打掉的,居然是塔中间地一颗。这颗打掉之后。上下左右都只搭着一点点的边,越发是不能承力了。 玄霜扁了扁嘴,道:“这还怎么拿,我的手力也不如你的,我不来了。认输罢。” 葛容桢笑道:“我说过了,这里比的最重要地是心力,倒塔比砌塔容易多了,可以的,你再试试。” 玄霜三番两次接近塔身,都是没敢碰到棋子,摇头道:“我下手没这么轻。” 葛容桢微笑道:“这是从前我的养父所教,我没有哪一次不输给他的。他是骂我没耐心没信心,我也就胡搅蛮缠说,你武功比我高那么多,你出手的劲道掌握不比我好太多,这比的本来不公平。直到我师父上山,请我养父做一件事,养父提出玩砌塔,赢了他就答应。起初是我代养父出手,我玩了这么久,自忖不及养父。可是所有规则、承力与否等技巧都掌握圆融到家了,还能输给她么?结果,没半个时辰,就中她诡计。若不是养父补子补得及时,我已经毛毛燥燥地把塔给倒了。1----6----k那一局,玩了三天三夜,师父最终胜出。” 玄霜笑着摇摇头:“真的这样么,从没玩过的,还能胜得过一直玩地人哪?” 葛容桢知她不信,微笑道:“我养父是葛青云。只因这局游戏输给了师父,所以他得帮她去干件大事。临走前还把我踢给了师父。一直到如今,有十年了,尚未有养父分毫下落。” 青云道人名声极大,玄霜却从未听说,漫不在意:“一走十年,那是了不得的大事。你师父真会利用人。” 葛容桢浮起淡淡怅然。直接忽视了后面半句话,道:“没错那是了不得的大事。关系十万条无辜性命。” 玄霜凛然出手,啪的一声将拈下的棋子扣落桌面:“该你了。” 葛容桢哈哈大笑,道:“好,有决断。”略一观望,执子在手,目光微微闪了闪,手中所执黑子打上搭身的白子,那白子化作一道白光,呈弧度斜斜飞出。 玄霜不及讶异,那棋子以更快的速度退回来,打飞塔上一粒棋子,来人闪身现出。 “仓央穆丹?”玄霜睁大双眸,几乎是骇然,“穆丹王子,你怎么来了?” 穆丹笑道:“人越多越好玩,还有两位是不是也有兴趣一起来玩一局,看看哪个到最后比手力、眼力、心力三赢!” 说时接连打出两粒子,分别射向舱房内一角落,清脆娇叱瞬时响起,一东一西翻下两条红色人影,半空之中,两粒棋子分别打回,各打飞宝塔上一粒子,分别飞向穆丹和葛容桢,两人接住。左翎右稚一左一右,立于玄霜两侧。 “好身手!”穆丹赞道,“火凤?” 红衣少女其冷如冰:“别废话,不玩认输了吗?” 玄霜乍见外人很是紧张,火凤出现之后,她便松弛下来,微笑道:“看样子我还是给各位做裁判吧。” 穆丹笑着把那枚棋子在手里抛上抛下,道:“葛少侠那天赛马一显身手,在下惊艳得很,原来是青云道人之子,难怪!难怪!” 葛容桢微笑不语,扬手打出一粒,从塔中间穿过,直到另一面飞出,这是一打下两颗子。穆丹有样学样,亦从中穿透打空两面。 这样一来,塔中间就只剩下寥寥几粒子勉强维持平衡,中间望着两边都穿空了,那座塔原本就脆弱,如今更似一点风就能将它吹倒似的。左翎右稚相互望,有些难为,玄霜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柔声开口道:“最稳妥的办法,往往才是致胜的办法。” 左翎右稚齐声答应:“是!”心有灵犀地双双扬手,各自打飞塔顶上最容易打地一粒。 这样一来,葛容桢和穆丹两人是自找麻烦,越打越难,每一步都精心算计着其下一步留难题给对方,又不能伤害到整座塔使之倾塌,而两个少女就方便的多,一步一步规规矩矩地打着棋,这座塔一时半会不倒的话,她们打不到中间那部分,就无败输之虞。而照那两个人打的难度看起来,还能不能等她们打到那个部位,尚属难料。 两人相比,还是葛容桢略占着便宜,他毕竟是玩惯地人,经验之老到,人所不及。但此塔全用滑不溜丢的圆形棋子砌成,有些还被他或竖或侧地砌起来,所有堆砌方法、承重能力及比例都比以前玩惯的难度更高,还因全打中间,所发手力那纯粹是比的打暗器的巧力。 三五回以后,这座塔更如千百万年侵蚀漏穿的风岩,千孔百穿,两人越打越慢。 检讨,米有自制能力的偶又迷上了一个电视剧。。。。 第二卷 第十二章 出行(4) 两人纠着一块边角上打,轮流数回,仅余一颗关键子,此点一旦打掉,整个右边部分就将仅剩一颗维持承重,对于用棋子砌成的塔来说,当形成这种局面以后,是没有办法继续打了----无论打落哪个点这颗棋子都撑不住。 葛容桢以丰富的经验,当这微妙点来临之前,正是轮着他来打。玄霜从一开始就担惊受怕,到了这当口,反而不再紧张,只是饶有兴致地想知道,这座塔究竟能撑多久,但左翎右稚则明了结局已提前到来,她们与这两名男子都不相识,可是心下总站在自己人这边的,纷纷露出一丝笑意。 仓央穆丹还很冷静,注意到两个女孩所流露的那幸灾乐祸的笑,便也向她们展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眼见瞥见葛容桢出手,他也毫不犹豫地扬手飞出一颗棋子。 “咦!”观战的几名少女尚未及发出惊呼,但见两子在空中相撞,一声轻响裂成沙末,这些沙末打上宝塔,瞬时塔倒。 仓央穆丹意态悠闲地拈起他那颗完好无缺的白子,笑道:“好象是你输了,葛兄。” 一子碎,一子完好,是碎的打上了宝塔以致塔倒,左翎不服气道:“你这是耍赖!” 葛容桢却不在乎,笑道:“事前没说不可使诈,是我输了。。wap,。----也该结束了。”言未了,他和穆丹两个人,快若闪电般穿舱而出。红衣少女互望,唰地亮剑,分别守于玄霜两侧。 变化太快,玄霜从塔倒就反映不过来,怔怔道:“怎么了?”两个少女恢复到之前一脸冷漠。周身隐隐有杀气流动。 仓央穆丹首先退回,捏着一枚钢箭,其上有信,写的是“柔嘉公主启”。 他递过来,左翎首先接过,抖了抖,确定不曾藏着什么,方以剑尖挑开信封。玄霜见那纸上仅寥寥数字:“欲见莫瀛,入公海。” 船行离水,大约三个时辰后驶进洮州湾,倘若由此向东南方面,便驶入茫茫大海之中。 但是要到信笺上所说的“公海”,那是船入大海之中,尚需时刻不停驶上一天一夜,才脱离大离地国境辖区。 玄霜凝视良久,忽以一颤,反复看了两遍以确定那名字:“莫瀛?!” 舱外有打斗。急促的脚步,哗然水声,玄霜充耳不闻,仅是望着那纸条。身子微微颤抖,脸色苍白。 过得一会,葛容桢进来,脸色沉肃,道:“是名死士,坠海自杀,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标记。” 玄霜颤声道:“是猎日阁?” 刺杀皇帝是由猎日阁所为,这个秘密没几个人知道。玄霜那两天口不能言时旁人议论不避她,她才听到了。只说了那样毫无特点、一心循死的装扮,登时便与之联系上去。 葛容桢也瞧见那张纸条,笑嘻嘻地转过身来:“我的大赢家王子,不好意思,看起来。在下得代主人先送客了。” 摆明了是大离自己的事不欲令外人得知。仓央穆丹无异议,他来地鲁莽。去时却按足异邦王子的礼仪,问候过玄霜方才摇摇的离去。 目送他的背影,葛容桢微微一皱眉,眼中有深思的神色。 他不急于问玄霜一些什么,而是命令宫人赶紧打扫舱面,两旁护行舟随从愈发紧密,另一方面,将文恺之请了过来。火凤只管保护公主,不愿出现于太多人前,待文恺之过来,她俩先行躲开。 玄霜仍如初看纸条似地神不守舍,然而,脸色已不如起初时那样的骇人。 三人分主宾坐下。原想等玄霜进一步的下文,不料她只低着头,一言不发。文恺之便道:“公主,你说,方才送信之人,是猎日阁所派?” 玄霜一点一点搅着手巾,半晌低低地道:“我猜的。” “猜地?”文恺之微微一笑,他晕了半天船,刚刚有所好转,语气异常慵懒,然而思路依然灵敏,“可是公主,怎会想到猎日阁呢?这封书信也好、容桢所言那名死士也好,没有半点猎日阁的印记。” 葛容桢补充:“而且猎日阁是个神秘杀手组织,即使其培养无数死士,那是用来杀人的,似乎他们杀人前通常不干送封信然后为此陪上一条命的赔本买卖。” 玄霜低声道:“那我是猜的而已,乱说。两位卿家所言,都有道理。” 这就更有趣了,朝堂公主,随便乱说,便说中一个无比隐秘的杀手组织。皇帝刺杀的最大嫌疑即猎日阁,这一点文恺之知道,不过玄霜没理由知道,就算太子无意间对她提过,不可能讲得很细,按常理也不该一提死士行为玄霜立即反映猎日阁。 文恺之沉吟了一会,道:“且别管这封信是谁送来,单看内容。子韶只怕给人绑架了。” “对方选择在将到洮州湾前送信,分明是引公主去公海,可是这信上,却连公海哪一个地点都未明说,难保是个幌子。” 玄霜道:“不!我想莫瀛真的出事了!太子哥哥说他失踪了好多天了!” 文、葛两人互视一眼,道:“公主之意是?” 玄霜一滞,募然如梦初醒一般,咬着牙齿,慢慢地笑了笑:“我们正事要紧,当然----这、这不理也罢。” 可惜眼底隐匿不下的光出卖了她文恺之道:“之前太子也有关照,此行顺道寻找子韶,依我看,不如我们兵分两路,派几个人先行打探一番。” 派谁又是个问题,农苦不算,在船上武功最高的人自是葛容桢,而他主要任务是奉命保护文恺之,就连玄霜也是附带而已,火凤那两位是想都别想。至于柳珏,相比这几个人,似乎又嫌稍弱了些,且她不认字不开口,就算得到某些信息,也无法及时回传。 三人商量无定夺,最后派一只飞舟出去,葛容桢写一封信柬,让为首之人带着。 公海之上,就是船王殷青荒地天下,如能得到殷船王相助,这一只飞舟的力量便会顿然改变。 第二卷 第十二章 公海(1) 玄霜站在舱口,目送文恺之和葛容桢。其时夕阳温暖,照在她脸颊之上色泽如金,愈加映得笑意柔柔。 待他们背影消失于另一条大船之上,她头也不回地吩咐,“明烟,帮我备一条轻舟,清水食物,出海还需要准备哪些东西,都帮我备好,晚上要用。----文大人若知,否则唯你是问。”语意轻婉,不容抗拒。 明烟受惊吓地瞪大双眼,道:“公主,打算出海?” 玄霜浅浅漾着笑容:“晚上走,你别跟着了,有柳珏就行了。” 明烟又惊又急,不知说什么好,忽然有人问道:“公主,那我们如何?” 两袭红衣隐隐约约,玄霜神色不变,安然道:“太子哥哥派你们来保护我,你们遵从这个使命的话,当然是保护我了。” 左翎犹豫了一下,道:“只希望公主此命,不是乱命。” 玄霜淡淡道:“我是皇御国公主,我有资格参予国事。我可以断定,那封信不止关系到信上所提之人,决对有关国事,这样说,够了没?” 左翎右稚与她接触日子浅,虽然觉得她这一刻变化颇大,但皇家多半皆如此,她们所受的命令是追随公主、保护公主,别的也不多想,听她音色严厉,立即齐应:“是!” 玄霜微微地叹了口气,垂眸,那样锐利的光芒一释即敛。 船进洮州湾,暂停片时。文恺之仿佛是晕船太过了,不得不上岸请了个大夫来。明烟向玄霜请示,找到一间酒肆还算安静、干净,玄霜也想再踏一踏实地,便悄悄地上岸来。 酒肆不大。之前清过了场子,单只她一个客人。 老板已知这位客人身份无比尊贵,自个儿跑堂服侍,玄霜随意和他谈了几句话,了解一些公海上的情况。洮州湾地人以海为生,说起来自然个个口若悬河,将周边海域其所熟知的滔滔不绝讲了一通。 玄霜留意到,“殷船王”这三个字。在店主的叙述中出现不下十遍。 “这位殷船王,他不是江湖中人么?你们这样的百姓,也熟知其名?” 店主笑道:“哎呀,殷船王鼎鼎大名,咱们住在海边的,想要讨生活,生活得好,有哪个不受船王恩遇?” “说来听听?” 谈话无意中聊及,与专门打听殷船王,这其间有着本质地区别。。网。店主精明,闻言不由得犹豫起来。明烟丢了两锭元宝,一个五十两,足有一百两银子那么多。店主见利眼开。心想这娇怯怯的女孩子任凭多么尊贵又能成何大事,乱说一通料也无妨。更往深里想一层,殷船王酷好美色,多少人贪慕其权势风采,这位千金小姐,或为自己、或为他人关心这位船王,一点都不奇怪的。 于是笑容可掬道:“这话可说来长了。小姐未必有功夫听我长篇大套,小人这就长话短说。” 玄霜微微一笑。店家日迎千里客,眼力就是不简单,看得出她是过路客。 “殷船王来历很神秘,大概是来自于海上的某些岛国,不过因为皇帝陛下亲自给他批过大离贵宾身份,所以现在也该算是大离人了。从前公海之上。三山千岛。聚集大批海盗,不时骚扰海域劫杀过路海船。朝师水军剿灭数次,反倒次次刹羽而归。直到十多年前殷船王崛起,以一人之力,连挑十二个大岛,手段手段那是相当的决绝,每次都是先杀死海盗首领,其后若他人投降,他便收编旗下,若有人反抗,反抗的时间越久,他杀的便越狠,十二岛中,相传有八个团灭,总数不下二千人。不到一年,殷船王剿灭公海之上所有海盗团体,自立门户。” 玄霜听得浑身发冷。这位殷船王,年初宗华生日曾出席,只是远远的惊鸿一面,她是毫无印象。只是对他地妻子李盈柳,印象不但颇深而且很好,再想不到那柔如春水的女子,她的丈夫,会是一个杀人魔王。 明烟撇撇嘴道:“船王船王叫得好听,原来是一个更大的海盗而已。” “哎呀,姑娘可别这么说!”店主大惊失色,店中别无客人,他还是习惯性扭头看了一圈,方小心翼翼道,“哪能把殷船王和那帮贪财狠毒的海盗相比!船王富可敌国,而且他只做正当生意,那贡献可大了,连万岁爷都对他赞不绝口,至于对我们沿海渔民的恩惠,更是比天还高比这大海还宽呢!” 换言之,就是朝廷没有精熟水师,或者皇帝意不在此,对于海上盗贼向来束手无策,殷船王正是趁此机会崛起,待他收伏了海外盗贼,大片大片海域由几十个海盗团体统一成为一个,平时不扰大离,而且他所横行的地方是在公海之上,一来,大离未必管得到,二来,就算去管,只恐海中岛国,乃至相邻海域的瑞芒都会十分在意,朝廷因而顺水推舟给殷船王一个名份,然而这样的存在,永远只能是一片阴影。 奇则奇在与朝廷关系这样密切的帮,除了有人嫁给朝廷大员、有人嫁给当朝首富、有人贵为郡主以外----居然还有人嫁给了这么一位敏感人物。 玄霜不由浅浅笑起,道:“听店主说来,公海之上,俨然便是殷船王天下,是否从那以后,你们再也不曾受过海盗侵扰了?” “可不是,自殷船王收拾海盗以后,我们渔民出海打渔,客商往南洋经商,再也不必担惊受怕。甚至,如途中遇风暴大雨、船行触礁搁浅,但凡是当时大难死不了地,总会遇着船王搭救呢!这些年,光是船王救下的大人物,就不计其数啦!” 店主似乎有意炫耀这些事迹,但已不是玄霜所想听的,站了起来。 回到船上,已上初更。 文恺之那边传话过来,开船出发。 第二卷 第十二章 公海(2) 大船缓慢平稳航行,几乎是没有人发现,公主座船尾后,悄然驶出的一叶轻舟。 船很小,柳珏、左翎右稚以及玄霜四人歇在舱中,四名浆手轮换,住于舱底。篙桨带起哗哗水声,静夜里分外清晰。推窗可见深色近乎于黑的滔滔离水,浊浪翻涌,长在北地的女孩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如此汹涌的水,轻舟的摇晃也令她微微目眩,立足不稳。 柳珏扶着她坐好,支开一线窗户,本意是让她吹吹凉风,哪知玄霜更觉气味腥恶,捂着嘴,忍不住一口呕了出来。 这一阵掏心挖肺,差不多将苦胆水也呕了出来。幸而船上早备得有晕船之药以及清水,才慢慢宁定下来。 玄霜握着水杯,眼睛半阖而坐,那船不住摇晃,静夜里水声无边无际,偶有飞禽之鸣,苍凉可闻,她白雪般的脸蛋上悄悄滑下一颗泪。 江水入海,和着涛声,她看到那汹涌而来的波涛里,许许多多张脸,不断地反复地出现。 死去母后的脸、莫瀛的脸、杨玉宁的脸、皇帝的脸、太子的脸,甚至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是她的三皇兄,她早已记不起他的面貌,然而记得她和他之间的血缘,他们始终是最亲近的关系。那些脸无一例外都是黑黑的,他们的神情始终隐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象是无数的大山,沉沉压上心口,辗转无法呼吸。 船体猛然一次剧烈颠簸。她在梦中醒来,炽烈的日光刺目,天已大亮。她睡了大半夜,晕船现象未曾好转,反而胸口堵得更加恶心。头痛欲裂,她一掀帘子出了船舱,对大海吐了半日,但入睡前就几乎将腹中所有吐了出来,再吐一次,不过是些勉强逼出来地苦水,更加翻江倒海的难受。 一个茶杯现于眼前,她想也不想地接过。一口饮下。 这才见到递水的人。 青衫飘飘,笑容不羁然而热烈。 “葛大哥?” 葛容桢笑咪咪地打招呼:“早啊。” 玄霜一时间心里七上八下,脸色略沉:“你怎么跟来了?” 葛容桢跳坐到护栏上,问:“日间你没有照照镜子?” “啊?” “你嘴巴上是没说,可是目光就非常明确。所以文大哥他故意停船,就是为了船不驶出洮州湾太晚,省得你半夜跑路折回一大段冤枉路啦。wap.” “原来文大人也”玄霜喃喃道,“既如此,文大人何不劝阻?” “皇御国公主有分参予国事,她既这么热忱为国事而忙。文大人也不好意思阻拦吧?” 玄霜脸一红,这话在火凤两名很年轻的女子面前说,她很自然,可听着葛容桢复述。那就大大的不自在了。 她幽幽地道:“那么葛大哥,为什么不声不响跟我出海,是来抓我回去地,还是另有企图?” 葛容桢皱皱眉头道:“你想事别那么极端呀,不是来抓你,就是有企图,总而言之我就是肯定来对你不利的?” 玄霜道:“嗯,让我猜一猜。如果要抓我的话昨晚小船一下大船就可以。何必等到现在,企图的话我一时想不到是什么?” 葛容桢只是笑:“你猜东猜西,是否晕船也没那么难受了?倒也不错。” “葛大哥!”玄霜微微烦燥,“我和你说正经话呢,你别总笑行不行?” “我在听。”葛容桢还是嘻皮笑脸,“虽然我没想出有什么正经话要说。我听你说。” 玄霜道:“我奉皇命出京。除陪同农苦使节以外,另有一层使命。葛大哥既然与文大人一起出行。想必你早就知道了,葛大哥暗中跟我一起出海,总是有用意的。” 葛容桢不禁敛了笑容,道:“公主殿下,你所负使命我很清楚,我呢,只是一个江湖人,此行主要是保护文大哥。我们看你不声不响地走了,怕你有何危险,反正当时船行所在没有离开我们帮的势力范围,文大哥不会有事,而之后也会补换人手给他,我就跟你过来了。就是这样,你之后想去做什么,见什么人,我才管不着的,至于文大哥他那里是不是会有什么想法,他派我出来,但我是独立个体,不负责向任何人报告。” 他说的很清楚明白了。比她所希望地,似乎更不需要费口舌心计。玄霜彻底放下心,嫣然一笑,正想说什么,一个大浪打过来,轻舟倾侧,她紧紧抓住护栏,惊得脸色苍白。 “你坐下来。”葛容桢扶她坐在甲板上,做个鬼脸,“真作孽,金枝玉叶跑出来吃苦受罪。还好,你的情况比我预期的略好些,从未入水的人,乍然不坐江船坐海舟,能这样也算不错了。” 玄霜恹恹道:“这样就算不错了?我快吐死了呢。” “你要放松,看着我,照我做的姿势,全身心放松,只当想象坐在轿子里,那情形其实不差多少。” 玄霜照着他的指示,缓缓放松身心,吐呐呼吸。葛容桢道:“你再抬眼看看眼前的大海,广阔无边,平时你在宫中,在闹市,哪里得见如此宽广深远的世界。高山之巅,大海之东,人生极致的境界,你现今总算也尝到其中之一的滋味了。你且欣赏其中美景,你看看,那些碧水蓝天,丽日如金,是哪里都见不到地,是可以连心胸都可以为之开朗宽广,如此难得,理该为之赞叹,心旷神怡,身体上略微的不适根本影响不到你才对。” 奇景丽致在他语下缓缓展现,之前玄霜未曾注意到,一夜飞舟,她们一行早已出了洮州湾,出了入海口,眼前是真正的广阔无际的大海。碧水白浪,一轮日光才放出彤色光华,海面上已是金蛇乱舞。海面上地每一种颜色都是如此纯粹,如此干净,透亮清丽得宛如画卷。 玄霜眼中透出欢喜,微笑道:“嗯,真是奇景。谢谢葛大哥,我好似舒服多了。” 千赶万赶,没过十二点,还算今天。 情人节快乐! 第二卷 第十二章 公海(3) 葛容桢笑了笑,眯起眼睛来,极目眺望远方,道:“别看我说来头头是道,其实我也没出过海。”光线落进他的眼,隐藏了某种神情。 “对了,”玄霜忽然好奇地问,“你管文大人叫大哥?不是乱了辈分?” 这话题转得也算快,葛容桢嘿然道:“我说过了,认师父只是认一个师父,不是要我一总认亲戚吧,又不是糖葫芦,一个个全串一杆子上了。我爱管别人叫什么就叫什么。” 玄霜笑道:“很新鲜的说法,也是你师父教的么?” 嗓音里带有薄薄的讥嘲,葛容桢默不作声地看看她。 玄霜立即道歉:“对不起。” 葛容桢未置可否,跳下船栏。 玄霜急道:“你去哪儿?葛大哥,你别生气,我真的并非故意,以后不再提你师父啦。” 葛容桢笑道:“我有这么小气吗?再说,这汪洋大海里,我就算想甩开你也办不到。我不象柳珏那样不能说话,又不象你的那对保镖那样不爱说话,这几天还指着同你聊天解闷呢。” 玄霜也笑了:“我看你坐得好好的,突然跳下来,吓我一跳。” “我坐在上面,金枝玉叶席地坐着,你抬头说话不累吗?” 玄霜一想原是自己失仪了,晕船晕得厉害,什么都顾不上了。伸手由着葛容桢扶她起来,两人倚着护栏,彼此无言。玄霜心下奇怪。他说从未出海,然而自他来到这大海里,分明心事重重,大异于往日的明朗豁达。。。 “葛大哥。” “嗯?” “到哪里才算是离开国境入公海?” 葛容桢微微一笑:“准确的海域地图在你家。” 玄霜嗔道:“葛大哥不要说笑了,你明知我不是问这个。” “公主上船地时候。怎么吩咐的?” “我只说出海,其他未曾交代。” “除了那封信上面的一行字以外,你还掌握了其他什么讯息?” “没有,只看到那封信啊?”玄霜瞪大双目,“葛大哥以为我有更详细的消息么?” 葛容桢表情比她还夸张:“人家就说公海两个字,你就胆敢出海了?” 玄霜无辜地道:“不是日间你们也派了一条船出去?我只当公海是人人都知道的----除了我。” 葛容桢很有点啼笑皆非,道:“那是看出来你打算出海,明知先派人手也无用。那条船这会儿保准落在咱们后头,我打一个信号他们很快会跟上来。” 玄霜犹自不信,葛容桢拉着她绕至边舱,指道:“你仔细看看。” 茫茫海面,烟云如织,数叶轻舟,“那里面肯定有一条是跟着咱们地。” 玄霜实是瞧不出任何端倪,却知葛容桢没有骗她,当时苦了小脸:“那也许那些人再会派人来引路。1-6-k-小-说-网” “你以为----”你以为,在茫茫海面上的一叶轻舟。也是如离水中的一组船队那么容易找到,想打发人来,就能打发么?葛容桢虽是这么想,却安慰道。“大概是这样。” 玄霜道:“我只担心,我们这一路上,会不会遇见朝廷水师?” “大离海域虽有一条明确界限,然而多年以来并不重视,似有实无,我没听说这一带有巡边水师。” “换言之,假若一个人逃走、躲藏,在这茫茫大海之上。就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葛容桢深思地望着她,道:“可以这么说,只是海面上的情况远比你想象中复杂得多。” 玄霜道:“我也略可想象一二,因为大海不比陆地,我大离不以水军为长,所以未能控制海域。反过来说能够控制海域的。便是这片无边大海上的无冕之王了。” 葛容桢恍然道:“原来你的目标很明确,要找殷船王!你怀疑莫瀛落在殷船王手上了?” 玄霜微笑道:“我不知道。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葛大哥,你和那位殷船王熟么?” “曾有数面之缘。” “从今年以来,我不断听到殷船王地传说,却总是语焉不详。长日漫漫,行舟无聊,葛大哥,你和我说说他罢。” 葛容桢笑道:“你对他倒真是感兴趣,一直不断地打听。” 江边酒肆里的对话,当然瞒不过他,玄霜既已出海,便也不曾想过隐瞒,道:“可惜不管怎么问,也觉着象是雾里看花,并不分明。” “这位殷船王,本来就难以分明。就算你打听再多,等见到了,说不定和打听来的完全不一样。他的喜好,全凭当时兴趣所定。” “他是个很可怕的人?” “也许吧。”葛容桢道,“打个比方,你父皇杀人,是必须罗织一个理由,他杀人的话,根本不需要理由。” 玄霜幽幽地道:“听说殷船王崛起之时,血洗八岛、两千人,而我父皇在一条名正言顺的理由之下,便有上万、十万、乃至百万人的鲜血为之而流。一个理由的罗织,有多难?” 深深的怨气,难隐、难藏。 这娇怯怯地小姑娘出海以来,身上那一股阴郁的气质便似不再刻意掩盖,任由它肆虐张狂,如海风掠起飞舞的千万条发丝。 葛容桢叹了口气道:“也许你说得对,他们是一类人。在这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他就是王,是主,是说一不二地唯一存在。哪怕是大离、瑞芒,也不能不给其几分面子,更边说周边的数个岛国,近年来更是几乎仰其鼻息生存。我虽见他几次,但从未有过深入。帮和他关系密切,三姨同他尤其相熟,我所知的一些,也大都是三姨那儿听来的。” “三姨?”玄霜一愣,明白过来,掩嘴笑道,“葛大哥,你我不是故意笑你,可是你管晋国夫人叫三姨,管文大人叫大哥,想来只有你做得出了。” 葛容桢搔着头道:“我习惯了而已么,真有这么好笑?三姨可从未说过我。” 是从来没说过,只是每逢他在她面前叫“文大哥”,那个冰雪美人从来只当听不见,甚至都不搭一句话。 玄霜努力忍笑把话题拉回来:“老师和殷船王相熟?是因她师妹李盈柳的缘故?” “哦不是。李盈柳虽然是殷船王的妻子,可是他们夫妻一年最多会上一两个月,而且我们那位李夫人你是没见过,你讲一箩筐她也不见得能搭上一句话,要听她谈起丈夫,那是比登天还难。” 宗华生日那天,便是李盈柳前来相迎陪客,玄霜领教过她的羞赧腼腆,微笑道:“素日只当老师的话已经不多了,哪知还有比老师更内向地。” 葛容桢笑道:“准确地说三姨的话不是不多,她是不讲废话而已。” “是呀。”玄霜啐道,“不象你废话这许多,半天也不曾搭上主题。” 葛容桢大笑,刮刮她的鼻尖:“初见你,第一感觉真的挺象我们李夫人,还好还好,幸亏小姑娘终究是小姑娘,这么说说笑笑的多好。” 玄霜被他突兀的那个动作吃了一惊,脸通红地微微垂着,再不搭话。 我疯狂地赶,疯狂地赶,终于赶上2月15日地更新。- 第二卷 第十二章 公海(4) “这位殷船王武功卓绝” 玄霜忽然嗤的一笑。葛容桢愕然道:“这话很好笑吗?” “对不住。”玄霜依然难掩满脸笑意,“我不懂武功,只是实在好奇,常听说这个人武功高、那人武功高,人人都是天下无敌似的。” 葛容桢也笑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都不能承认自己是低手,这确是个颇为讽刺的形容。打个比方吧,你身边火凤那两位姑娘,身手也算好,不过她们还打不过我,但若头翎稚爪尾五凤齐出,我就多半不是对手,然而五凤齐出,却也未必能在殷船王手底下走过十招。” 葛容桢的本领,玄霜见识过,他曾带她逃出天罗地网,一向是佩服得他五体投地的,听这么说,意即他自己在殷船王手底下也未必过得了十招,骇然道:“这位殷船王,真的很厉害啊!” 却听一声不服气的冷笑,飘散在角落里。不用说那是左翎右稚其中之一,葛容桢向玄霜做了个怪脸,摊摊手,举的这个例子火凤垫底,人家当然恼火了。.手机站wap. 玄霜只顾谋算自己所要的答案,道:“葛大哥,那若是你和我太子哥哥比,谁高谁低?” 葛容桢为之一愣,随即含笑道:“听说太子已学成剑气,那是用剑者之最高境界。” 这么形容,玄霜就完全不知所谓了,她也不便问得太细,微笑颔首而已。 葛容桢重新理了思路,才道:“武功高绝是他必不可少的基础,想是你也听见传说他是近十余年内崛起,迅速成就霸业,海上所有生息,都是他可利用的手段。海里鱼鲜,岛上矿藏,乃至来往经过的贸易船队,无不在他伸手可及的管辖以内。而这一切武功是奠定的基础,雄才大略则是辅之以成就霸业的必要成因。” 玄霜默然一会,道:“大离周边也有不少岛国,这样一个人,难道不会引起周边国家的重视?” “那些岛国都很小,早先时候甚至收伏不了零散海盗,殷船王崛起,更是只能交好不能交恶。(手机阅读)他除了是大离贵宾以外,也还是瑞芒最重视的客人,我听说有可能还是好几个岛国的国师。” 玄霜这才领悟到,宗华生日宴上,莫瀛所惊讶的“殷船王也来了,真是难得”,实非夸张。即使由葛容桢道来,这位海上的霸主,似乎也仅是一个传说的成份居多些。 她自接到那封信柬以来,早把某些零碎的信息串珠成线,并且信之不疑,这其中十分重要的串联人物就是殷青荒。然而,葛容桢的叙述,又使她感到不是那么确定,这样一个人,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他是很难为人利用和为人效劳的,除非,由他自己为主宰。 但是,他做主宰的话似乎就隐隐透着不详的色彩 她出神地凝思着,细细长长的眉毛打了个结,仿佛是有某些重要关节推敲不出。 “葛大哥最后一个问题,你可以找到他么?” 葛容桢摇了摇头,道:“这与他住在哪里,同为天底下最难解的秘密。想找他,或在汪洋大海中需他助力,可以使用种种办法与之联络,可是如果要直至他居处访问,除非是他敞开大门亲自迎接,否则我敢说没人能自己到得了他的地盘。”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放出信号,然后等待?”玄霜微微苦笑。 “差不多吧,说起来,我们收到的那封信无头无尾,倒有些他的味道,可是”不象他平时的做派,殷青荒做事从不藏头露尾,动不动派出死士那更是只有刺客所为。 他觉得,殷青荒尚还不至于牵扯进大离的某些纠纷中去。葛容桢不确定他是否心中确有所谋,但那是个无比冷静以及理智的人,在有绝对把握之前,他是不会出手的。 “怎么样?”他带着暖暖的笑意问玄霜,“仍然出海么?” 玄霜微一思忖道:“这并不改变什么。太子临走以前吩咐过,找到莫瀛而后让他加入我们,眼下既有线索,当然是不宜放过。” 这小丫头!明明想的是借此可以得到宇王、乃至更多的线索,却抬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出来。葛容桢只笑笑,也不戳穿她口不应心的谎言。 玄霜募然缩了缩身子,紧紧外裳。 东方那轮红日露出一半的脸,终究没有完全跳出海面。而西边隐隐黑线似飞潮涌现。晴明的天色于陡然间黯淡几分。 葛容桢有几分紧张地站起来:“不好,你快进舱去,似是变天了。” 确实,起风了。 实在抱歉,今天更的真的太短了,晚上太多人来聊天.明天我要早起到产监会办手续,也不能熬夜,没办法,对不起大家了.我尽量明天多补一点上来. 第二卷 第十三章 荒岛(1) 风起而浪涌,大浪打来,娇怯的小公主立足不稳,向后倒去,葛容桢及时拉住她手腕,急急把她推入舱内,掉头奔向船尾。 天地间陡然黑暗,船身颠簸加剧,海面上的风卷过刮到舱上有疯狂响动,玄霜抓住她所能抓住的任何东西,只觉似秋风中翻复不停的一枚坠叶。片刻前葛容桢教她平心静气的方法已全然不管用,但无论胸口多么郁闷恶心,她这时却是有心想吐,连吐也吐不出来。 听说过海上天气一日数变,风暴说来就来,然而未曾亲历之前,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当狂风暴雨真正来临之时,那样的苍茫可怕。 脑子里眩晕得愈加厉害,睁目不辨南北,只感到身下颠簸一阵烈似一阵,好象她所在的船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翻转过来。 冷风四面八方灌进舱来,伴着她不知道是雨抑或是浪头的水花,冰冷冷地钻进领口、袖口,蜿蜒爬上面部、颈部,乃至全身都在最短时间内打得湿淋淋的,冰冷的感觉钻心烙骨,连手足都似麻木了。 伴着天地突变,潮声如雷,玄霜全身震颤,恍恍惚惚,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个乌云密集雷电交加的夜晚。杨皇后临死惨白而瘦削的脸,在她意念中无限地放大,漆黑瞳孔里无尽悲凉。她飘零零、寻觅觅、孤单单,那风雨雷电,宛似天地间不平之鸣。 冷雨伴泪,如同毒蛇,深深爬进骨肉之深处。 她感到痛、感到伤、以及那无穷无尽的恨意。。wap.。化作一团火,于肺腑间烈烈燃烧。 体外冰凉,而体内沸滚。 巨浪打来,口鼻之中陡然淹进冰寒潮水,心底那把烈火募地将她全身卷入焚毁。再也无法感知身之何处。 就这样了吗? 她的一生,这样定格了吗? 那是她拥有清醒意识之前最后一个念想。 温暖,如春风舒缓,如明光流转,如暖玉生香,恰到好处地温暖的感觉,将她周身笼罩了进去。 玄霜身子动了动,即刻有拆骨斫肉般的痛楚。席卷而来。 而意念之中,却有无限疲惫,直欲睡去不愿醒。 好疼,好累,好冷。 这无比苍凉,无尽风雷的人生,难以言述的痛苦与种种挣扎,真地不想再走下去了。 请不要,让我醒来。 “玄霜?玄霜公主?” 耳边的呼唤,不徐不急。不辍不弃。是怕她不能醒来,是以他坚持呼唤,百遍,千遍。更多更久的呼唤,这呼唤终有一声传入她耳中,深入她茫茫深睡的脑海,唤醒她昏沉的意识。 你别怕,孤单人生路上,总有这样一声永不放弃的呼唤,总有这样一个永不放弃的期盼,在等待你。意欲陪伴你,给你助力,予你勇气,走完那一条荒凉陡峭的人生路。 你别怕,黑暗地尽头,是黎明一线曙光。坚持度过这一段孤寂冰冷的暗之夜。明亮与欢笑已展开无边的翅膀,升腾在暗之彼岸。人间希翼将与你同在。 唇间,辗转呼出微弱呻吟。 “玄霜!玄霜!” 声音的主人大力抱住她,“你醒了,可算是醒了。” 那是条清朗的嗓子,平日里总是那么的放荡不羁,此刻却萦绕着深深的关切与焦灼。听得她终于出声,便也烙上几分欢喜。 “别别晃我”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能清晰地吐出一句话,“头好晕” “傻丫头。”葛容桢笑嘻嘻地轻刮一下她的鼻尖,“可算是醒了,把我吓坏了呢。” 他后面有红色的焰火,他地脸隐没在火光之中,看不清楚表情,却能听见声音中如释重负的丝丝喜气。 “这是在哪儿?” “我们的船被打碎了,浪头冲上荒岛。我找到一处山洞。”他将她扶起,动作轻柔,靠上岩洞石壁,竟是软软的,玄霜看到,他外罩地大氅半铺半垫于自己身下,已是半干。 再看自己身上衣服,大半也是干了。反倒是他,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一向清朗萧疏的他,着实透着几分狼狈。 玄霜看着他,眼里渐渐浮起湿润气体。 “葛大哥,为何待我这样好?” “嗯?”后者不解。 “我和你无亲无故,与你师父素怀仇隙”玄霜幽幽地道,“我口口声声叫大哥,未必不是故意亲近你,叫你少提防,去芥蒂,若时机凑巧难免不利用你。你是真看不出来呢,还是假看不出来?” 她神情楚楚的,眸色幽深,夜下点燃的篝火闪耀其间,风掠过,火焰乱舞,她眸心两点亦狂乱不已,便如她难以平复的心境。 葛容桢伏低身子,凝望她的眼睛,缓缓说:“第一,我师父不管我交朋友,你叫我大哥,我自然有责任照顾你。第二,就是我师父,她也愿意看我这样,不管你心里怎么样,她总是对你毫无恶意,而且” 他似乎不知接下去该怎样措辞,考虑一下,“她也许对你是有所歉疚。” 歉疚!玄霜脸色倏然苍白起来,咬紧了唇,眼里翻涌着无限情绪,却是一字不言。 葛容桢轻轻叹息。在那狂涛骇浪里,从倾刻间被打翻打碎的船里抢出已经昏迷的少女,经历千辛万苦方抵达至万顷波涛中地一片栖身荒岛上,他几乎是豁出性命般地来护卫着她,然而他也从未奢望这执拗的公主会因此改变心性,感激、感恩,从而敞开心怀。只是,在看到她三言两语之间,忙不迭地支起保护外壳,将自己深深隐藏于内,以抗拒而冰冷的姿态阻隔着人心的温暖,他忍不住感到些微的难受。为她,为这个执意孤身一人走向黑暗的柔弱地孩子。 “不要多想。”他含笑对她,“才刚醒来,身子还是虚弱地,别多说话,养养力气。我们也许要在这座岛上,等上几天。” 玄霜脸上掠过一丝焦虑,道:“是不是船坏了,走不了?” 葛容桢避而不答,只道:“没事,不用担心。我们出海才一天,这座岛,距离陆地是很近的,相信很快会有救援来到。” 火堆燃得很旺,他安置玄霜地所在恰到好处,既不离那堆火太近以至受烫,也不至于觉着洞中阴冷,而且免去烟气熏脑,山洞外面有呼啸卷过的风,却是一丝一毫也不曾刮进来,身下又是那么的柔软。这个平素看来大大咧咧的男子,样样想得周到,照顾得她滴水不漏。 不止是火烤的缘故,玄霜心里暖融融的,唇畔笑意柔软,连眸光亦是软软的,渐渐地朦胧起来,恬静入梦。看来是要写点废话发泄一下滴,发泄过后,今天写起来稍微顺手了一点点-虽然字数仍不多,实在是个意外,我已经关掉了qq,但还是被朋友拉着聊了几个小时,都快急死了,汗 不过这节文字的感觉比前两天好,也许慢慢能够找回点感觉啦。 今天看到久已不动的粉红票动了动,啊,鸡冻啊鸡冻,感谢这位朋友,感谢每一位投票票滴朋友,收藏滴朋友,点击滴朋友偶的愿望很微渺,有人看,我就有动力写。 挖坑填抗是痛苦滴过程,偶会坚持,有时,这样的坚持也会变成一种享受。 第二卷 第十三章 荒岛(2) 风暴来得快去得更快,翌晨玄霜走出栖身的山洞,远处波涛轻拍,近处植被青翠,林中幽鸟鸣之,日光脉脉温柔。 十六岁的少女每一天都有醒目变化,葛容桢远远看着她雪白的衣裳曳如流云,纤细的腰肢及日益丰满的体态散发着春花盛放的清香,将那一片并不出奇的山坡点缀得有如画卷般绝丽。 他有瞬间的失神,直至少女转过脸来,对他绽出明丽笑颜,才忽然惊觉。压下异样失衡的心跳,他慢慢走近,递出林子里摘来的无名野果。 玄霜饿了,称谢接过,却不急于吃,而是游目四顾。 “找什么?” “我们的船” “没有了,昨天挣扎到了岛上,就已支离破碎,经此一夜,连仅余的残骸都冲掉。” 半夜他曾提起,她却还未有直观的认识,这时心里猛然沉了沉,问:“那我们的人呢?” “凌晨我在沙滩上找到柳珏。”葛容桢给她以安慰的笑容,“别担心,其他几人不是武功好,就是水性好,我能把你从海里捞出来,他们欲自保估计也没问题。” 他其实亲眼目睹两名船手卷入海里,也看到左翎右雉紧拉的手抗不起巨浪冲击生生分开,但他不欲直说令玄霜难受,而且,也是心存侥幸,风暴虽猛,风向却一直未变,只要是当时抓住求生的船只残体,未尝不能象他和柳珏那般先后冲上岛来。 他的话里玄霜至少接收到一个讯息。别人生死不知如何,柳珏还活着。她眉头不易察觉地为之轻颦,很快展颜微笑:“但愿菩萨保佑,所有人都安然无盎。柳大娘在哪?” “受了点伤。” 他带着玄霜走向乱石嶙峋地沙滩,柳珏靠在其中一块石头上。听见脚步。她满怀戒备地回头一望,见玄霜跟在葛容桢后面,脸色略有缓和。她容色憔悴,眼皮浮肿面色焦黄,映得一双眼睛又深又黑极之冷漠。 葛容桢笑道:“我没有骗你吧?公主好端端的,甚至没怎么受伤。” 听这语气是两人之前见过一面,彼此不甚愉快。柳珏冷冷瞥了他一眼,对于葛容桢递来的果子只微微摆了下头。葛容桢会意。便笑嘻嘻地把果子放到她身边地上。 玄霜早已习惯柳珏的孤僻,但以前围在玄霜身边的不是宫女就是太监,从未领教过柳珏对陌生男子拒人千里之外地态度,颇觉有趣,道:“柳大娘,你受了伤,那边有个山洞,不如跟我一起住着吧,挡风遮雨也方便些。” 柳珏思索片时,点点头。把果子置入怀中。不需要别人的搀扶,她独自走向远处。 玄霜两人没有跟上去,望着她充满孤寂的背影,玄霜苦笑道:“葛大哥。你找找是不是另外还有栖身之处,我看她未必愿意和我住在一起的。” 葛容桢应了,道:“我虽不知她性情何以如此孤僻,不过她对你忠心耿耿,这一点毋庸置疑。巨浪打翻大船的时候,我还在船尾,是她反映最快,死死地抱住了你。” 玄霜目光闪动。含笑道:“鸳鸯剑杨城柳珏,所说从前也是武林中成名人物,也许是因她夫君遇害,才会如此的吧,我并未怪过她。” 葛容桢没有听过这对夫妻的名头,从装束已知柳珏是寡妇。点点头道:“原来是遇过仇杀。难怪了。” 抱着万一的侥幸,葛容桢和玄霜在沙滩上来来回回地搜寻。未再发现第四个人。火凤左翎右雉地武功当然在柳珏之上,但是因年龄的关系,处理急变经验不够丰富,也有可能,是未能逃出转瞬巨变的灾难。 两人存了此念,都感到有些沮丧,心情沉落。 而似乎更糟的是,他们一上午在沙滩边转了半天,眺望海面,碧波如毯一望无际,竟然不曾有过哪怕一片船帆。 下午天气变得糟糕,担心风雨又起,葛容桢坚决要求玄霜回到山洞休息。他自己在岛上到处转悠。这座岛约有三五里方圆,坡体陡峭,植被丰富,莽莽苍苍的大树到处生长,除此未有其他生物印迹,好在物产还算丰富,有各种树果累累满枝,早春果实尚不可口,至少用来饱腹是没有问题。 葛容桢回想前一天所刮风暴,似乎是向东北方向,这么说他们所偏移的方向,是距大离更远了。 风暴起时,船行一夜,这一夜中因是顺风,速度很快,加上这次变态的风暴,葛容桢估计目前所处,已经完全离开了近海区域,一般的渔民都不会跑到这么远来打渔,那么要经过这座岛,多半以长途贸易客商为多。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来自于船王座下。 常听说这位船王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即便是冰雪神剑吴怡瑾,也是某次出海得他助力方能安全而归。然而,传说终归是传说,自己却毕竟未曾和他有过交集。风暴来得太快,其时未出公海,当时准备发送的讯息也还没能及时递出,这茫茫大海,无边无垠,隐藏着千千万万座已开发的和未开发地岛屿,此时所处小岛,分明就是其中犹如微渺砂尘般不起眼的一座荒岛,船王是否真能如传说中的无所不知,及时发救,他心里当真没有半点把握。 那么,假若救援不能如预想中的及时到来,他和玄霜等三人就需要有足够地准备,在这座小岛上捱过一段艰苦的日子了。 困难之处,另两位女子,一位是金枝玉叶无上高贵的皇御国公主,一位又是冷漠不已心怀戒备的年轻寡妇,他的处境可谓是无比尴尬,此事往后倘若传出,那自己可是动辄得咎,得受无数世人的青白眼了。 呵呵,直到此时,他才发觉,三姨这回给他的任务,是有多么的吃力不讨好。----表面上他是护卫文恺之,实际还是由于此次皇帝失踪过于诡异,朝廷不得已动用了各种力量,包括他们清云。所以在公主一旦遇到意外情况时,仍以护卫公主地安全为优先。 玄霜接到那封无头信柬,意欲出海,而故意在他和文恺之面前频频露出端倪,其实那并不需要,他,是早已决定跟着她每一步去向。 猝不及防的是这场风暴,它的来袭不但打掉了玄霜出海的目标及用心,也使得他们的处境一下子无比尴尬起来。 而且他长这么大,就没出过海,早知此次任务将要出海,他就不是恰当人选,从小长在海边的师妹朱若兰,乃至船王地夫人李盈柳,都比他合适得多。 只是,任谁也无法预知吧。 葛容桢漫无目地地继续在这个岛上转悠了一圈,确定不可能有更多惊喜之后,心情乱七八糟地返回了前晚所居之处。 柳珏毫无表情的守在洞口。 很显然,那里已经无他插足余地了。 葛容桢知趣地笑笑,不再走近,于山洞近处地大树上,草草建了个树窝。 柳珏也没闲着,她的江湖经验以及生活常识不比葛容桢少,葛容桢想到的她一样不拉也想到了,葛容桢没想到的她也在做。 她捡起许多枯枝,在沙滩上点起一堆火,这堆火不是用于取暖,火头小,枝叶多,青烟直冒冲空。这是个求救讯息。 今天雄心壮志想恢复4000字更新的,发现还是不行啊。。 不过好歹比前两天多点吧 第二卷 第十三章 荒岛(3) 与此同时,柳珏还在到处找着什么,葛容桢猜到了,对她说:“这岛上没有水。” 柳珏愣了下,知他在这岛上肯定寻得比自己周密,脸上不由露出些焦急。玄霜奇怪地道:“大海就在那儿,怎么会没有水?” “海水不能饮用,我们需要淡水。”葛容桢微微皱眉向她解释,“我着意找过了,这座岛上看来是没有淡水的,好在果子多,暂且不愁。” 玄霜似懂非懂,不过经其提醒,顿时口中焦渴。 日间肚饿,吞吃那几枚果子仅是果腹,然而,那果子酸涩涩的实在是不好入口,而且酸涩反上来,倒是令得她更想喝水了。 这个念头一经涌现,便是不可遏制,苦起了小脸,葛容桢会意,不禁大笑:“忍一下,千万不可去尝试海水,否则我担保你比现在难受一千倍。” 玄霜相信他,转而发愁道:“我们要在这岛上困多久?” 一语道出葛容桢目下最担心之事,看着袅袅升至半空的青烟,安慰道:“这个岛距大陆不会太远,几天内定有人来。” 林子深处传来鸟鸣,仅有几声,清越,灵动,充满着生气。 岛上林子繁密茂盛,百年以上的大树到处可见,按说在这样的林子传来鸟鸣,是再正常不过的,葛容桢却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他一时说不出倒底是什么异样感觉,侧耳再听,鸟鸣寂灭。 沉吟间。柳珏展开身法,迅速奔向林内。 葛容桢一愕,忽然回神,终于想到不同寻常之处!他差不多踏勘过这岛上每一寸土地,确信岛上并无其他生命迹象。这鸟鸣,显得如此突兀!而且,他早上也听到过同样的鸟鸣,只是在见玄霜后那新鲜地惊艳之感,令他忽略了这声不寻常的鸟鸣,此时再闻,定然不是如表面看来的简单。 他以最快的速度,向方才听到鸟鸣的地方掠了过去。 林木寂寂。唯风掠树叶沙沙地响,以及两人踏在杂草落叶之上的脚步声。 葛容桢跃上树顶,撮嘴聚音,发出长啸。 啸入云天,空谷震动,葛容桢眯起眼睛,云天极处,一痕快如如闪电般的白影。 他兴奋地跳下大树,往来路奔回,向玄霜挥手大叫:“有救了!有救了!” 三人之中。最不担惊受怕的始终只有玄霜,自小到大,她全无类似经验,在她印象里。来自于“人”的威胁远远超过“自然”,乍然到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岛上,从惊涛骇浪的惧怕中脱身而出,她十分享受此处的安谧、怡然与自由,无水可吃地阴影占据了她心头一点点很快便飘浮而去,之后仍是满怀惬意。 在见着葛容桢这般惊喜过望的神态后,尽管并非很理解,却很配合地喜悦地微笑着。道:“有船来了?” “还没看见,估计不会等很久。”葛容桢道,“那只鸟!” “鸟?” 葛容桢思考一下,尽可能简明易懂地和她解释道:“首先这座岛上,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岛上果实虽然丰富,但显然不是海鸟寄居的首选。而鉴于其他种种原因例如没有可饮用淡水等。岛上更是没有任何的住民与动物存在,但是我们一早一晚。却听见两次鸟鸣。我相信这不是偶有海鸟经过巧合所致。” 玄霜仍不明白:“那是什么缘故?” “我想,那是信号鸟。” “信号鸟?” “这是江湖上特有的通讯联络办法,比如我们,在全国各地有分舵,通信来往,是不会采用较慢的驿站通信方式,通常是采用飞鸽传书。至于遇重大事件,更会出动一种专门培养的飞鹰,以此来解决一些对于人力而言相当棘手的麻烦。” “所以说,你听到刚才的那鸟鸣,怀疑也就是类似于那样作用的鸟?” “虽然仅是猜测,我觉得不会错。”葛容桢遥望长天,道,“殷船王能控制海外数百小岛,救起大量海难地人,我一直想不通其中的关键点,其实说穿了,和陆地采取手段并无二致,对于变化无常的大海来说,或许这种办法更为重要。” 他心情很是激动,似乎是隐隐约约抓住了某个关键的点。----殷船王用以控制他海上势力地手段想必很多,但是分散于各个区域的联络,却势必至于是依靠这种方式,而且,相比于陆地,此法无疑重要的多。假若是遇到强敌,而对方又能把这个关键点抓在手里的话,那么殷船王的势力就会立刻受到挑战。 殷船王在海上的势力与他本来无关,然而,作为男子与生俱来的好胜、占领感之强,却让他在陡然有此发现以后掩不住内心的振奋。 玄霜瞧着他满脸喜色,不明白何来如此高兴,只是在这个岛上,她几乎是全身心放开地信任着葛容桢。他欢喜,她也跟着欢喜。 柳珏在一边很是不屑。她是猜不到葛容桢何以突然亢奋,只觉为了那一个只有五成可能性地猜测这么喜形于色,如此冒撞浮浅,便是她对这个年轻男子打出的最新评语,对其印象大打折扣。 当天晚上静悄悄的过去了。 第二天,也是一般。再未听见鸟声,海面上绝无半点舟船影子。 饶是葛容桢镇定,也由不得犯起嘀咕。 难道自己的推测并不准确,一早一晚两次鸟鸣不过是巧合,当真仅是落单的海鸟途经小鸟时发出的鸣叫? 怎么可能?因海之特性,海鸟多半成群结队。是极少有落单现象地,附近绝无其它岛屿,万一是落单孤鸟,为何在见到小岛以后绝不休憩便独自飞去? 玄霜口虽不言,神情日益焦灼。 最严重地是。对于淡水的渴望,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她地脸上。 她未肯明说,只是从她那支支唔唔的态度来看,估计是忍不住尝过了海水,其后就不难想象了。 头天吃水果,仅仅是不爱吃,腹中饥饿也还顾不得那么多,接着两天以此为生。玄霜是一见它就满嘴泛酸,宁可饿得不愿意动弹也不要再吃它了。 葛容桢只得百般引她分神散心,以淡忘目前困境。 他哄着她说,到海滩上,捕鱼给她吃。 对那果子已然忍无可忍地玄霜,这句话成了最大的诱惑,果然亦步亦趋跟着到了海滩边上。 葛容桢脱了外面长衫,铺在地上,让她倚石席地而坐。跟着除去鞋子,把两只裤腿也高高卷起。 玄霜担心道:“葛大哥。你要做什么?” “下海捕鱼。”葛容桢笑咪咪地回答,这两天他观望到浅海区域游鱼弋曳,所费事者手边没有任何工具,他也绝对算不上有靠海而生的经验。除了亲自下水,他想不出还有何办法抓鱼。 玄霜却好生紧张,道:“别下去了,你看天气很阴,下雨了怎么办?” 葛容桢抬头,日薄似纸,水天交接处一线阴霾。这两天的天气一直如此,既不见晴和。也不见风雨,他知玄霜是惯性的恐惧,安慰道:“没事的,不会下雨。要是天气转变了,我也能及时上来。你不用担心,海中央我都能带着你一起避到安全地方。更别说我在近海不会远离了。” 玄霜仍是害怕。他怜惜地拍拍她明显消瘦的小脸,“我会很快。抓一条又大又肥的鱼上来,我们可以吃烤鱼了。” 烤鱼。一股异乎寻常地鲜美味道突然蹿上舌尖,玄霜忍不住抿了抿嘴,似乎太久太久---一个甲子那么久,----她未曾吃到人类的正常吃食了。 葛容桢慢慢走下水里,玄霜望着他一步一步深没入海,卷起的那点裤脚压根儿不管用,一个轻微的浪头,就将他整个后背打湿了。玄霜眼眶在那瞬间也潮湿起来。 “太冷了,葛大哥,你回来,回来吧!”她焦急地叫,“葛大哥,我不要吃鱼,我不想吃!你回来啊,快回来啊!” 叫声里,流露了难以言喻的紧迫感,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哭着嚷出来。葛容桢为之一愣,回过了头,玄霜向他跑过来。 她的长发随着奔跑凌乱地飞舞,衣袂轻盈,衣带当风。前面便是波涛,她毫无停下的意思,眼角有透明晶莹的水滴洒落,于半空划出优美的弧形。 “玄霜?” 他有些吃惊,急忙返回岸上,玄霜柔软的身子整个儿扑入他怀中,轻微不住地颤栗。 晶莹纤细地手指死死抓住他肩头的衣衫,用尽了力气,仿佛一生一世也不愿意放开。 “别去!别去!”她轻轻抽泣,“葛大哥,不要离开我!很多人、很多人,他们都是离开了我,或者让我离开,从此就见不着他们了!葛大哥,我不要看不见你,我不要你离开我!” 葛容桢身体略微有些僵硬,手足无措地承拉着她颊上滚落珍珠似的泪,迟疑着,他低声道:“好,好,我不走。我不会离开你的。” 眼角却瞥见随后跟来地柳珏,满是不屑与嘲讽之色。这个误会真是说不清,葛容桢头大如斗。 脚下冰凉,潮水逼上了他们站立之处。葛容桢把玄霜打横抱起来,走回沙滩上,将她放在原先为她安置坐着的大石旁边。 柳珏这时的注意力却不在他们身上了,忽然全身一震,出神地瞪大了眼睛直视前方。 葛容桢不由得顺着她视线望去。 海天相接处,那一线阴霾渐行渐进。 不是阴霾,那是一条船。 一条体积非常非常庞大的楼船! 稳稳地,向着荒芜岛屿驶近! 3k啊!3k啊! 偶终于抛弃了2k啊! 狂欢吧! 哈哈哈! . 第二卷 第十三章 表哥(3) 大船渐渐驶近。旗帜鹰扬飘荡,不出意料,这是船王殷青荒麾下座船。 上下起楼三层,每一层都有色泽明艳的纱帘飘舞,云鬟雾鬓绰约其间,伴着玲珑清脆的铃铛之声,有如仙乐阵阵自天外降落。船体外观刷成庄严的黑色,但并不给人以肃穆威摄之感,每一方寸间的黑色,均是柔滑细腻,珠光浅漾,如果不是它过于庞大的话,精致的程度会以为这船是以名贵的黑玉所砌成专供观赏的摆设。 霎那间,碧天大海之中楼船驶近这一幅景象,美得难以形容。 葛容桢心中转过无数疑问。以这楼船气派之大,极有可能是殷船王自己的座船,但是海上风暴,有人落难,这本是再寻常不过之事,何至于船王大驾亲临?即便深知这一行落难人中有着什么样的身份,以船王平素的倨傲个性,一位公主、一个帮弟子,也还不见得能令他这般大张其事隆重对待。 由此不免想到之前那封死士所递书柬,玄霜猜测是猎日阁所为,他也觉得不象是殷青荒的作风。但假若送书之人不是由殷青荒授意,他们这一行遇难,船王那里自然更加不可能在短短数日内得知他们的身份。 也就是说,殷青荒一直在注意着他们这一行的行踪,传书之人和他确有某种关系,难道说,殷船王、猎日阁,乃至那位去向不明的宇王,三者之间,何时竟有了微妙联系不成? 他心下转念飞快。面上神情丝毫不动。玄霜起先很是喜欢,待见着这船气象恢宏,竟比她之前从京中出发的座船矜贵不知凡己,除皇家富贵,天底下竟有这种异端存在。令她顿起戒备。 她仰头瞧瞧葛容桢,用力抓紧他地手,大半个身子,倒禁不住躲在他后面。 她虽未发一语,葛容桢也猜到几分她忐忑心境,给予鼓励般的微笑,顺手挽过她的纤腰。 他二人识于危难,身体接触并非头回。且玄霜对葛容桢有着异样的感觉,有他在旁好似天坍下来也不必担心,对这个下意识回护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接受了。1---6---k 楼船体积庞大,行进速度并不慢,在他们观望地过程中,大船渐渐驶近海滩。 由于小岛近处水浅石多,大船停靠点距离岛屿尚有一段路程。 只见大船上伸出舢板,另外放下两只白色小艇来。大船已是气象万千,这两只小艇更是精致得如同玩物,通体纯白。若象牙雕刻而成。 艇上有貌美如花的侍女,一边两个,都着金黄色长裙,窄袖短衫。领子开大口,粉胸半掩疑暗雪。 玄霜“啊”了一声,两颊飞红,葛容桢低笑道:“不妨事,那位船王行事一向如此乖张,他的侍女都是这付德行,并不避人前,习惯就好了。” 可是玄霜此时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些打扮出格的侍女们上面了。一双妙目怔怔望向大船甲板,缓缓走出的年轻贵公子。 他穿白色如意云纹绉纱袍,纶巾美玉,眼比秋水还清,唇若含丹不语还笑,说不尽的风流雍容。望见海滩上状颇亲密的两个人。他似有一怔。随即闲雅如故,双手负于背后。笑盈盈地遥遥点首示意。 葛容桢但觉握着玄霜的手,迅速冷下去,及至见她表情,冲到口边关心的话便成了疑惑:“怎么?” “”玄霜面色灰白,双唇轻颤,呻吟似地吐出几个字,“玉玉宁哥哥” 杨玉宁逃出京城,音讯渺茫,如隔生死的表兄妹相逢,原应是喜出望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见欢喜,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刹时间涌向心头。 葛容桢眉头也是一皱,虽然还没悟出那公子的真实身份,“哥哥”两个字是听清的,一转念间,由不得放开了环在玄霜腰上的手。可是玄霜离了他的助力,很快身子便摇摇晃晃,仿佛站也站不稳似的,葛容桢只好又握住她手,微笑道:“我在这里。” 这简单地四个字,给予玄霜力量,她感激地对他展露一个虚弱的笑容,身子的轻微战栗却是慢慢止住了。 小艇靠拢,长裙、坦胸的四名侍女一步跨了下来,齐齐躬身:“我家主人有请贵客。” 步法轻盈、灵动,这些估计是殷船王手下最平常不过地侍女也有不弱的武功,葛容桢迅速作出如是判断,便大大方方朗声笑道:“多谢你家主人盛情。” 葛容桢猜想真正的“主人”,当是殷船王,但很明显船头的杨玉宁担任了表面上这个主人的职责,他有意提高声音,使得隔了一段距离的杨玉宁在船头,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杨玉宁笑容更盛,微微欠身,开口道:“岂敢岂敢,请几位上船来罢。” 岛上只有三人,分别登上两只艇,葛容桢始终握着玄霜的手。 玄霜初见杨玉宁时乱糟糟的心境渐复宁静,方始有暇理出头绪。 海难过后出现地这艘大船,十之八九,是船王殷青荒派来。而杨玉宁既然出现在殷船王的船上,至少表明他们是同一阵营的人。 不过,这个同一阵营,是仅代表杨玉宁自己呢,抑或是代表着更多,宇王走投无路之下,已然投靠了那个显然是一方霸主、无冕之王的殷青荒。 而她之所以出海,是因收着这样一封书信:欲见莫瀛,入公海。 莫瀛出京就是为了抓捕宇王,这两派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而杨玉宁好端端在这里,就意味着莫瀛凶多吉少。 玄霜在接到那封书以后。就一直存有这个隐约不祥的念头,然而,没有哪一个时刻,这个不祥之念是来得如此剧烈。 她为莫瀛出海,又让杨玉宁亲眼看到。她与陌生地男子这般亲密,杨玉宁虽一言不发,可眼里浓浓地笑意,似乎有着说不出的嘲讽。她不愿意想,却又不能不想。 白色小艇很快驶到纯黑地楼船下方,大船矗立如城墙,高不可攀,玄霜正想不通怎样上船。城墙上方伸出一道雪白的滑板,小艇毫不费力地滑了上去,滑板一头安有弹括装置,缓缓抬高至与大船平行,小艇就顺顺当当滑到大船甲板上。 杨玉宁含着笑容伸出手来,作势要扶,玄霜怔怔看着他,那俊朗地眉眼,不同于多年前的面带稚嫩,也不同于几个月前的伤后憔悴。可还是那付眉眼,那般熟悉,铭心刻骨。玄霜垂下脸,眼泪无声滑过颊边。轻轻道:“玉宁哥哥。” “公主”他也微微犹疑,跟着唤出了似乎是烙在心头的称呼,漫长,而深情,“表妹!” 玄霜有瞬间的冲动,极想投入他怀中,----就象上次在密室中与他重逢时那样。 可是不明白,那一步。为何迟迟跨不出去。 打小起牵着衣裳一起玩耍的小哥哥,从容不迫的优雅世家子,可只是,熟悉的感觉依然萦于心底,却已找不到,以往地亲密无间?他就在她面前。咫尺相对。音容依旧,笑貌宛然。甚至连语气中激荡着的深情漫漫,也未有丝毫改变,却是翩然飞去遥不可及,连他清晰的面庞也似乎模糊了起来。 杨玉宁炽热的指尖逐渐冰凉,唇际的笑容,分分僵硬。 “公主你受惊了。” 他淡淡说了句。世家子但有这般好处,哪怕心中失望已极,却不会失了半分风度,回过头来,照样殷殷有礼地感谢葛容桢:“若非葛少侠相助,我们兄妹只恐难有再会之期。在下代表妹谢过了。” 葛容桢彻骨寒冷,他可挤不出一脸假笑,只得含含混混道:“好说好说。” “公主!” 惊呼,船壁凭空凸现两条红影,淡漠的表情里有克制不住的欢悦,“属下拜见公主!” 玄霜讶然道:“左翎右雉,你们在这里?” 火凤的身份是影卫,轻易不露人前,之前被救,一度以为失去了她们此行所保卫的对象,这在纵横组织来说,是严重失职,一旦回京也是有死无生,因此两人心情前未所有的低落。及至见了玄霜,如获再度重生,喜悦之情难以按捺,才什么都不顾地现身出来。左翎喜欣欣地答道:“是啊,我姊妹抓住折断地桅杆,随浪浮沉一日夜,就在我们也快绝望了,却天幸遇到杨公子。他又把我们送上船来。” 葛容桢微微一笑,倒底是经过皇家严苛训练的组织出身,这一句话,包含两个讯息:其一,指出救命恩人姓杨,真实身份自也不言而喻;其二,这座楼船的主人,果然不是杨玉宁。 ----还是按照之前的推测,船地真正主人是殷青荒,那么他现在是否在船上?为何不现身?而以貌似主人身份出现的杨玉宁,与殷船王是什么关系呢? 玄霜哪里想到这么多,见到故人很是欢喜:“大家都没事,那可真是太好了。” “是呀,柳大娘也在,我们真是高兴!”左翎笑着赞同。皇家护卫,她们从小受到的训练是有着必死的决悟,但是劫后逃生,毕竟是不会有人拒绝这种幸运的。 杨玉宁微笑道:“别后重逢固是喜欢,不妨请先移步内舱。我想公主,是不是需要进食、沐浴,好好地休息一番呢?” 他别有深意地望了一眼葛容桢,“葛少侠有何难解之事,也不必站在船头,尽可从容、慢慢地想。” 葛容桢听出他语中明显的嘲讽之意,不以为意,大笑道:“有洗浴吗?妙!妙啊!我这几天臭得,都快熏死人了!” 又是3k 虽然偶的目标素6不过好歹也是进步了啊,比前两天状态,总归好得多了吧! 深情呼唤粉红票 鼓励偶一下下啊! 下一节出现一个人,是谁,大家猜猜,猜中,偶豁出去了,更4k!(呵呵,还是不敢夸口6啊----不过,相信我,我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 第二卷 第十四章 表哥(2) 两旁等候已久金黄长衣的侍女上前,分别簇拥着玄霜和葛容桢,上了楼船二楼,各自到为他们准备的客房,一向东一向西,隔得很远。至于柳珏,则没有上楼,大概是不曾单为她准备客房,毕竟比起公主甚至葛容桢的身份,她是差得远了。 玄霜最初接触这些着装大胆的女子,窘迫得一眼也不敢多看,但彼此离得这么近,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一番。 为她引路的两位侍女长相与大离人无异,其中一个长发微卷、身形丰腴,细观鼻高眼深,玄霜推想她或是附近哪个海国之女。 走廊上、转角处,到处有侍女静立,这些女孩子们装束差相仿佛,式样颜色尤其无二,只有在领口那块雪脯,各人心机一览无余,有的比较保守是一痕抹胸,有的就很开放任将领口放到最低,连女子最丰满处也隐约可见,有的尽管也是抹胸可那粉嫩的颜色反而更为招人注目,总之是争奇斗艳各自不一。 玄霜起初看到一个白发女子吃了一惊,满头银丝闪着华萃,浅浅琥珀色的眸子迎着玄霜惊异的目光莞而一笑。在她身侧,站立着灰褐色头发灰褐色眼睛的少女,相形态度冷得多,对于玄霜一行恍若无视。 玄霜走过她们,方才记起,银发浅眸是大离邻国瑞芒人的特征,而那灰发女孩,以及玄霜在思考时又一眼见到的金发碧眼的少女是哪国人,可就完全猜想不出了。 她在心里叹息一声,由此可见殷船王势力广阔纷杂之一斑。这位船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对她而言,殷船王出现地意义,究竟是助力呢?抑或是更大威胁? “公主,到了,请进去吧。” 引路的侍女躬身示意。玄霜微有一愣,却见房中又迎出两名侍女,满面含笑地下拜:“迎接公主。” 玄霜才知她们之间责任分得很细,便随这两名新侍女进房。 人在船上,不过是在旅途之中,料想房间的安置总不可能如陆地上这般讲究,更何况她所到是一间客房。甫一进去,眼见这房间出奇的大。分内外两进,以八折画屏隔开,沉香细细,明珠累累,五六名侍女立于其间还象是空空荡荡,到处装点得金碧辉煌,比她常住闺房更为华美豪富。 想一想,她不禁哑然而笑,她眼中这艘船仅是旅途中的工具,可在殷船王看来。这就是他地家了罢?他富可敌国,自然极尽奢华。 其中一位娇小的侍女笑迎问道:“公主,请问公主意欲先用餐,还是先沐浴呢?” 玄霜嗫嚅了半天。窘迫道:“我口中焦渴。” “哎哟!”这名侍女拍着脑门,连连自责,“我真该死,公主在岛上困了几天,无水可饮,这自然是第一需要之事,我竟会想不到呢!” 她似是这五六名侍女中为首之人,玄霜顺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笑着答道:“奴婢名唤如眉。” 这些女孩子们显然经过了特殊训练。一个个执礼甚恭而不拘谨,每一个问题都带笑答复,行为也是进退有据中不失活泼,呖呖莺声入耳,听着但觉心旷神怡,相比之下昔日宫中那些战战兢兢的宫女内侍无趣太多了。 沉吟间一名侍女捧着茶盘走上前来。 她装束与别人一般无异。金黄色的长裙拖过地面。上裳窄而短,越显得身段伶俐可怜。她低垂着头。发后露出的颈项如玉,她慢慢地走着,袅娜体态有着异样的风姿,步步生莲。 玄霜微诧,猛地闪过似曾相识的念头。 这般步态,轻盈若行云流水,典则有大家风范,可不是寻常活泼泼的侍女所能具备。 她出神地瞧着她,只是她一路而来再不抬头,托着茶盘地位置刚巧是将容颜遮得半点不露,屈膝一弯跪于玄霜之前,高高举起茶盘。 她闷声不响,如眉只得代道:“请公主用香茗。” 玄霜伸手自取,微笑道:“有劳。”似有意,似无意,一记碰开茶盘,将之荡开,那侍女一惊,倏然抬头。.手机站wap. 玄霜大惊,滚热茶水泼溅在裙而不自知:“清霜?” 清霜嘴角抽搐,似乎想挤一个笑容,但比哭还难看,颤声道:“奴婢拜见公主。” “清霜!”自称奴婢,这比玄霜眼见她侍女打扮更为惊骇,“清霜,十六皇妹,你究竟在玩什么?传入宫中,父皇和皇后必定恼了,还有娴妃!” 清霜脸白如纸,曾经灵动的眼眸里死气沉沉不见一丝光彩,低声道:“奴婢是不会回去的了。” 玄霜脑海之中纷纷扰扰,万千思绪一起涌上,说不清是悲是怒,是惊是惧。先见杨玉宁,再见清霜,事情纷乱得她难以想象!清霜是她过往寂寞宫中唯一关系尚可的姊妹,她未必对这个妹妹有深厚感情,近来两人之间更是有着难以言传的明争暗斗,然而,再怎么样,清霜也是她的十六皇妹!是大离朝有封号的端成公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一艘来历不明、至今未见主人正式露面的船上,贬低为一名端茶送水地位卑微的侍女! “这倒底怎么回事!清霜,你说!”这种事无疑是天大丑闻,一旦传到京城,那天威不可测的皇帝父亲发起怒来,后果难测,便是她与会其中也未必可全身而退!气急之下,她地声音,不自禁地严厉起来。 清霜眼圈一红,急忙低下头去极力掩饰,如眉见状不妙。忙喝道:“清霜,你莽莽撞撞打翻茶盏,还不快快退下!” 玄霜一把拉住她,“不行,不准走!” 忽听轻轻一笑。有人道:“表妹若想问什么,只管找我就行,何苦纠缠那一个丫头。” 听那人便是杨玉宁,语中公然侮辱清霜,竟半分不给面子,玄霜惊气交集,手足冰凉:“玉宁哥哥?” 杨玉宁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轻袍缓带。手上多了柄折扇,意态潇洒地轻轻摇着,而清霜见他顿起惊惧,不由自主退了一步,深深埋下脸去。杨玉宁原本笑若春风的眼神刀割般滑过她的肌肤,冷道:“贱人,一来就惹得公主不悦,滚下去。” 清霜似是吓得魂不附体,慌慌张张地应了个“是”,手轻挣脱开玄霜拉扯。躬身倒退而出。她但凡自称、行动,皆与大户人家奴婢无异,玄霜只觉一股冷气直冲心底,望着杨玉宁地眼神。满是戒惧,以及淡淡地疏远。 杨玉宁依旧微笑,对其他人道:“你们也退下。” 房中仅二人相对,愈加显得空空荡荡。玄霜静静地注视着杨玉宁,但仿佛已经找不到往日温存细致的感觉,杨玉宁英俊面容上的微笑,显得那样空洞、冷漠、全无感情。 “你为什么?” “好久不见。” 彼此的话儿冲出口边,所问地却大不相同。杨玉宁微微地苦笑,说了下去:“好久不见,表妹,我似乎不认得你了。” 玄霜咬咬唇,她想说的话倒被他说去:“玉宁哥哥,玄霜和以前一样。并无变化。” 杨玉宁脸上露出微带凄恻而奇怪的笑容。转过身,慢悠悠地说道:“几个月前。我认识的表妹,还充满了年少地勇气与热情,我们无话不谈,倾情相诉。仅仅几个月,她出海、她冒险,都是为了别人,即便见到我,也视如陌人,并且为了别人的事大有责问之意。表妹,我无法禁止自己这般遐想:倘若刚才你见到的是莫瀛,你会怎么样?” 玄霜两颊飞红,心里却如凉水泼过,低声道:“给我船上送信的人,果真是你,表哥。” 一声表哥,划开千山万水。杨玉宁有瞬间地失魂落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归于无声。 玄霜转过脸去不去看他,轻轻说:“表哥现在可以告诉我,十六皇妹是怎么回事?” “十六皇妹。”杨玉宁跟着念了声,冷笑,“你倒还念着她是你妹妹,可人家未必就领情。过去五年里,她成日家精心算计欲待取代你的位置,你都不闻不顾,为兄不察,表妹你可真是以德报怨地大人大量呀!” 玄霜道:“她仅小我二月,我母后遭罪,长年见弃,便是有心取代我这嫡出公主之地位,也是人之常情。她就算非是嫡出,倒底也是有封号地皇家公主,向来能讨父皇欢心,表哥,你这般折辱于她,不思眼前也思将来,你就不怕将来会惹更大的麻烦上身?” 杨玉宁笑了声,道:“我折辱她又怎样,最坏也不过这么着。我是钦犯,哪天敢光天化日出现于大离境内,无疑只有等待屠戮之份,我待她好一点,把她当公主般高高供奉起来,便能对目前处境有改改益?” 玄霜哑口无言,明知他说地都是事实,然而记忆中那位总是温暖而明朗的少年君子,突然说出这样凉薄无情的话来,不但陌生,而且寒冷。 “公主为清霜质问于我,只怕,想的是你自身,你怕清霜落到这个地步,你不曾为她出头,将来皇帝面前,难以交帐。柔嘉公主贵为皇御国公主,一步未有行差,就是顺理成章的皇家第二顺位继承人,如今地玄霜,再也不必将我等看在眼里,只管任意行事、笼络他人,准备大肆培值自己的力量网罗了吧!” 玄霜倒吸一口冷气:“玉宁哥哥你变了。”“变的是你!” 外婆病了,谁也不告诉,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出来配药看病。昨天说了去看她,今天一早醒来已经九点了,打电话想说不去,结果今天舅舅开车到苏州看梅花,她为了等我就不肯去。赶忙爬起来赶去,一起去看梅花,说是开元寺旁边有两株开得极盛的红梅,要带我去看,走了很远地路,快到那儿,才想起来,寺前明明植的是两株金桂。看完梅花中午坚持请我吃饭,然后指着屋后她闲暇时种的一块块菜圃,青菜菠菜韭菜马兰金花菜和葱,其中菠菜因为我爱吃,从来不许别人摘。另有一块小小空地隔下来说是种的清明菜(字音),就是细菜,也是我爱吃。我连青菜也不认识。可只是心里酸酸的。今后应该多点时间去看看她的。 走了这么多路,下午回来头就开始痛,忍了三个小时,还是忍不住去睡了,晚上起来照样头痛,仍是吐过了这会儿才觉得好一些。赶着贴一段上来,3k字,不算太少吧。 废话不算字。 第二卷 第十四章 表哥(3) 两人对视良久,终于还是玄霜首先掉开视线,杨玉宁眸中熊熊怒火,太盛,太烈,似乎足以将她卷入,焚毁。 也许,他说的没错,她的确变了。 “千方百计,将我引至海上,表哥究竟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去做的?”她淡淡地发问。 他看到她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然而坚不可摧的壁垒,便浅浅笑道:“我们还能有坐下来平心静气相谈的机会吗?” 不等玄霜有何答复,便掉头走了。 玄霜没有叫他,也叫不住他。 两个人的心,距离很远很远,不是不可以让这距离有所缩短,然而这也不是她由衷想做的。 那就,顺其自然吧。 侍儿们殷勤侍奉,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玄霜也绝口不提方才的不快,重新奉上香茗,饮过茶,要求沐浴。 她浸浴于金石所缕的紫云华盖浴斛之中,丁香沉香青木香各色花瓣飘浮,将她身体遮盖得严密,氤氲热气使她面容绰约。 身旁仅有清霜,每隔一段时间,便一勺勺地向斛内注入热水。热气熏得她额角沁汗,为了干活利索,她捋起衣袖,露出半截白玉样的手臂。 美玉有瑕,手臂上竟是数道鲜红伤痕。 她对这伤痕孰视无睹,仿佛如同对自己的新身份一样,早已木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偶尔抬起的惊惶、然而含有微弱希望的眼睛,才渲泄出一丝丝地真实情愫。 恍惚回到数年前。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那天,生性活泼的她在一群太监侍女紧张的陪伴追赶下顺着金明池一圈圈地绕弯子逃,她只看后面追上来没有,冷不防失脚跌入池中。随行侍从虽多却无一个识得水性,拿着竹竿儿惊惶失措地打捞。她扑腾着抓不住任何东西。 那个时候莫瀛出现,二话不说便跃入池中,将奄奄一息的她打捞上来。她神智已不太清楚,只闻见他身上有极好闻地淡淡香气,这样的香气后来一直是她的最爱,她不停地找、不停地找,终于配出了那是由金橘、柠檬以及青草三者合成的独特香味,由此她一直随身佩戴这种香。 英雄救美的事迹其后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她敏感地捕捉到众人看她和看莫瀛的眼神是如此不同。金枝玉叶的公主与外人有了那样亲密的身体接触,似乎有某些东西就定夺下来。更何况那个“外人”地身份一点不简单,他可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侄儿啊!她偷偷地跑去凤栖宫,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英雄和她忽然间有敏感关系的男子,倒底长得什么模样。喜出望外的是他和自己想象中的形容一模一样,他是这么高大,这么俊朗,符合一切女孩子心中的梦幻,她几乎就在瞬间决定了要让这个男子陪伴她走完一生一世。而令她不快的是那天她无巧不巧地听见他在和莫皇后大发雷霆,吵架的大致内容是莫皇后害死了他的心上人。 他有心上人。纵使她后来有意一而再再而三走过他面前。他地目光也从在她身上未有过片刻的停驻,他甚至认不出她就是他不久之前英雄救美的那位公主。.手机站wap. 她不灰心,不气馁。她还很小,离长大还有好多年。好多年以后,他那个心上人死去已久,他必定不会始终象刚刚失去那样满怀新鲜的伤感,她地机会就会真正到来。 她猜中了一半,没猜中的是另一半。当以前的伤痛终于在他心上渐渐淡去的时候,他有了新的心上人,那人,不是她。 虽然贵为公主。可是她从来也不曾指望过得到更多的优待。母亲只是一位无子的妃子,且年事渐长,除了资历以外全无其他傲人之处,为了巩固母妃及自己的地位,她整天讨好父皇、皇后、太子,乃至那位在别人看来也许永不能翻身地嫡出公主、十五皇姊。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一点一滴建立经营着属于她的势力范畴。未料得。莫瀛新一个意中人就是玄霜。未料得,玄霜第一个亮相就打破她多年来兢兢业业的所有努力----她抢去原本属于她的荣耀。接待农苦使节团是她百般心机赢来的差使,甚至在不久以后她甚至成了这个国家极偶然才会出现的皇御国公主。 她怨她、恨她,然而,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身份、地位、所受地瞩目程度,她哪一样也比不上玄霜。可是,她确信有一点是玄霜皇姐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地优势,玄霜是那样无尽止地利用莫瀛,她对他毫无真心,可是她呢,她却全身心都是给他的,在他跃入金明池救她地那一刻,在她于凤栖宫中窥见他的那一刻,她便是属于他的了。莫瀛陷身局中看不明白,她相信他看明白以后,他会改变那个错误的心思,他也会属于她。 因此,趁着父皇外出的机会,她偷偷地逃出了宫。 那是她接近莫瀛的最好机会。莫瀛受了必杀令,被迫执行他不情愿做、而且很可能也完成不了的任务,而她相信,当他成为她的附马,父皇就会打消原先对他有的一点点疑心和不满,撤回对他的必杀令。她甘愿以一生幸福解除莫瀛的困境,莫瀛他也一定会领这份情。 然而,美梦尚未发端,噩梦先行。出京的第二天,她就落到了杨玉宁手里。 那个据说是大家公子的白衣青年。 他一下子就剥夺了她所有美好的憧憬,令她的生活在一天内从天堂跌至地狱。 他残忍地对待她,她无法想象,人世间,竟有这样的残忍,暴虐无人性。那个面容俊雅的年轻公子,宛如一头失却人性的魔兽。 有泪,悄悄地滑落,漫无声息地坠落于手中滚烫的浴水之中,只是小小一个漩涡,涟漪一散即消失。 玄霜阖目未觉,或者说,她是不想察觉节外生枝之事。 事情演变非同寻常,清霜能否获救已出于她能力之外。 就连她自己,如何由此安全脱身而出,也成疑问。杨玉宁将落难的清霜早早地打发到她身边,一方面是试探,另一方面,必有所恃。她不知道短短数月他强大的底气从何而来,她不知道传说中那位霸道狠决的船王殷青荒给了他怎样的许诺,但很明显,杨玉宁不会轻轻放弃她。 眼下,已成危局。 在这艘船上,她所有的力助唯左翎右雉、柳珏,以及葛容桢。这四人中柳珏最弱,漫说指望她救她,柳珏不来拖累众人已算走运。对于柳珏她总觉得之前设计自我伤害的谋局中,这个哑巴女子似乎发现了什么,时有担心,才千方百计令柳珏不离左右。柳珏若在此次遭遇不幸,也就意味着她的秘密可继续保持下去,柳珏不必多虑。 葛容桢曾说火凤五个齐出,他便不是对手,这样推算起来,左翎火雉约有葛容桢一半的武功这么高,她对葛容桢很有信心,想着似他这般高手定然不是随处可见,估计能和船王抗衡一二,而赶得上他一半的左翎右雉至少也能牵制一些什么。 手边虽只四人,却决不是从前那般,一无倚仗。 所虑者,这个环境。 身处汪洋大海之中,所到处皆是船王天下,倘若与之正面抗击,显然是不智之举。 杨玉宁出面了,他身后那人还未出面,左右此次行动的,倒底是宇王,还是殷船王,尚不明朗;用意在恶,在善,亦不分明。方才与表哥三言两语就不欢而散,当是有欠思量,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与之虚与委蛇,等环境一旦有所改观,便可劈破玉笼斫金链,展翅飞去。 她缓缓睁开双目。 思虑时间未知多久,然而在她回神刹那便觉情势不妙。 水凉了。盆中所升缭绕白气,丝丝缕缕消散殆尽。 肌肤凛凛有寒意,浴水触之仅有勉强可感的温度而已。 清霜,已不见。周遭安静得连她身子动一动引起的水声,都格外惊心。 第二卷 第十四章 表哥(4) 她有莫名恐慌,伸出臂来,意欲取架上的雪白浴巾。 陡然心儿一荡,摇摇晃晃直坠深渊。流彩飞花连环软帘后头,人影绰约。 “谁?!”她颤声问。 “是、是奴婢。” 柔颤的语音熟悉不过,却未能减去玄霜惊惶。 帘子缓缓掀开,清霜走了出来。 玄霜脑中轰然作响,整个世界的华彩宛然插冀飞去。唯有帘后走出这个初初长成的少女,她洁白赤裸的身躯,修长秀美的双腿,而最为醒目的是那一片雪白中交错纵横的鲜红鞭痕深紫瘀痂。 玄霜喃喃颤动双唇,难成一语:“你、你” 清霜眼中泪水不住无声坠落,却含凄惋笑容,语无伦次地道:“公主姐姐公子爷让我、让奴婢给姐姐,不,给公主看看,这是、这是奴婢的下场,公主可愿赴奴婢后尘?” 玄霜惊骇欲绝,说不出一个字。是悲凉,是惊悚,是愤怒,抑或是夹杂在万般情绪中的一点点厌恶,与鄙视。 玉宁哥哥,她那如玉君子般的玉宁哥哥,说话的语气和表情从来不会超出应有分寸的世家公子,他,真就成了穷凶极恶、强横霸道的海上大盗。软玉碎去,竟为烟屑,粗劣得没有半分回味余地。 连带着,她也厌弃这样不识羞耻的妹妹,转目不视:“他派你来,派你来做什么?出去!你快给我出去!” 清霜一动不动。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直至沁出血来,轻轻道:“公子爷让我来,就是给公主好生看看,奴婢不敢走。” “我不要看!”玄霜怒道。“清霜你怎么变成这样?这般不知廉耻,皇家体统尊严置于何处,你、你岂有颜面再活于世上!” 窈窕但尚不够丰满的身躯抖了抖,清霜黑色黯淡地眸子突然恐惧睁大,而后重又陷入死气沉沉的绝望之中,并不回嘴,只深深地埋下了头。 琼玉飞雪一般的色泽,顽固地刺激着玄霜。无论她视线躲到哪里,都躲闪不开。 满满一桶水早就失却最后一丝热气,冷冰冰地包围着她,坐在水里,一动也不敢动,她的肢体早已冻结麻木。 玄霜陡然惶恐地意识到,转眼之间,她失去了绝对主动。 虽然眼前只是站着清霜,同为女子,且有血缘。然而,她始终不敢稍微轻举妄动,她不敢从撒满鲜花的浴斛之中站出来,把自己赤裸地身子展露在同胞妹妹眼皮底下----同时也有可能是展露在她所暂时无法观察到的人的眼皮底下! 她呼吸急促起来。胸口有撕扯般地疼痛,水冷的刺骨,似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刀子,强行割裂她每一寸肌肤。 冷!好冷!比冷更使她颤抖的是那莫名恐惧! 神态细微变化没有瞒过清霜,惨白如纸的脸上飘浮起虚弱笑意,似乎对姐姐的这个反映很满意。 待玄霜惊惶不定地目光终于又一次漫无目的地停驻于她,恶毒的言辞便冲口而出:“公主,当你那宝贵的身子为人所窥之时。wap.是否就会顾着皇家的体统,立即自尽以保尊严呢?” 玄霜额上冒出细微冷汗,不答。 清霜幽幽地道:“或许,就算是公主自持不失尊严地死去,你却终究还在人家的控制之中,死。和生。都是一样的。” 她未曾说得太明白,然而玄霜已懂得。 表哥的威胁手段。必然是比她想象得更加卑劣不堪,不但以酷刑迫使清霜身体上的服从无反抗,更以对死后名节的侮辱而直接击溃了清霜意志。清霜不过是金屋之中长大地天真女孩,对于灾难来临的适应性或许还比不上自己,方才的斥责之言,确实是过重了。 “对不起”她疲倦地将头抵住浴斛坚硬的靠耳,“对不起,清霜。” 清霜眼中泪花频闪,一泻而出地勇气转眼消失,低声道:“奴婢为公主加衣。” 玄霜犹豫道:“不,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清霜哀伤地笑笑,道:“公主仍不明白吗?奴婢不曾侍奉公主出浴,便为失职,不可以出去的。” “可” “在他眼里,公主毕竟是不一样的。”带着万般复杂的神色,清霜终于轻轻说了出来,苦涩更甚,“他只叫我给公主看看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公主还请放心。” 没有第三个人吗?玄霜很怀疑,真无外人的话,清霜何至这般战战兢兢,哪怕是出言反讥,也不敢在称谓上面失了丝毫礼数。 纵然还有怀疑,她也不能不动。总不能在这桶冷水里继续浸泡下去,时间越久,越被动。 让清霜这个样子来震慑她,隔山敲虎的意思很明显,杨玉宁不会给她更充足的时间。 时机稍纵即逝,赶快争取一点点自由,及早聚齐她的人,不求胜算,但求自保。 玄霜不再迟疑,猛地出浴而起,飞快地擦干身体,穿戴清霜及时送来地衣裙等物。内衣柔软如流云,只是,在看到外裳之时,她的脸红得如欲滴出血来。----为她准备的衣服,和这船上任何一名女子无差。 忍,要忍。 她草草披上了身,背过脸去,不再看清霜,冷冷地道:“我已好了,你的使命是否也完成了清霜无语地屈膝,悄然退出去,玄霜慌忙扑了过去,自衣架上把她一直穿着的那套衣服抢了下来。 这套衣服历经海难、荒岛那好几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精致和洁净,玄霜沐浴前也万万没想过还会再次穿上它。然而,无从选择。她死也不能够把那种金色地低俗地衣裳穿出去见人。清霜人一出去,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的衣裳当成至宝一样穿了起来。 幸运地是她换衣服的这个瞬间,无人打扰。 湿漉漉的长发松松挽了一把,定了定神,鼓足勇气,她迈步出了内室。 那五六个侍女环候于室,如眉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有些诧异地看看她的装束,知趣地未曾发问。玄霜瞧见她们,倒觉着脸上又一次深深地火烧起来,清霜退出去的时候,必须在她们眼皮底下经过,而她们姊妹所谓的尊贵、威严、高高在上的地位,在这些女孩子眼里,亦不过如稗草流砂而已。 玄霜看了一圈,房间虽大,但从哪一个方向也看不到外景,也不知它是如何通气的,只得问道:“这船开往哪里?” 如眉笑答:“回公主的话,我们去绛瑞岛。” “绛瑞岛?” 如眉现出一丝诧异神色,好象颇怪于玄霜的无知:“船王阁下住在绛瑞岛。一名女子在外探了探头,笑道:“如眉姐姐,公主沐浴好了的话,公子爷请她到霓雨厅用餐。” 如眉应道:“好啦好啦,回公子爷我们马上就来。” 表哥还真是步步紧逼,不肯给自己缓一口气的时间,玄霜眉头微凝,不过这样也好,她也许能找借口与葛容桢会合。 况且如眉等也没给她拖延的时间,那边答应了,这边就在声声催促。是祸是福都躲不过,该来的考验迟早要来,早些知道杨玉宁如今对她的态度,那也不是坏事,反正自己打定了主意,在找到脱身机会之前好性子配合也就是了。 如眉在前引路,玄霜筹谋既妥,反倒不再那么恐慌,于后缓步相从,神情气度甚是自然,仿佛是刚刚上这船来,从未见过清霜,从不知晓杨玉宁更改了心肠,更是宛如从未经过那一幕由清霜带来的饱含屈辱的打击。 第二卷 第十五章 岛主(1) 霓雨厅又需上一层楼,在船尾极北处,经过漫长一段长廊,穿过两座小小花台,即至霓雨厅。 此厅坐北向南,三面皆可看到大海。当日无晴,天空是一片恹恹的白,延绵起伏的海波也是一种烟灰般的蓝色,然而极目天涯云水漫漫无边,自然而然望之令人心旷神怡。 厅中套厅,如眉引她进入其中一间。 杨玉宁换了一件弹花暗纹锦服,显得颇为随便,他象是忘记了不久之前两人之间闹的不快,笑吟吟地迎到门口,请她入座。 食桌的设置颇为别致,并不是常见的圆桌,而是一张红木长几,中间铺着一条刻丝百鸟朝凤朱红绒毯,两头高椅,分列玲珑杯盏。 杨玉宁见她打量,笑道:“此间唯你我二人,寻常圆桌等狼亢蠢物未免不雅,这是海上他国通行,倒还别致。” 玄霜轻哼一声,道:“多谢玉宁哥哥盛情。” 她重又换回先前称呼,然而彼此的眼睛里都不见一丝笑意,这个称呼根本不能改变什么。 杨玉宁款款入座,即有侍女端上食盒,一样样分别拿在两人面前,器具精致,菜肴色泽绝美,喷香扑鼻。玄霜饿了几天,一见就爱上了,心里却也明白,如同方才沐浴那般,这将不是一顿愉快的聚餐,其后的压力之大,她能否顶得住而欣然享用这顿美食,还在未知之数。 杨玉宁含着笑意,双手相击。 清霜捧酒壶出。 玄霜虽早已料到他不肯放过清霜。也就是不肯放过利用清霜来折辱于她的机会,仍是忍不住轻轻一叹。 她抬手制止清霜斟酒,道:“玉宁哥哥,我忽然想起来,人少无聊。何不请葛大哥一起前来呢?” 杨玉宁唇间笑意更甚,似乎在笑这小小女孩,转眼之间就学会了虚与委蛇,声东击西,答道:“师父很喜欢他,他俩正在一起呢。” “师父?”玄霜轻轻扬眉,“你的师父,就是殷船王么?” 杨玉宁呵呵轻笑:“怎么。表妹你也有兴趣问问我地事了?” 玄霜淡淡笑道:“自从玉宁哥哥离京,我魂梦系之,唯盼哥哥得平安,怎么能说我不想着哥哥之事呢?” 杨玉宁望了她一会,一笑道:“我相信,这是真的。”他举起酒杯,“我终于脱险,安然无事,表妹不敬我一杯吗?” 玄霜柔和但坚决地拒绝了清霜第二次斟酒:“我一向都不会喝酒的,玉宁哥哥。不必要为难我了吧?” 杨玉宁并不勉强,自己饮干杯中酒。 玄霜看他似乎心情甚佳,也不客气,吃一块鹅脯。又挟了口乾贝。 杨玉宁先是笑咪咪地看着她,看她吃得很香,渐渐恍惚,豆蔻年华的少女和梳着双鬟小宫装的女孩子两道影子重合起来,打小起她就不是那等开朗活泼地性子,但凡什么事想不开,一个躲到人所不至的角落哭,都是自己想方设法寻到她。带了莲子糕、豌豆黄、芸豆卷、奶油菠萝冻,她向来挑嘴得极,可是哭得久了,也饿得狠了,一口气就吃了两个卷子一个冻,他看着她吃。夕阳斜辉在她面庞染上一层金色。她脸上细细的汗毛,融融地都似一簇簇的阳光。温暖而诱惑。她吃完了,便眼巴巴望他,渴了。他只笑,变戏法一样地又掏一串葡萄,或者香梨,或者龙眼来。 揆违多年,很多都已变得陌生。可是她的吃相没有半丝改变,小口小口地,却很专注,很贪心,吃的过程中头也不抬,毫不顾之后会有什么恶果,噎着了还是渴着了,很可爱,很可爱。他唇边不自禁地浮起一缕柔软的笑,示意侍女把自己面前的也挪过去。 玄霜顾不上他,杨玉宁不说话她觉得很庆幸,反正是不能够重蹈沐浴复辙,再把主动权交给对方。等他开始涉及严重地话题了,自己也堪可饱腹,就不必忍气再吃了。 杨玉宁却满心满眼里是过往从今,长长地叹息一声,道:“你受苦了。” 玄霜愣了愣,抬头看他。 杨玉宁指着一碟菠萝冻,道:“给公主。” 清霜依命移过去,玄霜扫了一眼,她吃得差不多了,蹙眉道:“我不吃这个。” 杨玉宁道:“你不吃?可我记得这是你小时候很爱吃的。” “是么?”玄霜淡淡道,“也许是我吃饱了,我不想再吃了。” 杨玉宁神色变得阴沉,道:“是不是你把从前的事都忘光了?” 话中有话,玄霜不由凝神,道:“始终有些事,是欲忘不能忘。玉宁哥哥”她欲言又止,转眸瞧着碧槛外头风云无边,慢慢地说,“我没有忘。” 杨玉宁明白她所指,然而他内心深处,似乎并不是在盼望这一句话,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两人处处言谈不相契,不过寥寥数语,又陷入僵局。 人在船上,杨玉宁自可从容,玄霜却不能等,踌躇一下,问道:“三皇兄在哪里?” “嗯?” “三皇兄,”玄霜道,“难道他不是和你在一道的么?” 杨玉宁看她一眼,冷淡道:“从京都出来,我便没有再同宇王殿下联系上。” “啊?!”玄霜大吃一惊,面色渐渐发白,真正意识到事态不对,原以为杨玉宁受船王庇护,那么宇王也一定藏在幕后,岂料两者已无关系。杨玉宁提到宇王,全无上次重逢时,那种郑重其事以及隐隐带有崇仰的态度,很清晰地传达了某种讯息:他和宇王分道扬镳。 “玉宁哥哥,”她委婉道,“我被绕糊涂了。” 杨玉宁眼中露出一丝赞赏,这个女孩子对于意料之外的反映,镇定得令人讶异,而且总是淡然并不表达强烈的主观意图,这是宫中多年来韬光养晦形成的习惯,也是她聪明之故。 “晋国夫人找机会将我送出京城,她为人可真耐心,谆谆善诱我放开恩仇,我那时重伤未愈,又怕有人跟踪,实也不敢联络宇王殿下。” 玄霜觉得,他提起晋国夫人“耐心”的时候,仿佛是以很自然的语气来表达而不是理所当然地带上一些讥嘲之情,心头微微一动。只怕从那个时候开始,表哥地立场就开始动摇,究竟是怕人跟踪不敢与宇王联络,还是因为晋国夫人救了他,苦苦相劝他,他就轻易地忘怀了灭门惨祸,放开恩怨撂开手? 杨玉宁脸上浮起一丝恍惚笑意,道:“我受伤未愈,又淋雨受惊,发高烧躺倒在荒郊野外,不小心露出形迹,没想到险些招致杀身之祸。我逃了三天三夜,终于逃不过,那杀手一刀刺向我心房之时却遇救兵,就是我后来的师父。” “殷船王?” “不,不是殷船王。”杨玉宁摇摇头,在他眼睛里玄霜看到熟悉的感情,崇敬、信仰、忠诚、乃至骄傲----是为有这师父而感骄傲,而在此不久之前,这种感情还是对宇王的。他傲然道,“算起来,可以说是二大王吧,他是殷船王地结拜义弟,南宫霖,南宫岛主。” 我承认,人物太多,实在太多了。。。对手指。。 我也承认,我太废了所以,不好意思再讨什么推荐票之类,只能说,我在努力,把更新的频率更提高一些些。。。努力,努力,努力。。。。555555 第二卷 第十五章 岛主(2) 全新出现的人名,无论在玄霜之前着意打听,抑或从葛容桢等知情人口中都从未提及,玄霜轻轻皱着眉头,听杨玉宁续道:“那杀手之身手及所用手段皆似曾相识,待他死后我从他衣物底下翻出印记,证实是猎日阁中人。” 他微微地冷笑瞧着双目倏然睁大的玄霜,补充道:“这些年来,猎日阁与宇王殿下无时不在合作。” 玄霜道:“你怀疑,猎日阁追杀是出于三皇兄之命?” 杨玉宁未答,意下即是肯定。 玄霜道:“听说猎日阁杀手全身无任何记印,但不知玉宁哥哥从哪里瞧出那人是猎日阁所派杀手?” 杨玉宁一滞,玄霜笑道:“玉宁哥哥听了晋国夫人的话,其实不愿意再随三皇兄一起办事,那又何必给三皇兄泼些脏水,硬派给他一项罪名呢?” 杨玉宁神色变幻,冷笑道:“你从哪里听来猎日阁杀手浑身无标记?一知半解便来问责于我。----猎日阁是大离最为扑朔迷离的组织,以皇家之能想必掌握的信息尚且不多,岂有如此严密的组织其下属竟无标记可认?只是猎日阁仅接受宇王的委托,决非其隶属所管,我不想同宇王合作,却也不愿意同猎日阁作对,因此纵然对其有所了解,亦断不能在人前随口道出,得罪你三哥事小,不留余地得罪猎日阁的话,我虽在海上,接下来那日子只怕也不会好受。” 他见玄霜仍是不信。淡淡道:“那时我满心气愤,不信眼前所见是真,甚至怀疑是师父,他为了让我死心塌地,从中做了某种手段。我欲待赶往宇王隐藏之处质问缘由。不想,又听见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杨玉宁闭上双目,面上流露出一丝痛苦,哑声道:“就是你,嘉仪公主进封为皇御国柔嘉公主。” 玄霜怔怔道:“这消息便又怎么?” 杨玉宁冷笑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皇御国公主乃是皇位第二顺位继承人,此举等于告诉世人,从此后国公主与太子双峰并立,都有资格继承皇位大统。但是,另外一方面,同样如你一般拥有纯血统的宇王,却只能继续躲在阴暗中,蜘蛛吐丝一般织着他那张游丝无力地网,到头来不知是能网住了仇人还是网住他自己。他自然感到绝望,怎能够与一个有望继承皇位之人结成联盟?于是他不再需要你,不再相信你,且不知不觉将怨恨转化至站在了太子面前的你身上。这是一个浅显的障眼法,很多人看得明白。可惜陷在网中的人看不明白。” 玄霜脸色苍白,她想起那次意欲以自我伤害来保护自己,拜托大太监佳木助力,他看着自己奇怪而怜悯的眼神。----佳木早已得知宇王对自己地敌意。他是在可怜自己,刚刚得到了盟友便转眼失去,她自始至终,是在孤军奋战!她是那样孤独!那样可笑不自知! “而在其间,他又怪罪是我上京未能从容走脱,才使宇王犹活于世的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令他想出这么一招阴损的来对付他,因此。他便又自然而然带恨上了我,你在京都他动不得,便迫不及待地向我动手了!” 其言怨毒,眉间同样含着阴狠之色,听得玄霜心儿怦怦跳。 定下神,将他的话前后贯通想一遍。果然有理。她总是不明白。父皇既不爱她,又随时戒备她。却为甚么突然给予她这么大的荣耀?却原来,只是利用一个空虚的身份来离间她们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而且,这般计谋也轻轻易易地便得逞了。 宇王和她有多少感情?在这之前她从不曾仔细想过,但觉欲遂所愿,她独自一人何来力量,自然是要靠那位比她大得多、有主见得多的哥哥。 低头想一想,那哥哥是何音容,是何脾性习惯,她一概皆模糊。 而那位她毫不犹豫便努力为他效劳地哥哥,却在处处防着她、忌着她。 杨玉宁看她神色变化,知已意动,走到玄霜身边,拉起她的手,动情道:“表妹,如今只有你和我了!” 玄霜感受他掌内的炽热,不由缓缓抬头,注视着他如暗夜般深不可测的眼睛,其深处,似有火焰四处飞溅。 “玉宁哥哥”她低低地叫了声,有泪落在心里,却似是着了一篷火,滋的一声便消失了,她只是彷徨,往日里她以为所可倚仗的人和事一下子落了空,叫她心头火烧火燎的,却只是虚空,她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是放弃原本的目标?是独自一人走下去?----是和表哥合作?他俩合作什么?他们能做什么?她恍恍惚惚地看着他,唇际不觉浮起虚幻的笑容,无意识地唤,“玉宁哥哥。” 这是他的玄霜。他无力无助地小表妹。他满怀欢喜地想着,忍不住把她拥在怀里,哑哑的嗓子,唤道:“玄霜、玄霜!” 玄霜伏在他胸前,阖着双目,眼前却有十分清晰的景象,一幕幕演化出来。 杨玉宁出京遇刺,被他的师父、那位南宫岛主所救,其后便与宇王分道扬镳随他师父来到海上。莫瀛则奉命出京查访宇王,决不会访来访去访到海上。所以,杨玉宁彻头至尾只是骗她,借了莫瀛地幌子将她骗到海上,她和他担负着一样的血海深仇,便是设法与她相见也好,可是他用了这样的法子,那是把自己看得透彻了,明知一击必中,他们这些男子心机深层,心里想的和面上说的完全不一样,她不止上过一次当,却怎么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人。 她从头冷到脚底,不动声色问道:“我该怎么做?” 杨玉宁笑逐颜开,道:“你这是答应了?不与你三哥联手,而转向我?好表妹,我早已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 玄霜微微一笑,眼角瞥见缩在一旁的清霜,眼观鼻,鼻观心,倒底露出几分不忿来,心中一跳,突感不祥。 杨玉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恍然道:“你在担心,她会把我们地事传出去?放心,她在我手上,这一辈子都没有回到陆地的机会去了。”他细细观察她的神色,“不然,我杀了她!” 清霜脸色大变,柔肢惊颤,却象是受过何种严苛的教训,再惊惶,也不敢有所动静。玄霜微笑道:“十六皇妹是你的人了,如何处置,我无从置喙。”分明看到清霜眼底隐藏很深的那一丝希望彻底泯灭,她若无其事地转过目光,道:“如此,可否请师父来一见?” 杨玉宁新到船王冀下,有何力量,不过仗着拜了师父,口口声声尊崇无比,他这师父牵扯其中是一定地,杨玉宁笑道:“玄霜,这是江湖地规矩,师父是不能乱叫的。” “不错啊,皇御国公主如欲认我为师,那是南宫地荣幸。” 昨晚11点有一更的,别漏过啊。 嗯,问一下,是不是没有人记得南宫霖是谁了。按说不至于啊,琴清的名字只出现过一次还被抓了bug,南宫霖出来都米人感兴趣,感觉这本书真是写的失败了,没有推荐,点击和收藏一律就死掉了。努力一把,如果不能见效,看来考虑加快步伐完坑了。嗯,希望我能尽快把铺出来的那些线收完吧。 第二卷 第十五章 岛主(3) 银发白衣的长袍人,仿佛是从厅外海波上踏浪而来,天光陡然落在他身上,炫耀,迷惑,辉煌夺目几乎所有光芒四射的字眼霎时全都集中于他一体。 银色水晶般的眼眸深深望进玄霜迷惑而挣扎的内心,他轻轻地笑了,道:“南宫霖拜见公主。” 语音柔和低沉,带着某种磁性,不止是玄霜,在场的每个女子都象是心头被春风软软地吹了一口气。 玄霜强捺住猛烈的心跳,努力将脑子里凌乱的思路统一起来:受了杨玉宁“师父”这概念先为主,她一直以为这位师父起码也是个中年人,但这人最多只有三十出头,想起他是殷船王的“义弟”,年龄倒也接得上,只是最初出于意料。 这个男人似乎也并不是倾国倾城的美男子,玄霜生活的周遭不乏至美男子,仅是他与生俱来那股兼绵软及刚强为一体的独特气质有先声夺人之效,银发银眸又有独特的震憾力,并且,那里面似乎还加了一点点的存心诱惑玄霜眼神渐渐变得清明,微笑还礼:“难得有此奇缘得见南宫岛主,何幸之如。” 银眸闪过一丝意外,南宫霖微笑道:“岂敢,岂敢。” 侍女上来迅速撤去残桌,重新摆放座椅,奉上香茗。杨玉宁以标准姿态立于南宫霖身后。玄霜状若漫不在意地道:“南宫岛主不是与我葛大哥在一起吗?他怎么没过来呢?” 南宫霖轻轻笑,道:“以在下拙见,公主与葛容桢口称兄妹。(电脑阅读)但尚不到无话不谈的地步。我们的计划,暂时越少外人得知越好。” 玄霜暗自心惊,他既这样说法,葛容桢定然有麻烦,但不知仅仅是瞒住他呢。抑或是对其下了手,葛容桢处境与她地处境关联实在太大,由不得她不紧张。面上无一丝异色,点头道:“不知岛主有何指教,玄霜洗耳恭听。” 南宫霖笑道:“公主真乃快人快语,南宫亦不打虚诳,我师徒二人诚意请得公主前来,是有一件大事。想来想去,只有公主能做。” 这个人的长相特色一望即知为瑞芒人,可他的大离话说得流畅标准,只在句子长了,方听出一二语音有异,单此一点,便知这人平时在大离下的功夫不少。玄霜谦辞道:“玄霜不过一弱质女流” “公主却是大离国皇统第二顺位继承人,从血缘上看较当今太子更有资格继承皇位,尊贵至上有一无二。” 玄霜顿了顿,又止不住目光飘向清霜。接下来这个男子要谈的无疑是非常忌讳地大事,可是他出言吐语全然无忌,丝毫也无摒退婢女从人等故作神秘隐晦之举动,只有一个可能。他不害怕把消息传出去,他对这船上的每一个人、精确到每一细节,都有绝对控制权。 这样的人,至为可怕。 玄霜虽在听,却有些坐立不安了。 “如今,贵国的皇帝已然失踪。手机小说站wap.” 玄霜大惊,这是何等机密大事,这个男人。从何处知晓?!对着她戒备凛然的眼神,南宫霖始终保持着轻松自若的笑容,银色的眼睛弯弯如月,笑道:“我不知这位皇帝陛下安危如何,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猎日阁将一切可能将其拖住。短时间内。相信皇帝陛下不会从对外宣布的修身养性状态中退出。太子监国这局面暂不会发生变动。” 玄霜拼命睁大了眼睛,拼命消化他地每一个字。顾不上接 “这段时间内,倘若太子殿下发生一些意外,比如生病啊,受伤啊,乃至不幸夭殇。---公主你,即可顺理成章代替太子,接管大离朝政。以公主之聪敏,你必然是可以在皇帝陛下返回京都之前,解决任何隐患、不平衡之处。到时候,无论猎日阁能否拖住皇帝陛下,都不重要了。” 他的意思是----在皇帝失踪这段时间内,制造太子意外死亡,举国无主,国公主顺理成章成为太子接位人,再将真正的权力握到手中。即使皇帝回京,也已架空,全然无惧。 玄霜脸颊如冰,无言地坐了一会,笑道:“这件事有多少凶险之处,南宫岛主却说得如同儿戏一般,难道是在这大船上一帆风顺惯了,将万事都看得平淡了么?”说到“大船”两字,她将语音拖得长长的,掩饰不住的讥讽之意。 南宫霖并不介意,笑道:“公主稍安勿燥。” 他小心翼翼地自袍袖中取出一个银色小包,其薄如纸,他将其轻轻扣在桌面上,银包很美,银丝花纹静静焕发光芒,他望向它的眼神如同瞧着美丽的情人一般温柔:“这是我偶遇奇人得到的药物,它无色无味,哪怕你们大离的南医北道,仔细审慎也不会发现它任何异常之处。然而,它却是致人以死命的毒药。它有多种使用办法,与食物混合,或者,将其洒于书上,或者衣服上,反正只要是他能接触到地地方,无论是多少量,一点点,或者一包俱放,都足以致命,但最奇妙的是,它不会当场致命,而是发作于三天、五天以后,究竟是几天没有人事前可以断定,反正等它发作的时候,没人会怀疑这事情和三五天以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相关。” 他完全不曾提及下毒对象是谁,但这不言而喻。玄霜脸色发白,厌恶忌惧地瞧着那美丽地银色小包。她曾以谢红菁所赠药物为谋,虽经周密算计,仍出了岔子差点害死自己,她发誓今后不再碰江湖中那些莫名玄奥的事物,那些再好,决非她所擅长,计算再精,不及老天一记变更。 她提不起兴趣,怏怏道:“玄霜弱质,于此半点不通,请南宫岛主快快将其收了起来罢!” 南宫霖终于感到一点意外,定定看着她道:“公主果真不感兴趣?” 玄霜淡然道:“南宫岛主,你的思量过于不周。” “愿闻其详。” “且不说那方法是否可行,恐怕岛主对我父皇亦不够了解,没有人能够纠缠得住他太长的时间。” 南宫霖毫不犹豫道:“猎日阁可以。” 玄霜冷笑道:“诚如你所想,父皇回京天已大变,但他对付玄霜这样无能之辈,无需倚借任何外力,只一个小指头儿,便可决定玄霜生死,颠倒乾坤在他转念之间,之前一切,都成笑谈。 南宫霖微笑道:“贵国皇帝陛下武功很高,这一点早有耳闻。但公主岂非忘记了你也有助力,在下不自菲薄,接过皇帝陛下一式两式,非为难事。” 他口中谦虚,意态则是狂妄已极,哪里是“一式两式”,分明是说有他保护玄霜,皇帝再高的武功亦无惧。 玄霜微微摇头道:“需知我大离泱泱大国,皇家暗中掌握多少力量,又岂是局外人所能猜测。别的不说,单就是这次随我上船来的两位姑娘,敢问岛主可知来历?” 南宫霖微微一皱眉,神色凝重起来,道:“我知道,皇家一个纵横团队,暗中保护。这两位姑娘身手不弱,又是朝廷中人,多半是从纵横里选出来的。” “纵横仅仅是冰山一角,玄霜却在此之前毫不预闻,看来岛主你地所知也很有限。这些情况,举国之中,除我父皇,唯太子他是一清二楚。” “所以呢?” 玄霜叹了口气,道:“以岛主之英明,难道猜度不出?抬举国公主,不过是为挑起血缘之争,兄妹相残,除此而外,并无任何实际作用。南宫岛主,你与玄霜联手,或是与我清霜皇妹联手,其间无差别。” 第二卷 第十五章 岛主(4) 杨玉宁面改气色换,已失却宁静,忍不住一遍遍看向玄霜,惊怒掺杂其间,明明是答应合作了,他才放信号给师父,师父这边话还未曾说得多少,她已抢白一通,字字句句犀利异常,竟是半些儿平日温和害羞之状。 她究竟想表达什么?!就算持有异议,也犯不着如此抢白在这艘船上拥有绝对权力的人啊! 南宫霖倒是心平气和,笑道:“公主所见,实非常人所能想,在下佩服!佩服!” 玄霜幽幽叹息,仿佛刚才那高谈阔论的不是她,低下头道:“小女不过长住宫中,耳濡目染,哪里是甚么高思远见。” 南宫霖试探性问:“那么公主可有十全之策?” 玄霜道:“我一介弱质,如何能有什么主见,还是请岛主决策那可行之法。” 她不动声色的,将大大的难题再度踢回给他。 南宫霖不是傻子,很明显,玄霜在推诿,她不明说不跟他合作,是因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先前表兄妹两个说得好好的,变故自他出现始,这里面,一定有顾忌他是异国人的因素。 倘若自己变脸,她又对他没一丝一毫失礼处,无故变脸,只能自动说明非合作之良伴。 南宫霖想了一想,把银包推给她:“万全之策可缓缓再谋,这一包药始终用的到,公主不妨带在身边。” 玄霜情不自禁露出畏惧之色,皱眉道:“我不懂武功。实在是怕碰这些东西。如果岛主坚持,不妨叫我的随从柳珏拿着吧。” 南宫霖道:“此女乃太子所赠,靠得吗?” 玄霜淡淡笑道:“柳珏不识字不能言,且我多次蒙她相救,若是柳珏不可信。这世上我再哪里去找一个比她更能相信地人来?” 杨玉宁见南宫霖有首肯之意,便吩咐:“清霜,把柳大娘请来。” 清霜去得不久,便引柳珏进来。玄霜也不说明,指着桌上银包道:“你收着,好生保管。” 柳珏连脸上神情也未改换,只粗粗扫了眼,便把银包仔细地放入腰带夹层之内。 玄霜又道:“但不知玄霜何日归于陆地?” 南宫霖笑道:“公主已有去意?” 玄霜道:“大事可缓图。但其中细节便是今日定下为好。不然玄霜到得国中,又如何能与岛主联系?” 这是一次试探,南宫霖伸在大离的触手有多深,他对她能有何处程度的控制?南宫霖却毫不在乎地道:“公主初上船来,不妨先到敝岛小住几日,南宫霖少不得还有请教公主的地方。更何况----” 他语调一变,对着少女柔婉的态度忽作冷厉,“公主身边,这位柳大娘以外,还有不趁心意地人吧?” 他话音方落。听得一声冷叱:“好一个图谋篡上的贼子!我等岂能容得!” 两道红影翩然出,刀光霍霍,十分默契地刺向杨玉宁。变故惊人,杨玉宁未曾防备。连椅退开数尺,蜷落地上,滚了几滚,那刀光始终如影随形。 玄霜脸色煞白,叫道:“左雉右翎快住手!” 两名女子只想制住这人,公主便不必再受胁迫,眼见杨玉宁难逃刀网,何肯罢休。一刀刀只差毫厘,杨玉宁衣裳头发纷乱飘落,狼狈不堪。左翎突地倒地,滚到杨玉宁怀中,肘击胸部,右雉亮锃锃的钢刀已架在他颈中。 “好!好!”南宫霖击节赞叹。“两位姑娘年龄不多大。身手着实不弱,这纵横之名果不虚传。” 左翎右雉横眉冷目。道:“想要你徒儿活命,送我们公主归于大离!” 南宫霖对于徒儿的被俘全不在意,仍是笑盈盈的,道:“我看两位一左一右,配合密切,可是上下盘却有似所不足,我徒弟方才若是就势滚倒以取下盘,就可突破刀网,可惜啊可惜。” 二女互视,都看到担惊之色一惊而过,右雉稍一用力,杨玉宁颈上冒出一串血珠:“少说废话!” 南宫霖照说风凉话:“我看二位进退有度,刀法精炼,必是平日配合惯的,可惜五缺其三,所以一张周密无缺的刀网,十分最多只发挥得出两分功力,可惜啊可惜。” 说到最后一个“可惜”,他忽然动了。 玄霜没能看清楚,他是如何动的,但觉将身化作一团虚幻银光,快得好似卷入厅来地一缕轻风,霎时间就飘到了两名红衣女子挟持人质之所在。 这实在是太快了,快得右雉哪怕是举刀立斩,也要有个发力的过程,而他的速度更快过这发力的瞬间,他行若无事的说着风凉话,每个人都在既紧张又不耐烦地听,但是他最后一个字说完,就已鬼魅般出现在他的听客旁边。 下一刻,扑扑两响,两个身躯倒地。 她们睁大了眼睛,还有气息,却无力动弹,----钢刀插在她们的心口,不深不浅五分之处,不至于立刻断气,还有余力听完南宫霖最后一句话: “不过你们大概是纵横换上来的新手,皇家的保卫军团,固然靠的是忠心和武勇,最起码地分辨常识还应该有的,这一点,还不如你们的公主以及柳珏。可惜啊可惜。” 第三次可惜出口,那两条鲜活的生命就此终结。 而玄霜听见这第三次“可惜”,脸色便白得惊人。 她虚与委蛇,惺惺作态,装模作样,这些全无用。 人已断气,鲜血犹从胸膛如泉涌出,带着最后无言地恨意,蜿蜒曲折,缓缓流到玄霜足下。 那猩红,暗暗沉沉,可是对玄霜来说,亮得耀眼,目几难睁。 她一步步后退,身如狂风花颤,几欲将折。 忽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伸了过来,环抱住她,使她几乎立刻安定下来。 第二卷 第十六章 逃生(1) 葛容桢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狼狈,衣服七牵八扯破烂不堪不说,肩膀处有鲜血不断沁出。 “葛大哥,”玄霜轻呼,“你受伤了?” 葛容桢道:“我不要紧,放心。”抱起玄霜,身形数次纵跃变化,南宫霖距他甚远,也相应改变站立步位,葛容桢紧紧盯着他,再三腾挪却没能出得霓雨厅。 南宫霖淡淡地扬眉,笑道:“我还是小看了葛倾云的儿子,居然能够破解青鸾翼,看样子挂了点彩?” 葛容桢十三四岁以后方从业师,其师沈慧薇任凭多么风头强劲终究是女流之辈,他父亲却是有着仙人、奇人等称谓的葛倾云,很多武林中人还是理所当然地将葛容桢打上了他父亲的印记。 葛容桢向来嘻笑如常,这时难得的肃然,晶光闪烁,已是掣剑在手。他的剑在日前翻船遗失于大海,这柄剑显是他一路闯关过来抢到的。这艘船上没有普通武器,这随手抢来的倒比他常用的更锐利些。玄霜屡经生死,对于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形早已没了当初的胆怯,可是那剑冷气森森直映面庞,倒底不舒服,便双臂环抱住他的腰,闭上眼睛。 葛容桢看她表情宁定,伏在他胸前有着十二分的安谧平静,分明对自己信任不过,可是这一回他当真是心中踌躇,万万没有那个把握带她平安脱险,只恐辜负这女孩全心全意的信任,他不由微微地一痛。(电脑阅读) 他无心恋战。一门心思只是要赶快离开这个霓雨厅。手中剑若长虹,若电光,若飞鸿,霍霍展开,将逼至眼前的杨玉宁迫开。闪电般向厅口掠去。南宫霖在桌子那头,掷了十七八个杯盏过来,将他生生顿住,他一步一步地退回,一口气打落了这十七八个杯盏,恰恰回到原来地地方。 南宫霖不给他半点机会,足一点跃上桌面,如大鸟般飞扑直下。原先他只是困住葛容桢。并无心杀他,不想与那拥有十万弟子之众的帮以及奇人葛倾云结仇,但既然双方扯开了面子动上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葛容桢只感劲风扑面,连他都呼吸有些儿不畅,况论玄霜?百忙中一低头,见她眉尖蹙起有痛苦之状,于是将心一横,募然背转身子,留下好大一个空档给南宫霖。夺然向前飞去。 杨玉宁得了暗示,退出霓雨厅,手指正按住霓雨厅的机关按钮。这一按下,连玄霜和葛容桢两个都要困在里面。他不能不生出几分踟蹰。 这么一愣神,葛容桢扑到门前,张口喷出一口血雾,迷糊了他的双眼,葛容桢便从他旁边擦身而过。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南宫霖一击不中,也不再追,冷笑着掀动机关。。。 葛容桢只料霓雨厅内有着严密而厉害的机关。却不料这船上似乎到处都是陷阱。落脚之处深深陷下,才要跃起,便是一阵箭雨,迫得落回井中,头顶钢板霎时合拢密缝,漆黑不见五指。 他地父亲和师傅都深谙机关之术。只是这种精细阴柔的东西不大对他的脾性。他从未曾深究,先前南宫霖使用青鸾冀困住他。他也是强行破除以致负伤,再中机关,他旧伤之余加上南宫霖背心印的一掌,浑身气血都在翻涌,遏制不住气喘的同时那一颗心强烈跳动更似随时可跃出口腔。 “葛大哥”黑暗中玄霜声音渺落幽远,带点哭腔,“你怎么了?你要不要紧?” “不用怕。”葛容桢放开她,盘膝坐下,“玄霜,你在旁边坐上一会,我很快就会好的。” 他凝神默运玄功,感识灵敏起来,心里陡的一记重击,顿觉不妙。 这个陷阱,没有气窗,空气凝固,几乎不存在任何流动状态,他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新鲜气息。 只道南宫霖要对付地是他一个,玄霜的意义比他重要的多,关进陷阱不过是为困住他们而已,比如饿上三五天,也有可能。有这三五天余裕,他能做很多事情。可是这里竟然没有气窗,那就完全不同了。他站起,向左右两边分别走出,横走五步竖四步,四周嵌以钢板,这样一间逼仄的斗室,里面的空气本就久已浑浊不流通,只怕转眼之间玄霜也会感到呼吸不畅,盏茶功夫,玄霜就无法抵受了。 黑暗中不闻玄霜动静,低低唤道:“玄霜?” 玄霜“嗯”了一声,道:“大哥,你好些了么?” 葛容桢听她语意中略含恐惧,道:“你没怎么吧?” 玄霜顿了顿,迟疑道:“我有点透不过气----会不会是刚才吃的东西里面有毒啊?” 她还没想到关键之处,葛容桢心中难过,柔言安慰道:“你等着,我们很快能够出去!” 闭上双眼,暗动意念,再度睁开眼睛,那漆黑的环境里也可约略视物。 举头打量这间陷阱,上下左右俱是精钢所铸,若非万斤之力,休想破钢而出。他隐约记得师傅讲过,机关之术,一头有发动的地方,另一头就有相应的消息,如无这个消息,怎能遥控指挥机关发动? 所以结论是,再隐蔽精密的机关,都一定有其破绽之处,找到那个破绽,便有生路。 但是这个构筑严密、并无一丝缝隙地陷阱,它的机关消息藏在哪里? 一双眼睛渐渐灼热,似是有火在烧,运用暗中视物的本领所需玄功本就不少,他接连两伤,但觉有不支之象。 眼前的浓黑,渐渐转为深红。 宛如浓墨般地血,汹涌暗涛。 又似张牙舞瓜的野兽,狞笑扑上前来。 忽听得玄霜呼吸之声渐重,他猛一惊,自万千幻象内霍然而醒,阖起双眼,其间似有千千万万把钢刀在割。 “大哥,大哥。”玄霜轻轻道,“我喘不过气来了。” 葛容桢不答,揽过她身子,募然将双唇覆上她的嘴唇。 玄霜一惊,稍稍挣扎,但觉他唇间涌过新鲜气息,胸口滞胀登时缓解。她心里慌乱到了极点,脑海中轰轰烈烈翻复似惊雷,眼泪不由自主滚落面颊,沁入两人口里,他微微一震,舌尖辗转吮走了她的酸涩苦辛。 他替她渡气,心中却前无所有的明亮。这不过是暂时之计,拖不得长久,玄霜体质较他想象的更加弱一些,他不能再犹豫。照例的废话分割线 卖力了两天,今天又忍不住走了走神。所以,写的字也就立刻见少了。 话说,偶cj了30多万字了,第一次献吻童鞋们,捧个人场吧,笑咪咪 第二卷 第十六章 逃生(2) 左手搂着玄霜,右手长剑慢慢举了起来,贯气于剑身,陡然焕出三尺光芒。 这是剑气,在他接连受伤两次的情况下逼出剑气,已属勉强,而之后要做的事情,更是超出他的极限。然而,别无选择。 宝剑带着荧荧的光芒凌空飞起,射向头顶的精钢铁板,一瞬间白光大炽,强光中长剑陡挥挥舞出一个奇异复杂的招式,宛如无数飞天的精灵,上下翻飞,充盈了这间斗室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精灵们向着各处角落疾冲疾刺,碰到钢板,尖锐声响此起彼伏,刺耳不绝。 玄霜抬手捂住两耳,声响犹自源源不断灌入耳中,锐利尖拔,一阵高过一阵,填满了所有空间,她胸口随之胀痛不已,神智渐渐昏迷。 葛容桢脸部微微扭曲,体内真气全速流动,仿佛形成一个巨大的有着无穷暗流的漩涡,而他心中守住的那点感识,宛如巨浪狂涛中一叶扁舟,随时有颠覆的可能。 这是在最最无奈之下,他想出唯一的办法,转玄功,即逆向打开经脉,迫使真气汇于一点,使得内力于瞬间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此举消耗元气极伤身体,即使顺利脱困,过后怕也元气大伤,几年之内,功力恢复不回来。 而此时感识变得异常灵敏,那剑气四溢的阵阵喧嚣落于他耳中,分解成刺向空间的每一点脆响,从中分辨这些响声中有哪几个部位,与其他地方不同。 整个房间是以精钢构成。1%6%k%小%说%网但是通消息机关的地方,肯定会与其他地密封所在有细微差别,困在此处的换成他师傅沈慧薇,多半不需要这么做,但是他对机关之术属于半懂不懂的半吊子。实在找不到这个消息所在,唯有有利用瞬间爆涨十倍的功力,以剑气试探斗室各个方位,并以灵敏的感识捕捉那一点与众不同处。 剑气密集,如飞爆,千丝万缕线线密集,四向散发地力道完全相同,碰在精钢上的音响、弹性等各方面表现也应完全相同。可是嵌着那块消息的地方----找到了!他眉头猛然一跳,听到一丝与众不同的声响发出来,微之又微的一道剑气,迅速反弹回来。 他的身体就在此时跃起,一把抓住悬于半空的剑,集全身之力,以剑作刀砍向那个方向。 砰!轧轧、滋!哗啦啦、哐啷啷一连串不同的声响瞬间惊起,剑刃寸寸而断裂成十余片,薄暮般地剑光乍收,与此同时。头顶上的天光也展现开来,鲜润流动的空气霎时充盈了密封空间。碎裂的钢板蓬的一声,若弹丸流星般四处飞溅。 陷阱之上,站着一个人。十几块碎片,便无一例外的刺入他的胸膛。 血如泉涌,飞在他胸前丝锦白衣之上,散成一大朵鲜明可怖的血花。 杨玉宁慢慢倒下,带着他不可思议的神色,转过无数复杂情绪的目光停留于躲于葛容桢怀中地少女。嘴唇边飞快地滑过一缕难看似哭的笑容,眼睛便迅速的黯淡下去。。。再也,睁不开。 葛容桢百忙中只瞥了他一眼。心中甚至来不及转过诧异的念头。 他为什么刚巧站在陷阱边上? 他是打算进一步威逼利诱迫使玄霜就范? 抑或,是舍不得表妹生生窒息而死,跑来放她一条生路? 这已无从知晓,葛容桢顺船舷,全力狂奔。 警铃大作,响彻全船。 葛容桢只觉浑身筋脉都突突跳动。疯狂般相互扭曲。两耳间。已不闻外界地阵阵尖嚣,听到的只是自己血液流动的轰轰声响。 前面有人拦截。他一手抱住玄霜,根本不看对方面貌,挥着小半截剑。趁神功未散,神挡杀神,魔挡弑魔! 一路都有血花泉喷,一路都有人不甘倒下,一路无数机关挡不过他一招即被破坏。 但是一路过来,他已成血人。浑身上下不知刻上多少伤痕,鲜血滴里嗒啦流了一路。 终于闯到底舱,他已探知,底舱长期停留两只快艇。他要做的,就是毁坏其中一只,登上另外一只。 他甚至已经看到艇身白影! 却听得耳边轻轻撒下一声冷笑。 冰寒澈骨。 激得他半迷糊的神智,也于瞬间清醒过来。 “南宫霖!”他嘶哑着嗓子叫道! 相比于葛容桢的狼狈相,南宫霖还是一如霓雨厅中的潇洒自若。笑吟吟的瞧着这两个重新陷入他天罗地网地人,折扇轻摇,并不急于动手。 他手上的所拿折扇,正是他的徒儿不久之前拿着的。而今扇子在他手里,那个傻小子却是再也救不过来了。 南宫霖表情轻松,心中却恨得半死。杨玉宁一死,无论玄霜肯不肯答应他的计划,都已没有了那个中间人,他一个异族人,如何能够堂而皇之踏入大离,进而控制其国政。 那个小子,一条性命也算珍贵。杨家满门灭族只留他一个活口,进京遇险九死一生,最后做了他南宫霖的徒弟。收他为徒地心理且不说,可是以他南宫霖雄才大略,所收地唯一徒儿,他的命,该有多么宝贵?----他却为了一个小女孩,放弃了血海深仇,放弃了远大前程,轻轻易易就死了,死得悄没声息。 南宫霖微微鄙视地斜睨一眼昏迷中地少女,虽是清丽容色,却也不是甚么倾国倾城。他满船的美女,能与玄霜相比的,乃至胜于玄霜的,不在少数,那傻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别说南宫霖从无舍己为人的思想,就是为了这样一名少女,再怎么看也不值哪! 只可惜,这少女得之不快留之无味,还有那个大他不多的少年也大是麻烦,干脆一起杀了算了。 南宫霖没有立刻动手,葛容桢却没有放弃这一点点时间空隙。 银发浅眸的白衣岛主所透露出来的气场极其强大,葛容桢自忖就算平日不受伤,也很可能敌不过他,更何况如今是强弩之末。 转玄功的副作用出于他想象的大。体力已完全透支,真气差不多也是空空荡荡的了,经脉处于疯狂的紊乱中,如不能及时打坐将息,很可能当场就经脉爆裂而死。 他死了不要紧,江湖中人惯于历险,技不如人身一死,也算不得大事。只是怀中所抱的少女,又怎能逃脱虎口?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他与玄霜相识未久,这个少女心机甚深,口口声声叫着“大哥”,却并不肯将其真正视如自己人。就算有着师父的嘱托,文尚书的拜请,作为朝堂之外的武林人,他顺便保护公主,却也完全没有那个必要,为这公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从什么开始?他把她视得如此重要,一心一意护她、救她,千方百计周全她? 她不动声色转移刺客目标,她设计自害差点长睡不醒,她引诱他随到海上予以保护,这一切阴谋诡计非他所喜,然而,却始终记得她躲在人群里看他捏糖人,微微惊惶却又自持镇定,眼睛里流露出彷徨无助如小兽的神气。每当记起她那个神情,他的不满便如潮水退去,可怜她深宫弱女,唯有靠着这一点小小的机心,还得加上一点小小的幸运,才能够一日捱一日一年复一年挣扎着痛苦着,活下去。 每想到此,心里便有一点小小的疼,便告诉自己,要保她尽可能安康、如意地活下去。 第二卷 第十六章 逃生(3) 浑身鲜血的人倏然发动攻势,如狂风暴雨,向着那个带着轻视之意的南宫岛主攻去。 就算他身负重伤,已是强弩之末,但是这么不顾性命一样的疯狂攻势,南宫霖也不得不凝神接招。两者身形于电光火石间交换数次,葛容桢觑得空隙,被他抢到快艇之侧。 南宫霖根本不在意,快艇入海、发动,无不需要时间,他不相信葛容桢带着一个累赘,可以把他撇开而完成那些繁琐的事项。 然而,眼神募一凛,恍惚看到一条轻巧如猫的身影,悄没声息扑向快艇。正想看个仔细,葛容桢却挡住他的视线,拚死锁住了他的方位,不让其靠近一步。 难道他竟有帮手?南宫霖脑海中掠过此念,忽的记起一个人。这人过于沉默、过于不起眼,他几乎将她忘记了----柳珏。 上船的五人当中,除玄霜不会武,其余四人以柳珏最弱,而那个哑巴女子一上船后,就安分守己,毫不妄动。玄霜将她召唤至霓雨厅,非同寻常地交代拿好至毒药物,她也默然照做,其后变故突生,火凤追杀杨玉宁、葛容桢闯破机关,整个过程她都沓无动静,安静得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南宫霖几乎忘记了这个人。 难道说,这个武艺低微、带有残疾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色,敢在这最艰难的时刻露头? 葛容桢动如旋风,锁住南宫霖靠近快艇的所有方位,脚下微错。侧身,将玄霜掷出。 白色小艇后面,果有一人现身,轻巧巧接过玄霜,跃入艇内。左手一转一划,快艇驶上滑板通道。 南宫霖冷哼:“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却对已经快速滑行在通道上的小艇不闻不问,闪电掠向左边。葛容桢便知通道上估计还有关卡,双手握住残剑,奋力一掷,剑气破空,以南宫霖之勇也不得不回头先来应付这一剑。 葛容桢这一剑掷出,用尽平生力。脸色瞬白,哇地又吐出一大口血来。 然而就在这一剑之间,小艇加速滑出通道,再动机关也已不及。1---6---k南宫霖怒发如狂,跳入旁边停栖的另一只快艇,喝道:“臭小子,你也上来吧!” 袖卷狂风,强大的吸力使得葛容桢身不由主飞向艇上,才落艇边,伏地翻一个身。堪堪躲过南宫霖的一掌。 这小子明明已经力衰神危,偏偏意志极其坚强,南宫霖只记挂不能让玄霜逃脱,暂时顾不上把他拿下。当下启动快艇,顺由通道向海边滑去。 他启动比柳珏晚了一步,但操作之熟练,远非柳珏可比,前面柳珏的小艇刚刚跃入大海,他跟着也已驶入碧波汪洋。 天光澹荡,南宫霖微微眯起眼睛,顺手拔起一根螺旋桨。 葛容桢看得清楚。以南宫霖地臂力,这根体积甚大的螺旋桨一旦掷出,就算前面快艇再跑远十倍距离也没有用。 他体内真气空空荡荡,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猛然一咬舌尖,舌尖鲜血喷涌之时脑海中无比清爽。和身扑上。身法奇特而力量奇大,艇上腾挪余地不足。南宫霖竟被他抱个正着,大怒之余一掌击在他背心。 葛容桢闷哼一声,这一掌生生击断了数根肋骨,眼前一片昏天黑地,耳听风声,知南宫霖掷出了那根桨,双手放开南宫霖,硬生生转过方向,抱上了那根木桨。 人在半空,几乎是骑在那根桨上,将那桨压低一线,如箭飞出,砰的一声,撞在了艇尾。他抱着螺旋桨,途中已经转换了方向和力道,这一撞借力打力,把柳珏坐着的这只快艇击得如箭脱舷向前飞出。 柳珏惊回头看,那根木桨从中一折为二,葛容桢抱着其中半支,顷刻为浪花吞没。 玄霜在撞击的震荡中悠悠苏醒,只看见葛容桢雪白如纸的脸,微微露出一点笑意,飞逝于她视野之外。 “葛大哥!葛大哥!” 她扑到舷上,绝望大声叫。 柳珏并不回头,运桨如飞,远远离开了那艘大海中停泊,噩梦一般的大船。 南宫霖空有一身武力,失却一支螺旋桨,只能眼睁睁瞧着白色小艇帆影远逝,又恨又怒,面色铁青。十六k 当即返回大船之上,命:“追!” 柳珏顺风滑航,艇快如飞,她不一刻掌握了运力划桨转向等技巧,又是顺风航行,自问离开大船已有一段距离。 但听得玄霜惶惑地声音呼道:“他们追上来了!快,快啊!” 柳珏咬紧牙关,虎口已然迸出血来。玄霜却睁着惊惶的双眼,看那只黑色大船缓缓起动,慢慢掉头,不见它速度如何加快,然而不过转眼之间,那沉沉阴影投向海心,越逼越近。 南宫霖立于船头,脸上微噙死神般冷笑。手中有弓,不思扣弦。 杨玉宁已死,没了中间人,纵然收伏玄霜亦不管用。玄霜留着,也是徒然使大离与殷船王,乃至瑞芒交恶,倒不如大船撞向小艇,令其碎如齑粉,人只道柔嘉公主出海寻找莫瀛,葬身海难,谁能探得他这一脉的势力曾经就中插手。 玉宁,虽然收你为徒有我的思量,可是作为南宫霖唯一的徒弟,我未尝不拿真心待你。你既爱她护她,不惜为这女孩付出性命,我便满足你的心愿,叫你和她,一同相会于碧海深处,死后的灵魂,游弋不分。 “追上来了。”玄霜喃喃低语,人到绝路,反而有着豁然开朗的心境。她不再恐慌不安。不再惊呼娇叱,不再发抖轻颤,眼神于此瞬间清明,澄澈有如扫尽九霄之云的无垠青空。 她扶桅而站,发鬓略整。放眼望向浩瀚大海。 葛容桢最后一面清晰烙于脑海,随浪打去,他那苍白如纸地脸,向她展露宽慰而鼓励地笑容。 葛大哥,只怕你料不到,豁出性命来送我的最后一程,始终未能延续多久,那魔鬼般的大船转眼便会撞上来。想也可知,这艘小艇必然是支离破碎,自己绝无生望。 也好,那也好。倾身于这无穷无尽的大海,远离这世上明争暗斗,远离这世上勾心斗角,葛大哥,我很快便能见到你,在另一个世界里,你是否仍然肯如今朝一般。珍惜我?爱护我? 整整衣襟,她跨上艇梢,与其让大船撞得自己粉身碎骨,还不如就此跃入大海。保一个全躯。 忽听得木桨急扣,似含警示,玄霜回头一望,柳珏脸带焦急地望着她,指指前方。 前方?前方是若有若无地一带雾区,什么也看不清楚。玄霜疑惑时,风吹浓雾,露出隐隐一角青垠。 难道。她们已经快到陆地了?玄霜惊疑不定,看看柳珏,柳珏坚定地指向前方,手中更加用劲。 即使逃到陆地,南宫霖有着多少手下,她和柳珏仍旧孤掌难鸣。况且浓雾中无法分辨路程远近。大船一刻近似一刻。多半等不到她们顺利登陆。 然而求生总是每个人最原始的愿望,前方既有一线希翼。也不管是不是能够抓得住的生机,总是不能轻易放弃。 玄霜抓住船舷,心中想道:“我再等等,等一等,若是南宫霖追上来了,我往这海里一跳的时间总还有的。” 不经意转头望,轻“咦”出声,道:“柳珏,你看那船、那船----” 柳珏全神贯注于驾艇飞速,根本不曾回头。玄霜仔细再看看,终于确定,那艘黑魔王一样的大船,减速了! 南宫霖眉头打结,阴沉地瞧着不远处那一片雾。 怎么可能?自己明明不是朝这个方向来的,是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向此转航? 他冷冷的眼锋扫向属下,情知这等意外不可能无故发生,必是情况有所变化,超出了自己掌握能力之外。 “是谁?”他低沉阴冷地嗓子,“自己站出来。” 他的一帮属下面面相觑,但没作更多犹豫,就老老实实自动列出。每一个都是他视如左右臂的得力助手,南宫霖眼睛里冒着火,语气却还平淡:“你们大概不会擅作主张,这么说来,是他的意思?” 属下立刻跪下,伏地埋头:“是!” 南宫霖愣了半晌,浓雾中那人与自己关系甚好,料来是不会亲自出面阻止自己。但是既然船行航向突然改道于此,说明那人有点意见是与他背道而驰。 任凭多么紧密良好的关系,南宫霖也不愿意和那个人正面相对。 刀锋眸光辗过这十余属下,暂且不作声,他最精锐的人力都在此,若是一时迁怒,杀光这些人,就等于杀光所有地心腹。 他们只不过胆怯,不敢违命,倒不是故意阳奉阴违。 南宫霖强捺怒火,冷冷地吩咐:“回航!” 大船于减速后不久,竟然有了掉头转航地迹象。玄霜如陷梦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柳珏!柳珏!”她微带欣然地叫道,“他们回航了!他们回航了呢!” 柳珏依然充耳不闻,全力前进。 未曾脱离敌人地势力范围,就始终不曾脱险,万万不可放松。 然而,在面对在无边无际地浓雾深处进发之时,柳珏心中也不禁涌现一抹疑问:浓雾之中有陆地?南宫霖何以一见便回航?那块陆地是什么地方,是一个势力尚不算小的大岛?还是海中列国?踏上那片陆地,迎面将是何种命运?是福,抑或是祸? 能将南宫霖逼得掉头回航的地方,一定暗藏莫大凶险,如今唯有她二人相依为命,她柳珏武功不强,公主全无应变经验,一旦进入一个全盘陌生的地界,即使那地方不曾摆明对她们有恶意,都是过于危险。 是前进,还是转向? 转向地话,尚未完全离开的南宫霖很容易便发现她们,再一次追上来,那是必死无疑。 何况,她们只身逃上艇来,未带任何吃食饮水,在这万顷碧波之中,倘若错过登上这个陆地的机会,即便南宫霖不来追,也就只等死而已。 龙潭虎穴,都得去闯上一闯! 柳珏拿定主意,白色小艇渐渐没入那天地间一片茫茫。 第二卷 第十六章 迷梦(1) 小艇缓缓靠岸。 接近这片绿色陆地,无处不在的白雾却消失无踪。仰望天空碧蓝如洗,俯首海水盈盈如玉,清新温润的空气,陆地上寂静之中透露无限生气,迁莺微鸣,芳草蕴蕴,杏花轻绯艳丽,浮云在绿色山坡上如风的影子轻轻掠过,美丽得令人窒息。 不论在近在远,玄霜和柳珏都无法判断,她们所到之处究竟是真正的陆地,抑或是一个较大的海中岛?白雾恰到好处地遮挡了绿地远景,使人难窥其全。 然而即使它是一座岛,也是一座奇大无比的岛。 山头上,青烟三四家,想见那袅袅轻烟以下,安谧悠然的农家之乐。 摆脱死亡阴影的麻木,玄霜那悲伤至涨痛的心,似也微微得到舒展。怔怔望着那轻烟人家,不自禁有泪落襟,恍如隔世。 柳珏向她做示意,有人来了。 渐渐走近前来的是一个青衫汉子,三十来岁年纪,黝黑的皮肤在海水反射下显得晶莹,右手提一个网兜,内有鲜鱼乱蹦,他一摇一摆地走过来,嘴里随意地哼着歌儿,神情恬然而语调有着特殊的快活,这个人无论穿着、外表,都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看起来却是那样光芒四射。 “呦,稀客!”他以欢快的类似唱歌的语调叫道,“迷梦岛鲜有人至,两位尊贵的远方客,敢问我可有接待的荣幸?” 玄霜一直担心这个岛上有住民,他们地长相、语言乃至习惯等。可能正常交流,听得那男子一口流利的官话,五官亦无相差,情不自禁松了口气。她和柳珏两个人,无疑她必须负担起同人交际往来、打听消息等重任。踏前一步,微微裣衽,红着脸道:“你好。” 男子一听便笑了,说的话倒不象他的气场所带来的那般强撼:“美丽地姑娘,远道而来,想必定是旅途劳顿,我没有丰盛的晚宴招待、没有华丽的衣物添换,一间草屋一碗白米饭。总也可使两位暂且安居风雨无忧,请随我来。” 玄霜见柳珏并无反对之意,微笑道:“如此,有扰了,谢谢主人家。” 她在柳珏的搀扶下跨下小艇,有些为难地看着这只白色艇。男子猜到其意,道:“这只快艇是来自修罗船上吧?它既无遮挡,又无贮藏,除了速度快以外,不适宜作长途旅行。依我看两位客人多半用不着它了。” 玄霜原本考虑把快艇锁在一个地方,以便不时之需,听男子这般一说,深觉有理。 但是男子话里。她错过一点重要讯息,“修罗船”,那艘通体涂成黑色的大楼船号称修罗船并不为过,这男子分明知根知底。落在最后的柳珏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 走过海滩,转过一道浅浅的山坡,两间白石大屋子,而非如男子所言,仅是一楹草堂。 走进内堂。窗明几洁,不染纤尘,与这外貌不羁地男子反差极大,玄霜想看不出这个捕鱼人倒还有点洁癖,至此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擦的锃光亮堂的桌面上,没一刻端上来三菜一汤。两尾鱼一道素菜。清汤里飘几点蛋花,男子盛来两碗米饭。笑嘻嘻地道:“山野荒居,都是就地取材,没有办法更好招呼两位贵客,将就将就吧!” 玄霜好几天不曾见过米饭,在霓雨厅也是抢着吃到了几样点心小菜而已,那米饭颗粒饱满,晶莹碧绿,闻得香味,已然食指大动,但只略有疑惑道:“这碧梗玉田米,甚是难得。” 男子答道:“迷梦岛上天工开物、物竞奇秀,乃平常之属。” 玄霜不疑有他,举箸欲吃,筷子上多了一双筷子,却是柳珏伸过来压着。 男子看得明白,不由笑道:“这位大娘,该不是你以为饭菜不干净,甚至里面放了毒药之类的东西吧?” 柳珏自然开不了口,却是一脸冷漠。wap.玄霜微感窘迫,但想人在陌生之处,说不得步步谨慎,有这防忌亦非为错。她们两个落在一座巨大的岛上,碰上的是敌人,以她们的能为,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但是遇上的是敌人,自己却以为好心人,死也死得不明不白,那就太冤枉了。 男子呵呵的笑了,居然没生气,回头找了个空碗过来,两碗米饭各拨一点,三菜一汤也都一一尝过,唏里哗啦把一点饭吃得精光,笑嘻嘻道:“姑娘是皇家待遇,我把饭菜都试尝了,这可放心吃了吗?” 玄霜忙微笑解释:“我俩初经海难,如惊弓之鸟,我这保镖一心为主,先生万勿见怪。”说着捧起碗来。 玄霜生性羞谨,这种场合换了清霜,大约就大哥、大叔满口嚷得亲热了,玄霜则是文绉绉地呼为“先生”,男子眯起眼睛,隐隐然有一丝异芒闪动。 一时饭毕,柳珏主动收拾碗笺。 月华初升,极淡极薄的光洒落在海滩之上,浪涛隆隆有声,月下泛滥一片银色。 玄霜走出石屋,拣着一块石头坐了,支下颔默默观看,一动不动。 挽起裤脚入海抓鱼,漆黑陷阱中他的唇,她伏在他胸前,最后的笑脸,那些场景此起彼伏,一幕幕闪现于脑海间,胸口闷闷地痛楚,一点一点填满胸臆,爬上咽喉、鼻端,眼里洒落两行迎风冷泪。 出海,损失的不仅是葛大哥,还有火凤组两名成员,尽管她被告知火凤无条件为她服务,然而无人比她更加清楚自己的地位,她不一定就有资格随意支配这种皇家最精锐的人员,她们地牺牲。假若自己有幸回到大离的话,是否能够圆满交代? 但也不是没有任何发现,比如清霜。清霜的落难可以扭转她这次稍失鲁莽行为的失败,皇家遭遇如此折辱从今而后必与殷船王、南宫霖等人交恶,而她一旦返回大离。她所提供地信息又有何等珍贵。 殷船王南宫霖修罗船心怀异志 慢着,修罗船?她被脑海中跳出来地三字吓了一跳,那艘黑色三层大楼船的名字,是叫修罗船?是哪里得来的信息?她不曾记得有人告诉过她。 “这位姑娘月下独坐,有何心事?” 那个男子神奇地出现在她后头,大大方方盘腿坐下来。 玄霜原本模糊的印象登时清晰,是他!是这个人,是他提到了修罗船! 她募然紧张起来。紧盯着对方一会,才回答:“我在想,先生倒底是何方高人?” 男子有趣的挑唇,浮现一抹笑意:“在下不解?” “先生,贵姓?” 男子笑了:“我与姑娘曾有一面之缘,只是在下认得姑娘,姑娘认不出在下?” 玄霜迷惑,男子笑道:“你往今年开春去想,盈福楼中。” “哦!”玄霜一惊,“你是----殷船王?” 男子莞尔笑道:“你在洮州湾打听我地经历。在修罗船上打听我地下落,见着在下,却一点不认得。” 盈福楼宗华的寿宴,是莫瀛轻轻巧巧提了一句“殷船王”。玄霜当天听了无数人名,哪里记得;上元节大案告破,导火索是由殷船王所引,吴怡瑾地口述,是在这一次,玄霜印象才深了些。 各种叙述里所表达的殷船王个性强硬霸道、杀人如麻,便似一个黑色魔王,面前这潇洒自若言笑炎炎的男子。并无一分一毫与传言吻合。 然而,他可怕。玄霜深深地觉得他可怕! 洮州湾包下一家小店打听有关他的说法,修罗船仿佛是南宫霖的地盘,杨玉宁与她谈话,这些都是多么隐秘之事,却从头至尾。未能瞒过他! 这个男人。他有多少耳目?他的手有多长? 玄霜由心底里生出害怕,却倏地立起。双膝跪下:“求殷船王助我!” 殷青荒略显得意外,和颜悦色道:“先起来,怎么了?” 玄霜咬牙道:“殷船王,玄霜我虽孤弱无依,心志自高,拜天拜地拜忌祖宗父母,从未向他人拜过!今日一拜船王,只求船王神通广大,救我大哥!” “你的大哥,葛容桢还是杨玉宁?” 玄霜正要回答,听得殷青荒淡淡道:“杨玉宁的话,他已经死了,在下无有回天之力。” 玄霜面色惊变:“他死了?!” “没错,死在精钢所铸陷阱外头,葛容桢破困而出,他躲闪不及,无数块精钢碎片射入他的身体,当场死亡。” 玄霜冷汗微淋,怔怔道:“原来这样玉宁哥哥,已死了” 眼神变幻,心念电转。玉宁哥哥既死,那她先前的担心就不再必要。端成公主受辱都由南宫霖所为,她母后家族于此全然无涉,清清白白。 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么,葛大哥呢?殷船王,你能找到我葛大哥地下落吗?” 殷青荒不答,却道:“我从不无故出手帮助一个人。你有所求,必有所报,公主你能有什么拿来报我的呢?” 玄霜怔住了,她只想委屈自己向一个海外草寇下跪,那是天大的情面了,不料殷青荒也和南宫霖等一样,欲有所求。 她炽热的眼神淡下来,道:“我不知道,船王一定想好了,不妨开口,我听着。” 又是一个月到,又到了问大家要粉红票地日子- 还是那句话,不要让我的票票那么惨淡难看,所以,还是请给我---- 谢谢 第二卷 第十六章 迷梦(2) 少女的微小变化瞒不过殷青荒,他只微微笑了笑,出言邀请:“可爱的姑娘,月色正好景致秀丽,我陪你走走,看看,也不枉到迷梦岛上一游,意下如何?” 玄霜不料他话题转变这样快,微一思索,含笑道:“有劳船王。” 两人走下山坡,走在沙滩上,月光下染就银色的海浪不断冲上岸来,退回去,留无数雪花一样的泡沫于岸上,渗入到砂石层中。 殷青荒道:“潮起潮落,潮生潮灭,多象人的一生。浪花随大潮奔涌,跟着它的势头扑上来、又退回去,每一对沙滩的冲击都更甚从前,而若一时犹豫,贪恋平地风光,不曾与潮共退,它的命运就是等着被原本看似平坦、无害的沙石吸走生命,了无痕迹。人贵自知,选择进退,也是同样的道理。进得、退得,每一个选择都是非常关键,影响到个人的前程远大乃至生死存亡。” 玄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她才思不算敏捷,但为人决不笨,听得出来殷青荒有的放矢,意在警告,他警告她什么呢,他叫她选择,他指点的路径就一定是康庄大道? 她说:“殷船王这座岛,真乃是世外仙源,海上福地,远离尘世名利,剥夺利禄功名,教人好生羡慕。” 殷青荒对她暗讽自己脱不开世事禄蠹毫不介意,抚掌笑道:“着哇,迷梦岛堪称仙山,确是跳出三界外。远离红尘中,料想公主也喜欢得紧了。” 话中有话,玄霜微凛,细细忖着弦外之音,暂未答话。 殷青荒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玄霜不好明言拒绝,身边的男子神情磊落潇洒,态度也颇随和,笑容更是常常挂在脸上,可就是玄霜不知何以心头栗栗,惴惴不安,他高拔的身材、宽大地肩膀,时刻将娇怯的她笼罩在他天然流露的霸气之中。 鸟鸣数声。偶闻犬吠,陷于沉默的玄霜只觉这岛上安静得可怕,忍不住问道:“殷船王,不知这岛上有多少住民?” 殷青荒歪过脑袋,半天不说话,玄霜猜想这句话该不是问到他敏感的地方了,笑道:“如若不方便讲也就罢了。” “没什么不方便,我在算啊!”殷青荒嘴里念念有辞,煞有介事地一根根曲起手指,半天道。“我可没太注意这个,大概十三万总有吧!” 玄霜一惊:“十三万人?!” “我的属下、护卫、侍从不算,估计是差不多了吧。” 玄霜没敢跟着问他的属下、护卫和侍从又有多少人,口中不言。心里掀起狂涛巨浪,觉得神智都迷迷糊糊了,这半天总没见一个外人,她只道这座岛和之前自己经历过的荒岛差不多。 殷青荒笑道:“你对我岛上住民有兴趣,是否也乐不思返,意欲加入他们一员?” 玄霜在海上多耽一天,便心焦一日,这可是她不乐意听见的问题。只轻轻哼了一声。 殷青荒伸出手来,将她的手一把抓住,道:“你是不是冷了?” 夜里海边风大,玄霜穿得单薄,确是手足冰凉,但殷青荒这个举动把她吓得懵了。一动也不敢动。殷青荒就这么牵住她的手。快走几步把她带到一座山口里,这座山口两边前突。中间微凹,人在里面,只听得外厢风呼呼直吹,半点也吹不进来。殷青荒这才笑着放开了执着她的手。 玄霜立刻退开一步,脑子里昏乱无比,只想着,他不由分说抓住自己地这一幕,究竟出于什么居心。 殷青荒笑道:“姑娘这个样子,倒让我想起一个笑话。” “什、什么?” “从前有一个老和尚,一个小和尚,某日下山,遇见一位小娘子拐了足不能行走,老和尚背小娘子下山。.电脑站随后他们办完了事,回到寺庙里,小和尚整日价苦苦寻思,出家人不近女色勘破红尘,何以老和尚竟敢背着小娘子下山。他万般不解,便将此疑问诸于老和尚。老和尚云:阿弥陀佛,老僧早已放下,小徒尚未放耶?小娘子,殷某已放下了,你尚未放下么?” 最后那句话带有微微的戏谑,玄霜脸涨得通红,抬不起头,他原是表明拉着她只为快快走到避风口来,别无他意,但是这般深深调弄戏谑的滋味,深宫少女何曾尝过? “殷船王休得说笑。”她勉强道,“你带我到这里,未知何意?” 殷青荒答非所问:“你在修罗船上吃饭地方,叫做霓雨厅。” “那便如何?” “修罗船上所有的房厅名称,都来自迷梦岛,每一额匾俱与岛上景致相对,我带你来的,这个地方也就叫霓雨。” 月色越发晓亮,照得沙滩一片雪白,但是哪儿有什么霓、有什么雨?玄霜疑惑地瞅着他。 殷青荒不理她,眯眯眼睛,仰首望月色星位,道:“稍安勿燥。” 不知怎地,玄霜只感他此时的眼神,竟有三分迷惘,三分温柔,这和他利如鹰隼的目光大不相同。 “你看。”他轻轻道。 星月交汇于一点的时刻,那银纱白缎似起伏不定的海面上,悄悄起了变化。 一层薄薄轻雾,自海面袅袅升起,透明、朦胧,幻丽如诗的意境悠然扑面。薄雾越往上升,越是轻约淡薄,而越是往上,其形状也越是纤秀袅娜,让玄霜有种错觉,薄雾如同海中升起地仙女,拥有轻盈舞姿以及美妙体态。 惊讶未过,跟着又有令人吃惊的变化。 在薄雾底端,也就海面之上,那层轻轻拥住海中仙女的浪花,逐渐旋转出晶莹七彩的异动光芒,象是数之不清地璀璨宝珠,光照夺人。七彩光芒渐渐升高,仿佛沿着仙女宽大的裙摆慢慢延伸上去,使那轻盈淡约的仙女披上了绝世异彩的霓裳仙衣。 霓雨,霓雨,这个霓字,印证到了。 “好美”少女清丽眸间叹为观止,玄霜几乎忘却身之所在,她的处境,她面临的困难。 殷船王目内也有神往之色,悠悠叹息:“霓雾有若丽人,来去无踪,绝世风华,一去难寻。” 玄霜奇道:“丽人?” 殷青荒微笑说:“迷梦岛外围由白雾笼罩,有时也会侵占至岛的主体,从战略地位上来说,比迷梦岛好的地方不知有多少,可是我自从独立自主以来,便坚定选择此处作为本营,企盼绝代佳人,有朝一日重降人间,重新来到这里,所见依然是我为她保留地当日情当日景。” 玄霜听得傻了,道:“这位绝代佳人,是何许样人?”心上飘渺闪过两条影子,其一毫无疑问是晋国夫人吴怡瑾,她自深宫到外出所见女子中似无人略可仿佛,另外一个,不管她是否心甘情愿地承认,却是沈慧薇。 殷青荒眼神微黯,苦笑道:“仙女谪落人间,却于凡世受苦。我,也不知她落在何方”最后几个字很艰难地吐出来,音有微颤,虎目环睁,可见心情之激动。玄霜想他也许不是不知那位“仙女”落于何方,只是不愿、不忍深思。 他的妻子是李盈柳,也是位标准大美人儿,比宫中妃嫔不遑多让,玄霜忽起强烈好奇,这个特立独行的男子口口声声仙女佳人,将其妻子置于何地?直言相询不妥,便微笑道:“玄霜识浅,平生所见女子,未有及如晋国夫人者。” 殷青荒怔了怔,大笑起来:“她么?” “我说错了吗?” “你大概是对的。”他笑道,“可惜我见她的时候,这个人又病又狼狈,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救活转阳来,可没有半点冰雪神剑平时的风范。” 语气熟稔,更是隐有傲然之色,冰雪神剑在他心目中显见没什么了不起地,玄霜暗自嗟呀,倒底年轻面薄,不好意思再追根究底问下去了。 “你瞧,又有变化?” 寻思间,殷青荒提醒道。 七彩霓虹愈升愈高,与漫天薄雾合而为一,尤其显得绰约朦胧,在不时地旋转蔓延中变幻万方,华彩炫耀。忽地,霓虹于高空中,陡然洒落,宛如千万颗流星于天边坠滑,七彩炫光曜满天地之间,波浪、沙滩、山坡,乃至谷口所立的两个人,都一下子仿若处于仙境云端。 玄霜轻轻吸了口气,道:“迷梦岛,身临其境果真如梦如幻,真是名不虚传。” 殷青荒地脸色,隐在光芒变幻中瞧不真切,只听他仍旧带有笑意的声音,却对此惊叹不置可否:“是么?这么说,我尊敬的公主殿下,是有意长期居住于此,也成为我治下住民一位?” 玄霜一愣,半晌才问:“船王此言何意?” 殷青荒淡淡道:“如果,公主认为,你不答应我所求,还有希望离开迷梦岛?” 有如冰水浇体,玄霜于刹那间从头冷到了脚,彻底清醒过来,颤声道:“你是说,你是说,将我” “将你囚禁于迷梦岛,今生今世,休想离开。” 世外仙源,一句话之中,转变为地狱魔境。 第二卷 第十六章 迷梦(3) 从头至尾,殷青荒一直在暗示她,如何选择,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留在迷梦岛上,可惜她都不甚领会,言下暗含的警告为她所轻轻忽略。殷船王终于吹走了所有掩盖着的迷雾,让他真实想说的话,坦露在两人所面对的事实上面。 暗中咬咬牙,面上做得若无其事,微笑道:“船王在说笑吧?” 殷青荒道:“我象是随便开玩笑的人么?” 象,刚才象,从一开始在海滩初遇时就象,可现在不象。玄霜看不清他的表情,隐在七彩霓光中的身影,散发着阴冷强大的气息,不容人抗忤。 玄霜不知所措,默默然望前走了几步,募地一怔,见漫山遍野的浓浓白雾,笼住了除谷口霓雨那一小块地方,出了这里,直是寸步难行。 殷青荒抱着双肘,道:“每至中夜,迷梦岛成雾之天下。” 声音里带着惘然,玄霜想起他方才说,战略角度上来看,迷梦岛不是最佳所在,白日里它迷障漫天,是很好的掩护,晚上白雾连这座岛都整个儿罩了进去,假使有人于暗中行动,未知这岛上是否有着更巧妙的统筹。 但这不需要她来考虑,她急的是殷青荒那明白无误的警告,自己将何之如? 想了半天,她迟迟道:“我求船王搭救葛大哥,如今还有望么?”虽然这也仅是一句托辞,她人在岛上,便是殷青荒救不起葛容桢。对于她而言,总还是占着绝对上风。但是所谓求与报,是因此一句而起,情急无策,当然还拿这件事来搪塞。 “跟我来。”殷青荒答得异常简单。浓雾中伸出手。 他于霓虹霞光中伸出手来,自然而然牵住她。玄霜微微一抖,想着这个男子的放与不放,不禁苦笑。 不几步步入浓雾。近在咫尺,玄霜也看不清他的面貌。。电脑站。 “你带我去哪里?”玄霜问,“是葛大哥,难道你已经救了他?” 只要葛容桢在,她就有希望。她确信。这位船王固然强大得令人畏戒,但只要葛容桢好端端地,他就有办法护住她。 想到这一层,平添无限热望。 殷青荒未答,而是加快步伐。浓雾中步步坎坷,幸得有他一扶之力,她身轻若燕,行若飘飞,不自觉就跟着他越坎翻山,崎岖途径视平地。 这段路极其漫长。曲曲折折,玄霜先还多一份心思,想记下这道路的方向转折,没一时主动放弃此念。眼前除了雾还是雾,渐渐连脑海之中,也变得白茫茫一片,走得太快,有人扶持不见得气喘如牛,但她已经无暇思量除了走路以外任何事了赦,他那里手一放,玄霜便踉跄一记。跌坐于地,再也不想起来了,这才感到一路体力消耗之大。 浓障里柔和的光芒一闪,旋即这光芒放大起来,荧荧地照遍殷青荒三尺方圆。 玄霜难以言喻的震惊,他手中象举烛台一样举着的。居然是一颗大比石榴地珍珠。玄霜出于宫中,珍宝见得不少。象这种珍珠从未见过,想必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珠王”了。 殷青荒一举珠炬,光芒照出山洞上古体篆字,是为“冰茧”二字,他递来一颗大红丹丸,道:“里头很冷,吃了它。” 玄霜不语,坦然接过丹药吞服。 一股暖流,倾刻间自丹田升,流遍全身,手心火热,面颊滚烫。 殷青荒入洞,玄霜抬步跟了进去。 满目荧然,顶上、足下各两排珠光,延绵不绝,直通向内。每一颗都有鸽蛋大小,即使不算那颗珠王,这四道明珠,价值也是难以估算。。。殷船王富可敌国之说,毫不夸张。 殷青荒顺手把珠台搁在外面,负手在前引路。 逼人的寒气,自山洞最深处幽幽散发,浸肌砭骨。殷青荒先后打开二道石门以后,这冷气愈加猛烈起来,玄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最后到了一间冰室。 乍然间无法视物,冰室中白气盘旋,似不亚于外面岛上满山遍野的迷雾。 殷青荒做了番手脚,又一颗珠王缓缓亮起来。 这颗珠王大小和洞外那颗差不多,却非微润奶白色了,而作闪着霞光的粉色。 玄霜顾不上惊讶身外物,愣愣地瞧着她面前一具冰棺,眼中,有泪莹然。 “葛大哥” 葛容桢平静地躺在冰棺之中,双眼紧闭,脸无生气。衣衫未换,还是那件血迹斑斑的青衫,发微乱。 “葛大哥!”玄霜冲上去扶住冰棺,伤心欲绝,那眼泪只若冷冻在了眼眶里,转来转去,便是落不下来。 她想哭,可那一声哽咽,呛在喉咙里,无法出声。 她抚着冰棺,好似抚摸葛容桢失去生气的脸。 这世上,真心疼她、爱她、护她的人,他们一个个伴她不久,便即远去。母后如是,莫瀛如是,轮到了葛容桢,又如是。 他那么强大,那么乐观,再难再棘手地困难经他手中,无不迎刃而解。 可是为何,这样一位强大的、关怀她的哥哥,她也留不住? 玄霜啊,你真是个不祥之人!爱你、疼你、护你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是你,是你造成他们的祸端么?! 殷青荒敲了敲那具透明冰棺,漫不经心道:“哭什么,他还没死。” “他没死?”玄霜一惊,抬头看他,“殷船王,你说葛大哥还没有死?此言当真。” “呃,”殷青荒搔了搔头,“别那么激动嘛。是没死,可也和死了差不多。” 玄霜不解,大睁了明眸,满目期待。 “他逆转经脉,用了转玄功,对身体伤害极大,这就很麻烦了。更麻烦的是,他在最危急的关头使出了天魔解体大法,固然能使人于回光返照之际突然爆发十倍力量,但运用此法后轻则重伤重则残废,内力全失,总之有百害无一益。我千辛万苦将他打捞起来,及时封住他经脉以免浑身经脉爆裂,但是,却也无法令其苏醒了。” 玄霜回味他的话,惊道:“我们逃上小艇,船王也在附近?” 殷青荒笑嘻嘻不否认,不否认,也就是默认了。玄霜泪盈于睫,颤声道:“也就是说你一直在观望,你却、你却” “袖手旁观。”殷青荒代替她讲,“那时我尚未想好和不和你做交易,葛容桢虽算得是朋友的徒弟,修罗船上南宫霖却是我拜把兄弟,你说我帮哪一个?” 玄霜咬牙道:“既然如此,何必救他?” “好歹他也是沈慧薇的徒弟,做和事佬我是不干,顺便伸一把手都不肯地话,吴怡瑾早晚会来找我麻烦,我妻子来对着我哭哭啼啼,也很头痛的。” 听他如此言来,说明他与诸女关系也确实相当的深。 玄霜又问:“那船王是何时决定与我做那个所谓交易的?” 殷青荒想了想,不肯定地说:“大概是你打算跳海,将跳而未跳吧。我也不清楚,只不过你地表情,有一时刻很动我心。----你不是一个肯放弃的人。这就不错,不仅是娇怯怯的小公主,那位端成令我失望。” 他考验过清霜,清霜不曾符合他所望,于是,清霜便彻底沉沦。他冷眼旁视,毫不心软。玄霜体内热、外面冷,手心里却有密密冷汗。 “那么,葛大哥后半生,只能如此了?”这和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这种情形我是无能为力,世上有一人或可救他。” “谢红菁?南道?北医?” 玄霜一连说出几个名字,殷青荒笑着一一否决:“他们看的是病,本人未到超凡入尘之地步,那又如何救得了葛容桢?” 玄霜自小耳濡目染,南道与皇室接触不多尚可,北医那可是天人般的存在:“那是谁呢?比北医更高明的人?”“是他的父亲。青云道人葛倾云。” “啊葛倾云?” “不用忙着高兴,”殷青荒淡淡道,“葛道人失踪有好些年了,葛容桢每每喜欢扮作小贩市井之徒,每每瞎混胡闹,只因从前他父亲也爱干这样的事。他一心学他父亲,又一心想着他父亲或者便于市井中归来相逢,这却是无头苍蝇,到处乱飞乱撞罢了。” 玄霜才燃起地希冀之火重又浇灭:“这位葛道人、葛道人怎么这般难找?” “那就要问葛容桢的师傅了啊。”殷青荒哈哈一笑,“天晓得沈慧薇硬派给葛倾云去干什么烦难事情。如今你回到大离,只需宣扬此信,沈慧薇万万不会不管她的徒弟,由她出面,估计葛道人容易寻到得多了。” 玄霜一一默记,微微点首。 殷青荒笑道:“你求我从海里救起葛容桢,我做到了,虽说不醒,好歹他没死。如今可是向你索报的时候了?” 玄霜知再也拖不得,决然问道:“殷船王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第二卷 第十七章 归航(1) 碧波白帆,画阁锦绣。 座船的外表不很是气派,内部装饰却堪称豪华。这一趟海出海,失去的多,获得的也多。殷青荒且曾笑云:以这艘船的性能加上配备一流的水手,遇上比上次翻船更大十倍的风暴,也是不惧。 除此之外,玄霜所知更为关键者,是船上高高飘扬的殷船王独有的黑底金龙旗帜,沿途的零散海盗团伙避之唯恐不及,岛国亦以礼相待,至于沿海的船夫渔民,偶然见到了,更是把这船当神明般顶礼膜拜未可稍亵。 殷青荒于万倾波涛中权力之大,翻云覆雨一手遮天的能力,让玄霜印象尤其至为深刻。 他公然以其麾下座船相送柔嘉公主,堂堂正正,不隐,不欺,不瞒。 “玄霜公主,”喜欢带有微谑性质称呼她姑娘、丫头的不羁男子,总算一本正经地叫了她一声,“我所要求的事情,对你而言,不违国法,不逆君王,所难者,唯你能力尔。” 他看中的,是农苦与大离正在谈、尚未定案的贡道。 “我要贡道的主权。我来出资修建这条贡道,但我需要在这条贡道上一切豁免优先的权力。----你想告诉我这事还没定下来,还说不得准数是吗?没错,我都知道,这件事不容易,即便谈妥了要把它的建造主管权给我也不容易。反过来看,如果容易我也没必要特特地来找你了。你是谈判的关键人物,不必妄自菲薄。你完全能起到举足轻重之作用。此事若成,你那时的能力,也就不容任何势力小觑,再不是今日这般随波逐萍,希佑庇于护力之下。所以。我们做地这个交易,不但有利于我,也同样是有利于你。” 他侃侃而谈,玄霜且惊且骇,胸中掀起惊天巨浪! 不可否认,他所说每一句都扣在点上。且不论其对贡道感兴趣的真意何在,农苦此时来谈三桩大事,关乎两国未来的关系、经济乃至国策大方向。1----6----k目前为止。皇帝从未表过态,太子在游移之中,若因她一锤定音,她便一跃而为举世瞩目之人物。 殷青荒要得到这条贡道,必须通过某个关键人物来达成心愿,除了皇帝、太子,丞相、户部、兵部等也是有发言权,这些人显然并不好打交道,所以他找上了她,挂着虚衔但尚无实权的国公主。靠她独自的力量难以完成。那么殷青荒他地力量,就可作为玄霜的强大支持。 这是殷青荒交给她的难题!但,也是她有生以来所遇最大机会! 原本她是为回到大离后将面对的质难而头痛,如今却尽可大大方方。尽显公主之风范排场。这就是命运吧! 总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刻,悄悄打开另一扇门。 虽然打开的这扇门所通向的道路,未必就是康庄大道,却总是解得了她这一时的燃眉之急。 船行海面,异常平稳。出发前殷青荒曾经替她卜风望天,未来三日都是好天气。只是玄霜经历了那场海难,以及后面快艇逃生地经心动魄,对于海舟行船不自然有些畏惧。整天躲藏于舱内,只求平平安安早日抵达大离境。 目光落在舱内整整齐齐叠着几只大红描金箱子上面,未启盖而观,便能感受到珠光宝气扑面而来。这一趟海出海,失去的多,获得的也多。不但得到了殷船王这位盟友。更是获得难以计价的海底遗珍、上古奇宝。殷青荒富有到以明珠铺路。随手相送以为玄霜日后备资的礼物,精心挑选。更是随便从中取一件出来,都是价值连城,珍中之贵、宝中之王。 曾以为芳年流落,万倾险涛难逃一生,却挟巨资、盟友归来,心傲气舒。世事难料,谁能预期? 柳珏轻轻走来,摊开手掌,是那一包在修罗船得到的毒药。 这个哑巴女子几乎断绝与外人的联系,她能懂得别人的心思,别人往往猜不到她的打算。玄霜与她共经患难,几次得她豁出性命相救,先前所起的戒备之心又一次淡了下去,她想同她深谈一次,说道:“这是毒药,柳大娘,你打算把它交给太子吗?” 柳珏默然看她,未曾表态,但把手伸得更接近玄霜。 “你是说,让我自己保管?柳大娘,你不会因此告知太子?” 柳珏一顿,摇了摇头。 “可它是毒药,想必你已经听见修罗船上南宫霖对我讲地话,没听见,也猜得到。这包毒药放在我手里,始终是太危险的事,我也许会拿它来做任何坏事。柳珏,你不是对太子效忠吗?明知我心底里始终对太子怀有芥蒂,你怎不帮他,而来帮我呢?” 柳珏一如既往的沉默,玄霜把毒药拿了过来,看着,眼内幽幽有光。 “太子于你有恩,你忠心的对象应该是太子。固然太子把你交给我,但是始终第一服务地对象仍是太子呀?柳珏,你知不知道,我叫你随我出海,是不安善意,我想我想伺机杀了你。” 柳珏无声笑了,居然又一次颔首,说明她一早明白。她温和地看着玄霜,目光中隐隐有些爱怜意味,玄霜猜不到她的心思,但到了这个时候,尚不能信任柳珏的话,她简直不能再信任任何人了。 于是她站起来,轻轻拥抱一下柳珏。“柳大娘,不论你是为什么缘故,你对我好,我深深记得。”她凝望她的眼睛,“然而,有朝一日,你对我失望之时,也请你,让我知晓。” 柳珏身子有一刻僵直。旋即,她微笑起来,快乐地回抱一抱玄霜。 玄霜自洮州湾入海,而座船航行回到大离,靠岸的地方不再是洮州湾。直接到了南方的水菱洲,于此弃舟登岸。 从入海到返回大离,其间不下十日,风物未换,人却已非当时人。 性情、心态乃至境界长远,都有深刻改变。 历经沧海难为水,与幼时被动接受一场泼天灾难完全不同,这十天。她每一时每一刻,皆在煎熬,在烤炼,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地惊劫、打击、磨难,纵不能说火中涅,也有了焕然新生的风发意气。 上得岸来,无人知其行踪。她命殷青荒派给她地一名长随,至就近府衙送信,因身边没了皇家信物,只叫带口信去。必要时不妨稍以武力相胁。 自家定下城中最繁华一间酒楼。起先那酒楼宾客盈门,气势甚豪,哪里把一个陌路女子放在眼里,要说包楼。更加笑话。玄霜遣来的那名长随二话不说,扔出殷船王常用标记牌,笑道:“和客人讲,这顿我买单,下顿还可再来吃一顿,店家满意否?” 沿海城市哪一个不知船王殷青荒?别说是包一间酒楼,哪怕双手奉上也决计不敢异议,那掌柜两手捧着沉甸甸的银子。惊喜交集直打哆嗦:“是是!如命!如命!” 半个时辰以后,着月华锦绣罗衫地少女乘轿而至。 少女面容秀丽,目光如水,嘴角也是微蕴笑意,看着是那样的温和无伤,然而那股与生俱有的高贵雍容。偏生叫人退之三舍。唯仰视而已。 雅阁垂下一幅珠帘。沏上一杯香茗,她慢慢啜饮等待。透过碧纱窗,瞧着车如流水马如龙地流景。 良久低低一叹:“南方沿海繁华,时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不虚。” 无人敢于答话,掌柜地听她一口清脆官话,暗暗腹诽,这个拥有船王标牌、气派极大的少女,究竟是何来路。他略作猜测,便有人上前,客客气气将其整了出去,酒楼整个儿清场完毕。 当地知县匆匆赶来。额上犹有汗水,一件衣袍也赶得东扯西歪。 正待上楼,长随拦住他喝道:“你衣冠不整,如何敢冒撞凤驾?” 知县脸现苦笑,道:“是!是!”抖衣袍、正官翅,擦拭满头赶出来地抑或是急出来的虚汗,讪讪对着长随笑。 “公主命你进来!”冷冰冰地声音。 一挂珠帘,少女身形隐约可见。那知县不敢抬头,躬身道:“小人、小人菱洲知县傅成宇,奉召而来。” 长随喝道:“大胆!还不叩拜国公主!” 那知县满头冷汗又一次密密渗出,喃喃道:“这、这” 可见他未能全信,玄霜微微一笑,唤道:“傅知县,你为人仔细,也非坏事。柳珏,将帘子钩起。” 少女冉冉现出全身,端坐不动,道:“我是当今圣上长女,皇御国柔嘉公主,前日于洮州湾出海,至今日方归。傅知县,你若尚有疑问,可一一问来。” 朝廷伴农苦使节访大明湖传得沸沸扬扬,水菱洲系必经之地,傅知县当然听说了此行位阶最高的国公主中途出海一事,本来自认皇亲是多么重大之事,但这少女毫不置疑地道来,傅成宇倏忽间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扑地跪拜如仪:“微臣,菱洲知县傅成宇,叩见国公主千岁、千千岁!” 玄霜安然答:“起来吧。” “是,是!谢公主殿下千千岁!” 这两天状态尚可,身体又不争气了。写到现在,眼皮沉沉的,平日这个时间还当是傍晚消磨的,本想趁着状态尚可之际一日两更,看来又泡汤了。有兴趣的中午1:30可来看看,我是否能赶得及一篇出来。总之,我是希望越快完成《锁》,越好。 第二卷 第十七章 归航(2) 水菱洲到大明湖的水程,不过两日光景,先前文尚书一行走得甚慢,玄霜又下令昼夜不停,务必及早赶到大明湖。 是夜也不停泊,稍稍减缓船速,依然向前。 菱洲县令为她准备的官舫,既不如先前出京时所坐庞大,又不及归航时海舟的平稳,玄霜为方便计,未曾尽卸妆饰钗环,几乎是和衣地卧于床上,只觉得身下一荡一荡,她的思绪亦如水波纹般层层散开,永无止境一般。似是睡着,又似神智清醒异常,似是宁静,又似心中有万千激越。 她募地一醒。 床前站了一个纯黑衣裳的蒙面人。 月色透过舷窗,淡淡洒将进来,照得那人模模糊糊一个身形,很是高大魁伟,然而站在那里,却如一条影子,绝无半分声息。 玄霜只一睁眼,他便抢先一步,动如虎豹鹰隼简决利落,捂住了她嘴巴,低声道:“别出声,是朕!” 就算玄霜不曾听出声音,普天之下,哪里有第二人敢随便用此“朕”字? 玄霜浑身一激灵,抬起清眸,窥测地在阴暗中分辨那人面貌,只见一双眸子深沉如暗夜无边,丝毫探不出喜怒情绪,这双眼睛她看惯了,也常常出现在她噩梦的场景里。玄霜又一次颤抖,长长睫毛闪了闪,在他掌下微微颔首。皇帝这才放开捂着她嘴的手掌。 “别怕,朕在你这里躲上一躲。” 玄霜听了出来,他这语音中带了无限的沧桑。精神更加显得疲倦,说完这句话,他便坐倒在玄霜床沿,半天不开口,只有相对粗重地呼吸。于暗夜中清晰可闻。 “父皇”玄霜小心翼翼,“父皇敢是有何不适?” 皇帝摇了摇头,但过一会,他说:“朕受了伤。” 他按住想要起来的玄霜,“不用起来,别声张。” 玄霜心中掀起惊骇不已的狂涛巨浪,这个特立独行的皇帝,他又在干什么?有千百疑问。先前的失踪是怎么回事,怎么受地伤,何以不曾现身而突然夜暗出现在她船上?但为皇帝一阻,一个字也不敢出口。 皇帝下一个举动更将玄霜吓懵,他移动了一下,干脆盘膝坐到床上。 “父皇”玄霜耳热心跳,欲唤又不敢。 “疗伤。”皇帝简洁回答,瞑目不语。 他不让玄霜起来,估计是不想惊动船上其他人,然而这般情形。实是尴尬无极,玄霜简直不知如何自处,呆呆坐在床上一角,锦被滑落大半。她也不觉其凉,只是逐渐地抱在一起的手脚都冰冷麻木起来。 月色模糊,人影也是模糊的。 皇帝盘膝坐在那儿,连蒙面巾亦未解下,闭上眼睛,连呼吸声也变得微不可闻,整个人如同与暗夜的黑影合而为一。 玄霜自最初的惊惶失措中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审视着他。皇帝平素爽朗率性。豪气深沉,走到哪里,都是一篷热烈燃烧的明亮的火,脚步所至,卷起的都是舒广之风,不料也有这样阴暗地一面。能够全无声息、全无破绽地与黑暗相吻合。融合在内。 幼时记忆都已不复,她仅仅记得最近以来她父女单独接触的光景。 皇帝每次来看她。都表现得好象充满舐犊之情,而她有时也会上当。但他亲往探病是为逼迫她说明刺客真相且同时私访旧情人;进封柔嘉公主是为把她推到最前台吸引暴雨狂风;上元观灯是为冷酷观察她一举一动乃至最后毫不犹豫下令赐死。。,电脑站。 玄霜不记得父女俩,相见有过脉脉亲情真实流露,不是他戒着她,便是她防着他。她每时每刻,都惧他、躲他,不想触怒他而只为最低的生存指望,他却闲时记起她,忙时防备她,亲生女儿,不但视如陌路,更视如洪水猛兽,是随时需要被扼杀的对象。 父皇、父皇你不仁休怪我无义。 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触向怀中,那一包安置得相当安全、相当隐秘的毒药。 南宫霖交给她,无色、无味、不会当日发作的毒药,是让她见机行事给太子服用,她为了异国人的阴谋不肯答应,却珍藏了也许对她有用的药物。只是再也想不到,那样的机会,转瞬即至。 这是完美地机会。皇帝失踪了,没人把握他的行踪,京城太子也束手无策,他悄悄来找她,且嘱不可声张,说明处于极大忧患之中。此时此刻他全由她的照顾,待下药,轻而易举。不过数日,他便悄悄地、无声无息地死在绝无外人知晓的她地船上。 理智到近乎残酷的分析,条缕分明,渐渐于她脑海中成形。 热血,轻轻在她体内涌动,频率轻悄悄越来越快,以至沸腾。 她端坐不动的身躯,焉知压抑着多少翻天覆地的激荡。 微有火芒幽烁的眸子,正对上他深黑无尽的眼睛。这黑夜冥思,不觉已是两三个时辰,玄霜但思得两颊通红、身体冰凉,漏过了天之晓光,淡淡地散入舱里。 皇帝轻轻一笑:“玄霜?” 玄霜赶快收敛了所有漫无边际的思绪,老老实实回答:“是,父皇。” “吩咐下去,船要开得慢。不许任何人进入舱内。到了那边,不可弃舟,只命停泊于岸边,把这艘船,警戒起来。”运息疗伤以后,皇帝嗓子大见清朗,压低了声音,也能感到其间威势不可忤。 “是。”玄霜疑惑地问,“文尚书他们,要命进见么?” “不。除你而外,暂时不能让任何一人,知晓朕下落。”皇帝冷冷注视着她的眸子,逼得她步步退败,低垂下头,“一日三餐,你亲自送过来。” 玄霜微微颤栗,应道:“是。” 也是几乎在这片时,打消那令己心动地下药念头。 自忖万万不是皇帝对手,勿宁动不如静、逆不如顺。 你谋算阴阳风云变色,抵不过寿年仅余五。俟龙驭宾天,你一手遮天遮有多远、多广、多久? 她轻巧下得床来,柔声道:“父皇,伤余还请休息,这里一切,女儿自会妥贴安排。” 皇帝笑一笑,起手解下蒙面巾。 苍白,略带几分憔悴的面色,玄霜一眼看到鬓边星星点点。 “朕这一趟,真是累了。” 他大模大样倒在女儿床上,良久,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玄霜不语,伸过手,按住他肩膀,轻柔为他揉搓。皇帝享受片刻,嗤的一笑:“好了,你金枝玉叶哪里做得惯这个,不用了,朕明白你孝心。”玄霜迅速垂下眼睑,皇帝把她的手握在他宽大的掌中,道:“皇儿,朕看你出京一行,也长大了。” 玄霜神色一凛,皇帝笑道:“别这样,别这样。”轻轻抹平她微蹙的眉峰,“你可知,朕以前最厌恶你什么?” 她低声道:“儿不肖” “不肖?不肖!”皇帝道,“哼哼,你确实不肖,你所酷似,是死去地皇后。朕每每瞧着你地脸,就想起了她。你同她长得真象,眉目五官无不酷肖,偏偏神情气质,压根儿与那母仪天下的风范相去甚远,你无时不刻躲着朕、防着朕、惧怕朕,好象天坍下来都是朕负了你。朕一见便怒从心起。皇后她和你不一样,不论朕做下何事,不论朕遇到什么困境,她都坚决站在朕同一阵营,万死无悔。” 玄霜怔怀听着,杨皇后临死叫道:“皇帝!皇帝!”几年来,她夜夜在这叫声之中哭醒,她不怨他吗?他将她折辱、摧残、毁灭----不仅仅是她,还有她地后代,她寄托于这世间一切的温暖与人情,到了那个地步,她依然是不怨他吗? “朕与皇后相识于幼时,皇后的哥哥是朕伴读。朕在杨家后花园见到了那个女孩,一席长谈,朕便认定了,她就会是朕的皇后,大离未来国母。从容、镇定、睿智,她是朕的贤内助。朕纳妃后,果然不出二年,便如愿得到太子之位。” 玄霜对父母所知,都来自宫内史实记录,他们成婚,皇帝在诸皇子中地位毫不彰显,他的政治才干、办事能力,是于婚后慢慢显示出来的。两年间,皇帝最大的竞争对手死的死、罪的罪,风云流散,他才顺利得与继位。玄霜从不认为皇帝位极九五的程序是干干净净,却从来也未曾考虑过,她母后或许在其间所起的作用。 “意外是吗?”皇帝淡然道,“朕一生,只选有用人。你母后有才华、有魄力,是朕那时最佳选择及最强力助。朕一生做下不知多少大事,但娶你母后,仍然算得一生以来有数的几件大成就之一。” 第二卷 第十七章 归航(3) 玄霜满怀怨愤,欲问不敢问:她辅佐你有功,你对她不无情义,但为何刹那间恩断义绝,逼人绝境?昔日情份,可曾放在心上? 皇帝沉浸在过往回忆之中,并未瞧见女儿的表情,却顺着她思路讲下去:“朕废后位、除杨家,是负她,未尝不觉愧疚,但是时光如果倒流,重新回头过一遍,朕还是这么选择。” 玄霜脸上唰的一下血色尽去,垂着的手指,禁不住抓住裙裾,绞得指节发白。 疲倦之色自皇帝微阖双目内流出,同样在出神,记起风一般的往事。 第一次见到他未来的皇后,她仅五岁,却有着惊人的聪慧与理智,面对莽撞跑进后花园的面上满是泥尘的顽皮小子,不慌不忙,临事不乱。杨家是世家,打小起礼仪规范教育摆在第一位,杨家的小姐,每一代总是皇后最有力竞争者,然而即便这样也不意味着种种教条规范能使这位才五岁的杨小姐具有这般超出常人的智力,得知他的身份,以及他对她微小的喜爱以后,高傲而冷淡地说了一句:“我的夫婿,将是大离最尊贵的人君。” 他虽然也有着过人才干,也是嫡子,怎奈帝后第四子的身份,摆在那里,等于明确无误地宣告天下,他没有得到天下的先决条件。 是她帮助他,出谋画策、谋定后动,算尽了天下事,婚前婚后他们都在一起,人只道这小夫妇青梅竹马恩爱异常。却不知他俩从她五岁到十五岁,十年的时间,埋下一枚枚小小火种,只等机会来临一触即发。 他们成功了,成功地废除太子。成功地摒弃排在他前面的两个哥哥,甚至成功地逼使父皇逊位太上,在他和她都那样年轻地时候,大离天下画卷便冉冉于他们目前完全地展开。 到此为止,他们之间一直是完美的,感情也好,兴趣也好,志同道合也好。然而。也只得到此为止了。 嗣后她致力于做一位皇后范本,立足规矩,管束后宫,而他野心勃然,筹算天下,无休无止。 他整藩、治军,出兵攻打两个国家,遇事不再和她商量,下手野蛮到狠毒。 他们的分歧越来越大,一年年。走向两条分道线。 除藩之后,他把目光对准几大家族、不世功臣。 牵一发动全身,她终惊觉皇帝的手指,隐隐逼到鼻下。 于是她凛然。满腔智谋,暂时放过后宫这个她所衷情的范畴,更胜当年地睿智与才华,运用到参予国事与他相争的方面来。 最狠的一招,釜底抽薪,轻而易举攻下他倚之为股肱的大将军川照。 虽在最后关头,以叛乱罪名拿下川照,而他们这一对帝国最尊贵的夫妇。也已走到各自极端,遥遥相对,不能近。 剩下一步,不是他对付她,便是她对付他。----他们的太子,实足象极了母后。任由发展。这一颗小小火种,迟早有一天。会发作,会蔓延,会不可收拾。----他不能眼睁睁等待着,有朝一日,自己的亲生儿子逼宫,又将他逼为太上,荒凉寥落在太上真清宫里。唯听冷雨。 废后断然无藉口,却巧有了沈慧薇。 也是真恼恨,也是真嫉妒,父阻子婚,不成理由,皇家丑闻,暗暗流传,莫贵妃借此小小契机求上位。他们一拍即合。 现在的太子现在地太子他心里流过无限遗憾,太子性情全不似他,亦不似灵巧黠慧的莫皇后,倒真和那位沈慧薇似了个十足十。 明明是才华横溢、机变无双,却生就一付悲天悯人的心肠。 象这样的人,连沈慧薇做帮主也是不合格的,遑论为皇帝? 皇帝微微苦笑,也所以,在明知只有五年寿限之后,他才会如此奔波,试图为儿子扫清障碍,以免他登基以后,因着这种个性而困难重重。。,电脑站。 倒底他做的一切,有没有效果,倒底他的太子,能否听从他的安排顺顺畅畅走完那条帝王路,这,却是他无法预管的了! 皇帝睡着了。 他一边回忆着与前皇后恩爱绵长,一边就满不在乎地睡着了。 玄霜嘴角凝着冰花一样的笑意,眸光如雪,空洞无物地视着皇帝熟睡地脸。 在他他轻轻鼾声中起身,出内舱,叫过柳珏和侍女吩咐,她觉不适,船行切勿太快。另一方面,一日三餐送到内舱口,柳珏敲门便可,不得允可,不准有人跨入一步。倘有人扰她清净,叫柳珏不必禀知即可杀。 两名使女还是菱洲衙门送来的,摸不到公主性情,白日里尚见好端端的,过一夜翻覆如此,吓得只会抖索,一一照办。 船行得再慢,翌日晨露沾满绿窗之时,也终于到了此行目的地:大明湖。 傅知县着人快马加鞭,早一步送信过来,文恺之在此地等,有好几个时辰了,不解何以如此慢法,他急得真如热锅上蚂蚁,简直以为公主又一次出意外了。 玄霜淡淡接待了他,对于文恺之地询问,只回:“说来话长。文卿,这只船上珍宝无数,都是我意欲献给父皇的,你且命此地知府衙门,派三百精兵过,护卫此舟,届时随本宫一同回御。” 文恺之不解其意,直觉地感到柔嘉公主这趟出海,有翻天覆地之变化,唯唯称是。 大明湖隶属昭通,设有直隶巡抚署,文恺之传达公主旨意,很快拔来三百精兵,把这船围得水泄不通。 玄霜进舱向皇帝道别。问道:“父皇独自在此,是否让柳珏留下,保护父皇?” 皇帝道:“朕用不着人陪着。朕有人。” 玄霜想到跟着皇帝同时“失踪”的云龙十二、狂狮七,料来都在暗中,弄些她猜不到的玄虚。于是大礼叩别。 皇帝道:“皇儿,你在大明湖,和那位仓央王子,多接近接近。” 玄霜微凛,抬目不知何辞回对恰当。皇帝道:“朕想,要他们地矿。”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然,玄霜有小小眩晕,她想问得更明白些。但皇帝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不敢多说,轻手轻脚退出舱来。 她迷迷糊糊上了轿,迷迷糊糊到了此行临时所驻的官署,还在不断地沉思着皇帝那句话。 简简单单一句话背后,是否藏着什么她不曾匝摸出来的意味深长? 文恺之千方百计地把她唤醒回来,问起葛容桢。玄霜眼神一黯,答道:“文大人,我此行,只有柳珏跟我回来了。葛大哥,和火凤。都都遭不幸。” “什么?!”文恺之震惊,“容桢武功极高,怎么、怎么会这样?” “天命无道,世事无常。”玄霜道。“火凤是牺牲了,不幸之中万幸,葛大哥他还活着。” 于是把海难、荒岛、受骗上修罗船等事简述一遍,但略去南宫霖的威胁,只道他们发现清霜受难,欲思搭救,这才反目成仇。葛容桢幸得殷青荒搭救。 文恺之听得心事重重,道:“容桢在殷船王那里。唉。这件事、这件事真太麻烦。” 玄霜美眸睁大,好奇发问:“我看殷船王人挺好,他那里地冰茧洞,能令葛大哥暂存命理机能,文大人,你怎么反说麻烦了呢?” 文恺之不住苦笑。欲言又止。玄霜不悦道:“既爱遮遮掩掩。我也不问,你退下吧。” “这” 玄霜秀眉微竖。斥道:“我要赶紧呈奏给太子哥哥,相机设法搭救清霜,难道文尚书对我皇族中人流落异地,毫不在意吗?” 这娇怯怯地小公主打从头一次照面,便待他客套无比,他是吴怡瑾的丈夫,也等于和公主师差不多,玄霜在他面前,算是执半个弟子礼的,这般冷脸斥将下来,文恺之既是吃惊,又深为难堪,急忙告不是,退走。 要给太子写一封信,告知清霜下落,怎么写法,如何措辞?清霜见辱于和船王一伙的南宫霖,殷青荒既救玄霜,为何却对清霜不闻不问?这很容易让人猜想,殷青荒是对国公主有所图,日后与农苦之事谈成,由她大力推举殷船王修筑贡道的话,很容易被人联系起来,落下形迹。 盘算良久,方才写就。只说南宫霖素怀逆心,和殷青荒两人早就分道扬镳。船王大人于大离国境内一直都是最神秘地人,他所拥有地势力即便朝廷也未深知,估计这么写将起来,没有人可以抓得住破绽,甚至会认为,殷青荒是急向大离借助力量,才与国公主殷勤献好。 末了,结尾部分,她添一句,表兄救她误中机关而死,可怜她母族由此而断,血脉亲清,何忍绝未?----以太子明慧,当然看得懂她在哭诉,可怜她留于世间的血缘亲眷,几乎死尽死绝。但有一个,流落他乡地宇王,问太子,你能真残忍下毒手,赶尽杀绝? 三哥疑忌她、不用她,他兄妹二人未曾相见便远离。可是,在她心里,他终究还是她同母的哥哥,唯一的哥哥。她不能不竭尽全力来保他。 皇帝寿限只得五年,目下来看他又好似陷于一个极大的危局之中,未必再有先前精力来对付他亲生儿子。太子素来心软,提及宇王语中怅怅,只要是能由太子作得主张,保下三皇兄,事有可为。 看看文档,30几万字,竟这样不知不觉地完成了。前两年废得可以,加起来都可能没写到十万字呢。感慨in。。 最近每次更新,都在3k以上,粉红票啊未完待续,) 第二卷 第十八章 画舫(1) 玄霜心头悬一疑问。文尚书与农苦使节一行,路上为何走得这样慢,仅仅比她早到一两天,以至于她中间出海十来日,这个浩浩荡荡的团体,除了一路惊动地方沸沸扬扬以外,什么事情也没有做。 问于文恺之,他便苦笑,答复说是为了阿羡。 “阿羡公主?”玄霜愣了一会儿,方才想起这个人,中瞳毒之后两人刻意避开见面,一度的好朋友远成陌路人。 文恺之摇头叹气:“她不甘独自留于京中,悄悄地跟了上来,却又故弄玄虚,她沿河走陆路,晚上便把我们闹得疑神弄鬼,如临大敌。” 玄霜不以为然道:“阿羡武功并不怎么样,我们这一行不乏暗中保护的高手,怎会连这个小姑娘都识不破?” 文恺之闪过讶然的目光,随即正襟凛然道:“是,阿羡公主一人原不致引起这大风波,但有右谷鑫王从中暗助、推波助澜,那么,又足以迷惑一些人事了。” 出发以前,讲定阿羡留于京中,年轻女孩忍不得寂寞,私自逃出京来,尚有可解,但她一路捣蛋捉弄,而她那名义上的哥哥,右谷鑫王仓央穆丹非但不予禁止且从中襄助,这可奇了。 说曹操曹操到,报阿羡公主求见。 文恺之趁机退了出去,方觉一身冷汗,那位柔柔弱弱的小公主,是几时有了如此宛然新生的变化,一样轻柔细细的嗓子。一样端和雍丽地笑容,竟带给他无限压力。 阿羡公主一如在京都时的爽朗,见面便亲亲热热搂着玄霜,连声道:“好妹妹!好妹妹!你消瘦了,消瘦了啊!真可怜啊。wap.竟然差点遭到海难。” 玄霜声色不动,微笑道:“有劳阿羡姐姐关怀了,玄霜命大,宵小奸计,焉能奈何我?” 阿羡说的是“海难”,她却直指“宵小”,两个人的话全然接不上笋,阿羡愣了一下。才勉强挤起笑容来:“好在危险已过,妹妹平平安安,就好了。” 玄霜眼中阴霾尽去,嫣然笑道:“正是!承姐姐吉言!” 阿羡审视她的神情无异,心想那句话或是她无意出口,一定是出海遇上了别地事情,和自己无关。那位晋国夫人答应替她守密,那女子可不象是出尔反尔之人。怎知玄霜从头至尾不曾失去知觉,吴怡瑾和阿羡的对话是她亲耳听见,其间哪里还能成得了秘密。不过这招杀手锏远远没到用出来的时刻。她再三的忍住。 “姐姐好端端的在京城,怎么又到大明湖来了呢?” “我在京城怕得很----”阿羡随口道来,迎着玄霜含有探究意味的目光,不知为何。心跳好象凭地漏拍一拍,想了想笑说,“都是陌生人,瞧着眼生可怕。你也知道,我又不要进宫,和那位未来太子妃娘娘也谈不来,总那么待下去,无趣极了。和妹妹分开了,才觉着万般想念妹妹,我就私私地溜出来了。势成定局,穆丹哥哥纵然无奈,也只好认啦。” 最后那一句,分明是有意撇清。。网。玄霜笑而不语。阿羡兴高采烈地拉起她手来。道:“我们前儿来的。前脚到,后脚就听见你来了。可把文尚书忙坏了。忙着接驾,什么也顾不上,白来这两天哪里都没逛成。我听说大明湖上专门有种船菜,就是吃三白的,一起去吧,我可馋坏啦!” 玄霜抿嘴笑道:“三白有名,我倒是以为,未必合你们农苦地口味。” “那都是因为----”阿羡只说半句话。 “因为你们大王纳的新王妃,她很美么?” 阿羡面上涌出万种表情,到最后却叹了口气:“是,她真美!天上最耀眼的星星,赶不上她那双又深又黑的眼睛的明亮!所有绸缎里最光滑最轻若无物的丝绸,赶不上她的乌黑长发的柔顺!天下最柔静深涵的湖泊,赶不上她偶然露出的一个笑容!所有见到她地男人,都忘记他们所处的环境,丢掉他们手上正在进行的工作;所有见到她的女人,都恨不得挖一个地洞钻进去,永远也不要再见到她!大王为她建造起又高又深地宫墙,只供她一人居住,她那个寂寞的世界,是因着没有第二耀眼的光辉能够与之比拟。” 玄霜原意,是打听农苦坚持运贡三白的内在原因,是以有此一问,她内心深处,和太子他们都是同一想法,农苦不可能因为一个美女作出如此重大的国策决定。以往的谈话,太子、丞相,以及礼部等,总是非常严肃,所有的言语都三思而出口,指到这个原因亦点到即止,仓央穆丹更是讳莫如深,虽承认系这个美女王妃所致,但根本不肯深入地谈论这位王妃。而大离派到农苦去打探消息的高手,也同样未能见到这位王妃!因而,这个理由,更显得扑朔迷离,象是浮在表面地一层纱雾而已,就是等着让人抓的,大离方面每个人都认为,这决非最后的实质。 不料玄霜随口一问,换来了这样的答案。阿羡毫无蒙蔽、毫不含糊地不吝赞美,玄霜心中猛一动,模模糊糊想到某个关键点,仔细想,却又抓不住。 “真有这种美女?”她显得不能置信地追问一遍,“阿羡姐姐,你是草原上最亮的明珠,会走路的倾国之花,谁还能比得上你地美貌呢?” 阿羡嗤笑:“或许吧!因为她不是农苦人,我就是草原上最亮地明珠最美丽的花,不过所有见过她地人,就根本不会有农苦不农苦这个念头存在了。甚至脑海中不会转过她是如何的倾国倾城,这样的念头,对她也是亵渎!”提起神秘王妃,阿羡语气有点激动,说完之后,一连串又说了好几句话,玄霜没听懂,料想是农苦语言,但闻她语音激昂,必然又在抒发。 阿羡留意到玄霜微微带着好奇以及深思的表情,瞿然一醒,当即挽着她手臂,又拉又推:“好了姐姐,谈这个干什么呢,我们快走吧!” 玄霜忙推开:“慢着慢着,总得叫些人呀。这么出去了,成何体统?另外再向文大人知会一声。” “嗨!”阿羡皱起眉,“你们大离的规矩就是多!你在京城,不能乱走乱动也就罢了,这里可是离京千里的大明湖啊!我在草原上,从来没有人阻拦我,哪怕我从日出骑马到日落,草原东头奔腾到草原西头!牧民们见到我都大声欢呼,鲜花盛开的日子里,他们还会把鲜花向我掷来,掷得我满身都是呢!” 玄霜由得她说,叫了明烟来,一一吩咐,才回头笑道:“姐姐到大离没多久,话是说得越发顺畅了,我记得你刚开始讲得也很好,但不会用这么多词汇。” 阿羡微微得意,道:“我从小有就汉文师傅专门教我,但是说得再好口音再纯,不是在那个环境里,我能使用的词汇当量有限啦,而今可是大不一样。----哎,你倒底好了没有?” “再等等。亲卫队立刻过来。” “还要等什么呀?”阿羡直跺脚,“听说那些船舫生意都极好,我们去得晚了,万一连座位都订不到,就扫兴了。” 玄霜道:“那不会的,我让此地抚督出面了。” 阿羡不满地嚷嚷:“这么大声势,难道你想我们包下一整艘船来?那多没趣。” 玄霜反问:“姐姐可是忘了,你初到京城,遭人刺杀?” 阿羡一怔,道:“以后不会了----” 玄霜微微一笑,说道:“哦,以后不会了吗?” 无意中泄漏了他们农苦解决掉什么事情,不再有刺杀之虞,阿羡终感到言多必失,老老实实地沉默下来。 一番准备,终可出门。两人共坐一辆朱纶华盖车,道旁的市民,清理得干干净净,直将两个国家的两位公主,送往大明湖方向。 第二卷 第十八章 画舫(2) 行有一刻钟之久,湖水一线隐隐在望,阳光下,好似闪着光泽的水银,遥遥的,与浅蓝天色映在一起,难分彼此。 三月天气,柳梢发绿,桃蕊初绽。扑面杨柳温软风,连得人的心,也一同飘荡起来。 阿羡掀开车帘,不时娇叱欢呼,跃跃欲试之情可见。玄霜淡淡地笑着倚在车壁之上,慵懒享受这烂漫春光。 烟波万顷里,无数只华船丽舫,水间缓缓地行着,载着满满的闲情逸致。湖畔岸畦,三两游人,衣裳雅丽,双双对对携手而行,时而指点湖点,时而交颈细语。白马金鞍,锦衣少年,华纶朱盖,云鬓雾鬟。 好一幅细致、动人、美满的行乐图儿。人在画间,心在画外,是画非画,不能分。 阿羡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江南的细致柔婉,与她那辽阔豪放的草原,太相异,使得这一爽气活泼的少女,也情不自禁受感染。 就连玄霜,也觉着偌大的排场摆出来,官气十足,富贵矜人,世俗味,太重。 这时节恰是莺飞草长春光如绣,湖边湖上人满为患。她们临时出来,官府不及统筹,叫了一只专做船菜的画舫,其格致大小,在满湖船舫间看来,只在二等而已。 知府定船只说是京城来的客人,态度是那般隆重,处事战战兢兢,别人也不傻,再看到二人装束气度。顿时猜着七八分。登上画舫,船主殷殷招待,十二万分讨好献媚,特意说明船虽然小,知府大人可是把大明湖微波舫最出名的厨子临时调过来了。 阿羡自保和殿领宴以来。对于大离美食由衷感到兴趣。在京城私自跑去盈福楼早不下数回,可惜的是盈福楼天下珍肴皆备,对于阿羡公主朝思暮想地“大明湖三白”,无奈地表示此乃贡菜,不准流入民间,公主之要求无法满足,爱莫能助。 其实三白虽然珍稀,也是因它产量稀少而已。作为皇家而言,它不算什么最珍贵的贡品,一部分分流到民间,也是有的。盈福楼那等底气,存心想弄到三白非为难事。不过农苦既号为三白而来,三白的身份也就此水涨船高,尤其是要在农苦使节跟前端足架子,断不可让它过早揭开庐山真面目。这一点盈福楼的大老板宗华如何不心照神会、周密配合,可怜阿羡公主想方设法再三折腾,便是未曾尝到那一口美味。手机小说站wap. 是否头等画舫、有无最一流厨子她也不甚关心。首先要求:“把你们地好菜,各做几道上来!尤其是那个什么三白,更是不能少了。” 船主愕然,玄霜微笑道:“姐姐。这儿只有咱们两人,要将人家的名菜各做几道出来,哪里吃得完,更是费时费力。姐姐的心意我知道,最重要是呈上三白,其他随意吧。” 阿羡一想,笑道:“没错,是这理儿。” 船主一阵迟疑。呐呐道:“回两位小姐,那大明三白素为贡品,小人只怕弄不来。” 玄霜道:“你先说,三白到季节了么?” “桃花流水,三白产期,恰是三白肥美之期。” 玄霜想这三白的玄虚闹得够了。也算吊足农苦的胃口。那帮人整天闹什么三白,看成天大的事儿。所来的这百八十人里,真有可能一个都没尝过味道,既到产地,如果还是拿不出来,反而显得蹊跷了。她安慰地拍了拍阿羡的肩,又问:“往年三白进贡,是谁管地?” “回小姐,”船主态度更为谨慎,“这件事份属由昭通直隶巡抚辖内。” 玄霜解下一枚玉佩,放在船主手心:“你带上这个去找巡抚大人,向他索取所需。” 船主急忙双手奉住玉佩,跪下来叩头,叫道:“小人谨遵公主谕旨!” 那船主一溜烟跑出去,阿羡兴奋得跳起来,用劲摇着玄霜的手:“姐姐!谢谢你!” 玄霜淡淡一笑,抽出手来,不咸不淡打趣道:“三白虽是大离名菜,我倒怕阿羡公主吃不惯呢?” 阿羡笑道:“说也是。我在大离吃东西,就那天保和殿上的,真是好吃,再往后的,盈福楼的还能吃吃,花样也多,我要烤全羊他也能做出来,我要大碗大碗的烈酒他家也都有,可是驿馆的其他地方的,可都是难吃的紧。到了这里,我看看什么都是软的,山很软,水很软,花树草木也是软地,连人说起话儿来,也是软绵绵、懒洋洋,我十句里倒有八句听不懂。” 还真别说,她一个草原女子,形容大离南方的特点,形容得真好,准确精妙。 船主去了巡抚署,估计有一阵子才得回来。船主娘子便来伺候,笑道:“贵人光是坐这船上,也没趣儿,不如开船,瞧瞧咱们大明湖的风光,品品香茗,听听弹唱,两位贵人意下若何?” 玄霜道:“甚好,就去办来。” 船主娘子忙让人招呼叫两位出色的姑娘上船,底下加紧儿整治,吩咐开船。 不一会儿,青衣小童献茶。 大明湖画舫生意兴隆,对于接待各式客人早有了经验。如是男客,一定是姑娘陪茶陪酒,女客地话,却是才总角的小子,眉目清俊,皮肤水嫩白皙,瞧着就让人喜欢。 玄霜先看茶,是一只浓金填掩雕漆茶盘,秘色砂壶一,翎毛璀璨的鹦鹉杯两只,配漆黑光茶匙。小僮跪着举起砂壶,向两只鹦鹉杯内缓缓注入茶水。 玄霜见那水色极清,泡入杯中,香气四溢,杯底一颗颗绿色小茸球四下里伸展舒卷开来,她竟不识。 “这是什么茶?用的什么水?” 第二卷 第十八章 画舫(3) 童子低眉垂目,音质清冽:“这茶叫万象皆春,又称雪乳,产于大明湖螺碧峰,以女儿采茶置于胸前衣襟,新茶嫩香与处子乳香蒸蕴出奇香而得名,有诗分教:纤衫不惜春雨干,满盏真成乳花馥。” 玄霜和阿羡听了,相视脸红。童子又道:“这水也是我们大明湖上平山栗霜泉”犹待夸口,明烟抢着喝止:“大胆!你在混说些什么?” 那小僮猝不及防,吓得一愣愣的,玄霜暗暗好笑,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好茶。”就此揭过不提。 为了方便观赏湖景,她们的座位移到前舱,说是前舱,也就是常见船只的甲板,四周以垂帘锦幕,装饰得极为华丽,帘后但见湖山风光,同游其他画辑游舫,就只见人影绰约。 琵琶和箫,同时在帘子后面响起。琵琶铮铮,箫音幽绝,一刚一柔水火不相容的两般乐器,揉合起来恰恰别有一番情致。阿羡正好奇,湖面风来忽掀起一个稍大的浪头,船身一晃,她便惊叫:“哎呀!”百忙中抓紧身边青衣僮子的胳膊,僮子含笑反往她身边凑了凑,柔声道:“不妨事的。” 玄霜见此,明了阿羡生长于草原以及沙漠,定是不识水性。1--6--k-小-说-网她自己虽也不通,可是多大的风浪也经历过来了,刚入海时她还有过晕船,到了这时,多么剧烈的摇晃颠簸都不在话下了。阿羡面色青白,短暂恢复不过来,她笑道:“姐姐。只把这舟儿,当成是你所骑的马、咱俩坐地车子,那就不要紧了。” 草原女儿的身体素质,比她这种闺中弱女,好得太多。阿羡听得言之有理。闭目稍许,重新睁开眼来,又是有说有笑的了。 青衣僮子极是伶俐,不等开口相询,便侃侃作介绍:“大明湖为大离第三大湖泊,共有大小湖泊六十余个,南北衔接离水和若水。湖中岛屿不可胜数,有七十二岛三十六峰之称。二位贵人今日这么一游。断然是赏不完全貌,咱们只在东大明湖转上一圈,至于湖中最为有名的云梦山,也是只能顺水飘过,走马观花。” “云梦山?刘盈梦会神女、西门子偷仙酒、湘妃洒泪[注1],都是那里的传说?” “可不是吗?”青衣僮子语有荣焉。 玄霜说地是大离人尽皆知的神话故事,阿羡哪里得知,忙着追根究底。僮子一五一十详加细述,阿羡听得眉飞色舞。 玄霜望向云梦山,水光烟霞。托出极媚极媚的翠色,她脸色略略沉肃。 刘盈一梦永诀、西门子偷酒大醉千年,湘妃泪洒斑竹,在她看来。哪里是什么美丽神话,分明都是一幕幕人间悲剧。 船主娘子笑盈盈走上前来,道:“底下菜肴准备得差不多了,两位贵人,是否即时传菜呢?” “好啊,我都快饿昏了!” 船主娘子抿嘴一笑,转身流水价搬上来,鲜果四。干果四,蜜饯四,八个冷盘,十二热炒,燕窝苍鳊、海参汇猪筋、珠文鲳鱼、鲜蛏萝卜丝、海带猪肚丝、鲍鱼汇珍珠菜、蘑菇煨鸡、辘轳锤、鱼肚煨火腿、淡菜虾子汤、鱼翅螃蟹羹、鲨鱼皮鸡汁羹,几乎都是鱼类。就不是鱼。也是与湖分不开的藻植类,这是按程式上的最齐全的“船菜”。还配了一壶酒。阿羡喝酒,玄霜仅以清茶作陪。 任凭船上如何卖力,玄霜和阿羡,哪一个不是精挑细择的口味,尤其是卖力整治的清蒸甲鱼,两个人干脆碰都不碰。玄霜素来不吃,阿羡是闻着那股腥味就跑到舱后去吐了。 玄霜忙命撤去,忍不住揶揄了一句:“姐姐吃地羊肉不嫌腥臊,倒受不住甲鱼的味道,它样子难看,可是大补。” 阿羡苦着脸道:“我消受不了。”湖上船只一悠一晃,她这么吃着本就不习惯了,一闻腥味,三分酒意涌上,就成了七八分。 这么一折腾,她对接下来的“三白”也不敢过分期待了,闷闷地道:“这南边的菜,我看我不行。” 玄霜笑着,忽然问道:“那位倾国美人儿,莫不是大明湖边的人?” 阿羡一怔,玄霜赶紧道:“不是因她爱三白,才致姐姐远行万里?” “她?”阿羡撇了撇嘴,神色间略微有些不以为然,“当然,是因为她。她不是是大明湖的人,我可不清楚。” 玄霜微微眯起眼睛,想起驿馆里的对话,阿羡只承认新王妃的美丽,但对是否因她之故来使大离避而不提,此刻又是这样,态度越是暧昧,这下面藏的水就越深。她显得饶有兴致,挥手令小僮下去,又问:“恕我冒昧,这位王妃是怎么出现在贵国的?” 阿羡扑闪着水凌凌地大眼睛,桃花一样的艳色扑在颊上,更添娇美,她自觉有些醉了,似乎生怕回答得不妥,笑嘻嘻地不开言。 玄霜好不失望,费偌大的功夫在这和自己有仇无亲的少女身上,半天一无所得,很是不耐烦。 “阿羡醉了,并不是一个打听消息地好对象。”一男子掀帘走到前舱,“公主殿下,你该找我才对。” 仓央穆丹。 [注1]咱这是架空历史,连地理一起架空,明眼人一看就晓得我这完全瞎掰,而且容易找着出处。三白么容易想到太湖三白,我当时觉得顺口就用了,不过属性种类上稍微加些想象;万象皆春,这个就是碧螺春嘛-有关它的传说也被我偷过来用了;大明湖借了太湖和洞庭湖的影子,因为我这个大明湖的构思面积很广,不象西湖啊或者真正有的大明湖啊是个完全的内湖,比较有限;至于那些个传说,一一对号入座:楚襄王梦会神女(说实话更容易想到刘海打樵前度刘郎我就顺手安了个刘姓,至于名,最近有看《大汉嫣华》,刘盈就刘盈吧东方朔偷桃,至于湘妃,这典哪里都可用,我就偷懒不重新写一个名字了。其实还有一个最爱,柳毅传书,豁豁,人家结局太美满了,玄霜要悲的,俺不用它。 第二卷 第十八章 画舫(4) 对这个人,玄霜一向是没怎么放在心上,认为自己和他不大会有交集。但有了皇帝父亲那句话,和农苦谈判的领导重心便发生微妙变化,从太子那边,渐渐倾向于她了。 既然如此,仓央穆丹也就成了她必须竭力去了解、去把握的一个人。 虽然,心底尚存小小的畏戒。 这男子的硬朗作风,大说大笑,肆无忌惮,与她以往接触的任何一人有异。别说是娴雅淡然的太子,雍容清雅的文恺之,就是显得漫不在乎的葛容桢,其实一举一动也是细致耐心,莫瀛有时虽然显得很霸道,待她的浓浓深情却让她几乎感觉不到那份霸道 回心一想,只要把这个人当成是海上所遇见的殷青荒,也就差不多了。最多不过是口没遮拦,还能把她怎么样呢? “穆丹哥哥,你怎么来了?”阿羡有一丝惊喜。 她从前与玄霜相处甚洽,不知何以,玄霜突然间给了她很多压力,以至于她和她单独相对,有时简直不知如何回对。穆丹来得正好,他当然会把难题接过去,这个下午她才能真正放松游览胜景的心情了。 穆丹没回答,而是反问:“是否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 玄霜吩咐:“给穆丹王子加座。” 玄霜上得船来,未有明确指明自己身份,船主等仅是猜测,十有八九可嘴上不敢乱叫。此时对突如其来的客人直呼“王子”,那船主娘子乐颠颠地,赶忙添座添杯筷,撤下旧菜换新碟,忙得不亦乐乎。 穆丹不理会这些。琥珀色的眼睛含笑注视玄霜:“公主对我们那位王妃很感兴趣?” “事情皆由王妃而起,农苦为她下这么大血本,动静这般大,声势这般骇人,我好奇也很寻常。” “那是我们地王妃,却不是用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可不是什么谈资不谈资,是贵国理当拿出来的诚意。” 穆丹诧异地扬扬眉:“诚意?我国早就举出谈判三桩条件,件件罗列清楚。倒是上国吞吞吐吐、推三阻四,致令谈判至今无有进展,令人望洋兴叹,长嗟在此空度时光!” 玄霜敏锐地捕捉到“上国”两字,这位农苦强横的、从一到大离就不肯服输低头的右谷鑫王沉不住气了,他在讨好自己。 他果然是不能够长期地留在大离。 如果不是这件事与他地利益切身相关,此人没有可能,抛下国内千头万绪,亲身赶来。 她冷冷一笑:“农苦一味推诿,不拿诚意出来。谈判之没有进展,自然在意料之中。” 穆丹一阵沉默,阿羡则酒意尽退,小心翼翼地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 穆丹拿起勺子,喝了一大口鸡汁汤,大声赞道:“好喝!好喝!” 玄霜暗自恼怒,几乎就想拍案而起,但那样做一定没有任何用处,即使是刚才的话也已说得太险,好象在刀口上一般了。wap. 满席都是穆丹风卷残云的吃相,尝一样夸一样。唯独嫌美酒太过温和。每个人看他的吃相都惊呆了,南方有名的船菜是用来“品”的,就是供富贵大老爷们、才子佳人们慢慢享受慢慢吃,一边丝竹弹唱,一边浏览湖光山色,这个船菜。是其中用来渲染情致必不可少的一份子而已。何曾见过饿杀鬼投胎似的吃法? 不但吃相粗鲁,吃完了。还顺手抄起雪白桌布抹抹嘴巴。 船主娘子接到意示,出去一小会,转回来撑起一张笑比哭还难看地脸:“禀、禀贵人,三白做好了,是否即刻呈上?” 无比尴尬的气氛总算稍微缓和了一些,玄霜命:“端上来。”心中打定主意,今天无论如何,任凭那三白有多精致味美,她也是只看不吃的了。 三样菜很简单,分别是清炖白鱼、白灼醉虾、和香酥银鱼。 白鱼置于一只袖珍白色瓷盘内,鱼体狭长,两头微翘,其上洒葱花和姜,再放一圈红辣椒一圈青辣椒以及芦蒿,色彩对比鲜明,煞是好看,一到桌上,香气四溢。 醉虾则是一大盆活蹦乱跳的鲜虾,直接挟起置入盐水中浸熟,当场剥吃到嘴里,虾子还在不断跳动。 银鱼则仅二寸长许,一条条细致盘成牡丹花形,深红的花瓣和碧绿的葱花洒在这一盘洁白之上。 这三样做法,都是相当普通。阿羡自到大离,醉虾吃了两三回,每次都被虾须刺得满嘴生疼,怎么都觉得好难对付,不由皱起眉头,失望道:“这就是三白?看着没多少新奇。” 玄霜微笑道:“这和平常吃的有些许不同,你且尝尝。” 阿羡撇撇嘴,不大相信,挟起一只来烫熟了,塞到口中,先是那上面的虾须,扎上了喉舌,虾体尚在微微挣扎,使得虾须也阵阵颤动,她尚未及生厌,一种柔嫩鲜香挟带酒香的感觉就传入口中。一口咬下去,那虾肉竟有脆生生的感觉,化作汁液涌入喉头。 她没说什么,又接连吃了两个,才道:“好吃。----作料味道是一样地,但是比寻常虾,嫩的太多了。” 白鱼鲜美、银鱼软骨,都不在话下。但她最爱吃的还是醉虾,一盆虾,她一人吃了一半,最不爱的是白鱼,味鲜有刺,银鱼脊部有软骨,可以照常吞下,白虾须子戳在嘴里亦不觉其疼,痒痒地反添新鲜,唯有这白鱼满身细刺,必须一根根吐出来,不下吃鲫鱼的难度。阿羡是无论如何没有这个耐心吃的,尽管这是做得最美观、香味最浓的一道菜。 玄霜解释道:“在宫中食用,白鱼鱼刺事实挑将出来的,其鲜不下于蟹肉,嫩有过之。” 阿羡惊讶道:“挑出鱼刺?这一条鱼一丁点大,少说也千百根鱼刺,得花多少手脚呀!” 穆丹这半天没功夫讲话,刺到一根鱼骨,讨了半碗醋吃了,好半天才没了刺痛,插口笑道:“大离吃喝玩乐,素来讲究,这去除鱼刺,又算得什么。只怕这三白在你们也算不得何种名菜。” 玄霜道:“三白在我们大离确实不算名菜,一来它容易入口,可不容易品味,你想颂风吟月赏花喝酒,三五知己谈天小酌,那它可耐不起消磨。二来它产量极少,每年国中可以吃上的人,历历可数,无法推广。三来汛期极短,一年只有两个月为产期,才吃上味儿,就没了,它又决不能如蟹、鳖等人工殖养。” 穆丹哈哈笑道:“你们大离于吃喝玩乐方面花得太多功夫,难怪风气日下,人人偏于文弱。” 玄霜按下愠怒,淡淡一笑,继续道:“除此之外,三白更有一点特别。它不能脱离大明湖水,离开湖水两个时辰,或者湖水稍有浑浊,即全身僵硬而死。这是增加它们的名贵,同时,想要以它来做交易,难度更高。我不认为贵国在没有任何必要的情况下,以三白为交易,倒不如请你们新王妃,早些习惯茹毛饮血、骑马挎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地生活为是。” 穆丹脸上那些笑意,因此而慢慢泯灭,良久,他笑着举举杯,又一次岔开话题:“真好口福!真好眼福!” 却将眼光,转移于湖光山色。 第二卷 第二十章 私谈(1) 席间三个人无一例外黑着脸,船主以为国公主和农苦王子到他舟上是何等风光大事,原想藉机请几位贵人提个字,甚至一高兴留下个什么念想儿来,那可是他一辈子的骄傲!自己这后半辈子可就发了!然眼见这三人似乎相谈不欢,他单怕惹祸上身,哪里还敢上前? 加劲殷勤招待随同上船的明烟和柳珏。柳珏是哑巴,明烟年纪虽轻,一贯谨慎,任凭船主怎么旁敲侧击,始终都一言不发,偶然船主说得过了,她那别有深意的眼光就飘过来了。吓得船主战战兢兢,一肚子算盘都吞回肚子里。 天家之人,果然个个都深不可测呀! “呀真美!” 前舱,沉寂了半晌的席面被打破,玄霜轻轻叫了出来。 阳光渐渐收敛了它的威势,西方天空一片温暖彤云,倒映入水,波痕有若金鳞翻覆,细细细碎碎泛着纯粹美丽到极致的颜色。连得半边青山,也披上光芒变幻的霞衣。 玄霜见过迷雾岛上的霓雨,惊心动魄的美丽之中毕竟透着一丝凄恻,而这一种大自然的美丽,温和、中正、万物不欺、堂堂皇皇,两者各有不同味道,不是那等奇景所可比拟。 已经七八个酒壶见了底,穆丹此刻也似添醺然,不感兴趣地望望,懒洋洋地笑道:“玄霜公主出了海,什么大场面未见过,太阳下山而已。不见得怎么奇妙。” 玄霜哼了一声。 穆丹放大的脸突然在她眼前:“公主能不能说说,在海外有何奇遇?” 玄霜忙侧身让开他,怫然道:“哪有什么奇遇?” 穆丹笑咪咪道:“可我总觉得公主,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是何种魔力,能让你在短短地十来天。改变这样多?” 玄霜不语,戒备地望着他。 穆丹语气一变,有些轻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更是带着赤裸裸的挑逗:“以前的你,也不错,但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玄霜一咬牙,推座而起:“穆丹王子,说话前请三思!” 语音略高。柳珏立刻冲出来护主。 穆丹不为所动,大模大样地为自己倒杯酒,并不就饮,而是放在指间旋转玩耍:“我和公主闲时聊聊,何必见怪?” 柳珏目光所至,冷漠如冰地脸色微有所动。玄霜也看过去,心底陡然一冷:那只瓷白酒杯,在他手中不停旋转,整整齐齐切去最上面一圈,更诡异的是。那杯中酒就此高出酒杯一截,却一滴也未漏出来。 玄霜不懂得武功。但是至少明白,做出这么违反常理的举动,他的能为又是多么惊人。 想当初。与葛容桢两个玩倒塔,也未曾分出输赢! 她向柳珏摆摆手,示意她退下去,恢复柔柔笑意,道:“真乃神奇的本领,使玄霜大开眼界。” 穆丹笑道:“岂敢岂敢,雕虫小技,如公主喜欢。穆丹乐意奉陪作耍。” 玄霜心里一动,这个穆丹,他从出京以来,就似乎一直在找与自己单独相处的机会。第一次,船上遇到葛容桢;这是第二次,但有阿羡在旁。又有外人。想必很多话也不好出口。 想起父皇吩咐她,要与这位穆丹王子多接近。 父皇希望谈判成功。而自己,受到殷青荒的挟制,也同样希望谈判成功。 穆丹显然是这次谈判能否成功的重量级人物。 只有他把真正底线透出来,事情才可能有进一步发展。 看来他是有些急燥,是有意与她谈一谈。 玄霜突然闪过一个主见:不如,请他到自己船上去谈。。1-6-k,手机站wap,。 皇帝躲在内舱,只要自己不让穆丹进内舱,而他们在船上地谈话,全部都能入皇帝耳朵。 这样,既不必自己出力,也不会使将来皇帝,对自己再次产生什么怀疑。 她考虑再三,觉得这个法子不错。 于是浅笑道:“甚好,如此,玄霜是否有幸请右谷鑫王移步一谈。” 穆丹意味深长一笑,仰头喝酒。金色珥饰猛地闪烁刺人光芒。 归舟靠岸,阿羡很知趣,借故躲开了。玄霜叫明烟先行,到停船那儿准备一番,其实是没什么准备,不过藉此透个消息给内舱的皇帝。 他们到停船时,弦月初升。 晶莹的月华,映照于柳陌芬芳,流水潺潺,犹如乐声。 “此船为菱洲知县所备,冗小得极。右谷鑫王,就请前舱小坐,我这里仅清茶相奉。” 穆丹目色深邃,笑道:“得美人亲手奉茶,哪怕这茶叶不是象雪乳香,也胜于良多了。” 玄霜心想他原来那样早就藏到了船上,心下生气,总被他言语轻薄,自己主动权尽失,这一幕尽为皇帝所观,那可不妙。她笑道:“右谷鑫王是在取笑于我?要说美人,象阿羡那样的就至为难得,更何况,贵国还有那位神秘的绝世美王妃,王想必赏尽春光,眼底哪里容得玄霜这等俗物。” 穆丹哈哈一笑:“你真是话里话外,不离开你的目标。” 玄霜道:“好奇之心,这也是人之常情呀。” 穆丹眯起眼睛,道:“公主说来说去,就是你们大离不相信,是因为我们王妃才促成此行,是以此事来来去去,总无进展。” 玄霜道:“方才你也尝到三白,也知它难养而娇生,一年产量有限,便是我大离全部给了你农苦,也不得多少。为它建贡道等之举,实有大题小作之嫌。此事不合常情,不通常理,我们有所惊疑,那也是势在必然。” “那我要说,我们是句句真话,你偏不信,难道我将心剖出来给你看不成?” “右谷鑫王,贵国此举,摆明着是百害无一益,贡道即使修建出来,也是对我们更有好处。敝国地大物博,可以想见一旦贡道建成,会是我们这边占了绝大优势。这样一个几近儿戏的决定,即便是祁顿王威势无二,臣下迫于权势不得不促其实现。那也决不会由你亲自率团,并对这件事,上上下下皆表现得如此热忱。” 一口气说到这里,玄霜忽然心底就是一松。 这番话,确实仅能由她来讲。如由太子说,这一番话穷图匕现,言辞苛利,稍失上国风貌,太子未来人君,他不能够亲口说出这番言辞;如由文恺之等大臣来说,则他们的身份又与仓央穆丹全不相称,穆丹未必肯听。 想必,这也是皇帝受了伤也要找她的原因,躲在她舱里继续保持神秘是假,极尽可能进一步利用发挥她的作用到淋漓尽致,才是真地吧! 她不禁唇边漾起淡淡笑意。 那笑意,有苦,有涩,有一丝丝的嘲讽。 然而穆丹不曾留意她的表情,他闭上了眼睛,昂头靠于椅背,脸上似乎有一丝痛苦。 “她是那样那样的美” 良久、良久,竟从他口中突然溢出了这样一句话。 那赞叹之意,深,浓,醇!似乎会让人溺毙其中! “是我见到她是我在大沙漠里救起她她全身干涸,鲜蕊般地双唇也因缺水而裂开了,她微微睁开的眼睛,也黯淡无光。可是,她是那样的美。天雨泪,山断棱,天边的雷声隆隆,足下的地震山摇,都是为她那美丽而震撼。” 玄霜如听神话,只觉得不可思议,天底下哪会有这样美人。晋国夫人之美,已经在誉为绝色的同时又被恶意称为祸患了,要是还有那样的美人存在,她岂非会是一切灾难的根源? 可是直觉告诉她,仓央穆丹那如同对神祗宣誓般地神圣语气,不似作伪。 “当时她奄奄一息,身体里几乎没了生命迹象。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才令她恢复清醒神智,而整整一年,才能让她慢慢地走出帐幕,再看一眼不曾抛弃她的天与地。” 直到这个时候,还没有祁顿王什么事。玄霜怀疑地问:“你将她献给了大王?” 穆丹疲惫地笑了笑:“万人都这样想,甚至可能连她,大概也这样想的。更别说浣摩的亲母,从此后更是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么认为的人多了,有时我也几乎要怀疑,究竟是不是我亲手将她献给了我的父亲。虽然,虽然按照农苦地习俗,前任大单于死去,我可续纳其妻,但,但,她是这样地这样的美,哪怕一年、两年,我也不愿意等。我不会把她送给他地!” 玄霜眉头皱了起来,深思地看着穆丹。 这里,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透露一个重要信息,或者说,他的野心。 农苦习俗,上代单于死去,他的妻子就由顺位单于接纳。哪怕,包括继位者的母亲。 不过这也只有王者换代才能沿习的规矩。在两代单于之间、两代左右贤王之间,或者就象他这样的两代谷鑫王之间。 从来没有听说右谷鑫王可以继承单于的妻子! 仓央穆丹,他不是未来的单于继承人啊! 第二卷 第二十章 私谈(2) “右谷鑫王” 她小心翼翼地发问,但给穆丹草率打断:“叫我穆丹。我不喜欢这个称谓。” 玄霜妩媚一笑。 穆丹喜不自胜:“你明白了?” “明白了。” 她也明白了,穆丹何以三番两次急于找她谈话。 某些话,大离这方面不易出口,在穆丹,同样不便启齿。对太子说,阴谋论的味道太重,对臣下说,更怕办事不牢泄露机密。 唯独她,她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她不正式处理国事,手中无权,向她吐露不可告人的意图并不存在风险;另一方面,她却有权参予机密,她的意见会代表当权者的意见,对方一旦支持他,心照神会之下,谈判桌上不至于得到难堪。 仓央穆丹只是不曾料到,等这一天,会等上两个月之久。 他在大离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匆忙回去,两国谈判无疑将因大离态度的温吞以及内部变故迭出而无限止拖延下去,最终不了了之,继续留在大离,自己的家园,将产生他所不能控制的变数。 他郑重道:“我答应她,为她完成这个心愿。我明知这次谈判多么的离谱,明知大王美色迷昏了头,明知此举被反对的厉害,为了她,我就是愿意干这傻事!” 你才不是为了她。你是为了你自己。 玄霜心中流转一抹冷笑,亲自斟茶:“祝你得偿所愿。” 穆丹也笑着举杯相贺:“也祝公主东风如意。” 寻寻常常的一句话,玄霜听了心里可是一大格登。他哪儿晓得后面还藏了一个人?忙以言语支开。 穆丹所说的理由,似乎是很全面也很站得住了。 那个倾国倾城地美女,大约是大明湖的人,甚至是哪家尊贵之女,才嗜吃三白。自古以来。为美色亡国的君主就有多少,就算是两国交易大吃亏换得美女一笑,或许在祁顿王眼里也是值得的。l6k 臣子们或许认为这并不值得,是以有了争议。尤其是那位继后以及她的儿子左屠耆王浣摩,反对得最为剧烈。 如此,祁顿王同他昔日娇妻爱子之间,有了不可避免地矛盾。 穆丹绝不错失这个机会,他力助祁顿王。其一,加深祁顿王与浣摩的裂痕,其二,能获得美女欢心,甚至透过她,向祁顿王吹吹枕边风。 只要能把储君之位夺回来,放弃三分之一矿权算什么,开放通国贸易算什么,在最终的那只宝座前面,这些全是值得的! 玄霜将经过细细盘算一遍。似乎找不到任何瑕疵。 只是,她心中为何还有一丝犹疑,总觉得雾里看花,所见成谜? 时机差不多。婉转下逐客令。仓央穆丹知趣地告辞。 临出舱,他募转头,眉目含笑:“公主,此行出海,收益甚广。” 在玄霜没来得及反映之前,他掀帘子出去。水色凉风打上玄霜的身体,猛一机灵,急忙掩上舱门。 定了定神。她朝内舱行来,侧耳听内里全无声息。她犹豫着,起手轻敲。 “进来。” 他果然就在里面。她瞬时又惊又喜,又有说不出的害怕,深垂下头,胆颤心惊地移步入内。 “女儿拜见父皇。” “起来吧。”黑暗中轻笑。“你长大了。在朕面前,何以总是象个避猫的鼠 因为你是戏鼠烦腻之后就把它吃掉的猫啊。 玄霜暗暗地回答。 “女儿在父皇面前。永远是长不大地。” 她也轻轻笑着答,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带些颤抖,可是她真的说出来了,微微的撒娇。。网。她满手冷汗。 “呵呵。” 皇帝顿了顿,“还是长大的好。” 玄霜不敢说什么。 “仓央穆丹,和你说了什么?” 他不是都该听见了吗?玄霜心里反感,可不敢有半分违抗,一一重新叙了一遍。 皇帝低低一笑:“一为自己,二为女人,眼前现亏宁可吞下,很有道理。” 玄霜本就怀疑,听得皇帝以这种口气说话,反而象是吃下一颗定心丸,道:“纵然顺理成章,可还是” “你还有别的看法?” “女儿有所疑惑,只是不曾想得明白。”玄霜犹豫着道,“请父皇明示。” 皇帝没有进一步逼她,不紧不慢地分析道:“首先,两国谈判三件大事,除最后一件外,并非完全与民无利,可想而知,至少国中商人,他们不会反对。其次,助美人谋权位,穆丹他能想到,浣摩如非傻瓜白痴,也能想得到,为何他要执意反对?再者,那女子既然那样美法,穆丹心动,祁顿王心动,这浣摩,莫非倒是与众不同?” 皇帝阴暗处传出饶有兴致的笑声,玄霜有心悸之感。 皇帝续道:“最后一点,农苦使节到大离以后的追杀,是谁所派?刺杀目标是何人?” 玄霜低声道:“浣摩一伙既与之不同谋,那么” “刺杀穆丹?”皇帝不屑道,“放弃附庸祁顿王的主张而暗中刺杀穆丹,无疑是将祁顿王继续朝着右谷鑫王那边推,合情理吗?” 玄霜道:“因此,穆丹方才决计未曾将真相告知,我们与农苦的谈判,是该继续往下拖,还是中止取消?” “不,和他谈。议上正式。朕说过,朕要他们地矿权。” “父皇之意?” “朕不管他的真实用意是什么?朕首先要得到于朕有利地这个部分,开商通衢,哪点不好?至于他们的真实打算,咱们既然看透了表面。便可以步步防备,对其种种约束网罗,使其在大离不得有一点动弹余地。小虾休想掀得起大浪,嘿嘿!哪怕他与大离谈判皆是幌子,真实用意还在农苦,那时候,也教他在他国境之力,也需得瞧着朕地脸色!” 皇帝赤裸裸的用意暴露出来。他接纳开商通衢。接纳于自己有利的谈判那一部分,甚至,打算接纳穆丹这一伙用意不明地人,成为他在农苦的一枚棋子! “朕要的是虎右旗铁矿全部的开采权,”懒洋洋的语气,“甚至,更多。” 玄霜早就答不出任何话,只颤声应:“是!” “明日你即可传致太子,把朕刚才说地种种,转化为你的意思。” “是。”玄霜道。“这样一来,或许儿臣等便将回京,父皇” “你不必管朕。” “太子哥哥那边” “这点,也不必你操心。玄霜。替朕全力做好这件事。” “女儿遵命。” 玄霜星月出舱,才发觉一件夹衫,前襟后背,尽湿。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穆丹和几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打斗,终将他远远迫开湖边这只停舟。 舱内金光灿灿,皇帝打开了她置于舱内地宝箱。随手拈出一枝尺许长的罕见金珊瑚,目内若有所思。 玄霜未曾全部按照皇帝的命令去做。翌日,她将文恺之请来,对他详细地讲述了穆丹昨天对她谈及地所有,但不知文大人有何见解? 文恺之同她一样,也觉得这番话极有道理。可是回转身来一想。未必全无破绽。玄霜不急不燥地同他商洽了两天,间中还隔着与当地官府地接触。以及,陪同农苦于正式场合下游览大明湖。 但经两天谈论商议,文恺之与玄霜渐渐达成了共识,分析出来一、二、三,三大疑点,虽然如此,因不确定那个真正的答案,是否真与大离有涉,倒不妨可以着手进行中,只需在其过程中多方加强防备即可。 如此两天讨论下来,文恺之对娇弱公主地印象更是发生截然之变化,极赞她聪慧、有主张。玄霜连连谦逊,说道若无慧若天人的尚书大人加以引导、指点,以她微才,怎能想得如此透彻。 故而,两人联名、由文恺之执笔,向太子写上奏呈,小心翼翼、足够温和、但又足够清晰地分析了利弊。 出行使命,到此告一段落。 文恺之这一行他只是借着陪同外使为幌子,寻访皇帝任务更为紧要,然而皇帝依然沓无影踪,甚至一些儿头绪也没有,太子见拖无可拖,便下召令他们返回。 文恺之出京一月有余,烂漫花事开过一轮又一轮,他们在落英成阵时回到京中。 一路徘徊记挂,皇帝的安危尚是想得少了,心心念念,只在娇妻。 临出京,因未能预料此行日程之长短,吴怡瑾不想日后节外生枝,或者是他回来惊见她身怀六甲,还是把怀孕之事吐露了给他。 算算怀孕到这时,就有四五个月了,想必都能看出来了。 一路又惊又喜,尽情想象。他虽做过父亲,但吴怡瑾那一次怀孕,还在期颐连云岭的总舵,将临产才被他亲自讨假赶至期颐,接到都中。常憾不曾好好体会过那般切实期待一日日掐算日期地经历,而他回到家里,必定与她日夜相伴,再不分离。他将会亲尝等待一个小生命降临的点点滴滴,感受妻子分分毫毫的细微变化,思之如在梦幻,将信非信,幸福如踏云端。 他的妻,不曾辜负他这般地期待与企盼。 遥遥的,他一眼看见芳树之下,折柳亭前,吴怡瑾白衫飘飘的倩影。 第二卷 第二十章 私谈(3) 他屏住呼吸,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成了若有若无的布景板。他看见她清亮如星子的眼眸向他转来,他看见她白玉般的脸庞微微绽出一缕比鲜花更芬芳的笑容,他看见她雪白云袂微微拂动,而那方向是在向着他走来。 他欣喜地笑了,迎上前去,紧紧握住她手。 目不转睛地看她,怎么也看不够。 她没什么大变化,只是,下巴略略的有些珠圆玉润,而神情也是非常的安闲享适。 至少表明他出外的一个多月,她的生活和心情都很安定。 腹中的宝宝,想必给她带来很多快乐吧 “三妹。”他低低地唤,全然忘记了身处何种场景之下,喋喋问着,“你好吗?身子怎么样?可还吃得下?” 她腮边飞起淡淡红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来,温雅有礼地向着走过的公主仪仗万福。 周围,亦有隐约笑声。 不知是笑文恺之眼中只有美妻? 亦或笑他夫妻恩爱,如胶似漆满满的幸福。 总之,吴怡瑾很罕见地局促了。 夫妇俩共坐一车回家。文恺之首先到后堂拜见母亲,以及亲抱幼女。蕙如园摆宴小酌,祖孙三代、一家四口其乐融融。锦云和她父亲最亲热,这一次分离得这么久,粘在父亲身上不肯下来,慢慢地伏在他怀里睡着了。 文太君很知趣,她那儿子原就须臾离不得妻子。向来只有吴怡瑾远行,罕有他别妻抛儿,这一分个把月光景,自然憋了无数话在心里。媳妇又一次怀孕,这使她把对媳妇的种种不满暂且搁置一边。处处都以媳妇胎心良好、心情愉悦为第一。 故而锦云睡着,她就借辞抱了孙女离开,单留他夫妻相对。 “三妹!” 皓月升,清风适体,花香树影婆娑摇动,文恺之转到妻子跟前,抓住她的手,痴痴瞧着她与月华争辉地容颜。手指轻掠微风拂乱的几绺发丝。 “近来可好?” “很好。” “身子好吗?” “嗯。” 文恺之蹲下来,把手放在妻子腹部,闭目感受着微微隆起的触感:“走之前你告诉我,我总觉得象在梦里一样,出外这些日子,无时不刻不在回想三妹你同我说的这件事,既喜,且怕。三妹,我----现在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吴怡瑾温颜而笑:“你又不是没做过父亲。” “是。但是又不一样,三妹。你给予我地,每次都是唯一的,是我的幸运,每一次都是不可复制的幸运。每次都不一样。我要当第二次的父亲了。以后还要第三次、第四次我很贪心,可是我奢望着这样的幸福。” 这个书呆子一向含蓄,一口气说出这么多一点也不含蓄的话来,确实是相当的激动了,料想他在这一个月里,千回百转不知想过了多少次。 吴怡瑾唇边地笑意有微微的凝止。 想起谢红菁知她怀了第二胎以后的话:你性冷,脉相属阴,天生不易怀孕。怀了安胎也是大事。但这些都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你每怀一胎,身子便差一重。如为安康计,最好是不要再怀孩子,即便怀了。最好别生下来。 她自是不会考虑不生这个可能性。然而文恺之满满的幸福。带给她的却是怅怅。 第三次第四次么她也很想,但她一点把握也没有。 恺之。他是那样热爱孩子。那温厚仁爱的性情,用于锦云身上的爱,确实到达了泛滥的地步。 她无法想象,当她不能再有孩子,不能给他第三次、第四次地惊喜和幸福,他是否,终将有一日,向别的女子去寻找他那渴望释放的亲情。 文恺之发觉她的异常,叫道:“三妹?” 吴怡瑾回过神来,道:“听说容桢失踪了,但我听来地消息语焉不详,能否告知详情?” 文恺之见了妻子,一概俱忘,听到这个问题,忽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不但凉,还微微有些心烦。 “唉,他是跟着公主出海,从而失踪了。” 他将玄霜执意出海,葛容桢只身追下相护,于中途遇风暴翻船,其后葛容桢为救玄霜,遭遇不测的经过情由讲了。但是葛容桢情况倒底如何,玄霜从未肯明示,他也仅知一个模糊大概。 吴怡瑾皱眉道:“这样看来,只能明天到公主宅邸走一趟了。” 文恺之担忧道:“三妹,你可会怪我?” “怪你?”吴怡瑾不明其意,“怪你什么?” “容桢、容桢是跟着我出去的,竟出了事,不管怎么说,我也有责任的。” “这是从何说起,容桢上船,原本就是我托他保护你和公主。我们都是江湖中人,冒险生涯,何时不有危险,容桢遇到意外,纵然遗憾,可也是常情。” 话虽如此,文恺之还是看到她眼底一脉忧急,以及注意到她使用了一个“托”字,葛容桢名义上是她晚辈,仅比她小七八岁光景,从各个方面来说,她都还是比较尊重这位学生的。如今等于是为她办事出了岔子,就是沈慧薇那里好交代,将来葛道人那里,也有点难以启齿。 文恺之自我安慰道:“唉,不幸中万幸,他是在殷船王那边,总好一点吧!殷船王和总是亲眷关系。” “殷船王和我们接触也较少。”吴怡瑾显然在想什么,不欲畅所欲言。 文恺之道:“这位殷船王也算神通广大,海洋延绵无际。哪个人在海中遭遇大难,却总能得他及时援救。三妹,你也曾是为他救过吧?” “嗯。”吴怡瑾道,“那也是巧合,我们当时都在设法取神鱼明珠。只是他深谙风暴习性。早早躲开了,我却躲不开。” 文恺之笑道:“他救了你,也把明珠让给你,算是有些情份的。” 吴怡瑾道:“不是,那是用好大的代价换回来地。”她略略蹙眉,“恺之,不要谈他了,这个人我不了解。我明日拜访公主。问明情由,或者,也是得回园一趟,请盈柳出海。” 文恺之吓一跳:“回园?那怎么行?你带着身孕,且前面也说这一胎不甚安生,你可不能胡乱行走了。” 吴怡瑾不和他争:“好,我派人回去。” 文恺之才放心,想想又叮嘱一遍:“可别操劳了,如若有事,我宁愿你放给别人。我可代劳一定代之。” 吴怡瑾笑道:“知道了。” 其后说起玄霜今非昔比,文恺之叫妻子明日到她府第小心应对,“表面还是一样地,见一生人尚会羞红腼腆。然而每一句言语,都暗含着他意,一不小心,便被她刺痛,乃至拿住。柔嘉公主决非那半年之前到我们家来的小公主了。她又与你、与你们帮,倒底有些纠葛,总之需得小心在意才是。不然,我下朝后陪同三妹前往可好?” 吴怡瑾摇头:“我想还是不用了。我也不是深闺女子。你太多担心了。” 文恺之尴尬一笑。 吴怡瑾星眸流转,收回至唇边的话。文恺之想了想,便明白了,道:“陛下仍是无有消息。” 吴怡瑾轻轻应了声。 说不担心是假的,她或许是唯一知他寿限将近地人。 然而,她担心的。只是他地身体。不是他地安危。 轻叹道:“陛下他神神秘秘的,满朝文武为之担忧紧张。不知又想干些什么呢?” 这话存在蹊跷,文恺之迟疑道:“你是说” “我无有一百分地把握,然而至少是九十九分的可能,陛下他是自行失踪,决不是遇险或意外。” “自行失踪?” “陛下武学造诣之高,恐阴阳老人至,也难于急切间制伏。何况他身边还跟从纵横的十九名精英。天底下绝无可能有人、或有团体,能一举叫这样地二十人组合无声无息消失。” “因此你认为,他是故意藏起来的?” “我猜是如此罢。太子也许早也想到,怎奈关心则乱,纵有此想,不能轻启。” 武功之类,文恺之不懂。但是皇帝有多么厉害,他从十三岁夺魁以来,几乎天天都在见识,日日都在惊讶。要说这位皇帝陛下干出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来都不意外,让他自己发生意外,也许上回遇刺,还属首次吧。 遇刺?文恺之心中一动,以皇帝性情,一生不曾吃亏,一旦遇刺,怎地到如今还是默默忍受,不曾以十二万分雷霆手段去对付那些胆大妄为之刺客?仅以刺客全未留下任何证据为借口,是完全立不足脚的。 他失声道:“哎呀,莫不是,陛下亲往南下,去追踪那个叫什么、什么猎日阁的杀手组织?” 这不是猜测,是事实。当日玄霜帐中,他就曾亲口对她言及。 怡瑾疑惑的是,他发现了什么?这个猎日阁有着什么深刻的力量,竟使皇帝隐隐藏藏、韬光养晦一至斯? 这至少说明了,那个猎日阁,还是有些手段的。 倒不担心论武有谁打得过皇帝,可是皇帝龙体有疾,他如何又能够这般的任性行事,只管暗中行动,连得后宫、太子、百官等,一概瞒在鼓中? 第二卷 第二十章 私谈(4) 她微微摇首,把这念想丢开。可是文恺之募然打了个寒颤,眼里闪过一阵阴影,道:“只怕陛下回来以后” “你是怕陛下迁怒旁人?” 文恺之苦笑道:“总是我懦弱无能,伴驾这么多年,还是怕起风云、怕历风波,更怕”他叹了口气,他所害怕的,哪一样未成为过现实?鲜血横流、人性践蹋、昨朝堂下客今朝阶下囚,他看过无数官场同谊,乃至知己好友,前一晚他们还在一起握手言欢,第二天就听着午门炮响,人头落地。 他更怕的,还是他和她。他怕见到,她提起皇帝的时候,眼中那一份出于天然的淡淡关怀。可是他怕的何止这样? “恺之?” “退吧!我们退吧!”文恺之忽然抓住妻子的手,眼睛对着她的眼睛,认真无比,“我们退,我辞官,你也从帮里出来。我们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居起来,那个天地,只有你和我,再无人世困扰烦忧!” 吴怡瑾瞧着他,半天,微微一笑:“好。” 文恺之大喜。她又道:“你确定行得通吗?辞官?” “可以!一定可以!娘不会答应,但我会好好劝她,陛下么一次两次估计也不会答应,但是一次不行两次不行,我就十次、百次!总使陛下厌烦了就可。.手机站wap.“恺之。”吴怡瑾柔声道,“如果你辞官,我就退出江湖。决不妄言!----我和慧卿一起退。” 她的神色异样温柔,深蕴眼眸中闪有别样光采。文恺之一向知道她处理帮务尽心尽力,有时也露出倦态,但是料不到她真的是从心底里早就疲倦,早就想退。 “哎呀!”他颤声说。“三妹,早知你我共有此意,我我早就该向你提了。” 吴怡瑾笑着,提醒道:“婆婆那边?” “你放心!你放心!我一定说服娘亲!”文太君是个对家族利益视为至上地人,天下文章积世二百年,此代只得一个文恺之,可想而知她对儿子寄望多深,要做到这一点非是容易之事。文恺之平素只敢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想想。一半是摸不准妻子的想法,一半因惧怕娘亲。 “我高兴!我真是太高兴了!”文恺之酒至半酣,竟然手舞足蹈,“三妹,三妹,我胸中有着说不出的欢喜!” 吴怡瑾亦是含笑。。1-6-k,手机站wap,。 如果可以退,当然是好事。她想事情经过肯定没有他们预期的简单,就不说太君,皇帝肯不肯放文恺之也是个疑问。毕竟文恺之十三岁伴君,近廿年信任得宠。除了是臣下之外,皇帝几乎习惯性拿他当子侄看待。虽然皇帝某些政治主张不和他商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文恺之的官途。可比十年换了四五任地宰相更稳,虽不至权倾天下,却是京城最稳定的力量之一。 皇帝不会答应他辞官,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她。有她的存在,皇帝一定不会让文恺之顺利的消失。然而、然而有一个残酷的事实就是,皇帝寿限已定。 文恺之只觉满心愉悦无可名状,未注意妻子眸光中又一次闪过的黯然。笑道:“三妹,我们合奏一曲可好?你吹我唱。”吴怡瑾笑着,这个丈夫是出了名的喜爱酒诗弹唱,她虽不甚热衷,但也从来不打击他,便命人取箫过来。 文恺之以箸击杯。唱了起来。只唱得起头两字。吴怡瑾听出了是一首双调·水仙子,吹箫以应: “六十相近老形骸。安乐窝中且避乖。高竿上伎俩休争赛,早回头家去来。对华山翠壁丹崖,将小阔阔书房盖。绿巍巍松树栽,倒大来悠哉。” “平生原自喜山林,一自归来直到今。向红尘奔走白图甚?怎如俺醉时歌醒后吟!出门来猿鹤相寻。山隐隐烟霞润,水潺潺金玉音,因此上留住身 “中年才过便休官,合共神仙一样看。出门来山水相留恋,倒大来耳根清眼界宽,细寻思这的是真欢。黄金带缠着忧患,紫罗衤阑裹着祸端,怎如俺藜仗藤冠?” 吴怡瑾放下箫来,忽道:“谁在那里?” 年轻乳娘抱着锦云,笑着走出万福:“小小姐总不想睡,奴婢抱她过来,因老爷和夫人弹唱,奴婢未敢冒昧出来。” 文恺之忙抱过女儿:“囡囡怎么不想睡?” 三岁大地锦云明明是粘着父亲,却做出一付听见父亲叫“囡囡”极其不以为然的样子,道:“云儿好久未见爹爹,很想念。” 文恺之暗叫惭愧,这次出远门回来,他一是挂念妻子,二是牵记妻子腹中未出世的孩儿,确实有些冷落锦云了,不合早早让她随同太君安寝,岂知小女儿一片思父热忱,小小年纪,也会辗转难眠。 “云儿乖。”他顾不得刚才打算明日随着妻子同去公主府实行保护的主张了,忙忙地哄着怀中这朵娇花,“明天爹陪你一整天。现在晚了,你先睡好不好?明日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到爹爹了。爹爹陪你玩啊。” 锦云应道:“好的。” 想了想,又补充说,“爹爹买的小房子小亭子很好玩,还有水池,云儿很喜欢。不过乳娘不让我玩。” 文恺之笑咪咪道:“乳娘是怕现在很晚了才不让你玩啊,这个爹爹买回来就是给你玩的,爹爹陪你玩。” “好。”小女孩又提要求,“质潜哥哥来不来?” “来。来。爹爹请他来。” “好的。”小家伙眼巴巴地看着他,虽然是,都满足了,可是好象还缺点什么不是说很晚了吗?很晚了,为什么爹爹和妈妈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坐在这里,吹的吹,唱的唱,而她就得按捺下兴奋以及思慕父亲地心思乖乖去睡觉呢。 文恺之和女儿厮混时间最多,怎么不明白,苦笑着丢了个眼色给妻子,认命地道:“爹爹抱你回去?” “好。”这才算最终得偿所愿,小小淑女当场微微得意地笑起来,“谢谢爹爹。” 第二卷 第二十一章 争执(1) 玄霜听到吴怡瑾来访,执着梳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何以,这位公主师对她从来和颜悦色,她却总是对她有着十二分的戒备,以及,她不愿承认的惧怕。仿佛她温和端严的外表之下,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这次回京,晋国夫人的来访早在意料之中,可谓做足心理准备,仍不能免去这样的惊惧。她自嘲一笑,吩咐道:“说我还未起身,晋国夫人稍待。” 梳洗妥当,喝了一碗莲子红枣汤,换上见客的大衣服,却不就出去,拿着前日搁下的刺绣,在窗下慢慢做起针线来。 这般消磨,眼见得红日高升,算算一个多时辰,她才懒洋洋搁下书来,向室外而行。 吴怡瑾一个人坐在前厅,素衣清冷。玄霜将出未出,已是满脸堆欢,走出来行了一礼:“老师,怠慢了。只因玄霜昨日方归,身子有些疲乏,起得晚了,至为抱歉。” 吴怡瑾清澄若水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微笑道:“是瑾郎考虑欠周,来得早了。” 分主宾坐下,玄霜直截了当道:“老师此来,莫不是为了葛大哥?” “正是。” 玄霜低首以袖拭泪,凄然道:“都是为了我,容桢大哥他” 吴怡瑾温和地说:“慢慢地讲。这件事经历过、说过,还写过,什么地方在明。什么地方在暗,事项细节各个部分都已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玄霜又一次讲述熟极而流,所不同的是,她比前几次叙述时格外动了真情。几次垂泪,梗咽得说不下去。 吴怡瑾拍拍她的肩:“不用哭。他还活着,那就很好。别地事情可以慢慢想办法。” “若不是我” “公主,你出了海,容桢他跟着你出海,他是愿意的。这以后发生任何事情,他也是经过选择之后的决定。所以你无需认为,若不是你就不会使容桢受伤。不必歉疚,更不必说抱歉。” 玄霜幽幽地道:“是,其实我不明白,大哥为何对我这样好?是为了我母后的缘故么?” 吴怡瑾眉心一跳:“何出此言?” “因为、因为他的师傅我地母后”玄霜本意是试探,却结结巴巴说不下去,突感一阵心慌。 吴怡瑾收起唇边惯有的一丝笑容,几乎是有些严肃地盯着玄霜,盯得她转移视线,她才似是而非回答:“容桢对人一向很好。” 玄霜不敢再做试探,垂了头。讪讪端起茶杯。 她倒不是存心下逐客令,可吴怡瑾看来这个动作表达的意味再清晰也没有,她原想和她深谈一二,看到这个动作。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告辞。 出来看到院落一角鲜艳的杜鹃,春光烂漫地怒放,心下不由吃了一惊,想道:“我这是怎么了?” 心浮气燥,不象是平素的她了。 她微微苦笑地按向腹部,自打有了这个孩子,她似乎改变很多。常常手足冰凉,心跳气促,也格外沉不住气一些。 这个孩子,她苦笑着想:可不是一个安生的孩儿啊! 孩子尚未出世,什么也不懂,怎么。就能这样想呢?她有些怪责自己。孩子假使活泼好动,那也是好事。慧卿不是一直怨她太静了,静得好象身边没有这个人吗?如果得到一位活泼外向的孩子,不也正是她所希望的?假使孩子很活泼,而使她此际身体略为不安地话,又有何妨呢? 她站在院子里,晨光轻轻洒落在她身上,白衣染金,周遭无水,她却如凌波踏虚的水神,教人不由自主心生赞叹、羡慕、感慨等等心绪来,玄霜就在门厅廊下远远看着她。 吴怡瑾站了一会,袖子微微一动,她似乎是低头望了一眼,便向门口走去。 没有谁能看得出来,袖子一动,她手里抄了一件东西。 笼在袖里,手指捏着,那是一个揉成团的纸卷儿。 车子起动后方才抽出纸卷来看,顿时惊喜交集。纸条上仅寥寥几字:“沉香阁见。” 笔力遒劲而熟悉,正是她牵记的人。 他回京了?他回京了! 沉香阁是他们曾经约见过的所在,她见他时,尚未知其身份。不过自从那次他们不欢而散之后,再未在那里见过的。 笔迹显然是他。不留称谓,不给时间,命令式的语气,也只有他。 吴怡瑾叹了口气,心如乱麻:去,还是不去呢? 车窗外车水马龙,煞是热闹,街市上卖花的女孩子们洒落一串欢笑。她心里留着一点阴霾,那是她殛欲遗忘的不快。 恺之碧泽两张脸在她眼前交替,深心处,募然有一点点绞痛起来。 碧泽,碧泽,他一直告诉自己,他叫钟碧泽。她傻傻地以为,他是某位得势王爷,皇家贵。 可是,他居然就是皇帝,皇帝居然就是他! 他瞒得她和慧卿好苦! 去不去,她是去,还是不去呢? 恺之得知,又是一场气受。 但是他为何突然召唤自己,他为何失踪这么许久,他为何连太子也不告诉却来找她相谈? 他惯会假惺惺唱足戏,一本正经到头来全无发生。 他骗自己,不是一次。这次又会有什么事呢?不过是皇帝以前的手段都腻味了,又想出一个新花样来。 但是他寿限五年,这一点决不会红口白牙胡乱云。有关这一点他未骗她,他地时间有限,他就绝不能够有事无事失踪一月余,然后与她寻开心。 定然是有事发生。 这张纸条,是他自愿写的么?还是别人促他写? 皇帝这一生何曾受过任何人的威胁,有谁能促他来写?自然是他自己写的。 但是,一定有事,一定有事了吧! 方才掷来纸卷地人,转瞬即逝,轻功极高,因着不是暗器,她便想是通风报讯,也未曾去追。----晋国夫人怀孕数月,踏着屋顶拿着长剑呼来喝去,总非雅观之事。但若早知他是传这样一张纸条来,她该当场追将上去,问个清楚明白。 胸中疑惑如不能解,再难安定。转瞬之间思绪如潮,便也有了决定。 “车夫,转道。” 她出声吩咐。 第二卷 第二十一章 争执(2) 车行转向,她已不再为是不是应该去赴这约定而烦恼。车子快出城时她下车,杏花巷里有一处居所,是设于此处,她到里面换了一身衣裳出来,便命空车先回。 “如文大人问,说我去了分舵。” 她原是打算去分舵的,葛容桢这个意外当立即把详情通知总舵,由沈慧薇出面寻找葛道人,有必要的话李盈柳或也要上一次迷梦岛。皇帝突然邀约这件事无从解释,她也不想解释。 要了一匹马,独自出城,那沉香阁就在梅岭西侧,一片形同荒废的山庄之中,不过半个时辰的驱驰。 空旷山庄悄寂无声。放眼望去,春意漫漫,杂草生长之间到处是点点自由生长的白色小花,颜色破败的亭台楼阁,掩映其间,空气里弥漫一股繁华都市内所无的清新。 当初她也以为这只是一个为世人所遗忘的废弃山庄,拐在偏僻角里,人所罕至,远五里就有郊户人家。 但她是错的,不但这个无人的山庄,就是五里之外的那个村落,都是有意的设置。 纵横的最大隐蔽处,就是在这儿。 很多人想不明白纵横拥有百来号人,消息通灵,神功无敌,若非朝廷大事决不出动,而他们平时究竟潜于何处? 下面有着地域庞大结构复杂的地宫,负担起本国最机密的联络中心,而五里外那个不起眼的小山庄,它是每一代纵横培养下代接班人之所在。通常一位纵横成员挑选五名接班人。最终只选出一人,失败地四个,其中较优秀的两人被留下,终生锁在地宫服务于皇家,而另两个。由此便不知所终。 吴怡瑾与沈慧薇知无不言,但是这个地宫的存在,她从未吐露。 这样一个庞大的、阴森的、一进难出地地宫慧卿绝对受不起,哪怕只是听。 几近怆痛的情绪不可遏制涌上心来,在她获知废弃山庄最大的秘密之后,每次只要接近这里,都会涌起相同的感觉。 定了定神,往沉香阁去。 沉香阁是一个极大的三连环的亭子。有护廊,隐没于山屏之后,尤为隐蔽。槛脱色,柱倒斜,看起来就是荒颓不堪用。但吴怡瑾知道即便是十个大力士一起来推这亭子,也休想撼动分毫。 亭中有一人。背向着她。 他听见声响,缓缓回头,依然清朗的面上含有三分笑意,她所熟悉的黑色眼睛,依然深不可测。 而皇帝也有瞬间地出神。 怀着四个月左右的身孕。平时都穿宽大的衣裳以遮掩,如今为了行动方便,特意换上戎服长靴。皇帝并不是没见她穿过戎服,但她做了小小改动。通常上身所穿的窄袖短衣,换作宽松的中衣,抬手间袖飘上脸,外面罩了一件玄边刺绣白色褙子。头发也改梳过,仅系以一幅银丝巾。英姿飒爽里透些着些许慵懒。 皇帝似乎有些看呆了。 “陛下,”吴怡瑾微微屈膝,“果然是你。” 皇帝浮起笑颜:“这是什么话,我一直失踪。你才开心么?” 吴怡瑾道:“陛下失踪,着急的也不该是我,皇后娘娘和东宫太子夜不安寐,都急乱阵脚了。” 皇帝讽刺一笑:“嘿,夜不安寐,急乱阵脚。你这般有把握?说不定他们暗自窃喜。。。巴望我就此不归,从此大权在握无忧无虑。” 一个是妻子一个是儿子。可谓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竟这样说。吴怡瑾眉头一皱。 “叫我来,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请你大驾?”皇帝笑着反问,“来来来,此间有美酒,你我共饮。” 吴怡瑾不肯进去,道:“我想你是有事,所以我特意跑了来,陛下,请别绕弯子。” “哎,你这态度。”皇帝不以为忤,还是笑嘻嘻的,“你且进来,不进来我就不说了。” 吴怡瑾略微生气,盯着他看了一会,他自动弃械:“唉,你且进来,是真的有事。隔这么远,说话还要用内力,这一二月我大离跑了大半圈,很累呀。” 吴怡瑾忍不住微微一笑,起步入内。皇帝看着她的步法,问:“怀孕了?”吴怡瑾脸上一红,别过头去不语。皇帝凝视着她,眼内一丝调笑意味渐渐淡去,忽然叹了口气,道:“瑾儿,我很为你担心。” 吴怡瑾皱眉,还是不语。 皇帝长长叹道:“朕不是开玩笑啊。” 这声长叹语气完全不同,吴怡瑾微有惊诧:“怎么了,我有什么叫你担心地?” 皇帝皱起眉头,坐了下来,道:“我和你说过吧,我是为追查猎日阁而去。” “嗯。” “猎日阁自打成立以来,就是同皇家为难。然而行踪神秘,鬼鬼祟祟,要么不出动,出动的话必是死士,万一失败,当场死去全无痕迹。因而让他近三两年内日益猖狂,而始终没有对付的法子。” “陛下查到了吗?” “我是想,它数次对付皇家数次得逞,必有内线,我便是从这里开始追查的。从中寻找他地联络人、联络方式,一路找到期颐。” 吴怡瑾哼了一声:“你不是故意过去的?” “呵。”皇帝道,“你看朕象这么轻重不分吗?期颐我定然会去,那也是办完这桩事情以后,朕存心找她,你以为,她避得开?” 吴怡瑾见他如此就不免生气,沉了脸道:“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难道你是想说猎日阁的源头是从我们出来的?” 她是气话,不料皇帝道:“虽不中亦不远矣!虽然不是你们帮内的人,却有一个与你们关系密切的小子,非常可疑!” “谁?”吴怡瑾一想,脱口道,“粤猊?” “粤猊?”皇帝道,“好象是这名字。朕派狂狮抓他的时候,他躲在期颐最著名的那个男倡馆里,托辞姓秦。” 吴怡瑾脸色微微发白。 场上气势无形中反了过来,皇帝盯着她眼睛道:“为什么?朕记得,当初你地女儿贺满月,这小子也在场,被人识破是个男倡,你却出面维护,说他是葛容桢的山中好友。” “算了,朕不是在追究,朕知道,你好心,明知他是一个不光采的出身,却不忍他当场受辱,对吗?” 吴怡瑾道:“他是猎日阁的?” “十有八九。不过目前为止仍属猜疑,这小子比泥鳅还滑,男倡馆十死有九,他溜了。” 吴怡瑾咬住了嘴唇,道:“你怀疑他接近,是别有用“相信你也猜到的,据朕调查,那小子几年前接近你那徒弟,你让你徒儿离他远点,不就是开始怀疑了吗?此人用心非常明显,是同作对来的,可是朕不明白,后来倒怎么又处处帮着他呢?他就伏在期颐,能安什么好心,你们就让这么呆着。” “也曾叫他离开” “一顿撒泼就心软了?”皇帝冷笑着道,“瑾儿,该不是你也看他生地美,就----” “住嘴。”吴怡瑾脸白如纸。 皇帝立刻乖乖地停了口,一顿道:“对不住。你和阿慧都有一样的心病。朕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这小子就以这个弱点,却得到了你们地同情,从而任其游荡在周围而不加驱逐。却不知他不怀好意,瑾儿,朕有理由怀疑,你们帮里年前那些血案,多多少少,和他有那么一点关系。” “不是他。”吴怡瑾道,“我派人查过。” “是,两年来这小子切断与猎日阁一切的渊源,你要查,没处查。但是两年之前呢?两年前他和朱若兰打得最火热的时候,火种已经埋下了,别人只要接了他这火炬,就能做下去,当事人却无论如何查不到他身上。” “既指粤猊掩埋得这么深,你又是怎么查到的?” “首先一点,我没有查他,我是查猎日阁才间接查到他,其次,不幸的是,他正在和猎日阁恢复联系,就是今年伊始。” 吴怡瑾沉思不语。皇帝续道:“粤猊若对付,猎日阁处处针对皇家,这就是非常可疑。朕刚开始想的是,是否猎日阁接近,意谋皇家,只因世人皆知你和朕走得近,随后又推翻了这个猜测。” 他一字一顿,语意森然:“猎日阁,与你、我有仇。” 第二卷 第二十一章 争执(3) 她素知他无十二分把握的事情,不肯轻易出口,既然说得这般清楚明白,那就决不会错的了。 粤猊三四年前突然出现,容颜美丽而机智多诈,一举捕获她徒儿朱若兰的芳心。她虽觉粤猊为人邪恶,因看出他曾遭凄惨身世而多次宽容且加以谆谆善诱,粤猊从来不听,眼睁睁看着他年复一年自甘堕落,醉生梦死以男宠为业。 她只道他小奸小恶,难道他有大是大非? 猎日阁是杀手组织,若粤猊出自猎日阁,用意自为杀人。谁才是他的目标?酿血灾挑纷争,用意在哪里? 若血灾难止血案不绝,所有不力的指责只会指向一人,帮主沈慧薇。 吴怡瑾不禁失声:“难道猎日阁要杀我慧姐?” “错。”皇帝道,“猎日阁最终的刺杀目标,一个是我,一个是你。----朕刚才说,与你我有仇。” 吴怡瑾眉间微蹙,此时心别别的跳着,不知如何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缓缓将手按在腹部,凝思不语。 是谁同她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冰雪神剑剑术卓绝而心地慈悲,皇帝常常笑她不如放下兵刃去念往度超生,但她其实不用学念弥陀,只因在她手下从未伤过一命。 不不伤过的,曾伤过。 异常惨烈的人间地狱景象,雪白地刀光。通红的大火,倒下的人腔子里喷出的潋滟的鲜血,还有一双双或绝望或惊怖或仇恨,或死而不瞑地眼睛。 她募地扭过头去,胸口是翻江倒海的闷恶欲呕。 皇帝轻轻地问:“想到了吗?” 吴怡瑾摇了摇头。道:“我猜不到”一言未了,扶着柱子吐起来。 皇帝儿女无数,却向来未曾经过这种情形,妃嫔一旦怀孕,他除了下旨给予各种优待及时常赏赐表示他的关心,直到婴儿出生,他都不会再进那个妃嫔的宫室。不免有点无措,起手轻抚她背。吴怡瑾摇头躲开了,皇帝左右一看,取壶中茶倒了一杯,端在手里,发现大半已凉了,又不由的踌躇起来。手机小说站wap. 想了想,还是递了过来:“凉茶,润喉可否?” 吴怡瑾哪顾得凉热,喝了两口,略觉缓和。但觉两颊如火烧。手指压着鬓发,低声道:“对不住啦。” “身子不适,又不是你想这样,怎么需要道歉?” 吴怡瑾只挂念方才进行到一半的话题:“陛下。那个人,到底是谁?” 皇帝看着她,眼内有无限怜惜,道:“极可能,是黄龚亭。” “哐”的一声,茶杯落碎了一地,她面色煞白:“不,不。怎么会?怎么可能?他死了!是我、是我亲手----” “朕不知哪里出了错。黄龚亭这人是你杀的,你向来没有把握不会轻易断定,而其羽冀由朕亲自扫除,断然不可能留下半点余孽!但是猎日阁起于洪荒雪岭,这些人所有地行动皆针对你我二手,手段之狠。心地之毒。计算之精,加上。他们的武功特色----这才最容易暴露的特征,猎日阁的幕后主使人,十有八九是黄龚亭!现在的关键是,你仔细想想,他当年是否有逃生的可能?” “他当年他当年”吴怡瑾强压着翻腾的血气,闭上眼睛,缓缓道,“是我不彻追逐,最终在绝崖相斗。他已受重伤,而紧急关头,他他的妻子,那位被他害得终身残疾的女子和身扑上,与之一起掉入深渊。那个地方深不可测,无处攀援,稍下十丈便是尖利若刀剑的冰峰。那一摔便是粉身碎骨,除是神人,绝不可能因为身负武艺或者侥幸而逃生。” 皇帝道:“你这么肯定,我当然相信。可是猎日阁各个方面都象他主持,这逆贼余孽俱已扫清,还有谁能代替他出来,使绊挑祸起衅暗杀,每一计全是有着明确地针对性!” 听到这个久已遗忘的名字,吴怡瑾便大失常态,震惊之中似乎更多的是怔忡,开始变得神不属思。 她一生剑下不伤命。。。但是唯一一次例外,是被这个人挑起来的。他恶毒心计欲剿空,他一手沾染了数十上百她同门地无辜鲜血,他甚至杀害了她敬爱的师父,那是地狱般的一夜,那是恶魔降临的一夜,她几近疯狂的战斗,保护同门姊妹,力持自身的尊严,而最终,也是近于疯狂的杀人他杀害师父,逼死大师姐,他是一切祸患的根源,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普天之下,她唯一想杀,唯一能下手杀地人,只有他----黄龚亭。 然而,不辍的追杀,终未亲刃仇敌,他是摔下深渊。多少年来,她从不怀疑,摔下深渊的他,与自己手刃并无区分。 她错了吗? 与此同时,皇帝也在问:“瑾儿,不如你再想想,那道深谷,你还能找得到吗?” 吴怡瑾瞿然一惊:“陛下,要去洪荒?” 洪荒位于大离与瑞芒边境,莽莽丛林皑皑雪原,数十千座冰峰高山无边无际,里面更隐藏着无数的秘密和无数的危险。一伙人藏在那里面,便似一窝蚂蚁,藏于森林之中。不论个人能力如何,这绝对是一位帝王所慎往的区域。上次与瑞芒交战,皇帝随军前去,还是隐瞒了身份地。 皇帝一旦出现在那里,而比他更为熟悉那个地方地敌对者,实在容易下手。 皇帝的回答不容置疑:“是,朕必须解开这个谜!猎日阁地老巢躲在那里面,应是无疑。但它地幕后主使指究竟是谁?即便不是黄龚亭,同样需要全数歼灭!先前朕在明里,被他们错引到了大明湖,几乎把注意力转移到农苦方面去了,后来方知上了恶当。这才切断与外界一切联系,转明入暗。趁着朕还有这个力气,得把这件事解决了,朕才能够放心!” 吴怡瑾道:“请陛下三思,或者只需指派人去办即可?” “有谁能够让朕放心?”皇帝冷笑道,“太子有能力,魄力远远不及,难道叫你丈夫文恺之去查这件案子?除了这两个人。你说说朕身边还找得出第三个最可靠的人吗?” 最可靠。----重点在于这里。皇帝在怀疑他身边的人!猎日阁若没有与皇家的密切联系,也就不可能有先前的每每得手。甚至,在皇帝私访之时,也能掌握其行踪,将其引至大明湖差点使他误入歧途,这个皇家地内线,埋得深,埋得狠,必是皇帝身边最为炙手可热的一个人。 “陛下” “不必再说,朕已决定。”皇帝扶住她的肩。神情难得的一本正经,“瑾儿,你一向对我心有怨恚,这些我都很明白。我隐瞒过你。欺骗过你,利用过你们姊妹又时不时翻脸。这些,我都不愿意解释。但是总归有一点,我是希望你能好好的,黄龚亭这个人,知根知底的人都已死绝,如朕不能亲手捕之杀之,莫说他对朝廷危害如何。但有一点,这个人放着,你就太危险了。” 吴怡瑾咬了咬唇,缓缓地道:“我向陛下推荐一个人吧。” “是谁?” “彭岳勖。” “哦,是秦州总兵?”皇帝皱眉道,“这个人打仗有一手。近年迅速崛起。朕听说军中号为军神。” “他是葛道人的记名弟子,而且常年驻于秦州。对洪荒这一带是最熟悉的。陛下,你非要去地话,就请以他为辅。不然、不然”她猝然下了决心,“我去。” “这不行。你怀着身孕如何去得?”皇帝调笑,“如若真那么关心朕,非要派个人跟着,那你写信给慧薇嘛,哈哈!” 吴怡瑾愠怒:“陛下!” 皇帝止笑,问:“这件事你想瞒着她?” “我没想好,先不要说。”吴怡瑾道,“我心里很乱,不要逼我。” 皇帝不出声,她这样高傲的女子,说一句心里乱,这个打击对她而言已是难以承受。 那人是个噩梦,是变态的仇敌,变态在于,他未必是想致她于死地,可是,他如果培养了多少力量,就会不惜毁灭所有的力量来得逞最后的主张--控制她,得到她。 他曾几乎使灭门,而这件事也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五年,这十五年中,她始终以为这个人以及他的力量灰飞烟灭,而十五年后方知,他已准备了十五年。倒底会存在一个什么样的隐患?她只模模糊糊地感到害怕,而无法详细加以梳理。敌在暗,我在明,十五年,数千个日日夜夜,身后始终有那么大一个阴影而不自觉,思之悚然。 她手指冰凉,额上却见冷汗,惨如地狱的那一幕幕场景,只会出现于夜半噩梦之中,而今生生重现。师父的白色衣襟,在大火中渐渐消失;雪儿不懂事的脸上地满身鲜血及伤痕;师姐的如花秀靥,流尽鲜血而丧亡;以及他的结发妻子,那个截去双足,在仇恨和狂暴中度日的女子那不是一段正常人类所能想象地生活,她追求温暖,追求明光,她不要记起那刻骨的寒冷与悲伤。 “瑾儿?” 她的泪缓缓落下,低声道:“先别让慧卿知道,陛下先别让她知道。她会赶去,真的会赶去,我不要她面对这样的敌人,我,自己来了断。” “不告诉她。”皇帝低声道,“可是你也不能够自己去。葛道人记名弟子是吧?身手想必不错,朕会带着他。” “可是” “傻瓜,你无需给自己多大负担,朕不是在帮你,别忘了,”皇帝道,“他不止针对你,他也要朕的命。” 是。他要皇帝的命。 他对她怀以最卑劣的心思,却对皇帝有不共戴天之仇。十五年前,是皇帝,令他一夕间家败业散,众叛亲离,逃奔异国,而坠落深渊。 “好了。”皇帝道,“定定神,一会把那深谷地地址,尽可能详尽地绘给我。” 最近真的太忙了,完成每天的更新,很勉强,说实话,有无错别字都不及重看一眼。我也知道质量很下降,但故事是在朝着我制订大纲的方向走。 写到这里可能又有人会说走题了,和玄霜无关。不错,这段故事,确实和玄霜没有多大关系,我只不过在解决枝节末叶而已。 。完待续,) 第二卷 第二十一章 争执(4b) 这是极为无奈的选择,假使黄龚亭摔下深渊未死,事隔十五年,他不太可能仍然逗留在那个山谷之中。 然而除此之外,皇帝甚少掌握有用线索,粤猊跑掉了,京城里有一颗皇帝已能确定的暗钉,但是向来都是猎日阁单线联系,如今猎日阁知查,潜伏极深,皇帝暂时不欲打草惊蛇,他还指着由这棵钉拔出更深的血肉。 找那个深谷是无奈之举,是凭着对吴怡瑾惯常的信任。吴怡瑾从来不是信口开河之人,她说那深谷摔下去有死无生就一定是这样,黄龚亭不可能是侥幸逃生,他之所以死而复生必然是深谷之中另藏玄机,有一个外人所不知的逃生通道。 这深谷既是一个隐藏极其之深的逃生通道,在那片延绵千万里的深山之中,有虎狼驱驰、毒虫成堆,也有阴风嗖嗖、厉鬼绕身,更有着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原始荒凉,在那种恶劣环境之下,这个隐藏极深的逃生通道的深谷,始终不会被轻易放弃。即便时隔十五年,仍然值得一查。 天边的晚霞铺陈开来,半个山头如同染了金子一样,流光溢彩。吴怡瑾孕后易倦,皇帝细瞧她的神色,虽贪恋难得相处和谐的时光,终究违心道:“你回吧。” 吴怡瑾道:“陛下常递消息来。” 皇帝喜欣欣地笑道:“行啦,你也学着罗嗦了。” 吴怡瑾骑在马上,回过头来。从她这里是望不见沉香阁,但是皇帝想必老早不在那里了。她出了一会神,这才按辔缓缓驱驰。 回尚书府暮色已深,文恺之躲在书房里。吴怡瑾看过女儿,他还未回房。便亲自端了一盏莲子羹,走到书房来。 文恺之既未看书,也不做任何事。他就是那么呆呆地坐着,好象是在出神,又好象灰心失意。 “恺之?” 吴怡瑾叫了两遍,他才听见,回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你回来了。” “你有心事么?” “唔,没有。”文恺之搪塞道。“有点伤风,只想坐一坐。你今天见到公主了?” “是。” “然后去了分舵?” 吴怡瑾没有出声。 文恺之的脸就此白了一白,轻声道:“陛下他回来了么?” 沉香阁那个地方,别人丝毫不觉有异,在文恺之是一生不能治愈的伤,他要是注意到她地行踪,便无疑能猜测得接近真相。吴怡瑾道:“这件事还不能外扬,恺之,你且别声张。” “太子和皇后还是不知?” 吴怡瑾想了想,道:“我没问。但是,也许还不知道。文恺之冷笑:“这位皇帝陛下真任性,满朝无主人心惶惶,焉知太子还能压得住几日风声?国之无主。国将大乱,君不为君,臣何由之为臣?” 书呆子激动起来,满口掉书袋。吴怡瑾心烦意乱,不打算同他之乎者也的讲道理,若告诉他皇帝此去一半倒为了她,他也同样不舒服,况且这件事实在机密。打交道的对方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对他实无半点好处。 她便道:“恺之,我有件事同你商量。” 文恺之正愤慨,随口问:“什么?” “容桢遇险,生死不知,我想。我要回清云园一趟。与慧卿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文恺之一愣:“昨天亦未提起。怎么突然就” “我想来想去,光是送个信回去,实在不妥当。恺之,对不住了。” 文恺之静默半晌,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少则十来天,多则” “多则,等孩子出生也不会回吧。” 吴怡瑾就是这个意思,不知道猎日阁在对付她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相应的防备措施是必然地。她拖着个身子留在这里,委实不方便。更重要的,皇帝这边已经动手,猎日阁估计也会采取行动,尚书府虽有严密保护,对于真正的武林高手而言,是挡不住的。她留在这里,最有可能遭殃的是文恺之和他的母亲。 然而文恺之的生气也是很正常的反映,她毫无理由地跑到帮里总舵直至把孩子生下来也不回来,这是万万说不过去。 “恺之,我也是今日方知,有个仇家,也许会生事。我留在这里,对你、对我,都很不安全。” 文恺之笑道:“是有个仇家么?还是,有个冤家?” 吴怡瑾想了一想方明白,气得浑身打颤,不说话。 文恺之自觉说得重了,一时理亏,也不开口,但见她要走,忙道:“你去哪儿?”望着她头也不回,背影消失于门外,白色衣裳的丝丝缕缕好象渗进黑暗里,他再也抓不住似的。他猛地打了个寒噤。 追到房里,吴怡瑾在收拾行装,一件绸缎的衣裳又冷又滑,她一个不防,那折好大半的衣裳顺着她的膝洒了开来,落到地上。她慢慢地重新举起来,打理衣袖,对襟双折,她的手指映着雪白的衣裳,衣裳微微地颤栗着。她不欲如此,可是这双手就是无法宁止下来,她想:“我腹中有着孩子,脾气便怎地如此糟糕?”越这么想,越是抖动加剧,而腹部则是隐隐难受,那未出世的孩子责怪母亲:你在生气,怎么拿我作筏子? 一双手伸过来,文恺之死死地压住她折衣裳的手:“三妹,别走!” 吴怡瑾看他无精打采,眉宇间均是焦虑之色,决定再同他谈一谈:“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好,我听。”文恺之道,“你说,但是我不会让你走。” 吴怡瑾气得笑起来,推开他地手:“你情愿有人杀了我,也不让我走,是不是呢?” “谁会杀你?”文恺之瞪大双眼,“你这样好,这样良善,而这样温柔美好的女子,是谁能忍心杀你?” “想我死的人很多,但是没有一个,能叫我这样畏惧。”吴怡瑾幽幽道,“恺之,我不但是要躲开他,而且,是要寻找机会除掉他。否则的话,我们以后一定永无宁日。” 文恺之一怔:“是谁?” 那个人,你也知道。吴怡瑾默默地想,该不该告诉他?她或有犹豫,然而,皇帝隐瞒了生死追查来地线索,她轻易吐露出来,岂不是太对不住他? 说与不说,只在一念间,但是这样一犹豫,文恺之也看了出来,她是不愿意知无不言。他们夫妻两个,日夕相对,终不能坦诚相见?霞光万丈的日子里,阴霾短暂地隐藏起来,可是霞光终究散,那片阴霾终究也还是存在的了。他知道她必有她的难为,只恨自己是一个文弱书生,样样不能够帮她。她的世界,和自己的世界,毕竟是不一样的,休说他挤不进去,就想挤进去,她也不愿意。 “恺之” 文恺之作势不叫她开口,直直望进她眼眸深处:“三妹,你只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吧。” 文恺之却又不开口了,心里跳得厉害,似觉一下下跳到嗓子眼了,他又想不问,妻子是那么聪明剔透的一个人,她做事向来都有分寸地。然而怀着身孕,因着一席话就要舍他而去,并无归期,多么严重的事情,以前从未发生过。按妻子的性情决不致如此,他不知其中发生了何等翻天覆地的大事,竟叫她决绝至斯。 倘若真是仇家呢?不是他想的那样,她就算行事温和无伤,人在江湖结下仇恨亦是寻常之事,休说是江湖,她这样一个不结怨的女子,在她帮里估计恨之入骨地也不少。所以未必是没有这样一个真正地仇家在,伺机趁她最软弱之时前来刺杀,她留在尚书府,确实太也危险。 他翻来覆去想着,终于道:“三妹,我陪你一道回去吧,你等我,明儿上朝我便向太子请假。” 这倒是吴怡瑾不曾想到的,看着他不语。文恺之急道:“我陪你走啊,你这样,又有危险,独自回去我怎能放心?便有危险,也是我俩在一处地好。” 吴怡瑾心中有一千一万的焦虑,巴不得最好马上跳过四五个月去,分娩完毕,她才可以赶到洪荒雪岭,免得皇帝一人在那里摸不到头绪。可是这些日子也不是那样容易过去的,他既坚持,免除纷争的最佳办法便是依着他。四五个月之后,或许又是一番光景亦未可知。皇帝不能够失踪这么久,顺利的话也许那时问题早已解决了。 她叹了口气:“好罢,婆婆若是依允那你我一同回去。” 文恺之雀跃起来,笑道:“好好,母亲那里是无有问题的。我去说。”吴怡瑾心里可不这么认为,想叫他等等再去,请完假势成定局以后再提,他却等不及,立刻就跑到母亲上房。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太君身旁的大丫鬟银香来请她。 第二卷 第二十二章 风云 那个晚上发生了怎样的经过情形,是此后吴怡瑾在有生之年绝口不提的秘密,然而那个晚上却是阖府上下人心惶惶,即使幼年如文锦云者,也都闭目不敢安眠。 每个人的印象里都留下了深刻而惴惴慌乱的一幕,文恺之如狂似癫地奔出尚书府,他惊恐的声音犹自散在沉沉黑夜:“快来人啊!来人啊!快请医生啊!”平日修饰得一丝不苟的俊雅雍容的男子散发、跣足,奔跑中接连绊倒在地。 而那惊恐一夜的后果,也同样无人敢随置之一辞。 吴怡瑾整整三天未出房门。 据下人间悄悄的传言,那天夜里,晋国夫人所流的血,似将一身之血尽已流空。 还有传言,他们的尚书大人半夜里抱着一团不知所以的东西,在后园林子里,失声痛哭,亲手铲土将其掩埋。 刘玉虹闻讯赶来,在房里约摸待了半个时辰,里面绝无半些声息,铁青着脸走出来,抬手给了那个丧魂落魄的男子一记耳光。文太君上前拦阻,她瞪着眼道:“我不打老乞婆!滚开!” 文太君气得浑身哆嗦,道:“你、你这草莽女子!” 书香世家,诰命皇封,这是她所能用的最严厉的词汇。刘玉虹却扬了扬脸,赫赫地冷笑起来,笑得那样神经质,文太君不由胆怯后退“文恺之!”她无暇理会,道,“听着。备车,我接三姐去休养!” 文恺之泪容犹在,闻言又一次掉泪,道:“不不可” “我就是草莽女子,”刘玉虹不给予分辨机会。“我想做的事情,你是不是要拦?那就试试咱们草莽女子有多不讲理!” “不!”文恺之死死守在门口,“我不会让你接走三妹的!不会!” 刘玉虹轻蔑一笑,吩咐下去。文太君颤巍巍道:“唉,宗夫人,你不能这么做,那只是意外。。wap,。----那孩子纵使又是个女孩儿,也终是我文家地血块。” 刘玉虹听了这样的话。不觉连眼睛都红了,怒发如狂不可遏止,顺手操起一个花瓶,狠狠摔将下去,粉身碎骨,森然道:“谁再敢多说一字,如同此瓶!” 文恺之微凛,却仍是抵死守住那房门,道:“除非你从我尸上跨过!” 刘玉虹笑道:“文恺之,你说大话你不害臊吗?我不需要从你身上跨过。我只要一个小手指儿就够了!” 轻轻一推,文恺之跌将开去。刘玉虹探头出窗嚷道:“准备好没有,都这么慢,死人啊!” 人皆面面相觑。不敢应。又不敢不应。这儿毕竟是尚书府,真被人从这府里抢走了主母,传出去阖府上下都难做人。 宗华和刘玉虹这些日子以来分居,但听文府出了大事,深知她姊妹平常嘻笑怒骂不在话下,遇外变那就好得如同一个人似的,刘玉虹这个性子去了肯定格外闹噔大发,他不放心尾随了过来。他最好是不要出来。可是转眼闹成这个样子,他不出来如何收拾? 他就在楼下,踌躇了一会还是决定上楼,尴尬是一定难免,然而除此之外别无他策。 刘玉虹怒气愈来愈盛,这房里也由她颐气使指。吴怡瑾昏迷不醒。文太君先是害怕继而负气只作不见。文恺之目赤眼暴尽失优雅,但是爬不起来。宗华象一道青色的影子无声地掠上楼来。抱住妻子。 “你冷静些。”他低声道,“小虹,你先冷静。” 刘玉虹由得他抱住,身不由主软了下来,哭道:“师哥,你是没见我三姐的样子,脸白如纸,呼吸若绝。我看着她,就象是永远不想醒来似地。---这世上,有谁能令她如此,有谁能伤她如此!” 宗华道:“是,我明白。你略冷静一些,等三姐醒后再论。” “三姐醒来也是一样的!”刘玉虹断然道,“她不会留在这里,不会留在这杀人的地方!” 文恺之拖着尚自麻木的一条腿勉强立起,嗓音嘶哑:“是我错,都是我错。若要还时,我情愿用性命来报还,但我要求得三妹原谅。你不能带走她,决不能。” 刘玉虹又怒,宗华忙道:“三姐昏迷,心中未必无所知,你在这儿闹徒使她更伤心难过。小虹,且听我一次,我们先回去,派人多多照顾着,先等三姐醒来。”他几近于恳求的语气,多日来她与他之间如隔薄冰,他的温柔于她已是梦寐难成的奢望。她心下渐渐软下来,想着自己的委屈,想着三姐所受地气,禁不住靠着宗华肩膀,呜呜痛哭。 三天。吴怡瑾昏迷不醒三天之久。 不论文恺之怎样地反对,她搬出了尚书府。 “对不起!对不起!”文恺之失魂落魄地跟着她,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是我对不起你,三妹,你别走!” “我只想静一静。” 吴怡瑾轻声道,“恺之,我并没有怪你,但是你让我静一静。” 双手按在腹部,目光是漫无方向,文恺之在她眼前,她似乎不曾看到,而是空空洞洞的飘向了远方。 孩子。 失落的孩子。 可怜你尚未来到世上,可怜你尚在娘亲腹中。你在娘亲腹中,只有四五个月大,娘亲本应尽一切能力保护好你,娘亲也应当有这个能力。 然而,娘亲并没有尽足力量来保护你。 娘亲不易受孕,孕后恹恹欲病,可是娘亲从未因此而休息一日。哪怕为了你的茁壮生长,娘亲也不肯。 有了你,娘亲的心思燥动,易受外界影响,时常容易惊悸不安。可是娘亲也不曾提起注意,更不曾为你,极力保持着一个平和而温暖地环境以供你生长,娘亲甚至生出过那样荒诞绝伦的念头,巴望怀着你的日子,可以减短、减短、再减短 上天惩罚了你不负责任的娘亲。于是便有那一日,大惊,大悲。大恸,大恐,至不可收拾的绝望,娘亲眼看着那鲜血汹涌,在痛楚欲绝中看到初已成型地血块,为了娘亲自己的事情,娘亲同你的父亲、你的祖母争执、气恼,两不相让终至娘亲彻底地失去了你。 是娘亲不好。 这些,都是娘亲地罪孽。 我的孩子。 我的宝贝。 我未曾出世的女儿。 兵部尚书府发生地事情,是由明烟一一转述给玄霜的。玄霜听时,唇际始终漾着柔软笑意。 明烟说的都是后来大家都知道的情况,文恺之如何痛哭流涕,请求妻子原谅;刘玉虹如何大闹尚书府。几乎没把楼也拆了;以及吴怡瑾如何坚决,不管丈夫怎么求情,最终还是干干脆脆地离开了文家。 但是那夜发生了什么情况,是为什么、怎么造成了吴怡瑾流产,却没一个人说得出所以然。 “这倒奇怪了,”玄霜语气平淡,如同闲聊,“晋国夫人武功卓绝。就算是怀着身孕,也不至于弱不禁风,这事却是怎样发生?” “这就没一个人打听得到了。照事后反映看,人们都猜测是文尚书地责任,不然,晋国夫人也不会心丧至斯。” 玄霜淡淡一笑:“也许吧。我那位老师是很聪明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不相信。她怀着身孕。但论身手,只要她不愿。文恺之想接近她不可能,既已流产,甚至有可能是文恺之造成的流产,其间就一定有玄妙处。她又感叹一声,“晋国夫人真是聪明。” 明烟笑道:“公主道破其中疑窦,一针见血。” “别捧着我了。”玄霜嗤笑,“她虽是我老师,这却不关咱们的事。还是快快替我装束妥当,我急着进宫呢。” 皇帝一路相从,跟到京都附近又失踪影,玄霜猜他短期内是不打算露面的了,一颗时时悬着的心才算放下。除皇帝以外,算来玄霜再无真正畏惧之人。她不清楚皇帝是发什么神经才变得如此鬼鬼祟祟,但应该可以断定地是并非针对着她。 她回京,宛若变了个人。待谁都热情、友好而亲切,上至皇后嫔妃,下至宫役粗使,柔嘉公主都是令人如沐春风。好比在她之前地端成公主,但清霜对上位者有着更殷勤的态度,对下位者并不放在眼里。玄霜则不一样,无论对谁,她都一样地态度,对长辈也不是故意讨好,对下人也是同样热忱,连太子私下都道,玄霜愈来愈有了国公主之风范。 她最近天天进宫,是问候皇后之病。 莫皇后又一次病倒了,这次地病势较以往哪一次都更为凶猛而深沉。 或许是担忧皇帝影踪全无忧多喜少,或许是恐惧皇帝失踪朝政风云变幻太子能否把持,或许是为了皇帝失踪儿子纳太子妃的日期又一次遥遥无期无论哪一个致病的病因,都是为了皇帝为了太子,一颗心分在两边哪一边都是操劳至深,从身到心的疲倦无极夺走了她最后一点健康。 自她病后,玄霜日日进宫,早探望,晚侍药,柔顺孝道,尽足了为人女儿应有本份。 明明知道,莫皇后每一见她这病往心上就多添一根刺。 莫皇后拒绝不得。无法拒绝,怎能拒绝?只得下诏,命太子妃施琴清进宫随侍。这是第二卷最后一章 一天3000字,我真的已到了自己的极限,再也没有一分一秒的时间可以多挤出来了。 所以,另外那边,只能暂停 第二卷 第二十二章 风云(2) 玄霜到凤栖宫,施家小姐也在皇后跟前。 玄霜与这位既定太子妃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皇家别苑赛马场上,另一次是在分舵。施琴清打着来探病的幌子,实际上是意欲同情敌一试高下,玄霜知后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 表面上不曾露出,两下里言笑晏晏。一个感谢太子妃不辞殷勤前来照看国母,一个感激公主对待皇后如同己母。外人看来,两名贵族少女一般的气势高昂,一般的温存有礼暗含骨刺,连眼锋,也是一般的典则高贵却又针尖对上了麦芒,未有一方稍稍退让。 两位贵人抢着侍汤侍药,殷勤可嘉,最终还是莫皇后发了话,柔嘉公主国事忙碌每日辛劳,皇后看在眼中疼在心里,感念公主一片孝忱,但只微恙小疾就不劳长侍左右了。 玄霜没奈何,略坐坐只好退了出来。 莫皇后说她国事忙碌,倒也不是找的理由,自皇帝离京且告失踪,太子对她颇为倚重,很多国事都有其预闻。尤其是关于和农苦的通商事宜,几乎全权委托给了玄霜,那三件大事,都逐渐是谈出了个眉目,正在朝着成功的方向走。 但是她除了这件事以外,其余国事,便是太子有意让她预闻,她也不敢多加掺和。与农苦出面洽谈是皇帝的授意,暗底下他给了她更多的权限,然而别的事情,那不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他“失踪”,但他还活着。 等,等五年。这五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有多难熬,个中苦况唯自省。 春日午后阳光散发着丝丝慵懒。玄霜地行走也同样懒洋洋的,漫无目的走着,右手手指,几次不经意地触碰到左手袖中所藏那块小小的硬物。 眼睛里,却有着与阳光和步伐完全不一致的阴霾密布。 她忽然停下脚步,专注地望着前方。 荷花池畔,有个美丽地女人面水而立。 她面容凄惶可是目光空洞,好似整个人被抽去了主心骨。她隔着水望向天涯。宫苑的尽头是高高森严的宫墙,她的目光便凝滞于那些不可撼动的黄墙之上。 那是一位母亲对远在天涯、沓无音讯的女儿的期盼。 娴妃原就温柔沉默,清霜私自逃离之后,更加沉默,除了向太子哭求早日寻归女儿以外,便习惯性地每天站在荷花池边的高坡,望穿秋水。清霜消息日渐稀少,而她每天站在这里地时间也越久,目中的希望之光渐渐熄灭,整个人形同痴呆。 玄霜想母女大概终有感应。她的女儿遭遇不幸,作为母亲,已先一步感受到了。她想了想,便向娴妃走去。 “娴妃娘娘。” “娴妃娘娘!” 提高声音。娴妃才听见了,转向玄霜,脸上呈现虚浮的笑容:“哦国公主。” 玄霜道:“娴妃娘娘,敢是在牵记十六皇妹?” “嗯,是啊。这个死孩子,不知跑到哪里去闯祸,这么久也不回宫。”娴妃仍然虚浮地笑道,口不应心。“这样不懂事的孩子,不吃点苦头,长不大呢。在外受了苦才是活该。” 玄霜眼中有怜悯之色,道:“可怜天下慈母心。玄霜每次看见娴妃娘娘,总是记起玄霜的母后母后对玄霜,也是一般的爱护。” 她提到杨皇后。娴妃这点意识还有的。低下头,只是微笑。却不答。 “所以,尽管太子哥哥不欲令娘娘得知而使娘娘伤神,我却以为,娴妃娘娘牵记女儿的心肠是不可以轻侮,十六皇妹遭遇虽惨,也不该长久瞒着娘娘的。” 娴妃大惊:“你说什么?清霜有消息了?她她她很惨?!” 玄霜淡淡道:“太子不肯告诉你,我也不便擅作主张。娴妃娘娘还是去问太子吧----” 她有意道,“若太子允可,娘娘但有所问,玄霜不敢辞。”说完,未给娴妃进一步纠缠地机会,快步走开。 当天晚上,未出所料,娴妃一顶青布小轿,于暮色浓重时分悄然出宫,亲抵公主府,拜会柔嘉公主。。。 娴妃不饰装束,脂粉未搽,两只眼睛哭得如红肿桃儿一般,一见玄霜,不顾礼仪,忘却矜持,扑上前抓住玄霜的衣袖,哭道:“柔嘉公主!柔嘉公主!请你将我可怜孩儿之事详细告知于我!” 玄霜不动声色抽出手来,道:“太子哥哥想必说给娘娘听了吧?” “他说了,他说了清霜落在奸人之手!可是他讲得太过简略,他说国公主你才是亲眼见到我那可怜孩儿的,玄霜,求求你,你快告诉我,我女儿、我女儿倒底怎么样了?” “娴妃娘娘你莫着急。”玄霜柔声安慰,眼圈儿却是一红,“十六皇妹她” “她怎么样、她怎么样了?!” 玄霜喟叹:“她如今飘泊于海上,落在了恶人之手。” 虽然是与太子差不多的言语,对于娴妃而言,这证实地口吻打击更大,娴妃面色如雪,身子摇摇欲坠:“果然果然” 玄霜把自己出海遇难、南宫霖楼船搭救、在船上遇见遭受折磨性情大变的清霜等事详加叙述,只隐去表哥杨玉宁这个环节,把奴役清霜之人改稼至那个银发岛主的身上,而对清霜所受侮辱并不加饰辞,一直说到葛容桢拚死救了她,然而,清霜依旧困在恶人船上。 娴妃一面听一面哭,听到清霜自称奴婢卑躬屈膝恨声不绝。听到清霜满身鞭痕纵横无数便失声痛哭,素日温柔和平的娴妃娘娘呼天抢地,摧肝裂胆。 玄霜纵然心硬如铁,见着娴妃这般模样,眼角也渐湿润。低声道:“娴妃娘娘,你快不可如此痛哭,玄霜日间不说,向太子禀告也未加详述,便是为了清霜皇妹她遭遇凄惨,而处境未免难同外人道。” 娴妃一凛,登时想到,清霜私自出宫。沦落为人奴婢滕妾,实是本朝皇族最大丑闻,倘若传将出去,即便他日清霜脱困归来,也唯有一个死字。 玄霜的意思明明告知她,只对太子讲了清霜下落而对其处境含混以辞,也就是说,事情尚有通融余地,只要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状况下救出清霜,将她这段过往彻底掩埋。她归来以后,尚可抬头重新做人。 而玄霜这番卖好地意图,再明显不过。 娴妃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礼拜玄霜:“公主救我女!华灵韵拜求公主再生之恩!” “娴妃娘娘快请起。有话我们慢慢地说。”玄霜忙扶她,有意叮咛一句,“不可对外露了形迹。”“是,是。”娴妃此时身不由自主,心儿魂儿都跟着玄霜一言一行去做。 “娴妃娘娘,那南宫霖横行海上,而我大离海军素所疲软,别说是救不得清霜。便是发兵也有困难。退一万步讲,即使朝廷发兵救出皇妹,皇妹处境也是堪危了。” 娴妃抹泪道:“我明白,我明白,此事断断不可外传。我那傻孩子可是,怎样才能尽快救出我女?” 玄霜道:“能救皇妹的只有一人。” “是谁?” “殷青荒。”玄霜看娴妃神色一派茫然。解释道。“这个人号称船王,是南宫霖的结义大哥。他,也才是真正纵横七海地无冕之王。” “是了,”娴妃记起,“方才公主曾讲,海上获救最后是因这位殷船王出手。殷船王既救得公主,也一定能救我孩儿的!公主,殷船王人在哪里?我去求他!” 玄霜微笑道:“殷船王愿意出手救我,只是因为当时葛大哥带着我逃跑。而葛大哥与他妻子有同门之谊,他不能坐视不救。所以其实他救地是葛大哥而不是我。无缘无故的话,殷船王是不可能冒着同他结拜义弟反目的危险而救清霜。” 娴妃愣了一下,道:“若他救的是当朝公主----” 玄霜冷冷道:“殷船王纵横海上,父皇都向来视为贵宾而不与之为难。而南宫霖根本不是大离人,何意在意过清霜地身份?” 说得娴妃心乱如麻,喃喃道:“那、那怎么好” “事到如今,唯有投其所好,殷船王得娴妃娘娘你大大一个助力,投挑报李,他自也当还给娘娘一个人情,将十六皇妹好端端双手奉上。” 娴妃低头思索,缓缓道:“要我相助殷船王?” 她地声音,不似方才那样燥动不安,态度更非哭喊不休,玄霜知她已起疑,多半怀疑自己是来为殷青荒做说客的,说不定连清霜地处境是否如此也已有所动摇,淡淡道:“这只是玄霜小见薄识,说不定即便是这么做了,殷船王也未必肯出手呢?” 娴妃万千思绪起伏不定,道:“可是、可是他真地能救清霜?清霜她已落在他们手里?” 抬起头,见着玄霜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禁一阵尴尬,道:“不,玄霜,我不是不信你的话。” 玄霜阻住她的话头,道:“我和娴妃娘娘素无往来,娘娘不信我所说的也在常理。但玄霜向太子呈上的国书断然不敢撒谎,更不知撒这般谎造谣中伤大离公主对我而言,有何光采?” 这话说得极重,显然是恼了。娴妃一想,首先玄霜对太子所呈是国事,对于清霜的如何敢胡乱道来,其次捏造清霜受辱对她并无益处,她本已生出动摇的心又复定下,但是一旦相信了玄霜的话,她一颗心便痛碎如绞,陷入极大恐慌之中。 把这样一个噩耗带给一位母亲,当晚决计不是商量大计的妥当时机。玄霜遂不再提,而是对娴妃地种种提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尤其是把清霜所受苦楚、南宫霖的强势,以及南宫霖和殷青荒的关系,描述得清清楚楚。 娴妃回宫后,沉寂数日。 数日内未再造访公主邸,甚至数日内,也不再听说娴妃到处拉着人、拦着人,问起她女儿的下落。 然而在宫外,娴妃身后地家族,她的父亲胜阳侯开始行动。 打听玄霜上呈的国书所述详情,打听殷青荒海上强大而无所不在的势力,打听殷青荒身边,是否还有着南宫霖这样一个人。 行动隐秘,但是玄霜不必查,也已经推断得毫厘不差。 娴妃,总会再次造访公主邸。 ----第二卷完。 第三卷 第一章 归来(1) 五月份,天气渐渐热了,繁花枝头鲜艳怒放,园子里到处漾着馥郁浓极的甜香,和这天气一样,热闹得似乎有点过头。 玄霜持着花枝,把一片片的花瓣丢下池子逗鱼,花瓣逐水飘流,水中鱼游弋尾,蓝天白云悠悠地映在水里,玄霜忽然生出一种非常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周遭明亮的景致,都变成了一个人的笑脸。 她有些预感似地猛一抬头,而后彻底呆住。 略见憔悴的男子在不远的地方,深深凝视。她呼吸都困难起来,不能置信地看着他。空气里有某种压抑不住的情感四处飞溅,她轻轻地叫了出来,那声音都仿佛不是自己的:“是你?” 他嘴角带着同样迷乱而恍惚的笑,缓缓重复一遍:“是我。” 她向他走去,然而也许她自己也不曾意识到,她不知不觉向他走去。她窈窕的身躯如同盛夏鲜花盛放,娇艳欲滴的花瓣在他注视之下一片一片冉冉打开,锦绣华衣拖曳过空气的划痕清晰落在他的心房。他伸出手臂,将她柔软的身体裹入他炙热得如同燃烧的怀抱,他同样灼热的唇映上了她的双唇,她乌黑清亮的眼眸迷乱地对上了他的。 她呼吸紊乱而细微,整个世界里仿佛唯有他强取豪夺的气息。她睁大眼睛看他,他憔悴沧桑的眼睛里似有原野之火,把她整个儿的吞噬、焚毁。她的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滚至腮边。他和她地舌间共同尝到苦涩而甘美的滋味,这样反而使得他的气息更加狂野更加热烈。 也许是很漫长也许很短暂,直至她气息募然紧促起来,那一刻她眼神里忽然有了太多的东西,她的手无力而执着地推他。莫瀛注视着她地眼眸。缓缓放开了她,玄霜立刻退缩,逃到了亭子的最深处。 “玄霜。”他声音哑然,似被火碾过,“我想你。” 她两颊火烧,嘴唇犹自湿漉漉的,而心情却从巨浪覆舟的狂乱里一分一分抽离,不自觉地躲避着他的视线。轻声道:“你回来了么?” 莫瀛察觉这语意的特别,却一时收不回泛滥的情绪,笑答:“我回来了。” 她躲得深深的,好象亭檐地这点阴影足以成为保护她的外壳,慢慢定下神来,看他风尘仆仆,一改以往精心修饰的模样,一件长衫白得蔽旧,然而明晃晃的直刺眼目。她心里的那块东西又似有融化的痕迹,一动一动地戳着她的软弱。 “你----一向好么?” 他又笑了笑。午后的光线照耀在他脸上,她才看清楚方才未及注意的细节,右颊以及下颔,有无数细小的伤痕在光线里跳动。而右边眼角也有微微地龇裂,他竟有着从未有过的狼狈。她又问:“你怎么了?” 他知道她问什么,起手触摸那些伤痕,依旧笑而不言。她一时无话可说,低下头来,手指在衣襟上,乱七八糟地画着。 他只是看她,贪恋得仿佛要补过从前和她分离了这么久的时光。又仿佛是下一刻再也看不到她了。他慢慢地说:“谢谢你。” 她惊疑地抬起视线,而后明白他所指,必是自己接在书信以后,不顾一切赶到海上。wap.她羞窘无极,仿佛在他眼前,她无秘密可言。半晌。方以极细微的声息道:“我以为你去了海上。” 他说:“没有去。” 她如今自然知道了,但还有疑问。他出京不久便告失踪,几个月来沓无音讯,今天地出现和他失踪一样突然:“你去哪里了?” 他眼中怆然,唇角挂着的笑意却有孩子样的幼稚:“我做了些傻事,酗酒,打人,然后被官府抓起来了,坐了几个月牢监。” 她不禁呆了一呆,而后电光火石一般地明白了缘由。他正是以这样类似无赖的方法解决他的困境,谁也料不到堂堂奉旨出京的钦差会狼狈得如同流浪混混似地拷进地方衙门,牢狱之灾成全了他的心愿,既不必违心抓捕宇王,也暂缓帝王的暴怒不致当面抗命。 但是他这样回来,皇帝并未真正地失踪,始终是要找他算帐的,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她幽幽道:“多谢你不曾难为我三哥,可是,这也不是永久的办法。” 他微笑,久别重逢的时光里不想和她谈那么严肃枯燥的事情,反正无论如何谈论也不能解决实质,他说:“我就是想你了,跑回来看看你。” 玄霜道:“那你还是要走吗?” 他道:“不然,你愿意和我一道走吗?” 玄霜地笑容凝止在唇边,想了想才明白他不顾一切赶回来地缘由。他想叫她放弃一切跟着她走。 她心里涌起淡淡的愤怒,凭什么?就为了他不曾真和她地三哥为难,他为她牺牲所以他觉得有资格提这要求?又或者是为了听说她为他一个虚无的消息出海冒险,所以他觉得她一定会随他走? 不是这样。他完全想错了。 她的眼神迅速冷下来,内敛至无。他瞧着他曾经非常熟悉的眼神,略略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这才是她正常的反映。高贵的深深将自己掩藏在黑暗中的小公主。 “既然回来了,那就不要再走了。”她说,语气冷淡并且居高临下,“我对太子哥哥说,现下事多,也正需帮手,你一时找不到线索,就先回来,也无妨的。” “嗯。”他道,“其实线索有了。” “啊?”她吃一惊,募然有些惊慌,戒备地看他,“你找到我三哥了?” 莫瀛禁不住又笑了,逗她道:“才不过几句话,又变成一只小刺猬了么?” 玄霜满面通红,莫瀛心下暗自叹了口气,不由地抓住她的手,蹲下身来,从下面捕捉她躲闪不定的视线,道:“玄霜,我们没有仇,是不是?” 玄霜道:“我们自然没有仇。” “就算你和皇后娘娘,也没有仇,是不是?” 玄霜吃惊,讷讷地道:“当然以前是一场误会。你也知道的,皇后娘娘她对我讲过了。” “那么,不要躲着我,别把心中事瞒着我。”莫瀛轻轻道,“可以吗?” 玄霜道:“你呢?你一样在瞒我。” 莫瀛微笑了一会,道:“不用担心你所担心的。我不会对付你的三哥,太子亦决心保下宇王,我这才回来的。” 其实是太子派人先找到了他,看他在牢里躲避日月,很拙劣的方法,亦非长远之道,却是目前唯一可以解决困境之道。太子一开始就不欲对付宇王,便作主扛下了这件事。他一回来便赶来看玄霜,便是莫皇后也还不知道这情形。 玄霜视线始终停留在他抓住她的那只手上。这时冷静得差不多了,最初的惊讶与欢喜,慢慢消褪得不见踪影,心里沉甸甸地悬着另一件事。 莫瀛回来的,很不是时候。 并非不盼望他回来,但是,如果可以稍晚,哪怕就是十天半月,她也就快成功了,等他回来,那件事尘埃落定,他想追查也无从追查起。 可是他现在就回来了。 莫瀛心底里叹了口气,记起太子召回他时两人深谈,所说的话:“玄霜她的心思越发深沉了,如今连我也有些看不透了。我看她,不象是对母后无恨的样子,子韶,保护皇后。” 太子用上了“保护”这个字眼,想来那会有多么严重?他与她重逢,满心满意里填满对她热热的思念,然而这无比热切,终于也被冰雪砌过,清醒得多了。 他们脸对着脸,人是这样的近,可是心,有那样远。 不出意外今天稍晚还有一章,还没满3000字,唉,全勤啊,坚持了半个月了,总不能因为差200字就放弃吧,可是的确是到这里必须告一段落,硬加200、300字也无意义,努力更新了。 第三卷 第一章 归来(2) 莫皇后听说侄子归来,起先极为高兴,随后听说他这几个月以来的行动,不由得一腔欢喜化作恨怒,她病了两个月,越发的没有力气,恨得只是手敲床沿,叫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侄子?我没有你这样的侄子!” 恨归恨,骂归骂,倒底还是她唯一的侄儿。所以末了,仍旧发一道旨意,只说皇后病重,想念家人,召莫瀛归来。 她这病不假,想念亲人亦不假,即使皇帝归来,也不能对这完美无缺的理由大肆抨击。莫瀛这回所干的荒唐事,就此轻轻撂开手。尽管如此,先前所领旧职也都一一免去,他此时仅算闲人一个。 另一方面,自大明湖始,通向农苦的官道正式计划着手修建,太子全权交由玄霜处理,且命莫瀛辅助。 修建贡道,开放两国通商,这是足以改变大离经济体系的重大事项。对此朝廷并未表示出明确的意图授权予哪一家来做,但有一点是肯定,朝廷不可能自己出钱出人来干这样的事情,于是消息一旦传出,全国巨商大贾,几大门阀无一例外全都蠢蠢欲动。至这个月的月底,京都已是人山人海,热浪如潮。1--6--k-小-说-网 农苦方面催得甚紧,此时仓央穆丹已经回去了,留副使在此,有消息是不过一个月,就会确定这几件大事的最终人选。时间较紧,有足够实力做好全部准备来参予竞争的家族也不多,很多都是来挤个热闹,看看能否分得一杯羹。 真正引起轰动的。则是船王殷青荒对此项目地参予。 殷青荒名声极大,但是素来插手大离商业不多。他一表示有兴趣,大离凡是有商船贸易的几家就纷纷相应后退,便是金玉刘家,也变得模糊不定起来。 金玉刘家只一个单根独苗。即如今是宗家当家少夫人刘玉虹。她嫁入宗家之后,已不再过问刘家之事,刘家偌大的家业,她父亲曾扬言一半是要留给她的,而另一半,则由一名直系堂侄刘繁在打理。刘家和周边海域的几个国家地生意都做得极大,与殷青荒自然也是打惯了交道,对于和农苦的这个项目本就并非志在所得。殷青荒有意加入,而宗家同时也志趣盎然,刘家就顺水退舟地让步了。 这样一来,明确表示意向的几大势力迅速分出高下,声势最盛的以宗、殷两家为最,钱家和尉迟都在观望,暗底下密切准备。。wap,。 朝廷中的势力,同样也分流几股,各自的利害关系,明里暗里相帮。 而在结果出来之前。六月中旬,另有一个盛大的日子,即皇后生日,万民祝福的千秋节。 莫皇后近来多病。且皇帝对外也号称养病,这个生日并不似往年那般隆重举办。但是在聚集京城地各路商贾、各怀心机的几大家族看来,这个生日是大大的值得利用。 千秋节当日,莫皇后仅是强撑病躯在她的凤栖宫接受了妃嫔、公主郡主和诰命贵妇们的朝拜,甚至都未曾参加晚上举行的宴会。而皇帝,自然也是表示尚在养病期间,不理俗事,未曾公开露面。 这次千秋节。透露两个信息。皇帝养病长久未出,很多人都已猜到他或者可能是离开了京都,否则即便遇刺受伤不轻,也无需如此。另一信息是,皇后病得不轻。 皇后这两日却是比前阵子好些。夜晚不曾出席宴会,主要原因还是由于皇帝“失踪”。试问阖宫上下。还有谁敢将这千秋节大做而特做? 虽未大肆庆贺,生日礼物比往年却收得丰富。 当天晚上。太子陪着皇后,一一检视礼单。 莫皇后富贵多年,自然不会把这区区一个千秋节所收的礼物看在眼里,只是太子孝心虔诚,如今父皇不知下落,母后恹恹不起,宫里谁也提不起兴致,他便有意把这礼物单儿从头检视,灯下母子笑语,温情款款,别是一番动人心肠。 礼单按送礼人身份之尊贵而排列,太子第一眼所见,即是玄霜之礼:“柔嘉公主,献亲手绣缓金线南海观世音一幅,祝皇后娘娘千秋寿诞,福如东海。” 他带笑颜,身子略向前倾,道:“玄霜倒也算得有心,这是为母后祈福安康,母后可要一观?” 莫皇后全然不为所动,道:“她自幼未曾习得绣工,这画像哪里能够是她亲手所绣,分明就是人家绣了给她来聊以塞责的。”她瞧着儿子的神色,缓缓一笑道,“但也总算是一片孝心。不必巴巴给我看了,给我送到佛堂供起来罢。” “是。”太子今晚打足精神只要母亲欢喜,随即又挑了一个名单,“娴妃娘娘送的是千年成形何首乌。” 莫皇后一怔:“这倒是好东西。千年何首乌,不是福缘碰不到,胜阳侯敢是从哪里碰巧得到?” 太子微笑道:“不是碰巧得地,想来是有人送的。” “什么人出手这样气派?” 太子含笑道:“若我猜得不错,这是宗、殷、尉迟等几家中的哪一家送给娴妃娘娘的。” 莫皇后想了想道:“是了,两国通关,这些人都想插一脚,他们拉拢胜阳侯,不惜送此重礼。但不知这件大礼,是谁地手笔。” 这几家谁出这手笔都拿得出。在这节骨眼上送给娴妃,自然是明知娴妃必然将此献与皇后,这件礼物能让娴妃在皇后面前大有光采。既讨好了皇后又讨好了胜阳侯,一举两得。 千年何首乌只闻名罕得一见,太子也感好奇,命人将这千年何首乌拿来。 第三卷 第一章 归来(3) 皇后也饶有兴致地观看。宫女托在漆盘上,以红布盖子。翻开但见一枝上面同时生长着两个深褐色小人儿,男左女右眉眼俱全,头顶纤细绿叶,足下生长着长长的根须,以红丝缠住,散出刺鼻药味。 太子微微牵动红丝,那小人便一阵颤动。莫皇后笑道:“嗳哟,怪道说千年何首乌是成了精的,这两个小人儿真好似活的一般。”太子微笑道:“红丝牵动,将母后的病也都抽走了。”莫皇后道:“嘴甜。” 太子道:“此物虽然难得,还是让太医鉴定过后,母后是否适宜服用。”命宣太医院正赫连回春,叫领回去与皇后病症同时研究,决定是否服用,用量多少为宜。 他母子二人多年未曾这般相对谈心,莫皇后抓住太子的手,不论儿子说什么做什么,只顾瞧着,那神情万分留恋,太子心下已是一软。莫皇后满足之余又生感慨,叹道:“皇儿,你近几月监国理事,有条不紊,初具国君风范,我见了也好生欢喜。只可惜你父皇不知哪里去了,真盼他早日回来,主持你的大婚,那我就再无遗憾了。” 太子清浅笑容微敛,随即颔首:“但愿父皇早日回转。” 莫皇后主旨明明不是这个,但太子有意转移话题,她也不能否认说压根儿不关心皇帝死活,况且皇帝的下落确实也时时悬心,不由得问了下去:“你父皇那儿,便是半点消息也无么?” 太子稍一迟疑。道:“有一点点。” 莫皇后意外,道:“啊?他在哪里?他怎么样呢?既有消息,为何不与我说?” “不是父皇,是跟着父皇出去的纵横,云龙十二狂狮七。相继找到了其中三人的尸首。” 莫皇后脸色剧变,道:“那你父皇他----” “母后不用担心。”太子安慰,“照这样情形来推算,父皇先前地失踪应是有意为之,他定是在追查猎日阁,想必不日就会回转。” “唉!先前是失踪,以他的性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想也是他自个儿在玩失踪。并不着急,可是竟然有人死了,尸体都找到了,至少说明,他做的这件事很危险呀,对方与他有一拚之力。”莫皇后真是急了,轻轻捶床,“这个人真是的,追查猎日阁,叫人来做不也一样的。何必他亲自来做,把自己陷于危险之中,他也不年轻了!这人真是疯了!” 太子道:“母后莫要着急,孩儿已经派人多方寻找。只需略有线索,孩儿定当亲自赶去,恳求父皇回京,父皇事若未毕,便由孩儿接替来做这件事。” “唉!你也不成!”莫皇后瞪起眼睛,微怒道,“这是什么混帐话!你当小门小户父不成子接替么?两个都是万金之躯,何能将自己觑得如同草莽!陛下不该冒险。1----6----k你也是一样地!还是赶快派人寻到他,先回京来别的都靠后!” 太子默然,并不与母亲争执。 目前为止,他已将纵横全部派了出去,但是别的人手,相当难以派遣。若是皇帝失踪的消息公开传出。那么这几个月来,朝堂之上勉力维持的和平景象便将打破。他是监国。并非主政,这一点仍是至关重要。 莫皇后对他看看,有一句话已到了嘴边,仍旧缩了回去。 第二日急召莫瀛,劈头道:“你这不成器的东西!整天混在京城,无所事事就满足了吗?也不想想陛下一旦回京,动了真怒,连我也保不住你!你这条小命,难道真就想为了那个女孩儿这么白白交出去不成?” 莫瀛此次回来,只要一见面,必被莫皇后骂,总是一声不响。 “不开口,不开口就算万事大吉?”莫皇后更增气恼。 莫瀛叹了口气:“姑母。” “你有什么可对我说?” 莫瀛道:“没有。” 莫皇后大怒道:“那你就这样一声就算啦?” 莫瀛微笑道:“侄儿现在是开口也错,不开口也错。” “嘻皮笑脸!混帐!我没你这样侄儿!” “呃”莫瀛板着脸道,“笑也不行,不笑也不行,我这张脸很难控制的啊。” 莫皇后面色泛黄,气得说不出话来。莫瀛态度这才软了,柔声道:“姑母,侄儿既然做下这事,就有担当的准备,无需为我担忧。” “担当?你能担当什么?”莫皇后冷笑,“你为了那女孩儿,完全昏了头,可以违抗圣命,可以挡在刀剑跟前!你所谓地担当,就是随时打算豁出一条命来吧!” 莫瀛沉默了一会,慢吞吞道:“人生一条命,非到万不得已,侄儿当然也不想枉自丢却这条性命的。” “那好!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照不照我的话去做?” 莫瀛目光一闪,沉吟不语。 莫皇后气得嘿然笑了起来:“不是要对付你心上人,和她半点关系也没有。怎么样,愿意了么?” “但凭姑母吩咐。” “你赶快给我到江南期颐,找到沈慧薇,让她交代陛下的行踪!” 莫瀛奇道:“沈慧薇知道陛下行踪?” “一定知道!”莫皇后断然,“从一开始,皇帝初次下江南,他们就是在一起合作,朝堂江湖狼沆一气不分彼此,只有你那位、你那位混帐姑丈才做得出来!他做什么都要提携着沈慧薇,巩固她的江湖地位也罢,通过沈慧薇掌握武林势力走向也罢,哪怕是仅仅找机会和她处一阵也罢,反正是他只要出了京城就一定会找她!如今失踪三月有余,满朝文武包括太子在内皆不知其下落,只要抓住沈慧薇就错不了!” 莫瀛道:“姑母要我对付沈慧薇?那是故意同陛下做对,侄儿可以去做,但是这么做了我的项上人头只有更加危险。” “对付她?”莫皇后嗤之以鼻,“沈慧薇已经完了,我对付她做什么?我只是要你去通过她,把陛下找回来。” 皇帝带去的人已经开始有人死亡,至少表明这次皇帝的行动未能占着全盘上风,皇帝此刻的安危格外重要。但是皇帝出京消息封锁,太子不能够派太多的力量大肆去找寻。让莫瀛奉太子之命,放弃原先所奉命令,而先以寻找皇帝救驾为要,完全是有理有据,倘若莫瀛找到了皇帝,那还是大功一件。 这件事再拖下去,很可能太子也会最终忍不住去向沈慧薇打听皇帝地下落,这是莫皇后最不愿意看见发生的情形。因此她抢先一步,交由莫瀛去办这件事,既是奉了皇命,又杜绝可能出现的隐患,是所谓“兼美”之举。晚点应该还有一更 。完待续,) 第三卷 第一章 归来(4) 对于这样妥贴全面的安排,莫瀛自是无话可说。莫皇后对玄霜的成见无法消除,但,真的已经尽了所有为侄儿的力量。 “瀛儿,”她叹道,“你,好自为之。” 莫瀛漫步所至,又到了冷宫所在。春光漫漫,冷清清的宫墙内也难得探出一抹绿叶,但宫院萧萧,人音寂寂,这一抹绿叶愈发显得苍凉。恍惚便是那条纤细孱弱的身躯,幽然俏立,有着冰雪般的明光与脆弱。 忽见太医院院正赫连回春,行走在落英成阵的花间道上。 约摸五十来岁的年纪,须眉已花白,行走于花丛间的身躯也是微微佝偻。 这也难怪,任何人担当了皇家御医,而且还是为首的那个,他所承受的心理负担总比一般人更为沉重。 皇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们,位份高低不同,还有今日贱明日贵那些隐性主子们,所有这些人的身体安康,不止是咳嗽打喷嚏,就连做个噩梦吃个凉水有时都要他们这帮御医来负责。若是其间哪位不能得罪的主子出了差错,他们这些人就吃不了兜着走。 作为世代御医,学术渊源,赫连回春的待遇自是比寻常太医好得多,但是,居于高位,身负重任,看得多,想得多,担忧得也更多,无一时一刻空闲。 就比如此时此刻,赫连回春刚从公主宅邸为伤于时气的柔嘉公主诊脉归来,一面脑子里还在琢磨着他房里煎着的药汤,未知有几分火候了。 莫瀛和他很熟。笑着打了个招呼:“赫连大夫,总是匆匆忙忙地,这会儿是往哪儿去呀?” 赫连回春笑道:“才刚是柔嘉公主伤于时气,老夫出宫走了一趟,如今正打算将何首乌呈上皇后娘娘服用。。1-6-k,手机站wap,。” 莫瀛一惊:“柔嘉公主病了?” “不是大病。呵呵,”赫连回春解释道,“不过就是伤风,略有些低烧,无碍的,吃一付药也就好了。” “哦。”莫瀛点头,两人便于路口作别。 赫连回春不止遇上莫瀛,他还遇到了另一个人。 直殿监领事太监佳木笑吟吟地指挥着小太监们挑水扛担。洒扫廊芜,见着赫连回春,笑道:“孩子们都停下了,赫连大人,仔细路滑,小心小心。” 赫连回春笑道:“不妨不妨,佳木公公今日好兴致。” “也就是没事到处闲着呢。”佳木尖声笑道,“正好,有事请教大人。我这两天老是腰背酸着呢,烦劳大人开剂药给我。” 赫连回春笑道:“说什么烦劳。怎么腰背又酸啦,这落个病根可不好。晚点佳木公公劳驾亲自过来一趟,我给你弄付药,咱们治治根。” 佳木道:“是是。一定过来。大人现下想必忙着在弄那个何首乌了。” “可不是,这种千年成形的东西,有钱无缘是碰不到的,这不,我连夜煎上,过个把时辰也就能用了。” 佳木眼睛眯得弯弯的,道:“听说是宗家送给娴妃娘娘,娴妃娘娘又送给皇后娘娘。千年成形何首乌。宗华好大地手笔!” “哦?我倒不知是宗华送的?” 佳木一笑,道:“听大人的口气,这东西也不是切片就可以吃,还是煎成汤水?” “切片也行,只是皇后娘娘这陆续病的半年,忽好忽歹。1--6--k-小-说-网身子已是弱了。就这么吃了,怕娘娘身子也抵不住。所以还是煎了汤,以其他药物缓冲,固元培本最为重要。” “明白啦。”佳木摇头晃脑叹道,“皇后娘娘这要是吃了何首乌,渐渐好起来了,宗家这次可是讨好了两个人----”他双手举大姆指翘了翘,“我瞧这回通商定了他家是错不了。” “呵呵,这个在下就不懂了。” “我也不懂,不过是聊聊。”佳木笑道,“成了,我不耽误大人,您快去吧,回头我过来。” 赫连回春回到自己房里,药香扑鼻,红泥炉上,吊着一只陶铸药罐。小僮持着扇子,习惯性摇晃,半眯眼睛昏昏欲睡。赫连回春也不叫他,自顾自到泥炉前面,打开盖子,观察着药汤的颜色并且嗅其味道,以此来观察药汤煎好了几分。 这就是用千年何首乌煎成的药汤,里面还配了其他各种上佳药材,其珍贵性可以说是目前也许国内仅此一碗而已。 观察良久,算好时辰,这才吩咐小僮:“拿碗来。” 皇后在太医院的碗箸都有专用的一份,小僮闻听忙跳起来,取一个金边细瓷盖碗,按赫连回春吩咐舀了一碗,放在食盒之中,由赫连回春亲自捧着送往凤栖宫中。 太医院送药,是由太医亲身试药,尝过以后方呈与贵人。赫连回春按着规矩尝过一口,方由施琴清亲自端了送给皇后。 赫连回春喝下那口汤,起先不觉有异,慢慢地眉头皱起来,莫皇后已饮了好几口。赫连回春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有开口,注视着皇后将那碗何首乌所煎地珍贵药汤,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赫连回春接过了空碗,躬身缓缓退出宫门。风袭来,他浑身瑟瑟地凉,背后全被汗水浸湿。 笃定稳重的院正大人三步并作两步,两步作一步,气喘吁吁赶回自己房中,另外拿了一枚药匙,尝了罐中一口汤药。 不过是须臾功夫,他脸色大变,匙子落地粉碎,厉声大呼:“僮儿!僮儿!” 青衣小僮吓得一哆嗦,道:“院正大人,有何吩咐?” 赫连回春颤声问道:“我出去的那会儿功夫,有谁来过?” 小僮不解道:“没人来过呀?” “有!”赫连回春厉声道,“不是,不是刚才!是我出宫为公主诊脉那段时间!” 小僮依然迷惘,赫连回春不耐烦地抓起他手腕,搭脉良久,面如土色一般,豆大的汗珠不住地滚将下来。小僮看得害怕,颤声问道:“大、大人怎么了?” 赫连回春缓缓收束心情,沉声道:“没什么。你出去。” 小僮被赫连回春出奇的举止吓得不轻,一地狼藉也不敢收拾,蹑手蹑足地溜了下去。 赫连回春再也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何首乌所煎汤药没有问题。 可是,那只碗,那只皇后娘娘专用的碗有问题。 在他出宫的那个空隙里,有人进来,点了僮子的昏睡穴,在必定是皇后娘娘会用到的碗里,抹上了毒。 只因那毒药无色无味,几乎毫无形迹,舀汤盛药这件事又非他亲为,不曾及时发现。 也因那毒药无色无味无迹,他亲尝的那一口,也竟未曾及时发现。 等到发觉有异,皇后一碗补汤,差不多喝完了。 他赶回来,抱一线侥幸之机,或者是他不熟悉千年何首乌地异味,再次确认,汤中无毒,碗有毒! 这毒服用量少,不足以致命,他喝的那一口,对他有伤害却无大碍。但莫皇后却是将那碗中之毒,点滴不剩的饮了下去。 并不会因此立刻致命,然而,那毒性却如附骨之蛆,一日日,宛如深入骨髓的小虫子,噬咬、伤害莫皇后百脉骨血,从此她将每况愈下,沉疴难起。 赫连回春眼神惊恐地望着那只碗,两个念头电闪而逝。其一,将那只碗送到药房部,研究碗上所抹毒药的特性,配出与其相对的解药,毕竟,这毒不是立刻服之致命,现在研配解药,船到江心犹可补漏,挽救得皇后性命却可能挽救不了她的健康。其二,却是将这只碗洗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皇后喝了这碗药,不会马上毕命,等她发作之时,喝过这药已有数日,也是联想不到他这里。 第一个办法,他可以看到自己的前途,乃至赫连全家,都将因失职而获罪。 后者能否成功掩盖他的罪过,他也心中无数,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永生也掩盖不了心头一块疤。 素来温文尔雅的老太医咬牙切齿,全然失态地瞪着那只碗,任由冷汗,一滴滴滚落,坠于地面,落在碗里。 第三卷 第二章 薨逝(1) 是夜,宫中连响十二记云板,惊动四方。 莫皇后薨逝。 未知是否太医院院正赫连回春判断得不甚准确,又或者除了他所知的以外还有别事发生,反正他认为那种无色无味无迹的毒药当在一段日子内持续发作才会无可挽回,事实却非如此。莫皇后当天晚上便胸闷气紧,呼吸一次比一次艰难,天未亮时,她已不会说话,一只手抓住儿子,一只手抓住既定的儿媳妇,面色青白,眼泪成串成串地滚落,最终瞪大了眼睛,魂归地府,死后目仍不瞑。 据说玄霜为云板所惊,黎明时看到踏着曙色前来报丧的宫人,她手中的碗翻滚在地,任由汤汁洒上身子而不自觉。---可见,她也是未曾料到,那预期中的一刻来得这样快。 十二记云板响彻云天的穿透力,一直传到江南,期颐,清云园。 帮虽在庙堂之远,但这类消息向来接收得快,何况微妙关头,还有个微妙人物就在这里。 吴怡瑾梦游一般的穿行于清云园中。叠叠青山,绣户朱阁,晨曦洒在尚有清露闪动的木叶之上,有香气盈然。 世人皆不知,包括皇后和太子苦苦在打听、找寻的皇帝,伤后休养在浮翠庭。 皇帝前脚出发,后半夜吴怡瑾流产,几乎是横着送回了帮总舵清云园。她一病不能起,成湘义不容辞负起共同进入洪荒的责任。 他们尚未在那千里雪岭之间发现猎日阁的线索,先遇上了知道皇帝身份地阴阳老人。几经周折虽然全身而退。皇帝、成湘,以及赶去助力的彭岳勖都受重创,,纵横十九名成员死伤大半,不得已退回清云园来养伤。 吴怡瑾赶到浮翠庭时。皇帝还睡着,她没有打扰,静静地坐在窗下等待。 皇帝难得睡得这样沉,吴怡瑾听着他平稳悠长的呼吸,那样强硬的人,生平恐只为她受伤,养伤的日子里,反视如最大地享受。流光无声。跳跃的光芒一缕缕地绕在指间飞舞,她泪水便一滴一滴无声无息地滴落。 一方手帕在她眼前,皇帝却已起了,笑吟吟道:“哭什么?明儿朕死了,你拿眼泪送我也还不迟。” 这话透着不祥,而他明明死之有日,吴怡瑾眼泪越发不能抑制,皇帝微笑道:“大清早起来见着人哭,总不是好事。.手机站wap.可是我看见你为我哭,却很高兴。”吴怡瑾擦了擦眼睛。转头不教他看到自己神色,皇帝以为她又想到流失的那孩子,便道:“别哭别哭,孩子失了虽然可惜。你这样年轻,朕回去骂死那个混蛋,总还有机会的。” 吴怡瑾只摇头,皇帝越是温言款款,她越是说不出的难受,歉疚、悲伤,难言隐痛交相混杂无可形容,好容易才说得几个字:“皇后娘娘。薨了。” 皇帝怔了怔。这种话不能拿来开玩笑,吴怡瑾更不是开玩笑的人,他不由慢慢地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吴怡瑾补充一句,“尽快启程回去吧。” 皇帝心思沸然,只觉满腔不趁意。无限惊恐间又有无限怨懑。惊恐者皇后突然薨逝非比寻常。朝堂中似有环节脱出他掌控之外,怨懑者数十天来奔波辛劳。几经艰险,付出若干条性命,初见成效,难道一举作废? 但他不是个孩子,孰轻孰重还是分得出来,皇后既丧,大殡之日若是皇帝还“托病”不出,皇帝“失踪”是再也瞒不下去了,天下大乱指日可待。 他是非回不可。 临行四顾八方,只问:“那个混蛋小子呢?” 混蛋小子即成湘。两人虽同一路进了洪荒,但成湘认为皇帝根本无谓亲自去冒险,皇帝认为成湘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两个人走了一路也吵了一路。 “朕回去,就把猎日阁种在京都的那颗钉子起出来。”一把抓住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混蛋小子,皇帝眼里闪着冷光,“小子,你可不能躲懒,得赶快重新进入洪荒。不杀了黄龚亭,这件事就不能算完。” 成湘懒洋洋笑道:“得了,你能罩着自个就行。” 吴怡瑾只在远远观望,但已下了决心。皇帝和成湘受伤都是为了她,皇后薨逝这么大地事情皇帝竟告失踪,也是为了她,那件事情无论如何要去做,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累他人了。 似感身后有渺渺身影划过,“慧卿?”她回头,不见人影。 皇帝住在浮翠庭大半个月,吴怡瑾便替沈慧薇另外寻了个由头远行。算来未至归期,吴怡瑾想着不会是她,不希望是她,那件事,她要一个人去做。 皇帝起驾有意惊动了官府,原期颐派遣军队,护送圣驾。英国公钟羽稽、秀苓郡主杨若华夫妇,诚意伯贾宇秉和谢红菁夫妇,随驾返京,一方面是参加大祭,一方面也是护送伤未痊愈的皇帝。 便是日夜兼程,赶到京都之时,已是皇后出殡当日。这还是太子听报,有意缓了两天。 太子着孝服,头系粗劣白布,领先百官跪于地下,三拜九叩迎接皇帝。 皇帝赶着亲手扶起太子,见他双目通红,肿得犹如桃子一般,素日的端雅稳重,为重重的哀伤所代替。 他叹了一声:“太子纯孝。”望百官肃然,井井有序,无一个对他这个托辞养病的皇帝三个多月的失踪表示意外或者谏劝,便又道:“太子监国,功在社稷。” 这两句话,道尽皇帝对当今储君的看法,说到“功在社稷”,语气已重得不能再重,相形的,太子储君之位,也稳得不能再稳。 皇后薨逝,并不会影响到眼前既定的格局。 太子半年监国,无形中,也巩固了他的地位。 皇帝也看到了作为皇后为数不多直系亲属之一地莫瀛,未置一辞。 第三卷 第二章 薨逝(2) 大行皇后停灵乾安殿,皇帝亲自拈香,举哀奠酒。王公大臣和公主命妇等齐集宫内外同时举哀,丧音嗡嗡,举目看周遭如雪。皇帝尽力回想他刚刚崩逝皇后的容颜,竟然就什么也记不起来。 莫皇后流初为歌舞姬,音裂云舞疯魔,更难得性情疏爽,在后宫数不清的佳丽中她也曾长久占据浓油重墨的一笔,廿年间位份由美人渐次上升,直至贵妃,也称得上宠冠后宫。那时尚在位的杨皇后便将她视作生命中最强劲的敌手。 他从来也知她慢慢变化,她暗藏野心,觊觎更高的权位,可是从来也不正儿八经地制止,皇后她需要这样一个能够带来钳制作用的对手。终于有那一天事情超出他控制的范畴,他那野心勃勃的贵妃给他带来拥有便足以控制半个江湖的“儿媳”。他雷霆万,他风雨如狂,失了常态,却给她千载一逢的希望。她居然宛转同他谈判,若是放弃沈慧薇,她就要最高的那份权位。 他不可能让这样荒诞的事情在眼皮底下发生,他不可能天天看见那个蓝裳女子却当成陌路,更何况对付皇后这件事他已经准备了多时,他应允她这一笔肮脏的交易。 三年后他遵诺立她为后,给她以梦寐以求的荣华和无上尊贵,可也从那时起,他未曾在凤栖宫留宿一夜。。wap.。 时至今日,他依然怀念,初进宫时。她保持着的那一份疏爽与美好。她不惧他,她也不刻意讨好他,那甜美微微带着野性的笑容里地纯真曾经使他的视野短暂地清洁不沾一尘。廿年来的风雨也许足够多足够猛,令她那份纯真之心荡然无存,终于在她得到的一刻。她也永久失去。她再也享受不到来自最高位置的甘甜。 朕地皇后,秋风秋雨萧萧之夜,你可曾为那笔交易产生过半分后悔? 也许没有吧,皇后,是那样一位刚强而功利的女子,算计人心算计天下,她的心中,即便塞得下些许柔情。那最后的柔情,也都全无保留的奉给了她唯一的亲儿,他们夫妻廿余年共有的成果:他们的太子。 皇帝慢慢地向帷后走去,太子看在眼里,匍匐上前,拦着了去路。 皇帝温言道:“朕想见皇后最后一面。” 太子哭拜:“儿子代替母后谢主隆恩,求父皇节哀保重,不要再进去了。” “为什么” 皇帝感到有人拉他地衣襟,太监福安趴在地上,做了一个挥汗的手势。皇帝愣了一会,方才明白,天气炎热,为等他归来大敛。大行皇后的尸首必然做了某种特殊保存。未料廿多年夫妻,最后一见也是无法见着。他脑海中忽如电光火石般记起他的元后,他第一位妻子,他也同样不曾见她最后一面,至今死而无封。 因皇帝不在朝,莫皇后此丧,那些已成年迁到封地的皇子亲王都未赶来,公主倒是齐全。以柔嘉公主为首,穿着孝服跪于灵前,玄霜身边,是一位仅十二三岁的公主。他倒怔了下,他的女儿少,成年公主只有两个。一直很喜爱清霜。清霜不在,一眼就发觉了。 妃嫔之中。娴妃也未出面。 当时没有作声,退到偏殿休息,方问心腹太监福安:“娴妃和端成公主怎么了?”福安小声回答:“回陛下,端成公主出宫走失,已有数月。娴妃娘娘”犹豫一会才跟着道,“暂时押在西六所。” 皇帝沉了脸,当时不曾立即发问。 是晚皇帝召太子,劈头便问:“怎么一回事?” 太子原就哭了很多次,撕心扯肺一般,既痛又悔,如那天不曾陪母后检视礼物,就未必发现何首乌,皇后也不至于一时开心马上就听从他的意见来服用。虽然那枝何首乌呈入宫来用意是诱使皇后服用,但他总觉得是自己促成了这件事。 听得皇帝问起,便如实禀道:“母后生辰,娴妃娘娘送的是千年何首乌。” 皇帝道:“哦?好大的手笔,有问题吗?” 太子垂头道:“何首乌本身没有问题,但是在煎制过程中,有人下毒。这件事当是由始至终一气呵成,所以” 这件事最大地嫌疑者便是送礼的娴妃,但她毕竟是皇帝妃子,皇帝不在,也不能够轻易发落她,只能暂时羁押而已。皇帝便问:“还有谁?” “直殿监的小太监红喜。”太子道,“有人看见太医外出时,他进过药房。还有就是赫连回春,他试出药中有毒,却未及时反馈,并且意图隐瞒。” 提到直殿监,一直平静无波的皇帝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问了个极关键地问题:“那毒药是来自哪里?” 太子沉默了一会,道:“毒药抹在碗上,儿子怀疑何首乌有问题的时候,赫连回春已将碗中之毒洗净。” “老匹夫!”皇帝怒了,不禁骂一声,但在地下走了两圈,道:“皇儿是这么认为,娴妃有意加害皇后?” 太子低声道:“父皇,娴妃已认罪。” 皇帝然:“哦,娴妃认罪?她说什么?” “何首乌系宗华送给胜阳侯,她承认把何首乌呈与皇后,不怀好意。只因除了这个办法,其他没有更好的轻易让母后接触到来历不明食物的渠道。” “可是娴妃为甚么要加害皇后?” 太子轻微叹息了一声,道:“娴妃娘娘说,一切都是出于嫉妒的意图,是由她一手谋划,与其他任何人无涉。她愿承担所有罪名。” 皇帝哼道:“这种话怎么能信?娴妃出于嫉妒加害皇后,她发昏了吗?她的毒药哪儿来的,这点交代了没有?” “娴妃抵死不开口。” “赫连回春尝过这种毒药,让他找出此种毒药的源头。”皇帝倏然站住,断然道,“将娴妃,胜阳侯,赫连回春交由廷尉,彻查皇后被害始末!” 他顿了一顿,补上两个人名,“还有,宗华,佳木!” 第二更 腹黑归腹黑 最近俺多勤快啊 第三卷 第二章 薨逝(3) 莫皇后谥号定为“孝穆恭肃庄惠端诚敏惠宽钦天襄裕圣成皇后”,风光大葬。但是随即一道旨意让所有人都如坠五里雾中,辨不清方向,皇帝追认废后杨氏为“孝恭哀皇后”,梓宫移往帝陵。 这似乎是一个明显的信号,对太子而言尤其如是。 旨意传达之时,太子正在研究几名嫌犯最新的供词,让内侍重复了两遍杨皇后的封号,不由手掷案卷,废然长叹。 夜凉如水,他默默对窗而立,任由无声的泪,肆意纵横男儿颜面。 “母后,我不得为您,报仇了。” 他轻轻对着漫天月华说道。 这件轰动一时的案子最后结果:娴妃怀嫉、串通佳木谋害皇后,缢杀;胜阳侯连坐死罪,以百斤金赎生;赫连回春失职且意图隐瞒,念向日与皇家有功,以百斤金赎生;宗华无罪,但是牵涉到这件大案中,驱除皇商资格;同时坐连杖死的宫人内监有十几名之多。 处理得不谓不严谨,不谓不雷厉风行。唯一对赫连回春的宽赦,满朝文武皆知那是因为皇帝在持续吃他的药。 可是太子满意吗?他说不上来,唯一能断定的是,柔嘉公主玄霜,她对这结果想必很满意。 太子夤夜来到公主府。 他起先似乎不打算入内,只在门口徜徉,是公主府下人发现了他,禀知公主。玄霜亲自迎了出来。 “太子哥哥,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呢?快请进来吧。” 月色很亮,太子目色胜如秋月,似笑非笑地盯了玄霜一眼。玄霜犹如冰水浸体,全身发凉。笑容顿时僵硬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太子微笑:“怎么,不请我进去了吗?” 玄霜道:“哪儿的话,太子哥哥快请进。” 却是低头喝茶,相对无言。 太子手中端着的茶杯,仿佛成了天底下最值得观望地景象,他总也看不完,总也看不够。直看得那杯中的水,渐渐沸腾起来。 玄霜面上变色,勉强笑道:“太子哥哥,你喝茶都不用烧水了。” 太子不予理会。 良久,他终于开口,音涩涩,道不尽其中苦:“我知道,父皇为甚么不愿意追究。” 玄霜眼神澄净,道:“我不懂太子哥哥在说什么。” “你懂。”太子道,“玄霜。你太聪明,太聪明。而我一直以为把你呵护周全就好了。我错了,是以有今日之罚。” 玄霜低头,小声道:“玄霜很感激哥哥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若不是有哥哥。玄霜性命早就不在。”“父皇的不予追究,是因你母后之死,终与我母后有涉。她们都已撒手西归,所有的怨恨尘归尘,土归土,了若青云永无痕。” 不不。还有一个原因。。wap,。玄霜在心里小声说,因为殷船王在我身后。 “太子哥哥” 太子不容她说:“玄霜,你可知。我一向关爱你,不论你怎么看,我却是十二万分真 玄霜道:“是” “我把柳珏送给你,你那时有多么反对,可是要没有柳珏,你怕是死了好几次。你忌讳她。处心积虑几次送她至鬼门关。她命大,都活下来。我请她千万不要怪你,你幼孤失怙,慢慢地拿真心对着,拿宽容宠着,你会感动地。” 玄霜微凛:“哥哥,与柳珏还是持有联系。” 太子苦涩一笑:“母后反对我,还骂了我,她说再怎么样去做,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之间,此生兄妹情份,微薄如冰,经不起淡淡光线一照融化得无半些儿痕迹。我总是不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怎么可能就没有半分感动呢?” 玄霜咬了咬唇,倒生出反驳的勇气,道:“柳珏几次差点为我而死,未始没有太子您母后的功劳。” “我晓得。母后大是不该,因此你在别苑中自刺自身,继续造成母后暗中下手的假象,虽然破绽甚多,我也就一字不提,生怕对你稍有不利,甚至我帮你在人前人后搪塞其非,那段日子为你收拾,比谁都忙。” 太子看着她,缓缓笑道:“玄霜,你收一收,太满了,终会溢出。此后我不会再替你收拾了。” 玄霜脸微白,不由唤道:“太子哥哥” “别再这么叫。柔嘉公主。”太子疲倦而清浅地笑,“我不会忘记,你害死的是我母亲,我和你兄妹之谊,今日割袖而绝。” 他拔出剑来,剑华如月,袍袖如水,水月一融而乍离。袖子飘飘落到地面。 “太子殿下。”玄霜从善如流改变了称呼,“你不是圣人,对吗?” “人要出了事才能学着长大。”太子淡然道,“我今日方知,自己做不了圣人。” “那好,你听我说最后一句话,听完了,你喜欢时不时地跑来找我骂一顿,嘲一顿,拔出剑来吓唬我一番,就由得你了。” “呵呵,”太子轻笑,“我听着呢。” “太子贵为当朝储君,母为皇后,你失去娘亲,将我恨之入骨。可是,玄霜的娘亲去世之时,我只有十岁,她走得怨恨、寂寞、凄凉,一无所有。三子一女,她只落下一个还学不会照顾自己的稚龄幼女,而且若是不为保着这一个女孩儿地生,她也未必便那么急忙忙的死。她死后,阖宫无消息,转眼便是新后即位风光难及,留着幼女无声无息如稗草野花一般生长于深宫之内,便是说一声做了一个梦,梦见娘亲,也被阻止不得言。多少年来,我从不能执女之礼灵前叩拜,从不能人前大大方方叫一声母后,从不能恣恣落泪以表哀念,我却白头白着长时跪灵,二十七天嚎哭拜祭哀哀若丧,我心不甘,情不愿----那椁棺里面躺着的不是我的亲娘!----即便她死了,我依然还是一样恨她!” 玄霜吸了口气,硬生生收住眼泪,大声道:“易地而处,易位而思,你今日就知恨我,为何不察我当日之恨你?!象这样的恨,用一些小恩小惠换得回来么?太子,你说说,换得回来么?玄霜给你叩头,给你奉茶,给你做牛做马,你还是坚持恨,还是不能恨了?” 要是换了别人,或者就能和她争辩,害杨皇后失位的不是莫皇后,而是沈慧薇甚至其他人。然而太子明知不是,他更不愿意接受后面那个解释,他明明从来就清楚,那是一桩多么丑恶肮脏的交易。与莫皇后母子疏离这样久,为来为去,还不过就是这一个肮脏交易,如今却化作一把剑,无情刺入胸膛,在他疮痍纵横的心里搅了又搅,痛不可言。 他颤动双唇,一字难成。终于,落泪,仓皇逃离。 这一节文字 真的 写的非常非常难受 莫皇后地死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定死在皇帝前头,一定和玄霜有关,结果写到今天,让她那么快就死了,应该说是我也未料到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给了玄霜一点补偿,也许可以让她牵挂的恨,稍微少了那么一点吧。 。完待续,) 第三卷 第二章 薨逝(4) 玄霜陡然扑倒在地,嚎啕大哭。 憋在心里的话,长长的五年,有朝一日,向着仇人吐。 不够,不够!意犹未足,我这五年的苦,岂就是今朝这一番话?!忘不了,弃我如蔽履,掷我于荒郊,那样荒漠漫漫的日子,永结心底。 我做错了吗?我难道做错了吗?即便是你,太子哥哥,你也曾经在长长的五年以内,冷眼旁观,看着我躲藏在无人过问的生命阴影之中。倘若我就是这样永久无人知地走向生命中最终的那个坟墓,你又会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所做的,不过是锦上添花,顺水推舟。因为我重新走在了阳光底下,你那双高贵的眼睛,才看到了我。 我没做错,我没有做错!世人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世人。我不杀人人杀我,我再也不要过着被人欺侮、胆战心惊的日子。为报复而生的花蕊虽然丑恶,可是花心里掩埋的痛楚,几人知? 一双手将她扶起,见着柳珏的眼睛。 柳珏,这个不会讲话的女子,平时很少主动表示喜怒哀乐或与人亲近的态度,连她的表情,亦从来是单一的。看不出,她究竟是恨一个人,还是敬一个人。玄霜一向远着她,故意亲近也是做做姿态,然而,从出海生死与共以来,玄霜对她全然改观。。。只是皇后这件事,她瞒着柳珏,毕竟她是太子派来的人。 “柳珏”玄霜拉着她的手哭。接受她以后,无形中便把年纪大她不多地柳珏视作姐姐一般,是可以依靠的对象。 柳珏由她靠在肩头,等她痛快淋漓的哭。看着这个女孩子,慢慢起手抚摸她的发。深涵如海的眼睛闪过一丝波动。 心神激荡地玄霜听到沉默女子的一声叹息,低微,深沉,心底深处发出来的叹息。 “柳珏?” 柳珏放开她,站起来整理衣襟,而后跪下,以手加额,弯腰伏地头触地面。恭恭敬敬地叩首三次。玄霜怔怔地望她,柳珏做完这一套程序,起身往外走。玄霜叫道:“柳珏!” 柳珏微微转眸看她。 玄霜道:“你要走了吗?柳珏。” 柳珏微而又微地点了点头。 “柳珏,不,你别走。”玄霜流泪道,“你是太子的人,可是,我要你,从今而后我会对你,把你当成我的人。我忘了你和太子的关系。” 柳珏惨白着脸笑了笑。但摇头。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疑问: --如果我不走,你真地就能够忘记我的来路? 玄霜看懂她的问题,透骨冰凉。她曾猜忌她、暗算她、严防她,一到关键时刻便抛弃她。然而哑巴女子用她特有的耐心和罕见的勇气一次又一次拯救了她和自己。 募然回首,方才发现,她已经那么习惯有这个不声不响的女子在身边照顾和保护的日子了,习惯性向她寻求安全的依赖。 不过,她倒底是太子的人。 有一半事情,她都是瞒着她去做的。柳珏一定很明白,公主,一回京城。就有事瞒着。 而今日太子又说出了与柳珏仍然会保持联系地秘密。 柳珏,怎可继续留在她身边? 玄霜也明白,舍不得她走是真,然而她继续留着,从此以后面对她的,或者又将是从前的轮回。无休无止。 柳珏。你样样都好,可为甚么偏是太子的人呢? 柳珏把手从她地手里抽出来。返身离去。这一次,她未回顾。玄霜也未再开口。 那样忠耿而固执的女子,付出了却什么也得不到,望着她寂寞的背影,玄霜忽起强烈预感,柳珏,也不会再回去太子那里。 她受命来保护玄霜,照顾玄霜,甚至,是感化玄霜。但是她如今做不到了,算是中途废止了对太子的承诺,即使太子也不再要求她的承诺,但,她毕竟还有与公主相处的这段情谊。再回太子身边,从今往后,也无法正视该对玄霜所持的态度,而太子的阵营,也很难处理她和公主曾经有过地关系。 不让自己的心受委屈,不要对她有恩的太子为难,柳珏的选择,必然是义无反顾地重新回到那个腥风血雨的江湖,也许只有那位,才能够默默容纳下这样一个身份尴尬、遭遇坎坷的女子。 明烟地声音在外面:“谁?!” 院落里接连响了几下,也不知是甚么,玄霜心里陡然提了起来,公主府内外侍卫不少,不至于再出现从前谢红菁如若无人之境地情况?幸好明烟又及时道:“莫公子,原来是你?” 玄霜心中微生凛然,一个才去,一个又来。太子那样地肯定,莫皇后之死与她有关,那他呢?他们是表兄弟无话不谈,太子所疑者,定然也瞒不过莫瀛,他也为他的姑母来与她作对么? “是我。”语音清朗,还带有几分笑意,接着他出现在门口,孝服未除,脸容略见清瘦,可是神情似与往日无异。玄霜不知怎地,竟松了一口气。 “莫大哥。”她微笑着,罕见地热情地上前,主动拉住他地手,眼内,有着无法隐藏的渴求。 求求你,莫瀛。别再质问我,别再埋怨我,别再,恨我。 求求你,莫瀛。别再离开我。 这一日时光飞渡有如年,曾经在我身边、我也从未重视过的人他们离开了我,离开的时候,我才能感到心里隐隐约约的痛。 求求你,莫瀛。你不要和他们那样。 你是明白我的对吗?你明白我这仇是非报不可,你的姑母她是非死不可。最终理解我的,还是你,莫瀛,对吗? 莫瀛浅浅地笑了,他说:“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盈福楼有一道菜,必得提前三天三夜预定,三天前我定好了这道菜,我们去吧。” 废归废,柴归柴 俺还素觉得俺的点推比实在寒碜了点。。。 不然。。收藏给我几个挖??? 嘿嘿。。。 第三卷 第三章 故来相决绝(1) 盈福楼峻丽壮观,较之玄霜前次来这里,却是冷冷清清,人影只只可数。莫瀛先到,捕捉到玄霜疑惑的眼神,微笑道:“盈福楼最大的老板宗华为势所累,连皇商资格都不复存在。世人都是势利而小心的,近期门可罗雀早在料中。”玄霜只是微笑。 莫瀛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玄霜微一颤,感到不安,除了那天莫瀛风尘仆仆赶回来,他们未曾有过这样的亲近。莫瀛他倒底是何意思?对于那件事,他究竟知道多少?他请她饮馔,是诚意邀请,还是别有用心?玄霜看人甚是仔细,但是面对莫瀛的不动如山,害怕之中隐隐生出一缕侥幸,情不自禁揣测良多,没有一个可以抓得住。 他们离得那样近,以至于,莫瀛身上淡淡的酒香萦鼻。玄霜低声道:“你喝过酒了?” 莫瀛笑,答道:“我现下清醒得很。” 他们坐在盈福楼最好的一个雅座间,能将这浩大的食府景色收遍眼底。“璀璨”主楼与四面高楼驾起晶莹洁白的飞桥,行之如在天边。莫瀛举起酒杯,笑道:“和公主两两相对,笑谈小酌,实在是莫瀛最大的奢望,我很激动,先干为敬。” 玄霜默然,无论怎样地抱以侥幸,也能看出来来了,莫瀛不开心,很不开心,从头至尾他的态度都是故意的,所有的话则都是故意反着说的。 她一颗心渐渐沉下去,难道,莫瀛。她也保不住了吗? “子韶。” 她低声唤他的字。莫瀛微微一震。 “子韶。”她抬起脸,目中泫然,“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想说” “是否你也来骂我,你也恨我,和我挥剑断袖?” “挥剑断袖?”莫瀛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笑道,“原来太子已经来过了。” 玄霜泪下,颤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样待我?” “别哭别哭。”他有些心疼地承接她地泪,语音也柔,那曾经凌厉的、深邃的、闪动着星之光芒的黑色眼睛,里面是满满的痛楚,他怜惜,依然怜惜。他还是喜欢她,不可弃绝地喜欢她。玄霜生出勇气,抓住他地手,说:“子韶,忘了好不好?我们都忘记我们的从前,子韶,你要相信我,我从未恨过你!以前,都是无奈” 她越说越低,越说越慢。终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绝望地看着他。莫瀛表情很僵,心事变得更加暧昧莫清,唇间缓缓绽出一缕笑容。道:“公主,我们喝酒。” 玄霜看着那杯酒,一咬牙,仰头饮干。“好!再来一杯。” 玄霜喝下第二杯。 她连眼睛也红了,泪莹莹的目光,恍惚微笑:“你叫我喝,我就喝。。。子韶,无论多少我都喝。就算是毒酒我也喝。还有吗?还要吗?我喝。”她夺过酒壶,倒满杯中,举起酒杯的手被莫瀛拉住了。 略微用力,她向他怀内倒入,酒杯落地,洒向襟怀。散发的酒气似乎加快加深了他们的酒意。莫瀛的目光也开始变得朦胧。他低下头来,几乎是茫然的。灼热地嘴唇寻找她的唇。她主动迎合,他们的唇碰在一起,他的唇热烈如火,燃烧在她的唇齿间。他几乎是疯狂一般的掠夺,强取她点点滴滴回报的热情,她呼吸都似乎要断绝了,胸口剧痛,然而她的手环得他紧紧,舍不得放开,仿佛一旦放开了,她就失却他的所有。 他还记得梅花枝下,她孤伶伶的纤薄身影,惊鸿般地眸光。他们同车出城,满山红叶,天与地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摔在地下,惊惶失却所依,象无声坠落的雪花,生命一触即溃。她那清冷的呼吸,原来也有这样的如火热烈。他已得到,转瞬失去,永久地失去。 除了烈火燃烧地吻,还有别的,清清凉凉,滴在她面颊。她睁开眼来,清楚地看见,他绝望无边的眼里落下的泪。 她忍不住害怕起来,他那样吻着她,那样拥抱她,为什么还有那样的眼神。她伸手抱他的头,柔软的唇移上他的面颊,一滴一滴吮走他地泪,她轻微地呻吟,更加用力地环抱着他,感念他体内一分分正在散失的热量。 他的唇离开了她,仔细地观望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抿了抿发鬓,低声道:“发乱了,公主。” 玄霜局促不安地转身,抚着鬓发。她一向注重仪表,即使病中,也不肯在人前失了分寸。这一点她是绝无疑问地继承了她的母亲,她那引以为傲的贵族血统,都忘记了,抛却了。为了他,张皇失措。 “我姓莫,和我的姑母同姓。” 该来地还是来。玄霜听着。“我父母死得很早,我家出身不好,姑母卖身为歌姬,她那表弟也就是现在地诚意伯也是为人养马作奴。但她悄悄地养我,不让人任何人知道这个歌姬还有一个亲人晚辈,我侥幸得以保全,俨然清白人家。后来姑母被她的主人献入宫廷,受到宠爱一步步从最底层升上去。她攀爬了廿年,辛苦廿年,含屈忍辱什么苦都尝过,但是她从不在我面前诉苦,她给我带来地是最幸福的生活和最美好的前程。” 说开来,玄霜便不再如之前的惶恐。听着这样的倾诉,反而是隐隐生气,语气尖刻:“你的姑母在你眼里自然是最好的,哪怕她丧尽天良。” 莫瀛微微点头:“是,丧尽天良。我知道她做了很多坏事的。二十多年被人踩她也学会了踩人,而且踩得比别人都更狠更绝,只有这样才能够爬上去,爬到最高处,然后稳稳地站立在最高处。她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坏事,我也帮她做。太子是那么纯善仁厚的一个人,所有的污秽不堪不能入眼的脏事坏事,都有我一份。我帮助她迫害前皇后,我帮助她胁迫太子离开沈慧薇,我帮助她联络拉拢朝臣凝聚力量使她顺利如愿登上高位。我全心全意帮助她,因为只有她站得更高,我才能更高。她是那道挡风的墙,我却是暗地里那只最黑最恶的手。这一切,直到我看见你,才戛然而止。” 玄霜心里好象突然漏跳了好几拍,无法表述这霎那间的情绪。张了张嘴巴,募然失声。 他捧住了头,道:“玄霜,我不怪你报仇,我不恨你害死了她。你必然会做,我也没有资格,来要求一个对立者放弃她的信念。----我只是恨我自己,为什么,没能够保护她。”计字数废话分割线 有没有搞错啊,为什么dt的网站,发表评论的id,一个叫慧薇帆,一个叫沈吴帆?我看了又看,确定我应该不至于看错,难道,那个dt网站这样的厉害,用户名都智能化了? 还有,我发现dt网站的点击量比我这个文的点击量高一些,嘻嘻。我目前阶段努力的目标是,没有推荐,我也可以上了女频阅读的前百位。呵呵,当然了,目前也还是奢望呢。 另,告诉大家一个8好的消息,本来编辑下周想排《紫玉》的推荐位的,结果发现《紫玉》n多天没有更新了,哈哈,就取消了。 这章开始,俺的章节名文艺一把未完待续,) 第三卷 第三章 故来相决绝(2) 他缓缓抬起头来,注视着玄霜的脸,眼内有深情无限,喃喃重复:“我不怪你,玄霜。” 玄霜道:“但是你决心离开我了,是吗?” 莫瀛回答不出,只是看着她,这一面以后相会难有期,他贪恋眼前这一刻,忘记过去,忘记现在,忘记将来,忘记他们所处的尴尬和对立,眼里只剩下唯一的一张脸,起初是惊惶失措的,狂涛巨浪打过之后,渐渐平复下来。 收回渴望的目光,以手整平身前微乱的衣襟,再抬头,唇边已自有凛冽如冰花的笑意:“你走吧。” 莫瀛叹了口气,道:“公主,你是这样的----决绝。” “错了,决绝的是你,不是我。”玄霜冷笑,“我在这里,想要什么,不要什么,我都非常清晰,从未混乱过。当初我恨你,恨你们莫家的人的时候,你却大大咧咧地走上来,告诉我,你要娶我!可是你从来不曾真正面对过我们之间的问题,你从来都在试图模糊过往痕迹,你要我不再恨你莫家人,哪怕欺骗我,转移我的视线,去恨别人,都可以!这也罢了,可是如今,我们都不能回避我们面对的现实的时候,你却是不应该说这句话:你这样的决绝!” 字字如雷,句句惊心动魄。莫瀛万万想不到,他精心筹备的这顿离别宴,未尝是没有表示委屈、吐露苦衷的深意在内,不想,被她得了全部的道理去。想想自己哪一件不曾象如她所说地做过。莫皇后将深宫蛊祸的缘由转嫁沈慧薇。他丝毫不加阻拦反而暗以为庆幸,从此玄霜对这个“莫”字,不再如以前那样排斥。玄霜固然婉转利用他,对宇王、对杨玉宁手下容情,然而。他未尝不明白这是利用,原是他自己欣然接受。 既然这样,他有什么可以埋怨她的?他们走的本就是不一样的路,不是他向她靠拢,就是她向他靠拢。曾经他满怀憧憬可以令她转向,如今才知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十六岁女孩坚持走地那条道路,方向明确而无误。而他自己呢,明知她不能靠拢,他难道又可以放弃一切跟着她么? 她静静地等待,可是回答她的只有无尽沉默。。,电脑站。她眼中最后一丝希翼也消失殆尽。 既然如此,那“告别”二字,就由她来说吧! 最后看一眼失魂落魄的男子,未说任何言语,她轻轻站了起来,离开雅座间。 走得决然,坚定。冷静,然而,跨出雅座以后的步子,却有着微弱的颤栗。一步又一步。如踩出深深的鸿沟。 她,不能再回头。 少女朦胧的初蕾,尚未完全绽放开来,已彻底的零落。 不过是一次失去,不过是又一次失去。她倔强地在心底言道,我失去地还少吗?我不在乎,这又一次的失去。 她不晓得自己在哪里行走,好象是突然奔跑了起来。快速地奔跑,全无方向,直至几乎一头撞到某人怀中。 喜欢女扮男装的紫衣女郎有趣地盯着她看,嘴角含着戏谑的笑意。 玄霜大吃一惊,不觉退了两步:“刘玉虹?!” 刘玉虹眨眨眼睛,笑了:“公主殿下。电脑小说站怎么见我如见鬼似的?” 玄霜冷静下来。这才想到,宫中所发生的事情。瞒不过太子,瞒不过莫瀛,但是宗家毕竟是在这件事的外围,纵然做了“无辜”的牵连者,却也决计想不到就是她有意把他们牵连下去的。 于是微微笑道:“是一时太意外了,对不住,刘夫人。” 刘玉虹笑问:“你失魂落魄地在跑什么呢?”小公主和她不算亲近,但是玄霜住过文府,还曾住在养伤,吴怡瑾等为了补偿某些心理上的亏欠待她比常人更好些,刘玉虹一来二去也熟了,她天不怕地不怕地性格,说话通常很随便。 “嗯,没有。”玄霜招架不住江湖中人的说话方式,“我回去了。” 刘玉虹笑着拦住了她道:“慢走慢走,公主,既来之则安之,你这位贵客来了,我这做主人的不曾好好款待,那怎么好意思呢?” 玄霜有些木然地跟着她走了几步,恍然明白过来,刘玉虹和她必然不是“巧遇”那么简单,只因宗家在这次的风波里失去皇商资格,自然而然,也就失去了太多地机会。别的不说,眼前与农苦通关就断无可能了。刘玉虹想必是听说了她到盈福楼,才特意赶过来的。 想通这一层,大大地放下心来,笑道:“刘夫人,你走慢些啊,我赶不上你。” 刘玉虹初见她,分明是丧魂落魄,百事俱废的样子,待见她满脸泪容,刘玉虹也预料今儿谈不成什么,却不料小公主转眼之间便收束心神,言笑自若。她暗暗地叹了口气,小公主的成长真是快得惊人,几天不见,便是宛若新生。 她斜过目光,眼角瞥见高楼之上醺醺大醉的莫瀛模糊的身影,笑道:“你和莫公子吵架了?” 玄霜淡淡道:“没吵架。” 刘玉虹道:“他最近心情不很好,也难怪,京都无人不知他和莫皇后情如母子。如今这样很正常,公主应当担待他一些。” 无人不知,唯有她不知。她从不晓得,性情张狂、惯会惹莫皇后生气的莫瀛,与他姑母“情如母子”,甚至,就是她地爪牙帮凶。 玄霜淡淡一笑,身旁走着的这位刘玉虹,她以及宗家,也是莫瀛平日拉拢的势力对象吧?所以莫瀛和他们熟极而流,宗华生日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能带她过来,要做一道甚么三天三夜的菜,也随时为他准备。---只可惜,她据说吃到了两次,也还是完全没有印象,那是一道什么菜。 时人便是如此势利,从前,如果莫瀛来这里,宗家人想必早就上前迎合,讨好,拿他当知己对待,可是现在莫皇后死了,他最大的靠山死了,刘玉虹特意跑到盈福楼来,不过是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手,和她这个她素所眼里看来不过是个孩子地人聊天谈心,提及莫瀛,只剩下云淡风清地一句,“担待他一些”。 玄霜脸上笑意更甚。 呵呵,我现在真的是很佩服我自己。一天两更,我居然可以一边聊天,一边做生意,一边在这里爬字,还把字爬出来了,哈哈。 。。 第三卷 第三章 故来相决绝(3) 但玄霜以为刘玉虹这番“巧遇”既是有心为之,那就必有所求,自然而然地端着态度等着压倒她,却是大错特错。她固然聪敏非常,倒底年轻历练少,殊不知象宗家这般人家,真正办大事是不用开口求人的,若是必得向人开口,多半也是不中用了。刘玉虹眼光何等的厉害,瞧着玄霜端起架子来,只作无事样,带着她在盈福楼东西南北都转过,玄霜偶然夸了两件什么东西,刘玉虹笑笑不作声,等玄霜回府,那两样玩意已经好端端摆放在客厅里了。 同时等着玄霜的,还有工部侍郎的夫人以及一张礼单。玄霜打开来一看,却是一张地契,一所大宅子,良田千顷,加上管家丁侍女佣若干,色色齐全,笑道:“这礼太重了,我不能收。” 侍郎夫人笑道:“这不是妾身送的礼,乃是宗家送的呢。” 玄霜推道:“这就更不能收了。” 侍郎夫人道:“公主,如今出宫外居,终究是要有些自己的产业。宗家既然诚意相送,公主又非和他仇人一般,又何苦相拒呢?” 玄霜笑了笑,挖苦道:“宗华倒也大胆,才送的何首乌出了事,又敢随便送东西了。”她原想过这话最好拿来挖苦刘玉虹,好看看这个大大咧咧女子的反映,可惜没有这样机会,也还是忍不住不说出来刻薄一番。 “想来也是他家今年走霉运。”侍郎夫人陪着笑道,“这礼物原本不能胡乱送,要送。也就是公主这样的人物才行。公主收下这礼,他那霉运也就清了。” 玄霜冷笑道:“我哪有这个本事?我也知晓他所来为何,父皇正在气头上,我可是不敢收。” 侍郎夫人见她毫无转寰余地,不由失望笑道:“唉。非是宗家诚意不到,只怪妾身面子不够,这说不得了,我只能含羞带愧退回宗家去。” 当初宗华偌大的手笔,把千年何首乌送给胜阳侯,是明知胜阳侯在两国通商事项里也作得上主,亦是给胜阳侯扎面子,专让他送给皇后作为寿礼地。宗华办事滴水不漏的。与通商有关的玄霜这边,当然也不会遗漏。玄霜碍着面子,也是无法拒绝,原想着那层关系至此而止,但听了侍郎夫人这句话,心里便是一凛,宗家并未正式出面,退回这份大礼,面子上削的可不是宗家,而是削了工部侍郎的脸。何谓工部?那今后是与她关系至为密切地地方。她若是这样铁面无情,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又怎好相处? 猛地想通一节,宗家给她送礼是看重她。可是她,还远远未到给人家脸子看的时候。于是笑脸相迎,拦住了侍郎夫人,柔声笑道:“本宫年轻,处事不知天高地厚,多谢夫人有以教我。” 收下礼,皆大欢喜,侍郎夫人欢天喜地告辞而去。玄霜回过脸来。对着两件搬来的玩意儿观看良久,吩咐把它们和地契一道收下去,并派管事回谢宗家。但觉心事翻涌,头痛如绞,无一事趁心快意,恨将上来。把面前的杯盘都扫落了地下。 明烟默默地收拾。wap.l6k玄霜直挺挺地坐着。面颜变色,额上背上全是虚汗。明烟几次想说话都不敢贸然启齿,蹑手蹑足退出去。 “你也要走?” 明烟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瞧着玄霜,确定她是在对自己说话:“公主?” “你也走?”玄霜笑得惨然,语音却冷冷几乎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明烟,你也一样怕我、惧我,不由自主地想要远离我,是吗?” “公主” “我心计歹毒,机关算尽,杀人如麻,陪在我身旁,不是有朝一日不明不白死在我手里,便是跟我一起被人杀死。你不害怕吗?害怕的话,那就赶快走,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我---不需要任何人!” 明烟不作声,看着她神情失常的主人。 “走啊!我叫你走的,别怕,我不会抓你回来!走啊,怎么还不走?”玄霜怒道,“为甚么不走,是不是在算计我,猜度我,我是真心还是假意,会不会你走了,我转眼找人来杀了你!我就是这般的杀人如麻,对不对?” 明烟将杯盘碎片小心置于角落,走上前,跪在她膝下,道:“公主,若无公主,明烟还在深宫里当一个静听花开花落地粗役宫女。无喜怒,无乐哀,无所求,无所欲,亦无我拥有这些人生自当拥有的情感。奴婢只在等待,等到年满廿五,放了出去,满目疮痍,家已败亲已无,一个无知无识无性格无背景的老姑娘,继续在愁听落花落叶中静静待死。” “明烟。”玄霜将她选到自己身边,就因她足够谨慎,足够胆小,足够内向,她的存在恍如一条幻影,不会对任何人起到威胁和作用。当了贴身的大宫女之后,明烟说的话较前为多,但是,也似乎未曾这样的长篇大套过。 “公主。”明烟将脸放在她膝上,“公主您不应该常常赶我走。这是第二次,求公主不要再有第三次了。明烟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纵然天下弃公主,还有明烟愿为公主死。” “明烟!”玄霜泪已落下,她也记得,这是她第二次赶她走,第一次就在皇帝几乎杀了她以后,她心灰意冷,以为那时开始就失去了人生色彩。----不料人生的鸿图只在那时才刚刚展开,嗣后发生地一切谁能预期? 在人生选择的大痛苦、大蜕变以后,才会出现崭新的面貌,全新的升华。人生就是那不断火中涅地痛苦组合,只是不经撕心裂肺、斫骨分筋之痛,何能有改颜换貌、洗心沉肺之欢? “明烟,我只有你了”她低低地道,“你很好,别离开我。”连几天出现的分割线 好吧,我承认,有bug了,太子来看玄霜,已经是夜晚,即使莫瀛再来,也不可能深夜跑酒楼去,又不是现代,还有午夜场就是赶字赶出来的问题了,大家将就看着,自动把莫瀛来访归到第二日白天,所以侍郎夫人来送礼也不过就是下午的事。否则好玩了半夜三更刘玉虹抓着玄霜聊天,黎明时分来送礼哈哈哈大笑三声 好几次分割线了,与正文无关的话以后我还是少说为好,实在想说积累一下俺会发到作品相关的,呵呵。 第三卷 第四章 对影成三人(1) 有隐约悠扬的歌声,“人间萼绿生,天上运轮转梅花一夜漏春工,隔纱窗暗香时送淡沫玄霜,自有罗浮像去凤声中揉做清芬,吹下昆仑。” 歌声清幽动人,伴着潺潺流瀑,此情此景,约略相识。那词儿未曾字字听清,但玄霜似也可随口道出,一条绝魅影子陡地蹿至脑海,然而随即缈缈地抓之不住,她从半启的窗户里望出去。 绝色魅惑的朱衣少年,坐在廊上,一只脚跨在外头,一只脚在栏上,支着颔,月华闪闪发光的披如流缎,笑容璀璨:“公主,我们又相见啦。” “你是?”玄霜觉得有种记忆藏在心底,一时之间拔不出来。 少年莞尔一笑:“我能先进来吗?公主府的戒备比从前严。” “嗯。”玄霜依然无语,但把身子稍稍一让。 朱红的衣,雪白的脸,靛青的头,三种纯粹到极致的颜色,拼出一幅熟悉卷轴,玄霜想起来,道:“是你!” 绝色少年笑意似酒,道:“公主,想起粤猊来啦!” “对,你叫粤猊。。。”玄霜不自觉地重复,可是心里隐隐约约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仿佛遇见这种情况,她应该生气,动怒,或质疑,反正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平心静气地和对方聊天。可是她却浑身懒洋洋的,只是下意识地与他对话,看着他笑。 少年掩嘴笑道:“公主记得粤猊就好,粤猊不是说过的吗。会找公主来玩儿,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呢。” 玄霜道:“共同地敌人,是谁啊?” “唉。”粤猊叹气,他叹气亦是这般妩媚,象一片飞羽。轻轻落在心上,“粤猊和公主说过啊,公主怎么就可以忘记呢,是三夫人啊,还记不记得?” “三夫人?” “就是晋国夫人。.电脑站” “唔。”玄霜模模糊糊地看着他笑,“是啊,晋国夫人。” 粤猊捉住她的手,他距她很近很近。柔软的红唇轻抚她的耳垂,声如呓语:“先要恭喜公主,拔掉一颗眼中钉。莫皇后已死,难道公主的仇,就算报完了吗?” 他身上有芬芳馥郁地气息,浓甜如酒,她越发迷离,软绵绵地倒在他怀中,一动不想动,但听得“报仇”二字。自然而然接口:“报仇,当然没完,我要报仇的。” “我可爱的小公主,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下一步你针对谁?” “针对”粤猊始终提的是晋国夫人,可玄霜心里感到不妥,晋国夫人似乎不是她第一个目标,虽然她也恨她,恨她在皇帝心目中占据如此风光,然而她要报复的第一对象始终似乎不应是她啊,“沈慧薇” 他的身体其软如绵,和那样的柔软亲密接触。她慵懒得连脑筋也不愿意动了,只会顺着对方的语气说话,吐出“沈慧薇”这三个字,着实艰难。美少年闻言咯咯一笑,抱紧她道:“对,你要对付地是沈慧薇。但是不除掉三夫人就办不了她。我要对付的是三夫人。但是先要排开沈慧薇。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目标是一样的。” “对,公主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呢?” 玄霜语气柔和而平稳。这原是她盘算千万遍的,十分顺畅地逐一道出心头所算:“父皇极爱这两个人,我不能轻易动她们。她们武功高强,嗯那帮江湖女子的口才也甚是了得,无论明暗的方法,我都没有很好的主意。唯一的、唯一地,我也在等待父皇他只有” 只有五年寿命,然而倏然心惊,这天大的秘密,怎能吐露?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用力推开少年,惶乱而迷惑地瞪着他:“你、你是谁?!” 绝美面庞上闪过一丝惊愕,粤猊随即恢复如常,若不着力地靠着窗棂,星眼如波,丝丝魅意,两只手相互搅在一起,一只手缓缓摸过另一只的手指,手指修长,光洁如冰在灯下闪着丝丝寒气。玄霜全部注意力都被这双手吸引过去,不觉又忘记了之前的戒备之 “我想公主也是暂时没奈她们何。”他笑道,“你如今背后有殷青荒撑腰,就干了天大地事,皇帝也会装作孰视无睹,太子亦不能奈尔何。但是你那点招数对莫皇后管用,对付三夫人她们,哪里有更好的办法?来硬的,公主是手无缚鸡之力,玩阴的,毒药暗杀你样样瞒不了她们,真要是侥幸伤害了她们,皇帝老儿立马是真和你拚命的。所以呀,粤猊猜你,根本不曾想好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吧?” 玄霜不太清醒,可是他这话句句打动心坎,不需怎么思考,也就点点头,叹了口气。 少年笑容更艳,瞧得玄霜眼花,心迷乱:“粤猊冒昧问一句公主,你为何非报仇不可?” “为何非报仇不可?”玄霜梦呓般乖乖地道,“若无沈慧薇,巫蛊案无所由头,莫妃也不可能趁机而入。母后当年还以为是沈慧薇将取而代之,她说的,除却中宫无大事,指的就是沈慧薇。后来虽是别人得逞,然而她的罪孽却仍得记在帐上。至于、至于那晋国夫人,父皇为了她,身份也不要了,威仪也不要了,闹得君不君、朝不朝,若留此女,天下将乱。” “说得好。”粤猊笑吟吟地赞同,而眼内有一丝难以察觉地怅然,“这位三夫人,可真是,她可真是”说得这几个字,声音就不觉阴冷下来,容色也是一样狠狠的。在玄霜发问之前,他又恢复自然,魅然一笑,星月之光陡然黯淡下来,唯呈出秀色夺人的那笑容,玄霜又一次什么都想不起来。 第三卷 第四章 对影成三人(2) 粤猊柔声道:“我有一个办法,能够对付三夫人,让沈慧薇抬不起头,一了你我心愿,公主愿否与我携手?” “什么办法?” 粤猊嫣然道:“对付她们,软的不行,硬的不行,明里暗里都不行,只有一个办法:流言。” 流言?最厉害的流言杀人不用刀。但是对付沈慧薇或者吴怡瑾,能以什么样的流言?叫人四处传说沈慧薇勾引皇帝和太子两代人?除是活得厌了,才能这样做,想也可知皇帝的九天之怒。 “是的,流言。”少年加重笃定的语气,“流言不见刀光剑影,但可谈笑间灰飞烟灭。” “这”玄霜纵然只得一半神智,这一半神智也足以让她感到不妥,沉吟不语。 粤猊笑道:“休多顾虑,这流言同当今的天子毫无关系,一旦传扬开去,聪明如你那皇帝父亲,也断断想不到是由公主这边起的头。” “哦!”玄霜不觉道,“说来听听。” 粤猊眼里又一次沉浮着隐隐狠色,一字字道:“就说沈慧薇,少年时以供人取乐为生。” “供人取乐?” “她是个玩物,不过是供人取笑猥亵的玩物而已,凭她如今怎么装着清高,骨子里却人尽可欺。”粤猊哈哈大笑起来,张扬毕显。。1#6#k#。玄霜吃了一惊,而粤猊笑声陡止,略显慌张。向着九曲屏风后面一躲,悄声道:“有人来,让他们走。” 不多时,十数人影将小楼团团围了个紧,有人发声:“公主安好?” 玄霜一时转不过神。瞧向粤猊,粤猊向她打手势,做了个开窗的动作,又指指自己,摇摇手。 玄霜依言走向窗户,脚步一凝,似有清风徐徐袭体,她站住了仿佛沉思。外面急得连连发问,她这才直接走到门边打开,朗声道:“深更半夜,是何故这般小题大做,围住本宫居处?” 十几名侍卫中领头的那个陈护卫她认得,日常进出,都由他负责护卫管理仪队,这一晚也是冲在前面,疑惑道:“回公主,巡夜地小丁和小王听见公主房中有动静。您是真的没事吧?” 玄霜沉下脸来。道:“没事,你要不要进来搜搜?” “奴才不敢!”陈护卫慌忙伏地,昂着头,一个劲地朝玄霜挤眼睛。 玄霜一想。明白过来,差点笑出声来,这群侍卫也还算是有“智慧”的,懂得通过其他方式来暗示她,是否别有不可启齿的难处,然而侍卫们从来不是她所需要的那一个力量,这群人里面,更没有什么绝世高手。否则便不能让那个神秘少年轻轻松松闯进府来,更不会只在他失态大笑后才有所发现。.电脑站 可侍卫们也总算是一片好意,她并不生气,忍笑道:“本宫无事,不必这么抹喉杀颈地,快去吧。也许是我方才看书时把书打翻在地?你们也太容易惊动了。” 她亦说亦笑。神态自如。倒使陈护卫惭愧起来,大约真是手下大惊小怪。听错了,讪讪嗑头而去。 玄霜等他们去得足够远了,转过身来,淡淡道:“出来吧。” 她未关门,银光如水铺泻满地,她背对月华站立,脸上表情模糊不清。可是粤猊知道对她施展的魔蛊之术经此打断效力已失,她心中已然明白不过,缓缓走了出来,清脆笑声流淌过耳:“可公主刚才为甚么不嚷起来呢?” 玄霜冷冷道:“别废话,我只想听你说下去。” “呵呵。”粤猊依旧是媚色生香的态度,仿佛玄霜从未对他生疑,“这么说,公主还是愿意和粤猊携手合作,好极了。我刚才说到,只要把沈慧薇是人尽可欺的玩物这一点抖了出去,那就万事全休。” “你说得清楚一些。”玄霜皱眉道,“我不懂那是甚么意思?” 粤猊笑得满怀恶意:“公主不懂是正常的,要懂了那才是奇怪。反正,就是极丑恶,极卑贱,决不能对外人道的营生“是”玄霜犹豫道,“是指风尘女子么?” 她下了好大决心吐出那四个字,双颊滚烫,岂知粤猊冷笑了一声,漫不在乎地否决:“风尘女子算得甚么。不对,比那个更脏,更丑恶,是需要一辈子藏着掖着,不能被人发现的过往。” 玄霜仍旧不大明白。粤猊愁眉苦脸道:“公主在上,那些话污你耳目,粤猊可不能说,这可怎么好呢?”思之再三,道,“公主当知愍帝旧事?” “啊”玄霜未答,脸上转瞬变得雪白,不见一丝一毫的血色。 大离各代以来,以恶谥为帝号地只有一个皇帝,那就是坐了六年帝位的废皇帝愍帝。这位皇帝在大离朝历史上公认让人如逢恶梦,他后宫有美女及男宠数以万计,关键是他有着极为奇特而且邪恶的趣味取向,对待这些人如猪如狗,绝非是单纯的喜爱或者厌倦,这位皇帝临幸过的人,极少生还,往往被他临幸有数日久的宫人,最后赤身裸体被拖出野外弃尸,那些人都是被折磨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他那正式大婚的可怜皇后,“临幸”之后侥幸脱生,随即于宫内上吊死去,而她吊颈之时,堂堂皇后,竟然也是体无寸缕。愍帝的兴趣不止在于后宫甚至拓延到朝堂之上,常常凭着一己之好公然在朝堂之上折辱大臣,对于不听话的直臣们,他采取的办法更绝,非杖非斩,直接牵过野狗令与之交配或者是放出恶狼撕咬噬亡。愍帝在位六年大离便是乌云压顶重重噩梦地六年,最后终于是内外串通,无数禁军以及文武大臣愤怒地举着手中任何可以找到的有杀伤力的武器涌入宫门,将正在作乐的愍帝斩为肉酱。之后地大离,更是经历了长达十三年的乱离纷争,最终才由他的侄子戴宗皇帝收拾废山河,勤勤勉勉数十载,方使国家略复元气。 “她她”那一晚蓝衫素颜,飘然如仙,竟叫对其恨之入骨的她当场面对面恨不起来。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玄霜浑身冷汗,疑虑地望向粤猊。 粤猊微微低着脸,好象掩饰着某种复杂的神色,只听他的声音在浓重地夜色里幽幽响起:“愍帝时期,她就是那宫中的一人。” 玄霜吓得脚一软,坐倒在椅中,慌不成语,只听到心头怦怦直跳。 “她是这样一个人。”粤猊平静下来,只是微笑,“她是这样一个人。你说,她的过往能够传出去吗?传了出去,她还可以有脸活着吗?” 玄霜默然。 粤猊矮下身来,凝视她的眼睛,笑道:“公主似有所不忍。” 玄霜结结巴巴地道:“把这个这样的事,说一位女子,似嫌稍过。我” “公主心软了吗?”粤猊笑着赞道,“公主是好公主,多么良善,连那般害母灭族的杀身大仇都可以忘却,不忍为难一个仇人。” “不。” 粤猊制止她地抗议,“公主放心,象那么污秽地事情,肮脏的字眼,怎可通过公主地口中说出?我哪儿能忍心糟蹋公主之清贵呢!更何况,全都抖出来了,沈慧薇固然羞极寻了死,三夫人大不了是因此怒极与人拚了性命,玉石俱焚,那有什么趣味儿,那是断断使不得的。” 玄霜才得稍缓,道:“那么你对我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意思么,就是要公主明白呀。”粤猊轻轻的笑了起来,“公主若是不明白,就不把那个话说得点到即止、恰到好处。公主明白了,那就等于掌握大局,从今而后,沈慧薇就握在公主手心,想压就压,想挤就挤,她是毫无反抗之力。对一个仇人,你把她杀了是简单,可是杀了并不解恨,要把她握在掌心,你想折磨就折磨那才好玩儿呢。” 前几本,我都没有忍心写得太清楚。吴怡瑾为何要杀张敞,沈慧薇为何想除掉地宫所有人,为何一有流言传出,沈慧薇是根本没有招架之力,节节败退,永不能抬头。 等着大家来批判偶未完待续,) 第三卷 第四章 对影成三人(3) 玄霜一颗心咚咚地跳着,仿佛他的说法并不是她要的终极目的,然而说他哪里不对,似也谈不上。沈慧薇微含笑意的脸于脑海中闪回,那样光洁温润的女子,玉石样的面庞浸染着月色光华,将她一脚踩到地下,与淤泥为伴么? 粤猊察颜辨色,笑道:“公主,事到临头生不忍?” 玄霜不愿他看出自己心内所想,冷淡道:“既有此事,那流言何以你不去传,却要通过我的口传出去?” “公主言重了。”粤猊笑颜如花,“我可不是利用公主,怎奈为情势所迫。眼下光景,粤猊是没有机会传出这样的话。” “因为你和她们作对,怕露形迹?” “公主真是聪敏。” “不过这个流言,空穴来风,无凭无据谁能相信?” “空穴来风,当非无凭。有传的人,那就一定有信的人。”粤猊冷笑,“其一,沈慧薇心里有鬼,她自己就不敢正大光明跳出来斥此一句。其二,若说全无凭据么,那也不见得。” 玄霜惊疑道:“尚有见证人?” 粤猊道:“当然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电脑站那沈慧薇做下如此丑事,三夫人为了替她隐瞒事实,不惜把一干知情人杀的杀、赶的赶,以为此事天知地知人鬼不知,可惜世上无有不遮风的墙,这隐秘终有一日暴露出来,也还有一个知情人活在世上。” 玄霜怔怔听着没有出声。粤猊续道:“公主放出风声,别的都不必说,只需吐出两个字:天铃,大事可矣。” “天铃?” “就是那个知情人地名字。” “此人在于何方?” “此人在哪里现阶段谁也不知,她是个傻子所以当年逃过一劫。不过她曾经于某个时段露面且思维清晰,沈慧薇她只要听见这个名字定然就方寸大乱。” “你的用意,是将她引出来,追杀那个知情人?借机就可将那事大白于天下?” “不错。”粤猊口噙冷笑,“这个人名只要一出,担保沈慧薇先已乱了阵脚,到时候出马追踪的天铃,多半应为三夫人才是。wap.” “你要她?” “我要这两个人分开。削减她们的力量。我要三夫人她没有余暇去处理另外一件事。” “另外还有什么事?” “这就和公主无关了。”粤猊笑得灿烂,目光斜睨过来,“公主意下如何?是和我粤猊合作,还是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大好机会。” 玄霜脸一沉,道:“哼,一个来历不明、用意暧昧之人,怎会指望本宫有所答复?你说你爱说地话,可不是本宫要问的。” 粤猊略显意外,眨了眨眼:“啊?” “还有,”玄霜道。“请你以后但凡来的话,不要再偷偷摸摸玩什么花样。如你再对本宫施展什么诡计,休怪今后本宫不给你这般详谈的机会!” 这是指粤猊一开始对她所做的迷惑,粤猊不在乎笑道:“公主言重了。粤猊对公主可没安着坏心,若安着坏心,此刻哪里还有公主?” 玄霜道:“你不过是一枚小小棋子,藏在你后面另有其人,那个人摆你这颗棋子在哪一步便是哪一步,焉敢向本宫动手?你倒向本宫无礼试试看?” 她纤柔而体弱,一阵风似也吹得倒,粤猊向她凝视半晌。笑道:“粤猊不敢,公主不要生气啦。”拉着她的手摇了两下,神色楚楚,其情可悯,玄霜不甚清醒的时候与他亲近,但此时异常清醒。被他拉着了手。亦无不适。这个少年的魅惑柔软,已经模糊了性别。语气卑微而低下,说地每一个字都仿佛都无比熨贴地柔柔贴紧心房,使人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反感。 她抿嘴一笑:“粤猊你侍奉人必定是一等一的,莫非,也曾是和那沈慧薇一般无二么?” 粤猊一动不动,连唇边暖色生香的笑容都未改变分毫,只是,玄霜被他抓着的手,明显地紧了,他透明尖利的指甲刺入她的掌心,刺得她生疼。玄霜未退缩,依然嘴角噙笑不徐不急地与他对视。 粤猊忽地垂下浓黑如墨的眼睫,遮住他变幻万端的复杂心事,退开一步,忽朝玄霜施了一礼:“公主,猎日阁此后当为公主联盟。” 猎日阁。他的底子,终于抖出来了。这是猎日阁地人。皇帝在追索猎日阁,吴怡瑾也可能在追索猎日阁。猎日阁有必要借他人之口传出流言,以使吴怡瑾阵脚大乱,放缓对猎日阁追查的脚步,才能让其有喘气之机。 玄霜微微颔首。粤猊所言,当非虚。 “我记着了。”她道,“无论是你所言,还是你所来。” “呵呵,那真好。粤猊谢恩。”粤猊口里随便地胡说八道,但明显情绪大跌,神情也有些呆滞了一般。他忽然抬了抬眼睛,朝玄霜一笑。玄霜自清醒后对他严防重戒,只恐再次着了他的道儿,然而这一笑美艳异常,玄霜仍不禁看得呆了,此前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一个男儿的相貌可以生得如此美丽,而他地笑容,竟能这般的秀丽绝尘。玄霜难以承受地将目光转至别处。粤猊柔声叹道:“公主,今夜必是不能与粤猊再谈的了,他日相见,公主可还记得粤猊么?” 这是他第一次见面时再三所说的话,其实是由于她在梦魇之中,醒来容易忘事,他要加强她的记忆。但此刻再说一遍,那可怜巴巴的表情,那凄凉瑟瑟的恳求里带着微弱的希望,玄霜心肠怎么也硬不起来,笑道:“粤猊很好,只要你以诚相待,本宫自然也能平等偿报于你。” 可是那居高怜下地施舍,是再明显不过。粤猊红唇微扁,双目泫然,转瞬间变戏法似的那眼里亮晶晶的一层不见了,充满璀璨笑意,道:“粤猊今日如此,沈慧薇他日较粤猊更甚十倍。公主,你胜券在握,岂不可喜可贺?” “这”玄霜始觉受骗,那粤猊已跳上窗台,大红衣衫,如夜色中灿烂盛放的罂粟之花。 说明:粤猊此间对沈慧薇往事,只是一种猜测,他以为是吴,或者至少是沈吴联手把当初的知情人都灭了口,而实际上非是如此。《劫灰》里已言明。从不同的角度看,事情会呈现不同地样貌。不能要求局外人、哪怕是她们地对头,都能把一百分的事情,熟知成一百二十分。这个偏差,我是故意留下来地。可是不要以为是bug哦。以后可能还会出现这样的角度偏差,偶米办法的,偶不能跳到书里去帮沈吴申冤。呵呵。 . 第三卷 第四章 对影成三人(4) 玄霜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思考、理解、以及消化绝色少年带来的她感到异常突兀的消息。 沈慧薇竟是个那样的人,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一半如雪之光华,一半却似陷于烂泥之中融化开来的雪水如今且谈不上是不是得之意外而喜欢,最要紧分析出来,这个消息对自己的作用有多大。 曾经她觉得自己离“报仇”这两个字异常遥远,她生活在幽暗冷落的芳信殿,莫皇后位居仙瑞呈祥般的中宫殿,俟后发现另外还有敌人,一个是拥有十万帮众的武林首盟沈慧薇,一个是在皇帝面前从不卑躬屈膝的晋国夫人吴怡瑾。她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落梅出现以前,她身边都是眼睛,却没有任何一颗属于她的心。 可是时局在悄悄变化,她有了第一个联盟对象就是来自仇人同一个帮派的谢红菁,第二个帮手据说是她的三哥实际上提供给她种种便利的是直殿监佳木公公,很快又出现了第三个,是有求于她的海上霸主殷青荒,即便是那个邪恶的南宫岛主,必要时也可利用起来。 她很顺利地组合了这些因素,推倒了第一个仇敌也就是从前视之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莫皇后。 太子和莫瀛可以看得那样清楚的事实,皇帝不可能看不清楚。他放过她,那绝非是缘于那血性中的父女亲情,只不过是他看到他幼小女儿突然若隐若现显示出来的价值。 然而因此折了佳木,是皇帝借机警告她。佳木落在皇帝眼里。很可能不是这回地事,很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只不过出于何种原因总是放纵佳木,上回上元节后的大血洗,也不曾动到佳木。而此次毫不犹豫将其处死。是因佳木的存在已无法制衡后宫,只有令他死那后宫才会产生新的平衡----她玄霜,痛失左右臂,同时也就失却了在宫内的影响力。 这一回,是要对付吴怡瑾和沈慧薇。 沈慧薇在皇帝心目中倒底存着什么样地地位,玄霜猜不到,但是只要有吴怡瑾的存在,皇帝八成也就不会动沈慧薇。 沈吴二人连襟一体。(手机阅读)若要除掉其中之一,最简单有效的计策是离间她们。且不说计策是否可行,首先她就没有丝毫介入其间的机会。 那么,就是两个一起除掉! 玄霜自忖,她所能借用的力量却又太微不足道。谢红菁在经历莫皇后事后,还能不能与她联手犹未可知,单论谢红菁的地位,似也无法撼动她那个帮主沈慧薇。 殷青荒,距离这件事情太远了。殷青荒绝不会为了和他不相关的事出手,更何况此人和的关系比和她地关系亲近得多。且不说那里有他的妻子在。听语气,对吴怡瑾也是熟极而流的。 照这样想来,她原先确实是毫无希望对敌沈吴,甚至。连上手的办法也没有,一不能靠近,二无法硬撼,甚至不可能明着对付,论起武功毒药,她都远非其敌。 在对阵沈吴这上头,她本是寸步难行,绝无办法与把握。这一仗未开打已先输阵,粤猊的这个信息,确实是她目前唯一转机。 但是这个消息用不用,怎么用,还需谨慎,步步为营。wap. 从皇帝立刻收拾了佳木来看。她之于莫皇后。做得还是略急,欠缺深思熟虑。这一关侥幸过了。皇帝也敲山震虎有所提醒,即便自己有办法,沈吴在这关节上面出事,皇帝看来她是不容置疑的第一疑犯。 所以,不可,不可,切不可轻举妄动。 她已等了这么久,不在乎继续等两年。 眼下,最迫切的是力量。她积攒的力量在第一次出手后消散得差不多了,她能掌控的尤其少。她急切需要新的力量。 猎日阁。她并不知其来历,不知其深浅,唯一地只是他们有相同的目标。然而,猎日阁与她绝不可能如粤猊所言来“联盟”,它连皇帝都敢刺杀,皇帝若知自己和它的关系,那绝不能是如对待她和殷青荒的联盟一样,恐怕是立刻震怒将她杀死亦难解恨了。猎日阁轻易不可用,尤其是平常绝不能有任何关联,和粤猊保持联络都太危险,天知道粤猊地身份可曾泄密? 玄霜又一次想到谢红菁。她曾经主动表示站在她一边,也曾经当着她的面放弃过对莫皇后的忠诚。 只是她们见面机会太少,她根本无从猜测谢红菁的真实想法,更不知她底线为何。借粤猊的这个消息向沈慧薇出手,玄霜自己也觉着着实是无比的无耻,但凡别有良策,她就不想动用。她不知道的是,这么恶劣的法子,把沈慧薇逼到绝路,当真事到临头,谢红菁是阻?还是助? 还有一方面。皇帝父亲大约对沈慧薇总是色心不死,则他对沈慧薇地过往又知悉多少?一旦皇帝获知沈慧薇出身,他的态度将会怎么样?会不会鄙薄沈慧薇,从此将她打入心中冷宫?---倘若真是这样,皇帝与沈吴势起冲突,那么自己就无形中得到最强有力的力量:皇帝。 想到这一点,玄霜眼前忽呈一派光明,这个可能性出现的频率极高。皇帝怎能容忍他的女人会有那样一个过往,也就是说,沈吴绝对是瞒住他的,一旦瞒不住了,皇帝与沈吴之间,也就必然出现不可化解地矛盾。这,才是她报仇唯一良机。 她忐忑心意终于慢慢地坚定,唇间流出一抹解决心中疑难之后地笑意。 猎日阁多半着急得很,柳珏离开第一天,就匆匆忙忙冒险找她,定是其有所难为,巴不得她一听到这件往事立刻出手。但她却不着急,这事,还需慢慢筹划! 之前要做的事情很多。 她要先帮殷青荒把事办成,让联盟来得更加牢固,固然殷青荒在她接下来要做地事里帮不上忙,但是皇帝却因此更加不会轻易动她。 其次,她还要再见一见谢红菁,她要确定,她在帮本身,能借助多少力量? 最后,才是缓缓散发那个将沈慧薇一举击溃的流言。 散发的人,可不能是她。 (心理剖析,是不是很无趣?这一节貌似可有可无,算是对以前玄霜的行动一个小结,以后玄霜行动的一个基础吧。不写是不要紧,但写了,看起来不那么累一点吧。 这一章的名字,对影成三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魔鬼,故,这“第三人”,就是玄霜心中的魔鬼。我是不是很文艺化呵。) 第三卷 第五章 鸿雁不堪听(1) 七月夏日风长,荷花开得正盛,绿叶挨挨挤挤,长天白日地滚在烈日头下,总显得有些憔悴了。道旁树木千影萧萧,蝉声继续,离别亭前一辆黑色帷幕的马车。 倚车厢一个粗布白衣的年轻男子,带着淡然笑意,似乎在等待何人,随意玩弄着手中马鞭,又似对周遭一切都兴趣缺缺,眼睛里犹有宿醉过后的痕迹。 白马由远及近,太子孤身赶来。太子惯常淡泊雍容的表情里有着三分焦急,马鬃上沾着他手心底的汗水。 “子韶!”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等着你。”莫瀛并未为他急切的语气所感染,只慢吞吞地回答。 太子意气也随之消沉下来,注视着他的眼睛,沉沉黑暗漫漫无边:“你何苦一定要走呢?” 莫瀛抬头,烈日光芒白炽旌天,那样的光明照耀之下,他却无法直视自己黯然的心。他眯起眼睛来,一言不发。 太子又看看他所穿的白衣,这不是孝服所用的那种麻衣了,但是布质低劣而粗糙,闷不透气,擦在肌肤之上生疼,“子韶,就算你心有憾,有恨,有痛,可也不必如此折磨自己。wap.” 莫瀛缓缓道:“你以为我是用诸如穿着、远行等方式来折磨自己,以使心内那些缺憾达到某种平衡?” 太子不语,无疑他是这么认为的。 “呵呵。”莫瀛笑了起来,笑容里却透着苍茫,“不是这样。只是我,找不到自己应该所处的那个位置了。衣食住行,功名利禄,乃至亲情与欢爱,我都不知它们落在了哪里。我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世上地一切。以及,所有人。” “子韶。” 莫瀛摇摇手,太子叹了口气,料知这时无法劝他,转而道:“此去无有归期?” 莫瀛又是微微一笑,拍了拍太子的肩:“伯欣,你是我表弟,在世唯一的亲人。就算为了你。我也会再度回来,看看你的。” “那就好。”太子颔首,欲言而止,“保重。” 他俩的目光同时朝着一个方向而去,生绢白衣地清丽少女缓缓步出林子,道:“别离无酒,怎堪送行?” 身边侍女斟上美酒,她拿起其中一杯,亲手奉与莫瀛。。。莫瀛半晌不接,怔怔地望着她。玄霜执拗地举着酒杯。抬起眼眸,四目相对。她眼光那样的清澈,那样热切,便似那头顶的烈烈悬日。晒得人心里眼里,一起流出汗来。 莫瀛几乎有些狼狈地败退,那样充满着信赖和求恳一如从前,在她为表哥求情之时,在她为宇王求情之时,她都那样看他,他无不能心软。如今他没有甚么可以给她求的了,她却为何还是这般地望着他?如今她。求的是什么?信赖的是什么? 他茫然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玄霜连着他还来酒杯的手一起握住,柔声道:“我等你回来。” 莫瀛一震,苦笑道:“公主,我可能五年、十年。会回来走一趟。回来不过是瞧瞧亲人的情份,我未必还有资格来望望你。你地夫君,孩子。” 说到“夫君,孩子”,莫瀛不动声色将手抽了回去,玄霜脸色苍白,咬了咬牙,回身取酒也是一气饮毕,却呛着了喉咙,掩袖咳起来。。wap,。咳得甚是痛苦,苍白面靥上飞起两团红云,额头大滴的汗滚将下来,她一手捂着胃弯下了腰。莫瀛先还只看,见她如此,忍不住伸手扶了一把。 他另一只手将至而未至玄霜的背上,玄霜忽然直起身子,向他嫣然一笑:“你瞧,你一定会回来的。” 莫瀛的手凝在半空,神色僵硬,玄霜柔声道:“你生气么?我骗你,利用你,可只是,我喜欢你,这个永远骗不了你。” 如雷震电闪,莫瀛有着瞬间的眩晕,几乎立足不定。喜欢喜欢喜欢你 欲放不能放,欲丢也丢不开,他原想挥剑斩情丝,可是她用一缕柔丝,牢牢系定,那一剑斩下,她宁愿痛楚而不退缩。 犹记初见,她便曾这般剧咳,咳得喘不过气来,忍不住低下身子,等她抬头,白雪纷飞黄墙宫苑的世界都在眼里轰然逝去,只有那一袭明光闪烁的白衣。他大踏步地向她走来,拈去她面上飞扑的雪花。 “我叫莫瀛。”他不容置疑地宣告,“不论你是哪位公主,我要娶你。” 可是,他姓莫。于是她眼中的耀眼世界顿失光芒,她心里地黑暗将之深深笼罩,她怀冷似冰。 她慢慢消磨,慢慢等,终于等到这个“莫”字,不再是横亘于他们之间最高的山,然而他却不堪面对,他却逃避了。 即便你逃避,我却会用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时间,换取你直面现实地勇气。千难万险,我曾跨越这一关,子韶,你同样也能跨越。从此后天涯浪迹,流浪到你不再愿意继续流浪的那一天,你还会想起心房深处,锁住那一点点真情,一直都在,永远都在。子韶。我等你回来。 莫瀛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淡淡道:“太子,公主殿下,莫瀛告辞。” 黑色马车消失在天之尽头,只有玄霜和太子两人,玄霜看着他,微笑福了福:“太子哥哥,小妹向你道喜了。” 太子脸色一变,冷冷道:“我不配你这样叫。” “只能这么叫。”玄霜对他的冷淡漫不在意,笑颜如旧,“父皇希望我们兄妹和睦相处,这时候叫惯了,父皇面前,才能叫得自然。我们兄妹亲密无间手足情深,乃大离之幸。” 这是前日皇帝当着他俩的面所说,两人同时受领。而那次小聚,皇帝还提出,太子孝满百日,当完大婚。莫皇后生前唯一遗愿,凤栖宫阖宫上下可为证,太子虽有重孝,但一则完此心愿即为孝顺,二则守孝是小,社稷山河为重,太子续弦传嗣乃是当前首要之务。 当天太子和皇帝大起争执,最终不欢而散,转眼亲颁圣旨上鉴国玺晓喻国中,天下皆闻绝无更改。 太子拿着缰绳的手静止不动,半晌,他缓缓瞥了玄霜一眼,这一眼里凝结冰冷与厌恶。 更不作答,上马掉头而去。 这两天貌似收藏和点击有涨,不知道是因为俺勤快一天两更,还是因为吵架呵。 还有谢谢哪位朋友的粉红票。 我都不敢召唤了,召了唤了米有票来,多不好意思哦0 第三卷 第五章 鸿雁不堪听(2) 玄霜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亲眼见着,那样一个雍容高雅的人的眼睛里,融融的温暖一点一点抽离,最终除了冰冷与厌恶外别无所有,无论是有着多么坚强而冷酷的心,也难免生出几分惆怅。 我今天所作所为,自然是阴暗恶毒,为人不齿。可是,太子哥哥,你在众多的皇子间脱颖打出,你打败前任的太子继任储君之位,你,真是你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洁白高尚么? 明烟见她发呆,忍不住出言提醒:“公主。”玄霜点首,最后望一眼长天处莫瀛消失的地方,无精打采地,回身而走。 她的车子停在林子后头,有一段幽长的路。她带着微微的恍惚,缓慢地走着,直到那扑啦啦的群鸟惊飞,同时惊到了主仆两个。 密林深处,有人影。 玄霜与明烟对视,彼此看到眼底的恐惧。玄霜仓皇后退,但已不及,十数条人影风驰电掣一般此起彼落,先后落在距离她不远的空地上,明烟比她冷静,将她拉了一把,躲在树后。 最前面的女子样貌十分狼狈,披头散发,衣衫之上血迹斑斑,刀光刮过,她在地下打一个滚躲闪过去,半张脸显现于林中的斑驳光线之下,玄霜险些失声惊呼,这个正在逃跑的女子赫然是前不久刚刚离开她的柳珏!柳珏堪堪躲过一刀,却躲不过跟着随之打来的一把钢杖,重重击在背心。把她打得飞了起来,鲜血狂喷,但在半空之中扭动腰肢,竟然勉强站落到地上,又一次奔跑起来。 十几名均是一色蒙面黑衣。.电脑站正待追时,发现了躲藏在大树后面的玄霜主仆,当即分出两个人来,身形一动,玄霜便知要糟,她不谙武艺,感知之灵敏远远胜过行动地反映,当下只是愣愣地半天里滚过的刀光。脑海里无惊无悸,竟是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 那刀光切到一半,忽然生生地分作两截,与玄霜近在咫尺的黑衣人忽然眼爆铜铃,僵直地立了一会,向前仆倒。玄霜不及躲闪,温热的鲜血喷了她一头一脸。明烟纵使冷静,可从未见过这等凶险情形,污血染裾。她终于失声惊叫起来。 玄霜往左移动,继续躲在大树边上,她已看到来者一条灰影,穿梭于那十几名追杀柳珏的黑衣人之中。身法诡谲奇绝,快迅若风,若不细细瞧去,压根儿瞧不出那是一个人形。敌人虽多,没一个是他对手,眼见他兵刃划过之处总有人应声倒下,只是这人出手狠绝,不是将对方开了膛。便是断头剖腹,盏茶时分,那片林子里地空地,便是狼藉血肉的一片魔鬼场。明烟再也抵受不住,回身大呕起来。 那十数人转眼之间只得五六名,都没了斗志。他们配合极佳。留一个缠斗,其余不约而同向各个方向分散逃跑。灰衣人低低冷笑:“想跑?”只两合便将缠斗之人杀了。但听玄霜低低惊呼,回过头来,见一人扣住了明烟咽喉。 那人原是杀手,被灰衣人杀红了眼,更是凶性大发,扣住明烟根本就不是为持人质,鹰爪般手指伸伸扣入明烟喉中,五个血洞,灰衣人不及赶至,手中刀光飞出,削去了他半个颅盖。。,手机站wap,。 那杀手将倒未倒时,灰衣人已跃至玄霜旁边,单手接住飞刀,他不敢再放开玄霜以使这群分散开来的杀手或再有机会,索性抱住了玄霜身子,见逃脱的尚有三人,他的刀再次飞出,砍中一名杀手的背心。身如闪电而起,向着左边那人奔去,纵跃数次,伸手一掌将那人打得飞了起来。他绝不再看第二眼,双足弹在树上,往后倒翻,手里已是折了一根树枝,等到身子翻下那树枝也夺然出手,将已在十数丈开外的最后一人钉于地下。 玄霜早就不敢多看,躲在灰衣人怀里,紧闭双目,只是瑟瑟发抖。灰衣人发出低沉的笑声:“呵呵,好了好了,小丫头,这点时间不见你也没个长进。” 这声音十分熟悉,实际上刚才他赶到玄霜身旁,玄霜即已认了出来,听得一笑,她泪水滚落面颊,呜咽道:“殷船王、殷船 若非殷青荒及时赶到,这时她焉有活命在?不是她不仔细,实在此番出来相送莫瀛,她不愿意叫府中那群侍卫跟着,怎么想得到京师重地会有这般凶杀血案?可是就算那帮侍卫都跟了出来,是否能够保护她地平安,也在未知之数。那一幕既惊又险,她看着自己的生命擦着悬崖的边悠悠地过,却是束手待毙毫无能为。 这一瞬间,殷青荒给予她的强大的安定远胜他人,他就在她旁边,与她挽手同行,如同上元夜她的父亲那样。。wap.。可是她的父亲是时时刻刻想要杀掉她,殷青荒却看似轻松无意举手之劳地救过了她两次。 她抬头看他,一声“父亲”几乎便要脱口而出。殷青荒不察,笑嘻嘻地道:“那么激动地瞧着我,莫非感激本人相救打算以身相许?” 玄霜脸腾地红了,那可是她转都不曾转过的念头。殷青荒太强大、太强大,强大到玄霜认为他足以和自己的父亲相抗衡。他带来的那股气场,深沉、霸道,而永远高高在上,也只有自己那个即便躲在黑暗中也能扼止人心地皇帝父亲所能相比。 脑海中很奇怪地掠过一抹温柔的盈盈绿色,那位说句话儿也会脸红的李盈柳,本来美人配英雄是再相当不过,可是那般怯生生的美人儿,配地是这个强大的如同君主一般的人物,其间似乎又生出隐隐的不般配来。 殷青荒可不管她乱七八糟转着些什么样的念头,大步走到明烟跟前,点住她咽喉部位几个要穴,暂时止血。然后来到了柳珏身边。 柳珏面如金纸,呼吸细微,数道要害伤痕深可见骨,最大的一道伤几乎将胸部横切过来。 殷青荒向玄霜摇了摇头。 玄霜疑惑重重,柳珏才离开公主府不久,而她脱离江湖已有数年,似乎不该立刻就惹上了这么强劲的仇家,是谁追杀她?京城之大,哪里不可逃避,她为甚么偏偏逃到此处?究竟是有意,抑或无心? 可惜她是个哑巴女子,平时就无法交流,重伤垂危之下,更是只有两两相望的份儿。 玄霜蹲在她身边,只低声道:“柳大娘,你放心去吧,所有仇人都被殷船王杀了,回头我会找人来查这帮人地来历。” 柳珏默默地看她,胸部的开裂使她失血厉害,便不说受的伤有多重,光是这样鲜血喷涌,她也支持不了多久了。然而她那失神的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对玄霜的不满。 是不满。玄霜一震,她还是首次看见,柳珏有如此鲜明的思想感情在眼内流露。 她不满她什么?! 殷青荒示意玄霜注意她地手。柳珏手在动,一寸一寸,艰难地移向腰部。她腰里有什么吗?玄霜以手按向她地腰,以目询之,柳珏微颔首,那只尚未碰到腰部的手突然凝止,双目闭上,而唇边,就在断气地一刹那,流露出一丝依稀的苦笑。 “柳珏?柳珏!”玄霜叫了两声,不禁落泪。 万万想不到,她那天辞府出走,再相见,竟是亲眼见到了这哑巴女子悲惨的结局。 殷青荒不耐烦道:“快看看她腰里什么东西。有人来了!” 玄霜擦一把泪,向她腰里摸去,既无内袋,也无任何存放之物,她不禁愣了。殷青荒俯身解开她的衣裳,玄霜双颊火烧,不忍猝视地转过脸。 “你看。” 殷青荒低低地道,玄霜掉转视线,看见柳珏解开的衣裳衬里,赫然一幅黑黝黝的画图。 她只瞥了一眼,便生大惊恐,慌忙扑过去按住那件衣裳。扑势疾,几乎连身体也一起伏上去。殷青荒倒笑了起来:“我没看清楚,用不着这么慌,你的秘密我也不感兴趣。” 他说中了玄霜心事,玄霜流着汗,不能言。 殷青荒看一眼听见动静赶到的公主府内宫人,道:“你的人来啦,这个东西不想叫人看见,把她衣裳脱下来。快!” 玄霜脸一白,颤声道:“我怎能” 殷青荒不理她,笑吟吟地看她,把他刚刚取回来的刀给她。 一群宫人大呼小叫的奔跑而来,已可看见身形,进入林中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她咬牙,举起殷青荒的刀,围着柳珏腰上割了一圈,将大半幅衣襟割到手中。柳珏自腰腹以上至乳,无可蔽体。 玄霜完全明白柳珏那最后一指何意,但是自己竟这样的恩将仇报,实非人之所为。 可是溽夏时气,每个人穿的衣服都是单衫,她也不能脱下一件来替她蔽体。 柳珏生前数次救她,死后竟令她这般出乖露丑,玄霜倒底是不忍,俯身抱定了她的尸首。 殷青荒看她这般,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道:“笨丫头!又想保守秘密又想对得住人,可是天底下哪有两全齐美?”干脆俐落地走到一具尸体上,剥了一件衣服下来,丢给她,“这行了吧?” 玄霜感激地望他一眼,不及言语,赶忙替柳珏披上了衣裳。 . 第三卷 第五章 鸿雁不堪听(3) 她出行所带的人赶至这里,瞧见空地上的血腥情形,人人都刷的白了脸。玄霜沉着脸道:“还愣在这做什么?快把明烟送回去,明烟出了什么差错,唯你们是问!” “是是。”众人唯唯,新任管事庆海大着胆子道,“公主,您不走么?” 玄霜看了看柳珏的尸身,道:“我留在这里,京兆尹是不是也该来了,京师重地,居然有此血案,这个人可以按牢脑袋做事了!” 众人都满脑黑线,暗自庆幸小公主不曾朝他们发怒责怪护主不力等等已属大幸,忙把明烟抬的抬,抱的抱,也有机灵的掉头先跑,去请大夫。玄霜在旁看着,神情紧张。殷青荒笑道:“别担心,这点伤死不了,你以为杀人如杀鸡,破了点皮就能死。” 那样的重伤,哪里是破了皮那么简单。玄霜聪明地闭上嘴巴,不与他争辩。 殷青荒检查就近的尸体,一概是黑衣黑巾,领口、袖口,无论哪儿都找不到任何标识,不用说这是专业杀手组织,不留下任何可供追寻的线索。一具具尸体残破不全,玄霜看得恶心非常,殷青荒却好象生出兴趣来,非但把就近的尸体看了,其他地方的尸体也一具具认认真真的看过来。 玄霜掩着口鼻道:“这些人明明就是故意隐藏来历,能找到什么?” 殷青荒笑道:“不对,他们身上毫无特征,正是故意如此想让人推断其来历。以为是专业的杀手。” 玄霜讶然道:“想让人以为是专业杀手?” “可惜,这帮人或者是专业的打手,却绝不是经过严格锻炼地杀手,太多地方露出马脚。” 玄霜不解,殷青荒随意拎起一张鲜血还在往下滴的蒙面巾:“丫头。你来看看这张面巾。”玄霜反退了一步,殷青荒哈哈大笑,不再作弄她,便道,“这种布料轻薄平滑吸汗透气,有个名头就叫做珠帆布,是上等人家所常用,别说是拿来做一块区区的蒙面巾。就算是给杀手做衣服,也没哪个财大气粗的杀手组织肯这么干。杀手杀手,今天生明天死,性命都不是自己的了,做衣服还能这般讲究?这群杀手连蒙面巾都如此奢侈,只能说明平时并非杀手,不过是临时派出来追杀这女子,又不想被人瞧破来历,假充杀手罢了。” “哦”这和玄霜猜想地出现一些偏差,见他还在不停查看。“难道还有其他特征?” “太多了。”殷青荒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将一名死者的手掌及腕骨捏了又捏,“此人手臂较普通人为长,掌硬如铁。掌心淤黑,平时练的是铁砂掌;这人足穿钉靴,靴头和靴筒上均有凸纹万字机蝙蝠案,出自游龙八卦门;这人手中尚扣着一枚未及发出的唐门独家暗器呵呵,这些个妄图冒充杀手组织的人,也太马虎了。按他们的特征一查,立马可知平时属于哪里,真是杀手的话。早被仇家围攻杀死一千遍了。嗯?这是什么?” 一名死者的脖子里,竟然还坠着一枚小小地银牌。殷青荒扯下来看了一眼,递给玄霜。 玄霜将银牌握在手心,低声道:“原来是他!” 殷青荒笑道:“乾王?”他目光锐利,早已看见牌子上的一个“乾”字,看那银牌的款式花样。是出于乾王府无疑。1--6--k-小-说-网殷青荒笑咪咪道:“乾王何以要杀柳珏。丫头心里一定明白的了。” 玄霜低声道:“我还不甚明白。” 殷青荒拍了拍手,意兴阑珊:“反正人是哪里的找出来了。要追杀的物证我也给你了。小丫头,接下来的事情我可懒得管了,你自己处理吧,这群杀手伪装得实在差劲,如果不打算让官府找出乾王痕迹,恐怕你一时三刻是遮掩不过。” 玄霜将银牌置入怀中,淡淡道:“我为什么要遮掩?”殷青荒哈哈大笑,并不答言。 殷青荒留下来的原因也只为了好奇,既查出对方来历,就没有兴趣多留。玄霜也知留住他做证之类不现实,况且她也不要他做证,殷青荒先行离开。不多时京兆尹赶来,已听说公主遇刺,再见到满林子肠穿血流的惨况,未免诚惶诚恐,问之于玄霜。玄霜冷笑道:“刺杀本宫么?只恐是个误会,这起人不是来刺杀本宫,而是前来刺杀太子的。” 京兆尹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道:“怎、怎么是刺杀太子殿下?” 玄霜指柳珏道:“这女子原是太子地人,跟过本宫一阵子,如今早已回去。既遭追杀,料因太子故。” “呃”京兆尹心想可未必是这个说法,但公主这么说了,他当面不敢回嘴。 “离别亭叹别离,”玄霜又幽幽道,“此时此地,何人离开,何人送行,你皆不与闻,大人身负守护京师安全之责,似乎儿戏了一些吧!” 京兆尹唯唯答应,汗如雨下。玄霜面色一变,如冰如霜,厉声道:“本宫留此,只为这女子曾相从服侍本宫,忠心可嘉!如今死得可怜,府尹大人,本宫命你,速将凶手主谋擒获归案,不得有误!” “可是可是”京兆尹哭丧着脸道,“请公主明示,这满林子的尸首” “殷青荒护驾时所杀。.电脑站” 殷青荒名气纵大,京兆尹不预江湖事,却是近期争通商才听说的,只觉耳熟,满场乱转想不出这个人名,在他眼里这人简直是魔星转世,以如此残酷手法杀了这样多人,似比这群杀了柳珏的杀手更远如恶魔。但证人是柔嘉公主,此地又是现场。不宜多问,只得暂且按捺满腹疑问,命棺木厚敛柳珏,另外叫了轿子,护送玄霜回府。而中途公主府人马也赶来。一起护驾。 临时叫地青布两人小轿一摇一晃,颇不平稳,玄霜从未坐过。她本来满腔地心事,坐在这样摇晃颠簸的轿中,那心事更如海潮浪涌,一浪高过一浪,几乎都要将她冲坍淹没了。 探手入怀,慢慢地取出那一团被她攥得死死的衣裳。平展于膝,怔怔瞧着,她的泪就一颗一颗地滚将下来,终至珠泪成行,将那幅颜色黝深笔法仓促的画,都几乎湮得模糊起来。 柳珏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年长失声,估计是连哑语都不会打,以往玄霜同她相处。只感无法沟通,而她也从未曾尝试与其深入沟通。 却原来,柳珏有一手惊人画技。 那很显然是柳珏于匆促之间,草草画成。手边无墨,她竟是以自身鲜血染指所画。潦潦几笔,画出了逼真地静默场景,怯生生的小公主,与美得不似尘寰中人地红衣少年,他们相谈、相视、相笑。少年只得一个轮廊,但面貌气质无不传神,若是认识这少年的人。一眼可辨。而少年头顶,却画一轮悬日半掩雕弓之间,杀伐凛然,不要说玄霜已知少年的来历,就算不知来历,光凭这一个标记也能想到:猎日阁。 推想起来。柳珏那天离开之后。不知是何因由,或是有紧要之物忘在府里。或是终究抛不下相随数月的小公主,总之她半夜里重回公主府,却非常意外的发现了粤猊与玄霜正密切交谈。 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所以她明确指定粤猊是猎日阁人。而玄霜与猎日阁中人交谈不事声张,也可想而知另藏机心。 不知怎样一来,猎日阁闻此机密,便派人追杀柳珏灭口。柳珏因知太子今天为莫瀛送行,冒死逃到这里,途中草草画就此图,即便生不能见着太子,而太子只要发现她这幅图,也立刻就明白她欲禀知的秘密。 这幅画落在太子手中,辗转再到皇帝那里,结果不问可知,这几个月都在追查猎日阁地皇帝必然雷霆大怒,玄霜这回是有死无生。 但柳珏毕竟心软了,大概是不曾料到就在这最危险地一刻,又遇见玄霜。她们相处时间虽短,却几共生死,不论是玄霜连累她还是她连累了玄霜,总之这样同生共死的机缘能有多少。她忽生不忍,岂能因自己地告密而断送了几次豁出性命来相救的小公主,终于改变主张,把这幅画的机密,临死前泄露了出来。 柳珏最后那失望的目光,无疑是表示极不赞成玄霜的这般行事,而她唇间遗留的一丝苦笑,必是在对自己的心软而无奈---只是,对小公主地怜惜终究战胜了她对她的不赞同。 “唉,柳珏!柳珏!” 玄霜喃喃念着,心中不知是伤感更多,抑或惆怅更多。 稍稍从柳珏伤亡的痛楚中回复过来,玄霜想起那群“杀手”,一群武功高强、并未经过专门训练的假冒杀手地“杀手”。最初她想不明白,以为那些杀手必然由猎日阁派出,但是殷青荒否决了这个假定并且把最明显的证据给了她。 这帮人若是乾王派来的,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乾王,也是和猎日阁有染? 因当下皇帝严查猎日阁,这个地方猎日阁无法再亲自动手,因此刺杀柳珏的任务就落到与猎日阁素有关联的乾王肩头。 乾王这事干得确实不漂亮,但其一,柳珏武功不高,派出多名高手杀一名聋哑女子他以为是十拿九稳之事,其二,谁也未能料到殷青荒半路杀出,十余名高手一个也不能逃脱,再要毁尸灭迹,就晚了。 尤其是这事落在玄霜眼里,柔嘉公主亲为人证,即便乾王原先能够拿得定京兆尹,而现在京兆尹也决不敢有所藏私了。 玄霜想自己和猎日阁有联系,这件事决不能露出蛛丝马迹,倘若日久乾王从猎日阁听到些风声,于她处境大为不妙。 还不如,借力打力,趁此除掉乾王,除掉猎日阁在京城的这一股暗流,猎日阁在京势单,所要倚靠她的地方也就会逐步增加。 主意已定,她抹去脸上泪痕,将这幅重又藏到怀中。 昨晚未更,因为出去了,我的时间只有这一点,再要赶,始终就赶不及了。 . 第三卷 第六章 锦绣千步帝王家(1) 次日,玄霜派总管庆海出外打听,殷船王此行在何处落脚,不料前前后后一打听,根本没有殷青荒的消息。问到分舵的人,倒是听说殷船王抵京了,但又说殷船王向来天马行空,和联系并不很多,也不知他的落脚点在哪里。 玄霜沉吟许久,殷青荒此来必是为了那条贡道的修建权,没有理由不和她联系,但照殷青荒这种神龙不见首尾的脾气,要等到他想起来造府,敢不定今天明天抑或三五日后。更有一点,她这里天天筹划着与谢红菁见上一面,摸清她的想法,可国公主行动惹人注目,无缘无故跑去见人家,必然引致猜疑。 眼下的机会很好,既不知殷青荒在哪,在京都和他关联最紧密的总是,自己亲往分舵找他,以谢救命之恩,是再妥当也没有的借口。 打定主意,便叫庆海备一份厚礼,车辇仪仗,正式出行。 因吴怡瑾留在期颐的总舵养病,谢红菁暂调京都。一接到拜帖,谢红菁心知肚明,只怕小公主拜帖上所写名字是假,实际是冲着她来的。 “请。” 一个请字,隆重其事开启正门,将柔嘉公主请入大堂。 这一幕,很象玄霜出次出宫,到兵部尚书府的情形。1---6---k一色年轻美貌的女子,让玄霜忽生恍惚之感,仿佛回到那个忐忑不安、一切都显得新鲜一切都显得恐惧的日子。时间并未流失太多,但今时不比往日。 谢红菁开门见山道:“公主的来意我明嘹,可惜殷船王不在此处。” 玄霜红着脸道:“我也打听过。但除此之外别无良策寻到船王行踪。玄霜得蒙殷船王救命之恩,无时不耿耿记于怀,若不能当面谢过,则寝食难安。” 谢红菁笑道:“这却难了,我也不知殷船王住在哪里。何时出现。这样罢,公主地谢仪我代他收下,公主心意他也一定明白的,找个机会我转给他,殷船王早晚回拜公主,你看如何?” 玄霜道:“如此,有劳谢夫人。” 送完了礼,玄霜却无离去之意。只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谈起老师晋国夫人身体状况,殷殷垂问颇见关心,甚至寥寥数面之缘的陈倩珠、朱若兰等,金枝玉叶亦未淡忘,一一地问起来,大是情真意切。漫漫日向午时,谢红菁也就顺水推舟,请她用宴。 四面荷风亭,只两人相对。菜很简单,一式八样都是蔬菜,席间更无酒,谢红菁解释道:“我为皇后茹素忌酒百日。。。只得委屈公主。” 玄霜唇间滑过一缕似是而非的笑意,懒洋洋道:“谢夫人一心感念皇后娘娘,孝诚可嘉。” 谢红菁叹了口气,望着荷塘不说话。 “很伤心么?”玄霜幽幽道,“你怎能伤心得过我?我是全心全意倚靠娘亲,没了她,我天已坍塌。谢夫人又是为何缘故心伤若丧?” 谢红菁眉间隐隐一层薄怒,转瞬即逝。淡淡道:“皇后待我不薄,伤心故去,也是人之常情。” 玄霜步步紧逼:“我以为谢夫人当日,已做足打算。” 谢红菁失笑,斟酌言辞,方道:“不过这件事。红菁可惜不曾有出力相助公主的机会。” 她地语气。半无意,半认真。话到这里。玄霜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们之间的联盟并未就此付于流水,嫣然一笑:“夫人不必过度悲伤,玄霜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话是这么说,倒底谢红菁的底线在哪里,这层联盟的关系,到什么样的程度,便不击自溃,都是她要弄清楚的。荷风亭甚是清净,但终究在园子里,来来往往人多。 煦风吹来,风中夹带着荷花的清新香气,莲叶田田,粉白相间,玄霜赞道:“好一片荷塘,清幽动人。手机小说站wap.” 谢红菁知她不会无缘无故赏起景致来,含笑喝茶不语。 “人皆以为,荷花出于淤泥之中,是为可贵。”玄霜慢吞吞地说着,一个字一个字,都表达得异常清晰,语中如带噬人之意,“但在我地看法,荷花虽美,它的根子却是脏死烂透,一旦将它连根拔出,那淤泥洒得点点皆是,你说,那些原本很是喜爱、以为莲花色美、可远观不可近亵的人们,是继续去喜爱它呢,还是,躲脏避垢,犹恐躲避不及呢?” “啊?”谢红菁一怔,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她,“公主这话有何深意?” 玄霜浅笑道:“怎么,连谢夫人也不知道?那她的保密功夫下得不错呀。” 谢红菁眼色变幻,半晌道:“我不懂得。” “不懂就不懂,那也没什么严重的,夫人何必如临大敌一般?”玄霜淡淡道,“我不过是兴之所至,问一声夫人,白玉无瑕的莲花翻出根来,肮脏丑恶不堪人睹,夫人是愿弃她,折她,保她,还是养她?” 她的意思里,弃、折、保、养,是各有所指,但不能一一明言,谢红菁听着意思都不好,沉默不语。 玄霜冷笑了一声,道:“看来夫人并未做好准备。” “是----她吗?”谢红菁艰难地开口,一字如有千钧之重,眼内却藏无限疑惑。这位公主,她在说什么啊?她从何处知晓了一些甚至连她们也不知道的秘密?----沈慧薇无疑是有秘密的,这一点再怎么隐晦也瞒不过十数廿载亲近相处的姊妹,但是,那是什么样地秘密,何种过往?藏得够深,捂得够严,谢红菁深知,所有姊妹,除了吴怡瑾,谁也越不过那最后一道严防紧守的警戒线。 玄霜看着莲花,眼中尖锐而冰冷的光芒渐渐缓和下来,柔和得再也看不出丝毫她之前不久汹汹迫人的气势,微微笑道:“恭喜谢夫人,贺喜谢夫人,你地所愿,为期不远,是否事到临头有退缩,那全在夫人了。” 谢红菁声音冷下来,道:“公主似是胸有成竹,既如此,何必道与红菁?” 玄霜微微一笑,道:“玄霜愚笃,但也知三人成林,独木不支,我一向都重谢夫人,夫人无需自疑。” 谢红菁仍是出神,许久方道:“真得到这个地步吗?” “不然你以为?”玄霜道,“你看这长长一夏,和风熏,碧水漾,唯有这片莲花占尽先机,引人爱怜。若不从根子上翻过她来,又有甚么其他更妥的手段?”她不客气地直截了当道,“难道事到临头,谢夫人还效起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君子行径了?” 谢红菁笑了笑:“公主好一张利口,我无话可说。” 玄霜道:“我也不要夫人为难,告辞了。” 玄霜头也不回地走出亭子,一步,两步,衣袂冉冉盛放在白石道上,谢红菁沉思地看着。 “我,把她藏起来。” 玄霜旋即回身,遥遥望定。谢红菁神情莫测,既看不出有悲伤难受之意,也无高兴欢欣之色。玄霜脸上绽放笑容:“那,也好吧。” 我发现我一章不能更满300字,一章更满3000字,我的一天任务就完成了,泄怠了,第二更就没有了。呵呵。所以,还是一章压在3000字以下,这样,我才能有第二更,才能完成每天五千字,尽快填完此坑的指望罢! 另外有一句话,那个我看到起点首页有比赛,我想参加,不是这篇,紫玉也没有资格,我想另外发文参加,大家素赞成还素反对捏??? 太子大婚啦,太子大婚啦! 第三卷 第六章 锦绣千步帝王家(2) 皇后大丧未过,京城已遍是喜气洋洋。 百日之后,便是太子的大婚。 尽管情况特殊,这婚礼大为收敛,排场和声势都远不如各代皇太子大婚。然而世人总是欢喜逼在眼睫之下的新鲜之喜,不欢喜愁锁眉尖的哀音之恸,迅速在短短数日内忘却雪白的丧事,就办起大红的喜事来。 城市湮没在鲜红的海洋里。到处是载歌载舞热浪连连,与时下气温成正比。 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欢乐的海洋中小石子激不起大风波,那桩京师血案未曾引起意料中的重视,即使太子严命追查,这件案子,也还是不动声色地悄悄捂了下来。 只有一个小小地不和谐音符,表明皇帝大约是在关注这起不寻常的案子:乾王被圈禁。此消息未曾通过明面散发,玄霜也是在大婚前面两三天,方始从宫人议论中听说,其后宛转打听,方能确认这一消息,对外,仅称乾王得病需静养而已。 这不会是巧合,定然是象征了某种意义。wap.l6k皇帝在这个时候圈禁乾王但不发作,无疑是因太子大婚不愿破坏这一举国之喜,但是他对乾王的注意,是从很早就开始了,抑或是柳珏之死才使他的目光转向乾王?若是后者不足虑,若前者,便大大值得推敲,说明皇帝掌握的猎日阁的底细,远在诸人想象之上。那自己更要十二万分小心,从此以后,再也不可以与猎日阁有所接触。也不能见那个朱衣少年了。 玄霜将公主府的防备,较原先加强了一倍。守卫纵然均是寻常之人,但在如此严密的日夜防守之下,料想总是安全得多了。 她日夜盘算着这一半地心事,倒将对付沈慧薇等人的心思。略略丢开,只徐徐图之。至于太子的大婚,和她无关,更是浑不在意的了。 不在意的不止是玄霜,还有太子。 不仅是不在意,更有着满腹地委屈,无从诉说。随着大婚日期日复一日的临近,太子的脸色。也日复一复堆起了乌云,常常在昌叙阁面向南方,呆呆地一坐就是一整天。太子东宫,也跟随太子的心情一起阴霾,连宫人走路的脚步以及说话声音等,都尽量放小,以避免在此非常关头触怒原本万事无可无不可的太子。 太子已经有过一次婚姻,这次只能算续弦,且犹在制中,太子极力反对铺张浪费。礼部也持与太子相同的意见,因而这大婚,还算是简化处理。即便如此,当时今日大不同。监国太子与当时不受宠的颉王,瞩目程度天差地远,大婚当日,那异样地繁华,仍旧轰动京师。 仪仗队伍延绵十数里,彩旗招展,香花飘摇,震天锣鼓喧嚣。迎亲队列当中,车身饰以彩凤直翼云天的轿舆四周垂饰绯幔珠帘,红罗销金扇遮掩如云,百对宫嫔前列姗姗引道,执香扇、花枝、灯笼等物。 太子未曾亲迎,甚至。那俊彦雍容的面貌里带着如此显而易见的不悦。相比之下。他的父亲远比他精神,笑容满面地催促太子亲至门前迎接新娘。 当那繁华的轿舆缓缓而至。太子忽然生出恍惚,仿佛透过重重叠叠的金扇香障,罗幔珠帘背后,喜帕底下,藏着的是那倾国倾城而熟悉万分的旧面貌。 “慧” 唇微翕,微而又微地念出那个刻骨铭心的字音来。 兜鍪山,皇家别苑。那一年,还是颉王地他,年未满二十。与元妃新婚才半载,红颜病逝,他半世的不得意,都尽情洒在那空落冷寂的深山之中,直到有一天,山瀑底下救起了陌生女子。她原是男装,但是流泉冲走了她的伪饰,所以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位姑娘,并且由此一见倾情。 可是那姑娘、那姑娘,她是多么地狡黠、多么的爱捉弄人啊想起她戏弄他的手段,至今啼笑皆非,有微微的甜意浮上心来。事后不久,吴怡瑾找来,江湖女儿总爱身着男装,吴怡瑾又不大说话又不大笑,他还以为是真男子,而沈慧薇一见她便扑上去又哭又笑又撒娇,请她的“夫君”谅解她的任性。他闻噩耗如雷轰顶,由此也忽略了吴怡瑾一脸的郁闷与窘迫。 这是一段浅浅的缘份,使君未有妇,可罗敷有夫,他原本打消奢望,将这段浅浅缘份深深埋在心底。不曾想皇帝命他到期颐采办,约见江湖首盟,不但重又见着了她,而且还看见亦步亦趋紧紧相随吴怡瑾地文恺之。 那一场泼天误会闹下来,又是尴尬又是笑。如果,可以,把那些甜蜜酿起来,酿个几十载,他们可并肩共同打开那蜜酿的鲜甜,共同回忆曾经青春活泼的时光,将是怎样才可以修炼得到的幸福。 他却终究没有这个幸运。 她对他起先是躲躲闪闪,他向老朋友文恺之大人看齐,琐琐碎碎做足小心,她却不是吴怡瑾,捉弄他也有,调派他也有,心情不好赶撵他也有。总之他在她前,便是手足无措,听任摆布,可是那一番细致耐磨的光景,也终于悄悄进了她心田。 有一天她在哭。她不常哭,他望着她的眼睛便知她有太深太重地心事。他就哄她开心。他把往事告诉她,他说他从小到大,都是极孤单地一个人,母妃受尽千般宠爱,可是一颗心都放在怎么去维系那千般宠爱上面,从无暇顾及于这独养的儿子。皇族子女向来是寂寞地,谁和谁的往来都不多,直到他大婚,娶了元妃欢颜。欢颜人如其名,整天笑笑闹闹,教他说笑话,教他变戏法,教他玩杂耍,甚至盯着他做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儿,过家家捉迷藏一加一木头人,等等。那是他活得最惬意的半年,原以为就这么天长日久下去,不料欢颜半年就得病死了,他从来不知她有病,她把最痛苦的地方深深隐藏起来,从来都是把最快乐最明亮的方面展示给他看。 “你象欢颜,很象她。”他那时是随着绝大多数人的习惯来称呼她的,“慧姐,你们真的很象,但是不要把不开心的事情永远藏着,藏得太久太久,那里会烂掉,等到很久以后再想去补救的话,只会更加疼痛更加艰难。” 第三卷 第六章 锦绣千步帝王家(3) 他不知道的是,即使她想补救,也已经迟了。 剖心掏腹的谈话以后,她对他不再拒人千里之外,偶然也接纳他。但他心里很清楚,她的接纳,不过是象对待知心朋友似的,她撇开他那异常尊贵的天家身份,就把他当作好朋友,甚至她还开始琢磨着他空房寂寞,怎么为他找一个合适的妻子起来,她看中的是性情也一样活泼爱娇的张恒贞,幸亏张恒贞另有心思,不在他身上,已经把他唬出冷汗来。 “你爱做媒,做惯媒人了么?!”相识不久,对她的事上心,也就听说她的作风,把对她本有爱慕之意的男子和自己妹子拉拢到一起,为极之孤僻的师妹崔艺雪寻找合意郎君等等,总爱做这样的事,一提起自己的事就躲避唯恐不及。他也恼了,急了,冲她大嚷。 采办未妥,皇帝忽召他回转。当时很惊讶,也曾担心是否莫名的朝堂风波将他牵涉在内,如今想来则应是皇帝从那时起已经有所预闻。皇帝识得她,与她曾有一段过往,骗得她痴心实意地等,可是皇帝并不想召她入宫。----尽管如此,皇帝却每时每刻在意她。 回京后颉王终日郁郁,母妃打听到这段曲衷,却有另外的打算。1---6---k母妃看中的是沈慧薇贵为十万帮众的帮主,这心思不正,可是他只要得偿所愿便成,所以他假作糊涂。莫贵妃亲往求婚,这个突如其来的行动打乱了所有人按部就班的步伐,就连皇帝也未能料及。 对于这门亲事。姊妹商量再三,他也明白她们在商量嫁与颉王地利与弊。他和她无形中都成了一件商品,他不舒服,但是他等待。他想只等过了这一关,一切都会好转。她那样聪慧的女子,不会被无限止利用,他同样也是。 沈慧薇正式地和他谈。问他心性,问他志向,看他的答复揣摩他的诚挚,他很坦然地面对她,一颗心晶莹且洁白。她没什么可说了,沉默半晌。忽然问了一句:“天家,有一位叫碧泽的王爷么?也许,是王爷。” 他立即捕捉到一缕不同寻常地信息,深知这个名字对她的重要性,但是他只要闯过这一关,便可看到希望的曙光。他道:“我从未听说此名,要么我回京再打听一下。” 她摇了摇头,脸带苦笑:“算了,不必打听。恺之也不晓得这个名字,大约。他真是胡乱诌了个名字在哄人罢。wap.”她的笑容有隐隐哀伤,他心痛得如钝刀子一记记在割。“慧,”他郑重许诺,“嫁予我。我只给你欢乐,不给你哀伤。” 她真的答应嫁给他。而他却做不到给她的承诺,哪怕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再往后所发生的事,便如一场荒诞离奇、电光雷鸣的噩梦。 他接连上了两道折子,想来母妃在宫中也催促再三,父皇迟迟终于有了答复,将允而未允。只说带这民间女子入宫见驾。他还幼稚地以为父皇是因慧薇地身份而迟疑,满心欢喜地想父皇只要见了她,无不允的。 又深又阔的金銮殿,他不明白父皇的心思,竟然文武百官都随驾,皇帝坐得高高的。烟云笼罩着了真实表情。 沈慧薇叩拜如仪。皇帝轻轻地笑了起来:“是你么,阿慧?你抬起头来。” 她未抬头。一动也不动。而他霎时间也心冷凝成了冰。 皇帝陡然间发作,咆哮如雷。斥责他,更辱骂她,随手抓起铜镇纸,朝她掷过去,两旁拉住他,他拚命挣扎,眼睁睁镇纸落在她额上,鲜血横流,那自然是皇帝手下容情,以其功力,她不躲的话,决计毙命无疑。wap.l6k但是当场大乱谁也不曾想到这个细节,他只是怕,声嘶力竭地叫父皇,被人脑后敲了一记而昏厥。皇帝余怒未歇,命将她拉至午门行杖毙之刑。 至今思来犹后怕,若不是文恺之预感大祸,将碧泽就是皇帝的实情吐露给吴怡瑾,吴怡瑾不顾一切闯进宫门的话,没人能救她,皇帝无台阶下,说不定真的一怒之下将她杖毙了也未可知。 再然后,更荒谬绝伦的事出来了。皇帝首次找他平心静气谈话,他出生以来,未曾单独一个人距离自己地父亲这样近,而有生首次与父亲最近地接触,居然一五一十地讨价还价,为了他娶不娶妻的问题。 皇帝说,朕给你最大的权柄,最大的富贵,最大地荣耀。你答应了,大离天下就是你的。条件不可娶沈慧薇为妻,朕总有一天要死你总有一天位极九五,即使那样了,也不可以。 他视为笑话,大声争辩道:沈姑娘是我决意所娶的妻,便是不要那荣华,那富贵,那权柄,父皇将我们发配到极苦极寒之地永生不得回来,我还是要娶她!他不敢说,你曾经放弃了她,是你的错,却无资格阻止我与她。这话,他们都无谓,难堪的,只是她。 皇帝只是微笑,胸有成竹,而他的母妃从后闪出,短剑抵在喉中,问他,是认定那个女子还是认定尚有一个亲娘。莫贵妃是那样干脆决绝之人,话未完,喉部鲜血已狂涌,他知道只要再一疑惑,第二剑就将割断气管,既是威胁他,也是对皇帝的交代。他不能犹豫,没有时间犹豫,母妃不曾给他选择,他们早就给他选定了答案。 雷,隆隆地鸣,雨,哗哗地响。那个残破的世界,变味地世界,黑白易色阴阳颠倒的世界。他在雷鸣电闪中奔走,大声喝问,为甚么,为甚么,上天的鞭子,吝于降到他身上?!他不要再看,不要再听,那残缺破败的世界发出的冷酷无情的狂笑。 他无能,被迫与自己地父母签下违心合约;他无能,看着无辜地皇后赶出正宫殿;他无能,旁观同胞兄长拔剑自刎;他无能,在滔天大火中只救出一个杨家后嗣,他无能,在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皇后唯一的后代小公主在幽暗地冷宫里默默长大,他知道她冰冷的心里结出了黑暗的花,可是他代她守望,替她挡开一次又一次、已贵为皇后的母亲的暗中算计。 震天的喜庆喧嚣于他若同身外物,内侍紧张地躲在后拉他衣襟,太子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冷泪,满颊。 那富贵堂皇的车舆缓缓驶近,宫嫔撒着鲜花,漫天花雨,芬芳夺目。这是他曾许给她的婚姻,然而这一世都已在梦中。 默然看着,宫舆近一步,太子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那样奢华的场景,周围的官员和宫侍们都顾不上看了,一个个提心吊胆地望着太子,望着太子,那眼里流出的淡淡绝望。 车舆停下了,乐声更加热烈,但在众人听来,这乐声再也听不出半丝喜气,反而加重了众人心头沉重,各人烦燥不安,忐忑地观望着自始至终不肯走动一步的太子。 车舆以至宫殿门口迅速地摆上一长条大红锦绣地毯,画得都是灿烂光华富贵如意的图案,上面撒以明珠成千,美玉璎珞,宫嫔于两边轻轻掀起珠帘,女官将盛妆的太子妃扶出轿舆。头上绣着精美花样的红鞋轻轻触及无瑕美玉及明珠。太子眼眶陡然红了,好象那轻轻一脚,狠狠践踏过他的心房,他募然失态大叫:“停下!停下!” 第三卷 第六章 锦绣千步帝王家(4) 众人齐唰唰地倒抽冷气,锣鼓喜乐也显得无所适从,一刹时颇见凌乱。小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跪下来抱着他的腿,只大叫:“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太子一怔,冷静下来,但悲凉如水的神情慢慢堆上面庞,募然奋力甩开众人,飞也似逃开。 太子当面逃婚! 哗的一声,所有人失却了方寸,乱糟糟、吵嚷嚷,如一团热浪向四方轰然炸开,波及各方。女官扶着身着吉服的太子妃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消息硬着头皮传到皇帝跟着,皇帝笑容未变,仍旧开开心心地道:“哦,太子饮酒过量,让他清醒一下无妨。”目光在底下一溜儿女中扫过,大婚举行仓促,已分府迁地的王爷们都未回转,况且他们也都成了亲,未分府的皇子年龄偏小,都不大合适,目光停留于玄霜身上,“玄霜,就是你代皇兄成礼吧。” 玄霜张了张嘴巴,惊诧不已。早知她这皇帝父亲狂妄无行,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也能干出来,但是叫妹妹代哥哥成亲,还算是未所未闻的奇举了。皇帝笑盈盈的喜气十足,似毫未受到太子中途逃离的影响,见女儿犹豫,他便笑着催道:“快啊,你皇嫂都快到门口了,没的让人家空等,这里只有你能代替你哥哥啦,事急从权嘛。1--6--k--小--说--网” “是,女儿遵旨。”遇到这种事,皇帝没发火,已属上上大幸。好多人暗中使眼色,玄霜也不敢违命,万般无奈,只得答应下来。 玄霜前簇后拥,梦游似地挤在人群中。新娘子进堂,相见,参拜,成礼,宛如牵线木偶似地被摆布,新娘也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她的丈夫,未免举止动作都有些僵硬。好容易等到一切就绪,新娘搀进洞房。玄霜才缓得一口气。 不过这么一来,新婚之喜荡然无存,原先必不可少地闹席等也就闹不下去,皇帝坐了一会会,大约终究是无趣,临走关照玄霜:“去瞧瞧你哥哥,大喜的日子,可别胡闹,哪怕喝醉了酒,也该醒了。” 他吩咐下来。玄霜本也要走的,可就走不成了。好在执事的宫女老早寻着了太子下落,悄悄报了她,正牌新郎倌哪儿都没去。只在园子里僵着。玄霜叹了口气,她兄妹前不久吵也吵过,闹也闹过,决裂也决裂过,皇帝偏偏跟没事人似的,这几个月,没少把他们两个一起唤在面前,处处撮合。硬要装出兄妹和睦地样儿来。 借她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皇帝的命。.电脑站她只好走到园子里,按着总管指点,看到太子孤清的身影,一个人坐在池边。月色晶莹,照得池水明晃晃的。象镜子。光芒反射在他脸上。 脸上有泪。 玄霜站在树影里默默地看着他。他也许知道背后有人,也许不知道。但总是懒得转身瞧一瞧,时光一刻刻地流过去,他们安安静静地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玄霜眼波募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引袖掩口,轻声而笑。 “太子哥哥”她唤道。 “住口。” 玄霜从没见过他如此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冰冷态度,即便上次割袖而绝,他也还是伤心多过气恼,忽然间受了一惊,倒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她不出声,太子也不开口,还是那么愣愣对着水面。这种事情按说和她无关,太子和皇帝闹别拗,她还应当暗自畅快才是,然而总也欢喜不起来,不知打哪儿来的气,堵在心里,半日冷笑了声:“呦,没料着堂堂太子殿下还是一位多情种子,可是我想不明白,你既这般爱她,这会儿死撑着不拜堂、不入洞房,早些时候干什么去啦?为甚么不敢反抗父皇旨意,为甚么要把个不爱地女子正正式式娶进门来?既娶了人家,又头一天就把人家撂开,一股气没出成,全撒在太子妃头上,这就是重情重义的我们家太子所为么?” 故意拖长音调,话说得极其刻薄,听得太子缓缓垂下头,无言可对。。1-6-k,手机站wap,。玄霜又道:“这般想她、念她、恋她,却不得不纳他人为妃,想必你总是难受已极的了,在这里干坐着,有何意义?真是想不开了,你就跳下去呀,死不死活不活的,这算个什么?” 太子震动,迷惘而怔忡的眼光,向她望来。玄霜不为所惧,反而挑战似地抬起下巴,微带冷笑看着他。 太子微微转过来,哑然地开口:“寻死” “只怕你舍不得这大好的富贵与荣华吧?”玄霜故意说道。 太子道:“富贵有何难弃,我我” 他没有说下去,对着一泓碧水沉吟。那神情仿佛孤寂之中带着些冷冷的超脱,眼内也有某种决绝,玄霜忽然害怕起来,不要这个人真的发了疯,往水里一跳,救得起救不起她可都当不起这个责任。 欲思向前,另外藉辞劝他,太子却已缓缓说道:“玄霜,你不必激我。死有何难,只是我----” 他若是寻求一死,将来无论民间、史家,落下来的罪孽都是由沈慧薇负担,他不能够这样自私。皇帝年纪已老,精力时有不逮,到如今千斤重担他已担了八百,他不再是当初无所事事的颉王,这万里河山家国,须得有个明白交代,最起码,也是需找到下一个合适地顶替人才可。 但是这些话,却不必对那个也是生性执拗的少女说了,他低下头,苦涩一笑:“还没到那个时候。” 玄霜松了口气,他虽未作出来,但是方才那付神情,仿佛真的是随时可以离去一般,她不敢再以任何言语激之,便道:“既然没到那个时候,你总也该对得起太子妃吧,她一姑娘家,今儿独自拜堂,受了多少委屈,太子若不劝慰着些,别是你想开了,她倒想不开了呢。” 太子烦乱叹气:“可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便是相负的理由?”玄霜尖锐道,“是你一开始就把人家弃如蔽帚,人家可没半分对不住你地地方。你的心事终难成,不是太子妃的过错,难道这结果却要她来承受?” “”太子无言以对。 “你看看你,重情重义都是做出来的。”玄霜低低的声音,凉凉地说,“遇到大事,这可不是显现无遗?假正经,伪君子,才是我那太子哥哥的本色吧?” “玄霜。”太子苦笑看向她,话中有话,含骨带刺,任谁也听得出来,偏生这时没法回驳。 玄霜估计这样一闹,他的脾气算是发过了,太子和太子妃倒底是否和好,是否恩爱,说白了她是半点也不关心,总不过是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罢了。 “父皇说,你酒醉,也该醒了。”她硬梆梆地道,“我瞧着你也确是醒了,太子殿下,趁醒地时候仔细想想罢,做君子,是否就能迁怒于无辜的太子妃?” “玄霜,你成长很快。”他低声道,风凉月动,水底影子一轮轮映上来,都是她的笑脸,他出了一刻神,又道,“我也希望你,报复,仇恨,请勿再迁怒无辜的外人。” 玄霜自知所指,这话听不进去。那女子真的就无辜?她有心要做颉王妃,难道就没有生出更为急功近利的主张?痴情人眼中看出来地人,自是样样都完美,可惜,那佼佼洁白地莲花底下藏着烂透了的根,太子,只是看不穿而已。 “哼。”她最后答复他地,便是响于鼻间的一声冷笑。 . 第三卷 第七章 君抱碧海珠,我怀蓝田玉(1) 轿子抬出东宫,月斜向西。 玄霜坐在轿子里,便不免昏昏沉沉,直欲朦胧睡去。 这一天太子大婚,万万料不到最累的竟是自己。 代拜天地,劝太子,说得口干唇裂,太子到了书房死活就不肯动了,她又赶着到洞房安慰新妇,当然还是说太子酒醉无法起身,太子妃且请安歇以待明日。----至于明日怎么样,总和她无关了罢? 大半天奔走忙碌下来,浑身骨酸得很。金枝玉叶,就算这半年多来稍事风霜,也还是不能习惯。轿子抬得很稳,偶然有微微地倾斜摇晃,坐在里面,时间长了,好似回到不久之前坐惯了的船上,神智渐渐模糊起来。 她做了一个梦。很奇怪的,她既未梦到日常挂念的人如莫瀛母后,也未梦到常常回去的那座荒凉冷宫,而是在她一个全然不识的地方,到处是参天大树,森森的有阴冷之感。 她不象是在走,倒象在水上飘似的,掠过一丛又一丛的密林,追逐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人,他背影高大,暗黄色的大氅在风中飞舞,这个人大踏步朝着前面走,速度极快,无论玄霜怎样赶,都始终离他有一大段距离,始终隐隐绰绰地只能看到一个并不相识的背影轮廊。 她焦急起来,也不明白为甚么自己要追赶他,反正心念里有着固执的认定,是一定要追到他。其人如风,很快就要消失在莽莽密林之中。她想再不出声就迟了,忍不住大叫:“喂,等一等!” 那人听闻呼唤,停下了脚步,并且慢慢地转过身来。玄霜一口气奔上去。望着他陌生的脸发呆。 说是全然陌生,又不尽然,他是那位农苦右谷鑫王仓央·穆丹,一个和她有着约略相似地身世的失势王子。 只是自己怎会见到他?玄霜不禁深深地疑惑,未经三思的话突口而出:“你不是回国了吗?” 穆丹不语,向她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玄霜惊得往后退却,浑身冰凉。 “公主。柔嘉公主!” 穆丹的声音在很远很远地地方传来,一根针似地钻入她脑海。她捧着痛楚欲裂的头,慢慢地醒过来,愣怔不明。 遮蔽不见天日的密林,浓郁的参天大树之下,男子披着大氅,双肘互抱笑咪咪地看着她,黑暗中面目混沌不清,只有雪白的牙齿明晰可见。.电脑站 玄霜倏然而惊,这正和梦中所见一模一样。连那个人,也是一模一样。他是仓央·穆丹,农苦右谷鑫王。一时之间如真如幻,她反而糊涂起来。倒底她是醒了,还是在梦里?不对,就算在梦里,也不该无缘无故梦到这个相对而言很陌生的男子,可便是醒了,她难道又该身处于密林、见到这名男子么? “你----”她开口,语音里透着惊慌,“你是何人?这是哪里?” “哈哈哈!”笑声惊起一串飞鸟。仓央穆丹无肆而放诞,戏谑道,“公主不认得我了?你的记性可不谓好啊!” 玄霜愈加戒备,极力保持着镇静:“穆丹王子,你不是回国了吗?何以去而复返?” “唔,”穆丹笑咪咪地首肯。“这句话聪明一些了。我是去而复返。顺便,把公主请出来了。” 玄霜颤声斥道:“仓央穆丹你好大胆!农苦不过是我大离臣属之国。竟敢如此对待本宫!你可知这京师重地,本宫一旦失踪,你也日夜休想得以安宁!” 穆丹两手一摊,状若无辜道:“我知道啊,但是我请公主出来,也是不得已,公主若不跟随在下,那么在下的麻烦或许就更多了。(手机阅读)” 玄霜惊惶无极,然而有一件事逐渐浮上水面,自己被这个人所劫持是确然无疑地了。农苦和大离正在通力合作期间,按理根本不可能发生这么荒谬的事情,仓央穆丹既做下这大逆不道之事,说明有意外的情况发生了,这件事可大可小,小,则关乎事涉局中的她和穆丹的安危前途,大,就可能关乎两国的相交前途了。 她想来想去,终归猜不出穆丹的用心,一定是她完全不知道的事情,导致此意外,但她既然不知情,又为甚么要将她牵涉在内呢?不过料来以自己的身份,穆丹劫掳了她,最多是要利用她,不敢对她如何的,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把这其中地关键搞清楚。 思量既定,神色便缓和下来,道:“右谷鑫王,你我也算故人,有什么话,你不妨开门见山地说出来吧。本宫若可以有所助力,自会酌情相助,若是不合情理之求,右谷鑫王你也当知,这里终究是我大离京都,凡事三思而后行。”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滴水不漏。仓央穆丹怔了怔,笑起来道:“公主好一张利口,在下甚服。” 他停了一停,想是在斟酌开口,但是思忖有顷,仍是笑道:“在下唐突请你来,倒不为请公主为难,只是有件重大的事情,我不清楚公主在这里面担当了什么角色,没奈何只得铤而走险。但如今你先不用预闻,如果那件事对出来,竟和公主无关,那么我自会完璧归赵且向公主陪罪,如是有关,那----到时候再说罢。” 世上事,都怕模模糊糊摸不到底,两面三光,如今只看见刀子面上的锋芒,连对面物体是个甚么形状都看不出,只有叫人徒自不安。玄霜恨得咬牙,忽见那可恶的人走近前来,她便勃然变色:“你干甚么?滚开!” 穆丹笑着不作声,解下大氅披在她身上:“你是不是冷了?” 确实冷了。这秋凉地晨风,又是穿梭于林间的,比别处更冷些,她穿得是单衣,从一醒来一面说话就一面止不住在发抖,寒冷、惊慌和惧怕等等揉杂在一起,她竟未察觉为何而抖。直到穆丹这件披风上身,陡感一暖,便紧紧拉着捂紧了身子,穆丹身形高大,这件披风更是飘飘荡荡宽大得很,玄霜由是把小半张脸也一并藏在里面。 这是她由小到大的习惯,遇到不能理解的令她害怕的事情,头一个想到的,是把自己深深地隐藏起来,藏匿在黑暗之下,悄悄观察他人。近来久已不曾如此,但是乍逢危险,她还是情不自禁地这么做了。 “走吧。”穆丹说了句,把她拦腰抱起。玄霜惊道:“不可放肆!快把我放下来!”穆丹嗤之以鼻:“把你放下来,国公主娇滴滴的,咱们得走到几时啊,那可坏了我的大事。” 玄霜窘迫不堪。与陌生男子接触,这非是头一回,但葛容桢给她暖阳般地感受,和他在一起很自然,殷青荒却如大海般浩瀚无边,她偎在他怀中只有仰望的心念,而仓央·穆丹,这个有着古铜色皮肤、笑容如阳光般灿烂的男子,她从初见就感到他阳光爽朗的外表底下,藏匿着的某种黑暗----与她相仿的黑暗----他们是同一类地人,于是她从不敢轻易地靠近。未料终有一日他们还是发生了如此紧密且危险地关联,这个人,将会带给她一些生机,抑或是会把绝大的危险带给她? 他身上有着草原地气息,清新而微微带着野性。带着她走得很快,仿佛纵马奔驰般的极速,两边的树木象是深黑色的幕布,不停的掠过去。玄霜不能再看了,紧紧闭上眼睛。 . 第三卷 第七章 君抱碧海珠,我怀蓝田玉(2) 是头晕,或者也是仓央穆丹做了什么手脚,玄霜又一次迷迷糊糊地人事不醒。 那是一条冗长而枯燥的长路,穆丹在树林里行走,起先头顶上晨曦的光芒呈浅浅灰色,这缕灰色逐渐转亮,密密层层的树叶里,金黄色的阳光不断洒入。 密林中一大块沼泽地,望之无路,沼地的中央矗立一座小小的石头房子,形状北圆南方,阳光斜照在斜顶房上,倒也简朴可爱。由密林的岸边通向沼泽深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子道。 穆丹几纵几跃,通过这条石子道,首先进入方形的南边屋子,里面简置着床具被褥等物,他把玄霜安放于这张床上,拉上被子,才轻轻地走到另半间圆形屋子中去。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但乍进这半间屋,如潮的黑暗顿时将穆丹身形吞没在内。 与这潮湿的黑暗相匹配的声音响了起来,说得是大离的语言:“你来了。” “是,先生。”穆丹也仍然用大离语回答。 “你把那位公主也带来了。”那人低沉地道。 “是的。”穆丹道,“我们算是运气好,这几天公主周围守护异常严谨,且偶有不明人士出现,未敢轻举妄动。。wap,。幸而太子大婚,公主最迟出宫,我躲在她的轿子内,好容易才把她带来了。估计这个时候,公主失踪的消息也可能传开了。” “有不明人士出现”那人考虑的是穆丹前面所提及地这句话,“是否辨明来历身份?” “我怕打草惊蛇,没有着意打听。先生。”穆丹恭敬回答。“不过据我猜测,那些人很可能是出自纵横组织。” “纵横?”那人低低道,“他们在保护公主。” “不。”穆丹简洁地否定了这个假定,稍顿,才道。“先生,据我观察,纵横极有可能监视着柔嘉公主。” “哦?” “理由和我们是一样的。公主出海以来,大力促成两国通关,并且在修建贡道主权这方面倾向于海上霸主殷青荒。她和殷船王发生过什么事情?达成何种协议?前次密林遇刺,如非殷船王及时出现柔嘉公主性命不保,殷船王是否在暗中保护着她?那么又为何要保护她?” “没错。”那人缓缓道,“这些正是我要求你把柔嘉抓来的理由。我猜想不出,这位国公主和殷青荒之间有什么瓜葛。殷青荒太难对付,稍一差池我们将事不成而反遭殃,我必须杜绝这个可能性,那么,就把国公主先握在手里。16k小说网” “是,先生。”穆丹先答应,而后道,“不过我觉得,柔嘉公主和殷船王应是无太多关联。林子里遇救或者真的仅是巧合。” “为什么这样认为?” 穆丹道:“我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这两天我跟踪公主,并未发现殷青荒手下的缘故罢!另外,帮地葛容桢,因为相助公主。如今困在迷雾岛上生死不知,我想会不会这也是一部分原因。” “一切皆有可能。”那人轻轻一笑,“不过我们也不放弃任何一个可能。公主已经带来了,就算想送回去,这时也来不及了。箭已出弦,不可回头。” “是,这个我当然明白。”穆丹缓缓带笑答。 “好,既然这样。你走吧。” “是,先生。”穆丹还是恭敬的语气。 他缓缓退出来,带上门,房间里的亮光刺得他双目稍瞬,而等他重新可视物之时,发现玄霜已醒。正在房里翻江倒海地大肆搜巡出口。他不禁微微讽刺地笑了:“柔嘉公主,如果你能凭一己之力走出去的话。我决不阻拦于你。” 玄霜就看到墙上裂开一条大缝,这个人就无声地息地站在房中了,脸色便是一白。 穆丹走到另一个方向,在平整无缺的墙上按了几下,喀喀作响,又是一道门显现出来,他笑道:“你出去吧。”玄霜小心翼翼走到门边,望了望,十几丈方圆的沼泽地,中间只有零乱的石块延续成路,而每一块石间,都隔着好大一段空间。穆丹象是无事在作弄她玩,伸出手臂道:“这样吧,我再借你一把力。” 玄霜瞪他一眼,终究不甘心,扶了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踩上距离她最近地一块石头,但觉身体晃了几下,由不得叫了出来:“啊!”那石块支撑不住她的体重,向沼泽泥淤中缓缓沉下去,玄霜忙不迭地往后退,鞋尖到裙角上都已染到了黑乎乎的泥。 “你!”玄霜忍无可忍,怒视穆丹。 穆丹哈哈大笑:“死心了么?不管你死没死心,我都要走了,你继续尝试也可,但是记住,再踩到沼泽地里,就没有人救你了。” 玄霜双眼微红,泫然道:“你你要走?!你去哪儿?你把我带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穆丹大笑道:“不用慌,怕死的话,那你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毫无危险。” 他并没回答她的问题,足尖连点几下沼泽中的石块,身如大鸟般飞出,转瞬消失于莽莽丛林之中。他在的时候玄霜还只是急,一旦离开,四下里寂静如死,仿佛没有一点生的气息,陡然间浑身惊悸,慌忙退进屋子,阖上了门。 心下生出绝望之感,似乎在一切顺意之时,冒出一件她全然没法预料的荒唐事情,对方本领高强且神通广大,若然对方生出恶念,她是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无。回神想来陷入困境,走投无路,非止一次,都仗着是运气好,几次都蒙人相救,这次要是还能脱离险境,回去之后,哪怕冒着父皇怀疑地危险,都要大力加强身边至强高手的培养,绝不能够再次落入这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况了。 她视线转到穆丹出现时的那堵墙上,那道门在穆丹身后消失不见,那里看来仍然是一堵平滑整齐地墙壁而已。墙后面是什么所在,是否隐藏别的重要秘密?是否另外有一番天地?她抱着万一的希望,走过去,耐耐心心地在墙上检查,仔细抚摸着,每一点纹路和异常都不放过,终于被她看见有一处,画着一个小小的“”字形,颜色很淡,淡到几乎与墙壁的其他纹路混为一体,不是这么反复检查决不会发现。虽不理解这是什么,但它总是这堵墙上唯一的一个标识,她含着疑惑将手指放到“”字的中心,那里隐隐传来一阵震动。 未及欢喜,只听得一个低沉、混沌的声音,咬牙切齿骂道:“住手,臭丫头,你若再敢摸来摸去,打开这道门,我叫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玄霜地手顿时僵住,冷汗不禁涔涔而下。那个声音阴森、恐怖,充满恶毒之意,象是一条毒蛇,爬进她内心深处,团团盘曲着昂首嘶嘶吐出见血封喉的红舌。 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算字数的补充艰难地爬上了前100位排行榜,然而,在盗版网站我看到它停留在总排行榜的前50名。盗版网站的阅读量是起点阅读量地10倍。 有点小小地难过,锁在起点的点击、收藏、推荐等都不尽如人意,却在其他地方看到这种状况是不是意味着某种讽刺? 四月份起,凡是《锁寒窗》粉红票达到10地比例,例如10,20,30每至整数《紫玉》更一次。如果连这点小小的激励也没有用,我无话可说。 专此申明:本文于并且已经签约,是在这个地址,,谢谢。 第三卷 第七章 君抱碧海珠,我怀蓝田玉(3) 仓央穆丹展开身法,纵驰如飞,又一次行进在那莽莽苍苍、无边无际的深林之中,一面暗自嘀咕,想不到大离如斯繁华的京都近郊,也会有这种似乎陷入原始的地方,一面诧异着殷青荒选择居住地的奇特性,要是一个人跑来京都,偷偷摸摸住在这种地方,第一感觉就是此人不安好意必有所图。----就跟他似的。 密林里的路到处都一样,虽说之前手下给他画了详细的地图,走得一段路,还是不得不跳上树梢,四周张望看到地图上画的标识物,在心底里盘算方位步向,方能保持不错。 行来有个把时辰,密林尽头豁然开朗,青山隐隐,绿水悠悠,一座白色城堡显现出来。 那是一座具有异国风味的城堡,外墙高达十来丈,通体闪烁粼粼白光,初见使人以为外墙上面定是抹了毒,仔细探究过,才发现墙上是抹了一层会闪光的物质。仓央穆丹派出查探的斥候想方设法,都没能剥除一点下来,无论多利的刀子刺上去都完全不受力。斥候回来禀报这种情况以后,圆形密室里的“先生”给的结论是这是一种闪光物质,从海底藻类植物中提取出来,特性呢,是当墙体上涂满这种物质的时候,就滑溜无比无处着力,想通过不正当办法进入除非挖个地道,否则那是门都没有。当时他听斥候的禀报便曾疑惑,这样一座刷成发光白色的城堡,岂不是太醒目了些。此刻亲眼目睹。才知墙体虽是白光闪烁,但是强度不高,只有站在它方圆五六丈以内,它地闪耀才愈来愈明显起来,如果超出这个距离。它那薄薄的白色,反而和清浅的天空色彩掺和在一起,而看不太清楚了。 他跃上树顶,看到墙以内的房子,都是华美绝伦,色彩丰富,顶呈尖型,似乎不象是大离的风格。殷青荒虽藉属大离。但生平几乎不在陆地,他地生活习惯还是更接近诸如瑞芒这样的海国,城堡的风格,也是充满了瑞芒风味。1--6--k只是仓央穆丹觉得很奇怪,不过是在大离找一个临时踞点而已,何必非得这么大费周章,搞一座异族城堡出来,也容易为人所发现。 脑子里一面转着这些五花八门的杂念,一面思考着如何见到殷青荒,并且不让对方感到突兀。 “先生”对他的交代是。想办法结识殷青荒,把他引到沼泽小屋,他就有办法对付他。 光是第一步,就简直无从着手。殷青荒住在这里。未对外人明言,他这么费尽心机地找来了,人家怎么可能毫无戒备地同你结交?并且放心跟随到另一个神神秘秘的地方去? 寻思间,忽然有极其温柔的语音,道:“阁下在此张望犹豫,敢问何事?” 斯斯文文,温温柔柔,虽然似乎包含一丝质问。但是在那样的平和底下就几乎听不出来,穆丹一低头,可不知什么时候一位绿衣少妇站在树底下,微微仰脸,阳光在她脸上跳跃引动着柔和地光斑,越显得温润如玉。.手机站wap. 穆丹吃了一惊。竟不知这女子是何时出现。又何时静悄悄到了他的树底下。 此行的对手殷青荒,同时也把和他相关的一切进行了系统研究。殷青荒这个人实在是神龙不见首尾。倒是他的夫人李盈柳,身为帮中人,性情柔和乃至腼腆怕羞,话虽如此,一手碧波剑法不容小觑。穆丹曾考虑过设想以李盈柳为质,但这想法甫一提出就被“先生”打回,说是根本行不通。李盈柳自身武功不弱,周围高手如云,要掳掠她实在不容易。 穆丹想,幸亏没有真的去劫李盈柳为人质!光是亮的这一轻功,似乎就绝不在他以下! 他长笑一声,跳来树下,双手拱拳道:“在下农苦仓央穆丹,得见夫人,何幸之如。” 李盈柳先是脸上微微一红,而后目中闪过一抹异色,道:“仓央----右谷鑫王?” 帮中人关心时局,连这么娇怯怯的温柔女子也不例外,一听名字就猜到了身份,穆丹呵呵一笑,也不客套:“听说殷船王对此次通商也很感兴趣,在下特地前来拜访殷船王,正是不得其门而入,夫人来得正好,还请引见引见!” 李盈柳柔软一笑道:“如此,请右谷鑫王随我来。” 两人走到距城堡尚有十来丈之遥,却见那城堡左侧小门缓缓向内打开,李盈柳裣衽道:“城堡正门难开,烦请右谷鑫王从西侧门走吧。” “哦,没关系没关系!”穆丹整天喝酒打猎,跨马草原,象这样说一句话行一个礼的女子,可真从没遇见过。寥寥几句对话,感觉背心出了一大片冷汗,束手束脚怎么个站立面对都不妥。李盈柳引袖莞尔一笑。 亏得没多远,就见一条大汉迎了出来,笑道:“贵客到此,有失远迎!恕罪啊恕罪!”来人身形魁伟,不怒自威,分明一派高高在上的王侯做派,正是殷青荒,不容分说挽了穆丹地手。 穆丹起先不防备,但觉汹涌暗力悄悄透出,从胁上直击自己的心脉,吃得一惊,忙运真力予以反击,两股真气一触即退,殷青荒放声大笑,穆丹却觉得脑中微眩,胸口恶心欲吐,这一记较量明显处在下风。 殷青荒笑道:“难为右谷鑫王能找到殷某人这个偏僻的住处,你的手下倒算得力,可喜啊可喜!” 穆丹估计之前斥候查探城堡,早就落在他眼里,听得这样直言挑明,倒不觉有三分尴尬,只好笑了笑:“呵呵!”心下警戒暗生,殷青荒分明是不给他留以情面,此人是友是敌,实在难明。 ps:今天发不了两页地内容了,发泄过了。需早起,只能写到这样了。一日两更不变。 第三卷 第七章 君抱碧海珠,我怀蓝田玉(4) 两人在大厅分主宾坐定,李盈柳亲自端了茶来,先敬客人,而后递给自己丈夫。殷青荒接了过来,顺便就握住她柔荑,笑嘻嘻地瞧着她,李盈柳一阵脸红耳热,低声道:“有客在此,我先出去了。”殷青荒道:“好。”可是还抓着手不放,李盈柳简直连耳廊都红透了,神情却如蜜样甜,轻轻一挣悄步退出。 殷青荒戏弄了妻子,象是很开心地哈哈大笑,转而望见仓央穆丹脸带微笑,但是那笑容仿佛别有深意,如同有着微微的讥讽,开口道:“殷船王伉俪情深,教人好不羡慕。” 殷青荒嘿然,避而不答,只道:“仓央王子,听说你早已回国,不知去而复返,有何贵干 这话入港,仓央穆丹等了许久,就是等的这个机会,道:“实不相瞒,此次我是特为殷船王而来。” “那是在下的荣幸。”殷青荒双目中陡然锐光一闪,只在嘴上客套,并不追问原因。 穆丹暗骂这是个老狐狸,没奈何自己挑开了说:“据我收到的消息,殷船王对于大离和农苦两国通商的大事,颇感兴趣?” 其实这话是不对的,殷青荒只对那条贡道感兴趣,不过能有力量参予通关的皇商巨贾只有那么几家,宗家遭申饬退出以后,殷船王树大招风,全国的瞩目都在他身上了,也不曾分清他感兴趣的究竟哪一方面。殷青荒明知以讹传讹,但不肯解释,道:“唔。事犹未成,如今提起,尚嫌过早了。” 穆丹道:“哪里还早啊!殷船王有意插手通关,就是对我们农苦也很感兴趣了,于公于私。穆丹都有责任先行了解一下殷船王你的想法,才知道未来我们好不好合作。” 殷青荒神色不动,道:“皇家在谈地大豪不少,穆丹王子这么有空一家一家谈下来?” 穆丹不由笑了,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殷船王全力来争取这项事情,哪里还有别人的余地?我不是那种迂腐到砂砾明珠也不能分的人,殷船王又何必拿言语做无用试探呢?” 殷青荒这才告诉他:“仓央王子你得到的消息略有偏差。我现下在争取的,只有那条贡道而已,其他和我不相干。” 穆丹闻言笑得象只狐狸:“哦,这么说我更好奇了,殷船王何以独独看中那条贡道?还有一句话,你看中地,仅是大明湖到两国边境的那一段呢,还是看中了全程?” 至此,鱼饵完全放了出来,却看不出殷青荒的想法。淡淡道:“大离事犹未成,太早、太早了!” 穆丹怀着一肚子神秘,单等他对农苦那一半路表示兴趣,就可打棍随蛇上一一发问了。不料殷青荒心思深沉,半点端倪也探不出来,说到这里,就有些进入死胡同的感觉,完全不上道。 换过一盏茶,穆丹回到最开始的那个话题:“我见船王贤伉俪如此恩爱,人生圆满无缺,穆丹钦羡之余。又生感慨,原来我此番受托而来,都是无用之举。船王得此娇妻,想必,早就忘记了那个人吧!” 殷青荒自始至终天塌下来也漫不在乎的神气,猛听此言。神色大变。黝黑的脸上迅速地掠过一抹悸然,厉声道:“你在说什么?!” 穆丹所以迟迟不提这个因头。是因“先生”对他讲过,要是说了那个,殷青荒还是无动于衷,那么,此人就真的是无孔不入毫无弱点了,因而谈话之时,能先从别地地方来打动他,慢慢有了把握才引出“那人”,务求一击必中,但是穆丹不提,实在找不出别的由头引过来,只能冒险一试,但看殷青荒募然之间激动的反映,大大的松了口气,知道赌对了,自此两人的上下风向就倒了过来。殷青荒急,他不急,朗声笑道:“殷船王心里,可还留着那人的半分影子么?” 殷青荒好一会未吭声,目中光芒频闪,似是心情复杂异常。穆丹为之长叹:“我没猜错的话,殷船王,你有此举,完全是为了那人罢?” 殷青荒神色木然地问:“她、她好吗?” “哼!”穆丹轻笑,“她是日夜痛苦,椎心泣血!” 殷青荒轻轻皱起了眉头:“我听说她在农苦很好,你这么说,太夸张了吧?” 穆丹冷笑道:“很好?以绝世之姿,如花丰年,困锁于青铜高墙以内,不见天日,阖宫侍役,无不敲牙拔舌,难有相交,所见所奉之人,唯那个可以当她父亲年纪的年迈翁一人。殷船王,你道这般炙手荣华、盖世富贵,她当真希罕,当真欢喜微笑么?” 他是要激怒殷青荒,用词颇重,可是说到后面,自己似乎也激动起来,声音奇大,眼中满是愤怒、仇恨的光。殷青荒募然低低一笑,道:“你心中,实在是倾慕那人罢?” 穆丹为之一凛。 “倾慕那人,眼见她落在自己父亲的手里不敢动弹分毫,却万里迢迢找我来做说客,穆丹王子,只怕你是以她为幌,究其实是为了自己吧?”殷青荒遥遥虚点自己地鼻子,傲慢而不容置疑,“你抱一线之希望,欲找我和你联盟,除掉左屠耆王浣摩,推翻祁顿王,是也不是?” 穆丹神情完全僵住了。殷青荒继续冷笑:“我得到我要的,你拿到你想要的,你以为有足够的赌资同我谈。呵呵,只可惜----那赌资尚属于你父亲,你是一无所有,你拿什么同我谈?何况,”他缓慢,一字字道,“没有人能够把她当成下赌地赌注。你失策了,仓央王子。” 有冷汗从穆丹额上冒出,他古铜色的肌肤,本是轻易瞧不出端倪,但仍可见到他面色,一分分惨淡下去。好象事情都还没正式开始,已然一败涂地。现在后悔不听“先生”之言,贸贸然把这借口抬出来,果然是输得南北都不辩了。只是又怎么想得到,殷船王远在七海,对农苦国境以内的事以及他的处境了如指掌? “殷船王”勉为其难叫了声,寻思补救之道。 殷青荒蔑然一笑,道:“仓央王子,有位故人,你或可一见!” 他双掌互击,不多时就有个人走了出来,大笑道:“哥哥,别来无恙?” 题解:嗯我要说,这个标题起的失败了,原意就是讲的穆丹打的这个赌,他认为殷青荒怀着宝贝过来,意图明确,在“那个人”身上,但是穆丹自己呢,就认为他手里掌握了“那个人”,就是无价之宝。殷青荒的碧海珠,是指他结交地诚意(穆丹想的),他的蓝田玉呢,就是他的赌注,结果没开始赌,就已经一败涂地了。我写了半天,这个赌只占了一小部分,能够想把这个赌里的含义和这个题目挂上钩的,呃,好象不太可能那就是俺自己跳出来解释一下吧。 . 第三卷 第八章 瑶姬一去一千年(1) 穆丹一见到这个人,目中立时射出怨毒之甚的光芒,咬牙道:“浣摩!” 浣摩面貌长相与穆丹有五六分相似,穿着墨绿色的袍子,宽袖翩翩,较之他的同父兄长多了几分文人式的清瘦,却失了几分莽莽苍苍的男儿气概,这正是在农苦这位王子一向被人有所诟病的地方。 浣摩笑道:“哥哥,我来找殷船王有事商议,但不知你所为谓何?” 穆丹铁青着脸不答。 “想是哥哥还在为两国通商奔劳。”浣摩继续出言挤兑,“可是这不用烦劳哥哥了,日前在庭上,父王已经把这事的责任转给了我,此后的事情,就让小弟来为你效劳吧。” 穆丹深深看他一眼,看着是怒气滔天象在发作的边缘了,却又忽然风平浪静,道:“殷船王既然有客,我不便打扰,就先告辞了。”他把浣摩看成是殷船王的另一个客人,似乎与他全然无关,而言下之意,更是表示将去而复返。 望着仓央穆丹的背影在阳光里潇然而去,这个男子刚刚受到沉重的打击,可是那般神完气足的姿态又似是那打击对他毫没影响,浣摩脸色阴沉下来,眼里冰冷杀意胜刀,一个眼风抽出来,看不见的阴影里,迅速分散开几道黑影。 兄弟俩是一样的念头,穆丹也在想,这是百载难逢的好时机,自己的这个兄弟,明着父王在帮。暗里护卫成群,成天缩在千军万里的保护里面,自己是没奈他何,但是其人出了国境,任凭身边带多少人。出手胜算便大得多。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在大离结果了此人。回国父王纵怪,一来没有明证是他干地,二来后继无人,料想不会演变得更复杂,继后没了儿子,大势已去,更难阻碍到他。 只是自己此行。也没带太多的人。先生理阴阳,可是并不会武功,真正遇事可以派出的,那是太少了。 万般无奈,只有靠自己。赌的就是浣摩带的人也不会多,而那本身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地登徒子。 只是在这附近动手,过于危险,殷青荒摆明是帮着浣摩,他的厉害才一打照面就领教过了,在这边起了冲突。殷青荒一出手,别说是大事不可成,就连脱身也难。浣摩虽坐定了继承人的位子,但这些年对他也是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不要杀他不得,反而大意为他所害,这件事还需谨慎。 他脑子里风车似地轮转,瞬间想过了几十个主意,浑没留意已然走出殷青荒的白色城堡,当他发觉有异时,十几个人团团将他围住了。wap. “哼哼!”穆丹冷笑。并不惧怕这些人,“你们的主人躲在里面做缩头乌龟,把你们派出来当替死鬼。” 然而交上了手,才知猜错了,这些人不是浣摩平时手下的护卫。农苦精于骑射搏击等而疏于武功,当初赛马时那个颜哥是外家高手。号称农苦第一勇士。但是被葛容桢压制得死死的,有几名真正的高手。那都是不可能听命于浣摩差遣地。而这些人武艺高强个个有着狠辣绝技,那显然是浣摩从别处搜罗来的能人,一直暗暗供养着,直到现在才用出来。 掌势如狂砂走石,逼退几人,跟着连环脚影飞出,又踢伤了几个人。但是无论怎样神勇,那些人死死困着他,阴招险招迭出,每一势都是要取人性命的。穆丹空手入白刃抢了一柄剑,刺伤两人,忽见十几柄飞刀交织银网,剑气森森,穆丹偏头闪过,右边胳膊上着了一枚飞镖,顿时半条臂膀麻木,他暗吃一惊,知镖上有毒。光凭武功,他不怎么害怕,但是镖上有毒,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事已至此不可贻误,穆丹着地打一个滚,站起来就掩入丛林。浣摩底下人虽多,但是那林子寥阔无边际,人一旦躲了进去,无异于大海捞针,渐渐追着追着就分散了力量。 穆丹咬牙飞奔,忽而跳在树下,忽而跃下,手臂麻木之感愈强,目中视出面前的东西也变得模糊起来了。他心中焦灼,刚才到白色城堡,足足跑了一个时辰,还要不停的察看地标,现下这样没头没脑一阵狂奔,脑子里也是越来越糊涂,可真要迷失在这茫无边际的丛林里了。 倾听追兵已远,穆丹稍稍放缓速度,怀中取了一个瓶子,倒出两颗丹丸来服了,农苦有些地方到处是蛊毒虫障,他总是随身配带解药,虽然并非对应之药,总好过带着那种不知名的毒在密林里狂奔无度任由气血翻涌。 服下丹丸,沉沉的脑中有了一丝清醒,不过手臂上的麻木之感毫无减轻,穆丹暗叹一口气,也知这仅是权宜之计,若不赶快回到安全所在,毒势一旦蔓延开来,深入心脉,那就无药可救了。 想到这一层,不禁有切齿之恨,“浣摩!浣摩!”死死握拳,“总有一天教你死在我的手上!” 只这么一会耽搁地功夫,身后又有追兵的踪迹,穆丹没奈何,只能继续上路。 这次跑起来有种怪异的感觉,仿佛身后时时相随一道影子,莫非是浣摩的人?可是这个人始终不曾出手,又好象是没有杀他地意思。 薄薄的剑刃光芒一闪,穆丹这个时候反映远不如前,等他看到剑光,冰凉袭身,但是与此同时另外伸出一枚又细又长的短格,把来袭的武器格开,跟着短剑一扬一插,刺入对方胸膛。 烂漫鲜红在那人胸口飞溅开来,如异常鲜艳的血花冉冉盛放。穆丹望之但觉头晕,回眼一瞧,但见一个容颜极美的少女正笑盈盈的把短剑从尸体上拔出来,雪白的面靥之上沾了几滴鲜血,更添娇艳。 穆丹神思有些糊涂,是敌是友总还分得清,虽然并不认得此人,拱手谢道:“多承姑娘出手相助!”刚才偷袭地那一剑未必杀得了他,可是以他现今的反映,受伤是在所难免的。 美貌少女抿嘴一笑,道:“穆丹王子不必客气,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嗯?”穆丹道,“你认得我?” 少女嫣然道:“王子受了伤,神智也糊涂啦。我们在赛马场上见过的,怎么就忘记了呢?” 确实有几分面熟,但是穆丹天底下除了一个女子的容颜以外,其他更多人的长相都不会放在心上,苦笑了声,直言道:“对不住,我忘了。” 少女看他中毒,且情势紧实,这会儿实在不是拿捏地时候,微笑道:“我是朱若兰,就是同你们阿羡公主比赛地人,这么说记起来了么?” “噢----”穆丹恍然大悟,印象里确实记得妹妹阿羡和另外一位少女比试过赛马,那少女的风姿,从别人地赞叹里听来,似是毫不弱于草原上会走的鲜花阿羡公主,但是那次比赛的细节和结果等等,他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笑道,“你是帮的姑娘,叫---叫----” “朱若兰。”红衣少女叹道。 “是是,朱姑娘。”穆丹募然警醒,“你该不会是殷船王或者是李盈柳派来的吧?” “别瞎想了,我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朱若兰不耐烦地打断他,“快说你住哪儿,我送你过去,你中了毒,这么磨蹭下去,回头我可没法子救你!” 每一卷都有不同的重点,这一卷的重点人物写到这里差不多是齐了。 最后感谢最后几天给我粉红票的朋友。 谢谢。希望下个月仍然得到你们的支持。我会以比较好的质量以及速度来回报的。 . 第三卷 第八章 瑶姬一去一千年(2) 时不我待,穆丹当机立断,告知她方位:“密林大沼泽地。” 朱若兰一笑,拉起他的手,穆丹皱眉道:“我可以自己走。”朱若兰嗤道:“少废话了,我又不喜欢你,难道你喜欢我吗?”她娇艳的面庞挨近他的脸,穆丹视线原本有些模糊,这时更加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到红白香腻其色如玉,忙转了头,哼道:“荒唐!”朱若兰笑道:“哎哟,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吗?” 严格来说,她不能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刚才那偷袭,没有她也不碍事,但人家终是表示一片好心,而且朱若兰带着他走确实要比他一个人走省力得多了,要是继续这么别别拗拗的话,也不合其性格,当下缄默。 两人在一起,速度见涨,奔驰一段路之后,再也没有遇上追兵,但是朱若兰手上,却大大地沉重了,回头看看穆丹的脸,一阵青气已渐渐浮了起来。她心内焦灼,脚下加速,几乎是拖着穆丹在跑了。 她对当地情形很熟,穆丹仅仅说明大沼泽,便知往什么方面走。行了有半个时辰,推着穆丹道:“大沼泽到了,在哪?” 密林中这块沼泽地延绵分布,有明有暗,有些地方表面生长着树木,实际上它的周围便是足以把人吞没的沼泽,朱若兰可不打算冒险。穆丹微微张了下眼睛,忽然放开她,道:“向左五棵大树,转右十六步。记住每次都要踩在一颗淡黄色的石块上面,之后你可看到一所房子,别进去,用石子接连弹面前第三块大石,加弹三下。前面路很难走。你没法带我,进去之后,叫里面的人出来背我进去。” 朱若兰情知这种地方十分危险,略微显得犹豫,道:“这么近了,你就没有信号之类地东西通知他们?” 穆丹盘膝坐在地下,已开始行功,只摇了摇头。并未答言。朱若兰气得一跺脚:“好心没好报!”虽这么说,还是无可奈何地去了,按照穆丹的指点,沿左向大树走,在每棵大树的附近,或远或近,都有一块如其所言的黄色石头,第一次踩上去,只觉脚下渐沉,大吃一惊。忙运起轻功虚点在上面,但那石块仍旧向下沉陷,她顾不得多想,飞身跃上了第二个石块。 每次情形都和第一次差不多。手机小说站wap.全仗着轻功卓绝,而且行动要快,蜻蜓点水般一掠即过,向左五棵大树,转右十六步,这一路走完,朱若兰也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该死的!”这么危险,那个死穆丹却只字未提。不是想害她罢?心里咒骂着,抬头看,一幢北圆南方地房子悠然处于淡淡的夕照阳光底下,遍地沼泽之中,竟有几分超然出尘之意,一条稀稀落落的石子道。从房屋所在。一直伸展至朱若兰脚下。 朱若兰记着嘱咐,捡石子。接连三下打在面前第三块石头上面。忽然连面前的沼泽都似乎晃了一晃,一条低沉、幽暗得如同发腻的淤泥的嗓子:“你是谁?” 朱若兰暗中抓紧短剑,大声道:“仓央穆丹去找殷船王,遇上浣摩,两个人打起来啦,他受了伤,这会正在密林外缘,你派人去背他进来吧。” 这话因果交代得清楚,唯独不曾回答“你是谁”这个问题,那人低沉的嗓子微微笑道:“原来如此,那么,你要过来吗?” 问得太可笑了,朱若兰又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然是有所谓而来,辛辛苦苦把人送到了,难道不入其门便走了?而且这么直白的问了,她也直白答了,立刻意味着她救人是别有用心。(手机阅读)清丽地眼中薄怒微呈,哼了一声以示答应。 那人便轻笑道:“好,过来吧。” 话音方落,沼泽地里有物缓缓升起,和那条石子径全然不同,朱若兰暗自庆幸不曾大意,展开身法,一掠而过,到了圆形屋子的门口。 “请进。” 石门自动生成于墙上,朱若兰起步跨了进去。黑暗如潮水般将她吞没,顿吃一惊,急忙返身向后,但身后的门就在这一眨眼间已经关死。朱若兰厉声道:“我好意帮助你们,尔敢对我不利?” 黑暗中听得兵刃声响,朱若兰拔出了短剑,这把短剑本非凡品,剑刃上自带着薄薄光辉,不曾想拔了出来,黑暗如旧,那剑刃上的光芒如同水遇上海绵,源源不绝被吸走。 “朱若兰,大离武林后起之秀,冰雪神剑高足,怎地对机关之术一窍不通?”黑暗中那人淡淡道。 朱若兰哼了一声,道:“我不学这样的细枝末节!”她是撒了个谎,因她性情易燥,脱跳,而且日常也看出微微带些小心眼,吴怡瑾觉得她不宜学机关之术,那个本就易用上诡思奇道,只怕她更摄入了邪气,朱若兰虽也从别人那里学了一些,要说系统性的集大成化,可就没法子了,不意就被这奇诡之术困顿于斯。 她正不自在,却听黑暗中那人慢慢地笑道:“说得也是,这都是旁枝末节,似我这等残疾无用、不见天光之人,方可用得,堂堂正正之人,何至用它?” 朱若兰借着这层台阶下,心里略微舒服了一点。那人又道:“朱姑娘,你总不会是刚巧路过,仗义不平吧?浣摩有殷青荒的支持,胆大无忌,可是你们帮和殷青荒说来瓜葛甚密,却怎地出手帮助穆丹王子?” 朱若兰比刚才冷静得多了,前后一想,疑云丛生,这个黑暗中人,对她的事显然无比了解,非但一口道出来历,而且,穆丹遇险,他在这黑屋之中,却又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清楚楚,连殷青荒站在浣摩那一边,都已知道? 她冷笑道:“阁下仿佛无所不知,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的,何必明知故问!” 那人低低一笑:“猎日阁?” 朱若兰走到今日这一步,也有着豁了出去的勇气和决心,但听“猎日阁”三字这样不经意地提起,还是忍不住心头狂跳,暗中抓紧了短剑,试探着向那声音地方向走了两步,倘若一句话不能圆满,决心先刺死了这人再做计较。 ps:前天去扫墓,回来以后身体变得奇差,什么样的毛病都来了,真不知道是累到了还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这几天的更新,我自己初一遍写的时候,感觉尚可,但是等到上传以后(我都是定时自动上传地)自己再读一遍,总觉得有点生涩,有些语句也不曾经过好好推敲。看在我晕头转向的份上,大家不要计较我万一出现的错字和错句了。 “瑶姬一去一千年”计划是做一首歌,或者至少是集诗,但在眼前这样状态下,似乎拼拼凑凑出来会很不美了。犹豫中。 最后推荐一下我的新书,希望大家收藏推荐:沧海纪,书号:1190781 作者保证,绝对好看。 . 第三卷 第八章 瑶姬一去一千年(3) 那人似毫无所觉,仍然若调侃若取笑的继续说道:“嗯,这么说来,你是帮的叛徒。” “鼠子尔敢?!”朱若兰怒不可遏,连剑带人一起扑上,但听得哐啷、乒砰之声响作一团,而后是朱若兰低微呼气的声息,仿佛是哪里撞痛了。那人声调里带着惋惜:“你师父不曾教你机关之术,连小心谨慎四个字,也不曾嘱咐你吗?对于见不到、摸不着的情形,你得小心。” 朱若兰咬着牙站了起来,痛得眼里噙着泪花,那人极为浅显的挑拨离间,朱若兰却如有所感,只觉得落到这般狼狈不堪的境地,都是师傅一手造成,恨声道:“你倒底想干嘛?别废话了!” 那人淡淡道:“没什么。我要确定你是猎日阁派来的,那么咱们是合作关系,如果你不是那边来的,得给我一个理由。” 朱若兰反复思量,低声道:“是。” 这个字冲口出来,最艰难的一关也就过了,于是一鼓作气地解释:“那里的人,比不上由我出面好,我的身份,可以给你们王子最好的掩护,这么简单的道理,总该想得通吧?” 那人道:“嗯,姑娘的故事,我亦已有所耳闻,只是未曾料到姑娘可以为粤猊牺牲若此,失敬!失敬!” 朱若兰心头一震,脸色微微发白,这个人不知是何身份,她在他面前似毫无秘密可言,粤猊这个名字。一向只在少数知情人面前用,在外面都是伪名,而且粤猊这几年来为了执行其他任务,小心翼翼几乎切断了与猎日阁的关联,居然也瞒不过此人。其间诡谲绝伦之处,令人无端惊心。 她掩饰着惊恐的心理,道:“这可相信了,还要再审下去吗?” 那人却不答,只听得暗中悉悉索索,过了一会,穆丹地声音响了起来:“先生,我回来了。”他嗓子略带疲惫。但中气颇足,显然已经服过解药并且见效了。 “嗯。”先生答应道,“我已知道殷青荒有意帮助浣摩,且你为浣摩手下所伤,详细经过却不知,你说来我听听。” 穆丹没有立刻出声,似在迟疑,先生道:“不要紧,朱姑娘是自己人。” “是。”穆丹于是把经过讲了一遍,尤其详述殷青荒好象是料到他必去、谈话中丝毫不给他见缝插针的余地。1--6--k最后一提“那个人”,事情至此就没有寰转余地。 先生沉吟了半晌,道:“浣摩居然赶在我们之前同殷青荒拉上了关系,这却是我没想到的。是我失职。”话虽如此,语中并无抱歉之意。 穆丹道:“还请先生指点。” 先生缓缓道:“我们之前所定的方案没有错,诱饵还是那个诱饵,我相信对他的吸引力仍然致命地。他现在选择与浣摩结盟,也许是未曾想到一个关键之处,而这,我们之前也忽略了。” “是什么?” “要让他清楚一点,”先生的声音幽冷粘滞。“他关心的人,除了听你的话以外,不会选择与其他任何人合作。” 穆丹道:“嗯,可这” 他是想说,可是我也没法子让“她”听我的话,先生却微微笑了起来:“我了解你在担心什么。无须顾虑。因为现在谁也见不到她,可是最熟悉她的人。却只有我。我说出来的东西,浣摩说不出来,那就足够了。” 穆丹大喜:“有先生此言,大事已成。得先生佐助,乃穆丹三生之幸。。wap,。” 朱若兰听到这里,嗤的一笑,虽然没说什么,其间讽刺地意味甚浓。穆丹不愿节外生枝,忍了忍,把不满咽了回去。 一时之间,黑暗里仅微闻呼吸之声,其他声音一概全无。穆丹是在等待先生明示下一步的举动,他和他共事时久,深知先生有时考虑起问题来,别说一两个时辰,有时一两天都不会说一句话,因而他只是等,也不催,甚是心定神闲。而朱若兰乍然预闻其谋,又喜又惊,喜则这种事情乃国家机密,关系到阴谋算计权力更迭,非风云人物接触不到。惊的是一旦卷入这样大事,无论成与不成,想要脱身而出,可就不容易,粤猊叫她今天伺机保护穆丹,并未告知何事,更没有提起将会触及这么重大的秘密,自己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就莫名其妙地卷了进来,但不知先生所谓的“自己人”究属何意,多半此后将会进一步利用,自己可是只答应保穆丹,没答应别的,大可置之不理。但是这个事情,很明显算得一种机遇,这里的轻重进退定要再三权衡把握得当。 她思绪历乱纷纷,先生接连叫了两遍“朱姑娘”,才听见了,回过神来:“怎么?” 先生呵呵一笑,道:“你师傅好吗?” “我师傅?”他突然提起,与当前的话题似乎全不相干,朱若兰愣了一下,“她一直是那样。你认得她?” 先生幽然一笑,半晌答道:“不。----神交。” 朱若兰笑道:“我以为先生乃是世外高人,没想到也和凡夫俗子似的,你这神交,还是--- “朱姑娘。”没等她把话说出口,先生已先打断,声音与方才无异,但朱若兰心里陡然觉得跳了两跳,可是一句也不敢说了。先生顿了顿,才道,“如今挽回颓局,尚需倚仗姑娘。”朱若兰惊道:“倚仗我?你们的事,我完全不晓得,我有什么可以帮忙地地方?” “你在暗中保护穆丹,是因粤猊托付。是不是?” “是。” “粤猊是猎日阁的人,你也该知道的吧?” 朱若兰一凛,道:“粤郎他的身份很隐秘,必然不会希望这么被人一说再说。” 先生淡淡道:“现在是我问你,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即可。” 朱若兰默然一会,才道:“是。” “猎日阁是杀手组织,却忽然保护起人来了,这可透着蹊跷。”先生笑道,“我猜你一定很想搞清楚其中地关节?” “是。” “那么我告诉你,猎日阁不是纯粹的杀手组织,之所以留给人这样的印象,只因它几年来,只杀人,不救人。但有一点值得注意,猎日阁所杀的,无不是大离皇族,天家贵胄。” 那阴冷的陈述语气让朱若兰由衷生出害怕,轻轻道:“猎日阁和皇家有仇?” “不死不休,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仇恨。” 朱若兰轻吸一口冷气:“但这和保护穆丹王子有何关系?” 先生轻蔑一笑:“冰雪神剑收的徒弟,似乎资质一般。” 朱若兰脸涨得通红,然而也想明白了,道:“猎日阁需要力量,对吗?” “猎日阁需要力量。”先生是肯定的口气,“所以猎日阁选择与穆丹合作,穆丹王子他日君临天下,借助农苦之力,猎日阁当可抗衡于大离。” ps:至此,那么,先生是who?呵呵 . 第三卷 第八章 瑶姬一去一千年(4) 猎日阁需要一个国家的支持力量,而猎日阁平素所刺杀的对象,不是皇族便是贵胄,则它获取力量的意图就很明确。这个最新获得的信息,和朱若兰以往的认识有所差异,她沉默地思索。 先生道:“在这件事情上,猎日阁派出的人选是粤猊,而他却顾忌身份暴露不敢来,你既代替他来,也就意味着你是猎日阁的代表,为穆丹王子办事,这一点我没弄错吧?” 朱若兰思绪飞转,嗫嚅道:“可是、可是我以为,就是暗中帮助,不,保护一下穆丹王子即可。” 先生道:“你不愿意?那很简单,我自有办法通知猎日阁,让他换人。” 朱若兰听着他声音里的冷酷,不由追问下去:“不会难为粤郎么?” 先生含一丝笑意:“朱姑娘,我认为你目前最好还是担心你自己。” “什么意思?” “我把你当自己人,让你参予到机密中来,可是你居然不是自己人。----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朱若兰霍然立起,短剑护身:“那是你自己愿意讲的!” “我们不争这个。”先生说,“我们只看事实。” 朱若兰怒火中烧,暗室中仅闻她自己的呼吸之声,那先生人在何处,乃至穆丹在哪里,都摸不到半点影迹,她想了又想,却忍了下来:“好,我答应你们!” “你口中答应。心里想的却是,等我出了这个鬼地方,还不是任由我天高地远。是不是?” 朱若兰勉强笑道:“常言道君子一诺重于千金,我虽非君子,也不至于自毁诺言。” 先生一笑。道:“这却也不怕。” 朱若兰心头又是一凛,由这句平平淡淡的话里,当然是想到很多,但先生不再赘述,直接就切上了正题:“朱姑娘,你放心,我请你做地这件事,决非为难之事。” 他总算用上一个“请”字。朱若兰极高傲的性子,自从踏进这所黑屋,处处被压制一头,心内极是不爽,听到这个“请”字,不觉好受了很多。 先生续道:“我只要你在殷青荒所住之地的周围,唱一首歌就行了。” “唱歌。” “嗯。”先生应道。过了一会,有轻幽的歌声从角落里飘出来,一分一分,渗入黑暗的空气里面。缓缓沉淀下去。 “轻云岭上乍摇风,晴风浪里初临水。 “此中窕窈神仙女,清容出没有光辉。 “轻红流烟湿艳姿,落叶流风向玉台。 “摇落殊未已。荣华倏徂迁。 “青鸾脉脉西飞去,随风波兮去无还。 “见尽数万里,不闻三声猿。 “瑶姬一去一千年,断肠春色在江南。 “应缘五云使,教上列仙来。” 先生说话,声音冷腻而阴森,朱若兰始终觉得他象是钻在烂污泥中地一只癞蛤蟆,随时扑出喷射毒汁。既可怕,又令人厌恶。 但是如此唱了起来,声音依然是低沉的,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婉转腻涩,欲离不忍离,将断而未断。直到唱完。犹有余音回响,久久不绝。 朱若兰轻轻问道:“这歌是?” “相见。分离,都在其间。” 朱若兰不以为然道:“可是,这合而分离,语焉不详,往哪一对失散的情侣身上都能套,殷青荒又不是傻子。” 先生道:“穆丹,她叫什么名字?” 穆丹明显一愣,想了想道:“她没有名字,我们从来叫她玉夫人。” “她有名字。”先生道,“瑶姬。” “瑶姬?瑶姬就是她的名字?”穆丹失声,显然他也很激动。 朱若兰想的是另外一点:“如此说来,最重要的就是那句:瑶姬一去一千年。” “瑶姬一去一千年”先生音含惘然,“是啊,她去了就不再回头。不管那红尘之中是如何的不合适她,她都不愿回头。” 朱若兰听着心里微微一动,倒觉得他不止是在说“瑶姬”而已。先生又道:“再加上那句,应缘五云使,穆丹,他肯定得和你谈。” “只是”穆丹犹豫,“若曲子为浣摩所闻,他未必就不能猜想到,瑶姬,或者便是玉夫人地名字。” “纵然碰巧猜到瑶姬的名字,轻云岭和晴风浪,又怎么猜得出来?” “噢----”两人都是恍然大悟的声气,朱若兰随即皱眉道:“只要我唱这首歌?唱完以后呢,我就走了?” “是,唱完以后你就能走。” 朱若兰才窃喜,手中多了一包东西,“然后把这包解药带给粤猊。” 朱若兰惊道:“解药?粤猊中了毒?” “猎日阁从不作无把握之事,”先生淡淡道,“而我,也不会和连派出一个可靠人都不行的组织来合作。” 朱若兰原想说若是自己带了这包解药逃走,不也是达到目标?转念一想,粤猊既需服药,恐怕这个解药不是一次性的,而且先生说得那样笃定,说不定自己这会儿也已着了道,猛然间提心吊胆起来,忙以内力试探浑身经脉。 先生却猜到她的想法,笑道:“你不用怕,我没给你下毒。”一顿,“猎日阁想杀你,还是不难。朱姑娘是聪明人,何去何从,你自知抉择的。” 朱若兰哼了声,不搭话。 “穆丹,朱姑娘代你做这件事,而后你只需安心在此间等待便可。我有办法把他引来。” “好。” 穆丹答应,随即迟疑地发问:“先生,你让我把那个小公主抓来,说是可能有用,但是目前看来,她似乎没有什么用呀。” “眼下是没用。” 穆丹道:“先生,我们是不是考虑欠周了,她是国公主,将她这样抓来以后,可就是树了一个大敌,尤其是我们还在大离境内,这全无必要啊。” 先生道:“做也做了,无须后悔。你这几天有空,不妨和这位国公主好好打些交道,只要化敌为友,她对你有用的。” “哦?” “因为大离皇宫,风云变幻。这位小公主,马上就要炙手可热了呵呵呵呵” 又是一个月开始了,例行讨粉红票啊,呵呵:) 嗯,那个,说过一次,满1票紫玉一更。鞠躬。 . 第三卷 第九章 孤英尤可嘉(1) 玄霜又惊又怕,在屋子地下直打徘徊。除她以外绝无人息,但到了午间,却见上面窗格一动,一个篮子递了进来,里面是香梗米板、两样小菜,及一壶茶,玄霜并不感到饿,但是这么折腾了半天,早是渴极了,一口气几乎喝了半壶。过得许久那篮子收了上去,饭菜却是一动未动的。 玄霜也没有了力气,坐倒在凳子上,打量四周,这个房间如同雪洞一般,除了应有器具以外,其他一概皆无,就象当年母后所住的冷宫。仓央穆丹把她困在这里,打算囚到什么时候?更有忧急如焚的,自己贵为堂堂国公主,为一男子所擒,上次海上遇险,好歹有柳珏从头奉至尾,而且全凭机遇得到了殷青荒暗底下的支持,这回,若是失踪个三五天,消息传至京都,人人都知落在穆丹手里,父皇不是那种能容忍的人,自己的下场,可就难以预料。 回思自出宫以来,万种艰辛,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捱到今日之地步,竟被穆丹那不速之客一举破坏,真是欲恨又痛,那泪珠滚在眼眶里,将落而未落,这一种煎熬,真是焦心煎首,难言滋味。 左思右想无计可施,本就一夜未曾安歇,因为悲急忧愁,身上的困顿,越发重重的上来了,忍不住身子一歪,便倒在床上睡了。 穆丹轻启石门,走到这一半屋子里的时候,正是看她熟睡光景。 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是青春最盛地时候。纵然忧患多虑,睡着了还象是鲜有心事,两颊融融起了红晕,樱唇色浅,长眉含烟。一头浓密的长发披在枕上,露于被外的手腕肤色鲜润。穆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长相,此时倒觉得心内打了个突,好象她的颊、唇、眉、发,以及手腕,每一处都闪着诱惑轻香地光泽。 “原来她也生得极美。” 情不自禁地,脑中闪出这个念头。那种幽静文弱,和他们农苦女子。大相径庭,然而,却和青铜高墙内的宠姬玉夫人有着十二分的相似。 他恍惚看见幽暗深邃的宫墙里,玉夫人那摇摇身影,身后,寂寞的落花成径,岁月无止境,但是她的一生,却仿佛已经提前过完。 人在这种地方,自然是易于惊动。穆丹不过就这么站了一站。玄霜已是醒了。 她猛地坐了起来,惊惧地拥被往床里挪了挪:“你来干什么?!” 穆丹笑了笑:“公主,你不用怕,我不会为难你的。” 此时的穆丹。和深夜掳她地穆丹,他不再那么强硬,微微透着些戏谑无礼。玄霜看了他一会,忍了一天的两行清泪,悄悄滑下面庞。但是这对穆丹,又似乎全然无用,穆丹笑道:“在我们农苦,女儿的眼泪很金贵。” 玄霜幽幽道:“你不知大离和蛮境的不同么?你你还是早些杀了我罢。” 穆丹又惊诧又好笑。顾不得她直指农苦为蛮境,道:“我可没想过要杀了你。” “因为在你们那个地方,女儿的眼泪很金贵,在大离,女儿的贞节高于一切。我落到你手上,不论你如何待我。回去之后我的性命难保。” “何至于那样。你可是堂堂国公主。”穆丹想到先生所说炙手可热语,又补充道。“国公主是唯一的。” 玄霜摇了摇头,语气仍是郁郁:“穆丹王子,你难道不知道,世上有一种荣耀,它设立的用意便是吸引恶意的靶子吗?” 穆丹目光一闪:“什么意思?” 玄霜低下头,又不肯说话了,只是脸上那种孤绝,仿佛求死意切。穆丹陡然愣怔一下,从她脸上地表情,看到多年以前,玉夫人锁进青铜宫墙时的表情,她看他一眼,转身后步向宫墙,后来再也没回过头。 不由得放缓声音,说道:“别怕,慢慢说。” “穆丹王子,我猜你此来,不为别事,一定是为了解决某些疑难,因为挡在你身前的有些人和事,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必须要到大离来解决。我猜的可对?” 穆丹考量了一会,笑道:“你真聪明。” “不是我聪明。”玄霜道,“我设身处地想一想就知道了。穆丹王子你我曾经同行,我孤身去海,难道就为地是一时任性么?” 穆丹耸然道:“是!你是故意去的,而且结下了一个很强大的联盟!” “所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想做的,我怎么会不明白,只是你把我拘在这里,可真是害惨我了。”玄霜泫然。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穆丹慢慢地吸了口冷气,“柔嘉公主你----” 玄霜唇边挂着凄然的微笑:“穆丹王子你真的很很粗 穆丹笑笑不语,他们农苦女子地位远远比不上男子,而大离,虽然有诸如国公主、女帝这种制地存在,也从来都是落在最后的可能,比如皇子死绝、皇族后裔凋零殆尽,才会最终勉强地轮到女子,而且每一朝每一代,不会对这样得权的女子苛刻非常的。大离朝皇太子确立,其他的皇子王爷也都不少,穆丹根本就不会把眼光放在这个前不久突然冒出来的国公主身上。虽然也知道她地身份和血缘珍贵而危险,但总是不以为意,更加不可能把自己和她地地位划上等号。 听她此刻道来,仿佛她为了这个身份,也压抑得太久,失去得太多。 “当初我被父皇点名招待农苦使节,我就把农苦每一位来使的姓名、来历和身世都细细研究过一遍。其中穆丹王子,是我最为注意地人,而那不仅仅因为你是正使。” “那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你我都是可怜的失意人。” 第三卷 第九章 孤英尤可嘉(2) 穆丹默然。 “你本是嫡长子,祁顿王死后,由你继承无疑。你看上去也是有着这样的野心和能力。但是祁顿王他不爱你,爱的是后妻与幼子,你眼睁睁瞧着属于自己的一切----权势、富贵,乃至王冠,离你远去,你却又无可奈何,还必须虚与委蛇,很情愿、很热衷地为了一个美女爱吃大明湖的鱼的虚妄小事,巴巴地跑到大离来,放下那边的政务和军务,想必你回去的时候,原本你父亲还想着你给予你的那些,又至少叫他们倾吞一半去了。” 穆丹但觉得满身热血,缓缓涌上,这小姑娘说的每一句话,都象一棵钉子,重重敲到他心里,既痛,又准。他平息一下,才缓过了脸色:“也不是。我是自愿来大离,而且,我也不至于是你想象得那样无能,我---长大以后,属于我的,就不会再教他们夺走了。” 玄霜由衷道:“我羡慕你。” 穆丹恍惚地微笑,忽然想了起来:“那么,你呢?” “同是天涯沦落人。”玄霜忧郁地笑着,“只是,我还没有你那样的运气和能力。” 两人皆不作声。良久,穆丹道:“你都没吃东西,来吧,跟我来。” 玄霜拥着被子不动,穆丹一笑:“已经这样了,你要恨,星夜赶回去,也都人人知道了。既然如此,何妨稍安,说不定。还能有你上次去海的机缘呢?” 玄霜听他实在不带恶意,转念一想,也是落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走着再瞧罢了,当下无精打采的应了声。 穆丹哪管这么多。一连串地催促,倒底是把她催起来了。开了门,月下沼泽一片幽深,连上面地石头路都看不清楚了。玄霜正在疑惑,穆丹在她耳边笑道:“得罪了!”手臂强硬地穿过她的腰间,又一次将她横抱起来。 玄霜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初次被他抱着还是敌对的位置,纵然有着少女自然而生的尴尬。。手机站wap,。却在强迫无奈之下反而自然,但是刚才那一席话,纵然算不上是朋友,很明显穆丹态度大见改观,她的敌意也减去很多,穆丹又重操旧事,猛然便感到害羞起来了,看哪儿都不成,窘迫之余,只得闭上了眼睛。 好在这也是一会儿地功夫。穆丹抱着她接连几下纵跃,就到了平地,把她放下来了。 玄霜挪开一点脚步,才敢睁开眼来。两颊烧得火热。 穆丹笑道:“公主在大离,当然是吃惯了上好佳肴,我听说你们宫中随便摆个饭都是一望无际的,今晚我让你尝尝我们农苦风味。” 玄霜抿唇笑道:“哪有那么夸张一望无际?”只是心下好奇,四周除了树木,就只有远处月光下那间小房子,他能到哪弄来吃的?还是农苦风味? 却见穆丹四周晃了圈,抱回一堆柴木枯枝。引火点燃,道:“你在这等一会,我去去就来。。,电脑站。” 也不等玄霜回答,他早已去得无影无踪。玄霜结识的都是彬彬君子,哪怕殷青荒也不至于这般话说到一半就掉头而去,只有苦笑的份儿。心想这蛮荒男子果然性甚粗俗。没有甚么意思。 然而他烧起这堆火,又好象并非无意。初秋时节。冰轮乍涌,天气本来不怎么冷,林子里到处有风穿梭,比闹市区要加倍的冷,她甫一出门就有些瑟缩,穆丹烧起的这堆火,正好用来取暖。 她却不知这根本就是穆丹因为林子里或有野兽,留她一人在此不便,而且接下来需要烧烤,也是早些点火为好。至于玄霜冷了,他是没有感觉到,若是察觉了,最多给她披件衣裳,说是这个天气就要点火取暖,他要是猜到了简直会笑死。 火着实有些烫,玄霜稍稍走远些。 抬头看星辰满天,长空如洗,微风从枝叶中传过,沙沙的声响不徐不急,疏落有致,这密林地夜晚,同样美得如诗如画。玄霜寻思着一席谈话,应该是初步取得了穆丹同情,他们身世相同,倘若彼此之间没有绝对的利害关系,眼下的情形是完全可以修补过来。 但她懂得一点,要真让人家重视起来,进一步曲意同你交好,就得让人家觉着是有用的。 穆丹的来意,她尚不清楚,可是穆丹既然已对她抛却成见,待会儿言谈之间,就能探探他的底子,从而再看看有无帮助、或者是相互帮助的可能。 打定了主意,她尤其笃定起来。想着估计是打算在这野外用餐,没有可坐的地方,她不愿叫人认为她拘谨,便大大方方地席地而坐,手支下颔等待穆丹回来。 心上却有一道影子飘缈滑过,不知道这个时候,莫瀛在哪里,他是否知道自己困在了荒郊野外、不为人知的地方,他自己又躲在天涯海角哪个方向呢? 思念的时光,特别容易划过,还是穆丹其实是只去了一会会,耳听他爽朗地大笑之声:“过来瞧瞧!” 玄霜站起来迎上前去,吓了一大跳,穆丹两手各提一样血淋淋的禽羽,肩膀上还搭了一个什么庞然大物,毛耸耸的头,黑乎乎的身子,倒是看不到血。 “你们喜欢干净,把这个去那边洗洗。” 穆丹说着把手上两只飞鸟扔给她,却引起玄霜失声尖叫:“这是什么?!拿开!快拿开!” 她就是在刚刚得知被劫掳地时候,都没有这样的失态,穆丹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大离的女子真胆小!” 玄霜一颗心还在剧烈地跳,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听得穆丹的话,又觉不服气,可是一时之间,心浮气粗也回答不出。穆丹把肩上那只庞然大物一扔,拎着飞鸟自去河边。玄霜又接连倒退好几步,偷偷摸摸从手缝里看那东西,应该是死得透了,一动也不动,可是一双眼珠大大的睁着,充满了愤怒之情!玄霜惶急之下,也看不出那究竟是个什么。 . 第三卷 第九章 孤英尤可嘉(3) 穆丹转回来,将树枝叉过了鸟的身子,开始烤火。他见玄霜始终蒙着眼,又笑了:“放下来吧,没甚么可怕,难道你平日都吃素?”这话没用,于是又说,“就没见过死人?” 说得玄霜一怔,死人见得可是太多了,从十岁上起,而后梦里一回回地重复,刺客的血也沾过一头一脸,死人都不怕,为甚么要怕这些,可不是落在别人眼里,过份的矫揉做作么?她想着,缓缓放下手来,仍是不大敢看,飞快地瞟了那两个东西一眼:“那是什么?” “是豆雁,还有一只是碰巧遇上的石鸡。” 玄霜不信:“鸡会有这么大?” 穆丹笑道:“我不是说碰巧嘛,寻常石鸡有它三分之一也够大了,估计是公主光降,林中之神无以为敬,特意放了只巨型石鸡出来。” 玄霜微笑,手指凌空一点那头畜牲:“那个呢?” 穆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公主你连这个也认不出啊?这是一头野山羊啊!” “啊”玄霜红了脸,再仔细看一眼,果然认出是山羊的形迹,山羊是最温顺的动物,她的惧怕便不如前甚,则死去畜牲的眼睛,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玄霜不愿意和他在这些问题上过多纠缠,直接问道:“右谷鑫王此来,是为了探访殷船 她或是穆丹王子,或是右谷鑫王,文绉绉的穆丹实在听不习惯道:“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穆丹。” 穆丹倒是沉思了一下:“是。我来见殷船王。” “他和你没什么关系啊?再者,要我做什么呢?” 穆丹怅然笑道:“已经说僵了,或许不用难为你。过后我会挑选个适当时机送你回去,放心,我做事有始有终。总也不教你为难。” 玄霜笑道:“多谢。”一顿又问,“为甚么说僵了呢?” 穆丹一肚子怨怅,在先生那里是不好诉苦,下属跟前必须装着胸有成竹,难得遇到一个年龄相仿、经历相仿的人,说话也无顾忌,渐渐淡开了:“我在他住地地方看见一个熟人,猜猜是谁?” 玄霜微微思索:“浣摩?” “没错。手机小说站wap.”穆丹眼中露出赞赏。小姑娘很聪明,难怪可以在步步惊雷的宫苑内成长至斯。 “殷船王坚持要求得到那条贡道,我一直想不明白。” “我唱一支歌,你就明白了。” 未等玄霜作声,穆丹就轻轻唱起来: 轻云岭上乍摇风,晴风浪里初临水。 此中窕窈神仙女,清容出没有光辉。 轻红流烟湿艳姿,落叶流风向玉台。 摇落殊未已,荣华倏徂迁。 青鸾脉脉西飞去,随风波兮去无还。 瑶姬一去一千年。断肠春色在江南。 应缘五云使,教上列仙来。 他的风格与先生全然不同,即使这样缠绵伤感的曲子,也唱出一番沧凉。那声音,象是席卷过草原的风,呼喇喇地痛。 玄霜起先猜想,也曾经往这方面想过,不由失望地道:“原来也不过是为一女子,英雄难过美人关。” 声音里有淡淡地讥诮,穆丹摇头:“你是没见过她。” 玄霜笑道:“我是不相信,天底下还有比晋国夫人更美的人。” 穆丹淡淡道:“是吗。我没见过。” 玄霜受伤时吴怡瑾赶到皇家别苑,但是究竟是否曾见玄霜不得而知。想起来上次穆丹对那神秘王妃的形容,什么天地震动,又是下雨又是打雷的,吴怡瑾出现好象也不至于这样,她引袖轻轻笑了声:“也许真是不如吧。” 食物的香气出来了。穆丹把树枝上的鸟翻了个身。玄霜坐在顺风头上,一天没有进食的人。顿觉饥肠辘辘。 穆丹看出她的心思,笑道:“饿了?谁让你白天不肯吃东西。” 话虽如此,倒底烤了好一会才能吃,穆丹撕下石鸡一条烤得金黄地腿来,扔给玄霜:“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才是我们农苦的作风。” 玄霜烫得只能用袖子去裹,小心翼翼撕下一条肉放进嘴里,顿时一股特有的鲜香涌入嘴里,但觉咀嚼有劲,回味无穷。穆丹拿了另一条腿,大口大口地啃起来,见了玄霜的情况,颇带讥嘲的一笑。 玄霜和他处过几次,首先相见于保和殿上,他神情始终懒洋洋的但自有一种教人不敢侵犯的孤直,而大明湖上一会,穆丹显得无比惫赖,更是对她处处加以调笑。 这是第三次,他和前两次截然不同,爽朗中带着一点点孩子气,就算一句句话和她认真地顶,也是一种孩子气式的做法。而且,正襟危坐,秋毫无相犯。 这样多变而性情莫测,哪一种性情,才是真正的他? 或者,惯于在什么场合做出什么样子,已经找不到真正的自己。----就象她一样。 心下思索,一面问道:“既然如此,接下来你又做何打算呢?” “刚才我和先生商量过了,或者尚有补救之机。”有关这点,穆丹还是不肯多说。 玄霜眼波一闪,道:“那浣摩来到我国,并未报备我国接待外使地鸿胪寺,他带的人不多。” “也许吧。” “那么,我岂非可以恭喜穆丹王子?” 穆丹听到“王子”两字就大皱其眉,三番五次的纠正总不见效,但随即见玄霜娇俏的笑,眼里微露调皮和喜悦之色,原来她这声“王子”有意调侃,当即平下气来,笑道:“我有什么可恭喜地?” “浣摩所带人力既然不多,行动又需得偷偷摸摸,他总有不在殷青荒庇护之下的时候,若是你最大的对手一倒,以穆丹今时今日在国中的影响力,该不会让祁顿王为难吧?” 穆丹一怔。 玄霜等了一会,又缓缓道:“倘若穆丹也是缺人手的话,这方面,或者我倒可想想法子。”哪怕再危险,联系一回猎日阁也是值得的,将换来无穷厚利。 穆丹此时心思如沸。玄霜这个想法和他甫出殷宅时一模一样,只是后来被追击、中毒,和先生商量新的计谋,就渐渐淡忘了,玄霜的提醒有如醍醐灌顶,募然觉得,有这样地捷径可走,先生怎会舍近求远,让他重新再从殷青荒身上下手呢? 连暗杀人选都是现成,先生不是早就和猎日阁结盟了吗? 一双浓眉,渐渐地拧了起来。注:原先的歌里,有“见尽数万里,不闻三声猿”之语,反复看过,认为是句废话,这次删掉了。 . 第三卷 第九章 孤英尤可嘉(4) 玄霜仅吃了一条腿子就饱了,事实上她连这条腿子也没吃完,说得两句话腿肉有些凉,吃了几口也就罢了。另外一只半的鸟都进了穆丹肚子里,吃得啧啧有声,两手油腻,玄霜看他吃相着实粗鲁,与他粗中带细的外表还大不相同,看不下去,多半时候都是转过去看别的。 至于那只羊,穆丹也没动,那本来就是顺手打回来给先生开开味的,躲在林子里,寻常也不敢动烟动火的怕人察觉,口味是寡淡的可以了。 穆丹把玄霜送回屋子,自己定定心心烤完了全羊,掏出随身的小刀切成一片片的,盛在一张大树叶上。 直接转到圆形屋前,伸手敲敲门。 这屋子是粗重的石头所砌,因为里面是漆黑一片外头也无任何窗格一类的设置,但是穆丹这么随意一敲,那门就自动打开了:“进来吧。” 烤羊的香气在密不透风的暗室里尤其香浓触鼻,先生脱口赞道:“好!” 穆丹笑道:“可惜先生不爱饮酒。” “唔。”很显然先生是咬了一大口肉,模模糊糊地道,“我不饮酒。.手机站wap.” 不饮酒,和不爱饮酒,是两个概念。先生向不饮酒,但他从不讳言。穆丹不解何意,也从来不问。 “你和那公主待了半夜?”“是。她”穆丹微一犹豫,“或可合作。” 先生不咸不淡地道:“是个聪明的姑娘。” 提到玄霜,方才穆丹心中所起的疑惑就怎么也压不下去。半晌。吞吞吐吐地道:“先生” 先生笑一笑:“我等着呢。” 穆丹也笑了,于是直截了当地问:“先生,浣摩在这里,咱们是不是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你是说取他性命。” “是。浣摩一死,父王无人可托。就算明知是我干地,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有这条捷径,咱们何必去撞殷青荒的南墙?” 先生呵呵一笑:“不错,你连大离的俗谚都会说了。” 大离有句话叫:不撞南墙不回头,自讨苦吃的意思,穆丹笑道:“都是先生教的好。” 先生却不笑了,悠然道:“柔嘉公主给地主意?” 穆丹迟疑了一下才说:“对。” 先生道:“我原想等两天再理会这事,既然讲到了。就先说说。浣摩此人,本不知他会来,既来了,这件事确可办一下,但欲办时,需得满足几个条件。” “愿闻其详。” “他进来,向大离报备过没有?” “这个听说是没有。” “未必没有,就算原来没有,估计再过两天也有了。哪怕再过两天没有,我们也帮他一把。” 穆丹愣道:“先生。此是何意?” “殷青荒住的地方,你瞧着有何怪异?” 这是先生的习惯,尤其是边考量边说的时候,所说的话往往东一句西一段。看似全无关联,问得人摸不着头脑,但到最后,他会把这些话都聚拢起来,得出明确的结论,穆丹和他相处已久,不以为意,就答道:“那个地方。.电脑站很大,不是大离的建筑。” “自然不是,那是瑞芒大公出了钱建的,因为地处偏僻,所用石料又不现实,陆陆续续造了三年。但他只住过一回。” “哦。”穆丹答应着。一时还不太明白。 “瑞芒大公在这里造地屋子,哪怕再偏僻。也只是静修的意思,朝廷一定是知道的,殷青荒为争取贡道而来,更是没有必要偷偷摸摸,因此他是以贵客之礼延入该处。这件事,柔嘉公主打听过,但她和太子闹僵了,没有人告诉她。” 穆丹微微一凛。 “至于我叫你从林子后头曲折隐晦地去找他,那是因为咱们见不得光,而不是殷青荒悄悄的拣了个没人知晓的地方住着。” 先生只是平心静气地解释,穆丹冷汗却流了下来。不用说,先生知道他一开头就想岔了,自己偷偷摸摸,就以为每个人就掩掩藏藏,其实,殷青荒是没有这个必要。 玄霜和太子闹僵了,意味着很多消息不灵通了,那么浣摩之所以可以如此大摇大摆的出现在殷青荒的地盘,恐怕朝廷同样也不会不知,但浣摩这次不是以出使名义来的,因而对外不彰。 “但浣摩行踪不为人知,杀他有利,为什么先生说定要捅给大离?” “因为他在大离国境内死的。” “嗯?”穆丹迟疑。 “他在大离死的,而你不在大离,这是其一。” 黑暗中穆丹眼睛渐渐明亮起来。 “其二,左屠耆王在大离遇难,穆丹他日即位,你该知道做什么?” 穆丹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对!师出有名!” 浣摩明确死于大离,他自己便可抽身事外,更重要地,穆丹即位后肯定不能长期偏于荒漠,出使两月,那盛世繁华早就把他的耳目蒸热。农苦前一任继位者因故死在大离,到时就成了最好借口。 先生阴阴地道:“所以,臣下预先恭喜大王。” 穆丹只觉得挺简单的事情,经先生妙手一拨,就别开生面,这时满心欢喜,好一会才想到问:“为什么先生原先打算这事要挪后再说?” “殷青荒那边,必须得处理好。” 穆丹不以为然道:“我想此后用不着他了。” “呵呵。” “我是否又错了,先生?” “错了,错得很离谱。如果赶在你会晤殷青荒之前,见到浣摩,那也许可以用不着他,但是已经提到头了,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你必须争取到这个人,如若争取不到,那就是结了这世上或许是最麻烦的一个仇家。” 穆丹沉吟道:“先生是指他对玉夫人势在必得?不过他本就知玉夫人在哪儿,这些年也没生事。” “不一样。他打听到瑶姬下落,这么些年也没动,是近乡情怯地那种意思,瑶姬怎么想,他没数。可是你和浣摩前后接触他,这意义就全不同了。他知道瑶姬成了你或者浣摩这两人的筹码,不论现今谈得怎样,总之这敌人就对上了。浣摩不死还好,浣摩如死了,所有暴风疾雨的手段你就得受着。与其如此,咱们还是按照原先计划,把他争取过来。” “争取过来以后呢?” 先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笑了:“穆丹王子,你是心甘情愿将瑶姬双手奉上么?” 第三卷 第十章 碎霜斜舞上罗幕(1) 白色城堡。 月光照在碧水荡漾的池子上面,鳞光泛银,水色晶莹。细看,清彻水下却有虚幻般的影子晃动着。 良久,影子微动,碧水豁啦啦两边排开,池底下影子缓缓浮了上来,那是一个人,是一个男子。 他有着初看很普通的一张脸,没甚么表情,阖着双眼,任由一大把黑发,水草样地四面铺张开去。月光照在脸上,光影交替,那平平无奇的五官,却似焕发出淡淡玉质般的光彩,这个人就从挤在人堆里翻也翻不出来的一个普通人突然间跳出来,变得万众瞩目。 慑人的气势就在他平静的表情里一丝丝渗透出来,他是水里的生灵,海上的霸主,他是地面上十之有七的水域的主宰。浩月临,轻风拂,满池的水都绕在身周低声诵唱。 而他耳边,只还回曲折、悠悠荡荡一句歌词。 瑶姬一去一千年 瑶姬一去一千年 他猛地张开眼睛。 接下来是惊人的一幕,他居然在水中坐了起来。好似水底有张椅子,可供他坐,可是并没有椅子。他在水里凌空坐了起来。 瑶姬一去一千年 幽微宛转的歌声死死缠在耳边,如同海底最强韧的水草,拔不开,扯不下。1----6----k 池边有脚步。 这是个最隐秘的地方,他住到白色城堡,两天功夫。挖出来的,除了他地心腹辛翊以外,第三个能够跨入此地的,就是他的妻子。 李盈柳果然在池边立着。绿色裙裾,宛如碧水的颜色。温柔的笑容时常挂在唇角,可这时却没生出一点点笑意,她看着他,眼内烟罩雾笼。 “盈盈。” 她不作声,蹲了下来。他便躺下来,腰肢只一动,就到了她前面。他伸手牵住她地手,一根根抚摸着她的手指。 “不用担心。”他道。“我是去问一问情况。” 李盈柳头一低,有晶亮的水滴飞快滴坠入水。 “你也应该欢喜不是吗?应缘五云使,教上列仙来。她肯这样做,也许,真的是在那里乏了,苦了,她愿意回来了。” 李盈柳依然不语。 “就算不是,胆敢骗我,也总得去一下。她无辜叫他们做了棋子,我总得去看看。” 语音平稳。。,电脑站。眼睛里却有光,急切而热忱的光。 李盈柳不必看,已感受到他眼光的灼热,一颗心慢慢地向下沉。总也深不见底。 说甚么都是无用,所以她一言不发。 然而十几年的夫妻,都不如一句无来历的“五云使”那样如奉纶旨,教人打心底里冒出寒意来,好象这十几年,过地都是孤独行走的日子,其实她的身边,从来没有他。 她不语。殷青荒也不会觉着寂寞,因为满脑子里,都被那些甜美或者痛苦的回忆填满了。 轻云岭晴风浪那天人临袂的女子 他们曾经这样恩爱。 直到有一天,她不小心泄露了他的秘密,他被人害得很惨,关在地牢里。几天几夜。就快死了,她扑在他身上痛哭。可是他一句也不理她,一眼也不看她。 他倒底救出来了,但避而不见来迎接他的女子,把她打发得远远的,再也不许回头,她于是失踪了。头几年,连下落都不刻意去问,只是她的样子,容光焕发的笑容,翩若惊鸿地身姿,露华兰叶般的光彩无时不刻密密匝在心上,偶尔,还有她扑在他身上的哀哀痛哭,岁月推移,越来越清晰。十六k 终于等他血刃仇敌之时,得到惊人的秘密。 竟然是他负她。 她为了救他,差不多用生命换来甘泉之水,他才一分分活过来,可是他却粗暴地将她赶走了,那个孱弱地女子,当时已身负重伤。 数年来发狂般的找她,但等落实到消息,她已是铜宫深处的宠妃。农苦的守卫很严密,对她的守护就更加加倍了,派过去的人几乎都死了。他毕竟是海上的人,农苦却到处是沙漠,万里道阻,枉他纵横七海,却没有一点点办法。 贡道原本是他唯一的机会。 尽管不知道这些年过去,她还能否原谅他,可是哪怕到了生命最后一刻,有这机会,也一定不能放过,总要一试。 白天地歌声却引致了他的另一种希望,好象提前看到了黎明。她的心意都在那阙歌的歌词里,她不曾怪他,而且她派人来转致其意了。 月上中天。 时间够了,他哗啦一声从水里钻出来,到了岸边。 “我走了。”甩了一把湿漉漉的黑发,衣服却不知是何种特异材料所制,虽是湿的,却并不粘身,依旧宽宽大大飘飘荡荡。 李盈柳随之站起,拦不住,她也不能拦:“我也一起去。”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地好。” 李盈柳急了,声音也略高:“你一人去怎么成,我不放 最后三个字几乎吞掉了,因为看到殷青荒眼中雪亮地锋芒,冷笑:“我是得处处照顾的人?一个人去赴个约都不能让你放 “不但是” “别说了。”殷青荒脸部微微狰狞,“殷某人哪怕是个畸人,也不至于靠妻子帮助地。” 李盈柳不敢看他的表情,低声道:“可她是我姐姐” “你真的关心她是你姐姐才去?”殷青荒冷哼,“从小她受的优待比你好,最得到重视的是她,最寄以厚望的也是她。你真是关心她?” 李盈柳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关心她,也关心你” “等她回来,”说到回来,殷青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眼里光采无限,“你们姊妹好好相处,我们好好补偿她。” 他往外走,身形那样孤意冷清,李盈柳募然打了个颤,追上去抓着他衣襟:“别走,大哥,别走!我们再仔细打听打听才去,我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殷青荒生起气来,暴喝道:“你有完没完!” 李盈柳一惊,放开手,殷青荒重重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告诉她:“盈盈,不用怕,我就是去打探下消息。我晓得对方不怀好意,但是这点路程,对手也是在明里的,纵有诡计,你觉得我该怕吗?” 是不该怕的。那个秘密,这世人不会有超过五个人知道。只要瑶姬姐姐没改变心意,不曾吐露秘密,大哥就是没有弱点的人,而瑶姬姐姐哪怕再恨大哥,也不会改变心意的,所以她不该怕,不该担心。李盈柳别转脸去,轻声道:“你去吧。” 今天这段,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会奇怪,因为一直是老老实实地写架空,有武功没异能,殷青荒突然来了这么一下,可能会雷到一些人的。但是这书的框架从来也不算是不带玄幻色彩的,比如玉和璧的设置,还有阴阳谷和阴阳老人乃至葛道人等。以前挖过一个坑,想写美人鱼,美人鱼没写成,这里刚好可以完我心愿,殷青荒不够美,美男鱼对不上号,健男鱼差不多但是追溯从前这个也还有原型,我忘记了,是不是叫《从大西洋来的人》?是一个真正的美男鱼(是“一个”,不是“一条”,我没用错词)一直很向往。 第三卷 第十章 碎霜斜舞上罗幕(2) 走在浓蔽遮天的树影间,月光稀稀疏疏地洒落,把那个魁梧的身形无限拉长。 他走得很快,风凉如水,长发很快干了,肆意飞舞。 眼睛尤其的明亮。 抵达沼泽屋时,轻云拥月,夜色华美。 “殷青荒如约而来,穆丹王子,请来相见。” 他等了一会,没有应答,于是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声音,殷青荒眼波闪动,俯身拾起一颗石子,击入沼泽,倏的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泥地里倒有一只什么水禽惊起很快地爬走了。 殷青荒看到不远处,有两道脚印深深浅浅,分散着出林而去。不过十几丈,又遇沼泽,就找不出踪迹了。 这情形极之怪异,但是不足以让他火热的心思冷淡下来,略微思索,便笑道:“穆丹王子,你既然闭门不纳,殷某也不客气了!” 他要经过这块大沼泽并不难,事实上即便是淌过淤泥对他而言也可从容行走,只是不愿意身上衣衫污染,还是踏着石子到了那小屋门口。打量了几眼,他伸手推开了圆形屋子的门。 淡淡血腥入鼻的时候墙边陡然有盏油灯轻轻亮起,殷青荒微微一惊,随即看到房里血泊之中的纤秀人儿。 “玄霜?!” 小公主衣衫微乱,微晕的灯火下一张脸泛着死气的雪白,嘴角有血,胸口同样大块大块地血渍。殷青荒救过玄霜两次。每回“丫头”“丫头”那样不正经地叫唤着,心下隐隐就有些把她当成晚辈一样。虽然此时情形诡异,他多少猜到了一定钻进某个圈套,可是不能就让小公主这么生死未卜他就退出,毫不犹豫地走向玄霜。胳膊才探到她脑后,这么微弱的一动,她口中又吐出大量鲜血来。 “该死,谁干的?!”殷青荒脸色铁青地骂了声,小心翼翼将玄霜上半身扶到了自己怀里,伸手在她鼻端,万幸还有微弱的呼吸。 “真是个不走运的傻丫头,”殷青荒无奈而怜悯地擦拭她嘴角血迹。“支持一会” 检查她地伤势,却是胸口挨了蕴以强劲内力的一掌,五脏六腑都有损伤,除此而外,没有其他外伤。。,手机站wap,。 可是她全身都在血泪之中,胸口衣衫上的血迹更是大块大块的鲜明,手指触之,犹自温热。殷青荒把沾了血的手放在鼻下闻了闻,没错,那是人的血。 打从沼泽无人、入屋灯亮开始。殷青荒就明白上了恶当。只是素来艺高人胆大,并没放在心上,等见到受害人居然是国公主,就知道事件向恶性发展。然而对玄霜的关心阻止了他置身事外的念头。何况,进了屋子,再想置身事外,也是来不及了。 就在殷青荒查探玄霜伤势之时,屋顶上有轻微声响,他听得出来不是人发出地,就没理会。 的确屋顶上没有人,只是在他进屋灯亮的瞬间。接连打出了七八道光焰,光芒足可传到七八里外。 玄霜的伤势极重,他把玄霜稍稍地扶起一些,这样动了动又使玄霜大口吐血,殷青荒摇头直叹气,人伤到这份上。电脑小说站能不能治得好都看天意了。他把手掌按在玄霜背心。 便在这时。火光陡起,透过小屋高处的窗格明耀地漏进来。以及,无数忙乱可是并不慌乱的脚步。 殷青荒剑眉微微一轩,听到有人在说:“大人,刚才的火光就是从这屋子里冒出来的。” “这屋子透着些古怪,小心些,过去探探路。兄弟们,围上了!”外面的人声轰然散开。 殷青荒无声冷笑,“大人”?这么说是朝廷军到了,也对,国公主失踪他们一定大肆搜寻,然而等他来了朝廷军才来,明明就是故意安排成这样的。 怎么办? 现在他要脱身还来得及,可是一旦躲开了怀里地这小公主必定无活命之望。转念想对方设置了如此恶毒的一个计谋,即使躲开了最后一样会查到他身上,那时公主已死,这怨就结得更深了。 他不能跑。不论是为了这个相识的小公主性命起见,抑或是为了最后一点存着的指望,都不能跑。 也就是这一转念间,听到两个人袭近门前。这块沼泽遍布机关,甚是难行,对方这么快就过来了,这次出动地人里面,着实有着高手。 兵刃砸在门上,一前一后两条人影闯进屋来。屋内有灯,所以视野非常清晰,那两个却都呆若木鸡。 那两个都是宫中高级侍卫,平时出入相随,都认得玄霜。 只见柔嘉公主满身鲜血,倒在披发男子的怀中,她的血流到他身上,变得不分彼此。 而她胸前衣衫微敞,血污下露出白玉一般的雪脯。 “大胆贼子!” 屋窄狭小,两人一前一后扑上。两人算得上一等一的好手,扑至将近,也看清,殷青荒的姿势仿佛有些怪,前面那人不由略一迟疑,后面的侍卫却象煞不住脚,扑地撞着前者的脊背,把那人撞得几乎飞起来。 殷青荒眼内锋芒一闪,抬起尚有余裕地一只手,发力打开那人,那人重重撞到墙上,委顿落下,背上滑过墙壁,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殷青荒抬目冷笑:“你杀了他!” 当两人扑上时,一前一后,后面那个撞到前面的,他的刀便已闪电刺入其后背,一刀毙命。 那人听说,也不否认,只是木然地立着,脸无表情。 在他后面,门边出现又一道人影:“谁?” 那人迅速回答:“回大人,凶徒杀害了柔嘉公主,陈大哥殉职。” 那“大人”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闻言进屋,也是吃了一惊,他却是认得殷青荒:“殷船 先前那人往旁边闪了闪,屋子着实太小,那“大人”便抢上去占住那块地方,殷青荒眼角扫见前面那侍卫手无意中在墙上摁一下,沉声道:“小心!” 却已迟了,屋顶上滴落一滴几乎无法目视的透明液体,落在“大人”地肩上,陡然之间,便起了巨颤,不过眨眼时分,脸已全黑,痉挛倒地,双目大睁怒指殷青荒。----殷青荒自嘲地笑笑,这位“大人”直到死,也没弄清是他地下属暗中相害。 第三卷 第十章 碎霜斜舞上罗幕(3) “好厉害,好手段!” 殷青荒慢吞吞地道,直到这时,他的手掌仍未离开玄霜背心,但是身子略微动了一动,随即又坐定了。 那名侍卫脸上始终无表情,待注意到这细节,才起了微妙的变化,笑了一笑,道:“殷船王,那张床是特制的,上去容易下来难,现今船王大人是不是坐得很舒服?” 殷青荒神情不变,从从容容道:“朝廷无必要为区区殷某下这么大的血本,你是谁?” 那侍卫并不肯多谈:“这个嘛,等殷船王化作厉鬼,本事更加厉害了,或许能找出原因来。” 殷青荒哼了声,内劲暗蕴,只是第二次尝试依旧站不起来,那张床变成了一个精钢所制的牢坑,将他牢牢地陷定在内。 这样一用劲,给玄霜输的劲力略有不稳,玄霜登时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那名侍卫面色一变,拔高了嗓门大喝道:“鼠子尔敢!”揉身冲上,与殷青荒单手游斗在一起。 跟着十几名带刀侍卫,以蜂涌之势,冲进屋来,把这小屋填得满满当当,转眼间殷青荒身前背后皆是人,身上连着刀剑,几大穴道被封,登时绵软无力。 他嘿嘿冷笑,但觉床下的机关悄然而去,可这时却也无力发难。 玄霜小心周密地救起,侍卫们察知她生命垂危,不敢轻易挪动,隔壁方形屋内检查过了没有机关。小心翼翼将其转移至那边,立刻使人飞报宫内传唤太医。 殷青荒则被披枷带锁地铐了起来,初进屋来的侍卫名叫周彬,依着他的意思即使不杀了殷青荒也要先废了他,但此行除了前面死掉地那“大人”以外。还有一个副指挥使司马骏,他不同意,殷船王劫掳并重伤柔嘉公主,这个案件,怎么看都是太恶性了,不敢自专。但殷青荒武功卓绝,一不小心有可能被他逃走,司马骏吩咐多上镣铐。无意中又发现床上的机关,再度发动困住殷青荒,一方面命人赶紧带部囚车进来。 到了下午,这件大案即轰动京师,遍传至京畿每一寸地方和每一个人耳中。 李盈柳刚刚回到了城中分舵,只听得“殷船王被抓了”一语,便觉满目的阳光颤了颤,眼前的人物景致霎时间模模糊糊,身子一软倒了下去。1-6-k-小-说-网 醒时夕阳斜窗,刘玉虹焦急万分地守在床边。看她眼眸一动,才禁不住松了口气,握着她手道:“盈盈,可别太着急了。菁子她入宫了,一会就带确实的消息回来,你千万莫要着急。” 李盈柳神思恍惚,内心深处仿佛有一块东西,烈火隆隆地烤着,可是她却不知道那里究竟在烤些什么?“姐姐”她吃力地道。 刘玉虹忙按定她:“你躺着,别起来,盈盈。你听我说,事情肯定不会是那样地,可是你也不要过于着急,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万事保重为先。” “我?”李盈柳睁大眼睛,可是脑子还是晕得紧。连身之所处都不明白。刘玉虹的话就更不明白,“有身子?” 刘玉虹只道她伤心过头了。这妹妹本就反应迟钝,现在自然更加木讷了,含泪笑道:“是啊,傻孩子,快两个月了,你怎么就自己完全不知道啊?听我说,殷青荒那案子,是由太子主理,不会潦草断案的,你别着急,现在一切事情都以保养为主,明白吗?” 刘玉虹一向看不惯殷青荒姬妾无数连流花丛,连婚姻都是不看好的,从来见面如同冤家,连称谓也是连名带姓,这会急了,更不避忌讳,但是李盈柳听她反反复复如此说,却终于想出一些来,心里一急,便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痛哭着道:“姐姐!大哥他出事了!” 这一哭才真是把刘玉虹搞得呆若木鸡,说她反映怎么就这么迟钝呢,未料人醒神智未苏,连殷青荒罹难这个缘起都忘了。.手机站wap.好生懊恼,早知如此就不说得这样直了,让她糊涂一刻是一刻,如今的这口血,无端又紧张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哄着,李盈柳哭道:“姐姐,倒底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 刘玉虹无奈,只得把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打死带刀侍卫已是死罪,可比起掳劫并重伤公主,那就微不足道了。李盈柳听得惨然,只是哀哀地哭。 “哎呀你别总是哭啊!”刘玉虹急得跺脚,“这出了事就得想法子,光是哭又哭不转来的!” 李盈柳道:“我知道,可是我已是一团乱麻,姐姐,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刘玉虹同样束手无策:“这事地首尾咱们只听见一个风声,外面市井上传多少,咱们才听见多少,当不得准,还是等菁子宫里探访回来方知究竟。你暂时莫急,事情也许没那么糟糕。”这话也是违心,太子主理的案子,若说不严重,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严重的,但见李盈柳这个样子,总是满口去安慰。 李盈柳哭道:“我怎么不着急,就算他是被陷害的,可是若案情复杂,六十四个时辰之内讲不清楚,他若是” 咽下了余下的话,陡然间脸色如雪。不能说!不能说!那个秘密,全世界也不会超过五个人知道!刘玉虹与她虽亲若手足,这秘密自从她预闻以后,却也是深深地扎在心口,从未有一字吐露过。 然而,终于想明白先前那一块象火烧的感觉是为了什么:殷青荒不能单独关押满六十四个时辰,这件事几无人知,可是,这桩大案平地陡生,是单纯地陷害他呢,还是已经预知了那个秘密?! 刘玉虹瞧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知别有隐情,这个妹妹对自己无话不谈,可打小就怕殷青荒,有关他的事是半句不肯多说,也不再问,只拍着她肩道:“你放心罢,殷青荒怎么都算是自己人,况且这件案子不了,连你都要牵连进去,姐姐是无论如何会替你接下这一招的,你别多想,就想也无益,一点儿心思也不要担,乖乖地躺下,护好肚子里的宝宝就够了,好不好?” 如殷青荒意图杀害柔嘉公主罪名成立,那可不仅仅是一人之罪,他地妻子李盈柳决难避罪,是以有此语。李盈柳还待说什么,刘玉虹把脸一板:“三姐的前车之鉴,你忘了吗?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了,不好好歇着,操这么重的心事,可使得?” 李盈柳从来对她也是既敬且畏,虽有满腹心酸,也不敢吐了,只得躺了下来,辗转反侧,哪里能够安心,刘玉虹和她说些什么,一句不曾入耳,心里只满满地堵着那种恐慌,是谁在谋害殷青荒?这样恶毒地计策,是无意中抓到了他的弱点呢,还是本来就是冲着他的弱点去的?毕竟,只有深陷在这样的局里,才是最有可能将殷青荒一困困过六十四个时辰的啊! 第三卷 第十章 碎霜斜舞上罗幕(4) 夜色一分分堆上窗纱,更鼓也渐渐起来了,谢红菁一进宫石沉大海,刘玉虹性急,接连派出五六批人马打听,方知柔嘉公主生死未卜,谢红菁是要留在芳信殿过夜。 刘玉虹焦灼万分,生怕师妹有什么想不开的,又不敢离开半步,守到寅时之后,李盈柳方挨着枕辗转睡去,她等了一会,听她呼吸微沉,较为平稳,这才轻轻地起来退出室外,以眼色示意丫头在里面候着。 一下楼,就有人报:“辛翊来了有一会了。” 刘玉虹赶到前厅,辛翊已等得团团转了。 殷青荒常说一生两个兄弟,一个是南宫霖,另一个就是辛翊。辛翊是孤儿,是殷青荒救下来的,并亲自教他武功,这一点来说殷青荒几乎算得上是辛翊的师傅,但他很喜欢辛翊,以兄弟相待。 因为辛翊早年学文,改习武艺后也不曾完全拉下功课,常年作书生打扮,人也极斯文,不过熟识此人的都知这不过是一个外表而已,辛翊心狠手辣,不动手则已,一旦哪个惹到他,动起手来连殷青荒有时也看不下去。 “刘夫人!” 辛翊首先朝刘玉虹身后看了看,“我家夫人呢?” “什么情况你对我说是一样的。” 不一样。但辛翊不能直言,只说:“我去过大牢了“怎么说?” “进不去,想了种种法子,上下都打点过了。都没有办法进去。后来我等到天黑,想伺机偷偷地进去,可是转了几圈,那里连只蚊子也飞不进,还差点被发现了。” 辛翊的武功是殷青荒亲传。据说已经不弱于传道之人了,要是连他也进不去的话,那看管得有多严密,进一步想,这案子有多严重? 刘玉虹叹了口气:“只能等我谢师妹出宫,她被留在宫内救治公主,可见皇家未曾迁怒,总还是有商量地。如今且观其变。” “不行----”辛翊把下面的话缩了回去。焦燥着转了个圈子,又问,“我家夫人呢?” 这倒奇了,哪个不知李盈柳生性怯懦,出不得半点主张,遇到这种大事,当然是她刘玉虹代师妹主理了!刚要回答,忽听后面有个温柔的声音:“我在。” 李盈柳一步步踏了进来,脸色还是苍白,神情却镇定。清清楚楚地吐出两个字:“走吧。16k小说网” 辛翊脸上浮起狂喜的神色,道:“是!” “你去哪儿?”刘玉虹一晃拦在李盈柳面前,微微沉下脸,“怎么。这事,你决意靠自己?” “不是。”李盈柳眼皮都是浮肿的,却和在房中唯知哭泣地她判若两人,“虹姐,这里面有很关键的一个原因我和辛翊回去商量一下,定然还是要拜托你,拜托的,请姐姐不要见怪。” “但你” 李盈柳微笑道:“姐姐放心。我有数的,三姐前车之鉴,我牢牢记得,所幸我不是三姐那样的体质,总还有些把握的。” 刘玉虹看她意志坚定,习武之人怀了孕总是比常人更稳些。她所说也不无道理。只得叹了口气,道:“好。但是你有事定要回来同我说,别自己冒险,明白吗?” “小妹明白。”李盈柳向她福了福,与辛翊离去。 这也是从未有过的状况,她这位小师妹什么都好,但没事也束手束脚的,遇事更是慌慌张张,这平生最大地意外发生,她倒忽然坚强起来。刘玉虹想了想,不禁微笑,祸兮福所倚,果然,这样,大概也不算坏事了。。1#6#k#。 回头见着杨若华。 杨若华夫妇从奔丧回来,随后太子大婚,朝中千头万绪,他俩不便即刻离去,加上倩珠调走了,也缺人手,他们留了下来。 “我看这事,”杨若华若有所思道,“要不要请三姐回来?” 吴怡瑾常驻京都,原因之一当然是她的丈夫在都中为官,但是更重要的是只有她在这里,才不会出事。 “三姐?”刘玉虹沉吟着。 杨若华干脆把她的疑虑说出来:“最近很是异常,虽然和无关,可我多少有些疑心。宗家遭贬斥,天下谁不知和宗家本若一体?现在殷青荒的事,闹得更大了,处理不好的话,不但是朝廷和七海间掀起腥风血雨,盈柳师姐和殷船王脱不了关系,而我们也怕会纠缠其间。” 刘玉虹承认她说得有道理,但她仍有犹豫,她的性格刚硬,武学才华及办事能力都同样出类拔萃,一件事处理不来寻求援助那不是她的习惯。 “没这么糟糕吧?”她道,“殷青荒何至于伤害一个小姑娘,要伤害的话早在海上玄霜就逃不了性命,所以这必然是有人陷害。太子主理此案,不会连这点也弄不清,不妨等菁子回来,掌握细节以后再说,真是要动到某些人的话,宗家也还有这个力量。” “可是”杨若华想说重点不在这里,而是她觉得这种种是有人故意操纵了最终目标是对付,看看刘玉虹地脸色,默默地把这话咽了回去。 刘玉虹看了看犹自深沉的天色,叹了口气,只在地下盘旋。杨若华深知她的性子,等不了人,之前是顾着李盈柳,这会儿没人羁着她了,若非实在处于深夜,恐怕她这会就立刻跑出去了,她笑道:“姐姐,你且坐会,谢师姐她向来能分轻重,就算救人要紧,她也不至于耽搁太久。” 果然教她说中了,谢红菁飞马踏着晨霜赶回来。 几个人----再加上赵雪萍,看她的面色,就由不得心里一沉。 “柔嘉公主伤势很重,现下还没脱离危险,等会我还得进宫。”谢红菁先说了这么一句,而后向左右望望,“盈盈呢?” 刘玉虹苦笑道:“她和辛翊一道走了,这丫头好似心里藏着什么事,又不肯说。” “她不在也好----”谢红菁叹了口气,却又不往下说,看着刘玉虹,“我晓得你不高兴,但是,这次只怕要请三姐回来。” 她了解刘玉虹比杨若华深得多,一开口就切中要害,听得刘玉虹大皱其眉:“你也这样说?” 谢红菁并不多做解释,只说了句:“玄霜中地是掌伤,蓝焰功。” 众人皆惊,这是殷青荒的独门心法,世上知之者不多,刘玉虹首先就问:“你说出去了?” 谢红菁白了她一眼,冷冷道:“要是不说,就是害我们自己。” 刘玉虹默然,不表态,谢红菁叹道:“我也不想,虹姐。眼下看柔嘉公主能不能醒,可她即便醒了,是对谁有利也难预料。” 玄霜那小姑娘有着一股子豁出性命的韧劲,以前做过,未必不会故伎重施,刘玉虹皱眉道:“哪有人伤害自己到这种地步的?” “这次若不是殷船王,应该不会是玄霜自己设计,别忘了她没有武艺。”谢红菁道,“我是怕她,也根本蒙在鼓里。” 杨若华把前因经过想一想,倒抽一口冷气道:“就是说,表妹她不醒,殷船王在劫难逃,她醒了” “也还是后果难料。”谢红菁冷静地说。 第三卷 第十一章 门前月色映横塘(1) 辛翊把李盈柳直接带到一所民舍内,殷船王人到京都,自己住在很偏僻的地方,但手下有人,不见得都缩在那块消息闭塞的不毛之地,城中肯定是有地方的,李盈柳从来不问,却也不意外。 辛翊直截了当地道:“城堡已不能回,前后俱已封锁。” 李盈柳问:“搜查了吗?” “入夜时分我回去看过一眼,搜查令大约还没下来,只是围住了,查封,我爹在里面,叫人带出信来,他们都已失却行动自由。属下想暂时无需同朝廷闹翻,也是我递给爹的意思,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辛翊的爹是他义父,就是殷青荒当年救了他以后叫他认的,辛诚是个忠诚可信的老管家,殷青荒几乎所有生活上的事务都委其管理,只是并不会武功。李盈柳点头道:“你做得很好,我们不能和朝廷作对。” “夫人。” “说吧。” “属下听说船王出事,出来的时候,原本已经带了清凉珠。” “哦。”李盈柳原本忧心煎首的样子,闻言整张脸都焕发出光采来,直接忽略了其中某个关键字眼,“你带出来了?!” “是。”辛翊应得几乎听不见,眼睛也不敢看她,“可是” 李盈柳颤声问:“怎样?”丢了。” 李盈柳脸色重新变得刷白,轻声重复:“丢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李盈柳身子一软。坐倒在椅中:“丢了那怎么办?怎么办?” 辛翊道:“我昨天试遍了种种办法,也不能见到船王,所以,丢了虽然糟糕,可是有了清凉珠。也不能递给船 “这不一样、这不一样。”李盈柳呆呆地道。 有了清凉珠,殷青荒就能熬过六十四个时辰,抢到时间,就能把远在期颐的三师姐请来,三师姐一到,即便不敢保证殷青荒转危为安,总也有了八九成的把握。 这是一套恶毒之极精心布置地连环计,摆明了是冲着殷青荒的弱点而去。那个秘密,那个原本不超过五个人知道的秘密,已为第六、第七,乃至更多人所知。 李盈柳怔怔地坐了一会,才道:“怎么丢的?有线索没有?” 辛翊摇摇头:“才进城时,快马被一个小叫化子一撞,受惊往人群里奔,这么一乱,后来才发现丢失了,我想只在那个时候被盗。” 李盈柳嗯了一声。对方每一步都经过周密计算,而己方懵懂未察,敌明我暗,现在要查起来简直是毫无头绪。 她思索良久。缓缓道:“辛翊,你回一趟分舵,叫我师姐帮忙两件事情。” “是!” “第一,城堡如今尚未搜查,请师姐设法讨来赦令,城堡不能进行搜查!”敌人步步算计,这一天一夜城堡被封,里面倒底又塞过赃没有?谁也不知。所以坚持不能搜查城堡,如此一来,就算塞过赃,他们自己找到,并藉此而反切敌人,有一线生机。 “第二。让师姐帮我找到两个人的下落。浣摩和穆丹。若有可能,把他们都请到分舵坐一坐。” “明白!”辛翊大声回答。却见李盈柳扶着椅子地靠手,眼睫微颤,泪水将落而落,忙道,“夫人,这个时候,您可、您可” 他踌躇不知如何启齿,这位夫人是出了名的爱哭,平常一句话一阵风都可以把她弄哭,更何况出了这样的大祸,然而她这时哭起来,却又委实不妥。李盈柳只低着头,眼波微闪,生生将泪水逼了进去,道:“如此,我们分头行事。” 辛翊道:“夫人,你去哪 李盈柳道:“我无论如何要见到船王,你快去办你的事,别管我。” 灾祸从天而降,作为受害人殷青荒现下定然掌握了远较别人为多的线索,必须要见到他,尽快得到他的指令,殷青荒睿智过人,这时或者也已有了对策,退一万步讲,清凉珠失窃也有必要通知他,看一看这会是由谁泄密出去的? 李盈柳出于武林世家,生性怯懦,在帮中年龄又偏小,虽处江湖之间,却是不曾真正历过风浪。 然而不理事,不经风浪,却未必意味着毫无真正的办事能力。 殷青荒关在天牢里,而天牢隶属大理寺,大理寺正卿黎正年前一案牵涉至死,由辅卿蒋葵补上,这个人却与刑部于求交好,于求是正是因那案与文恺之结怨,可想而知地,这次当然不会给殷青荒一案中涉及人员以好脸色。昨天辛翊已然试过,李盈柳觉着没有必要再去碰壁。 有资格进入天牢的人,除了持有刑部特令以外,还有一些人也可以进去。比如真正掌权之人,或者是本就在他们牢中,数十年如一日,熟悉得所有牢头及牢犯都不会抬头看上一眼。 李盈柳便打得是这后者的主意。 清晨换班时分,看守周老头准时抵达。周老头五十来岁的年纪,外表比真实年龄尤为苍老,眉毛胡须耷拉在一起,仿佛连眼睛也找不到。交接过后他躬着腰慢吞吞地走过一条黑漆漆的长通道,来到了他所看管的那个区域,天牢里排号为丁字监的部分。 押入天牢的往往都是重刑犯,而某几个特殊区域里,所关押的人物更是非富即贵,未进来之前跺一跺脚都能让周老头跳几下的,即使进来了,周老头也还是不敢存万一地轻忽之心。 丁字监往深里面去,有一条向下的通道,底下还有一层石牢,俗称“鬼狱”,那儿所关押的都是一些牵涉重大的涉案人犯,进来之前往往身怀绝艺飞檐走壁。林氏兄弟两个平时就轮班看守这里,只是昨天押进来一个伤痕累累昏迷不醒地人犯,他俩却被要求日夜看守不得稍离。 别的倒没甚么,林氏兄弟都是酒鬼,有着极大酒瘾,他们素与周老头交好,昨天黄昏头上周老头交班的时候,两兄弟打躬作揖要求周老头带点酒来,从这日一早就伸长脖子开始等了。 周老头首先洒扫庭院,把看管区域里仅有的一名犯人看顾以后,怀里揣了样东西,做鬼一样偷偷摸摸地走下那条石道。 “老伯来啦!”林大眼尖,先看到,笑咪咪地迎上来。林二也从角落里蹿了出来。 周老头唯唯答应,并不声张,怀中慢吞吞拿了个泥封小罐出来。林氏兄弟两眼放光,赶紧抢了过来,笑道:“老伯,麻烦了啊!您也来喝一口!” 周老头笑了笑,指指喉咙,沉闷地咳了声,林氏兄弟关切道:“怎么?周老伯伤风啦?嗓子发不了声?”周老头忙点头,美酒当前,这兄弟俩也顾不得旁的,忙自取了两只杯子出来,泥罐开封,酒香扑鼻,林氏兄弟不由得眉飞色舞。 第三卷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门前月色映横塘(2) “好香!给我一碗喝喝。” 低沉的声音,把这兄弟俩吓了一大跳,四顾,却发现是关在最里面那个犯人。 那个犯人很奇怪,他无疑是个重刑犯,要不然上头也不会这么大张其事,甚至不允许换班回家。这人一到狱中,身上大大小小挂的铁链锁铐有十几个之多,有的看上去非常沉重,估量加在一起,大概有几百斤的份量。此人全身都在镣铐中,只露出一张脸--这张脸平和宁静,偶尔睁开的眸子深邃无比,仿佛身上这重重的镣铐都是修饰而已,根本不对他起什么作用。 打从牢房上锁以后,这个人就似乎一直在睡觉,不论林氏兄弟如何看他,故意的走来走去,他都概不理会,有时还轻微打起鼾声,直到现在为止,这个人几乎是睡了十几个时辰,完全不象有些重犯关进来以后或情绪波动,或忧思重重,他就完全只象进牢来睡觉的,表情惬意得仿佛他只要一觉睡醒,就可随时拍拍衣上灰尘走出天牢。 没想到一小坛子酒,把他惊动起来了。wap. 林氏兄弟对视一眼,干笑几声,并不答话。 那人募然大怒起来,道:“你们这对小子,也敢看不起老子?!”林氏兄弟脸色就有些难看,老子、小子一叫,已经把他们辈份都定了,兄弟俩并不象周老头那样谨慎,更何况他们约略也听到了这人是因什么案子进来的,林二笑了声,道:“酒很有限。怕是没得剩给你。”勉强不出恶语,口气却极不好听。 那人陡然间浓眉怒掀,大喝道:“臭小子,你说什么?!剩给我!”这一声吼得兄弟俩耳朵轰隆作鸣,相顾失色的当口。那人顶着几百斤重地镣铐,突然站了起来,手腕一振,只见铁链如黑蛇一般直蹿出石牢上的小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住酒坛,回到牢口。那坛子酒为了偷带进来方便,本就体积极小,凑到那个传递食物的口里。刚巧可以横倒拿得进来。 殷青荒举坛骨碌碌喝了个干净,顺手一记甩到外面,噼哩叭啦散若碎雨,大喝道:“这种酒,送给我都不要喝!哼,柔嘉公主府上,得自东海之清凉佳酿,才算入得了口呢!” 林氏兄弟俩面面相觑,却未见周老头悄悄然如鬼影一般站在他们后头,向着牢里那势若疯狂的重刑犯。1--6--k--小--说--网微微颔首。 约摸半个时辰以后,天大亮,周老头来换班,门口两个狱卒惊道:“您老不是进去过吗?”周老头一怔。沙哑的嗓子道:“才说地重伤风,叫老沈帮我看顾半个时辰,我没迟到吧?”老沈是隔壁丙字牢的狱卒,也是个老好人,两名狱卒抓抓脑袋:“你是来过”周老头呸的一声:“梦里头吧。”慢悠悠晃了进去。 却不知在其不远处的拐角,有一个和周老头长得十分相似的老头,瘦小身躯默默而立,细看。被眉毛拉糊了的眼里滚落两颗似乎与之年龄全不相称的清澈的泪珠。 他垂头丧气地走着,不多时拐入街道,走进一所民居。 未几绿衣翩然出门来。 容色秀美已极,眉宇间略锁薄愁,那正是李盈柳。 酒坛上面贴地红标下有一张小纸条,写着:清凉珠遗失。而殷青荒同她嚷的那句。却是说柔嘉公主府上藏有宝贝。着意点出“东海清凉”四字,分明指当初玄霜在海上。殷青荒曾送大批礼物,清凉珠大概就夹带于中。因为当时已料到肯定会上京,殷青荒有这样一项致命弱点,自是谋算极细,提前夹了一颗珠子进去,是为防有如今日之患。 天时尚早,李盈柳叵难捱过从白昼到夜晚这漫长的几个时辰。玄霜人在宫中,她的别邸此时空着,不妨前去一探,最担心的是未知玄霜拿到那批财物后如何处置,放在别邸最好,运入宫中就很麻烦,更怕玄霜献给皇帝,这批宝贝进了国库,那便糟糕之至了。 她有身子的人,其实最好是回分舵请姊妹们出马,然而清凉珠的关联太过机密,最终还是决定自己行动。 李盈柳叫了一顶轿子,吩咐抬到小白巷,她自己下来。这是一条僻静得丝毫不受人注意的小街巷,然而向西几条街,则多半是朝臣宅第,横穿两条半街,就是公主别邸所在的荔枝巷。 那一带俱是达官贵人,李盈柳心想若是这么大摇大摆走将过去,也太醒目了,顺脚进了一家饭馆,出来的时候,便挎着了一个食篮。 她穿一身绿衣,因着行动方便,袖是束腕,裙是短装,再加这只食篮,看起来很象是大户人家地丫鬟,只不过容颜太过秀美端雅,好在短短一段路,她觉得不至于引人瞩目。 别邸背抵另一条街巷,内有树木莛葳,李盈柳顾左右无人,跃上高墙,随即一跃隐于树荫之间。 殷青荒出手相送的礼物何等珍贵,若玄霜不转贡皇帝,那定然没有摆入别邸库房的道理,但料来也不会放在正屋。事前打听过玄霜自开春由疏影阁搬到海棠春坞,并未因天热而搬离,只是海棠春坞是于何处,还需探查。 公主重伤入宫,这别邸气氛便倍加凄清,来往侍役稀少,李盈柳跳下树来,行走于园林之间,仗着身法轻灵耳目快捷,一路都没遇到什么人。忽见绿叶油碧,捧出一座船舫形的屋子来,前有晴光滟潋。李盈柳慢慢地转到前面,果然见到“海棠春坞”四字。 可是在这里,李盈柳终究遇着此行第一个大难题,毕竟是公主日常所居,海棠春坞侍从较多,便是门边都静悄悄立着两个,虽可透过其他窗户进入,终究还是太危险了一些,此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不敢如此托大。 只有等。静静地在树影里等到黄昏薄暮时分,还没上灯,那模模糊糊地光线,视出最若有人似无人。她这才轻巧一翻,轻如狸猫一般钻进一间屋子。 日常起居是哪个房间、公主贴身宫女在哪个房间,这些都是一眼能够判断的,李盈柳就从这里开始,一间间地搜查。 第三卷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门前月色映横塘(3) 海棠春坞房舍结构简单,而这个时候,大半的侍仆都去用饭了,原本要等换班才能去的,因着主人及主要管事的不在,这些规矩大都放松,至少在李盈柳前后转了一圈,竟然未见一人。 海棠春坞有一辅楼,前后相通,找到这里,李盈柳心头猛地一跳,见门上一把大铜锁,想来玄霜日常所用大概就收在这里面。李盈柳头上拔下一根簪子,随意挑弄了几下,那锁铮然一声开了。 幽深的一个大房间,堆满了箱子,李盈柳眼光一扫,便忍不住微颤起来,她见到海上特有的那些箱子。 反身关上门,李盈柳晃开一枚火折,就近放在某个箱子顶上,一个个翻开来细看,高盈二尺的红珊蝴,大如鸽蛋的珍珠,海上珍宝无限璀璨扑入眼帘,而这些都不是她要找的。 那次送礼足有十几个大箱子,若要一个个打开来看,既费时,又不得要领。李盈柳怔怔地扶着箱盖,想起殷青荒之言“得自东海之清凉佳酿”,除了嵌进清凉二字以外,是否还有其他玄机? 苦苦思索之余,目光还在不断梭巡,忽然眼睫微微一跳,落在一只装满了红宝绿宝的小盒上面,这些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宝,可是,这些,不是东海特有的珍宝。 东海名之为海,很多人都受其误导以为是海,其实,是海上有一个小岛,俗称东海岛,其土质或有特别之处。盛产水晶,名曜七海。 对!是水晶!殷青荒肯定送了东海水晶!找到水晶就可以了! 集中目标,果然找到了一小盒水晶,然而把这些水晶全部倒出来,并没其他东西。这个小小的描金箱似乎也没有夹层之类。 李盈柳颇苦恼,随意拿起一块水晶对着火光看,也无任何异样。 但是看着那块水晶,忽然灵机一动,想到既是为防万一把清凉珠夹带在送给玄霜的礼物之中,那就必须想到有可能出于万一取用,但玄霜收下这样多地礼物,很可能转赠他人。手机小说站wap.若是这颗清凉珠已随其他水晶送给了别人,那之前夹带的一番苦心岂非白废了? 所以,清凉珠必然是夹带于某样玄霜即使送礼,也决不会送出这个的物事之中。 它不一定是最名贵的,可是,当然是玄霜最喜欢的,又或者是她认为最有纪念意义地。 殷青荒送的礼很多,玄霜如要转赠,有无数珍贵礼品可以相送,只有她最爱的以及最有意义的。才能珍藏下来。 而既然有了这样的意义,那么,这个东西,一定是离玄霜很近。 李盈柳不由皱了皱眉头。产生这个想法令她不快,万一因为喜爱,玄霜随身带着,这连番磨难下来,岂不是那物事也很危险了?! 唯今别无主意,只有希望玄霜是将它藏于卧室以内,不曾随身携带才好。 玄霜房里去过的了,当时扫一眼就退出来了。这回变成重点。李盈柳先吹了火折,那火折是精工制作,平常的火光可维持两三个时辰不灭,可是在这又大又深无窗户的库房中可用,到玄霜房里,就万万不能用了。 微有人声。似乎那些仆役们。有地吃好晚饭。已经回来。这时候实在不是行动良机,然而李盈柳心急如火。哪里顾得了这许多。 几下轻转,一个小巧翻身,片叶不惊地进了玄霜的房间。 天未黑透,尚有余光可供打量揣摩。 小小的二间精舍,以屏风隔挡,海棠花已谢,但仍有幽幽花香不绝如缕,透过窗弦。 房内布置精致然而简洁,靠窗下一个绣架绷子,湘妃榻置在屏风后头。唯一值得打探之处就是那张玲珑的梳妆台。李盈柳将抽屉、首饰盒等一一打开,眼里却有无限失望。 别说是清凉珠,就是水晶也不曾看见一块。 难道,殷青荒泄露的这个信息,竟然无用? 不,不会,以大哥的深沉多智,明知处境艰险,好容易才得的传话机会,决不可能走这样一步废棋。 那么清凉珠一定是在这个房里。 李盈柳缓缓地为自己打气,已生气馁的心里逐渐又恢复几分勇敢。 目光转移到床上。 一张楠木垂花镀金拔步床,绯底白花的帐子如轻云流泻,这张床可是规模不小,李盈柳转到床后,搭着一个小小的平台,其间有条极窄地走廊,可供一人站立。李盈柳趁势坐在床上,目光下垂,见着一把精巧的银锁。 李盈柳心中怦怦跳了起来,这几乎也是她能寻找的最后一个地方了。 并不费力地打开此锁,里面是一只小小的描金箱子,又有一把锁。拿在手里,不禁叹了一口气,玄霜藏得这样好,自然这里隐藏了她极不愿为外人所知地一段隐私,可是对不起,公主。 箱子里的物件一样样呈出目前,两个木雕小人,一块玉佩,一盒金针,一个小小的纸包,再一样,是一块粉色圆形镂花星光发晶。水晶里面,却是一缕细密的毛发,以及,那遍寻难觅的清凉珠。 李盈柳狂喜之下,也不及想那缕毛发究为何意,把水晶托在掌心,看了又看,止不住落下泪来。 “大哥,大哥!你有救了!”她轻声念道,然而见那珠子嵌在水晶里,几乎做得和那发晶是连缀而成的一体,急切间无有剖解水晶的银刀在手,只得往怀内一放,再把各样物事都还原了,无意中把那木雕小人扫了一眼,见是一男一女,那女孩面貌羞涩正是玄霜,另一个不甚相熟,天色也黑,看不清楚,总之是白衣长袖望之极神气的一个男子。 至此步履轻松,悄然掩出房门。 却忽然顿住脚步。 海堂春坞,汇锦漪前,那一泓碧水,映着一名白衣如雪、神色郁郁地男子,他负手站在那里,有着傲人的气势。 第三卷 第十二章 为授执勤意,风前旋旋开(1) 第十二章为授执勤意,风前旋旋开 月如钩,初初爬上枝头,照在来人脸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晕,而他的眼睛却似隐没在黑暗之中。 “莫大人?”李盈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莫瀛回过头,整张脸便流于光明之下,冷冷望着她,黑色的眼睛里闪动一丝嘲笑:“真厉害啊,天还没黑就在人家穿堂过户,如入无人之境。” 李盈柳不自然地起手掠掠发,没说话。 “拿出来吧。” 李盈柳秀眉略扬:“什么?” “你取走的东西。”莫瀛冷然逼近一步,“拿出来。” 李盈柳慢慢镇定下来,裣衽为礼道:“莫大人,我很抱歉不告而入,只是,所取那件东西,和公主,和大人都是无关的。” “无关?”莫瀛不觉笑了声,“难道说你在公主这里寄存了什么?” 事实正是如此,可莫瀛也不会相信,李盈柳注视着他逼近的脚步,又自退了一次,道:“莫大人,你倒底想怎么样呢?” “没怎样。手机小说站wap.”莫瀛杀气凛然,“就是你别想离开了。” 剑如闪电,光芒乱舞,霎时卷向李盈柳项脖之间。李盈柳早有准备,募地一低腰,矮身从剑光底下钻了过去,闪电紧赶不辍,李盈柳右手斜挥,袖底下细如银蛇的薄剑轻微一颤,即裹住了莫瀛袭来的电光。 瞬息之间交手五招,各自飘开二尺。李盈柳脸色略略苍白。那几剑以全力而出,胸中便感到说不出地难受,气血翻涌。 自知若这样比拚下去,自己无疑是极吃亏的。但俟机要走,莫瀛武功本就和她在伯仲之间。急切也是脱身不得。 前院有人声,这打斗当然惊动起别人,莫瀛是无所谓,但是李盈柳要是被困在这儿,入户偷盗的一番苦心就此白废,更着急的是狱中的殷大哥危机难解。 所以,一定得走。 李盈柳咬了咬牙,不退反进。剑法一变,角度刁钻用劲阴毒,完全不似她地剑路,出其不意削去莫瀛半截袖管,趁他大弯腰退让之际,李盈柳飞足踢出地上碎石,并借此弹力斜飞出去,手上之剑挽住残柳枝,而后翻上墙头。.电脑站 “嘿!下去!” 莫瀛哪里肯放,拚着肩上中一枚石子。如形随影般追到。 只是李盈柳完全不想打,一门心思意欲逃脱,人在高墙,犹未站稳。已然曲身“滚”了下去,缩到假山之后一跃而起,继续夺门向外跑出。莫瀛晚了一步,竟是追她不上。 秋菊尚未开放,绿叶油油甚是繁茂,李盈柳方绕过菊花丛,猛然觉着剑气凛凛,侧身闪开。那薄暮夜色中轻衫侧帽,并不带半点慑人的气息,然而剑气便随着他在空气中如同花香般浮沉。 李盈柳叹了口气,自知无望:“太子。” 太子似乎含着微微的笑容,细看,却又没有了。目光沉静如水。望着她道:“李夫人。” “是。” 太子沉吟了一会,字斟句酌道:“殷船王牵涉绑架、重伤柔嘉公主一案。人证物证齐全,暂被羁押。” 李盈柳苦笑着道:“是。我知道。” “夫人”太子以温和的语气道,“是殷船王直系的亲属,这个时候,也不能在外面,嗯,自由行走。” 莫瀛腾着怒火的嗓子从后面传过来:“平常自由行走似乎也不能走到公主宅邸来。” 李盈柳和太子同时现出一丝尴尬。太子旋即道:“夫人所取何物,请将它教给我吧。” 李盈柳心中飞快地盘算,而后跪了下来,道:“太子,此物可交予太子,但我有一句话,同时面呈太子。” 太子道:“我就在这里。” 李盈柳道:“我要单独呈与太子。” 太子答应之前,莫瀛抢着道:“有什么话必须偷偷摸摸地说,就象无事到人家家宅中来自由行走一般?” 李盈柳脸上一红,以她的性子,向来不会与人斗口,就是平素有斗口那么多姐姐妹妹,也早就抢过去了,完全不需要她来出头,如今只有她一人在此苦苦支撑,只得道:“太子,能否允可?此后但凭太子处置,决无异言。” 太子思量有顷,道:“李夫人请起,随我来。” 经过莫瀛,给予他一个安慰的眼神,莫瀛心情极其恶劣,每一个和殷青荒相关地人都似与他结上深仇大恨,无奈碰上这位表弟,和关系密切,却是一点脸子也给不成。 唯一可以信任的是,纵然心里有多少的偏向,这位表弟,他不会因着心内的亲近,而改变主观的衡量,即使玄霜不久之前做下那样伤害了他的事情,也不会因此不给予此次事件一个公平。 他只好默默让开,眼神复杂地目视两人走进房中。 “玄霜,玄霜,我又回来了我其实始终也不曾远离。”转向那一泓碧水,心里反复念道,为她安置这宅邸的每一步骤,她第一天搬进来明艳的笑容,祈求上苍给他机会重新看到她惊喜而纯澈的笑容,“我会好好珍惜,永远不再离开。” 进得房来,太子亲手点上了灯,李盈柳主动将怀中那块珍贵的水晶拿出,并且再次跪下,道:“太子,我求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 “这就是我从公主房中所拿之物,但是和公主实在没有半点关系。”李盈柳慢慢道,“我丈夫预见来京,也曾设想一切最坏地可能,是以将它藏在送与公主的礼物之中。我今日取将出来,不过是为了我丈夫,需得靠它才能活命,若非如此,不等太子开庭审理,我丈夫已经难逃性命。” “哦?”太子微微挑眉,“有这么严重?” “是,”李盈柳道,“我单面之辞不足信,请太子可持此物细细查访,若证实确与此案无关、与公主无关,我求太子,能将它送至天牢,送到我丈夫的手里。” 太子把水晶放在掌心,细细地审视,过了一会道:“我答应你,我先得查一下,若是证实这块水晶确实与此案无关,必定践言,如你所愿。” “太子,但是,此举需在三天之内,若是超出三天,我丈夫拿不到它”李盈柳脸稍稍一低,恻然道,“太子不必再给他,更不必审理此案了。此事机密,若太子情愿这样一试,那也,由得太子。” 太子微笑道:“三天是吗?我都答应了。” “谢太子。”李盈柳起手,略拭泪痕,道,“我跟着太子走。” “好。”太子点点头,却道,“不忙。叫了两名带刀侍来,一左一右看顾好李盈柳,他便传令全院点灯,细细搜查。 . 第三卷 第十二章 为授执勤意,风前旋旋开(2) 走回海棠春坞前院,方有余裕问莫瀛:“是听得玄霜势危,赶回来的吗?” 莫瀛一直怔怔地瞧着那泓水:“是。我不知道这样严重,她竟在宫里,甚至不能出来吗?” “何止不能出来。”太子苦笑道,“最初发现之时,甚至不可移动,想了好多办法才把她送回去的。宫内医药都是现成,那自然还是宫内好。” 莫瀛握紧了拳,只听得骨骼轻微作响,赤红了眼睛,问道:“殷青荒?” 太子迟疑半晌,轻轻吐露两字:“嫌犯。” 莫瀛不由冷笑了声。 太子道:“事未定局,且别忙着下结论。子韶,你跟我入宫去看看她吧。” 莫瀛道:“我进宫?”低头看了看衣着,虽然没说,言下却是,我如今是白身了。太子未答言,只伸手拍拍他的肩。 这一阵大搜索,将近一个时辰方止,把公主宅内每一样东西都记录在册,下人们也都暂时看管起来,外面留三百军士。李盈柳同时也被带走。 夜已深,这个时候入宫倒底不便,莫瀛只得徘徊一夜,太子把所知的案情都告诉了他,玄霜中的掌伤是殷青荒独门内功无疑,奇怪的是以殷青荒的功力,真想打死玄霜的话不费吹灰之力,况且何必在那个沼泽的屋内动手,当时禁军出城搜寻公主下落,据那一组的副使司马骏言道,他们是看到了某些明显的信号才赶过去地。是否意味着有人通风报信?报信的此人,是为救玄霜,抑或,别有意图? 还有一个疑点,尚未正式审理疑犯。然而殷青荒却说过一句话,他是为了赴仓央穆丹之约而去。 仓央穆丹已经回国,殷青荒这句如是假话,他说这句假话有何必要? 再者,案发前一天,农苦的未来继承人浣摩王子,刚好去拜访了殷青荒。 如今浣摩也罢,穆丹也罢。两个人都是沓无信息,为案情平添疑端。 如今从京师到农苦各关卡都已设防,务必找到这两个人或至少是其中之一。 讲解过程中,莫瀛手上端着酒,只听,不说话。(电脑阅读)最后问道:“浣摩拜访过殷青荒,他何时离开?” “当天下午。” “然后呢?就失踪了?” “是啊。” 莫瀛道:“伯欣,这是殷青荒及其从人说的吧?浣摩何时离开除了他以外别无证人,那会不会,浣摩压根儿就没有离开。” 太子怔了一怔。 “你搜过没有。那儿?” 太子叹了口气,道:“还没。” 莫瀛又倒了一杯酒,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看着他道:“嫌犯住处你未搜索,却来搜查公主府?你想从这儿找到什么?” 太子默默无言。 “你是觉得这件案子有蹊跷。为何牵涉她?玄霜倒底是主动地,还是被动的,我说得可对?” 太子依然并不出声。 “子韶。”良久,太子道,“我说了你也许不高兴,我在想,和玄霜有关的案子,未必能查得清楚。” “怎么这样说?” “只是直觉。”太子苦笑道。“明日入宫,玄霜未知能否醒来,或可一问。” 这回是莫瀛没有回答,不知怎地手忽然一颤,杯中的酒洒了一半出来,仰头饮干。神情冷静地自己又倒了一杯。 “不过你说得有道理。穆丹是否在国中不知道,浣摩怎会平地消失。明天。搜查白色城堡。”太子叹道,“这一步势不能免。” 莫瀛笑了笑,可是这样的笑容,如若浮云,浅浅的从他的表情里滑过去,轻飘得不留下半丝痕迹。他一杯连着一杯的喝酒,喝得非常之快非常之爽脆,然而眼睛里却亮晶晶地一丝醉意也无,有的,只是深深的隐藏着的灼痛。 他这样的神情,乃至他在想些什么,太子都猜得到,他不介意他为谁赶回,不介意他为谁痛苦,然而,若要他亲口劝一句:放下吧。---他还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他慢慢地斟了一杯酒,就在唇边,却不饮,琥珀色的浆液里,闪动着莫皇后的脸。wap. 母后或有种种不是处,爱慕权势富贵,精于算计,甚至把儿子也当成筹码,然而,她还是他的母亲,和天底下那么多普通的平凡地母亲爱护儿子,都是一样的。有些事,无分错对。他能原谅玄霜吗?不能。----他渐渐也想明白,玄霜可以原谅他吗?也不能。 皇帝已察觉这一点,所以他拚命地制造机会让他们在一起合作,交谈,乃至相互承担起对方的责任,比如让玄霜代兄拜堂,比如让他出头来主理此案。甚至更早,让玄霜跟着他学习接待使节以及一点点政务,都未必出于无意。 他那英明神武、高深莫测的父皇啊,是否早就预料到今日之局面? 可是这样地局面,是命运的纠葛,是人生的纠缠,是缘数注定的悲伤,却终究无法改变了。 “很晚啦。”莫瀛笑嘻嘻地看着他,“新婚燕尔,不回去陪伴娇妻么?” 太子道:“别说这个。” “呵呵。”莫瀛道,“已经大婚,难道你还将她拒之门外。她可是未来的皇后!” 太子皱起眉头,好一会儿,方道:“子韶,我只对你说。” “唔?”莫瀛懒洋洋地答应着,好象对太子那么郑重其事毫不在意。 “若她象她那样品性高洁,慈悲悯人,我岂能因痛惜一女子的薄命而辜负另一红颜?可是。可是,”可是了半天,剑眉苦苦地绞着,象是天底下最难启齿的一句话,然而耳边忽然响起轻微鼾声----莫瀛抱着酒壶睡着了。嘴角似乎还含着一缕怎么看也有些悲怆地微笑,酒液洒了半身。 太子自嘲地笑笑,然而眼神里也有种释然的轻松。 “她真象母后。” 他心里告诉自己。 莫瀛一早便起,太子并未亲自送他入宫,而是给了他一块金牌。莫瀛曾是宫廷红人,大半的人都认得他,莫皇后虽崩,太子是他表弟。所以他金尊玉贵的身份其实是并没有很大改变。轻易就进了宫,直奔芳信殿。 芳信殿里赫连回春恰巧一步步走了出来。。。他似乎比不久之前衰老了很多,头发花白,大概是因为疲劳之故,背也驼起来了。 “赫连大人。” “啊”赫连回春猛然见着他,倒是吓了一大跳,随即就有心虚躲避地冲动,“莫、莫大人!” 莫瀛倒是不介意,开门见山问道:“公主伤势如何?” 赫连回春顿了顿,脸上流露一丝不忍之色。缓缓道:“公主这回可真是吃了苦喽。” “倒底怎么样呢?” “难说,”赫连回春摇摇头,说出一句让莫瀛的心陡然沉入深渊地话,“现在还难说。” 莫瀛咬咬牙:“还没脱险么?” “是。那一掌把她心脉几乎震断了。”赫连回春叹道。“碰一碰就大出血,这两天虽说不再吐血了,但是快三天了,连参汤都饮不下去。” 老院正想着那公主病卧地姿态,怜悯地频频摇头叹息。半天想到:“莫大人”四顾看一看,哪里还有莫瀛的人在? 莫瀛原有一丝犹豫,看看情况再进去,听到这一句哪里忍得。直接拔脚就闯了进去。守门地小太监方要阻拦,却巧庆海在侧,忙一扯小太监袖子,竖中指于唇。 芳信殿上人不少,反复来回,个个好似忙碌无比。但步履轻捷。不发出半点声响,鼎内焚着的幽幽百合细香拌着药香。惊惶恐惧的气息悄然充盈于室。 谢红菁在床前。 与赫连回春甚不同,她秀美沉着地脸容较之往常无一丝一毫的变化,眼波沉静,手腕凝沉,唯一的仅是将满头青丝包裹于一块蓝绸帕中,以免治疗过程有一丝头发散落而耽搁费事莫瀛看到她的时候,她正从玄霜身上拔出最后一根金针,举在半空看了看,放回托盘里,做了个手势,托盘的是宫内医女,会意,蹑手蹑足退了出去。谢红菁站起身来,到旁边的一张花梨木桌前,自己倒了一杯茶,分七八口喝完,置茶杯于侧,而后拿起一枝笔,就墨写了些什么,轻轻呵气以使其速干,然后折起来,交给另一名医女,同样只打了个手势,医女拿着这张大约是新方的纸退出。整个过程,舒缓而干净,不慌不忙,从容之至。 她想是早就看到莫瀛,却一直不理会,莫瀛守在幔后,只见重重纱帐以内隐约有人形卧睡,可是不敢上前。谢红菁走了出来,路过时顺便瞄了他一眼,莫瀛忙亦步亦趋跟出来。 谢红菁和莫瀛两人身份尴尬。两个人的年龄是差不多的,然而,莫瀛是莫皇后的侄子,谢红菁却是莫皇后表弟媳妇,两下里相见,这种身份从来不提,都按江湖规矩即是。 “谢夫人” 莫瀛有一肚子地话,但见谢红菁转进小房间,只得闭嘴。过了一会,见她出来了,小丫头在后面捧着个面盆面巾等物。谢红菁走到院子井台边,叫小丫头打了水,她用冰冷的水敷着脸,等放下面巾来,莫瀛才发现她眼角都是红的,看起来是熬了一整夜。 谢红菁把头巾解开,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撒了下来,用梳子一下一下缓缓蓖着,微微闭眼,沐浴在清晨朝露一般地霞光之中,似是无比享受。莫瀛忽觉得自己这么傻呆呆的瞧着人家梳头洗脸,也真是太不堪了,干咳了一声,拔腿打算走开。 “不用那么担心。” 谢红菁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不慌不忙,一字一字说得甚是肯定。 莫瀛大喜过望,立刻就把那点不堪扔到了脑后,忙道:“她没事?” “那也未必。” 莫瀛苦着脸对她一揖倒底:“我实在是很着急,能否请谢夫人明示。” 谢红菁双目微睁,瞧着他,缓缓一笑:“你回来了?” 莫瀛苦笑道:“你在讥讽我么?” 谢红菁摇了摇头,原本犀利的眼神微微一松,道:“不是,我祝贺你,无论怎样,你能够卸下心里的枷锁,就好了。” 莫瀛脸色却有些白。 不是卸下了,只是,最终还是发现,她在他心里的地位,比一切世俗的传统重要得多。决然回来,哪怕抱着身败名裂的可能。 “公主地伤势,很凶,很险,”谢红菁说起重点,缓缓告诉他,“好在胜在年轻,皇宫中,不缺任何珍贵药物,我想,再过两三天,她就醒来了。” “哦!”莫瀛心内一松,“这就好!” “性命之险,应该是没有。不过” 莫瀛又紧张起来:“怎么?” “她五脏六腑,连脾胃肝腑在内无一不受损伤,人可以救回来,身子却很难。我想,至少两年,这两年内,她需要完全安静的静养,不要给她大喜、大悲,----所谓悲喜,则悲见泪,喜大笑,都是必须完全杜绝的。不能多走、多动,不能劳累,需得时时小心时感风感,更加不能受到些微震荡内伤外伤了。” 莫瀛听得发呆:“这不是成了瓷娃娃一样的人?” 谢红菁未置可否:“也差不多。” 莫瀛握紧了拳,狠狠闭上眼睛,然而,听得谢红菁在耳边续道:“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还有?!” 谢红菁叹道:“她不能再担着严重的心事,那些算谋,筹划,那些仇恨,报复,要全放下来,不能想,一丁点也不可以再有。如若继续担起这样地心思,即便,这一关闯过去了,终难命久。” 莫瀛不言,看那情形好似呆了一样。 “莫瀛,”谢红菁直接地唤着他地名字,“公主性命如何,换任何人问我,我都不会告诉得这样明确。可是看到你,我才看到一点希望,公主究竟能否获救,其实,关键是在你啊。” 莫瀛颤声道:“我我够格么?” “若说她心里唯一温暖,就只有你了。” 谢红菁看着不知所措的白衣男子,微微一笑:“你好好想着罢,别跟我进去了,我将继续施针,你在里面碍手碍脚地可没半点用处。等她醒了,叫你进去。” 若说她心里唯一温暖,就只有你了。七月夏长,荷叶亭亭,冰纨素袂的少女星波盈盈,执上一杯酒,“我等你回来。”她睁大皓眸,“你瞧,你会回来的,不是吗?”她柔软的身子贴近他,主动地抱紧他,唇齿间有着莲花般的清香,灼热的吻里有着挽留和近乎竭斯底里绝望的气息。 忘记上传了,二合一超长章 . 第三卷 第十二章 为授执勤意,风前旋旋开(3) 玄霜两天后才慢慢苏醒过来。失神的眼睛望着床前的人,许久,道:“明烟。” 明烟躲在后面,做些端茶送水递手巾的事,闻言踏上一步,轻声道:“是,公主,奴婢在这里。” 玄霜却不作声,微微阖着双目,众人都以为她又睡去了,她却低低地说:“明烟,别走。” 这下人人都觉着了异常,谢红菁忍不住道:“公主,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 玄霜若瓷白的脸蛋上静静浮起一丝笑意,道:“嗯,我知道的,明烟。”等了一会,她说,“我只有你一个人了,只有你不抛弃我。” 明烟的眼泪立刻冲出了眼眶,跪下道:“公主!奴婢在此,奴婢永远不会离开公主的!” 谢红菁沉默着立起,看了一眼在帷帐旁边发呆的莫瀛,眼色复杂之极。。。 这两天莫瀛千思百转,以为玄霜一醒他定然重获至宝般急切趋切,以为玄霜第一眼就看见他巴巴地守候在那里。谁知都不是,玄霜一个人也认不得了,把谢红菁端详了半天,只叫“明烟”,过后说的那两句话,细细咂摸,那满心里的苦,便一点一点浮起来,象一团棉花絮死死地哽住了喉咙,卡得极痛,欲言而无声。 玄霜只说了这两句,着实无力,便又沉沉睡去。谢红菁走出来两步,低声道:“她已醒了,你也看到了,就是这个样子,下来只是看你了。” 莫瀛嘴唇动了动,依旧无声。 谢红菁叹了口气要走,莫瀛倒说出话来:“你要走了?” 谢红菁冷冷白了他一眼:“我都进来几天了,我又不是宫内制中的人。再说,我们那边,这两天也有个病人,只怕就快赶到了,怎么也要回去瞧瞧。该交代的我向明烟交代过了,宫里头还有赫连大夫,这些事都用不着你管。明儿我再来。” 莫瀛缓缓坐倒在床前。 此时天气入秋,芳信殿里四下里长窗尽掩,为了怕惊着主子里里外外都换过了几寸厚度的地毯,加上人多,比别处更为暖和一些。玄霜睡在钩起流苏帐幔的床上,盖一条锦被,脸色虽是纸一样的白,手指指尖却无意地露在被外,亦不觉冷。床原来极大,玄霜娇小的身躯缩在当中,只得一点点,伤后气息微弱,整个人几乎没有存在感一般。 莫瀛小心翼翼地轻触她指尖,指尖若冰,慢慢地唤道:“玄霜。” 她没听见,依然是那样一动不动的睡着,莫瀛看着她,有清泪,沿着鼻梁悄而无声地坠落。 玄霜至晚间又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的喝了两口参汤,仍是一个人也没认出来。不过明烟脸有喜色,悄悄道:“这是公主受伤以来第一次喝下不是药的东西。” 莫瀛心里一酸,握着玄霜手指不禁略略紧了一些,但听得玄霜轻轻呼了一声,他吓了一跳,忙放开了手,却见玄霜慢慢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莫瀛试探道:“玄霜?” 玄霜依旧目不转睛,就在莫瀛几乎失望时,她忽然道:“子韶?” “啊,是我!是我!”莫瀛忙靠得近了一些,半跪在枕前,“玄霜你看看,是我啊,我回来了。” “你回来”她只说了这三个字,有泪涔涔而下,他手忙脚乱地替她拭着泪,轻轻道,“别哭,别哭,玄霜,你什么也不要想,只要好好养伤。我在这里陪着你,一步都不会离开。” 玄霜闭了闭眼睛:“这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拭去泪水的手指停留在脸颊上,他甚至不敢抚摸她,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孱弱,仿佛一捧雪,掬起来就融化掉了,“玄霜,可怜你九死一生,可是上苍保佑你没事。现在就好好养伤,别的都不要想好吗?” 玄霜柔顺低声道:“你说不想,我就不想。” 莫瀛道:“好,很好。你乖,现在睡一会好吗?” “嗯。”她应道,“我本就睡着。嗯?这话什么意思? 却见她唇边淡淡浮起笑容来,“梦见子韶了,真好啊。” 莫瀛登时咬破了唇,那咸咸的血,揉进了泪的苦味,一起流进嘴里。 玄霜伤到如此,要等她复苏过来,并作证词,很显然是个漫长的指望。况且谢红菁和赫连回春都不约而同警告即便她醒了也最好别让她回忆那样惊人的事件,她能完全忘记,才是养伤的最佳途径。皇帝对此也一点办法没有,终不能长久拖下去,只好决定这件案子在苦主及原告本人缺席状况下开审。 太子主审,大理寺为辅。正式决定提审的日子,距发现殷青荒加害玄霜,已有五日。 但是就在审理之前两个时辰,又有一个惊人发现。 浣摩的尸首,找到了。 这章短了,晚上还有一更 呼唤推荐票 . 第三卷 第十三章 别梦已随流水(1) 第十三章别梦已随流水 太子在莫瀛催促之下,决定搜查白色城堡。之前的犹豫,除却帮的上下打点以外,还有一个真正重要的原因:城堡是瑞芒大公居住地,是皇帝特许首肯建造的,而殷青荒的入住,也知会了瑞芒大公以及大离的皇帝。若是搜查此处,便无异于强行进入他国私邸一般,行为上算得是比较恶劣的,因而必须请旨。 这道旨意皇帝也拖了两天才下发。 是以当天距提审还有两个时辰,太子都还在白色城堡内盘桓,同时在场的还有李盈柳。 白色城堡搜查难度很高。 首先,它的范围相当大,其次,其内部建筑构造及园林设计大离无一人知晓,如何调配统筹,如何尽量不错漏任何一处,都成了令人头痛的难题。 搜查的主要目标是两样,一是有无疑似柔嘉公主遗漏的物事,以证公主曾经被劫掳到这里来;二是有无一切可疑或者违制的东西----这也只在判断标准,毕竟,瑞芒的大公可能在这里留了一些什么而大离是无可奈何的,但是殷青荒终归是有着大离名藉。只有太子心内有数,主要搜的就是,有没有前番失踪人口的尸首。 然而,当发现尸首时,太子的心仍不免一沉。等看到尸体上某些明确的标识时,一向沉静如水的太子,也无法完全镇定了。 已经是殷青荒重伤柔嘉公主,这是非常严重的国事了。若农苦的世子又跑来插上一脚,这事件就复杂得不可想象了。 当时其实已经搜过两遍,只是侍卫反映两次搜索,经过地地方第二次和第一次很有些不一样,跟着地图走也不管用。于是又搜了第三遍。而这次,在后园极隐秘之处发现了一个水池。 水池造得极之精美,然而这似乎是新近刚刚挖出来的。这个水池的侧边有座假山,同样显得很新。 在这座假山下面,发现了新近几天动土的痕迹,检查不久以后有股腐臭味道传了出来,跟着发现一具腐烂程度相当高的男尸。 尸体衣饰华贵,耳朵上戴着金环。长发披肩,身形偏瘦,尸体面貌已不可辨认,不过腰间尚然系着农苦贵族特有地标识物。在场并无专与农苦授与的臣下,然而与太子同时在场的李盈柳见了那尸体,却轻呼一声。 太子转头问道:“李夫人,认得此人?” 李盈柳脸色苍白,闻言先不回答,走到尸体跟前,尚且离得远远的。半蹲下去,伸手撩开死尸右手袖袖管,只瞧了一眼,脸色大变。忙退了回来,只说得一句:“浣摩”便扶墙大吐起来。“浣摩!”太子见到此人的异着异相,已知不妙,待听得名字与他心中思量相吻合,忍不住大皱眉头,“你确定?” 李盈柳喝了两口水,才算缓过来一些:“他的手腕上有一块青记,初来那天。我曾见过。”脸上不由生起红晕,想说那个人生性轻薄,初见面不知身份,就来动手动脚,若非殷青荒对其另眼相看,她定然便教他尝了厉害去。心下转着这个念头。语声便不由恨恨地,骤然想着关键处。颤声说,“太子,这是陷害,这是陷害!” 太子温言道:“李夫人,你不用急,有话慢慢地讲。” “这里这里,”李盈柳眼泪汪汪,“我丈夫赴约之前,他还曾在此浴体,我也在这儿的,这座假山决无异样,这个尸体,决不是那之前就有的。” 太子向来沉着,眼中也不禁有一丝异色,问道:“殷船王何时去赴约?” 李盈柳道:“二更。” “那么”太子问,“殷船王在何时沐浴啊?” 李盈柳涨红了脸,嗫嚅道:“就、就在二更以前,他是喜欢这样了才出门。” 太子笑了笑,冷池洗澡不奇怪,半夜洗澡可奇怪地很,洗完澡才出门,而不是出门回来洗澡,那就更奇怪了。----他却不知殷青荒出门回来也是一样要“洗澡”的。 李盈柳知他不信,急道:“确实如此!倘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她休发如此重誓,缓缓道:“照你的说法,这具尸体是殷船王沐浴之后,直到城堡被查封之前,这段时间,有人把尸体藏进来的。。网。天亮之后移山动土,较易为人发现,所以,尸体运进来的时间,是二更至五更比较妥当。” “是。” 太子沉吟了一会,道:“夫人,我有个问题。” “太子明示。” “水池是新挖的对吧,原本没有,殷青荒在这里住下以后,新建出来的。” 李盈柳踌躇低声应:“是。” “我奇怪的是,这所院落,甚为隐秘,刚才夫人亦未肯提醒搜索,区区一个盥浴之地,为何修弄得这般神神秘秘?” 李盈柳脸上变得一丝血色也无,等了一会,才道:“我丈夫常居海上,这是他的这算是他的一个怪僻吧。” 引为怪僻,太子也没什么好说地了,微微一笑,吩咐把尸体带走,关闭城堡,连其中所有下人一起带走,只是围着城堡的军士并未散去。 因着有这个意外的发现,初审的重点反倒有所转移,细细地问起殷青荒及一干人证,有关浣摩造访地一切细节。对此殷青荒只答浣摩是为贡道而来,其属下从人皆一问三不知,守口如瓶。殷青荒还道出事的当天上午,穆丹曾访。用意也是为了那条贡道,但是考虑到农苦风向变化,殷青荒决定是和浣摩合作而非穆丹。穆丹含怨而去。这一点,在其他人口中得到证实,大致相当的时间内。有人作证是曾见过类似农苦贵族样地男子。 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是密林中的迷路之人,那天下午,曾闻得一首歌,为一女子反反复复所唱,是以记住了几句,道是:“此中窕窈神仙女,清容出没有光辉。青鸾脉脉西飞去。随风波兮去无还。一去一千年,断肠春色在江南”无人解知何意。问殷青荒,闭目不答。 由于只发现了浣摩一人的尸体,而浣摩至少带有两名从人造访城堡,查访这两名从人下落,便成重中之重。1-6-k-小-说-网太子决定先找这两名失踪的从人以及得到很多人口中指证地穆丹,另一方面,迅速遣使往农苦,起码要弄清楚一点,那死者。究竟是不是浣摩? 整个审讯过程,都是在嫌犯各自分开的情形下进行,这是为防相互串供,直到最后。李盈柳方才与殷青荒见了一面,见他嘴唇干涸,然而神采奕奕,似是连入狱前的伤势也已好了,又喜又悲,不禁流下泪来。殷青荒只微笑,抱了抱她,道:“你重多了。” 李盈柳睁大了眼睛。不知所以,殷青荒在她耳边笑道:“我要做爹爹了,这样大事,怎么可以最晚一个听说呢?”李盈柳才知他这样神通广大,消息倒底是传到他耳中了,夫妻间说两句悄悄话那是理所当然。可是旁边有那么多只眼睛在看着。李盈柳窘迫得无可形容。 殷青荒将她的发丝抚上,道:“这次是我连累你。是我的罪过。” “不,”李盈柳帕子捂住眼睛,眼泪又欲流下,“大哥,别说这么说。” 殷青荒轻轻叹了口气,看了她许久,道:“别担心,多保重。我已拿到。”说罢回头便走了,李盈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要不是拿到了清凉珠,他亦不会这般行若无事,本该是放心地,可愈加是心如刀绞,那泪珠儿扑扑地直掉,不一会儿便将一块帕子打湿了。 就觉得有人递了块帕子过来,李盈柳顾不得,先拿了过来,拭目看时,百感交集地扑到她怀中:“三姐,你终于来了!” 吴怡瑾白衫略带风尘颜色,含笑轻拍她地背:“好了好了,你瞧瞧你,还真是个孩子啊。” 她带着她走,出了大理寺,坐上轿子,李盈柳惊噫道:“三姐,这是去哪里?”她这几天虽不是以囚犯相待,但都是有人看管单独软禁起来,吴怡瑾一顿,答道:“我家。” “你家?”李盈柳更是讶然,“兵部尚书府?” “嗯。” 李盈柳小心翼翼道:“可是,你和三姐夫” “过去了。”吴怡瑾微微弯腰,攀着轿帘道,“盈盈,我请来了旨,把你接回我家,不过,你暂且仍然不能自由出外,请你谅解。” 请来了旨,最重要地就是这四个字,千里快报,紧急求援,为的也是这四个字。然而,当吴怡瑾云淡风清似地道出,李盈柳却是一阵难言心悸。 “三姐,我” 吴怡瑾微笑着摆摆手,不让她说,自己也不多言,返身上了另一顶轿子。 文恺之得到消息,一早就紧张万分地抱着女儿守在正门,轿子未到,他倒迎出有一箭之地。 吴怡瑾停轿出轿,他望着她的脸半声也不出,象是痴了一样。冰雪神剑向来是从容自若的一个人,也稍稍低了眼眸,却巧女儿文锦云稚嫩的嗓子响起,稍解了这困窘:“娘亲!” 吴怡瑾也不再矜持,伸手将女儿抱了过来,锦云乖巧之极,知道父母原先有些芥蒂,世家门第培养出来的端庄稳重的小小姐,竟然主动凑上母亲面颊,堂而皇之给了一个亲吻,柔嫩而清脆地说:“娘,锦云好想你哦!”这一句话,便把吴怡瑾的泪勾落下来,“妈妈也想你。” 借着女儿遮挡了略微仓皇的容颜,低声道:“盈柳先居于咱们家里。” “哦哦,是是。”这消息文恺之早一步得知,李盈柳转到兵部尚书府,实际性质还是软禁看管起来,但明知兵部尚书和地关系,这样处置分明就是放水了,文恺之哪里听到这些,满耳中是那咱们两字,喜气满满涌上心田,似乎就要洋溢出来,直笑到眉眼之上,“三妹,请,请。” 一行人进了正厅,吴怡瑾先安排着收拾住处,让李盈柳安心住下来,最后方道:“我去拜见婆母。” 这也是文恺之担心到现在的事,见妻子并无气恼之色,然而她的态度也不象是久别始归的地欣然,不由期期艾艾道:“母亲只怕还在佛堂。” 吴怡瑾道:“嗯,我去候着。” 一路无语,文恺之只是惴惴,见女儿始终拉着她娘的手,忽然仰起脸来,对着他夹了夹眼睛。 “娘亲。”小锦云拉着母亲的手,撒娇般地晃了晃,“娘。” “怎么了?”吴怡瑾走得原就不快,见女儿如此,趁势蹲了下来,“有什么要对妈妈说的吗?”“娘,”锦云突然屈膝一跪,柔嫩的小手抓着母亲的裙幅,认认真真地道,“云儿给娘陪礼了。” 吴怡瑾道:“我没怪过你啊,你----” 说了这半句,她便顿住,恍然顿悟,锦云果然道:“可是娘亲好久好久也没有愿意回家来,云儿明白,是因为云儿没有了小妹妹,娘亲很伤心也很生气,娘亲这次是为了盈姨回来的噢,要不是这样还不会回来,娘亲心里还是生气的,所以云儿给娘亲赔礼,娘亲不要再生气,别生祖母和爹爹地气了。” 吴怡瑾看着女儿,一时心旌摇动,半天道:“是的,妈妈早就不生气了。云儿不要这样紧张。” 锦云清丽如画的小脸登时焕发无限光采,喜悦地笑道:“娘真的不生气了?” “真的。”吴怡瑾忍不住又亲了那苹果似的脸蛋一口。 “我们拉钩,”锦云笑逐颜开,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她又道,“娘亲,要是再生气,云儿就当你是生我地气哦!” 吴怡瑾怔了怔,终于展颜笑了起来:“什么时候你学得这样鬼灵精怪啊?” 她自见面以来,始终蕴有浅浅笑意,也始终语气温和平静无波,然而,只有这时地一笑,眼里隐隐藏着的阴霾,忽然间烟消云散。 “云儿。”她重新抱住了女儿,怎么也舍不得放开,“妈妈真是不好,妈妈不该抛下你那样久呢!”锦云视线穿过母亲肩头,望着父亲,得意洋洋地一笑。 [4000字大章] . 第三卷 第十三章 别梦已随流水(2) 李盈柳是被看管拘束的身份,不得自由行动,可是住到了兵部尚书府,等如一个明确的信号,比原先收在大理寺证案司光景是完全不同,她不看人,人来看她,没有多久,刘玉虹、谢红菁、赵雪萍、杨若华等等就车水马龙地过来了,借口当然是看望她们的三师姐。 这也不算全是虚妄,吴怡瑾这两年一直领着京都事,她一回来,是有很多事情要过问及指点等等,而谢红菁此来,还为了她的身体。吴怡瑾小月之后,身子好好歹歹,始终不曾完全康复,原是打算要往洪荒走一趟的,然而她那样的身体,拖了几个月后腿,亦未能成行。这一回闻急报,日夜快马赶了过来,一路上低烧数日不退,谢红菁是替她诊脉来的。 更重要的,自然是大家集中在一起,商量这件令人震惊的大案。 现下是有几个关键点。 第一,殷青荒的罪名是谋刺国公主。国公主未死,但受伤极重,伤好以后也几与废人无异,所以不管国公主最终性命如何,一旦这个罪名落实,殷青荒都只有死路一条。唯一能证他清白的是玄霜,玄霜虽醒,神智还象极其模糊,苏醒后的两天都未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皇帝极其怜惜这死里逃生的女儿,已经发话不准任何人去为难、质询于公主。而她不说任何话,则取证之道难上数十、百倍。 第二,白色城堡不为外人知的秘密所在居然发现农苦左屠耆王浣摩的尸体,这就使原本恶劣地事件。越发险恶起来。浣摩死在大离,农苦焉肯罢休,近年两国交战虽说是农苦在下风,可这个民族一向民风彪悍,遇到如此严重的问题决不会息事定人。一定将要大张旗鼓,兴师问罪。在这种情况,本就与此瓜葛无关的大离,不可能为了殷青荒结怨,反而会巴不得将殷青荒推出来,能够一劳永逸最好。 第三,七海方面,此次殷青荒带人不多。他是落入圈套失手被擒,其他手下也均告失败,目前连李盈柳、辛翊也都分别被控制起来。.电脑站但是就算消息传得再慢,七海之上迷雾岛估计这会儿也该得到消息了,其义弟南宫霖随时有可能带兵登陆,与朝廷硬撼。殷青荒是挂名的大离藉,但七海之上则多半不是大离人,眼见问题即将急遽复杂化起来,却尚无应对的善策。 这种种,都是令人头痛不已。吴怡瑾回来。只是安定了帮这方面,起码无论事件如何发展,应该不可能再让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这个机会趁势伤害,但在殷青荒这件案子上。由于关系到上述种种,她仍是无能为力地。 众人商量了半天,彷徨无计。而最终的目标,都无可奈何地指向了另一个农苦的大贵人----仓央·穆丹。 事到如今,李盈柳也不能相瞒,坦然告之:“大哥他极力争取贡道,为的是去农苦见一个人。” 吴怡瑾注视着她眉间愁色,缓缓道:“我听说。当天城堡外面有人唱歌,其中一句是,瑶姬一去一千年。难道真的是指你姐姐?” 李盈柳黯然神伤:“是。穆丹借此引诱大哥,大哥果然也就上当,他一去赴约,就” 除了吴怡瑾无人知晓这“瑶姬”的身份。纷纷询问。吴怡瑾叹了口气,道:“那是盈盈的姐姐。也就是殷船王的”蹙眉不知怎样措词,瑶姬与殷青荒纵有婚约未成事实,元配固然不对,旧情人似嫌过火,但她这么一说,众人都已明白,刘玉虹先已恼了,一拍桌子道:“好哇!咱们这帮人为他拚死拚活忙里忙外地,他老小子原来是去约会心上人!早知如此,我才不管他这破事呢!” 谢红菁皱眉道:“这个瑶姬是怎么回事,她在农苦?为甚么不肯回来相见?殷船王要见她,为甚么定要拿到那条贡道?” 她怎么问,李盈柳都只垂泪,吴怡瑾迟疑了一下,道:“内中恐怕有个原因的,殷船王也有他的苦衷,此系私事,我们不必多问了。。wap,。”李盈柳感激地望她一眼,当年吴怡瑾出海遇到海上风暴,是曾经和殷青荒相处过一段日子,即便殷青荒不曾把不能离水的秘密告诉她,以吴怡瑾之慧,多半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这秘密过于惊人,死了都不应该吐露出去,而由她开口让大家不要乱自猜测,可比自己恳求一千遍还管用。 谢红菁便道:“也罢,既不追究,那咱们先得找到那个仓央穆丹才好。我看一切都是从他那里起来的,利用殷船王急于、急于那个的心思,使其落毂,另外一方面,他又杀害了他自己最大的仇敌浣摩,嫁祸给殷船 吴怡瑾皱眉沉吟:“说得也有理,只是他和殷船王有隙?有仇?明知殷船王不是容易设套的人,为什么偏要无端端要嫁祸给殷船王呢?” “这还不简单!”刘玉虹忿忿嚷道,“那自然是那个瑶姬的主意!殷青荒那个混球只想偷会旧情人,可是他那旧情人却早就因爱成恨,变成黄蝎尾上针了!” 众人一想,也只有这个道理,似乎讲得通了!不由面面相觑,想不到殷青荒一世枭雄,到头上落在一个女子手上,都招架之功都无! 谢红菁问起皇帝对于这个案件的态度,吴怡瑾摇头道:“眼下瞧不出来,更重要地是太子那边审理的结果,既发现浣摩尸首,更不容易决断,怕是有一阵子磨的。” 李盈柳有些焦灼,欲言又止。吴怡瑾留意到她的神情,没有发问。 几个女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商议许久,除了先找到穆丹这一条路以外。似乎也没有更好地主意。夜色渐深,吴怡瑾身上不快,倚在湘妃榻,似睡非睡。众人才想起她还算是个病人,不到五天就从期颐赶到京都。多半这一路晚上都不曾安睡,回到京都地头一天还是那样把她拖着,那是不太妥当,反正一时也无主意,于是逐渐起来告辞。吴怡瑾只微微颔首,并不虚留。wap. 然而,李盈柳欲走,她却示意稍候。 房中人皆已散去。她仍阖着眼,问道:“盈盈,我看你刚才还想说些什么?” 李盈柳确实有话,可是看她这样的疲态,明知道这是自私得极,仍是不由自主说了出来:“大哥他----他最多撑二十天。” “二十天?” 李盈柳微微点头:“拿到清凉珠以后,可以二十日不遇水,可二十日以后,若是继续留在狱中出不来,那就” “原来如此。”吴怡瑾深思着皱起了眉。“陷害他之人,想必是借这个机会来拖日子,至于那案子真正会发展到如何,倒还在其次。” 李盈柳道:“是这样。原先辛翊手中有一枚清凉珠,却中途遗失,陷害大哥的人,真的很熟悉他!” 吴怡瑾抚着额头,道:“好,我记下了。让我好好想一想,盈盈,你先回去休息。” “是。”李盈柳望着她不无担忧。“三姐,你也多保重。” 听得文府侍女在外面悄声问道:“夫人可曾安歇?”她的贴身侍女也低声回答了一句。吴怡瑾接连四五日昼夜不分地赶路,这种疲乏一直到现在才涌上来,只觉全身都软软的,然而听见这话,却道:“还没有。什么事?” 那侍女回说:“外面有客到。老爷说,夫人若尚未安歇。不妨一见。” 吴怡瑾想了想,道:“好,我立刻就来。” 对镜略事修饰,走了出来,那侍女告诉她:“夫人,是一主一仆两个人,看样子不象大离人。” 吴怡瑾心下一动,这种敏感时刻地怪异客人,估计多半和殷青荒这件大案有关,却是一时之间理不出头绪,那会是谁?---总不能是穆丹吧? 临近花厅,便听得一人以很纯熟但并不非常准确的中土方言道:“文先生,我说过了,令夫人出现我方能道明身份,如此旁敲侧击是无用的。” 吴怡瑾步履轻悄,几乎没有声息,透过四折屏扇的间隙,望见一个贵族异服打扮的黄衣男子,衣服有几处污渍,长发微散,明明是有些落魄了,依然很骄傲很神气的样子,人偏瘦,肤色极深,一双眼睛是微褐色地,里面地意思可就深不可测。在说话,微微一动,露出黑色长发下面名贵的金耳铛明晃晃地耀目。 心念电转,便叫了出来:“左屠耆王?” 厅里那人倏然一惊,回头见白色人影冉冉出现,目迷神离,竟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吴怡瑾淡淡一笑:“原来左屠耆王有惊无险,可喜可贺,但不知深夜造访尊意为何?” 浣摩瞧了她良久,渐渐神色从容起来,尴尬笑道:“久仰晋国夫人,果然名不虚传,可是人人都以为浣摩已死,晋国夫人又怎地一见便知?” 吴怡瑾道:“我原来就很怀疑,人说浣摩偏文不及穆丹勇猛,既敢轻入大离,却为何没有自保之道?” 浣摩释然,哈哈一笑:“夫人真是冰雪聪明,说了点子上了,他穆丹以为我到了大离就失了保山,嘿嘿,想靠着下三滥手段杀我,总不是容易地事。他不能成事,多半找了个人在手上做个标记,就当是我了。哈哈,可笑!可笑之至!” 吴怡瑾轻轻应了声:“那么左屠耆王的来意?” 浣摩挤着眼睛笑道:“劳驾夫人再猜上一猜吧。” 吴怡瑾见他过分轻薄,便退一步到了丈夫的身侧,不动声色地答:“我猜不出。” 浣摩好不失望,干笑了一声,文恺之却猜着了,他方才就受到此人的言语挤兑,明知对方身份贵极,也给不出好脸色,冷冷道:“莫非左屠耆王前来寻求庇护?” 浣摩又干巴巴地笑了声,他虽无明显的伤势,光从衣着来看就知被穆丹逼得狼狈,象他这种身份,是绝不会允许外表沾染污渍的,忍住尴尬,笑道:“说不上庇护,是来恳请贵方送我回国。” 这还不是一个意思?吴怡瑾脸上略略浮起讥诮的笑意,道:“想不到左屠耆王竟被穆丹逼迫至斯,还是来我大离之前过于轻敌了些。” 浣摩愤然道:“若不是哪里冒出来一个厉害地杀手组织,处处同我为难,穆丹有几斤几两我能不知?他没给我除了就该谢天谢地了,我还会给逼到这一步?” 兄弟阋墙,尚且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吴怡瑾不爱听,但是其中一句话却引起她的注意:“杀手组织?” 浣摩怒道:“可不是!一群黑衣鬼,阴魂不散,我虽然逃出来了,可是手下七七八八都折在那帮阴魂手上!接触太子不易,而且也是他们重点封锁的目标,无法接近,早就听说晋国夫人神通广大,文大人执掌兵部,浣摩只有靠两位援引了,先行谢过!” 文大人云云这句明显是后加的,好在文恺之不计较这些,望着妻子道:“三妹,你看----” 吴怡瑾沉吟着道:“我连夜送左屠耆王到东宫见太子。” 文恺之不忍,低声道:“你这样疲倦就让他待一晚上不行吗?尚书府有侍卫,还有你地人,力量不算薄弱。” 吴怡瑾苦笑道:“比起那个杀手组织来,却算是弱了,左屠耆王在咱们这儿,我无有把握保他一夜。” “那是,”文恺之微一犹豫,“猎日阁?” 吴怡瑾神情闪过一丝恍惚:“以我所知,目前也就它能有这个逼人至死角的力量。” 文恺之叹了口气道:“这事我帮不上你,三妹,千万小 当天一章更满4000字的,当天就只有一更了。 弱弱地问,推荐票有吗?很自卑啊 . 第三卷 第十四章 赢得拨灰兼弄火(1) “砰!” “哐!” “哗啦啦----” 一连串的声响,自某个漆黑一团的地方传出来,接连不断。跟着就有低低的咆哮:“都是死人啊,你们!早就说过,杀不了浣摩,也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和朝廷接触!这是怎么回事,一百多人砍十几个人,砍不死就算了,居然,还让他堂而皇之跑到尚书府,还当夜就进了东宫!” 这个声音阴沉发腻,正是先生,然而与他往常的冷静不同,这时几有发狂倾向。黑暗里除了他弄出来的声响以外,一片寂静,直到先生发作告一段落,穆丹的声音方才响了起来:“先生,请息怒,这也是我不好,一心杀他,却未料到他的准备功夫做得这样足,几次均为他逃脱,此乃天意,不当为猎日阁诸位朋友的过错。” 他是想与猎日阁只是合作关系,当然是要留日后相见的地步,但先生毫不顾忌,怒道:“身为杀手,接下了这桩案子,没成功就是没成功,哪有道理可说!” 穆丹深感无奈,他面前就有几个立而听训的人,很奇怪这些浑身带着杀气的凶横杀手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先生面前一点狠气也无,反而立得恭恭敬敬,只差跪下叩头领罪了。他不明白先生与猎日阁究竟是达成了何种契约,以至能够如此有底气的辱骂合作方下属。先生发作了良久,这股气才算渐渐地平下去,打发了猎日阁的杀手。深深地陷入沉默之中。 穆丹心想他也许在思考后着,心底疑问很多,也只有暂且忍耐。 这个地方很黑,与他们曾经住过的沼泽小屋一样黑,四面不透光。人在这里就象是一个完全地瞎子,在这铺天盖地的黑暗里,仿佛只有先生一人,才是永远的主裁。先生似乎在大离的京都拥有很多类似的小黑屋,放弃沼泽之后,穆丹很快按照他地指示赶到另一偏僻处,又是一座同样的黑屋。 想起来,和先生接触长达五年之久。。。习惯了他的声音,他的思考方式,甚至习惯了按照他指示的去做,然而,募然回首,发现先生,是那样的陌生 朱若兰唱歌,把殷青荒引来深谈,极力争取海上霸主的力量,每一个步骤都准备得妥妥贴贴毫无隙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急转之下,一切都变成了阴谋。出其不意打伤那柔嘉公主,嫁祸殷青荒。追杀浣摩不成以其他死尸代替一环环都是精心算计的阴谋,一步步将殷青荒成功地陷入死局然而,这对他,仓央穆丹,又有什么好处? 反而,是有着无穷无尽未来地麻烦啊! 还有公主,柔嘉国公主。 她初被劫掳,又惊又惧。为减除她的敌意,他们在月下聊天,他烤野味给她吃,自己长到这么大,从来不曾如此地照顾一个女孩子,可是那天晚上谈得很投机。或许。正是应了那句同病相怜 然而不到一天,那样的投契便终止于随后而来的暴力。 他忘记了目睹柔嘉公主中掌时他的感受。只记得,那张雪白如纸、嘴角微沁鲜血的小脸,倒下去之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的神色似恼,似怨,似愤,似伤,有着太多太多复杂之极沉重之极的神色,他不敢承接她那一眼,几乎是仓皇地逃离。 “柔嘉公主。”他在心里暗暗地唤了声,这个曾经与他共事的少女,他从未将眼光刻意留在她身上,然而那天晚上的篝火,却持续不绝地燃在了心间,使得这平淡地一个称谓,也陡然鲜活起来。她的胆怯,她的故作镇定,她的好奇,以及她地聪慧。 “想不通,是吗?”先生突然幽幽地开口,“还是觉得,对不起柔嘉公主呢?” “我”穆丹犹豫了一下,闷闷地道,“我不知道。” 先生微笑道:“心情不好?”他那一通火发过了,现在好象行若无事,语调恢复如常,里面的笑意也如有实质,穆丹实在不明白,重手法打伤那个无辜的女孩,有什么值得好笑?他淡淡道:“我不觉得我们这次做得事情很恰当。。,电脑站。” “为什么?” 穆丹突然有些怒火,控制不住的怒火,是他接触先生五年来从所未有:“先生,穆丹信任你,所以你吩咐下来的事情,我无一不照做。可是到眼下这一步,先生是否考虑给我一个解释?结怨殷船王,柔嘉公主重伤未死,又结怨大离,最后,浣摩也已经成功地逃离了猎日阁的追下。我们所有的棋,全都走废了!” 先生一下子失了笑意,冷冰冰的嗓音自幽暗里响起:“这些怨,迟早要结地,浣摩不死,你不可生,今天不杀他,明天就是他杀你,何况,临时起意刺杀浣摩,似乎也是你的主意吧。既想杀他,当然就有杀他不了的可能性,就该承担这个后果。” “可是” “殷青荒意在贡道,目标在于玉夫人。哼,就算你用那支歌,把他勾来了,就真的能用玉夫人换来他的支持么?象他那样的人精,当初可以抛弃玉夫人,焉知不会为了别地再抛弃她一次?玉夫人在他心底地份量有多重,你就那么有把握?” 穆丹张口结舌,这些都有理由,然则,这些难道不是最开始就应考虑进去的?“可是先生,难道你一开始就是想结怨于殷青荒?” 先生冷冷地一笑:“有什么话不好在殷青荒地地盘上谈,非要将他引至约定地点?没错,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谈。一开始,就是要置其死地而已。” 穆丹几乎气炸了,怒道:“先生!如果你和殷青荒有怨,这次跟我来大离的原因是为了报复而不是接纳,你起码要和我说一声!” 先生淡淡地笑道:“我告诉你。1--6--k我重重步局,就是想为了逼死殷青荒,你还会有立刻跟我到大离来的兴趣吗?” 穆丹咬牙,半天道:“我不知道你和殷青荒之间有什么仇怨,可是,最起码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先生地事情,我也不会不鼎力相助!” “我要的不是相助。”先生淡淡道,“我要全力,就是把这件事当成自己利害关系,倾尽全力来做。穆丹,事先我如果这么对你说了,你肯出全力么?” 穆丹沉默不语。是的,不肯。他不肯。 他也是凡人,他也有自私自利的心,尽管重先生,敬先生。但是,如果一件事情和自己没关系的话,自己决不会把所有地力量用进来,他的力量。是要用在刀口上的。 然而,这就是先生骗他的理由?为了让他出全力而编造一个谎言哄他入毂?他所倚重、信服的先生原来,是把他作为一棵棋子、力量中的一支分流在使用?!穆丹渐渐觉得有某些东西在他的血液里燃烧,愈来愈烈,猛地一飞冲天席卷了胸膛,虽然抿紧了嘴巴不开口,呼吸却陡然粗重起来。 “穆丹。”先生洞悉他的不满他地愤怒,轻轻叹息。“我并非利用你。今天我做的一切,你不太理解,那没有关系,不到最后揭幕的时候,我暂时不会说。可是我再告诉你一次,有我在。必定保你成为农苦新一任的大王。如未能践言。你随时摘取我的项上人头。我再给你加个时限:不超过三年。” “先生”穆丹语音微颤,似乎。有那么一丝迟疑。心绪紊乱,脑海中走马灯般转过一个又一个抓之不住的念头。 “穆丹,”先生低沉的声音,将他自紊乱百转的心绪中拔了出来,“没有第二条路,你必须选择信任我。” 穆丹深深地吸一口气,黑暗中眼神渐渐镇静如初。 不错,他没有第二条路好走,只有和这个黑暗中的、闻声不见其面的先生合作,他才能得到他地东西,发配远地而为祁顿王召回、献上玉夫人重新得到重用、暗中将数个国中最大最有潜力的矿源归于名下,乃至,收伏了国中桀骜不驯的重要力量,这些都是先生来到之后,带给他的变化。他,必须信任先生。整个过程中,他站着一动也未动,可是,当在心中作出某种抉择地时候,却如刚刚进行过一场血战之后的疲倦,他低声问道:“现在,我们怎么回国?” 先生笑了:“对了,这一句才是问到点子上了。----你放心,大离再多的兵马困锁边关,也阻不住我们的。”一顿,“我们,将取道瑞芒,在那里,还有一项交易。只要这一步走成功了,便是浣摩那斯丧命之期。” 浣摩“死而复生”,加诸于殷青荒身上最重的一条罪名就解除了,因着这个误会,竟在白色城堡发现冒牌浣摩的尸首,意味着确实是有人在意图谋害殷青荒,从而原先几乎是百分之一百肯定的重伤国公主案,也就成为悬疑,这使得某些人,比如兵部尚书文恺之、英国公钟羽稽等人对殷青荒的保奏,就开始显出力量。虽说还没结案,至少殷青荒可以搬到较为优容地屋子里单独关押而不是铁锁啷铛地关在天牢里了。 不过这一切还要等柔嘉公主伤势稍痊,可以开口作证才能结案。 玄霜人已苏醒,前面两天都是略略睁开眼睛说几句漫无边际的话而后又睡去,直到第三天,谢红菁和赫连回春都不约而同的表示,不妨扶公主起来靠枕垫坐上一坐,同时也不必只进参汤了,能略进一些如薄粥之类的流质。 玄霜终究认出了莫瀛。 然而,没有莫瀛想象中的她的亦惊亦喜。她扶着碧玉枕,因着伤后疲弱,越发瘦得楚楚可怜,一张小脸之上仿佛就剩下一对大大地眼睛,那张黑白分明地眼睛看了他很久,唇边流出一丝淡而疏远的笑意:“子韶。” 莫瀛心里没来由一沉,探身,试探着问道:“玄霜,你记得我么?” 玄霜依然是那丝淡淡地犹如薄冰流动般的笑意,眼里没有任何神采:“当然记得,你是子韶,去而复回的子韶。” 可是这样的反映,却与她误以为在梦里的反映,差得太远了,莫瀛除了有些隐隐失望以外,更多的是担忧,然而玄霜似是疲累不堪地转过脸去。莫瀛默然地站着,久久凝视。 玄霜既醒,慢慢地也就问到有关她掳劫乃至重伤始末,出乎意料的是玄霜对此竟然讳莫如深,不管众人如何旁敲侧击,她总是或倦然睡去,或神游九天,竟不肯道一字。众人虽急如火焚,然而皇帝发了话,担心她受此重创后的精神状态异常,并不允可任何人絮絮追问,太子等也只得点到即止。 事实上,玄霜受创后的精神确实异常,她显得更为柔顺,从旁服侍的人说什么,她便应什么,她总是静静地,又象以前那样成天不说一句话,无大喜,亦无大悲,眼睛里的光散淡无神,仿佛失去了追逐的重点。 可是说她不明白,她心里却又明白的很,对于自身的遭遇,总是带着淡淡的轻嘲,好象她的人已经跳了出来,在高高在上的云端里审视着自己多羁的命运,而生命中的悲喜,与她已经无涉。 皇帝并未亲来探望他的女儿,但自受伤回宫起,御前第一位大红人葆福太监便天天来走一趟,各种御赐的礼物流水价送到芳信殿来,莫瀛天天陪在身边,不避嫌疑,皇帝亦无一言。则皇帝对这个女儿倒底如何,宫廷内外的人也摸得清了,国公主地位又一次炙手可热,来探望、请安、送礼之人,终日络绎不绝,直到莫瀛急了,一天到晚应酬不暇,如何能够好好调理身子?这层意思转达天听,皇帝发话,来探望的人这才少了。 只是,绝大多数人因此一言挡在门外,有些人,终究是拦不住的。 比如,太子妃。 第三卷 第十四章 赢得拨灰兼弄火(2) 玄霜生死未知的那两天,太子妃亦曾探望,但其后芳信殿车如流水马如龙,她便不复再现,而今重踏宫门,以她未来母仪天下之身份,当然不会得到任何阻拦。 只是,明烟一脸难为地告诉太子妃:“公主午睡未醒。” 玄霜身子恢复得很慢,至今仍然无法下地,更是常常嗜睡,琴清温柔微笑:“无妨,我在此等。” 这一等就是近两个时辰,黄昏时分暮云浓重,方报玄霜醒了。见琴清进来,她靠着玉枕也不怎么惊讶,仅是淡淡地笑道:“皇嫂久等了。” 琴清近一步扶着她的肩道:“躺着,躺着,我不是客,妹妹别客气。” 玄霜也不多让,笑着说:“是啊,皇嫂拜堂,还是我代拜的呢,我们也算是夫妻了。” 琴清掠过一丝尴尬,笑道:“你就取笑我吧。” 这两名少女之前见面不多,相互之间更无深交,然而,这次见面,却仿佛双方很熟悉一般,所说的话都没什么顾忌。琴清握着她的手打量许久,叹道:“可怜见儿的,你就瘦成了这样。” 玄霜注目道:“皇嫂似也消瘦了。太子殿下对你还是那样?” 琴清眼圈儿一红,勉强笑道:“大概是我的命薄,没有这个福份。” 玄霜幽幽地道:“皇嫂何必枉自菲薄,是你的终究是你的。我认了你这皇嫂,心目中再也没有第二位。” 琴清踌躇着。半晌笑道:“但愿如你金言。” “皇嫂此来,可还有什么事吗?” 琴清找着了说话地机会,依然执着她手道:“我说了你别恼,我也不是为任何人,公主这番。是受了大惊吓,大苦恼,但是你也不能就此郁在心里,总要说出来了,父皇才可为你报仇呀。” 玄霜神色不动,慢慢抽回了手。 琴清柔声道:“可是有何为难之处吗?” 玄霜缓缓道:“这件事情,我无意说它,只当一场噩梦。快快过去便罢。” 琴清道:“树欲静而风未止,公主一日不肯明说,一日便不得安宁。所以公主这样的想法要不得,还是及早澄清为是。” 玄霜道:“哦?有哪些风啊?” 琴清笑道:“公主这样的聪明人,岂用我多言?这案子最大的嫌疑人,他是什么样的地位,什么样地身份,有着什么的纠葛,公主岂有不知?这人若是一天不脱嫌,公主就一天有得烦呢。” 纠葛是什么。风是谁,言下之意很清楚,玄霜淡然道:“原来如此。那么,就照皇嫂的指点罢。” 琴清双目一亮:“我马上去请太子。” “慢着。”玄霜缓缓说。“我还有一个要求。” 玄霜的要求是,开口之前,她要先见殷青荒。 此要求经琴清带给太子,说高不高,却当真难煞了太子。 玄霜居于深宫,禁绝男子出入,莫瀛只是唯一默许下的例外,岂是能够想见什么人。就随便召见什么人的。殷青荒纵有嘉宾的身份,可目前还有未洗清的嫌疑,身份更是一介平民,皇法再宽容也不许如此胡闹。 玄霜听说后不以为意,略一思索,便抬头向着莫瀛。 这些天莫瀛寸步不离地守候在侧。玄霜对他似乎又恢复一点点地热络。偶然也有笑颜,这时便向他笑了笑。说:“我想回家。” 只要回转公主府,这一切棘手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自有莫瀛去说,第二日,便抬了软轿,出了宫禁侧门,返回公主府。 殷青荒经过这些日子,伤势已好了七八成,对于朝廷久久地羁押就显得火冒三丈,很不配合,李盈柳再三恳求,为他这桩案子牵涉下去的人已是不少,看在兵部、看在份上,尽量宽容一二,殷青荒勉强容忍下来,怒气却是一天比一天猛烈。公主传见的消息由大理寺亲自传达,奇怪的是,本已脾气火爆、对太子也毫不客气的殷青荒几乎不加考虑地就同意了。 隔了一天,殷青荒在大理寺官员陪同之下,到了公主府。 玄霜半卧半坐于榻上,穿了件撒花烟罗衫,见殷青荒来,扶着明烟起迎,那衣服是宽腰,衣袂飘飘,越衬得病后腰肢,瘦得盈盈不堪一握。殷青荒笑道:“殷某如今是个嫌犯,公主不必客气,该怎么还是怎么着吧。” 话是如此说,早就大马金刀地坐下了,玄霜听了,低头眼圈儿一红,顿了顿方道:“子韶,请诸位大人花厅用茶。” 这是事前商定的,玄霜只见殷青荒一人,连莫瀛、明烟,她都不要他们在旁边,莫瀛乍闻此约,强烈反对:“倘若他为难于你又怎么办?”玄霜微笑道:“殷船王决不会为难于我。”莫瀛一凛:“你是说,殷青荒并非害你的人?”玄霜执意不答。 人陆续走空,房中只剩下玄霜和殷青荒两个。 玄霜缓缓抬起双目,望着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多日牢狱之灾,令他棕褐色的肌肤不再象从前那般富有光泽,似乎有些黯淡了,然而,那个男子地眼睛,依然是深锐凌人,那股睥睨天下的神气,也依然毫无改变。.手机站wap.他就那么随随便便的坐着,姿态甚至可以用不很雅观来形容,然而看上去,就是那么的光芒四射。玄霜神情复杂地笑了起来,面对殷青荒,她那显得漫无生气地笑容,似也注入了一丝丝的活力:“殷船王,你好吗?” 半天她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殷青荒失笑。如实回答:“公主此问,如果指我的处境,那么,我应该不是很好。” 他很少正儿八经称呼她为“公主”地,她虽是金枝玉叶。然而,在他眼里,从第一天起,她就是个“小丫头”而已,突然之间改变称呼,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悄然滋生,玄霜叹道:“都是我,连累了殷船王。害你受了这无妄的牢狱之苦。” 殷青荒眼中锋芒一闪:“公主原来心里很清楚?” “玄霜那时尚有些许知觉,谁害我,谁救我,我心里明白得很。” “呵呵,”殷青荒轻笑,“但公主自苏醒以来,毕竟不肯说一句话。” “殷船王,”玄霜眼圈儿红了,泫然欲泣,“连你也这样说。可曾为我想过?----我一个女孩儿家,单身掳劫,两夜一天,避之不及且嫌不足。竟要我当众曝丑么?” 殷青荒一愣,他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玄霜泪水缓缓流了下来:“玄霜没有亲人,父亲是皇帝,兄长有异心,玄霜不能不多替自己打算,殷船王,你神通广大,没有我。这案子到这里,已经难为不到你了。可是万般的逼我,还不如当初别救我。” 殷青荒望着她的泪水,心下一软,说道:“我明白了。”他揉揉玄霜地发,这次伤损着实严重。她一头浓密油亮的好发。稀疏了不少,他心里油然而起一种怜惜。“放心罢,没人再来逼你。” “殷船王。”玄霜低声,“多谢。” 殷青荒忽然一笑:“丫头,我不是随便动怜悯的人。你要以为我答应你,不过是动了怜悯之心,那就错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很可爱的女孩。”殷青荒指尖轻触她的眼皮,语气柔和,“虽然有些机心,但是,你很好。” 玄霜仍旧不解。 “案发之后,我曾经叫人在你这儿拿过一样东西。” 玄霜神色迷惘:“拿了什么?” 殷青荒笑了一笑:“还记得那块粉色星光发晶吗,裹着葛容桢头发的那块水晶。” 玄霜一震,忽然回忆起来,迷雾岛上,当她和他达成协议之后,殷青荒送了无数珍贵地礼物,但是又神神秘秘地单拿了一块水晶给她。。。水晶很美,粉色地发晶,丝丝缕缕地柔光,奇怪的是里面除了嵌着一颗象珠子一样的东西以外,还有小小一团黑色的发毛。殷青荒单单告诉她那是葛容桢的头发。 她一直深藏于身边,那是葛容桢的头发,葛容桢为了救她几乎废了一条命,可是他一点儿念想也不曾留给过她,她所有的,就是他那缕头发,她当至宝一般珍藏起来。 “我给你那个,其实别有安排,必要时这块水晶可救我一命。我把葛容桢的一绺头发夹在里面,用意虽然是想你觉着珍视,而不至随便将其赏玩丢弃,然而我并无十足把握。可是,你毕竟是珍藏起来了,不是吗?” 玄霜猛然转过了头,掩饰着流泪的冲动。 “不要太激动,”殷青荒拍拍她地脑袋,向她挤挤眼睛,似乎是说,小家伙,你刚才流的泪一半做戏一半真,我都瞧出来啦,不过你做做戏也就算了,别动真格的,“你的身子还不能如此。” 玄霜用手帕捂着眼睛,过了一会,稳定心绪,微笑着问道:“大恩无以言谢。凭我做什么,也报答不了殷船王三番两次救我性命。只有一件:殷船王,是否还想得那条贡道?” 殷青荒抓抓头道:“这么一折腾,我早就做了最坏打算。宗家那样地根基,也就一个跟头摔出去了。我在大离并无根基。” 玄霜道:“你当然有,宗家如何比。你的根基就是我。”“嗯?”殷青荒沉吟不语。 “玄霜没用,成不了大事,可是要连这样的事情,我也报偿不了殷船王,我成了忘恩负义的什么人了?” 殷青荒却没立刻回答,在室内踱步两个来回,微微露出沮丧的神色:“好罢。不见她我终不甘心,丫头,要是弄的成我就还是继续拜托你。” 他改变称呼,玄霜闻之心喜,微微笑道:“原来殷船王是位大情圣。千辛万苦要这条贡道是去见一个人?可怎么又犹豫起来了,难道是对她有所疑心么?” 疑心?!这两个字似利刃直捣殷青荒心间,他猛然抬手给了自己脑袋两拳:“混帐!畜牲!你是个白痴,你不是东西!”玄霜目瞪口呆,殷青荒惯常虽然也笑骂不羁,但是其实很有分寸,决不会象葛容桢有时就是个混混儿地模样,这几声自责。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仿佛殷船王忽然一下子小了十多岁,变得冲动了。 殷青荒正是回忆起他十多岁时的光景,因为轻信、轻疑,铸成此生悔之无穷地大错,可是,他发觉自己刚刚在玄霜提问的刹那,心念电转,竟然还是有过那么一点疑惑!怀疑如毒酒,曾经生生造成人间惨剧。他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蹈覆辙,未曾想事到临头,仍然扯不住野马脱缰飞一样的思绪。许久镇定下来,微微笑道:“不。我没犹豫,我一定要见到她,丫头,这就拜托你啦。” 玄霜点头,神情似有所犹豫:“殷船王,我有一个疑问,但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殷船王要贡道是做什么,包括此次中计受陷。那个人,他是一步步跟着你地脚步精心安排的,他很了解你。” 殷青荒弯下腰来:“丫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南宫岛主。”玄霜眼中忽然流露出冷冷的煞气,说出来了一直以来心头盘旋地厌恶地名字,“你的结拜兄弟。可是我觉得这个人很坏。” 殷青荒笑了:“哪里很坏?” “哪里都很坏!”玄霜以一种孩子气地口吻断言。 “因为他害了葛容桢和你表哥。所以你恨他,这很正常的。”殷青荒满不在乎地说。“不过他是我兄弟。” 玄霜微微一笑:“我们都说,天家无父子。殷船王,你是七海之上,唯一地霸主,就算昔日他曾经可信,也未必保得如今可信。” 殷青荒摇摇头,制止玄霜继续往下说:“玄霜,你的意思很好,我明白了。不过,我曾经”他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气,想了很久,方道,“我曾经怀疑过一个女人,就是我现在豁出性命也要去见她的女人。后来我发过誓,我不会再轻易怀疑一个人。” “殷船王?” “这很难。”殷青荒自嘲地笑笑,“有时候怀疑是一种病症,自然而然在心里滋生。比如你刚才所说,原先我也未必就没想过,而以后,我相信你这些话更加会一遍遍地回响在我脑子里。可是,我要做的,仍然是坚持不去怀疑,怀疑是一把双刃的刀,譬如他对我生出异心,也不会因着我的怀疑,我的防备,就消除异心,徒然带着怀疑去看每一件人每一件事,除了割伤对方的同时也会割伤自己,不论是否真实,都不会带来半点事实上的好处。” 玄霜默然,勉强笑一笑:“太高深,我听不懂。” 殷青荒拍拍她地脸:“傻丫头,你这样聪明,怎会听不懂?只是你想不开罢了。也难怪,你也年轻,不着急。” 玄霜忽地噗哧一笑:“殷船王,我听不明白了,倒底我是傻,还是聪明呀。” 殷青荒哈哈大笑:“小丫头,尽抓我的错。” 笑着笑着,玄霜不笑了,她甚至撑起一点身子,仰脸道:“殷船王,我还有一个请求。” 殷青荒笑咪咪地道:“说吧。” “我想拜你做师父。” “想拜师父?”殷青荒抓抓头,瞧着她弱不禁风的身子,“难道你想学武?” “玄霜受了这样的重伤,保得性命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会想学武。只是,我想有一个师父,他就象殷船王你一样,伟岸,神武,三番两次地救助于我,是我命中神人一般。” 殷青荒忍不住笑道:“哈哈,你把我当成长期的保山了么?” “是啊。”玄霜诚挚地抬眼望他,“殷船王在我心中,如神一般。” 任何人讲这话,殷青荒都起一身鸡皮疙瘩,可是玄霜的眼神是那样清澈,那样诚挚,那样柔弱中带着的坚定,殷青荒惊异地发觉,这次重伤,玄霜真的起了很多变化。她眼里,原先瞬息万变、深深隐藏的东西,不见了! 他猜不出,是勘透了生命,终于失去那执意而消失了,抑或生死关后,隐藏得半丝不露了。 原先她便是柔弱得让人怜惜,可是柔弱中蕴含的那份予取予求总是让人感到不那么纯粹,他更喜欢她现在这样,不由自主生出保护之心。 反正收一个公主当徒弟,不管教武功的,其实也就是给这位柔弱地小公主一点依靠的力量,没有什么,殷青荒爽快地答应下来:“好。” 玄霜大喜,颤巍巍地站起来欲拜,殷青荒皱眉道:“不用了,你这个身子骨弱不禁风的,殷某人从未收过徒弟,就你独杆儿一个,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咱们免了。”玄霜不依,终究盈盈一拜表了心意。只是起伏这么大的一个动作,却使她喘成了一团。殷青荒怜惜地拍着她的背,忽道:“收你当徒弟,而且你还帮我做一件事,我这师父,也不能太小气了,送样礼物给你罢。” 玄霜不解,刚想说不要礼物,忽见殷青荒似有收气吐纳地意思,连忙叫:“师父!” “怎么?” 玄霜仍轻轻喘着气,却摇手笑了笑:“我知道地。师父,你不用管的。” 殷青荒笑道:“哦?原来如此,难怪,我地小徒儿本来就聪明。” 玄霜说了这番话,撑到了极点,实在是没有气力撑下去了,而尚未痊可的内伤所带来的痛楚也慢慢地泛上来,秀眉长蹙,靠在榻上泪眼盈盈,虽犹有新认师父之后的欢喜,却是说不动话了。殷青荒便让她好生歇着,叫来明烟照顾,他又和那两名大理寺官员一道回去,昂昂然走在最前面,那两名官员不象是在押送,反倒成了他跟班模样。 第三卷 第十五章 皇家别苑(1) 皇帝听取火凤一一如实报告,神色不动,火凤最后禀说:“公主似乎发现了我们,还拦着殷船王不让说穿。”皇帝还是无动于衷,淡淡道:“没你们的事了,退吧。” 御书房除地下站着的两名宫女外,只皇帝独自徘徊,思索良久,忽笑道:“她以殷青荒为师,呵呵,每一次受挫都不白费,这孩子越来越聪明。”应答他的只有空气,皇帝忽然之间怔了怔,脸容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抹恍惚。 刚才,他是在对他的皇后讲话吧?是杨皇后呢,还是莫皇后?这两个女子,一个是雍容华贵,律人律己永远不允许存在一丝一毫差池;一个是美艳万端,从笑容到心机都浸淫着机变无双。他从前总是认为这两种类型都厌倦了,然而,直到如今才发现,皇后亡后,帝王家事,就没人可对谈了。 皇帝重新拣起殷青荒案卷来看,看得一会,听见轻悄的脚步声,便道:“是太子?”太子应道:“是。”便走进来,从容见驾。 皇帝道:“坐吧。”指着案卷,“朕叫你来,就为殷青荒这桩案子,是时候结案了。”太子沉吟道:“殷船王自是无辜,可是这件案子的元凶未曾露出水面。”皇帝冷冷道:“还需要再审么?传朕的旨意,着乾王自尽,妻女皆赐死,这样差不多了吧?” 太子脸色苍白:“父皇?”皇帝眼波沉沉,并看不出喜怒:“先头离别亭畔的林子里,乾王的主使。已谋过一次玄霜,叫殷青荒救下来了。乾王心犹未足,这是第二次加害,罪证确凿,无可推诿地了。” 乾王暗中与猎日阁来往。前几次皇族受刺都与他有所牵连,皇帝早就查了出来,隐而不发,太子大婚前将乾王圈禁起来,那时太子已料着乾王终究性命难保。离别亭攻击玄霜只是巧合,太子原是怀疑另有隐情,然而把那件事和目前的案情合二为一,竟是天衣无缝。总好过继续彻查,国公主为异国陌生男子所擒等流言传开,将误玄霜一生。太子狠狠心肠,低声道:“儿臣附议。” 皇帝冷眼看他,神情终是郁郁,也不由得略微有些烦恼。(手机阅读)这儿子文治武功,其实都已达到自己所望,可是这付温吞的性子不改,将来如何能够在这方最高、最大、最寒冷的位子上坐得稳当? 太子又说:“父皇,只是这样一来。那殷船王无辜坐监,似当有所补偿?” 殷青荒虽有大离名藉,其实他原先却不是大离人,七海之上。更是风云人物,这样的人亏待了他又平白放归,必然后患无穷,皇帝心中微微涌起怒气,冷笑道:“殷船王?朕可不知,是什么人给予他那样地名爵?!” 殷青荒只是民间叫法,人人叫着顺口都已习惯,从严上来说。这真是逾制的,这点皇帝也不是不知,如何单单这会儿发作起来。太子微凛,道:“父皇的意思是” 皇帝却又恢复了讳莫如深,道:“殷青荒平白受了误会,他救公主在前。如今更为其师父。这样罢,那条贡道。他爱修,给他去修就是了。” 太子也是这个意思,小心地答应了,看着皇帝是否还有下文。皇帝笑道:“你放心,朕给他就是给他了,没有后着。七海既非大离所长,咱们不用做什么,他回去之后,自会有难以解决的麻烦,朕不出手,也有别人出手的。” “父皇是说,这次殷青荒涉案,是有人精心算计的结果?”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他这样的人,朕都不想去招惹,试问有谁,平白无故就肯去招惹?这一招借刀杀人不成功,好戏还在后头。” 放下这件案卷,道:“这件事撂过去罢。朕这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是,父皇。” “琴清”皇帝沉吟着,吐出让太子微微皱眉地这个名字,“你好象总是不喜欢她。” 太子无言地垂手立起,但很显然,他不愿意与父亲谈论这个话题。 皇帝视他良久,忽而轻轻一笑:“琴清端庄温良,世家教养,足堪母仪天下。只是可惜不够美,朕的儿子未来是一国之君,天下美女伸手可取,如今便有一个著名的美人儿送上门来。” 太子脸色一变,道:“父皇,这是从何说起,儿臣并无纳侧妃之意。” 皇帝弯指轻敲桌面,笑道:“这个侧妃,朕很满意呀。说起来,你也是见过的。” 太子微微侧过脸去,意兴索然,对于那个“见过的”美人儿,连问一问的兴趣都无。皇帝大概也觉得扫兴,转过话题道:“朕听说,浣摩临走之前,有意向国公主求亲?” 太子一怔,未置可否道:“他是吐露过这个意思,不过国书未发,父皇难道对此很感兴趣?” 皇帝饶有兴味道:“你好象不太感兴趣似的。浣摩是农苦未来的王,他欲求亲,只能迎玄霜为正后,身份上而言和你皇妹倒也相配。” 太子默然一会,方道:“玄霜体质极弱,未必适合去往大漠。” 皇帝笑一笑道:“姑且存之。不过近期邻邦这类事情不少,还有,瑞芒正式遣使,为大公向农苦的雍容公主求亲。而瑞芒御茗帝之女文华公主,听说很快出降于殷青荒的副手,南宫霖。” 他不往下说,只笑吟吟地瞧着儿子。太子越听越皱紧了眉头:“这些和大离有什么相干?” 皇帝道:“大离为各国之首,虽无公主嫁过去,如若有公主想嫁过来。那也不必拒绝。” 太子脸色苍白,颤声道:“父皇!” “朕接到消息,农苦已于三日之前遣使,他们愿将草原上地第一美女阿羡公主,出嫁我儿为侧妃。” 阿羡?太子脑海中掠过一张记忆不甚清晰的面庞。有着青春张扬地笑脸,草原上会走动的鲜花,太子心中忽然一动,似乎觉得,父皇对她仿佛有些兴趣。皇帝微笑道:“朕老了,你瞧,他们都已经开始把局押在你身上了。” 这句话别有所指,太子打了个激灵道:“农苦遣嫁公主另有目地。.手机站wap.那是为了、那是为了” “阿羡不是祁顿王亲生女儿,雍容公主才是,所以瑞芒那边,很明显是要雍容公主得到农苦王室正统的支持,而农苦以阿羡求配,原是值得玩味。” 太子忽略了农苦是欲以他为棋子,不由得推想下去:“阿羡和穆丹一同出使我国,他们关系也不错,阿羡可能是穆丹的人。” “这是一个可能,另外地可能是。使节团既是穆丹亲自出面,必然其间有另一方力量,所以阿羡也许是奉了浣摩之命。”皇帝分析道,“当然也不排除第三个可能。阿羡代表她自己所代表的力量,与那两个人全都无涉,则此番求嫁的用意更有趣了。” 太子迅速道:“既是这样,更不必考虑。遣原使返回就行了。” 皇帝笑道:“这怎么成,朕觉得很有意思,他们这几个公主一嫁,会闹些什么名堂出来?阿羡容颜出色,不输于我们大离任何一位美女。就以貌取人,做你的侧妃,也是当得起的。” 虽然是玩笑式地语气,但太子心里清楚,这句话一出口,这件事只怕成了定局。 两个月后。阿羡公主嫁到大离。其婚礼之隆重、热闹、繁华,较之月前大婚并不稍逊。 这桩少有的异国联姻盛事。玄霜未曾参加。 玄霜这次受的伤着实不轻,外伤固愈,内伤却是一时三刻好不了。她经此一挫,似也灰心得多了,略可起坐行动,即向皇帝请旨,要求到兜鍪山别苑中休养,皇帝应允,由莫瀛护驾一同出京。 兜鍪山离京二百里,并不很远,然而这里地皇家别苑,是比较不有名的一个,不象梅山、秋山等几个地方,尤其是离水之畔的避暑山庄,几乎天下人人皆知是皇家行苑地所在。而兜鍪山地别苑,就和连云岭似的,原是一个私家性质地产业,当年一场豪赌把连云岭转手送给沈慧薇,世上也没几个人知晓这是皇帝的手笔。兜鍪山也是差不多,偶尔有特别喜好清净的皇族子嗣来小住,几乎如同世外一般。发生太子和沈慧薇的事件以后,兜鍪山地名气比前略略大了些。尽管如此,游人毕竟稀少,玄霜在这儿休养,世外的风刀霜剑,就离她很远很远。 十二月间,京都已飘起雪珠,兜鍪山地底有温泉,所以四季温暖如春,满山红叶犹如火烧一般,玄霜穿着雪白的衣裳,在地下捡起几枚小扇子一样的红叶,映得她脸如火烧,她眉眼间有无限地欢愉。 不过在莫瀛看来,却有着难言的担忧。----只是这样极轻微的活动,她便已气喘吁吁,面上的红潮,也显得颇不正常。受伤已逾数月,她还象是瓷人儿一般,碰也碰不得。莫瀛原有足够的信心,十二万分的精心照料加养护,总能使她的健康慢慢回复,如今看来,却有着渐趋绝望的趋势。她还这样地年轻,难道,剩下的那漫漫生命之路,需得一直如此战战兢兢地走下去? 玄霜看见了他,便弃了红叶向他走来:“子韶,你回来了。” 莫瀛微笑颔首。玄霜没去京都参加太子侧妃的成婚礼,他却是去的,先前太子大婚人在外面,这回可离得不远,倒底是近亲,也不能装作不闻不问,那也太说不过去了。短短两天,打了一个来回。 “你怎么样啊?”接过玄霜手里的红叶,打量了一眼,便插一支在玄霜后面的发髻之上,“一切都还好么?” 玄霜抿嘴笑道:“你才去了两天而已,我能有什么变化。” 她拖着长长地裙幅在前面走,莫瀛不知不觉跟了上去,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恍惚之色。 玄霜伤愈之后,比前发生了很多变化。最显著地变化是,她好象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莫瀛赴京参加婚礼,按照从前她的性子,便是装作不经意也会旁敲侧击问两句地。 “玄霜。” 玄霜抬头向他笑了笑:“我有些累了。” 莫瀛叹道:“我抱你回去。” 玄霜伏在他怀里,很轻,很小,乖如柔顺幼猫。莫瀛踩着满地的红叶,漫山遍野只有这种叶子沙沙的声响,心内忽起奇异的感受。 “玄霜的身份是国公主。” 成婚前夜,仿佛已经接受了他命定的姻缘的太子最后一次与他长谈,提起玄霜,“对她而言,不知是幸运,抑或是不幸。” “这是什么意思?” “农苦遣使求嫁,其实,同时还有一项使命。”“哦?” “那位左屠耆王浣摩,正式向玄霜求亲。” 莫瀛没出声,可是脸色变了变。 太子微笑道:“不用那么害怕,父皇根本不予考虑。” “为什么?”皇帝既有意联姻,为什么宁要对方非嫡系的公主,嫁到大离为侧妃,却不是把己国的公主嫁过去为正后,正是莫瀛百思而不解之处。差不多同时,瑞芒那位最掌权的大公,迎娶农苦嫡系的雍容公主为大公妃。从重要性而言,聘阿羡公主为侧妃,似有画蛇之嫌。 “他不是不愿意把公主嫁过去,而是,我们原无合适的公主可以嫁。”太子苦笑道,“假如清霜还在的话,父皇这次多半是愿意把清霜送过去的。” 莫瀛有些明白了:“你是说,玄霜的身份?” “玄霜是国公主啊。”太子唇边浮起依稀凄清的微笑,“要是我这会儿死了,玄霜就是大离之主,如此重要的身份,父皇若有意遣嫁,只怕就不是浣摩一人来求亲那么简单了。” 这是莫瀛从未想到过的,微微色变。 ----玄霜以国公主的身份,不能嫁给任何重要地位之人,而假如皇帝也不想让任何人因她而变得重要,玄霜,可以嫁给谁? 心上忍不住便是一颤,朝着玄霜望去。 玄霜也在看他,眼中有着伤后难得一见的深思:“子韶,你不开 莫瀛笑着,把那顾虑暂且丢开:“没有啊,怎么会?” 第三卷 第十五章 皇家别苑(2) 玄霜只是微笑,伸出手来,柔软纤长的手指抚摸在莫瀛脑后,弄得莫瀛痒痒的,更有一块触摸不到的地方也同时起了异样,由不得笑道:“你又在顽皮。” 玄霜微笑道:“子韶,我晓得,你为什么不开心。” 莫瀛心头大大的一跳:“嗯?” 玄霜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凝视着他。冬日稀疏的阳光穿过红叶洒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仿若水晶。莫瀛觉得她的视线里有一点点困惑,一点点犹豫,还仿佛有着一点点动摇她在困惑什么,犹豫什么,动摇什么?水晶般的眼眸愈望愈深,如此璀璨,让他无法深思,风吹过枫叶林,沙沙地轻响,天地之间别无声响,他低下头来,眸光交织缠绵,渐渐接近。 “子韶,”她低微地呓语,“你真的不必再担心,这世间上,只有我,和你。我已经放下了。” “玄霜。”她的手臂缠上了他的脖子,柔软的胸口与之轻触,甘芳的气息阵阵传来,有微微陷入迷醉的狂乱。 然而在最忘我的时候身子忽然拔起,足尖点着一棵枫树,如射箭般退出一箭之地。 除一盆冰水从头直浇到脚底,令他有着骤然的无与伦比的失望以外,更有无比的恐惧讶然! 山庄周围有火凤暗守,头翎稚爪尾五凤齐出,便是江湖上一等高手也难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侵。不管火凤是来保护的,还是隐隐有监视的作用。但是至少保证了山庄地绝对安全性,若非如此,他也不敢抛下再三遇险的玄霜赴京参加太子婚礼。 但在这瞬间,他却感到有人突破了五凤的保护层突入进来!杀机,陡起于咫尺! 莫瀛一面急退。一面暗自庆幸,对方是在他回来之后才出现的,倘若是他赴京的那两天潜入山庄,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密集地剑光,刹那间映着漫天红叶席天卷地而下,莫瀛手上无剑,抱着玄霜左突右逃,鬓发为剑气所伤。丝丝缕缕散漫飘落,略显狼狈。然而心中有股非常奇异的熟悉之感冒了出来,这剑势、这来路,甚至真气的运用,都是他非常熟悉的他的武功却是皇帝亲传。 “是谁?”他喝道,迅速转身未果,剑气凛凛地虚玄在他脑后。 “别动。” 是一条男子低沉的嗓音,莫瀛飞快转念,这人无疑与皇族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身手这样高。悄没声响地制住了五凤,又抢得先机制住了他,这种人在皇族中还是屈指可数的。 莫瀛差不多冷静下来:“阁下不用开这种玩笑吧?” “你别动。”后面仍是恶狠狠地声音,“轻举妄动我刺死你。” 玄霜在莫瀛怀中。似乎并不是那么害怕,瞧着莫瀛有些愤怒有些意外的脸色,缓缓开口道:“是是哥哥吗?” 莫瀛感到剑气略略一凝。趁着这个空档捷若流星般转身,那男子便现于目前。 三十多岁年纪的灰衣男子,两鬓头发却是翻白一半,略见苍白的肌肤,眼角和嘴角已然都是皱纹,那里面似乎堆着数不清的愁苦。和他的愁苦不相配的是他持剑的气质,又狠,又稳,渊停岳峙,那是一派大高手的气度,无论境遇如何。那都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但这些全不重要。重要地是他的眉眼五官,与玄霜惊人相似。 莫瀛张了张嘴。百感陈杂,却陡然失声。 男子并不看他,而是神情复杂地望着玄霜,眼中隆隆而过诸般难以言喻的情感,闪过热烈的亲情,闪过冷漠地猜嫌,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剑尖缓缓下垂。 “三哥?”玄霜缓缓滑落莫瀛的怀抱,嘴唇微翕,轻轻地唤出来。 男子裂了裂嘴,算是流出一丝笑意,他神态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唰的一下返剑还鞘:“玄霜,我早想来看你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你还好吧?” 玄霜尚未回答,莫瀛已警觉地接过话题:“机会?什么机会?” 宇王冷傲地不望他一眼,淡淡道:“皇帝派你来抓我,你没来,这一点我很承情,你我的情份也只到这一步,麻烦你保持它。”摊开手掌,是一块莹润细腻的玉牌,“我拿着这块东西来的,正大光明地进来,没有杀在外面暗守的那些个什么火凤,放心。” 在他提起这个话题之前,别说莫瀛,玄霜也在担心这一点,皇帝这大半年都没想起过他,眼见是将放过他了,不要他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杀了火凤,把皇帝的怒火重新勾起来,这次可不见得再生无数枝节把他犯地事盖过去了。这块璇玑玉牌有特别的标识,不细看也知是太子所用,玄霜释然道:“原来哥哥此来,是太子是太子安排的?” 宇王点头:“因他成婚,皇帝一时高兴,不怎么留意,所以我倒得了个机会。这是太子给我的,你这儿的人,倒很听太子的话。” 玄霜不知怎地有些难过:“哥哥。” 宇王地眼睛很漠然,平淡地道:“可以让你那位护花使者离开一下吗?我有话同你谈。” 莫瀛护着玄霜道:“你想说些什么我在也一样。” 宇王至此才看了看他:“你担心我牵连玄霜?她是我妹妹,而且,伯欣似乎也没有这个顾虑。你是不信任我呢,还是不信任你那位太子表弟?” 莫瀛默然,太子肯让宇王来见玄霜,必然有所考量,玄霜已受过太多伤害。太子纵然不至于象他那样维护生命般维护玄霜,却信得过他决不会做给她带来伤害地行为。相比之下,莫瀛对于太子的信任比宇王更多,若非宇王拿着玉牌来见玄霜,他是说什么都不肯让步地。 他看看玄霜。玄霜也向他微微地颔首,同胞兄妹相见,总有几句贴心话儿要说,无奈地叹了口气,勉强道:“玄霜体弱很弱,别累着了她。” 宇王不理他,径自向玄霜伸出手。玄霜不知为何,却退了一步。低声道:“哥哥,请。”宇王自嘲地一笑,转身朝着半山红叶亭走去。 他们走到红叶亭,分别坐下,这个角度正巧可以看到山外的滚滚红尘,玄霜有些不安,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终于开口了:“你很不高兴见到我?” 玄霜微笑,声音里却有着不由自主的怅然:“怎么会呢?看到哥哥好好的,我才能放心。这些年,人人说你逃过了。还生了,我暗自庆幸,然而,终究是没人知晓你倒底过得怎么样。是好,是歹,永远只听到传言,永远抓不到实质。如今亲眼见到哥哥,我才放心了。” 宇王笑道:“能够传到你耳中的传言,定然是经过很多渠道筛选地了,那就是真的了。其实我一直都很好。” “你不好。”玄霜轻轻叹了口气,“哥哥你。未老先衰,终年行走于暗影之下,怎么说得上好呢?” “这也没办法,算是我的命罢。生在帝王家,是生是死,总得提早有个觉悟。事到临头。才能安然接受。要是我和大哥、十弟,以前最近的乾王、镥王等一样死了。这才是坏。” 玄霜微惊:“镥王也死了?” “你躲在这里真的是世事不闻了?”宇王不屑地笑笑,“是暗杀。。wap.。他的儿子越来越少要不然,怎么会忘记继续派人来追杀我呢?” 玄霜低声道:“原来如此,真想不到啊,父皇的子嗣愈来愈少了。” 宇王目光停在她脸上,若有深意:“玄霜,你不恨我?” 玄霜抬起眼睛,复杂地微笑:“是指玉宁哥哥吗?” “要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不幸身亡。我利用他急于见你的心理让他赶到京都,又为了我地猜嫌而平白付出性命。他的死,我有责任。” 玄霜眼圈一红,极力忍住了,说道:“往事休提,恩怨已往。哥哥,你来之前,可知我的情形?” “你的情形?”“我这里受过很严重的伤。”玄霜指着自己心口,凄清微笑,“九死一生。人虽活过来了,大夫却对我说,我以后不可喜,不可忧,不可多用心思,我的人活着,就是行尸走肉,我对于皇室而言,已是形同废人。哥哥,我的悲和喜,和你们完全不一样了,原先执着的一切,我都不再、也不能再执着了。” 宇王沉默,很久,他才说:“对不起,妹妹。” 当他躲在阴暗的角落,得知他的妹妹取代了他应得地荣光,成为柔嘉国公主以后,他是多么愤怒,多么嫉妒,多么恼恨!国公主是什么?国公主意味着,假如太子不幸身亡且无后嗣,那么,国公主就是第二顺位继承人。也就是说,他即使做很多很多的努力,最终除掉太子,那只能为他人作嫁裳,把国公主捧上最高的位置。皇帝轻而易举在他和太子之间设置了一个同父同母的最大障碍,皇帝轻而易举地斩杀了他所有地指望。这使得他立刻就把她和太子抬上了等同的敌对地位,她和太子都一样,都是抢走他应得地位的最后敌人。 因为玄霜受了伤,因为玄霜再也不能和正常人一样大哭大笑大悲喜,所以,才有他今天的道歉吧? 然而杨玉宁却已死了,杨家唯一的后人,他的表弟,在世为数不多的亲人,因着那些微的猜嫌,就枉自费了性命。 “我说过不在乎了,哥哥你也不用介怀了。”玄霜微笑着摇首,“哥哥,恭喜你啊。” 宇王冷冷一笑:“恭喜我同姓地兄妹越发少了,所以我性命保住的可能性也加大了,是么?” “不止如此。我想,哥哥地机会马上就会来了。” 宇王皱眉:“机会?什么机会?” “你今天来,你和太子都以为瞒过了父皇。可是,父皇不会不知道的。他故意装作不知道,你就很快会等到出头机会了。” 宇王微微一震。眼内陡然掠过极亮的锋芒,玄霜能感觉到他体内气息顿然改变,仿佛是有某种杀机陡然立起,戒备环顾四周。玄霜轻声叹息:“不必如此戒备父皇,哥哥,父皇再狠,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人 宇王哼了一声:“你不怕他,你不象我。我死里逃生,那些经历永生难忘。” 玄霜笑了笑,眼中慢慢浮起泪光,上元节,他牵着她的手,温暖慈爱,买来火杨梅亲手插在她地发间,转眼他逼迫她死,视她无异于脚下污泥。她不怕他么?她不曾在他手底下死里逃生么? “可是不一样了,到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她幽幽地说,“钟氏嫡系越来越少,除了太子,只有我。而我既废,那么,哥哥,除了太子,只有你了啊。” “你地意思是?” “你是钟姓皇室最后的希望和保障。” “不、不会地。”宇王喃喃道,“有太子啊,他那样年轻,他会有无数的后代怎么可能有这种顾虑?” 玄霜微微而笑:“太子和太子妃至今不曾圆房。哥哥你不曾听说过吗?” 宇王怔住。 “太子很软弱,不会违抗他的命令。”玄霜嗤笑道,“然而始终有一些事情强势如我们的父皇也没法改变,太子和太子妃不圆房,他又能怎么办?他只好为他续讨侧王妃,今日是阿羡公主。明日还会有。然而。那方面的努力不会减轻他的顾虑,哥哥。你等着瞧,他就要想起你了。” 宇王眼里有着深思地神色:“你是说,他会担心太子不如他所望?” “就算如他所望,太子妃,或者将来有某位侧妃终于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要父皇他活着一天,他就一天不能放心,他始终还会想起你来的。这才是最后的制衡哪,哥哥,父皇不会让太子没有威胁感而他自己没有退步的,不论太子是否在意这种威胁。” 宇王眼睛渐渐闪亮起来。 “不错,你说得一点没错。”他在原地打了个圈,神情振奋,“玄霜,你真是我聪明无比的好妹妹!玄霜,来,帮助我----” 玄霜微微摇头,道:“莫后死。多事之秋,沈慧薇的帮主做不久了,她如果倒下,吴怡瑾也差不多了。哥哥,迄今为止,母后的仇,我已全报了。可是我自己也毁得差不多了,哥哥,这一年,我做了很多、很多,我如今已是一个废人,我不能够帮助任何人了。我拜殷船王为师,我让莫瀛不离左右,只是为了最后保住我自己而已,如果可能,我就会在这里度过下半生,尘世的纷扰烦嚣,真的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了。” 宇王仔细地听着她每一句话,对于后半段,他似乎没怎么听进去,只细品前面半截话,募然一拍亭子护栏:“着啊!还有沈慧薇!我怎么没想到她!这个人在,就是个最大地变数。” 玄霜冷冷地重复:“她倒了。” “她倒了?”宇王一怔,“没有啊。” “即使现在没有,也很快了。”玄霜眼中闪烁一点点幽秘的光芒,“哥哥,那就当我最后送给你的一样礼物吧。反正她要倒了,会很快,你相信我。” 宇王大笑道:“我如不相信自己的妹妹,就没人可以相信了!” 他随即看着玄霜道:“妹妹,你当真就想这么过下半辈子了?在这深山里,还有,和---那个人?” “子韶和我们曾经有仇。”玄霜幽幽答道,“然而他是这世上唯一全心全意对我好地人了。哥哥,你能放过他吗?” 宇王道:“你既这么说,我今后也不再针对他。” 玄霜郑重下拜:“小妹谢过三皇兄。” 目送她的兄长背影渐渐消失于曲折山道,玄霜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泯然,“哥哥,你要的,我都还给你了,今后,不会再想到我这样一个废人了吧?” 她慢慢探手入怀,取出两个木偶小人儿,一男一女,玄霜把他们放在膝头,柔白的手指轻轻地点着:“这是你,子韶,这是你,玄霜,你们在一起,是不是会永远在一起了呢?” 莫瀛的视线,穿过护栏,望到她手中,那一对小人儿。 去年春节,他买给她的那一对木偶小人。 白云苍狗,世事变幻,而他终于得到她了,不是吗? ----第三卷终 第四卷 第一章 莺声渐老(1) “羡王妃要到别苑来休养?” 玄霜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 “是啊。”莫瀛忍不住搔了搔头,“我没有讲清楚么?你问了第三遍了。” “嗯你说得很清楚可是,”玄霜侧着头,“她真的要来休养?” 莫瀛不由自主摸了摸鼻子:“据说羡王妃孕后体质欠佳,太医称兜鍪山的温泉对她有好处。明天一早出发,至晚或许就到了。” 玄霜叹了口气道:“明天就动身了,我也不能拒绝吧?” 莫瀛道:“你是怕她过来打扰你?别担心,她一个孕妇,且听说反映极重,她在那边和太子妃闹不完的闲气,太子没法可处,才打发她过来。山庄屋子极多,打发她远远的住下就是了。我保证不会让她经常跑到你住的这边来。” 玄霜苦笑着道:“那,也不必了吧,羡妃和我也算旧识,没的弄成个仇人似的干什么?” 羡妃就是阿羡公主,两人非但相识,还曾经一起游玩,一起逃避追杀,只是玄霜受她瞳术之后,才刻意远离的。阿羡嫁到大离,玄霜逢年过节到京向皇帝请安,也曾见过她,每每见她并不得意,每次都是拉着玄霜诉苦,太子冷淡,太子妃威重,她在哪头都讨不了好,玄霜对她倒比从前亲密一些。然而,然而,这次和往常见面大不相同。阿羡,她怀孕了啊! 大离血统异常严格,每一代帝王均须得到纯血验证。太子年臻而立,至今无后,太子并无其他同父同母的兄弟姊妹。更何况严格意义上来说太子是单亲验证,即便他有同母的手足,也已不能算作纯血。真正地纯血之子,只有玄霜和宇王才算。两年来皇帝不再对宇王有任何举动,宇王已不必装死装活的闹神秘,然而皇帝也并没真正将其抬举出来,他仍是个地位尴尬的边缘人,而玄霜。明眼人都已知道身体严重损坏的国公主早已退隐,对这个国家不再起到任何作用。 所以,羡妃怀的这个孩子,对于大离地意义有着多少举足轻重可想而知。.电脑站羡妃的一举一动,迄今已是万重瞩目。---太子侧妃原本是没有封号的,当她受孕的消息一传出来,皇帝立刻就赐为羡妃,止此一端,便是意味深长。 如果,羡妃这头胎生下来。而且又是个儿子的话,不仅是解决了太子无后的燃眉之急,受其影响的人会更多。在明处的就是太子妃,成婚两年毫无动静地太子妃。其家族也非过于强势,农苦的公主羡王妃一旦诞子,她的地位就岌岌可危。在暗处的人,玄霜是最明白不过,这件事给谁的打击最大即便是个女儿,目前尚不能影响全局,但是作为子息薄弱的太子来讲,作为有着特殊背景的羡妃来讲。仍然是无法轻视。 可以说,羡妃如今就是局中之局,最麻烦的一个人,而这个最麻烦的人,却要来到兜鍪山皇家别苑,扰乱她两年以来平淡是福的生活。 这副欲言而止若有苦衷地情状落在莫瀛眼里。有着些微惊心:“玄霜。你是在惧怕么?” 玄霜微笑了下:“不,不是。” “若你不想纠缠其中。”莫瀛道,“我们就搬回去,到京城小住一段时间,或者去梅山也行。” “都不好。”玄霜道,“那样我不是明显地避开羡妃么?以后对谁都不好。” “玄霜,”莫瀛抓住她的手,郑重道,“我明白你的担心,我也不要你牵扯进去,所以,你只管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借此而来伤害你。” 玄霜微微皱了眉头,心中仍然有着不由自主的阴影。 羡王妃她孕后体弱,不愿与太子妃朝夕相见,要休养,要避祸,可供挑选地地方多的是,为什么偏偏要来她住的地方? 并非怕事,也非惧祸,她只是不想一次又一次当了无辜而又无故的牺牲品。----连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上一回,仓央穆丹的劫掳,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前晚在火焰之前言笑晏晏相安无事,又狠又快的杀手转眼便至。。电脑站。她至今不曾弄清楚最终的加害者是谁! 前者之鉴思之犹寒,决然不能重蹈覆辙。 “子韶”她眼中闪过一缕沉吟,“你代我上一道书罢,假如、假如我要走地话,看看是谁最终拦着我呢?” 事实证明拦着她的是羡妃。 羡妃车驾第二天才到,她的人却是当天,玄霜刚刚说完那句话就来了。山庄为此忙作一团,压根儿不及收拾接待。 羡妃紧紧抓着玄霜的手不放,满眼滴泪:“好妹妹,我在这里孤零零的没有一个亲人,你是我最亲的人了,千万别离开我好吗?你若去了,我巴巴跑上二百里可就全没意义了。” 羡妃怀了孕,她如今就是国宝,玄霜没奈何,只能应承,那封辞离地书,就没递出去。 然而心中终是疑惑,就这么简单,是羡妃怕冷清,要她陪伴?羡妃来到兜鍪山,真地是只是她自己的主意,有她背后之人地意思么?有皇帝,甚至是太子的意思么? 这一切,玄霜都猜不出来。 被羡妃搬来休养的事情这么一吓,她孱弱的体质立刻就见了反映,当天晚上便呕吐、发烧,躺下了。 莫瀛心疼不已,玄霜想到的他也都虑到了,一时却也无法可处,只能一声声安慰:“别怕,别怕,从今儿开始。我寸步不离陪在你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 羡王妃听说玄霜病了,一大早赶来看她。拉着玄霜的手,只觉伶仃腕骨不堪一握,不由叹道:“可怜的孩子,都快两年了。你地病怎么总也好不了。” 玄霜注目看她,阿羡比前出落得更加俊丽,双目黝深黑不见底,两排小扇子一样的眼睫又浓又黑,,肤如象牙,晕脸生潮,尤其看到她腰腹之处。笑道:“小嫂嫂,你倒是略见发福了。。。” 这样的称呼也是再三盘桓过的,太子不过是储君,阿羡是侧妃,这两年玄霜和她偶然相见也就“姊姊”、“妹妹”,你也“公主”我也“公主”的乱叫一气,并无一个定规,但阿羡此来已经有了名位,就不能乱叫了,公然称之为“皇嫂”在京都地那位听到后心里必不受用。这也是莫瀛给出的主意。阿羡听见这个叫法,脸上便是一阵红晕,忸怩道:“这才三个月,能瞧出什么来?” 玄霜想到半年前她回京阿羡还在诉苦。忍不住笑道:“小嫂嫂,你和太子哥哥----是几时梁鸿接了孟光案呀?” 阿羡嫁到大离两年,有关梁鸿孟光是一对夫妻流传如此之广的传说早已听过,语中的调笑之意更是听得分明,满脸涨得通红,作势要撕玄霜的嘴:“这丫头,怎么就变得这样促狭了,看我不教训教训你!” 玄霜笑着。并不躲闪,只是连连摆手:“罢啦罢啦,小嫂嫂,我也闹不动,你更不能闹,算我失言罢。我给你陪个礼。咱们就扯过去罢了。” 她们继续玩笑了一会,忽然明烟进来禀报。说羡王妃的车驾到了,扈从人员前来见驾。 玄霜一怔,扈从人员既随阿羡而来,晚到一天自行伺候阿羡就是了,毕竟山庄很大,两者并非居于一处,何必特意跑来见驾? 却见阿羡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向玄霜冷笑道:“别人可以不来,只有他是非来不可的,你道这位扈驾的侍卫长官大人是哪一位?----那可不容小觑,他是太子妃地亲哥哥,施汗青!” “啊?!”说得玄霜变了颜色,张口结舌,“施、施太子妃的长兄?” 施家世代传家,这样的大家门庭出来的子弟武功大都不错,而施汗青尤其争气,皇帝与他几次面谈都很满意,不久便授予重职,就是莫瀛以前担任的那个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也就是内廷禁军总管,太子妃尚未入主后宫,但皇宫的安危已尽掌于他施家了。这是皇帝一惯手法,用皇后家人来担任此要职。 关键在于,施汗青扈从羡妃到兜鍪山休养,这事儿也真是过于邪门。从地位上来说,阿羡目前尚只一个小小的侧妃,他三品指挥使派来随驾未免有所委屈,对双方立场上来说,阿羡与太子妃不和举城皆知,明明是因着不和跑出来的,太子妃的哥哥跟过来又是什么原因? 进一步推想,当初玄霜初出宫禁,也是由莫瀛随驾,跟着发生无数事情,这是巧合,抑或,别有深意?如果有这一层深意,那又是谁的深意?莫瀛他是自己要求自降身份,而这位施指挥使呢? 玄霜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立觉脑中隐隐作痛起来,深深抽了口气,暂将这些疑团全部排除在外,淡淡道:“这样说,也还算是亲戚呢。请他稍待吧,我换件衣裳就出去。” 换过衣裳,移步至前厅,先看见莫瀛,满脸不爽地盯着对面一人。玄霜抿嘴一笑,那施汗青既抢了他地职位,又不识眼色的跑来打扰自己,两样都是莫瀛的禁忌,他会给好脸色才怪。 听到脚步声,那个满身戎装之人转过身来,大礼参拜:“臣----施汗青,叩见公主娘娘千岁、羡妃娘娘千岁!” 玄霜柔和一笑:“施大人,平身吧。” 施汗青抬起身来,玄霜才算看清楚他的面貌。见他容色与琴清有几分宛似,但其人又高又瘦,不象琴清那样颇为丰腴,年纪极轻,大约二十二三岁地模样,站在那儿,气度很是从容,颇有几分渊停岳峙的味道。皇帝一向都爱起用年轻人,可是皇帝眼光手段也是绝佳,起用的年轻人,无一不是最出色的。 这是玄霜的感观,莫瀛的着眼点和她就不一样。 他的眼睛,深邃、平静,象一潭子水,就算投枚石子下去也是不动声色。这和过去的莫瀛完全不似,莫瀛是张扬地、凌人的、光芒闪耀的,这才是少年得意跨马春风应有的气度,可这人居然如此深藏不露,或许便是世家弟子的不同之处吧。 其次是看到他的手。 他地手指很修长,但是指关节相当突出,手掌边缘锐利有锋,这表示他是外功见长。施家是大离最古老地世家之一,其武功体系并不出名,但是莫瀛知道一定是有某种世代相传的武功地,照这样看来,可能就是一种掌功。他的太阳穴微微突起,这也意味着外功到了一定程度。 不过,莫瀛有点恶意地想着,皇帝似乎并不很喜欢外功练家哪。----几年前最大的那场叛乱,不就是由号称第一外家高手的 施汗青规矩十足,一举一动都严谨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玄霜这两年在山庄待得早就有些疏忽了礼数,勉强打起精神与他说了一会话,忍不住用手蒙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施汗青还算识趣,起身告辞,阿羡也只得不情不愿意地跟着一起走了。 这二人去后,一阵沉默。 还是玄霜率先打破这阵沉寂:“怎么回事,子韶?阿羡与太子妃不和,施汗青随驾是什么意思?倘若阿羡肚中的那块宝---”她说一半,微微打个寒噤,同时秀眉一蹙,不高兴说下去了。 莫瀛安慰似地拢住她肩,低声道:“有两个原因,这个施汗青非来不可。” 玄霜笑道:“我一个也想不到,你就有两个原因了?哎呀呀,我这两年看来真的是歇成笨蛋了。” 莫瀛宠溺地点了点她鼻子:“你本就不用想,有我,我做你的手,你的脚,做你的大脑。你有我就够了。” 玄霜微笑,渐渐阖上双目靠着莫瀛,伸手摸向他的脸,轻轻呓语道:“唔,这是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巴,我的呃,胡须?”莫瀛捉住了她的手哈哈大笑:“你这顽皮的小东西。”玄霜只是伏在他怀里,暖洋洋的,似乎是春日午后的暖阳洒在她身上,不想动,不想动,他是她的手,她的脚,她的大脑,她生命的所有 施汗青扈从的两个原因,至少有一个是很好猜的,猜猜看? 弱弱地索取一下粉红票 第四卷 第一章 莺声渐老(2) “原因之一,”莫瀛在她耳边轻声道,“天下皆闻太子妃与羡妃不和,羡妃怀着的孩子对太子妃有莫大威胁,偏偏是太子妃的亲兄长作为扈从随行,一旦羡妃出任何意外,直接可以问责到人。为着这个缘故,太子妃及她的家族非但不能把羡妃怎么样,更是必须随时看护好羡妃,求神拜佛她不要出任何意外。” 玄霜懒洋洋地笑了笑:“说得也是,父皇他最喜欢这样把人拘起来使唤,人人自危,人人都是他局下一枚棋子。嗳,你在做什么呀?”莫瀛笑着吻她雪白颀长的颈,两人相处之时,玄霜通常有几句逆耳的话,莫瀛总是既不浇油,也不泼水,找别的因头把玄霜的注意力引开就是了。 “那第二个原因呢?” “第二个原因还用得着猜?”莫瀛轻笑,“你就算不想也知道了。” 玄霜笑道:“我不知道呀。” “装傻。”莫瀛说得她脸红起来,“第二个原因么,这个施汗青,和我莫某人一样,无非是个痴人而已。” 玄霜红着脸不搭话。 “你看他瞧着羡妃的眼神,”莫瀛仍然在笑,只是略微有些不以为然了,“明明是一种怨怅,还是任由它滋生起来了。这位世家子弟,涵养功夫也一般。” 玄霜怔怔地望着他。莫瀛道:“怎么啦?” “你不怪我?”玄霜抚摸他眉宇的手指被他抓着,望入眸心,“子韶。你就一点儿都没有怨怅吗?” 莫瀛眼睛里的笑意渐渐流失,听着玄霜道:“我白担着国公主地名义,却什么也不能给你,地位、名爵、前途,甚至还有身份。” 玄霜在山庄休养两年。皇帝给予各种优待,成年赏赐流水价地赐下来,让无数人眼红。可唯独在玄霜的婚事上头打模糊,莫瀛守护了两年,太子也经常旁敲侧击,皇帝就是不表态。玄霜明白,重要的还是她这个身份。农苦王子的求婚拒绝了,那是因为纯血之子不可流出国境。但即使在国内,谁能轻易与她的身份相配?有几人不在觊觎她这关键而敏感地身份?有过川照的前车之鉴,皇帝并不信任类似莫瀛这样的武人,但随随便便配一名家世无奇的后起之秀,又似乎委屈了她这样的堂皇。(手机阅读) 所以必然就是,拖延。玄霜的婚事一年一年拖下去,莫瀛的地位也一年比一年尴尬,甚至于有一次皇帝似乎还想为莫瀛指婚,是太子替他挡掉了。 即使莫瀛不觉得委屈,玄霜也感到难以为对。这件事已是国人皆知。这样下去,是何了局? 她也曾暗暗地算过,还有两年。还有两年就是那个人的大限,然而接着。却是漫长地三年。 从她坐着的这个位置,能看见莫瀛下巴上的胡须青棱,微微的触目,莫瀛,已经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带着些霸道的白衣年轻男子。 而且,谁又能知道,她是否能安然度过这两年? 即使两年过去,不到最后那个时刻。玄霜仍然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皇帝真的对她好吗?皇帝不介意了吗?皇帝,真的忽略了她做过的事?谋害莫皇后,暗助三皇兄,甚或是串联猎日阁,皇帝知道多少。戒备多少。那许多笔帐,是记下了还是不曾? 如若两年之后。太子仍然没有子嗣,为了皇朝大计着想,皇帝一定会继续完美演绎父女情深,她和宇王必然是有惊无险,可是如若羡妃这个孩子顺利出生,宇王情形尚难预期,她却恐怕是凶多吉少。 玄霜慢慢地转动心念,脑海深处一抽一抽的,有无数根针在刺。不能想了,任凭多么急迫也不能想下去。莫瀛炽热地呼吸微微撩动她的发丝,从她脖项逐渐吻上来,吻过她的嘴角,眼睛,持续不断地吻着,一直吻到额头。 “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想。”低微的语声在她发间嗡嗡地响着,“我知道,我都知道。”玄霜打心眼里不愿与羡妃走得过近,然而阿羡是那么好动活泼地女子,从前就没一刻宁止,如今怀着身孕,那性格也还是一成不变,毛毛燥燥,风风火火,想到就做。次日玄霜未醒,她就到了,缠着玄霜一同去那个闻名已久的温泉沐浴。 皇家别苑选在兜鍪山的一大主因,就是它有一个神奇的温泉,经数代帝王打造重砌过的碧玉池是皇室中人梦寐以求之处。 阿羡情热一如既往,玄霜也不好一味推托,只问了她:“随行太医说可以吗?”得到肯定答复以后两人略事收拾,坐软轿沿着山路到了青娥殿,碧玉池就在这座殿房后面,阿羡好奇问道:“为什么这里只有一座宫殿,为什么不把山庄索性建到这儿来呢?” 玄霜道:“这儿仍算山庄一部分啊,你一路过来山路、景色可曾有过断层?至于主殿是不能修在此处的,温泉地底有火山,不宜久住。” “火山!”阿羡惊呼道,“火山不会爆发起来吗?” 玄霜笑道:“这我可不知道。” 走进青娥殿,阿羡刚才一点小小的莫名担心顿时灰飞烟灭,青娥殿的装饰,完全就是一座仙宫,殿宇飘缈,屏纱如云,珠帘琳琅,内有仅披着轻绡地露出美好侗体的宫娥,飞仙高髻,赤足白玉,鲜润到带着透明粉色的少女肌肤在那轻舞飞扬的绡纱之春光乍现。 “这这简直是仙境啊!”阿羡目迷神离,结结巴巴地说道。 玄霜仅淡然一笑,青娥殿的设置。一切都是为了皇家服务,可是后妃也罢,公主也罢,这些都是顺带的,青娥殿奢糜地所有。最主要是围绕着龙椅之上那个人来服务地。玄霜来这里两年,对于这边“侍浴”的少女们,早已厌倦得每次过来都是提前将她们打发走。 阿羡走了两步,回过头道:“玄霜,你不来?我不是听说碧玉池分作好几个地?” 当然是分好几个的,皇帝、皇后、太子这几个人专用地暖池是别人不允踏入的禁地。玄霜摇了摇头道:“我在外面等你罢,我身体不好,太医建议不能经常入浴。” 阿羡的心思早被这奢华到夸张的地方吸引过去。也顾不上听玄霜的解释,早就蹦蹦跳跳的跑到里面去了,玄霜笑着叹了口气,打发医女和宫娥们跟上。 天气晴暖,她坐在殿外,不觉阖着眼朦胧过去。 梦里她在桃林里漫步,鼻边萦绕的都是桃花细微的清香,成片成片洒落地桃花绕着她裙裾飞舞,烂漫如霞,然而玄霜在梦里总感觉象是不开心似的。忽然一睁眼。桃花落满了一头一身,她怔怔的望着,拈起一片,红的。似血。 她募然紧张起来:“明烟!明烟!” “公主?” “去看看,这么久了,阿羡怎么还不出来呢?” 明烟一看她苍白的脸色,也是突然心惊,不及问什么就忙进去了,好一会返身出来,带笑安慰玄霜:“公主,没事。。1-6-k,手机站wap,。没有事,王妃很享受呢,看样子还要一点时间。” “嗯。”玄霜不安地掠去前额碎发,“只是个梦,我多心了。” 明烟担忧地望着她,道:“公主。羡王妃来了。要不,公主暂且回京吧?” 玄霜心思摇动。慢慢地道:“刚来就走,也不大好,过两天,我对她说吧,再让子韶先递一封信。” 她肯避开就什么都好,明烟原是怕她不肯走,便欢喜地笑起来。 里面,阿羡爽朗若珠玉落盘的笑声已经听得见了。 但玄霜注定走不成。 只因跟着就来了皇帝一道旨意,虽然不是明发,却很明确地告诉玄霜,羡王妃到此休养是有意的安排,羡王妃孕后体质性情有变,而她在异国所熟悉的人也只玄霜一人。 玄霜苦笑。她也曾是病人,不过她这个病人好好歹歹也过去两年了,在皇帝眼中想必早就康复了,两年如珠似宝地供养着,现如今比她更加珍贵的宝贝来了,天底下一切都是围绕着这位新贵来转的,当然,她不能不做众星拱月之中地一颗星。 表面上看阿羡似乎未曾意识到,她如今已是奇货可居,日常行动言谈无异,依旧大大咧咧,与玄霜嘻嘻哈哈整日笑闹。只是偶然一次发作,玄霜觉得她非常了解自己目前的地位,只是掩饰得很巧妙而已 那是京都给她送礼过来,这样那样的补品、衣裳、饰品,堆满一屋,她只问:“太子送的什么?”送礼地是个大太监,谨慎地躬腰回答:“太子望羡王妃一切安好。” 阿羡脸色立时阴沉下来,不等说完,发狠便将面前一大堆东西推得满地皆是:“拿走拿走!我不要这些没用的东西!”一枚老参从盒子里滚了出来,复又冷笑道,“这种东西,还不知会不会吃死人呢!哼,有人连皇后都能害,谁知道有没有瞄上我肚子里这块肉呢!” 平心而论,她不是有意骂玄霜,然而,玄霜听着,笑容便有些冷冷。 太监狼狈不堪地退走之后,阿羡的眼圈儿便红了,忍得一忍,趴在桌子上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玄霜劝道:“太子从来对谁都一样,他心里在意的,表面上也不露出来,你明白就好了,何必为了一件礼物大动干戈,与自己身体过不去呢?” 阿羡哭道:“你不懂,你不懂。” 这两天玄霜偶尔问起太子与阿羡结缡的经过,阿羡总是神神秘秘的一笑而过,有时又是有些腼腆,总之真实的状况是一个字也没提过。玄霜心里忽然动了一动,想道:“莫非。莫非太子不是对她” 她原先还真没有这么猜测过,总想着太子纵然除却巫山不是云,但事过境迁,迟早也该接受现实,阿羡在这两年皇帝为太子张罗的一堆妃子里面。极为突出,人既外向热情,容颜更多是美艳绝丽,怀上龙种,一点儿也是不奇怪地,然而,太子似乎冷漠依旧,而阿羡的情形也似颇值商榷。 玄霜脑中跳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戏? 从这一事件后,阿羡似受到打击,整天闷闷不乐,而玄霜暗中关注她的腰肢体态,走路姿势,阿羡怀孕了,这是确无可疑地。 阿羡很爱沐浴,三天两头拉着玄霜到温泉,玄霜每次都是到青娥殿为止。可是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阿羡情绪依旧不高,懒洋洋地躲在满是花瓣地水里。雾气蒸腾,看不清她地脸。玄霜赤足坐在水边,未曾真正下去。用手指弹了水滴,朝她弹去,阿羡吓了一跳:“嗳哟,你在做什么?” 玄霜微笑道:“小嫂嫂,肚中的宝宝,他知道你不开心,他也会不开心地。” 阿羡叹了口气:“他----”却是欲言而止。 玄霜噗哧一笑。 “你笑什么?” “常听人说孕妇性情古怪,我今儿才是真正领教了。”玄霜笑着说。“小嫂嫂,自相交以来,我不曾见你忧愁。” 阿羡郁郁道:“人是会变的。” 玄霜满脸含笑:“小嫂嫂,你舒心的日子在后头呢,应该变得愈加欢喜才对。” 阿羡哼了一声,默不作声。玄霜自来见她总是有几分讨好自己。如今这样。也不好讲什么。 “玄霜,”阿羡忽然做了个类似舞姿的动作。丰满地侗体犹如盛开的莲花华丽绽放,轻袅的雾气更增神秘,“你说我美不美?” 玄霜眨了眨眼睛,道:“小嫂嫂若不美,世上再没有称得上美人的了。” “你在逗我欢喜罢了。”阿羡幽幽道,“你们大离这样大,如此广袤,是我农苦远远不及,自然美人儿也多,也是我农苦所远远不及的了。” “小嫂嫂你何苦这么想呢?” “其实,在农苦,我也算不上是第一美人。” 玄霜听着这话有点扯远了,含笑不语。 阿羡沉浸在她的回忆之中:“还有一个,雍容公主。只是她不是很乐意出风头,她爱学铜宫里的玉夫人那样沉静内敛,而我总是天天在外头奔跑,我的名气比她大得多,大王为了表示他爱我,不吝于把第一美人的称号给我,可是我自己是很清楚的,雍容公主她很美呀,见到她地男子无不露出惊艳之色,就连我们的师傅态度里也总是偏着她些。” 玄霜眼波一闪,迅速接口:“你师傅?” 阿羡却不接,续道:“但是雍容公主也罢,我也罢,也许在农苦,我们确实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啦,但是比起玉夫人,那不过是萤火之于星星,那样微不足道。玉夫人,她是你们大离的人。” 玄霜苦笑道:“这个,容貌总是各有所好,不能这样说地吧。小嫂嫂你何必枉自菲薄?” 阿羡情绪却更加低落:“我到了大离,看到了晋国夫人,才明白呢,玉夫人她也不是神话,原来这世上有能够与她比肩的存在。而且,似乎也不仅仅只是晋国夫人,那样高不可攀的仰望,是我一辈子不可接近的距离。” 玄霜终于有些领悟过来:“你也听说了。” 阿羡冷冷道:“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传说中这个太子和她相遇的地方。” 本书还有两卷,最迟五月份结文,可能撑不到五月月底的,虽然成绩惨不忍睹,还是继续召唤一下粉红票吧 第四章 第二章 东风无情(1) 说出心里话,阿羡便开朗得多,也难怪,要她那么外向的性子,这几天一味藏着掖着保持神秘,那也真是太难了。 她索性连与太子的始末都巨细无遗告知玄霜。 太子对她很冷淡,不仅是她,对任何妃子都冷淡。而嫁进东宫,搞不清状况的她,又与太子妃失和,太子原对她有三分客人似的客气,但自她和太子妃闹翻以后,太子偶尔见她的神色里都似乎带着隐隐的厌恶。奇怪的是,太子对太子妃的神态也是差不多的。 这种情形在一位新侧妃入宫后有所好转。 这位侧妃姓陆,年方十六,是一名知府的女儿,官是很小的官,也不在京供职,不知怎地就被皇帝看上了,亲自赐了婚。 陆王妃进宫后,因为地位卑微,被其他那些不得宠然而出身高贵的妃子们所鄙薄,陆王妃性格活泼毫无机心,同样外向但是也同样寂寞的阿羡同她走得很近。宫中霖妃生辰,皇帝随意叫了几个得宠的妃嫔及子媳一起用宴,不知道怎么一来,陆王妃喝一杯就醉,皇帝叫太子照顾,从第二天起,太子和陆王妃就走得颇近。好景不长,陆王妃莫名失足沉水,当夜仅有阿羡为她送殡,太子醉眼迷离中把她当成了伊人归来。 “他把你当成陆王妃?” 阿羡冷冽一笑:“陆王妃就是个影子,他怎会在意死去的一名小小侧妃,他是把我当成了影子的影子。总之。承错爱,结果就是这样了。只是我福重,可不是他情多。” 玄霜听出她语中地怨怅,以及凄苦,不觉微笑问道:“你爱他?” 阿羡并不象一般女子那样忸怩。大大方方地承认:“我爱他!刚到大离赐宴那会儿就爱上他了!我崇拜他!他好厉害,我哥哥那样的人都只能甘拜下风,他眉间就能逼出剑气,这在农苦,能做到的人,只有寥寥几个!无不都是老头子了!所以我把他当作神祗一般的人物,这辈子我只能仰攀,我希望他能低下高贵的头颅俯视我一眼就够了。可惜他根本连这种最低微地要求也不肯!” 玄霜叹了口气,瞥着阿羡涨得满脸通红的脸,盘算良久,是否帮她一把,终于说道:“小嫂嫂,你放心。” “嗯?”沉入遐想的阿羡清醒过来,便是一怔。 “我见过沈慧薇,长得极美。”玄霜想起那个月夜,那个月下徘徊的女子,似乎已经是很漫长的时间。上辈子的光景了,而今心境性情皆已改,“然而,却已过了青春正盛的如花年岁。小嫂嫂,你完全无需自卑,以容颜论,你和她是两种不同的容颜。她如月之清,你似风之烈,全然不一样地风格,不能够加加减减就得出谁比谁美的结论,而她的年龄更是无法与你抗衡。太子爱她。多半是因为,太子他是个长情的人,说得好了是重情义,另一方面来想就未免有些死心眼。这一段感情,他得到过,无奈又放弃了。和皇家有过这样牵缠的女子。这辈子有别人敢娶吗?她还能得到幸福吗?显然不能。所以,太子总感到愧疚。好象欠了对方一世的幸福,他们常年不相见,即便相见也是缘份已断,我不相信天底下会有那样永远隔开时空的深情,心底的那份牵念,慢慢地沉淀下去,不再是一种深切热烈的感情,却只是成为了一种怀念、一种习惯、一种负疚的责任感。这种怀念,如果不受到冲击,就不会减轻,但受到冲击以后,就能看得出来他那种感情随着时间地流逝渐渐淡薄。太子,早就没有自己想像得那样热烈深沉地爱着她了。” 阿羡美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有一丝困惑,即使她的大离语言精熟,但是对于玄霜这般拐弯抹角地充满了华丽词藻堆砌的开导,仍然有点似懂非懂,大概的意思却是明白的,嗫嚅道:“是这样吗?他已经不爱她了,却不肯承认。” 玄霜进一步说得更清晰:“那位陆王妃家世、身份都没有哪一样能够抬得出来的,为何父皇为特例招她入宫,知府女儿许给太子做侍姬就不错了,又何必赐予侧妃这么高的地位。父皇为自己宠妃生辰设宴,为何会邀请一个并不得宠的太子侧妃,要知道,她和你、和太子妃嫂嫂是全然不一样的,不是皇帝想到,决无资格赴宴。所有种种优待,只是因为,陆王妃,象沈慧薇。” 阿羡道:“是啊,她是个影子,好多人说她有几分象沈慧薇,尤其是性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地了。” “你也说,太子有段时间和她走得近不是吗?太子,就移爱了呀。。1-6-k,手机站wap,。” “但太子他明明喜欢的还是” “他衷情的是一个影子,他自己这样认为,所有的旁观者也都这样认为,但是你能肯定天长日久,他不会对这个影子产生独立的感情?感情对于太子而言,是个永远看不透的疽痦,是太子地优点,也是他缺点。若非对那个影子有了一点真实地心意,陆王妃失足溺水,他何至酗酗大醉?” 阿羡抿着嘴,半晌道:“真是复杂,也很有道理。” “小嫂嫂,”玄霜含笑握着她手,“所以你只管放心吧,日后有了孩子,太子迄今为止唯一的孩子,他不会不喜欢这个孩子地,只要他接触这个孩子,就等于接触你。他就算是因为孩子,也会对你开始好起来,小嫂嫂这样聪明,这样美丽,慢慢的,他会发现你的优点,太子是个长情的人,他一旦对你好了,那就是好了。” 阿羡目光刷的明亮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顿住了,表情依然在犹豫。 玄霜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只是小嫂嫂,别再做他不喜欢的事。” 陆王妃受宠到溺水,听起来就不正常。前半截是皇帝安排地,后半截却是谁的主使?玄霜心里迅速想过一遍,太子妃似乎尚不需要对那样一位没有地位的侧妃戒惧至此,剩下来最有可能动手的却是谁?阿羡果然连连眨着眼睛,仿佛掩饰去一些什么,募然扬起笑脸,把那点犹豫抛至脑后,笑道:“是的。你说得很对!我喜欢太子,他喜欢地就是我喜欢!我决定了,以后不再做让太子不高兴的事情,我会和太子妃好好相处,我会全心全意地对待太子,而且我会生养我们的孩子,让我们的小孩健康快乐的成长,让我们的小孩不会感到一丁点的阴影!” 玄霜微微一笑,没有接口。这几句话,上午说了。下午,火凤就会传到太子耳中吧?只是火凤的存在,阿羡绝不会知情,故而太子会认为这是阿羡由衷之语。这,也算是她不动声色地帮助了一下极有可能是未来储君的母亲吧? 阿羡热烈地拉着她手,道:“玄霜,我知道你有段时间不大高兴见我。因为我对你用过什么,而你,似乎是知道的,对么?” 玄霜微微一慌,随即作出诧然的神气:“事后一些蛛丝马迹。我也只是推想,不能确定----那竟是真的?” “是。”阿羡点头,“我对你用了瞳术,那是可以控制一个人心神的一种法术,唔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是一种不正当的巫术吧。” “”玄霜不知怎样的表达才算正常。 “玄霜,对不起。”阿羡道。“我决定重新来过,我不会再用那些法术害人。只要太子他爱我,我再也不会用那些害人的东西了,一切都重头来过!” 玄霜眼珠微微转动,心底暗叹一口气。 这几句话说出来,又是全然的反作用,把之前她巧妙引导地一番苦心就付诸东流。就算陆王妃是她害的,原来也没证据,可是这么说了,就算陆王妃不是她害的,也立刻套上去了。---怎能指望太子原谅她? 这姑娘,若说她单纯,她分明怀有不纯的动机,然而却又全无深谙此道地机智狡黠。 日子象流水一样过去,之前玄霜所担心的一样也未发生,阿羡到这兜鍪山来,居然平静一如往常。阿羡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到了六个月的时候,已经很看得出来了。她身体很好,几乎没有不良反映,挺着个肚子,还是天天爱玩,弄得京城里的皇帝反而坐立不安,三天两头有旨意下达,并派了不少稳当的嬷嬷过来。玄霜暗自冷笑,要做祖父的人,似乎比即将做父亲的还着急。 也是难怪,那位眼看着寿限一天短似一天,偏偏天下趋势却不能如他所愿在掌握中,他一生眼光无差,但不知可曾为选了这个太子而懊恼,夜半,可曾有过为了那个女子把将朝政翻天覆地地改换而后悔?大离的江山,若是无嗣的话,便是一片风雨飘摇,而这一切,说起来,也都是他亲手造成的吧? 不能否认,玄霜想着这些的时候,是微微有着畅意。 偶尔她的目光长久落在阿羡日益隆起地腹上,她也会感到自己有着些微别样地意义,似乎有种预感,如此平静,不过是勉力掩盖着底下险恶万分的暗流而已,那道暗流,离冲出来地日子,不远了。 说着有事,就有事了。 其实也不算甚么意外,京都有一位夫人征得了太子首肯,前来探望羡王妃。 这几个月来,各路人马的讨好、送礼就未曾止歇,这些礼物通常是过了几个月还是包裹得好好的,只是蒙上层灰而已。毕竟,出了莫皇后那样的事,宫里就有不成文的规矩,不用赠礼。也有几位公侯夫人等过来,不过通常是只在外围住一晚就走,大半不能见着阿羡,因着阿羡住在宫外头,明令禁止她见外人。 然而,这次来的人,略微有点不一样。 来的是文尚书的母亲,太君夫人。 阿羡在大离举目无亲,既与太子妃闹翻,很多人更畏而不敢与之结交,只有几位,或是与施家不和,或是底气甚厚,两面都不惧两面都交好,阿羡本就寂寞,与这几家就走得分外的近,文太君也是其一。在兜鍪山住了几个月,玄霜话语不多,也没有精神成日陪着她,其他人不可能被允许探望,阿羡便想起她来了。 文太君是京城内公认的亲厚长辈,无数心比天高的一品诰命皇封,提起她来,都是极端佩服。文太君并非是那种对于权势、关系表现得极为热络的人,但是相当心细,能力范围以内,亦总是乐于助人,文太君本身学问渊博,常令人生出一席谈话受益匪浅之感,是以当初莫皇后,而今太子妃,都肯引为知己,便是玄霜自己,远离京都两年,文太君与她也未曾断绝联系。 只有这样一位受到上上下下公认赞扬、做事出了名的稳妥的老太君,她来陪伴怀孕的羡王妃,才能够得到通行。 当这消息传到阿羡这边,异常兴奋,玄霜有些不解,任凭怎么敬重文太君,将其当作长辈看待,玄霜不认为文太君除了谆谆善诱以外,还能陪同阿羡做什么?年龄身份摆在那,只有更加生份,恐怕还比不上她呢。 阿羡笑道:“自然不是太君一人来啦,还有她家的一位呢。” “谁?”玄霜皱了皱眉,笑道,“别故弄玄虚啦,是谁要来?我想不可能是晋国夫人。” 阿羡撇了撇嘴:“文尚书都见不到这位倾国倾城貌了,难道我还能请得动那一位?请得动,也不要。” 玄霜觉得话里有蹊跷,忍不住问了声:“文尚书和我老师,又吵架了么?” 问出了,方知不妥,毕竟是未出闺的少女,怎么去管人家的家长里短是非起来了,脸上微微一红,移开眼光望着别处。 阿羡不讲究这些,也未发觉她的异样,笑道:“玄霜,你在这躲了两年,真是有点,那个什么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了。” 玄霜嫣然道:“是是是,我是躲在山里一概不知了,小嫂嫂你也真是厉害,连我们的谚语都能随口道来。”她这两年执意不问世事,逢年过节回京,吴怡瑾又是从来不参加皇亲国戚那些宴会,若非特别打听,那还真是一点儿风声也不会听说的。 阿羡道:“唉,你不知道呀,文尚书和晋国夫人又闹了别扭,晋国夫人回到期颐,有一年多了!现在跟着文太君过来的,是如夫人,就为了娶这位如夫人,才把晋国夫人气跑的!” 玄霜意动,真的很想问下去,转念想到莫瀛,他大概不大喜欢她总是过问这些事,便笑而不语。 阿羡谈兴正浓,毫不理会玄霜的态度,跟着又说了一句:“说起这位如夫人,公主你也认得。”不等玄霜问,径自道,“她叫楚若筠,还记不记得?” “楚若筠?”玄霜想了一会,摇头,“不记得了。” 她一问摇头三不知,阿羡有点没趣,好在她俩一个病人,一个孕妇,都是极贪眠的,聊了一会,各自去睡。再后来阿羡便把这事给丢开了。 然而,玄霜心里的波澜,却远远未能止息。 楚若筠!她记得! 就算是不记得这个名字了,她也忘不了另一个名字----葛容桢。 正是那次,她初次认识葛大哥哪! 但那楚若筠一介贫苦孤女,父死后回乡,怎么两年一过,她居然就变成了文恺之的如夫人了? 眼前掠过楚若筠秀美绝俗的容颜,玄霜唇边不禁浮起一缕冷笑。看似专情的男子哪,原来,到最后都是逃不过那色字头上的一把刀。 第四卷 第二章 东风无情(1) 稍缓两天,文太君来到兜鍪山。此行只有十数人陪从,其中一位是玄霜认识的归云,一如既往忠心耿耿地保护主人。 文太君身后,盈盈俏立一名紫衣女子,虽作了出阁的妇人打扮,然而尖尖的下颔,羞涩的眼睛,略含稚气的表情,还是极年轻的一个女孩子,然而鲜润灵秀、容光焕发,一眼看去,比当年贫女打扮更增美妍。 文太君侧过身体,玄霜注意到她看这个媳妇的眼光也是溺爱万千:“筠儿,还不快去拜见公主,羡王妃娘娘。” “是。”楚若筠听话地移步上前,才跪下,两颊便如红云燃烧,以细微若蚊鸣的声音道,“文氏若筠叩见公主娘娘,王妃娘娘,千千岁。” 玄霜未曾表态,羡妃已喜得一把抓住她,笑道:“楚姐姐,别客气啦,咱们都这么熟了。”楚若筠低着头道:“公主”玄霜微微笑道:“我和你也不是初见了,文少夫人。”楚若筠听得此话,脸更涨得通红,抬不起头来,当日在普贤寺,她其实是未曾见到有金枝玉叶的公主在坐太君后面,然而经过这些波折,怎么也都已听说了,因此不好意思。 玄霜看着她,有微微的恍惚,好似看到几年前的自己,如此生涩怕羞。文太君怪责道:“筠儿,怎地如此小家子气,公主和你说话也不回答,这些我都教过你的。”楚若筠默立听训,脸上露出几分惭色,道:“是。媳妇知错。”复又拜玄霜,“叫公主见笑了,还望公主见谅。” 阿羡却已等不得了,拉着楚若筠的手道:“楚姐姐,这边景色可美啦。来,我带你去看看。”玄霜摇手笑道:“别叫上我,下午我必然要浅眠一会。” 文太君也道:“老身一路过来有些累了,先不陪王妃了,筠儿,你可得万分小心,照顾好娘娘,可千万别出甚么差错。1----6----k” 事后玄霜问及。才慢慢地弄清楚,因阿羡执意不肯回宫生养,这个举国瞩目地宝贝大半是要在山庄降生了,但山庄没有长辈,总是不放心。文太君素所老沉,又得阿羡爱戴,就委她来打点照料,将至临产期或者还会有别的贵人赶来。而楚若筠则是阿羡极力要求才跟来的,按照规矩,在此不过三天就要离去。 莫瀛从来希望玄霜就此远离朝廷的矛盾中心。而也是他俩素日极力避开的敏感点,未料先是羡妃过来,把整个朝野地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此时更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子。身份低微,不过是个妾,但这个妾,却是那位爱妻如命的兵部尚书的如夫人,和文家一挨近,提及帮,似乎也就在所难免了。 其实照着玄霜本意,也并不愿意提及往事。然而有阿羡在。处处拉着她,她不能刻意表现出冷淡来,三个年轻女孩朝夕相处,很快就无话不谈。对此,莫瀛只能站在外围听见一点笑声而已,心里的郁闷可想而知。 玄霜实在是好奇。楚若筠明明葬父回乡。又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文府家人。楚若筠和她略熟以后,也不再显得那般拘谨。明知她的疑惑,自动解说道:“妾之家乡,就是他的家乡。”那个“他”,就是文尚书,她突口而出,自知失言,微微窘迫,忙着掩饰过去道,“婆母大人回乡时我们又遇到了,蒙老夫人怜妾身世孤苦,清贫度日,便收为义女随她上京。后来、后来” “后来哥哥妹妹,自然而然就变成了阿郎阿女。”阿羡笑着接口,用了一个农苦常用的称谓,挤着眼睛取笑楚若筠。 玄霜迟疑了一下,没有问。但见楚若筠美极地星眸黯黯一沉,低微地叹息:“可是我总觉得自己象是有罪,对不起大哥,也对不起夫人。1--6--k” 阿羡有些生气,道:“有什么对不起的!要我说,你家那位大妇真是容不得人,象你这样一个温柔沉静的好姑娘,要是做我妹妹,我喜欢都喜欢不及呢,她倒好,一走了之,把丈夫、女儿晾在这边,自己跑到千里之外去,就当没有这个家!这才真叫过份呢!” 这话说得直了,玄霜和楚若筠都不好接口。 玄霜见楚若筠有泫然欲泣之状,心念微动,道:“姐姐无需烦恼,只要文大人待你好,也就可以了。” 楚若筠半晌不语,眼中犹有泪光,嘴角却缓缓呈出若甜蜜若忧伤的笑容来,低低地道:“他对我是极好的。” 玄霜不禁扬了下眉,阿羡叹道:“唉,玄霜你不明白的,不是每个人都象太子那样。文尚书纵然想着妻子,可是文尚书很温柔的,决不会不善待楚姐姐。唉,由此来说,楚姐姐不知比我幸运多少呢!”她想到自己心事,愀然不乐,双手覆于腹部,闷闷地不大肯说了。 楚若筠察言观色,忙站起来,笑着道:“王妃你别动,让我看看。”她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如玉食指轻点,“王妃你腹状形整浑圆,定然怀的男胎。体质上佳,并无不良反映,他一定是个很乖很乖的宝宝哦!”说得阿羡失笑:“你哪里懂得,在那里胡说八道。”楚若筠道:“王妃别小瞧我,我以前也看过两本医书地呢。” 玄霜看她的神情姿态,无不玉雪可爱,堪可入画,就如同一朵娇花,在精心供养的花盆内冉冉绽放开来,犹未开足,便已带着香艳馥郁的绝世芳华,三夫人美则美矣,然而负气远走,文尚书成天对着这样一朵绝色玲珑地解语之花,如何能够把握得定?便是这个策略,就走错了。.电脑站只怕将来一败涂地呢。 阿羡一则是寂寞,二则,两人多少有些同病相怜,都是不能得到丈夫的心,阿羡待楚若筠是真好。在此三天,她带她山庄别苑无处不逛,甚至连温泉入浴也去过了,那天天气略略地有些阴霾,玄霜每逢如此天气浑身便酸痛不已,她不曾陪着前往。 三天一晃而过,楚若筠告辞。阿羡拉着她的手,已闻哭音:“你要再来看我。”楚若筠柔声道:“王妃放心。臣妾一定再来探望,说不定那时候,还可以有福抱一抱宝宝了呢。” 她笑得温暖,有一瞬,玄霜觉得可能是眼花了,又或者窗格里地光线刚好闪烁了一下,有某些莫名的东西,在楚若筠那双温柔美丽的眼中跳跃,再细看,静若深潭。什么也没有。 楚若筠辞别,当日是十三。翌日十四。第三天十五,月圆之夜。那天晚上天气尤其的闷热,仿佛随时要下大雨。阿羡满口只嚷闷,又嫌出得一身又一身的汗,身上都腻味了,她要沐浴。独自嬉水无趣,百般纠缠玄霜。天气着实太热,玄霜也觉得有些不可忍耐,见浓云垂垂及地,这天气分明是不好地意思。便吩咐把青娥殿两间偏房收拾出来,要是当真下雨,沐浴过后就在那儿歇过一夜了。 碧玉池大大小小有十几个,阿羡和玄霜一向是分开的,到了那边,就分头行事。玄霜身子弱。前几天才洗过一次。这次就不敢入水,只是躺卧于榻上。叫宫女舀来热水,用雪白柔软的浴巾替她缓缓擦拭全身而已。 浴巾喷着热气,擦拭过的肌肤光滑清凉,一天的暑气徐徐消散,玄霜阖着双目,几乎快要睡着了。 但觉胸腹一冷,她迷迷糊糊道:“怎么有风?” 明烟答道:“公主觉得冷么?没有风呀。” 玄霜睁开眼睛,见轻纱缓缓拂动,睡意全无,顿了顿,隔壁凄然大叫:“刺客!刺客!抓刺客呀!” 玄霜震惊,明烟将身一扑,挡于其上,屋中突然就悄没声息地冒出几条红衣人影,留下两个,另外三个追了出去。玄霜颤声道:“别管我,快、快去看看,羡王妃那边怎么了?” 两名火凤相互对视,齐齐应声,却不移动脚步。 玄霜猛地明白,她们是受命保护自己,阿羡那儿应是另有其人,自己在这里不动的话,火凤也决不会弃她离开地。 只耽得这么一会,隔壁乱动乱响更多,已有哭声:“王妃!王妃!”玄霜再也坐不住,披起轻衣便忙冲了过去,慌乱之中,鞋履都未及穿上。 一见碧玉池,玄霜立时眩晕,只觉得天旋地转。 阿羡面朝上躺在碧玉池中,裸露地身躯载浮载沉,似是毫无知觉地样子,几名宫女试图将她抱上池边,但昏迷地人死沉死沉,合力也抱之不住,心急之下放声大哭。玄霜看看身边,火凤纵跃赶至池边,单足入水,轻轻一抱,将阿羡抱了出来。 玄霜颤声道:“怎么样?” 火凤手指放在阿羡鼻端,道:“还有气息。王妃活着。” 听说阿羡还活着,众人无不略略松了口气,玄霜一跺足道:“这可没法子了,快请莫大人,还有太医。” 阿羡赤身入浴,这等情形,当然不宜给外人见到,趁着各人分头去请的时候,赶紧给她穿上了衣裳,但觉阿羡毫无知觉,连手臂都是只能直直地抬起,显见肌肉僵硬,哪里还有半点活着的气息,又惊又骇,服侍的宫女们不禁大哭起来。玄霜手足无措,更兼心慌意乱,也就跟着嘤嘤哭了起来。 不多时莫瀛赶到,便听得如此满室的哀音,他也惊恐欲绝,只道阿羡已死。 火凤对他说了几句,不由面色更沉,走过来搭了一下脉搏,翻了翻阿羡的眼皮,断言道:“是中毒。” 太医陆陆续续也到了,一个个如临大敌,看过之后反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莫瀛稍微冷静了一点,见玄霜发抖,忙着搂住她,低声不绝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羡王妃遇刺,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有关系,有关系的。”玄霜低声道,牙关都在打颤。 阿羡地性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腹中的那块宝。 无论是男是女,都是这个帝国未来最大的希望,一旦腹中地那块宝失落了,无论有罪无罪,近在咫尺的玄霜就是最大的嫌疑。 追出去查刺客的火凤及阿羡的近身护卫相继回来,都表示只看见了刺客的背影,那人轻功高绝,她们这么多人,都追之不上。 但是这么多人都只看到同一名刺客,是否意味着刺客只有一人? 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刚刚接近碧玉池便已被发觉,这个刺客倒底是怎样行刺的?近身护卫别说是防,竟然连看都未看见,但是从理论上来说,刺客入室到被发觉,是决计没有时间出手行刺地。 听得外面有人大叫:“莫大人!莫大人!快来!有刺客!”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听得是男性侍卫的声音,多半是施汗青手下,刚才玄霜惊惶交集,并未来得及想到阿羡的安危是由施汗青一手护卫的。 莫瀛没法,只得放下玄霜,匆匆说了句:“别慌,等我!”飞身掠了出去。 第四卷 第三章 梦到花开(1) 莫瀛这一去,很长时间不曾回来。 碧玉池畔一片死寂,只微闻人的呼吸之声,太医、嬷嬷、宫女们围绕在昏迷不醒的阿羡身边,紧急采取一些急救措施,然而所有这些人的表情都是惊惶失措,如同末日临头。 怕!怎么不怕?!倘若羡王妃有个好歹,倘若她腹中的孩儿有个闪失,在场的每一个人,以及外面所有的侍卫,都是难逃性命! 玄霜手足俱软,几乎是倒在明烟怀里,安静,死一般的安静,没人向她禀报一声羡王妃目前的情形,匆匆忙忙、紧赶慢跑,人人绷紧了一根弦,不能给她以一个安慰的眼神。 子韶呢?子韶怎么还不回来?他发现了刺客么?他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他是不是遇到危险?子韶呢?他到哪里去了?他怎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 更加安静了,连她的心也沉了下去,极度的安静里反而滋生出无数的声音,外面山谷里盘旋呼号的飙风,辗转逼近,百草折地,落花无数,气势汹汹地逼到窗前来,似杀伐,似厮叫,似无数人儿凄厉呼号。 盯着阿羡,也许太久、太久,不曾转动的眼珠视出慢慢模糊起来,人影晃成一片,变成许多毫无意义的混乱的色彩。她心里想,子韶怎么还不回来?阿羡是不是有救?那些忙忙碌碌的,为什么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子韶不要她了么?他们在干什么?终于,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都离她远去,她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沉沉黑暗里,依稀有哭声。 “公主,公主!” 明烟地声音,“公主,醒醒啊。” 她想答应:“我醒了。”然而眼皮沉沉。喉咙口却象是有一把锁,死死卡住,她说不出话来,又失去了意识。 第二次苏醒,只觉手腕上冰凉细长的东西缓缓地抽出,她嗓子眼里轻微地呻吟出来,旁边有人欢然叫:“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她不及清醒,一条强有力的胳膊扶持她上半身。靠在他怀里,他焦灼近乎于绝望的声音:“玄霜!玄霜!”她慢慢抬起眼睛,怔怔望着他憔悴的容颜,鬓角星星闪闪,那异常触目地色泽,她眼泪无声汹涌而落,子韶,子韶。。1-6-k,手机站wap,。他眼里有着失而复得的惊悸的光,低下头,温热的嘴唇不顾一切地捕捉上她的双唇。他的呼吸热烈而发烫。灼然如沸腾翻滚的湖水,他只模模糊糊地叫:“玄霜,玄霜!”声音里是宛若搁在烙铁之上的痛楚,她听得心痛起来。伸出手来,挽住他地颈,抚摸着他的项脖,头发,子韶,子韶,那里好黑,那里好冷。你不要离开我。他抱得她更紧,几乎透不过气来,他辗转掠夺她的柔唇,强硬地打开了她的牙关,挑逗地轻咬她的香舌,吮吸她的甘芳。他的吻深而长。绵而密,令她窒息。又令她疯狂。她身体灼热起来,脑中却是悠悠忽忽,似乎要再一次晕去,然而神智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睁开眼睛,带着一点点笑意,一点点畅快,和一点点疯狂。 “子韶” 窗纸发白,帘帐垂地,室中有浓郁的甜香。 莫瀛望着她的眼睛。昨夜地疯狂过去,此刻他俩都是清醒的。 “怪不怪我?” 玄霜柔婉微笑,笑容里堆砌着满满的幸福。莫瀛失神地望着她的笑容,忍不住又吻起来。他眼睛是微微带着红色地,沙哑地嗓子絮絮诉说:“我害怕,害怕再一次失去你。我要你成为我的人,我是你的人,我们生死一体,没有任何灾祸能够将我们分开。” 玄霜语音低微:“我如今什么都不怕了。” 莫瀛抱着她,吻进她的发,一个字一个字如同锻铁一样敲打着她的神经:“生,一同生,死,一同生。” 他们都有这样置诸于死地而后生的绝望,在皇家别苑发生了这种事情,无论当事人生还与否,他们的命运,都只能静静等待那个最高权位者一时喜怒指给他们方向。 预想中的狂风骤雨并未立即到来。 阿羡挣扎到第二日早产下一个成形女胎死婴,六个多月强制性生产,大出血,接连数天挣扎于生死线。 怀地是女儿,这让绝大多数人松了口气,毕竟,一个庶妃的女儿,重要性低的多。.手机站wap. 然而事情该怎么处理还是要看当今。 据说噩耗飞传入宫,皇帝犹在安睡,只听“羡王妃遇刺”五个字便即往后一仰,昏厥过去。 这个消息至少透露出两个明确讯号,其一,皇帝对太子的第一个孩子着实寄望甚深,其二,皇帝的身子,只怕有些问题,无论怎样的怒极攻心,以皇帝地深厚功力来说,受刺激而昏晕简直是不可能想象地情况。 太子则是连夜出京,凌晨时赶到山庄,看见了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那个死婴,他的长女。 直到玄霜挣扎着出来见太子,见他脸容如雪,悄立在榕树底下,落叶萧萧,披满一身。 面对玄霜行礼,抬手欲慰,却凝滞在半空,终至无语。玄霜注意到,他眼睛里明灭不定地光,除了伤心以外,还夹杂着某种奇怪的情绪,玄霜不确定地想,那似乎是,解脱。 太医半个时辰汇报一次。 羡王妃还在出血。 血犹未止。血止,王妃未醒。 王妃高烧,昏迷不醒。 王妃迷厥之中胡言乱语,口口声声,叫的是:太子。 玄霜听得眼泪涌出。不由哀求道:“太子哥哥,你去看看她,看看她也许就挺过去了。” 太子未答言。 但过了一刻,他转身,朝抢救羡妃的玉岚殿走过。 太医未有夸张。羡王妃辗转在枕上,一大把浓黑地长发凌乱不已,两颊通红,眼眶却深深陷了下去。她不是低低的呻吟,而是扯着脖子一声声惨厉的呼号:“太子!太子!” 不过还是十几岁的女孩子。 太子心肠募然软了下来,握起她的手,柔声回答:“我在,我在这里。” 他拭去她地泪痕。以手指理顺她的头发,抚慰她滚烫的面颊。(电脑阅读)惊险往事历历在于目前,她和陆王妃交好,她施魔瞳使那个无辜的女子堕水身亡,她指甲里弹入了催情药物,最后如愿以偿怀上了龙种。 他并不欢喜,一点也不想要那个孩子。而她严阵以待,特地跑到国公主休养的地界,在这世上如果有人天天想害她却又绝对不敢害她的,只有一个人---玄霜。 是报应不是?她终于未能得到她想要的孩子。九死一生,凶险用极,她得不到那个孩子。 只剩下这一声声的呼唤,五指如爪。抓着,抢着,攥着,找不到属于她地东西。 然而这样的痛苦,是否就是对她恶行的报应? 就好似玄霜,费尽心机,利用了一个又一个可利用的人,间接直接害死了那样多的人。只换得一个虚名,一身病痛,一世受累。 善与恶的报应,就那么明确、那么迅猛、那么无可回避?只是为什么,那最后的伤害,最猛烈的伤害。始终会落到完全无辜的人呢?沈慧薇。陆王妃,以及。他未能呼吸到人间一口空气的小女儿。 默默地看着阿羡,万般痛苦,万般可怜,他忽然间不知所措。 他坐在床沿,陪了整整两天,阿羡高烧渐渐退去,呼吸也不再忽重忽轻忽长忽短,生理迹象相当明显,她似乎是可以醒过来了。他抽出她紧紧抓住她地手,缓缓走了出来。 并不看等在殿外的莫瀛,懒洋洋地说:“陪我喝杯酒。” 说是一杯,但是太子一口气就喝了五六杯。倒得极快,饮得极快,鲸吸海饮一般,新的一杯在手,莫瀛抬手压住。 “不快乐的话,也无须和自己身子过不去。” 太子道:“我不喜欢她,我对那个孩子也没有感情,所以不是你想象中地那么难受。” 莫瀛没好气道:“不喜欢她陪着两晚动都不动,对那孩子没感情,以最快速度跑过来?你关心的是谁?难道是我?” 太子微笑了笑,莫瀛道:“呵,还好,还有笑的知觉。” “告诉我吧。” “什么?” “经过。” 莫瀛叹了口气:“你终于想到问了么?” 于是他脸色一肃,语音不高然而字字清晰:“这次的刺客,很特别,我想,他们应该是那个最神秘、最嗜血、最残忍的杀手组织,影子纱。” 太子失声道:“影子纱?!” 影子纱举国皆闻,名气极大但知之甚少,据说它由一群嗜血无比的变态杀手所组成,一旦有了刺杀目标,不论实力相距如何,总是不死不休血腥残忍,闹出最为恐怖的事件来,曾经发生过灭门惨案,八十七口人全部死亡竟无一具全尸。也许算得上幸运的是这个组织从来只在偏远地区活动,而且据说他们很有原则,一年只接受一单任务,对于多出地任务,任凭条件多么优厚亦不会予以考虑。 如果是影子纱的话,就说明今年他们接了一项任务,而这项任务就是刺杀羡王妃,或者说是目标是她腹中的孩儿。 “怎么确定是影子纱?” “两点。”莫瀛站起来,沉声道,“那天我和施汗青和他们交手,起先是施大人独自率领部下对付的,那个时候其实他很占上风,问题出在当一箭射中刺客,肩头出血以后,那三名刺客立便魔化了。” “魔化?” “对!魔化!那个人伤在肩头,当场便有一人扑上去,大吮其肩,回过头来,两人的眼睛都变成了幽幽的绿色。而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人”莫瀛嗓子有些嘶哑,困难地道,“他一口就咬掉了自己手臂上地一块肉!” 太子脸色微微发白。 这个杀手组织地可怕之处并不在于杀手的武功有多么高超,相反,其间杀手地武功个个不过是二流脚色。但可怕的地方,则在于他们的身体构造,影子纱所有杀手都是从小培养,终年以药物洗身换骨,所吃的食物也全都是以特殊药物做成,长年累月肌体变成一种完全不同常人的样子,只要不出手出人打斗,即便是在阳光底下,身体也可幻化成稀薄的影子,使其行踪如魅影难寻,常常刺杀目标就是因此一击而亡。 另外一个可怕之处,就是他们平时的武功不高,可是一旦见到鲜血,即马上兽性大发,其人魔化,武功一跃而成原来的十倍,厮杀缠打,不死不休,身上受了多重的伤,手断了,脚折了,五脏六腑全都碎裂了,他们也不会退却一步,而且直到断气前一刻,那样比原来魔化十倍的可怕的力量,也绝不会消减半分。 “刺客只有三个,原本以为手到擒来。岂知魔化之后,那三名刺客,我们付出了十七人死亡、三十二人重伤或挂彩的巨大代价,其中不乏高手,施大人还被斫中两刀。” 太子木然半晌,叹道:“没想到竟然会是影子纱。” “不,我觉得羡妃遇刺不可能是他们下的手,至少不是那三个。” “怎么说?” “影子纱纵能隐身,然而安排在羡王妃和公主身边的侍卫她们也是隐卫,何况还有其他高手在,影子纱的隐身根本近不了青娥殿,几乎是一碰就被发现,追出去的时候羡妃就已遇刺。这个过程中他们根本来不及行刺。” 太子喃喃道:“不是影子纱” 莫瀛道:“山下五百护军,山上绕殿三百,便是一个苍蝇也飞不进来,既非影子纱,亦决非任何一名外面潜入的刺客。” “你是说,这名刺客,早就隐身青娥殿?”太子眉毛微轩,“或者说,干脆就是宫中之人?” 莫瀛点头。 太子沉默不语,突然抬头看了看他。 莫瀛淡淡道:“我猜到你的想法。老实说,以玄霜素日作为来看,她的嫌疑确实最大。” 我知道主频上是有处女情结的,想当初写棣华就给人嚷了很久,不过这是女频嘛,没关系了吧。 男人们的处女情节真古怪,----尤其在我们这个年代。 不过写h非我所长,我擅长的一向是,呃,帐子垂了,衣带褪了,蜡烛到头了,最后最后加一句,昨宵新退守宫砂。嗯,这是我能写的全部。偶很cj。 第四卷 第三章 梦到花开(2) “那你?” “可是她没有,绝对没有。” 太子眼中已了无醉意,淡淡笑道:“这么有信心?” “不,不是有没有信心的问题。”莫瀛缓缓道,“是我---知道。我知道,她如我,我就如她,她不曾起过一丝一毫这个害人的心思,绝对没有。就如我从来不曾起过这样的念头。” 太子回脸看着他。 “玄霜呢?” “她走了,昨天就走了。” “走了?” “陛下召她、施汗青,还有文太君上京。” 太子第二次问道:“那你?” “不准去。”莫瀛笑得很苍茫,“所以我在这里陪你喝酒。” 太子却未继续饮下杯中酒,注目于那纯净得可以看到杯中每一丝花纹的液体。 他忽然缓缓说:“子韶,玄霜是我杀母的仇人,我不会去救她。” 莫瀛微微震动。太子惘然笑道:“我是个记仇的人啊,我没有你想象得那样温情脉脉,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莫瀛涩声道:“这个是我错了。” 太子淡然笑,隔了一会,却道:“我不会去救她,但是,她也不需要我去救。” 莫瀛目光闪动,却并不发问。 “父皇的那个病,大约已经很久了。”太子续道,“他不说,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大见苍老了。他试图少生气,少发怒,少----杀人。他开始喜欢回忆,喜欢温情,喜欢做一些从前从来不做的事。我有两次。看到他,走过昭台院,那座无人经历的冷宫。” “你是要告诉我他开始念旧了?” “重要地是他不喜欢杀戮了。” 莫瀛沉默了一会,忽然笑起来:“呵呵,呵呵呵” “笑什么?” “笑的是,”莫瀛毫无顾忌,“他不喜欢杀戮了,是不喜欢再度亲手杀死自己的子女了。他的儿女。仰仗他迟暮的慈悲而过活。” 太子偏了偏头,只当没有听见,再喝了一杯酒,问道:“如果不是外面地刺客,照你推想,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但是这个人和影子纱肯定有关系。电脑小说站” “唔?” “之所以选择在今夜动手,而且影子纱募然现象,这不是巧合,而是故意的合作。分明,是放出几个替死鬼来,是要让人人都觉得,这是影子纱动的手。而当夜全部死于当场,凶手无可追寻的了。” “也就是说刺客不是当天来的影子纱,但是这里潜伏着的这个人,也是影子纱的一员。” “没错!”太子沉吟道:“影子纱以隐匿,残忍和血腥见长,但对于这种无间、乔装,似乎并不在行。” 莫瀛反问:“你看过影子纱动过几次手?” “怎么讲?” “影子纱是全国最神秘的组织,有关它地一切都是听说。太子你手上,掌握了多少确实无疑的资料,你抓到过几个真正他们培养出来的杀手?既然都没有,怎么能这么肯定地认为他们不可能干这样的事?” 太子微微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我想当然了。” “假定我的推算是正确的,这个真正的刺客当时就藏在青娥殿内。则殿中每一个人。从侍女到隐卫,都有嫌疑。”莫瀛以手指扣着桌面。“不过我觉得还有一个更大的可能性,那个刺客其实当时不在殿内,导致王妃遇刺的是之前做好的机关。” 太子明知他为了这件案子极有可能将玄霜牵连下去,一定是殚精竭虑,思量周全,并不答言,静待下文。 “据太医禀报,羡王妃身上并无伤痕,她似是中毒,但是当场附近并没有其他毒性呈现。后来经过仔细检视,在她足底发现一粒微小如针眼地红点,当他们发觉的时候,那红点已很淡,过了一天,便彻底地消失了,但是太医确定,羡王妃所中之毒,既非入口,亦非嗅进,甚至不是肌肤外接触,就是那个红点点,当时有一枚针,刺进了她的脚底。 “羡王妃是赤足入水,伤口在她足底,表明早有人在她之前把挟着剧毒的针尖藏在了池底,而碧玉池只会在每次有人沐浴之后方会放干池底地水,清洗之后重新注满温泉,这个碧玉池在三天以前清洗过,此后的三天,基本上是没有人会接触这个池子的。也就是说,这根毒针,最早的话是在清洗的时候放进去的,最晚呢,是在那三天里放的,唯独绝对不可能是当天羡王妃进去以后才安放的!” 太子道:“你在怀疑谁?” 莫瀛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楚若筠!” 太子先是无声地吸了口冷气,嘴角呈出一丝苦笑:“你地推断过程是分毫不错,但是推断出来的这个人,似乎似乎离谱了些?” “如果推断过程正确,结果为什么会错误?” 太子觉着他的咄咄逼人,稍捋其锋,缓了缓才道:“楚若筠没有武功,这一点无可否认。l6k” “王妃是中毒!” “楚若筠身家清白。” “身家清白?”莫瀛冷笑,“你怎么知道她身家清白?” 太子道:“两年前大理寺正卿公子强抢的民女,就是她罢,当时就查过,身世上如有造假,焉能瞒到今日。” 莫瀛继续冷笑:“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强抢遇救星,就为的是洗一下身世,以表清白。为两年后嫁入文家铺路,身为一名妾侍,居然能够登堂入室,与堂堂侧王妃攀上交情。王妃受孕以来不曾见过他人,就她来过。来过以后就出事。” 太子想了片刻,微微苦笑:“你不见得是认为,从两年以前就有人开始秘密筹划此事?不一定是羡妃,而是任何人,只要怀上子嗣的我地王妃,就在算计之下。” “为什么不可能?” “只有一点不可能。” “哪一点?” “如果你这样说,我倒认为她两年前地巧合是为了嫁入文家。否则的话,这个圈子绕地未免太远了。针对我而来,却从文家入手,我和文家关系一向都不近,一个妾侍再要指望同我这儿的随便哪一位王妃套上近乎,这条路行不通,绝对行不通。” 莫瀛沉默下来,自羡妃遇刺,心急如焚,他唯一地想法是要替玄霜脱开嫌疑,必须脱得一星半点也没有方好。最好就是外来人。 但外来人中,当晚的刺客不可能,不是他一个人遭遇此事,施汗青思路慎密不在他以下。而且出于某种莫瀛已经明白的那个人的心事,他决不会姑息纵容这件事,绝对会彻查到底,并不是能够随便找个理由推给刺客的。手机小说站wap. 所以他想来想去,就想到那离去不久的访客。 一番推算,也确实丝丝合缝,他觉得没有错。 然而,太子一个浅显的理由驳倒了他。 毒杀羡妃。迫使其王嗣流产,敢问楚若筠目的何在?阿羡怀地这个孩子,与她有什么瓜葛? 如果说她就是为了这次刺杀才混入文家,正如太子所言,这个圈子绕得太大了,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思来想去。不由颓然。道:“那山庄里所有的宫女侍从,上上下下。都脱不了嫌疑?” 太子想了想,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很想安慰莫瀛,有关这桩大祸,他不想追究,真的不想追究。 就算从中牺牲的是他的女儿,是他骨肉亲生,他还是不想追究。 因为,这件弥天大祸,是谁动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主使动手的人。 只有和自己有切身利益相冲突的人,才是最可能动手的人。而假如莫瀛那么肯定,可以排除玄霜地话,落下最有嫌疑的只有两个人。 太子妃。 宇王。 他不想追究。真的不想追究。 连着血肉伤到筋骨。动谁都是彻心裂肺之痛。然而这件事追究与否他却作不了主,就连九五之尊的皇帝,他或许也作不了主。 要等待,等待这个讯息传入农苦,农苦地反馈如何,要等待,等待阿羡清醒,她复仇的姿态如何。 怀孕的只是一名侧妃,可是,受害者,除了是大离王朝未来第一个潜在的嫡系以外,还有那个作为母亲的,她是农苦的公主呀!这将成为那个从来都是野心勃勃的邻国毫无疑问的一个最重要地借口。 事件如何发展,至此他也在无奈中静观其变。 他只能默默地想:“琴清,希望不是你。” 虽然太子立刻将楚若筠排除在嫌疑之外,但在京都方面,楚若筠是在第一时间就被带走了,同时带走的还有她的两名使女。 刺杀王妃、致使皇嗣夭亡,这件案子着实惊天动地,文尚书本人没有牵涉进去,那还是由于皇帝数十年如一日对他信任宠爱之故。 纵然如此,文恺之的地位官职也从未曾如此摇摇欲坠过,很多人甚至开始绕道而行,当面避之不见。文恺之不得已上书告病在家。 文太君随同玄霜一同上京,入宫,皇帝并没如众人想象的迁怒于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封君,更未入狱,只是将她暂时延留在了宫中。宫中自皇后薨,地位最高地便是黄妃,太君暂时住到黄妃地延春宫。 玄霜住回芳信殿。 成日居于殿内,步不出外,无人问津。冷宫寥落,风吹檐铃。 仿佛世事走马灯般走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改变,不是吗? 不。不,不。 改变了。 最重要的那个是莫瀛。 耳边犹自感受到他灼热地气息,以及深情地声音:“生,一同死;死,一同死。” 她右手里握不住未来命运的那一半,可是左手却已握着了最最真切最最实在的东西。 “子韶。” 有泪悄然无声,唇边却是笑意舒缓。 “你究竟是在哭呢?还是在笑?” 玄霜倏然一惊,迎着皇帝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父皇?”她叫的几乎失声。惶惶然看着她地皇帝父亲。 皇帝不动声色,起手指抹上她的面颊,擦干她的泪水。 “这两年朕很少看到我的女儿,身体好吗?” 她即使回来,也是不易见着他的,她嗫嗫回答:“好” 皇帝笑了笑:“玄霜,你又回去了。” 玄霜睁大双目。 “还记得不,朕头一次到芳信殿来,你吓得瑟瑟发抖,朕当时满脑子就想的是。这个胆小得象只小鸡的小女孩,怎么可能是朕的女儿,也怎么可能是杨后地女儿?怎么可能是我大离皇朝最为高贵的纯血之子?” 玄霜颤声道:“女儿惭愧,辜负父皇期望。” “不过后来朕想通了。纵然你是朕和杨后的女儿,你却一直生活在阴影之下。故而,朕慢慢放开手来,朕放你出宫,任你江湖自由行走,然后看着你迅速成长,朕开始找到那种感觉了。尤其是你船中陡然相见亦不惧怕,虽是照朕的吩咐一样样去做。却仍然保留着你独有的想法。” 玄霜目光微微一凝。 皇帝呵呵地低笑,玄霜脸上变了颜色,心内怦怦直跳,只想,他指的是什么,是什么?是自己保留了暗存力量的秘密?还是那无色无迹无味的毒药?! “很好。”皇帝手指抚着她脸颊。重复着说。“很好,朕的女儿。好象又回来了。” 玄霜强自镇定,低声道:“父皇,儿臣、儿臣愚钝。” “有时候装聋作哑是件好事。”皇帝笑着眨眨眼睛,“不会过于喜欢,过于悲伤,或者过于愤怒不平。” 玄霜越发确定了,他知道,这个这个难以形容、难以预想、难以绝对接触的皇帝,他什么都知道! 皇帝手滑下来,握住她地手,郑重道:“玄霜,朕只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玄霜惊悸欲绝:“父皇!” “你明明白白告诉父皇一句话,不必,一个字就行。”皇帝缓缓道,“你还恨不恨?恨那个沈慧薇?” 就仿佛一个天雷,炸响在耳旁,满耳隆隆,玄霜再也听不到一点别的声音。 皇帝慢慢收敛了笑容。 “坐下吧。朕要和女儿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玄霜木然。他又重复一遍:“坐下。朕的女儿长大了,我们父女可以正面对谈。” 玄霜依言而坐,皇帝却一时没有开口。在空空荡荡的芳信殿内踱步,玄霜这才发现,偌大地殿房,除了自己与皇帝而,没有第三个人。 “很多人眼里,朕是喜怒无常,天威莫测的皇帝,想是你也这么认为。为了一个民间女子,那个、那个唉,失贞的女子,会同自己的儿子订下一个荒唐的誓约,而后把在位廿余年的皇后、另外的亲生儿子,都一一逼上绝路。” 玄霜听得出,他提到“失贞”二字嗓音里犹自不甘的怅然。 “然而,当时在朕,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为,”皇帝阴恻恻道,“没有沈慧薇,没有什么父子相争地丑闻,也有另外一个,或许更为荒谬,也或许会导致后果更加严重的理由。反正,巫蛊案,势难免。” 第四卷 第四章 只是荣辱(1) 皇帝沉沉声音在芳信殿内回响,玄霜听他说得容易,极想笑起来,极想反唇相讥,不过到最后脸部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仿佛在听着与她全不相干的事情。 “前些年,名动朝野的川照叛国案,你也听说过的吧?” “是。” 皇帝淡然道:“川照本来是朕倚为股肱的重臣,但当他走到与朕的对立面之时,他后面的支持者,就是你的母后。他倚仗的最大力量,则是你的母族。” 他瞧着玄霜分毫未改的神色,不由笑了下:“朕真的太看轻你了,玄霜,你知道的事情应该比朕想象中的多。” 这个也不知是表扬抑或讽刺,玄霜默默无语。 “所以,你应该明白,”皇帝皱了皱眉头,不好措辞,“是懂得了,对不对?” 当然懂了。玄霜幽幽地想,父皇你是不想要一个随时可以威胁到你、乃至与你比肩的皇后,皇后及她家族的存在,对你而言,日益成为膨胀的阴影。你削掉了这个国家多少名门大族之后,回过头来,募然发现,那个原本站在你身后的大族,而今漫漫有压顶之势。 不是不能理解,但是父皇你始终也没办法亲口对我说,你这么做是完全正确正确的,因为,流血、牺牲、悲剧下场的那个人,是我的母亲,是我的父亲对付了我的母亲,那场泼天大祸之中,死去的全都是与我流着相同血液地最亲近的人。就是这最基本的一点。始终不能不引为你我父女之间最大的隔阂,永远跨不过去。 皇帝轻咳一声,把那个根子说清楚,就恢复了从容:“巫蛊,它把你的母后、长兄。生生逼死,把你从无比优越地位置上拉下来,死亡阴影随时压在你的头顶。你在恨,朕知道你在恨,当你有了一点点行动自由以后便迫不及待行动,先开始,不过是培植自己信任的人,后来呢。想尽一切方法找到你能用得起来的力量。” 玄霜不作声,皇帝便森然继续道:“在你头一次同佳木联合设计之时,是朕最想杀你的时刻。你以为朕不过是迁怒,因为上元的炸药案从你哥哥迁怒到你身上,因为朕是要斩草除根,那就大错特错。朕要杀你,不过是因为,你有野心。留着你,总有一天,朕的太子。以及当时为你求情的晋国夫人,他们到时是会哭,还是后悔,朕可就不知道了。哼哼。总之那次最终心软不曾杀掉你,朕就决心真正地放手,两边,两边都算是朕的至亲,朕没有办法绝对偏帮哪一个。” 玄霜低下头,掩饰复杂的眼神。明知这么做没有用,可是她不愿意那么直白地示弱于有着太过强劲锋芒的父亲之前。 “玄霜,女儿。”皇帝将大手按在她肩头。“别总是低着头,你能不能仔细地看一眼你的老父亲。” 玄霜抬起头,战战兢兢:“父皇。” 皇帝不说话,只是同她对视,玄霜先是害怕,慢慢地接触到他的眼波。是温和沉着的。不止如此,仿佛隐隐带着一些温暖。她逐渐定下神来,视线在他脸上梭巡是什么时候起,她那英明神武的皇帝父亲,脸色变得如此糟糕,神情里带着如此明显的力不从心的疲惫,眼角密密横生地皱纹,发脚几如冬雪之苍白,连他的手,他按在她肩上的手,也显得不是那样的宽阔有力,似乎是略微有那么一丝地颤抖和软弱。----他,竟然就在不知觉中,过渡成了他自己口中的那个“老”父亲? “父皇?” “朕已老,”皇帝反复强调着,声音里有着苦笑的意味,“朕已经老了。玄霜,你抬头看,你的世界在前面,那里面有着丰富多变的色彩,每一笔都填满勃勃生机。玄霜,你还需要这样的同你的老父亲来较劲吗?” 玄霜咬着唇,嘴唇几乎咬出血来,才使得自己如沸的血液平静下来,她轻声道:“父皇,女儿一直在您掌握之中,过去,现在,未来。十六k” “不不,”皇帝微笑着道,“过去是,现在或许也是,未来则不是。” 玄霜咬着牙,狠心道:“你还能决定我地未来,就是现在。” 皇帝道:“你是逼朕现在杀了你?” 玄霜不答,却一瞬不瞬地与她父亲对视。皇帝深威莫测的表情松弛下来,轻声道:“你看,玄霜,你这就赢了,父皇不能杀你。这下放心了吧?不用再激将了。” 玄霜脸容依然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身体,却有了一丝震颤。终于,第一次,第一次,她得到确实的保证,她的父亲,确实是不会再对付她了!她不由闭了闭眼睛。 “你要的,我许给你了,”皇帝再次道,“我要地,玄霜,你能不能给我?” “”他不用“朕”字,玄霜分明地听到,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不用“朕”字,为地是何人,这样低声下气,这样委曲求全。 她那强势而说一不二的父亲,如何会以这般低地姿态,求恳?玄霜几乎是不知所措地,微微笑了下。 “放过沈慧薇。”他道,语气里又有了不容置疑的味道,“玄霜,你作弄得她已经够了。” “女儿不曾对她” “你是不曾对她怎么样,这个世上,只要朕在世,还没有人能把她怎么样!”皇帝凛然道,“可是,流言是把杀人的 玄霜眼光又开始躲闪。 “玄霜,你可知,朕两年多前。就是到船里来找你那次,是去了何处?” “是----是不是那次父皇遇到刺杀,从而外出追查?” “没错,刺客来自何方,想你也一定很清楚。” 玄霜小声:“猎日阁。” “呵呵。”皇帝低沉地笑了起来。随后闭上眼睛,“朕一生并不亏欠任何人,除了,除了沈慧薇。猎日阁专与我天家作对,而它是由谁一手创立,玄霜你可知道?” 玄霜怔怔道:“这个女儿实在不知。” “不知道?”皇帝眼中转过一抹深思,随即笑道,“好吧。有些事情,朕也不是全能料到的,但是玄霜,两年前你在沼泽黑屋受伤,那座黑屋,是猎日阁所建,而最擅长利用这种黑屋的人,这个人地名字叫做黄龚亭。” 他留意着玄霜的反映,见她似乎真的一无所知,便接着讲道:“此人原先为期颐总督。野心极大,不但串通朝野,甚至里通外国,朕当时挖了一个大陷阱让他跳。才把他以及他背后的那些怂怂欲动的势力都一网打尽。而这件事情里面,付出最多地、站在最前面的,就是沈慧薇。” 玄霜低声道:“那这样,所以才亏欠了她么?” “亏欠她的地方很多。”皇帝淡淡道,“一时说不来。朕很喜欢她,可是朕以一个小小的借口就不让她入宫,而放她在外面,十数年如一日。阻挡江湖和朝廷之间可能会有的风雨,无论哪一方面出事,都是她在最前面。她一直都做得很好,无怨无悔。” 说出了多年来压在心底那个沉重的秘密,自己仿佛觉着了雷声轰鸣的悲壮,见女儿仍是不以为意。他不禁苦笑起来。如若诉说的对象,换了另一个人。那个白衣女子,她会是什么反映呢?那样冷淡疏离地性格,会得陡然激烈起来吗?会得直言相斥吗?会,他想一定会。可是,为什么就不对她诉说,至少让自己所亏欠的人可以辗转听说,但是这已于事无补,如今她勉力抵挡那谣言的暴风疾雨,而他那一点点小小私心,早已微不足道的了。 “朕喜爱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因此而平步青云,一生荣耀?可是唯有她,朕对她太严苛,却因她得到很多。纵然如此,换来的却是利用完了一次,又一次。”也是那谣言出来,方才明白,她心上早已伤痕累累,而自己是毫不犹豫给她加上一刀的其中之一。 却不知“平步青云,一生荣耀”这八个字,落在玄霜耳中,别是一番滋味,她仍是执意地不言语。 “谁能知那黄龚亭竟然未死,竟然用十年时间,又弄出一个猎日阁来。对付天家,对付清云,沈慧薇,还有吴怡瑾是他主要的目标。”皇帝皱眉道,“朕是想将它一举歼灭,可是猎日阁的老窝居然会是缩在阴阳谷的后面,----一定有捷径,但朕找不到。就是那个时候,京里出了事,朕只能回来,玄霜还记得是什么事吧?” 玄霜终于道:“皇后娘娘薨。”两年来,她从未提及此事一个字,一旦提了起来,那就是她和莫瀛之间最大地冰山,她不希望提,真的希望,这件事已经沉入到海底,永远没人想得起来。 皇帝叹了口气:“朕没能做到平生的这最后一个许诺,就回来了,以朕的身份,当然不可能再失踪一次。呵呵,朕要亲手做一件偿还她地事情,是如此之难。” 说实在的,这件事,他当时最担心的是吴怡瑾,但是没有想到那个人对清云的怨念如此之深,他的最终目标是那白衣女子,却要在过程中摧毁沈慧薇。他做到了。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睛:“但是直到后来我才想通了,即使朕拿掉了猎日阁,也已经来不及挽回她的损失。只因,那个流言,不需要猎日阁亲自放出来,玄霜,朕的女儿,朕的好女儿,你早已拿住了她地最大弱点。” 玄霜脸色陡变。 早在皇帝提及“流言”二字,她就隐有不祥之感,可是那件事做得那样隐秘,沈慧薇现在无论在京都,还是在朝野的贵族层里都已经抬不起头来,和她决无半点干系!这两年,她都是如一张白纸一样生活在兜鍪山而已! “父皇。”她涩声叫。 “孩子。”皇帝并未睁眼,而是无限疲倦地摸摸她的头,轻声,“父皇很累啊,父皇也阻止不了这件事,而且,父皇真的也不想再对你不好了。这件事发生已经发生了,她也受得够了,无论直接,还是间接,她都不该是对你母后负责的那个人,你已经报复了,能不能就此收手?” 玄霜木然,良久,才说:“父皇,如若要保住沈慧薇,那就杀一个人。” 谢红菁。 皇帝微微一震,沉默良久,说:“杀她容易,但她就一辈子不能原谅我了。” 玄霜几乎脱口而出:“你也不过两年寿命。”急忙忍住了。 皇帝似是洞穿她的想法,自嘲似地笑笑:“你瞧,朕总还以为在黄泉地府还能看见她地。” 玄霜也想笑,却笑不出来。能让皇帝持有这般近乎童真地妄念的女子,她从前以为,是吴怡瑾,现在才知道错了,还是那个世所盛传将代母后入主中宫地那人,她在他心里占据了那样重要的位置,为她,才促使皇帝决心干那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至少,并不完全莫须有。她于是又冷然起来,那个女子是生是死,是幸福是痛苦,倒底与她无关。 “父皇,”她道,“不是玄霜有能力做到那样,如父皇不能狠心去除那一个人,那么儿臣纵对父皇有所承诺,也是无用的。” “呵呵,”皇帝复笑,“有个承诺也好,玄霜,朕从来不曾看低过你借风吹火的能力。更何况,以后,你大概会和猎日阁直接相对的。” 玄霜怔了怔:“和猎日阁直接相对?” 皇帝笑了一笑,打量着女儿单薄的身体:“朕听说你身子一直不大好,这会儿脸色也不是很好,是否需要先休息一会呢?” 原来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哪!玄霜咬牙,道:“父皇,儿臣无事。” “很好。”皇帝在殿内踱步,缓缓地问出来,“两年前你被人打伤,是谁所为,现在,可以告诉朕了么?” 第四卷 第四章 只是荣辱(2) 玄霜嗓子有些干,在无可回避直刺人心的目光下,轻轻道:“仓央穆丹。” “果然,是他。”皇帝冷冷一笑,却连唇边的笑纹也未展露,“好高明的一手借刀杀人计!” “借刀杀人,”玄霜这两年来,始终也未能想通穆丹前一晚和她烧烤、谈心,后一晚变脸伤人之缘故,倒反而皇帝象是早已知情,心中把持不定,“父皇,是借我,杀殷船王?” “是想杀殷青荒,为何要除掉这个人,我却一时未能明白。” “我想是,”玄霜缓缓说出放在心中很久的疑虑,“我想是,殷船王有一个他所信任的兄弟,南宫霖,定是他和穆丹串通。” “南宫霖”皇帝眼波一闪,“瑞芒文华公主出降的,就是这个人?” 这点玄霜不知,但她能断定:“他很有野心。殷船王太容易相信人。” 皇帝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殷青荒几次救你性命,就算为他祸所延,也还是很感激这个人吧?” 玄霜扭过头去,勉强重寻了一个话题:“父皇,儿臣儿臣只是想不明白,如要借刀杀人,途径很多,害了玄霜性命,与强国结下仇怨,这似是得不偿失?” “着啊。”皇帝简洁地表示赞同,“所以穆丹后面另外有一个人。” 玄霜眉睫一跳,脱口:“猎日阁。” “黄龚亭。”皇帝纠正道,“农苦和猎日阁无有明显往来。这种关系,定然只是维持在一人两人身上,所以朕想来穆丹后面唯有黄龚亭依靠,很可能他并不清楚此人属于哪一个势力。wap.” 玄霜忽然想到,那天她在黑屋子里寻找出路。那个陡然冒出来的带有杀气的声音,不禁微微打了个寒颤。只不过她对其中之事知之甚少,料来说了无用,便未提。 “假如穆丹身后是黄龚亭,伤害你就顺理成章。猎日阁素日所杀,没一个不是天家人物,唯因其有深仇大恨,非我皇族不报复。至于农苦和大离是否由此结怨,却可用言语暂时搪塞,穆丹既要靠他谋国,在这些问题上就不得不做出让步。” 玄霜一阵后怕,照这样说来,当时黄龚亭就算打死了她,也是不出奇地,死里逃生,当真不知是命强一筹,还是运极多骞了。皇帝看在眼内。道:“然而此事借穆丹出头,终究不能完全做绝,否则难免穆丹会起疑心,黄龚亭大事未成。不会如此愚蠢,你能得命,绝非幸运,实是多方谋算之结果。” 玄霜沉默了一会,道:“父皇,适才所言,与猎日阁直接相对?敢是命儿臣,前往收伏?” 皇帝不由得笑了起来。玩味地看着她,道:“收伏?你去收伏?朕都找不到其贼窝所在,朕和他斗了几年都互有胜负?如有妙计,不妨道来。” 玄霜自知说得莽撞了,脸涨得通红,低头道:“愿听父皇之命。” “朕用不着你过问猎日阁的兴衰存亡。但是。朕接下来要你做的事情,必然将面对猎日阁。或说面对黄龚亭,这一仗,你只能胜,不能败!” 玄霜心中狂跳:“面对黄龚亭这,这是” 皇帝淡然道:“羡王妃不幸流产,痛失爱女,精神失常,日夜啼血思欲回乡。.电脑站国公主护送皇嫂,归农苦探亲。” 玄霜怔怔的,只望着皇帝,一时似乎回不过神来,呆住了。 “很意外,是吗?”皇帝温言问道。 玄霜不语,脸色却渐渐苍白起来。 皇帝洞穿了她的想法,道:“不,朕不是要你现在去和亲。朕是要你陪同羡王妃回国探亲,以使我国使者名义。而后呢,设法在那里多留一阵。” “父皇”一颗心晃晃悠悠,只管坠入深不见底地深渊。她说不出的绝望,可怜兮兮地抬头望着她的父亲。这个消息,太突然,太突然,她设想过所有最差的结局,不外乎是死,也不会如这一刻的恐惧。“玄霜,你终归是我的孩子。”皇帝叹了口气,“是我大离王朝的国公主,你是纯血之子,朕明白你心中有无数的纠葛牵缠,但是那些都你私人地东西,是时候放开了。” 玄霜涩声道:“父皇,儿臣已然形同废人” 皇帝淡淡地不予回应,玄霜也就随之住声。 “羡王妃伤心过度,精神失常。”皇帝又冷冷地重复了一遍,玄霜出发抵京时阿羡昏迷犹未苏醒,此时却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冰水犹如从头到脚,一直浇了个透底。阿羡便能重活,亦已成了棋盘上一粒弃子,任谁都不会再用的了。 “国公主亲自护送羡王妃,对此不幸表示诚挚歉意,王储夭亡亦同是我朝之不幸,大离会给农苦一个很好的交代,且我国也很有诚意,此次虽然遭遇不幸,但是并没放弃两国继续融洽交好之愿望,玄霜,你过去,替朕和你皇兄看一看,农苦的绵绵公主,德貌是否堪为我国皇妃。。。” 绵绵公主?玄霜睁大眼睛,原来把一个无用的王妃打发回去,皇帝心中早已瞩意下一个,但是这位绵绵公主,玄霜对农苦王室所知原就不多,也就从未听说。 “祁顿王的小女儿。”皇帝解释。 祁顿王的女儿,也就是说这位公主是嫡系了,既然如此,又怎肯委屈嫁到大离来做侧王妃,毕竟农苦也不是软弱可欺的小国。且皇帝将阿羡送回来,意在得到这位公主,定然是有所图谋。这位公主代表着哪一方的势力,皇帝究竟是想与农苦缔结何种关系? 皇帝微微一笑:“很好,玄霜,朕很喜欢你这样,不愧为朕之女儿。有些事情,耳朵里你听见,当不得准,还是自己去发现地为是。” 玄霜略略有了那么一分安心,道:“父皇要我出使农苦,便是办成这件事。” 皇帝微笑道:“还有,你最好能与穆丹多接触。唔,从前恩怨不提。打伤你恐也非他本意,你要对付地就是他背后那个人。” 玄霜明白过来,说来说去,还是要她对付猎日阁,既知这个组织的首领躲在穆丹背后,战胜那个人,国内的猎日阁也就自然流若散砂,不堪一击地了。猎日阁对付的是皇家,只是玄霜自问游离于那个权力中心以外,皇帝便是突然要将她提了出来。视从前恩怨于不顾,专心一致地为他、为太子出力。 心里不以为然,虽极力收住表情,却也泄露一丝秘密。 “不。玄霜,”皇帝道,“此事非为朕,非为太子,乃为我大离万里河山。” 玄霜心里微微一跳,大离万里河山?那样疏远而又陌生地字眼。 “你忘了么?你是我大离纯血之子,”皇帝再一次闭上眼睛,双眉紧蹙。似是烦恼不已,狠狠地甩了甩头道,“朕如今嫡系子女有三个!太子,秩儿,还有你!大离的江山,是---你们的江山!这是谁也不能抛弃的责任!” 玄霜心下一动。多少年来。第一次。听皇帝叫另外一个儿子“秩儿”,而不是恶狠狠的“钟秩”。似乎,是决心原谅三皇兄了啊? 她涩声道:“父皇不放心,所以要将女儿送出去” “非也。倘若清霜在,朕何至于如此束手无策,朕可将她送入农苦和亲,但是你,朕不能这样做。” 清霜也是公主,但她对皇位没有半点威胁,她与太子之间也无嫌隙,皇帝如要她代表国家来做一些理当完成之事,大可以不用绕这样的弯子。事委玄霜,却是要冒一些险地,眼下看不出来,说不定数十年后,玄霜便是这个皇朝最大的威胁。可是皇帝无人可派。皇帝将她送出国境,却又委以一个不伦不类地差使,是使节,护送一位王妃回去,议谈一位王妃回来,并且办成他所希望办成的事,这一切成功之后,他还是希望玄霜能回来,不要留在农苦,从而彻底脱离他的控制。 玄霜眼圈儿一红,亏得没有了清霜,若有清霜在,皇帝今朝的脉脉温情能剩几分? “至于你哥哥,”皇帝又道,“朕已恕了他,但是他有些事还是做得很过份哪!” 这就是说,他百分之百断定,阿羡流失皇储,是宇王所为。但是皇帝看在眼里,也还是不能对他动手,终不能让太子身后,就无人可替。 玄霜试探地问一句:“父皇,那位绵绵公主,是要嫁与太子么?” 皇帝轻哼:“不然你以为?” 玄霜不敢接口。她倒是很想问问,皇帝心中倒底有无后悔?但看皇帝地眼色,就约略猜到答案,最起码,他对太子所寄地希望仍是远远高于宇王钟秩。 “至于子韶,”皇帝想了想,苦笑道,“这混小子,朕也控制不了,纵然朕不让他跟着你,他闹出什么叛变去国的可能性也是有地。他就随你一同去吧。” 莫瀛留不留在大离,都一样。莫瀛在国内,玄霜心系在他,总会回来,然而莫瀛在她身边,玄霜似乎更不会进行第二次选择。这点皇帝倒很是肯定,或许该担心的只是莫瀛是否足够长命。 皇帝最后恍若无意地提到一句:“哦对了,还有,那位几次三番救过你性命的殷船王,贡道已建好,这几天便要出发往农苦。你此行可以借得这条贡道地光,去往农苦,是不必尝受风砂之苦的。” 贡道?才只两年,贡道已成?玄霜募然有了啼笑皆非的感觉,这位殷船王,为了那个玉夫人,也真是拼命了啊! 但是殷青荒同去,她此行安危的保障,却大得多了。 皇帝说完他要说地话,已然转身离去。 此时暮蔼渐起,他的背影,披一层浓浓暮色。 朕在玩火啊。朕把纯血之子送出国境,玄霜,朕将你又一次亲手推入漩涡中心,或许你很快,又将回到两年之前。但是,朕除了你,没有别人可以用了。是报应,是报应吧? 第四卷 第五章 歧路银阙(1) 阳关西行,就是漫无边际黄沙地。 虽经随行官员周密多次解说及详加描绘,但要到玄霜亲眼看见,才能体会到那种荒漠漫漫天地独存的苍凉,扑面而来的如同窒息的感觉。莽莽苍苍之中,一道风尘吹混了颜色的平坦道路,伸展而向天边。 “公主您瞧,”周密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带着畏惧及敬而远之的情绪,“这就是殷船王争取下来所建的农苦贡道,据说一直抵达农苦都城拂林,这样长、这样困难,有什么好处?这个人,简直是疯了。” 他们一路过来,走的就是贡道,是一条齐整而宽阔的道路,五马并行,然而延伸至天尽头的这条路,似乎受到恶劣环境的影响,是远远比不上国内所建的那一段路途了。 玄霜躲在一堆狐裘皮毛里面,脸色很差,恶劣的旅程尚未开始,光是前面的那段路,她似乎就有不堪禁受之象,一路上睡觉的时间多于清醒的时间。然而这一刻却清醒如斯,目色复杂地望着那条孤单寂寞的旅道,叹了口气,想着是怎样祸国殃民的美丽女子,因为几条白鱼而令农苦的王以最吸引人的铁矿开采权作为交换,又使得殷青荒穷尽财力与人力,建得这样一条似乎是毫无意义的贡道 “王妃呢?”她忽转头吩咐,“请她出来看一下罢,看一眼她的家乡。。wap,。” 不必她提醒,阿羡已经掀起了车帘。 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未曾戴上面纱。任凭干燥强劲地风吹过面庞,她怔怔倚着车棂观看,眸子里黄沙的倒映愈来愈是清晰。 嘴唇微微一动:“家乡”随即眼眶里,滚出两颗大大的热泪。 阿羡自苏醒,便是呆呆的。得知将被送返农苦也无有表示,一路上更是性情大异,木呆呆地不说一句话。玄霜既知她已废,也就打不起精神过多敷衍,而且她自己也委实不济,说是身体不佳绝非推托之辞,每每听得从人来禀,有时打发明烟过去看一看。劝两句,如此而已。 想不到阿羡对于家乡,终是有着三分执念,苏醒后首次动容, “小嫂嫂。”玄霜轻唤了一声,又觉无话可说。 “给我一匹马。” 玄霜一怔:“啊?” “给我一匹马!”阿羡忽然大叫起来,干枯的眼睛里陡然燃起一种别样地渴望,焦灼万分,“快!给我一匹马!” 玄霜与莫瀛相视一眼,莫瀛便吩咐:“照王妃所命。” 一匹枣红色雌马很快牵了出来。原是太子考虑到阿羡从来坐不惯车马,在京都这两年收束心情,回程时或许便要骑马兜风的,但阿羡一路上似死似活。更是成天缩在车帷中不见阳光,这匹马一路养得皮毛光滑神完气足,与一行披上了风尘的旅人们完全不同。 宫女把阿羡扶下车来,跌跌撞撞地走向了马匹。。,手机站wap,。玄霜望着莫瀛微微苦笑道:“子韶,不然你在后面跟一下吧。” 阿羡抚摸着红马光如绸缎的毛发,听得玄霜道:“这是太子亲自为小嫂嫂准备的。”眼泪便止不住流下来,玄霜微笑道:“小嫂嫂不必难过,等你养好身子。什么时候愿意回来了,我们全副仪仗迎接你回来的。” 阿羡闻言朝她看了看,流泪的眼里却并无半分感动,摸着马头,向着故国处遥望,忽然间扯裂幅裾所限的月华裙。飞身跨鞍上马。举止利落不已,一牵缰绳。那马得得地一溜儿往前去了。 她这一路跑了有多久,跑得有多快,自己茫然无知,唯风沙一阵紧似一阵,犹如利刀割在面庞之上,那流经眼泪地面上紧紧地干起来,迎着风刀,疼痛如割。只是心里的苍茫痛楚,远远超过了肌肤上的不适。 这里是她的故国家乡,那浓冽的风,那漫天黄沙,那一望无垠的寂寞荒凉,远处有连绵无尽的帐篷以及甘美沃的草原,还有成群成群的牛羊马匹,她曾经在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上撒下欢快似珍珠般笑声,她曾经得到过农苦青年男子们地一致爱护,在她一骑红尘如电划过时照亮每一个人的眼睛,他们大声叫着:阿羡公主!阿羡公主!我们的阿羡公主!草原上会走动的花!草原上最美丽地姑娘,我们的阿羡公主! 在农苦男子们的眼里,并没有什么玉夫人,白玉样的倾城颜色只合锁在青铜深宫以内,只有她!只有她!她这非嫡系的公主,却是天之骄女,高高在上万众仰慕的凤凰! 可是凤凰不爱自己的家园。她贪恋着十万软红处的烟雨迷离,贪恋那中原万里河山地盛世繁华,贪恋着登凌绝顶的滔天权势,她轻轻舍弃了这片沙漠、这片草原、这片土地上拥有着无限活力的生物,轻易辗碎了故国男子们的心。她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地方,那个雍容繁丽到了极致,那个富贵绮靡到了姐姐,那个声色犬马到了沸腾的神州大地,然而,那是一条奔流不息滔滔不绝地大江,而她如同颤颤巍巍跟着江流辛苦奔跑地一头小鹿,眼巴巴地,看着那千丈波涛轰轰烈烈来去奔鸣,将她远远抛撇、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江边,远离那曾令她心醉神驰地梦想。 口里呛着了风,还有黄沙,满嘴里苦涩,吐不出来。她迎风咳了两声,一股冷气呛进了胃部,翻天覆地般绞痛起来。她滚下马鞍,按定腹部,痛苦地伏在地面,手指深深嵌入黄沙。 “太子!太子!”沙哑的嗓子里,不意出现的竟是这样的字眼,她愣了一愣,毕竟忍不住,把脸埋在黄沙里,痛哭失声。 天边有一道阴影,缓缓地压到头顶。 阿羡终究是学武的人,反映动作敏于常人,在地下翻滚开去,一道利刃,劈在黄沙之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裂痕。 她脸儿煞白,不由开口:“是谁?!” 最近又有些神经衰弱的迹象,接连几夜没有睡了,并写不出文字来,只好一拆为二了,今晚争取第二更。 第四卷 第五章 歧路银阙(2) 并无人答应,可是空气里微微震颤,恍恍惚惚的,如同听见一声冷笑。阿羡跪在地上,沾满黄沙和泪水的脸突然之间僵住了表情,继后,全身象是打起了摆子一般不住的发抖,脸色雪白,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之情,恍如末日来临。---莫瀛赶到这儿的时候,就见到她这副情形。 莫瀛不由得吃了一惊,忙下马来搀扶起阿羡,触手但觉浑身冰冷僵硬,莫瀛去扶她,仿佛得到了依靠,身子一歪,就晕倒在莫瀛怀中。 “王妃?王妃?”莫瀛吃惊唤道,阿羡毫无反映,莫瀛看到她的双手始终紧紧握着成拳,刚才似有紧张或者惶恐不已的事发生过,但他一路尾随在后,又并未发现异常,只看她滚鞍下马痛哭,他也不便太过接近。 视线下垂,很快望见了阿羡脚边那一道鸿沟。风不停吹,黄沙翻滚,这条鸿沟只是浅浅一线痕迹了,但仍看得出是由人之所为,莫瀛目光闪动,沉吟不已,再将注意力转到她紧握的手中。 这手里象是握着什么东西,难道刚才那短短一瞬,就有人同她联系过吗?如果有,却又是什么样的人,能令她如此的恐惧;光天化日之下,国公主车驾遥遥相随,人马众多,又是什么样的人,敢于冒险接近,离奇抽身? 莫瀛想着,将她扶在自己的肩头,缓缓伸手去触摸她握紧的拳。 才接触,阿羡猝然醒了过来。猛地把他一推,叫道:“你,你是谁?!” 莫瀛笑道:“羡王妃,难道不认识我了?” 阿羡没有焦点的眼睛对他看了看,意识到了什么。紧绷地身体方有所松弛,但是仍然充满戒备,迅速将双手反藏于身后。 “莫将军。” 莫瀛此番出使,又挂了个虚衔,笑咪咪地道:“羡王妃,我看你身体不佳,还是回车中安歇吧。骑马么,今后有的是机会。” 阿羡打了个不易察觉的寒噤。道:“嗯。” 她站得实在勉强,整个人摇摇欲坠,她这一程自己未有知觉,已是飞马赶出三五里地,公主车驾尚在极远,莫瀛叹了口气道:“你这样,怎么行?我来想办法,王妃坐下休息一会吧?” 这条贡道修建以来,最大的优势就是每隔一段路途道旁有简易的驿站,站里放有清水以及附近地形地图说明。不过他们才出阳关,距离第一个驿站还非常非常地远,眼下就是莽莽苍苍,除了两匹马两个人而外。其他俱为黄沙了。要是随便席地一坐的话,风沙未免太大,骑马回去,看阿羡这种糟糕的状况,也是万万不能了。 阿羡心神微定,看着他东张西望,狼藉不已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可该怎么坐才好呢?” “我有办法。”莫瀛笑道,把两匹马儿寄过来。朝向劲风刮来的一面,把他自己的大氅脱下来平铺于地,牵着阿羡的手走到马儿身后,让她坐到大氅之上,半掩半盖。 他心里牵记着那条黄沙的踪迹,一心过去查勘。不想阿羡坐下以后。非但没有放开他反而抓紧了他地手,道:“谢谢你。”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wap.。何以言谢。”莫瀛随便答应着,目光只在那一带巡梭,若说这地方有一个好处,就是非到极远处不能匿人,自己和阿羡只差几马的距离,要是对方就在他来之前与阿羡有过什么交集,必然不及躲开,这时一定就还藏在附近,最有可能的是黄沙之下! 阿羡见他始终不看自己,微微有些着急,摇着他手道:“莫将军!” “嗯?”莫瀛心下有些奇怪,莫非这片土地真有治疗怪病之效,阿羡只不过回来奔马一程,扑到地上大哭以后,她就恢复到从前了?这般随随便便地拉扯一个男人,可不是好事。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忍不住望他一眼。 这一眼就不期然粘着了,阿羡的眼神错落有致,比刚刚的绝望枯涸,全然不同。一时不由瞧着她的双目不忍移开阿羡幽幽地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怪。” 莫瀛道:“王妃从来都是很美的。” “我很美吗?”阿羡笑着说,“你别奉承我啦,要是我很美的话,太子怎会如此嫌弃于我,把我欲来则来,欲弃则弃。” 莫瀛柔声道:“怎么会,等王妃身子好转,太子他自然会接王妃回去。” 阿羡道:“真地如此?莫将军,这是你给我的承诺?” 莫瀛心里一动,深深注目玄霜,道:“是的。” 阿羡闻言嫣然一笑,登时容光焕发,瞧在莫瀛眼里,似乎如此璀璨的笑容里面始终藏有一丝隐隐地慌乱,有那么一点不确定的因素。阿羡笑道:“如此,等将军好音。”重又抓住他手,摇晃了两下,竟是充满了哀恳。莫瀛心中迷乱,顾不得推敲察觉到的那一缕异样,还以笑容。 忽然听得一声大笑:“哈哈哈!” 笑声惊动了两人,阿羡尤其为甚,脸色先是一白,而后满脸通红,抚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来。莫瀛大惊,但离开她的视线,脑子里募然充斥了无数乱七八糟的东西,耳边似也有轰隆鸣声不绝,他勉力镇定下来,回头望时,见一名男子似笑非笑站在黄沙漫漫之间。 他的身形并不是特别高大,笑容也不是特别灿烂,不过看起来就是有种摄人心神的光,仿佛天边奇幻的色彩都汇聚到他身上了。莫瀛与他虽不相熟,两年前轰动京师地国公主被刺一案也曾见过几回,深深吸了口气,凛然道:“殷船王!” 殷青荒双手抱在胸前,道:“唔,莫将军是吧?我见你们两个挡在路中央说些缠绵的话,实在忍不住要笑。所以打扰了,抱歉,抱歉,哈哈。” 莫瀛心中微微一凛,这时脑子里有够清楚了,断定一定是着了阿羡的道,不由低头愠怒地瞪了她一眼,见她口喷鲜血,脸若金纸,整个人歪在一边如已昏迷,这么一看也着实无法发作,只得嘀咕道:“何苦?这么害人害己”复向殷青荒道,“殷船王哪里话来,若非船王当头棒喝,今日莫某人就得出上一个大丑了。” 殷青荒笑笑不语。 他在途间和玄霜遇上了,本来很是欢喜,但玄霜一味记挂莫瀛,这么久未归,殷青荒本来也想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驰骋一番,就自告奋勇亲自出马追来了,只是没想到还真的差点出了点小状况。 今天的第二更 第四卷 第五章 歧路银阙(3) 不远处车马疾疾,幡转旗扬,国公主车驾到了,见了阿羡模样倒是一惊,忙命人将她扶进了车。 莫瀛又窘又怒一阵忙乱下来,把那条黄沙里劈出来的裂痕忘记了,这时才重新想起,早已找不见那裂痕留下的踪迹,料知此时再追也迟了,低对玄霜道:“有点事,别让王妃单独在车厢里,叫人暗中保护。” 玄霜惊道:“有人刺杀?” 莫瀛摇头:“不确定。”脑中电光火石记起阿羡双手握拳的样子,“又或者是和她联系,帮她换换衣裳洗把脸吧,顺便看看有什么东西。” 玄霜会意,便命众人在此小憩,叫明烟打了水去给王妃重新洗漱,明烟欲走,莫瀛又把叫住了,犹豫一下才道:“你服侍王妃,别看她的眼睛。” 这话明烟是不明所以,但玄霜完全听得明白,脸上终于微微失色:“子韶你她刚才?” 莫瀛微笑道:“看样子你也知道,我不知道是什么,总之我看到她眼睛,就跟着她思路转了。.电脑站”声音压得更低,“她要回大离。” “那是魔瞳。”殷青荒在一旁悠然道,“年轻人运气不错,她练魔瞳虽未大成,却最少有十年以上,似是心绪不稳,没能把你立即控制住。不然,即使我打断你们,你已中蛊的话,我怎么叫嚷也无用。” 玄霜气怒交集:“我只道她吸取教训,不敢再用的了,岂知一有独处机会。便向你下手。早知如此,悔不该替她隐瞒着!” 莫瀛问道:“这是怎么说?” 玄霜遂将从前赛马的旧事略提了提,只说自己当时有一线清醒,听见了吴怡瑾和玄霜地对话,莫瀛皱眉道:“晋国夫人怎能自作主张隐瞒这样大事?太子不知尚且娶她到国。倘若真为她所得逞的话,那不就是错难弥补了。” 玄霜轻叹道:“她大概有她的考量。但是推想起来,父皇是没有不知的道理,因此羡王妃这几年并不敢乱用此邪术,本来我也差不多将这回事忘记了,哪知她竟对你贸然出手。” 莫瀛沉吟道:“既说多年不敢擅用,今日用出来,自是有所图谋。而且这个图谋急迫非常。” “回农苦虽是父皇安排,由不得她反对,可我见她一路上似乎也无精打采,也不象是坚决要留在大离啊。” “所以,这是她刚才她刚才见了什么人所致。” 阿羡纵马驰骋,不过三五里地,莫瀛远远跟在后面,遥遥尚可望见,其间决计无人出现,但。阿羡就在滚鞍下马的那短短瞬间,接收到某种非常急迫、或许是明显带有威胁性地指令,她才会惊惶失措,莫瀛最初扶起她时她甚至便晕厥过去。 然而。是什么样的指令令她如此失常?已经走了大半的路,已经回到了她的故国,她却又挣扎着不愿回去了,甚至,恐惧着回去。 两人都想不出什么头绪,殷青荒在旁边又提醒了一句:“约摸,与她的魔瞳有关。1--6--k--小--说--网” 玄霜道:“我不懂,这里有什么缘故?殷船王。请你指教。” “魔瞳是一个组织。传说中最高位置的那个人号称魔主,经他挑选每一代的魔瞳传人,这些人多是各种各样容貌美丽、身份高贵的女子,而她们往往担负起一个重要地任务,即刺探各种各样有用的情报。没人知晓那魔主的来历,一般而言。认为魔瞳是农苦隐藏在幕后的情报势力。阿羡既学魔瞳。嫁给太子,当然她就负担起刺探大离情报的任务来了。如今任务未成,中途折返,魔瞳处置任务失败的传人向来心狠手辣,她不欲受罚,便得重新回转大离。” “原来如此。”玄霜皱眉道,“想必那短暂的一刻,已然有人同她联系过了。” 莫瀛道:“我在后面跟着,她肯定是没跟任何人讲话,还是手里握着的那个东西传递的讯息。----未知明烟可能找到?” 玄霜神色变幻,她在想得更多。阿羡之前也没有那么急迫地留在大离,要是她一旦苏醒,听到皇帝这道旨意,她就闹死闹活誓死留在大离,恐怕要她成行还得大废周章,但是阿羡实际并未如此。也就是说,她也是失女之后心灰意懒,一度曾惦念家乡意欲归来。 态度是霎时转变的,她就在一会儿功夫地时候转变了心意,在精神状态极差的情况下,冒险对武功较她为高的莫瀛使用魔瞳! 这里面,大可玩味。 半晌,玄霜方问:“殷船王,你说魔瞳处置失败者心狠手辣,倒底是怎样的心狠手辣?” 这回殷青荒摇头了:“魔瞳实在太隐秘,这点连我亦不知。你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是魔瞳要杀她,她原先也未曾想到地,因而,她害怕起来,向子韶施行下策。” “着啊!”一言提醒梦中人,莫瀛陡然省悟,“我有看到一些很不正常的现象!” 他跑到黄沙上曾经出现的裂痕那里,站立,凝气,募然挥剑直下,沙石经力四下激起,在地面留下一道深痕:“就是这样的,差不多的形状,略浅些,应为风所吹。” 玄霜望着那条剑痕,这一会想得太多,太深,她脑子里忍不住便一阵阵抽痛起来,仿佛头里的神经一起突突地跳动,她以手指抚住了额头,尽量以缓和的语气来压迫愈来愈是激烈的心跳:“子韶,你叫明烟服侍好王妃,不必回来。再叫一名火凤,不要做隐守,要她出来,跟着王妃,她到哪,她俩也到哪。王妃左右,断不能缺人!” 莫瀛一怔,道:“玄霜,这是?” “魔瞳要杀她。”玄霜缓缓道,“阿羡此前未曾料到,魔瞳对她地处罚,会如此严重;魔瞳不等她回到拂林,便起意杀她,这两点加在一起,说明,魔瞳要杀她,不是为了任务失败的惩罚,而是为了,在农苦和我们大离之间搅混一缸水,羡王妃死在中途,那必是我们大离的责任,农苦一怒之下,当可起兵追究,用心险恶,不得不防!至于羡王妃她对你贸然施用魔瞳,她只是以为她回到大离,魔瞳就能饶她性命,却不知,纵她回转大离,也是废人,魔瞳也一样要她死的。” 第四卷 第五章 歧路银阙(4) 转眸间,见殷青荒对她展颜而笑,眼里有着毫不掩饰的赞叹的光。 只是听见了莫瀛的现场描述以及他对魔瞳的解释,在短短时间内综合有用信息,联系到事发后阿羡古怪的状况,便推翻原先的猜测,进一步得到似乎是更接近真相的答案。对方用意不在阿羡返国,而在于杀掉阿羡挑起两国纷争,若非有着极敏锐的嗅觉,绝对不可能考虑得这般深 可惜的是这个女孩儿的体质之弱却与她头脑之佳形成鲜明反比。看她的脸色,就知道不能凭她再那次海阔天空的深入下去,果然见玄霜身子摇晃了一下,苦笑着坐倒在车厢里,低声道:“就是这样罢叫她们看着她,也得防着些她若是察觉无有希望,竟尔自杀。” 总之,阿羡是生是死她并不关心,唯一重要的,是阿羡她绝不能够死在中途,等到了拂林,把她交给对方祁顿王,则这副担子,才算卸下了。 平息着脑子里纷繁杂乱的念头以使神经平复下来,缓和因此而起的痛楚,然而却又有一个莫名的念头挡也挡不住地跳进脑海:有关于这个意外,她那睿智远见的皇帝父亲,是否也曾预见?所以一定要她陪同,而不是寻常一个使臣?她对她那时而表现出浓厚舐犊情意、时而是刚冷铁面的父亲,实在是找不到半点的信心。(手机阅读) 忽然想到:父皇如此可怕,倘若我能在农苦住上两年,只要两年就够了。能等到奔丧再回去,永不见父亲之面,那该有多好! 然而,两年时光如此漫长,莫瀛怎么办? 莫瀛带过来两个讯息。一是明烟没有发现阿羡手里或身上有纸条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二是阿羡魔瞳失败,受伤颇重,眼下已不能行,如若坚持赶路恐怕血涌难止。 玄霜听了不由眉头打结,他们一行上百人,所在地点是既出阳关,离第一个驿站又有一段距离。要是中途停在这儿的话岂不是尴尬。莫瀛道:“不如你和殷船王先走,我留下来。” 玄霜想了又想,刚才那个突如其来地念头,成了此间心头最大阴霾,咬牙摇头道:“不,我不走。.手机站wap.好在离阳关不远,子韶,你赶快派人,去请几个关内有名的大夫来,我怕咱们随行医官不够用了。” 她既决心留下。莫瀛也不能勉强,但殷青荒显然无意于傻呼呼的停在中途,先走一步。 玄霜不能放心,亲自下车。过来看了阿羡一趟,见她气息微弱,状若昏迷,可泪水不绝流下,证实神智尚是清醒的。玄霜登车坐到她身边,叹息道:“小嫂嫂,你这又何苦,来日方长。一切以保养为重。”她轻轻去握的手,不想阿羡条件反射似地迅速抽回,自顾自把手藏了起来。 玄霜转头瞧着明烟,明烟对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主仆两人相处这些年,早已心意相通。玄霜明白她说地是阿羡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然而,她那握紧的手中却确实是没有任何东西。玄霜心里想着。唇上绽出柔软轻笑,再三道:“小嫂嫂,你放松一些,小嫂嫂,是我啊,是我玄霜。我对你没有丝毫恶意呀,我将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这一连串安慰仿佛起到一些作用了,阿羡神智似乎清楚了一些,抬起眼皮,对她定定望了半晌,嘴里挤出两个字来:“玄霜” “嗳,”玄霜含笑以应,“小嫂嫂,你可醒了,没事了,没事了。” 阿羡泪落如雨,凄然道:“我活不下去了!” 玄霜笑道:“小嫂嫂快别这样讲,年轻轻的,哪有活不下去的道理。你是想得太多了,断无此理,断无此理,就是大离,等小嫂嫂康复之后,什么时候想回去都可以的呀。” 阿羡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就想回去!”她忽然攀起身来,满脸急切渴望地盯住玄霜。 玄霜脸上一窘,随即微笑道:“先前小嫂嫂思慕家乡,欲归养病,父皇和太子哥哥这才委我送你回家,这路都走了一半了,小嫂嫂,即便是寻常人回娘家,也断没这般儿戏的道理。小嫂嫂若是改变主意了,那也不妨,我今晚修书回朝,一边我们慢慢儿地走,小嫂嫂譬如主人,带我去拂林走一遭,我也算完了父皇给的差事,那时想必父皇旨意也过来了,咱们再一道回去,你说好不好?” “先去拂林”阿羡眼中那一点光采渐渐黯淡下去,涩声道,“先回拂林么” 之后无论玄霜百般引她开口,她都不置一辞了。玄霜恹恹下车,想了一想,轻唤道:“火凤。” 一女子飘然出现,玄霜就对最早的那两位最熟,其后补足的火凤,对其名字、外貌一概都分不出来,这两年火凤也是能隐则隐,几乎不肯现身。玄霜扫了她一眼,郑重吩咐道:“我看羡王妃的样子,怕是途中出意外,你们多盯着她。” “是。” 玄霜叹了口气,着重道:“不止是外面有危险,我看她自己,可能会有想不开的举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火凤迟疑了一下,道:“公主,我们五个人当分好班,昼夜相随,不令王妃有独处机会。” “很好,”玄霜点头,“一定要提起十二万分的重视来。羡王妃倘有闪失,你们----” 她尚思如何用语威胁才妥当,因为火凤虽是保护她的人,但根本上来说,“纵横”中所有人都是最终听命于皇帝,也即她不是她们的直接领导者,玄霜一向不肯失却分寸,对超出她权力范畴地人和事横加手脚,但是这件事关系过于重大,火凤倘然稍有疏忽,别说是她们,或者这支百人探亲使节,能有存活者的机会都是寥寥。 时至今日,不由得再次怀念柳珏。那个不会说话、但是聪慧、机变的女子。玄霜一行出海,除玄霜自己而外,武功最弱的只有她,玄霜最想借故除去地也只有她,没料着最后却多亏有她才救下她们这两条性命。可见有时候武功强弱真的不重要,经验才是占最首要的地位,皇家培养出来的,暗中执行保护的隐卫火凤,论武功是一流的,论起经验来,哪里比得上屡经忧患的哑巴女子柳珏?如今要火凤执行的非是保护任务,而是盯防阿羡自杀,能不能做得好,她可真是心中无数。 便在心念纷纷之时,听得明烟爆出一声惊叫:“王妃!” 而后明烟急速掀起了车帘,探头向外,急叫道:“羡王妃自杀了!快来人呀,羡王妃自杀!” 第四卷 第六章 霜飙乍紧(1) 玄霜闻言大惊,急忙赶回阿羡所在的车厢,火凤中的一名正试图掩住阿羡喉咙口源源涌出的鲜血。脚下有碎瓷,显然阿羡是摔了杯子以碎瓷来刺的喉。 玄霜一阵晕眩,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只问一句:“可曾伤及性命?” 那火凤抬头,犹豫道:“没有,不过” “但说无妨!” “喉部伤口不浅,有可能割伤气管,一段时间内,王妃或许无法说话。” 玄霜叹道:“那也没法子,保住性命便是不幸中大幸。” 火凤道:“性命么” 玄霜又紧张起来,问道:“怎么了?” “原先就行动有差心脉受损,如今喉部伤得严重,最怕感染。万一感染了,就很棘手。” 明烟在外面急声道:“公主,太医来了。” 玄霜先让太医进来,火凤趁势道:“我也非大夫,具体还是请太医来看看。wap.” 太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抹上药后让阿羡躺下睡觉,皱眉道:“很危险!很危险!” 他每说一字,玄霜心就沉一分。而后太医分析开来,果然也是担忧伤口感染,尤其是这边环境相当糟糕。“今晚不发烧,乃是天幸,”他最后道,“要是发起烧了,唉,只看天意了!” 玄霜气极反笑,不发烧是上天赐予的“幸运”,发烧是上天赐予的“不幸”!这老匹夫。倒底在讲什么,不指望他人,全都指望天么?玄霜脸色倏沉,指住他气道:“既是王妃之命由天不由人,来人。先把这厮砍了!” 太医大惊,嗑头如捣。莫瀛和明烟都赶来劝慰,玄霜气才渐渐平复,道:“王妃之命,悬于尔等之手,尔等之命,都在王妃醒来与否,好自为之吧!” 这一晚一行人搭起了帐篷。玄霜本欲和阿羡睡在一起,莫瀛苦苦劝她单独享用一间,他则主动承担起看夜、照料之夜。玄霜如何睡得安稳,刻刻似睡非睡,莫瀛隔半个时辰向她汇报一次,都是说未曾发烧,眼见天色微微发明,玄霜方如脱力一般,沉沉睡去。 醒时就觉头沉脚轻,虚软无力。身体滚烫如沸,她倒发起烧来了。明烟被她整夜打发在那边,身边只有新提上来地一名宫女唤做迎夏,先顾不上身子。问她情况如何,不想迎夏吞吞吐吐,颇为惊慌。玄霜心一冷:“难道这般、这般救治也无用?” 迎夏忙道:“王妃还在,公主别着急。” “那么是发烧了?” 迎夏还在摇头。玄霜急了,厉声道:“倒底如何,你在磨蹭什么?” “公主,入睡后,”迎夏小声说。“王妃醒过一次,却做了个把大家都吓呆了的举动。她哭道,是谁救我,谁要你们救我?---然后一头撞向了旁边的小杌。” 玄霜手足发冷,涩声问:“后来便怎样?” “幸而伤后无力,小杌又低。王妃没伤着。但是她又立刻撕掉了颈上所缠白纱,用、用”迎夏显然犹有余悸。“用手指,去挖那伤口!也是莫大人警觉,将她及时制止了。饶是这样,伤口就又绷裂了。” 玄霜勉强听她汇报完毕,身子便往后一倒,只叫了声:“嗳哟!”就瞪大眼睛说不出话了。 迎夏惊悸欲绝,喊叫起来,人如群涌进帐篷来,玄霜发起高烧,已半是昏迷了。撬开牙关灌了几口参汤进去,她才渐渐复苏过来,紧紧拉住莫瀛的袖子,不住掉泪,半晌气喘着问道:“羡、羡王妃怎么样了?” 莫瀛心痛之余,哪里还记得什么羡王妃?提起来更是痛恨这个让玄霜发病的罪魁祸首,怒道:“谁管她怎么样!玄霜你也别问了!” “不、不可!”玄霜滴泪道,“不可如此,子韶,难道你想见两国由此战火重燃,难道你想见百姓因此涂炭?”省略了一句没有说,难道你想叫我地性命断送于这件事上? 然而莫瀛明白的,他抱住了玄霜,将她紧紧贴近自己的胸膛,喃喃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玄霜你不必再说,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死的!” 却有一名太医不知死活地凑上前来,道:“莫大人,可是您把王妃穴道封住,固然令她不能自杀,可是,这一来血行不畅,她原来受的伤就易加重,她的伤本就凶险了,再加重的话恐怕性命有虞啊。” 莫瀛满脸不耐烦,恨不得怒吼起来,那关我什么事,我只要保她接下来十天半个月不死就行了!但见着玄霜满脸痛楚,眼中却有哀求之意,他心下一软,寻思半晌,道:“她现在一有活动余地就自杀,她又有些武功,很小的一些东西就能让她死得成功。总之是不允许她乱说乱动,太医,要是把她手足绑起来,那样不会遏制血行之气吧。” “这、这个方法,是不会影响到血行之气地。”太医战战兢兢答,神色里可就带了几分畏惧,虽说不会再阻滞血行,但是对一个时时想要自杀的人,不是耐心细致地去开导、劝慰,却采用这种粗暴而根本的办法来解决问题,徒令那个想自杀的人更心寒哪! 这话只敢在心里说,当然不敢宣诸于口,莫瀛不耐烦地挥挥手:“那还愣着干嘛,快去做!那边有火凤,她会解穴!”而后只是低头注视玄霜,爱怜横溢的目光,这个时候身旁的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了玄霜在他怀里,很安稳,很安稳,莫瀛在嘱咐些什么,她已听不清了,但是莫瀛自然是在想办法,莫瀛一定会按照她所说的去做,她要保住阿羡的命,莫瀛一定会办到的。玄霜嘴角衔着微笑,看着他的脸。只是他地脸怎么慢慢地遥远起来,不,是模糊了起来,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她都看不清楚了,只有他火热地目光,灼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 她双颊烧得通红,目光渐散而人至昏沉,却只有嘴角那个安心的笑容,给自己,给莫瀛。 第四卷 第六章 霜飙乍紧(2) 莫瀛等她睡熟,悄然走出帐篷。 天空压得很低,西方积着铅云,刮过来的风里,凉浸浸已经有了雪意。莫瀛有些不安的感觉,这样一支队伍,里面有一名伤重者,一名病重者,遭遇到如此天气,前后皆无人家,困难可想而知。 退回阳关,是不可能,即使那段路相对还比较短,玄霜也断然不肯走上回头路。想了想,只有继续前行,好在这条贡道,建成后路旁不时有驿站,抓紧点赶路的话,是可以在今天晚些时候抵达第一处驿站的。 玄霜在病中,赶路的颠簸对她不是好事,但这也比中途遇雪,滞留起来的好。其他不成问题,就是那个时不时闹自杀的王妃比较麻烦。 考虑得失,他还是下令:“收起帐篷,即时赶路。” 谁都明白,在这支队伍之中,莫将军的命令,就是公主的命令,皆无异议。玄霜烧得昏昏沉沉,根本也就全不知情。 莫瀛来到阿羡的车子里。 她手足都被绑缚着,和车厢捆成一体,喉咙口缠着层层白布,甚至于嘴巴也堵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如同陷在绳索和布条当中。明烟坐在她旁边,正用手帕给她擦拭泪水和汗水。不见火凤,估计正躲在车顶或者哪个见不着她的角落,因为捆成这个样子,不必时刻盯紧防着她自杀。 见莫瀛进来,阿羡立时瞪大眼睛,那里面充满着愤怒与痛恨的光芒。她挣扎了一下。然而火凤动的手,捆得一丝动弹地余地也无,怎么挣扎也徒劳。 “明烟下去。” 明烟下车,莫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露出近乎于嘲讽的笑容:“羡王妃。你怎样也是一位王妃。高高在上,应有尊贵气度。自取其辱,完全是你自找的。” 阿羡不答,她不能回答,但是恶狠狠地盯着莫瀛。 “老实说,你是生是死,我不太关心。”莫瀛说得冷酷无情,“然而玄霜很关心。她为了你,昨晚一夜未睡,今天病倒了。” 阿羡瞪着他,眼中意思他也清楚,他继续冷笑着道:“你说是我们利用你,就是不想你在路上死,是吧?” 阿羡猛烈地点头。。1-6-k,电脑站。 “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猜错了。”莫瀛俯下身子,盯住她的眼睛,“你来自哪里。有什么黑暗的过往,隶属于哪个见不得光地组织,以前,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但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你当我还是不感兴趣吗?” 阿羡眼中露出惊慌,不安地向别处躲闪。 “有一点也许你没拎清楚。羡王妃,现在你是王妃,而不是过去的阿羡公主。你是大离皇家的媳妇,生是大离人死为大离鬼。你不是农苦的人。更不是魔瞳的人。除了大离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决定你的生,或者死。魔瞳办不到,它永远不能再主宰你的生命,无论今天在旅途当中,还是将来抵达拂林。它想进一步操纵我大离的王妃。对不起。办不到。所以,你不必担心。魔瞳能在我眼前得逞,轻而易举取得你地性命。今天如是,将来亦如是。” 他讲得虽然冷酷,却无异于给绝境之中的阿羡一点希望,阿羡一直苦苦挣扎,这时不由僵硬下来,盯着莫瀛看,眼中,流露出一点点急切,分明还有一些渴望。.手机站wap. 莫瀛笑道:“怎么样,我们做个约定行不行?” 自然是得不到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下去:“相信你自己没那么短命,就同我合作。如果还是想不开,你就继续不断地自杀,很抱歉我也不可能让你得逞,我就一直这么绑着你,直到把你送回拂林为止,不过到了那时,对于一个舍弃王妃尊贵,反而自取其辱自己找死的人,我真的不会再有兴趣过问其生死。” 他伸手取下她堵嘴的丝巾:“怎么样?考虑好了,回答我。是继续寻找机会求死呢,还是跟我好好合作?阿羡陡然得到解脱,先顾不上回答,只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一会,她才嘶哑着嗓子道:“你你真的可以保住我性命?” 莫瀛淡淡道:“当然,我的话,你可以选择不相信,就这样把你捆到拂林去,倒也不失为一个省心的办法。” 阿羡咬牙切齿:“你敢这样侮辱我,父王不会放过你!” “是么,”莫瀛轻松自在的大笑,“那么想必魔瞳之事,也是由你父王来指使的了?我亲爱地阿羡公主殿下,你别忘记了,有关魔瞳的指证,并不只在下一人,殷船王他也很乐意向祁顿王表明一二的。” 阿羡脸色灰败,颤声道:“你、你、你”却是说不出话来。莫瀛趁胜追击:“到那个时候,我相信----无论祁顿王知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他当场都会感到很有趣地。” 说完,看也不看她,直接下了车,大声命令道:“明烟,王妃似乎想通了,你进去侍候着吧,好生小心她的伤口。如果王妃还是喜欢前面玩过的那个游戏的话,不用再来告诉你,你知道怎么做了。” 车马起行,莫瀛注视着中间两轿黄顶轿舆,全然不同的眼神。 在后面停了一会,方才渐渐尾随上去。 露出冷酷却又带点得意的笑容。 见鬼!一个被皇族抛弃了的女子,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女人,谁去管她地性命是由谁杀死,反正一到拂林,就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至于这么讲的理由那完全是为了让这个女人一路上配合,不再折腾,不给玄霜更添麻烦! 他想到她眼中的渴望,是在渴望什么?生命的继续?抑或是别的,比如,渴望这样的关照是由太子下达地? 呵呵,时至今日若仍不能清醒认识到现实地话,莫瀛想,当真,她的性命不会太长久了。 他下了严命,以急行军地方式赶路,天黑之前,务必赶到贡道的第一个驿站。 黄昏时分,积压了大半天的雪,终于飘飘洒洒而下。 然而莫瀛也松了口气,斥候来报,驿站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一个土丘的后边。 一路上不时询问有关公主病况,太医都回答,烧未曾退,迫切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养病环境。即使是阿羡,原先就有内伤,一夜难关闯了过去,白天闹了一场,又颠簸了一天,也开始发烧了。 她们都需要立时得到休养。 第四卷 第六章 霜飙乍紧(3) 当看到那个对之寄以无限期望的驿站,莫瀛有些隐隐的失望,一时之间,竟然生出早知如此还是尽早退回阳关的念头。 那驿站只有孤零零地三间石屋,全部都大条青石所砌,然而,怎么看怎么简陋,而且似乎也容不下他们这么多人休息。 副使周密对于这里的情况很是了解,看到莫瀛的表情,便策马过来,低声道:“沙漠之中,能找到一块地方筑驿站,已经不容易了。” 他马鞭指住前面的那方小小土丘道:“这不是固定的,流沙里的土丘,常常是忽而生,忽而流失。这里没有水草,没有树木,也没有真正的山石,根本不可能固定下任何东西。然而,要找到一个适宜居住的地方,却很远很远,而且是弯路,也就是说,会无限延长阳关到拂林的距离。考虑到初入沙漠的人,总是第一段旅途特别感到不适,所以殷船王想尽办法在这里弄了个落脚点,用那些青石打的地基,地下更厉害,挖出足有十几丈的,而石块更是上面的几倍的高和宽。这样才使得驿站能够固定下来。” “嗯。”莫瀛皱了皱眉头,很奇异的感觉,如此不适宜设立驿站的地方,殷青荒却一定要在这里打造几间屋子,真的是为了经过这儿的旅人着想吗?殷船王粗豪大气,似乎不具备这种心细如发的素质。 不过眼下来说,对玄霜,确实是迫切需要。她就是殷青荒考量的不能适应沙漠气候的旅人中最显著地一个例子。 周密又道:“我们这还是刚刚开始。还没有真正深入,还没有领教到沙漠的真正厉害之处。第二站,就离这里有两天的路了。而从踏上第三段旅程开始,据我所知,会时常出现一段路被风沙湮没的情况。不得不绕路而行或者强行度过。” 莫瀛心内一凛,看了他一眼道:“恶劣的天气,恶劣地地理环境,照这样说,公主其实是很不适合出使农苦吧?” 周密微微叹了口气,首肯道:“下官私心里,就是这么认为的。公主、公主她”他沉吟了一回,“她好象是连寻常人的健康。都有不足。假如没有羡王妃这个意外,她,可能撑到现在,也是一样的情况了。” 可怜她是如此糟糕的身体,莫瀛忿忿然想道,皇帝,他自己可曾经历过如此艰苦恶劣的环境?究竟是为什么一定要将她派出来? 不管如何,眼下总是一个歇脚点。三间屋子,一间给公主,一间给王妃。最后一间,莫瀛想也没想,就让给周密及其手下两名文吏。周密拒绝道:“下官虽是文员,早已几进几出这片大沙漠。我没有关系,还是莫大人安睡吧。” 莫瀛摆手道:“我也不需要,倒是忘了两名太医,虽然公主病着,也要给他们歇脚的地方。”至于连夜赶入阳关请的大夫,也都不是武人,但住在这边关附近地人,都是对这一带环境有所了解和适应的。屋子不大,他也懒得考虑他们了。 其余从人仍在土丘背后支起帐篷。 驿站除了提供一间坚实得能够把风雪挡在外面的屋子以外,还有些别的东西,诸如清水、药物和食材。虽然公主车驾,这些东西都不会缺,但是确实都是很好的东西。当然它们都是收费的。让人惊奇的是它的清水的量备得很足。1%6%k%小%说%网据说前一天殷船王大驾光临把清水用掉一半了,饶是如此。地底下仍旧埋着十几缸清水,这些清水会有人定期送来。莫瀛想驿站的第一站,这些东西可能还不是那么值钱,但是再往下去,肯定就无比值钱了,然而为什么要在这里贮存这么多地清水,颇值玩味。 半夜里,雪下得更大。风声厉如猿啼,帐篷不停拍打着,好似千百把利刀子争先恐后地欲将其割裂。 莫瀛睡不着,而且心里,也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担忧,夜晚悄悄地爬起身来,钻出了帐篷。 茫茫细雪下的夜空,广袤而深沉,雪在下面飘,空中却有柔云如雾,放眼极处,隐隐有浑身放光的雪山地山尖轮廊,难以言传一种奇幻美丽。莫瀛许久才回过神来,心下隐隐生出遗憾,如此良夜,可惜的是无法与玄霜并肩携手,共度佳期。 想到玄霜,忍不住便将目光投到石屋那里,三间屋子,只一间有灯光,有灯光的是阿羡所住,而玄霜,玄霜她安睡了。 对于她来说,能够安睡,便是福气。 莫瀛含笑想,她的体质虽然弱于常人,可是心爱之人的意志力,却是天底下绝大多数女子都比不上的。 所以,她定然能够克服这恶劣的气候,恶劣的环境,她会站起来地。 天很冷,雪伴着风不时刮在他身上,心里却是暖融融的,仿佛见着她,在那漫天的黄沙地里,戴着雪帽,扬起脸来,微微而笑,眸中星光璀璨不可逼视。 她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风声和雪声的夜里,他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然而明显是不同于风声雪声地别样声音。 莫瀛将身一隐,及时隐匿进了黑暗之中。 那点声音响了片刻,而后又停下来,似乎也在等待着,这边可有人发觉。莫瀛屏气敛息。那声响又一次出现了。 这一回莫瀛判断出方位,他向着那边飘然闪了过去。 地下,厚厚地铺了一层雪。更急更密地雪,还在不断填上去。雪里有着耀眼的光,与深广天空闪烁地光芒形成互不示弱的交集,如此夜深,竟然有着不弱于白天的明亮。 莫瀛清晰地看到,那雪地里,有一条线,缓缓移动。 移动的方向,----阿羡的屋子! 莫瀛眼睛眯了起来,又是他们,又是魔瞳! 第一次在地面上造成的深痕,显然便是必杀一击,被阿羡躲过了,其后因他离得太近,没有机会二次下手,所以匆匆忙忙给了阿羡一个自了的指令即遁走。在看到阿羡并未如其所命了结性命之后,又开始第二次行动。 莫瀛嘴角微衔冷笑,这间石屋深入地底十几层都是青条大石,再狠再绝,能在地底下潜行十余丈而进入屋子? 他安心地望着那条线,并不立即上前阻止。 他看到,屋顶上,一个深红的身影悄然而起。他站在死角,不过从屋顶那个角度,刚好可以望见他所在的方位。双方对了个相互深谙的眼神。 火凤,也发现了这个行动。 不对!不对!他心里猛然一跳!(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四卷 第六章 霜飙乍紧(4) 那,已不是火凤! 那人身材修长,红袂绿鬓,行动间快如鬼魅,绝无半点声息。单独一名火凤的武功,往往不是最卓绝的,然而因着她们守卫性质的原因,轻功则早已出神入化。从这些方面来衡量,这个人都绝似火凤。但,决非真正的火凤。 因为火凤,不在特殊关头,是不会暴露行踪的。眼下既非生死攸关,亦不是出于迫不得已的原因象必须寸步不离死守阿羡的那种命令,真正的火凤,就算此时发现了不正常现象,也是在暗中盯视,随时准备出手,不会公然大大咧咧现身的。 红衣的长发人似乎感受到他心内震动,向他微微一翘下巴,距离太远,撒盐般的雪间看不清楚表情,但莫瀛可以想象那是一个微笑,一个意义暧昧莫明、但是分明是在淡化敌意的微笑。 而后,红衣人很快地从肩上卸下一样东西,亮闪闪的,是一把弓。弓弦渐渐张成满月,稳如泰山地对准地下那根细细移动的线。 气势涨到十二分饱满之时,满月倏然爆裂,充满着力度和速度的银色光华在漫天风声里,拉出嘶吼般的剧响。。。 莫瀛的瞳孔猛然收缩,几乎是没有预兆地,那一枝充满力量、对准了地下之线的银箭,中道折向,朝着他如雷奔袭而来!该死!”匆忙间咒骂了一声,身形猛然蜷曲,在地下翻滚。腰间的力量使他陡然立直而后纵跃开来,留下象风一样的残影。 红衣人发地是连珠箭,一二三四五六七,莫瀛没有出手挡任何一枝箭,翻滚、飘闪、再翻滚、再飘闪。等到第七枝箭发毕,莫瀛直接纵上了墙头,和红衣人直面相对。 长发与红衣齐飘舞,三千发丝遮住如玉面庞,一双黝深乌黑的眼睛,只有半只露出来,一望之下,竟是奇异之极的感受:如坠冰渊的寒冷。以及浓艳四射的魅光,竟尔合二为一。莫瀛心中突然不确定起来,近在咫尺,竟看不出,此人是男是女? 那冰冷然而充满着魅惑地眼睛只朝他瞥了一眼,便投注于地下那根细细的线,----似乎也是感到上面有着异常的空气,在地底下激烈地蠕动起来,可是不知是因何缘故,总是也突不破那一重厚厚的积雪。 莫瀛想了想。wap.恍然大悟:“你有帮手!” 红衣人朱色唇边闪过一丝状若嘲讽的笑容,雪白牙齿微露一线:“还算你聪明。” 语气幽冷低沉,然而可以确定,这是雄声。莫瀛冷笑起来:“装神弄鬼。糊男作女的变态,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暗算了火凤,又向我出手,你---留下来罢!”与此同时,早已握在手中的剑霍然展开,将对方笼罩在雪色光华之中。 这是连避七箭,隐忍不发后隐藏积蓄地雷霆力量。躲闪七箭之力,在一剑中倾情挥洒,衣袖间带起的劲风,令对面的红衣人陡然睁不开眼睛。 红衣人扬手挥弓,生生挡住了积聚全力所发的一剑。仅仅是眨眼间的功夫,剑锋陡涨。铮的轻响。那张满月弓弦被压断,剑锋仍在往下压。胸口已能感到强大的压力,红衣人面色微微一变,五指放开,那张断成四截的弓顿如灵蛇般扬起,齐唰唰刺入剑气所在的范围,红衣飘闪,陡然躲避开去。 一剑落空,莫瀛胸口也有一点真气过于鼓胀的刺痛感,却是冷笑着回头:“侥幸躲过第一剑,还能再接得下一剑吗?” 红衣人手抚胸口,很显然刚才那一剑虽未造成肌肤上地伤害,剑气所带的压力已经使他受到内伤,原就润白如玉的面庞比雪更白,深黑色的眼睛盯紧了莫瀛,然而,并不胆怯,反而再次露出了嘲讽不已地笑容:“真蠢,真是个蠢蛋啊!” 莫瀛面色阴沉,然而红衣人忽然伸出手臂,遥遥指着地下道:“你看!” 几乎就是伸手的同一时刻,地下的雪,猝然地四散散开飞溅,形成一道大大的雪雾。。网。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从地下冒出,一灰一红,而那灰影蹿出地面以后,接连翻了几个筋斗,就此不动。 随后的红影也立定脚步,淡淡地低下头,冷淡地注视着死在其手下的人,掠过鬓发的手却是风情万种。 就在七八步远的地方,血箭先于人影喷薄而出,又一条尸体从地下冒了出来。 如此接连二三,陡起陡落,共出现八具尸体,八个红衣人。 每个红衣人,都是同样地如妖如魅男女不辨,同样的举手抬足魅色横生,然而,却每一个都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莫瀛怔怔而望,似已说不出话来。 屋顶上的红衣人微微一笑,毫不掩饰讥讽之意:“如果我刚才任由你莽莽撞撞行动,自以为除掉一名雪下杀手便即大功告成,却不知他临死之前会把讯息传到其余七人处,只要让他们有所准备,不能一举而歼,那么,只要一个就够了,只要有一个钻进我们脚下的这间屋子,都会让你尝到后悔的滋味吧!” 莫瀛沉默着。 “至于火凤,”他将身一转,衣裳在空中撒开如血色之花,“你们竟会那样信任一个有着魔瞳地女子,不给她任何限制而让她自由,凭地什么?就凭你识破她的身份,就凭她现在地身份已经是大离王妃了么?很不幸地告诉你,火凤并非由我出手,是你如今全力保护的王妃的杰作,她让她们安然睡去直到天明,苏醒后不会感到有任何异样。” 莫瀛脸色一寒,心里却是大大的一沉。 是了,这是他的疏忽,只以为阿羡受了重伤,并且心衰神弱之际,应该是不会再冒险用出魔瞳那样的邪术,连警告都未警告过火凤。却未想到决意一死的女子是什么歇斯底里的事都能作得出来,火凤只以为她是寻常病人,去掉了戒心,要引诱她们落入彀中真是太容易了。 这一场顷刻之间解决的战争虽然近乎无声,但随行的侍卫大都是特选出来身手不弱的精英,警觉性极强,倒底把他们惊动了出来,同时惊动的还有其他三名跟着玄霜的火凤。隐隐绰绰的人影,呈半包围圈围住了以阿羡屋前这片雪地为中心的地方。 红衣人视若不见,在胸前双肘互抱,笃笃定定地微笑道:“怎么样,莫将军,现在能够平心静气地同我谈一谈了吗?” “呵呵,”莫瀛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雪声簌簌,“一群杀手,杀了另一群杀手,就打算同我谈谈吗?” 笑声倏止,他冷冷的目光利如箭簇:“你们未免把我莫瀛,当成三岁小孩来耍弄了!” 百枝弓箭齐齐上弦,奔腾如万丈洪水一般的凛然气势,带着无限杀意,在雪下微微震颤,只等莫瀛最后一道命令。 第四卷 第七章 旧事重省(1) 剑拔弩张之时,红衣人忽然展颜而笑,轻声道:“莫将军,何须如此大动干戈。”他先前的笑容,都是或真或假,或冷或厉,如同掺在冰霰子里的阵阵寒雾,而这时一笑,便如春花开放,但觉无限缱绻,绕是莫瀛心志坚定,也禁不住些微闪神,立时戒备起来。 但那红衣人似出无意,似是有心,挥手,晶莹手指划过莫瀛眼前,莫瀛皱了皱眉,这个男子的手胜如春葱,保养得简直连玄霜都要甘拜下风。 莫瀛才想到玄霜,忽然听得耳边说道:“我想,玄霜公主,定然是不会乐意赶尽杀绝的。” 他大怒,注目这若妖邪的红衣人:“你是甚么意思?”腕间顿然蓄满了力道,那一剑便欲挥出。红衣人不慌不忙,笑道:“稍安勿燥。” 莫瀛心头一凛,转过头来,只见玄霜所住的那间石屋,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 玄霜裹在白色狐裘里,双颊烧得潮红,雪光反映到颊尖,仿佛是带着些湿润,而她目光如镜,平静且长远的逐一扫视过在场九个红衣人,最后定格于屋顶上的那一个。。网。 红衣人微微一笑,语气熟稔得如同在和老熟人打招呼:“玄霜公主,幸会啊。” 玄霜也在笑,眼中却无笑意:“阁下是粤猊的师兄弟?” “哦,粤猊是我们的小师弟。” “嗯,那么阁下如何称呼?” 红衣人璀然一笑:“在下安公子。” “安公子”玄霜的笑容依旧寒冷无比,“请告诉我。你们大张声势地,是干什么呢?” 安公子笑:“公主明鉴,有人想暗害羡王妃,在下仅是受人之托,前来施行保护而已。可是你这位--”他手一指莫瀛。“你这位武功很高的将军,却差点坏了大事。” 玄霜道:“嗯,我知道了。对方都已死了?” 安公子不答,指道:“公主你瞧。” 玄霜看也不看地面上的死人,道:“很好,你的目的达成了,你也可以走了。” 安公子面色微微一变:“公主这话何意?” 玄霜道:“你可以走了。。wap.。” 安公子脸色完全沉下来,看他地表情。似乎还有隐隐一线意外,半晌,方才露出一点微笑,说道:“既是公主所命,在下无不遵从。” 他做了个手势,八个红衣人迅速聚在一起,他也跳了下去,包围的侍卫们瞧着玄霜的脸色,默默不语地让开去,安公子走出一段距离。忽回过头来,遥遥笑道:“公主殿下,后会有期。” 莫瀛神色震惊,所有玄霜与那安公子的对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明白!粤猊是谁,安公子是什么身份,玄霜为何连问也不问详细就放他们走! “玄霜”话才出口,就见玄霜脸上血色如潮退去,身子软软地倒下。 莫瀛冲上前,把她抱了起来,冰冷气息立刻蹿进怀中,然而她浑身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别问。什么也别问!”她看他有发问的意向,先掩住他的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子韶!我还有没想明白的地方,你先让我想想!” “好。”莫瀛抱着她进屋,玄霜却又激烈反对:“不要。进阿羡的屋子。我要看看阿羡!” 羡王妃对这一切毫无所知,她睡得很熟。苍白地气色比前一天恢复很多。毕竟是有武功在身,而且人人惊惧的塞外蛮荒之地却是她从小到大的家园,伤后的疲惫令她睡眠极深,外面这样一番动静她丝毫不曾感觉到。 莫瀛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玄霜揉了揉她的发,眼波沉沉:“子韶,你还不明白吗?她这样年轻,如果能够不死,为何要寻死?之前自杀只是觉得无望,而如今我们说得很清楚,她不想死,也把生存的希望都建立在我们身上了,她有何理由要向火凤下手?” “所以呢?” “那个安公子说的是假话啊。” “阿羡不曾对付火凤,真正对付火凤的是他们!” “嗯,--”玄霜细细地皱着眉,缓缓道,“你叫人去看看那两名火凤怎么样了,再把她们五个集中在一起。” 莫瀛看她神色,就知还在考虑其中想不清楚的关节,虽然不明白她为何执意留在阿羡这里,还是顺着她的意,先出门,找到昏迷中地火凤,天幸她们未伤及性命。命五凤会合守在外面,再让手下侍卫收尸、清场,查勘死者身上可有明显标记。 莫瀛重进房来,见玄霜背倚石壁,也是似睡非睡的模样,莫瀛见她满脸憔悴,微微心痛,柔声道:“你就好好歇息罢,别想了,没什么比身子更重要。” 玄霜双目微睁一笑,苦笑道:“子韶,你错了,我的身子如何及得上眼下的事情更重要呢?” 莫瀛眉毛一皱:“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玄霜,”他缓缓说出心中所想,“你是国公主,可你当这国公主有何荣耀,不如什么都不要了,我们逃脱开来,这一切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玄霜将他地手放在脸颊边,默默地温暖了一会,才低声道:“子韶,你说得对,我这国公主毫无荣耀。然而,保得住、保不住阿羡,却实在关系到两个国家。此事重大,子韶,就算我不是公主,是寻常一个百姓,若适逢其会,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吧?” 莫瀛抱着她,久而久之,方道:“我的公主,是这么让我尊重的人。” 玄霜微笑起来,望着他的眼睛道:“每个人做事都有私心,玄霜自然也有。就是这件事上面,我也还是有私心的,我只是希望公与私,能并存就好了。子韶,子韶,我不是值得你尊重,”她莲脸生晕,低声,“我只要你爱我。” 莫瀛把她抱得更紧,两人的呼吸都有一点点粗重。 还是玄霜先醒悟过来,稍稍推开他,整了整鬓发,道:“子韶,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想给阿羡听到。你有没有办法让她睡得更沉?” 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对睡中地人儿会带来一点伤害而已。莫瀛可不会考虑这么多,过去顺手点上了阿羡晕睡穴,道:“好了。难道我出去这一会,你把刚刚想不通的关键,都想明白了?” “十之八九。”玄霜微微含笑回答。 第四卷 第七章 旧事重省(2) 莫瀛看了看她,并未回答,而是将炭盆移近前来,将银铞子里暖着的参汤到了一杯,递到她手中,说道:“暖暖身子。” 玄霜笑了笑,双手握着杯子,凑到嘴边润润唇,她现发着高烧,当然是不能喝参汤,取其暖意即可。 整理了一下思路,方缓缓道:“还是前年,太子大婚的那天。” “嗯。”莫瀛立刻知道她要讲哪一段了,有关那次身负重伤,是以乾王作乱而结案,而玄霜也未正式说些什么,可是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乾王只不过是用来结案陈词的幌子罢了。 玄霜叹道:“绑架我的人,是农苦的右谷鑫王,仓央穆丹。” 她浑身无力,几乎是把整个身体伏在他的怀里,莫瀛怜惜地抚摸她的脸,道:“就是这个人,让你受的伤?”语气虽柔,可是却隐隐含着杀气。 玄霜闭上了眼睛:“我想,一开始他不是想这么对付我的。他到大离,主要目的是为了接触殷船王,就是这条贡道,他想和殷船王达成某种协议,把贡道给他,同时也就与殷船王结下同盟。很不巧的是,他的兄弟,左屠耆王浣摩也是相同的想法,狭路相逢,而殷船王明显是不想走过多的弯路,直接选择与浣摩合作。穆丹原来就是估计错误,以为我和殷船王有什么关系,能借我来加重筹码的,估计那时才知道是错的,于是整个计划就改变了。 “他们从缔结殷船王地意图。临时转换为陷害他。殷船王武功太高,在京城,与我们天家、与,还有许许多多的势力关系都非常好,他们不可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我了他们把殷船王引来赴约,利用殷船王一向关心我的心理,当场施救而不是远远避开,这样成功地把他害进天牢。” 莫瀛道:“这里我一直想不明白,豺狼如何仁慈留下了活口,还有,把殷青荒陷进天牢。这样的阴谋诡计一旦见天光,不是所有都白费吗?” 玄霜叹了口气,道:“留下活口,不是我地命好,父皇也曾多方分析,认为是穆丹当时还下不了狠心,伤我性命与大离结怨,至于殷船王那边,我也没有搞得太清楚,但是据我估计。殷船王他多半是有些不为人所知的缺陷。” “嗯?” “殷船王千方百计要贡道,谋费无数金钱,所为者不过亲往农苦见一个故人。他那么强的本领,你不觉得这是很没必要的废招么?为何无贡道他就不敢穿越大漠?在这贡道的驿站里。放了如此之多的清水,哪怕第一站也不例外,不觉得很奇怪吗?” 莫瀛若有所思道:“你是指” “天牢里,没有水。”玄霜幽幽地说了一句。 莫瀛沉思着,眼里有欣然所悟的光,然而看向玄霜,却平添几分郑重,把她抱得更紧一些。叹道:“玄霜、玄霜!” 玄霜微笑道:“作什么?” “你太聪明,太敏锐。”莫瀛下巴挨着她松软的发丝,“我真要害怕起来,玄霜,你让我自卑了。” 玄霜伸手捂住他地嘴,带笑看进他的眼睛。然后道:“子韶。我答应你。等我们从农苦回去,这一生一世。我们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就好。1-6-k-小-说-网” “普通人?” “嗯,普通人。”她埋进他怀中,“太医说我不能多思,多虑,多费精神,我也不想因为这些而短命啊。等我们回去之后,我再也不用想什么了,以后万事,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够了,子韶,你有那么高的武功,你可以保护我的。” 莫瀛苦笑着,感受着她发丝间的清香,却未说话。玄霜微笑道:“你当我看不出来吗?那个安公子死也不敢向你动手,你只一剑,就压倒他了,对吗?” 莫瀛笑了笑,眼神却坚定下来:“玄霜,我的武功,可能不如太子,也无殷青荒厉害,但是,只要我在,就有你在!” 玄霜柔声道:“嗯,只要你在,就有我在。” 他们如此相拥,似乎忘记周围的一切。直到风声打在窗户上,发出响亮的声响,玄霜才又微而又微地叹息道:“夜深了。” 莫瀛揉揉她的头发,心疼她如此地殚精竭虑,他却无法阻止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才能让她比较不辛苦一点。 玄霜慢慢收拾激荡的心情,重入正题:“父皇当日召我入京,曾经对我讲过,那个猎日阁的来历。是一个叫做黄龚亭的人,他来建立地这个专与皇家作对的杀手组织,因为多年之前,父皇曾毁去他全部力量,却不知哪里出了错,让这人活了下来,而且时至今日,父皇好象是对他束手无策的样子。” 莫瀛注视她唇边不屑的笑容:“难道你倒有机会对付他?” “是啊,”玄霜笑道,“你看,这不是一进农苦,他们就找来了。” “哦,那个安公子,就是猎日阁的人!” “正是,这是一群很奇怪的人,不是吗?不男不女,妖冶浓艳。”玄霜歪着头想了一下,“我在之前还见过一个,可是比这个安公子出色多了,他真的是” 微微皱着眉,好容易找到措辞:“是一个绝色,一个尤物,一个无论男人和女人看了,都忍不住会沸腾起来的,嗯,人宠。” 莫瀛忍不住一笑:“你也越来越刻薄了。” “才不是,”玄霜笑道,“真地就是那样一个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啊,我专门打听过,几年前晋国夫人长女满月生辰的时候,就有过这样一个人,听说也是当众受辱了,全亏晋国夫人给他遮拦下来。” “哦----”莫瀛仔细回想,那还是玄霜几乎处于深宫的那段时间,皇帝带着满朝贵胄出席大臣女儿的满月酒,此情此景轰动京师,当时去的,还有一个异国贵客,瑞芒的第二号人物,在宴会上险些闹出了一桩奇闻,---几乎没将那绝美少年地衣裳给当众剥下。 莫瀛忆起那不堪地往事,笑道:“原来是那个孩子,果然是绝色。” “哼。”玄霜却轻笑,“晋国夫人软心肠,总是救些不该救的人。她哪里知道,那绝色孩子是猎日阁中人,而猎日阁地黄龚亭,主要对付的人,也有她啊。” 莫瀛隐隐感到不安:“玄霜,你和这个、那个孩子,早就认识了?” 玄霜不忙于回答,顿了一顿,轻声道:“子韶,我不想再有任何事瞒着你,沈慧薇近两年风闻很不堪,这件事是粤猊利用了我,我也利用了他!” 第四卷 第七章 旧事重省(3) 莫瀛没开口,但玄霜明显感到他身子一僵:“子韶?” 莫瀛这才道:“算了玄霜,我们不提以前的事。” “好的。”玄霜柔顺地答应,随即又说,“父皇分析,穆丹身后隐藏着的最大的黑手,那个人,就是黄龚亭。” 莫瀛为之凛然:“原来如此!” “当日,我被穆丹掳去,自始至终关在一间屋内,我知道我所在屋子旁边,藏着一个很可怕的人,这个人,穆丹尊称其为先生,对其言听计从,然而这个人从始至终未有露面。” “那就极有可能是黄龚亭了。” “是啊,黄龚亭在幕后相助穆丹,则猎日阁旗下分明是受他指使。所以刚才那批人,是黄龚亭派来的!” 莫瀛忽道:“可是他们出于什么原因前来保护阿羡?” “子韶,”玄霜语意冰冷,“猎日阁是个杀手组织,要说他派人前来杀人,我信,可是什么时候,他们会救人?” “你是说?” “猎日阁,那位安公子,”玄霜语气肯定,毫不犹豫,“他们是来谋刺阿羡!” “所以,死掉的那些人--- “那些人才反而有可能是来保护阿羡的,都被他们杀了。。wap,。只不过安公子的行踪也被你子韶发现了,照面之下他明知不是你的对手,我们人数又众,自然不可能冒险再进。” 莫瀛看了她一眼。想说既知他们是刺客,杀手,为何方才不下令抓捕?转念想到她和那个叫粤猊的美少年地关系,不禁叹了口气,她和粤猊有交往。就如同与猎日阁攀上关系,这样阴暗地下的关联,她是绝不能冒险为人所知的。因而安公子一提粤猊,她放他们走,也是必然之事。 思来想去,叹道:“既然如此,想必猎日阁和魔瞳是什么关系,玄霜。你也猜出几分端倪来了?” 玄霜点首:“第一,那魔瞳听说有些年头了,猎日阁的历史才不到十年,魔瞳女子为主,黄龚亭也不太可能在以前就是魔瞳的人。wap.第二,阿羡修习魔瞳十年以上,就算对那位魔主十分畏惧,也该是对其性情有所了解,阿羡回来地时候,压根儿未曾料到会接到魔瞳的必杀令。这也是极为可疑。----照此推想起来,我在想啊,魔瞳和猎日阁服务对象不一样,甚至应当是相反的。那死去的几个人,很可能就是魔瞳中人,是听说猎日阁刺杀阿羡,于是他们出动来保护阿羡。” “猎日阁为何要杀阿羡呢?或者说,穆丹因何欲杀阿羡?” 玄霜迟疑了一下,道:“这也是我的猜想而已,子韶,你听听有无道理。----阿羡死。两国交恶,阿羡生,两国如旧。恐怕这就是最关键的一点。” “所以说穆丹希望两国交恶,局势愈乱愈好,乱了,对他更有利!”莫瀛恍然。“穆丹尚武。浣摩阴柔好色,一旦举国烽火。这个浣摩能不能服众尚在未知!” 玄霜补充道:“还有,由于玉夫人的存在,浣摩的母亲,就是现任那位王后,在祁顿王面前,想必说话地份量大不如前,如果再有战事之类的一渲染,那么两者的份量倾斜起来就容易了!” 莫瀛一改方才那参透谜局的兴奋,怔怔地望住眼前这个浑身裹在皮毛里依然显得孱弱无比的女孩子。.电脑站 多么错综复杂的事情,关系着两个国家、两个神秘组织以及另一个国家的权势斗争,而她,仅仅凭着几段不能连缀的线便分析出如此一个大局。 这样的女孩莫瀛忽有所感,心中竟有前所未觉的寒意,这样地女孩,一旦给她真正的权柄,那么,天下,也不过是她手中的一局棋罢?任意拨弄,一眼望到穿的透彻! 玄霜微笑:“怎么了?” 莫瀛笑了笑,伸臂从后面抱住她道:“玄霜,你瞧,我还是有先知之明地。不做你的敌人。” 不料一句话,便将玄霜的眼泪说了下来。莫瀛急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好一会,玄霜才止泪,摇头道:“没什么,忽然想起母后。” 莫瀛心里一沉,没有答言。 玄霜勉强笑道:“子韶,我这些只是猜想,还需要一点实际的印证。你再出去看一看,外面的尸体这会儿都收起来了吧,可曾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好。”莫瀛答应了,返身出去。 屋中只剩下玄霜,和晕睡中的阿羡。 玄霜坐不住了,慢慢走到阿羡前面,注视她熟睡的面庞,喃喃道:“小嫂嫂,你可知我很羡慕你么?我宁愿向你一样,被看守,被捆绑,甚至这样被点了穴道据说会进一步伤害身体,可是我宁愿如此,也不愿意,看见子韶方才眼中那一闪即逝的凛然。小嫂嫂,你大概不知道,我地父皇和母后,起初也极恩爱,为什么他们分开了呢?父皇好色负心,固然是其一,可是还有一个原因啊,我的母后,她是太聪明了吧?聪明得使她的存在,让父皇感到压力了。” 她似乎是颓然无力地坐倒在床沿,停了一会,继续细如蚊鸣地说:“小嫂嫂,这两年我不是装出来的,我真的死了心了,我不想做任何大事,而且我有改,我学会不去深思,不动脑筋,我甚至学会了不象母后那样,凡事都是那么规范必须立足规距,子韶他想怎样,我就怎样。小嫂嫂,你怎能如此自私?你为了保住你腹中的孩子,你就匆匆忙忙跑过来,打断了我苦心经营平淡却很幸福地这两年。” “小嫂嫂,”她继续倾诉,“可是现在,我怎能不想?这一趟行程,若是简单,父皇何必让我出来。他送我出来,想必早就做了最坏地打算,我未必能活着回去。我想活着回去,我便得不断地想,拚命地想,明知我多想一重,多说一重,子韶他或许便离我远一分,可是,我却无有退路。纵使不能自己活着回去,至少是要保得子韶,他平安地回去。最好不过如此,最坏,也不过如此了” 两行泪,缓缓滑落面庞,屋内炭盆熊熊,她手足皆已成冰。阿羡依旧睡着,一无所知。在这惊心动魄、寒风凛冽之夜,还能睡,是她久盼而不至的安稳幸福。 第四卷 第七章 旧事重省(4) “玄霜!”莫瀛推门进来。玄霜急速转身,展起笑脸。 莫瀛仔细看看她:“你又哭了?” 玄霜摇摇头,笑着道:“好端端我哭什么,炭火熏到眼睛了,是以站出来离得炭气远一些。” 莫瀛脸有不忍,蛮荒之地所用炭火勾盆,自然远不如宫中上好的银炭,气味重得很,只是她又离不开这个。便伸出手来,握定她的手,笑道:“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玄霜笑着未反对,问道:“出去看了怎么样?” “嗯,”他看着她的脸道,“我想也许你是对的,那些人是意图阻止猎日阁刺杀阿羡。不是每人都带有标记,但是从一个人身上,找到这件很有价值的东西。” 那是一块乌木镶金的牌子,其上有挺首引颈长嗥的狼形,长毛纷披,一望之下,便有肃杀之气,玄霜突觉一阵恶心,急忙将之推开,问道:“这是什么?” “令牌。”莫瀛道,“农苦系蛮荒之地,文字不彰书信不通,唯以令牌作为最重要区分身份命令的标志,而这块令牌,只有农苦的王才有资格颁发。” “哦?”玄霜细细的眉头一皱。 “魔瞳是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难道竟是出于祁顿王的号令?” 玄霜缓缓道:“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但是,这和之前推想的有所不同,如果祁顿王派人出来保护阿羡,穆丹尚且执意追杀阿羡。双方已然扯开脸面,穆丹不怕祁顿王,既然如此,阿羡的生死反而不重要了。” “对啊。”莫瀛道,“所以这块牌子?” “魔瞳还是魔瞳。但魔瞳这么神秘,人数一定不多,这是魔瞳借助了别地力量。王后,那位王后呢?” 莫瀛凛然道:“王后才是魔瞳的主使人,而此次行动,她是借用祁顿王的令牌来行事,说不定祁顿王尚且蒙在鼓里。” “嗯,猎日阁一击不中必再来。魔瞳那边的人也还会再来。” 莫瀛眼神微微闪动了下,笑道:“这可太有趣了。” “一点都不有趣。”玄霜叹道,“子韶,因你及时发现,所以救了阿羡一次。那么,你有把握次次都发现么?” 莫瀛默然。。wap,。 “这次其实也发现迟了,怎奈阻碍了猎日阁一阵行动的,是这驿站地构造。我来时已听说,这边本不能建造屋子,是以根基打得坚固无比。无论从上从下,外来者都一时难以进入。所以猎日阁才一下没有得手。” 这说得也是实情。莫瀛只好点点头。 “今夜侥幸过关,那么,中途猎日阁卷土重来。是白天,是流沙,子韶,我们还能护得她这般周全么?” 莫瀛看到她眼中的忧虑,心下微微一酸,明白她的顾虑,此行面对的是专业杀手,他们一行人。不过就百来名侍卫从人,尚且不是个个身怀绝艺,如果存心刺杀阿羡,一次不成有十次,十次不成百次,防不胜防总有失误空档的时候。 她完全不信任那些无信用可言的杀手。便是这一番深入的谈话。她也宁愿在阿羡的屋子里,以使阿羡身边。时刻不离人。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公主,既然如此,我们退回去罢,叫人送信给祁顿王,让他派大军来接。” 这似乎是眼下最好地办法之一退回去不过一日行程,进入城高垒深的阳关,当不惧猎日阁肆虐。wap.然而玄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决了此议:“子韶,但是你忘了阿羡的身份。” 阿羡的身份?莫瀛怔住。 一下子懊恼得无所适从。 阿羡的身份,她并不是什么重要到必须两国抽出专备人力来保护的人!对于大离而言,她只是一定会被抛弃的一个无用王妃!而对于农苦,她可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了。她现在的重要,只不过是出于时间、地点的微妙性,她可能会成为一切重大事件地燃火线。大离要做的,就是赶紧把她送走。在农苦的手里,她死也好、活也好,都是不需要再次关注的了。 “玄霜。”他闷闷地叫。 玄霜抬手掠他额前地发,柔声道:“我走不快的,如若让阿羡跟我一起走,一个月也未必到拂林,这样耽搁在途中,实在太危险。” 莫瀛看进她眼睛深处,忽地一凛,重新抓着她的手:“你想说什么?” “子韶,我求你最后一次,”她低低地道,“只这一次,以后我们都解脱了。” “不成。”莫瀛坚决摇头,“我不答应。我不要带着她,却放弃你。” 玄霜道:“我不放心火凤。” 莫瀛还是摇头。 “其实”玄霜犹豫了一下,“子韶,那些侍卫里面,有两名狂狮。太子临行对我说的,想必你也知道的。” “那又怎么样?” “猎日阁没有针对我,你带着阿羡走,尽快赶到拂林,我们交卸此责,就好放心。” “猎日阁会不发现他们要杀的人跟丢了么?” “自然,”玄霜微微咬着牙,“我会尽量糊弄他们两天。有狂狮在,你也不必太担 莫瀛低声道:“玄霜,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只有这样”“你在搏命!”莫瀛低低地叫了出来,“值得吗?玄霜,值得吗?如果你想走,我们现在就可一走了之,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去,躲起来,一辈子不用再管这些利害关系,我们深深地藏起来,你父皇找不到我们。玄霜,可是没必要这样,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带着阿羡逃走,你冒充阿羡,是也不是?” “子韶。”玄霜哀恳地看着他,求他停下激烈地反对,“我算过的了,你放心,我不会漠视自己的性命,更加不会让你处在危险之中。子韶,你相信我好不好?” “你要冒充阿羡,让猎日阁来刺杀你,怎么可能让我放 “便是我不冒充阿羡,”玄霜孱弱地微笑,“我也必须面对猎日阁。” “什么?” “我此行最大的任务--”玄霜缓缓告诉他,“便是对付黄龚亭。” “猎日阁最大的那个?” “也是躲在穆丹身后的那个。” 莫瀛无声地抽了口冷气:“陛下早已料到,你此行、你此行” “我此行迟早要和黄龚亭对面!我不可能斗垮猎日阁,子韶,便是加上你,也不可能,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安公子,可对付不了那九个红衣人。去了九个红衣人,或许还有别地人。只有去除黄龚亭地危险,才能解除猎日阁的危险。子韶,这和他们刺杀阿羡,又是两回事了。” 她轻轻一笑,如同自语:“父皇要我伺机对付黄龚亭,但是也许连他也未曾想到,这个机会,竟这样快来到了。” 第四卷 第八章 知是西帝(1) 原本是打算让狂狮、火凤等探明附近可有埋伏,确保无虞后莫瀛带着阿羡潜行。可是狂狮探到距离贡道几里地方有队商旅经过,临时改变了主意,由莫瀛充当独行商人,把阿羡藏于一车货物之中,去和那队车队结伴前行。 莫瀛不知道的是,玄霜虽对他宣称有狂狮的保护,事实上她却是让狂狮暗中尾随着他俩。 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放心,莫瀛可以安全抵达拂林。其实莫瀛若赶上殷青荒一行,才是玄霜最放心的,但莫瀛不会肯,殷青荒行踪保持得如此神秘,多半也不愿意与人同行。 玄霜这儿,当天未曾动身,只说公主昨夜受惊,病势加重,无法启程。 这话也不算是假,不过玄霜是换了阿羡的衣服,整日昏昏沉沉睡在屋内,她自己原先所住屋子却是随便叫一名宫女待在里面。 谨慎起见,也专门进行了小小的乔装,使得如果有人远远惊鸿一瞥,也是认不出来,这是调过包的玄霜而非阿羡。 玄霜推断,猎日阁一击不中,必然卷土重来,只是在心中盘算,怎么样才能引得黄龚亭现身。.电脑站 这个可怕的人,当日京都她被绑架,自始至终未曾露面,而他的真实身份,也一直都是隐瞒着仓央穆丹。 若是打算对付黄龚亭,玄霜也明白,她是无计下手,唯一的缺口就是从穆丹这里。假若黄龚亭作为穆丹的幕僚。这么多年,穆丹都不知其真实身份,突然有朝一日揭开真相,无论黄龚亭如何解释,他都肯定失去穆丹地绝对信任。 从穆丹下手。这是关键。尤其是,当年伤她,穆丹并非真凶,他对她甚至保留一丝歉疚,这,就是那个缺口。“父皇,所以,你有别的女儿。一样也是要我成行的吧?”玄霜默默想到,“国公主身份多么至关重要,能给一个国家带来多少隐患,这些你都不在乎的了,不计一切,为的是消灭某个人可能因他而遭致灾祸。” 猎日阁卷土重来,这是她早已料到地。但是料不到猎日阁卷土重来的方式,竟是那样猛烈。 翌日晚,红衣人去而复返,不止如此。1--6--k--小--说--网尚伴有十几名黑衣杀手,他们这次连基本的伪装也不做了,想必是估算到玄霜这儿已经发觉,而直接采用的是强攻! 守卫玄霜一行的只有百余人。莫瀛和狂狮的离开,至少令这枝队伍失去一半战斗力。 幸而火凤尚在身边,玄霜依旧着阿羡的衣服,明烟穿着公主服饰,一人背了一个,五凤联合出手,其效果是单一出手所不能比,也并不是五个一人的能力。突然高出许多地本领,再倚仗着超妙的轻身功夫,居然给她们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而即便如此,也是死路一条,五凤会合,能力也还是不能同对方三十多人比肩。追逐过程中。火凤逐渐挂彩的挂彩,失散的失散。玄霜一路都在半昏迷中。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哪些凶险。 直到一枝箭,刺入肩头。 剧痛之下苏醒过来。 她摔倒在地,而火凤匍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已然不知死活。 抬头望去,红色衣襟如火,美丽的脸庞上一对眼眸似也将喷出火来,赫然是安公子。wap. 他盯着玄霜,咬牙切齿地逼出声音来:“好一位国公主!好深的心机!扮作阿羡让她逃脱,你难道以为我发现了就不敢杀你么?!” 玄霜微微笑了笑:“自然,把杀手逼上了绝境,他有什么不敢做的?” 安公子狞笑道:“这就好。我可敬的、舍己救人的玄霜公主,你纳命来吧!” 玄霜抬起手:“等等,我有两句话。” 安公子微一犹豫。 玄霜轻轻地道:“国公主的话,未必无用。” 安公子眼睛里地犹豫更浓,举起的手打不下来:“你倒底要说什么?” “第一句是,”肩头的痛楚,令玄霜浑身都剧颤起来,“我这个样子,你看看我这样子,便是没人来杀我,我又能活多久。” 这话并不夸张,安公子对她的戒备完全去掉了,放下手来,轻蔑地冷笑了一声。 玄霜地声音却是极其冷静:“第二句,你杀我容易,但你的主子得不到我帮助,就对付不了他最想对付的人,若知我为你所杀,你的下场,自己便可想象。” “你?”安公子蔑然笑道,“他对付不了的,你能对付?呵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玄霜轻轻道:“你的是兄弟吗?呵呵,你们的那位兄弟,粤猊,从一开始就刻意和我结交,他很聪明,结交公主,对他一定有利。” 这话,令安公子暴怒起来,大叫道:“胡说!那个粤猊,他不过是个大大地蠢材!最大的、出乖露丑的蠢材!” 玄霜没说什么,实在她也没有力气,继续和这个人争辩,尤其是在这样大叫大嚷下插话,自问更加办不到了。 安公子爆发了一阵,突然冷静下来,凑近玄霜的脸:“好吧公主,那你有什么对我说的?” 玄霜痛得脸色煞白,却嗤的一笑:“就这样?” 安公子咬咬牙,挤出难看地笑容:“公主,我一时思量不周,得罪了,我扶公主起来吧。” “别碰我。”玄霜冷冷地道。安公子垂着眼皮,玄霜可以看到他地眼珠不停地在眼皮下面跳,可见心中想法极多,但见他眼皮一撩,便笑道:“安公子,你不要又对我施那个什么梦魇之类的,粤猊试过也不灵了。” 安公子哼了一声,道:“粤猊、粤猊,公主你不停地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莫非是爱慕他容颜俊美性情温柔?还是他已经服侍过公主了?” 玄霜不料他说话如此粗俗不堪,只气得浑身发抖:“大胆!” 安公子笑道:“我便是大胆,公主又能拿我怎样?今儿为何不见你旁边那位武艺高强地侍卫了?哦是了,为了保护王妃安危,就不惜把公主撇下了吧?” 玄霜见他眼中光芒不善,暗叫不妙。 她原先打算好,说服安公子,带她前往去见黄龚亭。纵然是一次冒险,可是自己手上也有对付那人的筹码,也还不见得如何害怕。 只是如今看安公子的表情,显然此人心眼极窄,也许事情,超出她预期的范围了。 第四卷 第八章 知是西帝(2) 安公子忽然笑了笑:“公主,你在害怕。” 玄霜道:“你待怎样?” 安公子伸出手来,抚着玄霜腻滑的面庞,微笑道:“我便是这样碰了你,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怎么样?”一个声音冷笑道,“杀了你!” 刀光霍霍,陡然逼上安公子项脖之间,安公子未曾防备,下意识往后一仰,刀光紧贴他的肚腹切过去,安公子在地下接连翻滚,好容易避过一连十数式快刀,狼狈不堪。来人募一收刀,先将地下的玄霜抱了起来。 玄霜却已在月光下看得分明,那是穆丹! 望着玄霜惊喜的神色,穆丹笑了笑,问:“要杀他吗?” 安公主来自猎日阁,穆丹身后始终是有猎日阁作为最大的助手,然而他自己似毫不知情,玄霜一刻也未迟疑:“杀了他!” 话未了,穆丹已如恶虎下山般扑了出去,一边沉声喝道:“抓紧我!” 他身法太快,玄霜有眩晕的感觉,只得紧紧闭上双目,两只手抱紧了穆丹项脖,这时生死关头,竟也不觉肩上剧痛不能抬手,穆丹左手搂定她,单手刀对付安公子。.手机站wap.玄霜闭着眼睛,只听安公子惊呼:“你是谁!”又尖叫,“胆敢惹我,你一辈子都逃不过追杀!”才知猎日阁其实也不认得穆丹。 听得空气中有嘶的轻响,仿佛是刀锋裂开了皮肤,一声惨呼。玄霜浑身一颤,哪里还敢睁开眼睛。 狂风疾雨般的身法渐缓,而穆丹呼吸也变得有些混浊不稳,终于在极长极长地一阵刀风以后,穆丹轻轻笑道:“好了。你看看吧,刚才欺侮你的恶人。”玄霜不是没见过死人,然而死里逃生之余,又加上刚才他抱着她过于猛烈的行动,只是阵阵恶心欲呕,哪里肯看,只是抱着他发抖。“看看啊!”玄霜头摇得更剧,穆丹陡然大喝一声如春雷绽舌:“看!”玄霜猛一机灵。含泪睁开双目:“你” 看到的是穆丹一张爽朗笑颜,乌黑的眼珠里带着戏弄小狗小猫后得逞似地得意,见她惊慌交加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俩靠得这样近,生死激战时不觉得甚么,一旦相对,不期然异样起来。(手机阅读)玄霜身子一直轻微的抖,他却从其间听出她越来越快的心跳,星夜逃难,她身上有尘土。脸上却是清清爽爽,他看见她的脸柔滑白腻得如同天底下最清醇的牛奶,双颊一抹嫣红,便似从上好的羊脂白玉里。生出一缕极美的朝霞之色。她眼里有泪光,将落未落,见他明明是在吓她而已,忍不住便破颜为笑,眼中地水光盈盈,便似潋滟的月下波涛,又如饮过了酒,眼中俱是醉态春意一般。 “玄霜”他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望着她的眼睛里不带有笑意,却是带上了几分迷乱,仿佛身不知何处,她柔软的肢体在他怀抱里,陡然间火热起来。 他头一低,便向她鲜花似双唇上吻去。她被吓住。一动也不能动。他吻得极重。如同掠夺一般,夺走了她唇上的所有温度。以及,脑海中所有的思想。他胸腔里模模糊糊地发出一声呻吟,试探游走于她唇齿之间。 她猛然惊醒,将他用力一推。这点力道或许他不觉什么,然而却是一愣。她脸上唇上的病态血色通通消失得干干净净,黑色双瞳透出惊谎、愤怒、伤心,以及说不明道不清的复杂意义,他看着她,犹豫着,缓缓放开了她。。,电脑站。 玄霜身子一阵摇晃,摇摇欲坠,穆丹伸了伸手,她猝然叫道:“别过来!” 穆丹手僵在半空,眼中有一闪而逝的失望,半晌,闷闷地道:“对不起。” 玄霜眼泪陡然掉落下来。 “我” 玄霜摇头:“别说了。” “可是” “我知道,求你,别说了。” 穆丹于是彻底地沉默了。 玄霜独自哭了一会,方才侧过身子,轻声道:“多谢你救了我。”穆丹涩然一笑:“两年前的事,本来就是我惭愧。我曾答应不伤你结果却伤你至深。” 他小心翼翼瞧她地脸色,似乎无异了,又道:“我愧疚至今,总是希望能有个机会补偿。----没想到,这么巧。” 玄霜低了头,轻声道:“是巧合?” “是巧合,也不是。”穆丹叹道,“我特为出来阻止一件事,但见你们被追杀,我先是追上了那位穿着公主服饰的女子,知是错了,才疯狂般追赶你。” 弦外之音,如何听不明白。玄霜的眼泪又将落下,咬着唇不让它滚出眼眶,最终只道:“谢谢。” 穆丹笑了笑,而后打量着她:“你穿着农苦的衣服,倒也有模有样地。” 玄霜轻轻啐了声。 “不过这是在玩什么呢?”穆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为何你换阿羡的衣服,阿羡却不见了?” 玄霜欲答,忽然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穆丹大吃一惊,蹿前一步,突然犹豫,就这么缓得一缓,玄霜已倒下去了。这一跤跌得不轻,尤其是撞上了她受了一箭的地方,她痛呼了声,又醒转过来。 穆丹顾不得别的,慌忙抱住她,方才心动神摇,竟然未曾见她肩头皮毛尽已染血,拨开衣裳瞧了瞧,不由脸色微变:“箭!” 玄霜低声道:“是刚才那个人射的。”说罢便再一次晕厥过去。 穆丹想了想,还是拔出刀来,将她伤口的那一圈衣裳都削去,这才见到,深嵌入骨的一枚小箭,这大概是一枚袖箭,极短,全都深陷于骨肉和衣服之中了,所以他才未发觉。所幸流出来地血是殷红色的,居然那个杀手用的是不带毒的袖箭,可谓天助了。 穆丹不再顾虑什么,就替她拔出箭来,敷上金创药,将肩头密密裹好,这一系举动玄霜又痛又冷,其人也不知是昏迷还是醒了,但象是冷得更为剧烈一些,全身如冰,只往穆丹怀中她能感觉到温暖的地方钻。穆丹看着她,嘴角不禁浮起一丝怜惜的笑意:“笨蛋!”于是脱下大氅替她裹上了。 他原是还记挂着阿羡下落,但这娇养公主又病又伤,十成性命去其九,要是连夜赶路地话,多半就是置她于死地了。好在阿羡下落玄霜必知,等她醒来再问不迟。左右四顾见不远处有个土丘,土丘前面是一片灌木丛,两边都挡掉一些风,他走了过去,将玄霜安置在背风处,另行生了一个火堆,以供她取暖。 玄霜这时大概不是昏迷了,肩头之箭无毒,拔去之后涂抹伤药,那种时不时地剧痛就减弱了很多,她呼吸渐渐平稳,这会儿,是真的睡着了。 第四卷 第八章 知是西帝(3) 当她醒来,两人已离开了夜来歇息的小土丘,身下颠簸的很,却有种奇异的平和。玄霜惊奇地张开眼睛,蔚蓝色的天空白云飘浮从头顶扑进眼帘,一个晴朗的好天。玄霜转头再望,却见到了一只土黄庞然大物的背部,她不认得那是什么,眨眨眼睛,又朝另一个方向望过去,这次看见穆丹大大的笑脸。 “醒了?”他笑着问。 “嗯这是哪里?” “此处向东不过一天半的路程,到我驻地,我派大军护送你前行。” 玄霜其实想问的也不是这个:“这,我是在哪里呀?” 她微微欠起身来,却发现没什么动弹余地,穆丹哈哈大笑,得意地道:“你被我绑在骆驼上啦!怎么样,这张床还可以?” 说是绑呢,玄霜不动的话,倒也不觉难受,这是为防她掉落下去,稍稍的限制了她的行动。她这才瞧清了,自己是躺在一副类似床板的担架上面,厚厚的褥子让她躺着很是舒适,身下的那只庞然大物走起来异常平稳---那是骆驼,她来的时候车架也是由两只骆驼来拖着的,只是再未想到自己会直接睡在骆驼背上。 她记得他好象是半夜里一个人追过来从而杀掉安公子的,轻声道:“你哪来的这些东西啊?” 穆丹笑道:“别忘了我就身在沙漠,我熟悉这里的一切。不远有个村庄,我向他们买来了。” 玄霜微笑。随即叹道:“不知我那支队伍怎样了。” 穆丹道:“放心吧,那里面既没有你,也没有阿羡,失去价值的队伍估计没人会把它怎么样了。我们到拂林,你在路上受到地惊吓。我是会替你追究的!” 追究?然而,他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刺杀阿羡以至于连累了她么?玄霜看看他,眼里的疑问清清楚楚地流出来。穆丹笑容微微一黯,道:“我明白。16k小说网是先生的指令。不过这次,我的想法是和先生有点分歧。” 早就有分歧了!玄霜心想,若非两者早就出现分歧,穆丹明明是出来救阿羡地。却缘何中途只管来救她?若非为了上一回重伤于她非出本心,又何致如此? 她想到阿羡,穆丹已说了下去:“我已飞命我的部下,寻找阿羡,她也不会有事,你是将她早一步安全送出了对吗?” 玄霜道:“我让莫瀛和她先走,跟着一个商队,其后尚有两名高手尾随,应当不至出意外。穆丹再叫援军,那是更不用担心了。” 穆丹眼里流露出一丝不舍。伸手揉揉她的头发,道:“你这傻孩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冒险,把手下好手全派给了阿羡。若不是我凑巧赶到,昨晚不就是大大的危险?” 何至大大的危险?或许她将受辱,再受死。玄霜想到这一点,不禁把那个安公子恨之入骨,纵然那人死了,犹恨声不绝。穆丹笑道:“你也别恨了,玄霜,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当年我伤了你。出于无奈。”其实出手之人不是他,因为他是不会殷船王功法的,他也不知先生哪里找来一个可以冒充殷青荒出手的高手,但是他在场,也就等同于他做的一样,“昨天我也算是救了你。虽然不太及时。我们能不能扯平?你心里。不要怪我。” 玄霜微微一笑:“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啊。” 穆丹一喜:“真地么?” “真的不曾怪你。”玄霜认真地道,“我们是同路的人。你可还记得?男子汉大丈夫千金一诺,你说不伤害我,那就不会伤害我的。别人做的事,不是你的责任。” 穆丹满脸都洋溢出光彩来,忍不住抓住她的手,道:“很好,你不怪我!没错,我们原是同路的人!哈哈!哈哈!” 玄霜古怪地瞧他:“又做什么?” 穆丹不管,仍旧放声大笑了一会,才道:“我很高兴,我很高兴,真的,玄霜,我从来也没有这样高兴过!” 他瞧着她的眼色,道:“你懂得地,是么?” 玄霜缓缓道:“因为我也同样高兴。穆丹,我们都是没有朋友,没有同盟,没有援助,没有温暖的人,这世上的一切,似乎在唾手可得之间却又距离那样遥远,我们不努力,不苦心孤诣,不丧失所有的朋友、所有地同盟、所有的温暖是得不来的,一个人,一条路,走到死!穆丹,我当然懂得的。” 穆丹望定了她,眼中又有某些冲动,玄霜心下一颤。穆丹却没作出什么动作来,只是伸手抚抚她的发,低声道:“你瞧,我们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懂得双方心意,这是多么幸福。” 玄霜闭上了眼睛,转头假寐,半晌,颊上终于飘起了浅浅的红晕。忽然想到,穆丹大军既然离此只有一天半路程,他既然持有通信的方式,能叫人赶去护卫阿羡,为何他不追上自己的那个队伍,再叫大军转来保护,总比她二人孤男寡女在路上走一天半好得多了。 想到这一点,更是双颊如沸,偷偷看他一眼,却见他也正专注地望着自己,不由大窘。心中怦怦乱跳,勉强力持镇定,想道:“他是我第一个朋友,第一个同盟,我们在相同地道路上为了共同利益携手而已。” 听得穆丹叹了声,道:“你不用担心。” 果然他连这一点也猜到了,玄霜渐渐定下神来,只想:“他有意中人,念念不忘那位玉夫人,这原是你想岔了。” “穆丹。”她终于开口。 “怎么?” 这一次他没能一看她眼色就明白,玄霜红着脸,道:“我要喝水。”穆丹忙道:“有有。”解下个皮囊,稍稍扶她坐起,喂她喝了几口,这一下接触甚近,两人未曾平复的心跳又猛烈跳动起来。 第四卷 第八章 知是西帝(4) 但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是非交流不可的。 “穆丹。” 穆丹笑道:“在。” 玄霜忍不住一笑:“别顽皮,我有话问你。” “好,”穆丹毫不犹豫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个行动,刺杀阿羡,你既是不愿,却为何未能阻止先生专行杀伐?” 穆丹沉思了一会,缓缓道:“玄霜,我和先生,相识七年了。七年来,我只听见他的声音,从未见过他的人。但是,我却是在最失意的时候得见他,当年我被继后排斥,别说是右谷鑫王了,就是性命也时常在岌岌可危间。父王深厌我,根本不想看到我,我虽然还是王子,但是每个人都知道我是个短命王子,农苦上下,还敢接触我的,就只两个人。” “两个人?” “其一是阿羡,她的地位其实很尴尬,她是前王的女儿,有美名在外,深得族人爱护,但是,为了得到大王及继后的喜爱,她却需小心翼翼,诸事三思。所以,她虽然很同情我,也只能在暗中给我一些关爱,有时候,就是一个眼神,一个含蓄的笑容,但这也够了,至少让我得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对我好。” 玄霜听得心酸起来,这和她的心理历程,果然是一模一样的:“还有一位?“还有一位。唉!”穆丹脸上聚满阴云,“别提了,他死了!” “啊?” 穆丹惘然道:“他是我的兄弟。处处为我着想,自然也成了继后的眼中钉。他为保护我而死。所以,到七年前地那个时候,我几乎是走投无路,亲断情绝。几乎就是在混吃等死的地步而已。” “先生就来了?” “对,先生就来了。他对我说,会将农苦,会把天下送到我眼前,只要我听他的话。” “所以,你们有了承诺。” “嗯。”穆丹停了好一会,“刚开始我也不信任他,但是因为他的帮助。我巧妙的破了几个案子,这几个关键地案子里有父王最忌讳的东西,所以浣摩在他眼中,终于变得不再十足十的可靠了,而我渐渐受到重用。后来我又献上了玉夫人” 他苦涩一笑:“你很不耻我吧?把一见倾心的女子,双手送给自己父亲。。,手机站wap,。” 玄霜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知不觉我在短短的两三年里蹿出来,父王对我很是倚重,很大部分的军权甚至都掌握在我手中,我成为右谷鑫王。当然,直到这一切为止,我的职责仍是将来我护卫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注定成为下一任沙漠之王地浣摩。他的安全而已。最后一重关,我始终跨不过,因为就算父王宠爱玉夫人,父王他现在渐渐倚重我,但是仍不可改变一个事实,他认为浣摩才是最象他的儿子。他宠爱他,无论他行事有多么荒唐,淫乱好色。薄情寡义。不过,我却无意中听到他的一番表白,浣摩是沙漠里土生土长出来的一株不会缺水的大树,根深枝茂,叶叶繁盛,农苦并不会由他而败起。而穆丹呢。另一个儿子,看似更勇猛。更有决断,却是沙漠中的一条狼,所向无敌,但是,这是一条野心勃勃、嗜血斗狠的孤狼,他会蚕食,他会侵吞,在这个过程中,或者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或者是,把祖宗家业全部败光。当我听到这番话,我知道,我在父王这里的梦想,是可以打上终点了。” 他刚毅地嘴角,有点凄凉的味道。.电脑站 被自己亲生父亲形容成一条孤狼,心里该是什么样的滋味?玄霜幽幽地叹了口气:“不能通过你父王改变主张成就最后梦想的话,就只得继续依靠先生,依靠旁门地方法了。” 穆丹点头道:“即便不如此,我也不能离开先生,毕竟不是先生的帮助,我穆丹,到不了今天这样的成就。” “所以你虽然不同意先生此次计策,却不想明着反对他,宁可暗自出来,想凭你自己的力量保护阿羡?” 穆丹笑了笑:“倒不是这样,先生和我略略提过,我反对以后,他就没有再提,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合作,我却知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就结束,我就出来了。” 玄霜心下一动:“你知不知道,他是通过哪种力量在行动?” 穆丹皱眉道:“原先,所知极少,但是自从前年那次京都之行,我才知道,在背后力挺先生的,居然是大离的一个杀手组织,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先生不说,我也没有问过。” “你就有这么相信他?” 穆丹流露出沉吟地神色,竟尔一晃神,没有答上来。 玄霜道:“先生欲杀阿羡,所为何来?” 穆丹看看她,笑道:“你这是明知故问,不然你怎么竭尽所能也要保住阿羡?” 玄霜微笑道:“我是猜到了,他要杀阿羡,是为挑起两国战乱,届时,你可地火中取粟。而且浣摩不尚武,说不能你能借机拿到农苦最终的兵权亦未可知。” 穆丹忍不住点点她的鼻子:“说得好似你亲眼所见。” “可是哪边来看都对你有利无弊,穆丹,你却为何不肯做呢?” 穆丹笑道:“考起我来了?” “不,我是不明白。这不是上次你不愿伤我,那次对你好处不大,可这次呢,就因为,阿羡是从前肯理会你的那一个人吗?” “这点旧情,其实是很淡了。”穆丹微微一笑,“我没有和你讲的是,后来我和阿羡之间也有过不少过节,反正是这么说吧,我有生之年,不会对她如何坏,但是,要让我因为她而坏掉某些大事的话,那----那也未必。” “那是?” “任由先生杀掉阿羡,加上某些恰到好处地煽风点火,两国间这场仗,是必打无疑。到时,我和浣摩一定是会带领军队来出战,而我借机拿到更多兵权,得到更多筹码,这些都毫无疑问。” 穆丹浓眉皱起,冷冷道:“我做过以下推算。其一,一旦打仗,如此关键大事,浣摩也不是傻瓜,怎肯让出兵权?就算浣摩文弱,不懂带兵打仗,但是我和他斗了多少年没能把他斗下去,他身边可是有不少能人地!这些人,不见得不会打仗。因而这一仗,我能如愿抢到多少兵权,也在五五之间,更别忘了,父王对我们的结论,轻易挑起战争,只会加深他对我地这个印象,只会让他更加立挺浣摩,从这一点而言,我更是得不偿失。” “还有?” “如果明争不行,我只能借战乱之中,偏重先生,继续行阴谋诡计,他或许是有把握在这次大乱中干掉浣摩!这固然是好事,但是,我的损伤也不会小。大敌当前,要是我和浣摩,自相残杀,便宜的是谁?只是大离军队而已。别忘了,大离近十余年来同我们打,输少胜多,我不怕他,但是,自相残杀以后,还怕不怕他,我也真难预料!” 1、本书不会超过一个月就要完本了。 2、《沧海纪》全力更新中,即日起一天二更,每满200收藏加一更,请支持! 第四卷 第八章 知是西帝(5) 他忽然停了下来,不自然地微笑:“玄霜,你瞧,我说得忘形了。” 他确实忘形了,他似乎根本就忘记了,玄霜,一旦爆发战争,就是他的敌人,他却无忌地“大离”、“大离”叫着,俨然将玄霜当成了己方的人。 玄霜嫣然一笑,道:“反正现在仗也打不起来,不是吗?” 轻轻一语便打消穆丹顾虑,点首微笑,他眼中的光更见温暖:“我盘算来盘算去,放在我面前的就是这个形势,我不欲陷入此乱局,我就想保阿羡、免战争,就这么简单。” 玄霜道:“这些,你想到的,应是不难向先生剖析,你们可曾就此长谈?” 穆丹轻轻笑了笑。 “谈过的,只是不投契?” 穆丹叹了口气道:“先生他说,他曾答应,三年内为我谋成其事,如今三年过去两年,是他实现诺言的时候了。他问我是否还信任于他,只管放手让他去做,话说到这样,我也真的无可回答了。.手机站wap.” “也就是说,你凭他去做,他将天下双手送到你面前。” 穆丹面上浮起些微的怒色,大声道:“但如果是这样得来江山,我何得之有。我和一块木偶,一个傀儡又有什么两样!” 玄霜忽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啊。” 穆丹怔了怔:“你也赞成?” “我自然不赞成这条计策,但是,如果他真能将天下送到你面前。何乐而不收?穆丹你只要有自信决不是能被他摆布、被他架空的人,何妨在某些事情上做一点适而可止的让步?” 穆丹彻底怔住,说不出话来。 “穆丹,你太刚强,太爱冲在前面。”玄霜低声道。“其实不需要这样,穆丹,你要做地不是一条所向无敌的孤狼,孤狼再厉害,他也不能独自对付强敌环伺的群兽,要做狼,你也该做一条狼王!你在后面就好,掌控一切就好。” 穆丹盯着她。.手机站wap.眼中射出异样的光彩,玄霜听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不禁有些害怕,穆丹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声嚷道:“玄霜,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地智囊,我的军师,我的----女人!” 玄霜吓一跳,满脸红晕:“你胡说什么?” “我要你做我的女人!”穆丹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人,在去大明湖的船上甚至更早就看出来了,我也没放心里去,我心上也有我的女人!但是。玄霜,我发誓,你一定会做我的女人!我们必须在一起!最好在一起!天下都是我们的!” 玄霜挣扎了两下,挣不脱,又气又恼:“你放开啊!” 穆丹向她凝视一会,渐渐放开她地手,说:“我不勉强你。”在玄霜略略心安时,突然又说了一句。“我会等。” 玄霜羞气交加,更有难言怒火,反唇相讥道:“你的爱好,就是收集各种各样对你有用的女人?但是你收集的方法,就是等?” 穆丹一滞,玄霜不示弱地与他对视。他明白她指的谁。玉夫人。他曾说过,玉夫人现在不属于他。那不要紧,等登位后玉夫人就是他的女人了。玄霜毫不留情地撕破了他心上最柔软的创疤。 他慢慢地展颜而笑,抚摸她的脸,道:“没关系,我这不是有你了么?你可以让我改。” 玄霜气得只有笑,所幸他接下来没什么别的举动。 大骆驼平稳而无聊地前行,玄霜昏昏沉沉地,差不多又睡着了。忽然听得穆丹低声道:“可是我反对先生这个意见,也不全是为了怕做傀儡。” 玄霜并不睁眼,只是道:“嗯,还因为,即使挑起战争,未知最大的赢家是谁。是你,是浣摩,还是大离?----或者,三者谁也不是利益地最终获得者。” 穆丹笑道:“什么也瞒不过你。” 玄霜默然,过了一会,她轻轻问:“你对先生,有疑心,是吗?” 穆丹不答,然而这种状况下的不答,便是肯定的答复。先生,那个募然来到他身边的,神通广大、算无遗策地先生,几年间倾力囊助,令他从一无所有,以至于到了今天的右谷鑫王。他是理该感激他的,理该信任他的,不是吗?----只除了,他从不知他的来历,从不见他的面貌,从来,不知道他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 成为右谷鑫王后,他能感觉到两者之间悄然而起的冲突。先生不曾改助他人,更不曾出卖他,然而,先生所做地事情,很多时候,那最大的受益者,并不是他而已。 比如两年前不惜伤害玄霜,这件事冒着多大的险,要是大离皇帝为他的女儿国公主受伤而大动干戈的话,到时候最倒霉的,是谁? 加害国公主,却不过是为了置殷青荒于死地。殷青荒和他陌不相识,素无仇隙,可是先生地理由,却是为了帮助殷青荒身边地那个野心勃勃的南宫霖。帮助南宫霖,只是因为瑞芒地大公娶了农苦嫡系雍容公主,所以他要帮助南宫霖来对付瑞芒大公,以此来获取南宫霖的支持。----这个圈子,绕得太大,太离谱了。更何况,亲访瑞芒,他眼见的事实是,瑞芒的大公根本就与雍容公主面和心不和,大公欣赏的只是力量!是人才!这些,他穆丹通通都有而浣摩通通没有!如果要寻找盟友的话,他为什么不直接找大公而是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去找还没立稳脚跟的南宫霖? 细思之,也就是先生借机在匡助南宫霖,所用的手法,正与辅助他时相同。 把一个地位并不彰显然而深具野心的人扶起来,在此过程中,先生是最大受益者,他得到被帮助人的信任和未来的力挺。 可是对他穆丹,他迫切需要的同盟、力量,却有何益? 这一次,定计挑拨两国争战,似乎又是老调重弹。两国交战,烽火点燃,哪一方都无必胜的把握,但是,国乱以后,是不是隐藏着他所看不到的好处,由先生得去呢? 先生,先生 他出神凝然地想,悠然叹息。 忽然将一拍驼峰,示意行走中的骆驼停了下来。 第四卷 第九章 石间花开(1) 玄霜察觉有异,看向他道:“怎么了?” 穆丹未曾回答,却是以最快速度,将玄霜从骆驼背上解了下来,轻声道:“抱紧我!”跟着滚下驼峰,堪堪着地,便听骆驼呼的一声,便如泰山倾倒,一点预兆也没的倒下了。 穆丹哼了声,脸上俱是煞气,咬牙道:“好狠!”眼见那骆驼转眼间四蹄俱黑,分明是被见血封喉的兵器伤到转眼即死,如此剧毒若非自身见机快,沾上了哪里还有活命? 地下刀光齐齐闪起,穆丹再次席地滚开,两人都是沾了一身的黄沙。片刻间穆丹数清了来者一共十二把快刀,每一个人的力量均是差不多,又快又狠,自己抱着玄霜,绝无余暇抵挡。心中略一算计,等爬起来时,便飞身急闪。 他速度极快,又抢得了先机,十二名杀手阻止不及,竟未跟上。穆丹狂奔了一段路程,表情不由得沉了下来,一击不中即退,这种风格,可是与死缠到底的杀手大不相同。不追的理由,似乎只有一个前方还有狙击。 事出突然,他除了把玄霜抢下来以外,水囊帐蓬等急需之物一样也没有拿,心下不由踌躇不定,自己原是无妨,这里距离自己驻地只有一天半的行程,饿上几顿,忍一天饥饿,实在算不了什么。就怕玄霜这个病人吃不消。抬头看风向天时,计算一下,估计近段不会有什么风暴雨雪。略略宽心。 即便如此,带着一个病人赶路,并且面对时不时出现的杀手,这一天半,分分是杀机。穆丹权衡了一下。还是举袖放出信号。尖锐的信号炮炸响在半空里,不多一会就有兀鹰盘旋经过,拍拍双翅向远处飞走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低下头,笑道:“没事,我们----”他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玄霜禁不起那一阵翻天覆地地辗转翻滚,早是昏昏沉沉。无力问道:“怎么啦?” 穆丹笑道:“你的脸、你的脸,哈哈!” 玄霜一路风尘,但自始至终脸上清清爽爽,保持着公主风范,现在一看,她就象黄沙里钻出的人儿似的,一张脸、一头乌发都黄兮兮乱糟糟地。。,电脑站。玄霜半晌方才明白过来,不知是气是笑,道:“你也是,还笑人。” 穆丹随便抹了一把脸。吐出一口沙子,笑道:“这是正常的,我才没关系呢。”玄霜见他粗鲁的行为,不易察觉地皱皱眉头。随即阖上了眼。 “穆丹。” “你怎样?” “我累得很,心慌。” 穆丹道:“你就靠着我睡一会。” 玄霜道:“我很难受,睡不着。”话虽如此,却一动不动,穆丹看她半天没动静,但是嘴唇微张,呼吸却有些衰竭似的急促,紧张了起来。道:“玄霜?” “嗯。” “醒着么?”穆丹抬手摸了摸她额头,滚烫。 “嗯。”她昏昏沉沉道,“穆丹,我很渴。。。” 他摸摸她:“你得振着些精神,我们现在没水。”他四顾眺望,“附近也没有草地水源。” “嗯。” 过了一会。玄霜却又说:“我渴。”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她两颊烧得通红,眼眶却深深陷下去了。 “好热。” 穆丹咬牙道:“你在发烧。不是真的热。” 岂知玄霜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说话了。穆丹安慰道:“我放出讯号了,他们不出半天就能到,入夜就到了,别慌。”玄霜不答,穆丹把手指放到她鼻端,她气息也是滚滚烫的。才知她说这些话,完全是无意识的,就算穆丹回答,其实也是听而不闻。 穆丹回头看那骆驼倒下地地方,隔着十来个土丘是看不见的,可上面的水囊总在他眼前晃,援军未必黄昏就到,肯定会晚的,这点距离他算得出来,但是玄霜能等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白天太阳融融,到了晚上气温立降,温差相差极大,她这会儿热,晚上就是冷的时候了,可受得了?----骆驼上有帐篷!还随带干粮和各种行旅药品! 那些杀手必然有下一站,他们不会料到他竟会返回而不是继续前行。穆丹募然下了决心,抱着玄霜向那边跑过去。 最短时间,他在最短时间赶到出事的地方。 只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水囊破了。所有的干粮行李均被刺破,帐蓬扯得粉碎。 这帮、这帮他勃然大怒,以他能想到的最恶毒言辞骂着那群贼!那群该死的强盗!---可是,慢着,他既然已成功逃脱,中途折转是连他自己都再三权衡所下的决心,对方又怎么会把这一切都毁去?既然毁去,则意味着,对方已经算到他必将折回! 既然算到了返回,则那批杀手一击不中未曾死缠地原因也就昭然若揭---- 他们还埋伏在原地! 他瞳孔微微收缩,猛然一闪,在地面上留下几道残影,帽子划破,满头长发纷披了一脸。 等到人站起来,背心已然冷汗湿衣。他总算想得也快,顺利逃过一劫。只要脑子稍微动得慢一点点,适才那一击,就可能挂上了彩! 刺客所用,可是炝了剧毒的兵器! 好险!真的好险! 心下暗自庆幸,手上动作未有一刻延迟。刀出鞘,刀光起,刀气耸耸胜雪! 循着某条线路,手中的刀快速地切下去,身在沙上滑行,而刀速快得闪成一条刀光! 轻轻地“噗”的一声,一股血箭在他刀下爆开,他留不停留,继续向前,直到,前方是一个微微突起的沙丘,他突然转向,抱着玄霜,斜刺里翻滚开去,转而一跃,躲到了沙丘后方。 出刀、杀人、躲闪,皆一气呵成,然而他也微微地有些气喘,豆大的汗珠,更是循由额头,缓缓滴落到下巴上。他把玄霜放在身后,让她背倚着沙丘而坐,自己站在她面前,手中依然握紧了刀,等待着对方再一次的出袭。 第四卷 第九章 石间花开(2) 袭击到了!三条人影,犹如狂风骤雨的攻击,狠决异常,角度刁钻。可是穆丹心中的惊讶,却是愈来愈盛! 这些人!这些人不是冲着他来的! 他们欲伤害的人,是玄霜,而不是他! 明明有几次,好象是要斫到他身上,却斜斜地披过,仅差一寸。穆丹虽然其实并不惧那一击,但是如此明显的退让,也由不得他不起怀疑了。 他们想杀玄霜,而不是针对他。 这是为何? 这帮杀手是猎日阁所派,那是决无疑问。 问题是,如果第一次刺杀猎日阁错把玄霜当成阿羡,第二次卷土重来,就决计不可能继续弄错了,否则的话,这个以阴险刺杀、成功率极高而著称的杀手组织,也太笨了! 那么这一点就顺理成章了:此番他们出手,目标就是玄霜! 因为目标是玄霜,所以他们才能算到玄霜在重病之中,清水食物乃至帐篷对他们这同行的两人有多重要,所以才会不伤人先伤兽,所以才在原地等待,等着穆丹重新回来自投罗网。。,手机站wap,。 了解之彻,计算之精,心机之深,手段之狠,无一不至巅峰。 冷汗,如雨般滚下穆丹额头,心中的寒意,几乎使他拿刀的手颤抖起来! 这系列环节,虽然表面上来看是针对玄霜的,但是,只有对他穆丹有着如同透明般的认知。才有可能环环设套,步步紧逼!分明是算到了他会和玄霜交谈投机引为知己,分明是算到了他不可能抛下一个病女独自而行,分明是算到了他一定怜惜于她回转故地。 是先生,是先生。一定是先生! 只有他,才能算得这样准,这样精,这样无分毫差错! 先生要杀玄霜,先生又一次,在他不同意、乃至完全不知情地情况之下,要杀玄霜! 穆丹咬牙切齿,一双眼睛。1--6--k-小-说-网都似乎烈烈燃烧了起来。 先--生--! 怒火燃天,他却无法停止、无法休息,正面攻来的杀手源源不绝,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不止十几个,甚至好象都不止二十几名、三十几名,这是一个很大的团体,想必是冒充一支商旅的队伍混进农苦。农苦太大,沙漠无垠,混进一支百十人地团旅根本是无从侦知。穆丹愤然想等我坐上最高的位置。我就会把那条贡道利用起来,从别国进来的商队,就必须经过贡道,每一驿站都要检查!这样办了。象猎日阁这种大型的异国杀手组织,才能减少他们的可趁之机。 他陡然惊醒,强敌当前,脑子里却在胡思乱想,很明显这是精神分散、精力不继的前兆!怎么回事?----因为一开始就知道对方兵器有毒,他可是十万分戒备,绝对没有碰到对方的。 攻击犹在持续,兵刃的风声在空中滋滋作响。电脑小说站划裂了下午炽热闷滞地空气,带出猩热的风,穆丹陡然明白过来,他虽未受伤,但对方带毒的兵器裸露在空气里尽情挥洒,由于他只是站在这么一小块地方固定作战。兵器上的毒气便慢慢延伸到空气里。久而久之,形成一片无法猝视、却在暗中影响人的神智的毒雾。 如果任凭这种苦战情况延续。毒雾越积越多,则危害也会越大!且不说他,后面的玄霜吸入毒气,以她体质可能就受不了。 先前选择靠着沙丘而战,是没料着敌人数目竟会如此之多,在地面下的至少给他那一连的重击砍死或重伤三个,近距苦斗又下狠手毁了三个,然而,这却根本无损于对方的战斗力!这还是在对方有意漏过一线,对他不下杀手地情况下,才能如此!对方摆明的主意,就是缠死他,斗死他,直至力颓弃械为止。 “哼,先生,”穆丹暗道,“我要叫你明白,穆丹,可不是你手上摆弄的棋子!你控制不了我!” 挥刀逼开最前面的一众杀手,他把玄霜抱了起来,匆忙之下不及察她是醒着抑或昏沉,低道:“紧闭眼睛,面对着我!” 堪堪说完,足下用劲,踢出一大片黄沙,黄沙成片成雾,有连绵渐强之势,众杀手于猝不及防间纷纷掉头地掉头、闭眼的闭眼、后退的后退,有些人不免眼里射着了沙子忍不住伸手去揉,更多的人则被沙子射上身体,虽非什么致命暗器也疼痛不已。 但等这一波最强劲的势头过去,有人冲进黄沙雾中,睁目四顾,哪里还有穆丹影子? 这些人向来只会打打杀杀,很少开口,彼此间交流更少,见状也只默然地后退,在稍远处形成一个极有秩序的扇形。配合一系列有默契的行动,随即确定了猎物的逃向,其中一人领头,追了下去,众人尾随在后。 穆丹一阵狂奔,心中计算距离,暂缓脚步躲到一个土丘之后。 这一阵狂奔,他也不禁微微喘气,低下头来看着玄霜,拍拍她地脸:“还好吗?” 玄霜虽在昏沉间,也知他拚了命维护着自己,带她夺路狂奔,嗓子里勉强挤出了一丝声音:“嗯。” 穆丹微微一笑,道:“有我在,你别怕。” 神色忽一凛,侧耳倾听,陡然展开身法,矮身绕过几处沙丘,再行躲下,猛一回头,不禁苦笑起来。 这一日天气实在太好了!当头大太阳照着,万里无云,晴空无风! 没有风,所以他带着玄霜逃走的脚步,是相当清晰地印在黄沙之上,无论他速度能有多快,无论他把对手甩得多远,只要一有喘息的时间,对方马上就能追上来了。 “该死的!”他不禁咒骂了一声,立时改变策略。 不忙着马上就逃,而是在原地陡然转了十几圈,踩出十几道混乱的印迹线索来,随后踢乱黄沙再逃一段,再然后继续做一次小小迷踪。 然而心里却是渐渐沉了下去。 第四卷 第九章 石间花开(3) 使用这种方法,如果己方和对方人数实力相差无几,仗着自己深谙沙漠,这是可行之道,然而,对方的人数,是己方数十倍之多,就算他们再没有沙漠中行军经验,这么多人,每人分头一个方向,就可以找到正确的路线!更何况,他只一个人,他不可能花费绝大精力弄一个太大的迷踪阵出来扰乱对方的视线! 纵然能拖,也只是把对方拖晚一点点而已,而之后呢?他独自一人,带着个病人,怎么逃法? 他也想过这就是拚体力的时候,对方纵然是杀手,体质却不见得好过他,干脆什么迷踪也不做,他就是逃、逃、逃!一直逃到援军赶到! 这或许也是个办法,但有个前提,是他没有带着玄霜。 不带玄霜,拚长体力他不会输给对方,不带玄霜,他甚至随随便便就能隐藏在沙漠里设计陷阱,不带玄霜,他纵然一日一夜无吃无喝,也无妨碍! 然而问题就是,他带着一个似乎病得愈来愈严重的玄霜,对方要杀的是玄霜!他不想丢下玄霜! 玄霜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襟,宛若无助的孩子,两颊烧得通红,保养得犹如凝脂般的肌肤却黯淡失去了光彩,金枝玉叶的公主,光是受到风沙侵袭,已然对她而言是伤害,更何况,是这种绝路式的逃难。.手机站wap. 玄霜忽然微微睁开了眼睛,病成这样,她眸中的光却清澄如昔。轻轻道:“那些人是杀我的?” 穆丹有点难过,安慰道:“别担心,有我在不用怕。” 玄霜微笑,游目四顾,看着不远处一个较大地土丘。地势也是相对陡峭,道:“去那 穆丹知她聪明,虽不解其意也还是立刻动身,当然,弄了一点小小的花样,使得他的去向似乎有三个比较明显的踪迹,而后才绕着每一个沙丘以极不醒目的方式行进,抵达玄霜所指之处。 “穆丹。你和先生相处多时,他地语气、习惯用语可都熟悉?” “呃,当然。。。” “等会儿,追兵赶到之时,你就代替先生,叫他们住手。一定要学得象。” 穆丹眼中闪过一丝疑问,但没说什么,把耳朵伏在沙丘之上,注意倾听追赶者的声息。 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是屏气静息地倾听。玄霜只听得见风在轻扬、沙在沙场、头顶偶尔经过的雕鸣。甚至是她和穆丹的呼吸,她索性什么也不去听,只专注地望着穆丹的脸。 良久,穆丹那张凝如石雕的脸。陡然微微一动,眉毛微微一耸。她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一颗心陡然吊起了起来。穆丹看向她,她肯定而鼓励式地向他点点头。他闭上了眼睛,并没马上作声,而是继续倾听。等到追踪的声息更加近了一点,他忽然盘膝坐下,嘴唇微微张翕。阴沉而冷腻的语音几乎是从他地喉部发了出来:“住手。” 虽然只有两个字,可这两个字,好似浓浓的乌云,一下遮住了漫天的阳光,好似幽冥深处的劲风,呼呼吹过。.电脑站玄霜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穆丹面部表情未变。可是心里,陡然掀起了惊涛巨浪! 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在他以十足似先生的语气说出这两个字以后。追赶而来的那群数目不清的杀手们,陡然停下了脚步! 先生,对猎日阁,竟有这样的权威?! 他又缓缓的说了一句:“闹剧到此为止了,我不允许继续下去。” 五年来,只听到先生的声音,从来不见其貌,穆丹学来地语气,真的是太象、太象了,象到他有种错觉,先生和他站在一起,他们会分不清这声音倒底出自何人的嘴巴。 然而随着这句话,令他失色的一幕出现了。 土丘以外,那群杀手整整齐齐地站立,原本有些人似乎还有怀疑,是谁在命令?但是这么长一句话出来,而且语音若有若无地那种气场,没有任何一人再怀疑,下一刻,突然齐唰唰地跪下,齐声道:“是!主人!主人?!穆丹的额头差点撞上了沙壁。 郁闷地回头瞧瞧玄霜,玄霜怕出声音,微笑而已。其实她这样做没有用,没有武功的弱女子的气息,如何瞒得过那些以杀人为生的人。然而就算是她在先生身边,也是不该擅自行动或说话的。 穆丹定定神,又道:“好了----此间告一段落,你们,且回到原地等候命令。” 他是想让他们退走,然而,这句话里,破绽终于露了出来,“原地”,他以为杀手在农苦必定也有个栖脚之处,却不知那些杀手,确实是为了有所任务才临时赶至的,先生,为了身世绝不露出线索,一向不在农苦境内安排人手。“原地”,却又是何处?此次任务是有史以来招至人手最多的一次,却交割地不清不楚,几条分线任务都未完成,难道就大张声势而来,偃旗息鼓而去?没有明晰目标的行动,素非他们“主人”的作风。 这句话出口,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露出惊疑之色,而他们的手,迅速搭上了腰间!穆丹听风辨音,已知不妙,脸色一沉,又将玄霜揽在了怀里。 “呵呵呵呵” 阴霾天空下,一阵笑声。 似乎连大地,都抖了几抖。 这个笑声,让本已起了疑心的杀手们疑虑冰消,再一次齐齐跪下,大呼:“主人!” 这个笑声,也让穆丹,在极度恼怒、乃至厌恶地同时,大大松了口气。 这是货真假实、如假包换地“先生”的笑声。 面对着先生,不用再躲,穆丹扶着玄霜,从沙丘后面缓缓站了起来。 他依然看不见先生,远处那一片沙漠里面,阴云迟迟,黑色地,如纱如雾,先生七年如一日,躲在那片黑暗里面。 他一向都深知,一向都习惯,然而没有哪一刻,不满的情绪飞涨滋生,充溢了心房。 他冷漠的看着那团阴云浓雾,既不跨前一步,也不退缩,他一只脚踩在沙丘上面,视线遥遥地投掷过去,冷硬得,仿佛如同在向敌人示威。 第四卷 第九章 石间花开(4) 先生呵呵地轻笑:“穆丹,好了,别生气,我们还是最好的盟友不是吗?” 穆丹不答。 “至于你们,”他指刺杀者,“你们确实没有必要留在农苦,回去吧,回到更适宜猎日阁生长的天空下去。” 八名红衣人随着他的语声,分离着出了黑雾,躬身答应。 本来有九名,但是为首的安公子被穆丹杀死,现在只剩下九个人了。 红衣人明显是杀手的首领,在他们带领之下,没有疑问,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丝毫的声息,数十名杀手,如潮水退却,干干净净。 “好了,穆丹,还有,”先生轻轻笑着,“小公主,我们来谈谈吧。” 他取消了对玄霜的追杀令,驱逐了猎日阁,对穆丹放低姿态,这一切都是求好的表示,穆丹与他合作了七年之久,实在没有理由总是板着脸,也就略略地放松下来,但抓着玄霜滚烫的手,冷冷道:“先生,玄霜恐怕没有精力来同你谈谈。” “嗯,”先生轻笑,“那么,喝点水?我这里还有上好的药。” 这样的诱惑,就没法禁受得住了。穆丹低声问:“还能走吗?”玄霜连身子也是软的,遑论足下?却对着穆丹微微颔首而笑:“别忘了,我是国公主。国公主自然有国公主的风范。她在穆丹搀扶之下向前,黄沙很烫,又很深。一脚踩进去,往往深陷半足,但她咬牙而行,同时力持着表面从容不已的微笑。 短短一段路,大概是百十来步。她已走得呼吸如沸,扶着穆丹的手,指甲深深陷入穆丹掌心,这一向发烧都不出汗,此时居然走得汗津津地。 她终于走到。这大半还是由于先生大概实在有所等不及,将他的黑雾往前催了一段距离。 玄霜仔细地看着,那阵若有若无的黑雾,实是由质料很好的轻纱所制。四头黑色的异兽,立于东南西北各个方面,拖着一个超大地帐篷。只因异兽与帐篷颜色一模一样,远远望之不清,就是整个儿一团阴云浓雾罢了。 “进来吧。”先生叹道。 穆丹抬手,掀起一线帐帘。 顿时,沙漠之上燥热的阳光、纷繁的世界,通通被挡在了外面。所余者,唯阴暗和清冷而已。玄霜又重新回到两年前那间黑不见空的小窗子,不禁微微有些瑟缩。但觉穆丹的手紧紧握住她。而他高大的背影,就拦在她面前,这才安心一些。 先生笑道:“穆丹,你不用如此戒备。我在你面前杀她,毫无好处。” 穆丹不答。 “这是水和药。” 穆丹对黑暗的适应性,远非玄霜可比,他是能在暗中视物,甚至看得清先生的举动,唯一看不清地仅是他面貌而已。他把两者接了过来,扶着玄霜到一张座椅之前坐下,先给她吞服了丹药。玄霜实是渴极了,喝了大半碗的水,才觉着嘴里有异:“这是什么水?” 穆丹笑笑:“是农苦的酥油茶。” 玄霜便不出声了。 先生在黑暗中叹了口气,道:“柔嘉公主,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呢?你如此聪明,机智。我和穆丹合作多年。关系向来都是亲密无间,偏偏你的出现。打破我一系列布局。你说说看,我该不该恨你?” 玄霜睁大眼睛,昏暗中只见黑影幢幢,那先生之前,仿佛还有一层隔罩,连勉强的人形,也是看不清楚。她自知这是一生中碰上的最大敌人,也明白对面坐的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回对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将性命送在此地,没有任何取巧的机会。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身边穆丹似乎动了下,玄霜暗中拉住他地手。 随后,黑暗中她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音虽低微却极清晰:“错了,先生,不是因我而打破你的布局,之所以有今日,还是先生你之责。” “呵呵,”笑声里面听不出半丝感情,“愿闻其详。” “先生,你犯了大忌。所谓合作者,贵在以诚相待,先生偏因私而隐瞒真实身份,躲匿于人所无法涉及的阴暗之中。先生你合作地对象,穆丹王子,他不是江南柳下的燕子,他是北边苦寒之地展翅的苍鹰。先生之有今日,皆不能以诚待故。” 先生冷冷道:“你很会指责。” “然!”玄霜以一个干净俐落的字阻断他的话,语音变得更加不容置疑,“然先生与穆丹合作多年,即便各为所需亦肝胆相照,先生固为穆丹付出良多,穆丹一样愿意为先生两胁插刀。倘或先生改弃前鉴,穆丹岂非无意重修旧好?” 沉默。 如同窒息般的沉默。 先生终于缓缓道:“你完全清楚我是什么身份?” 玄霜道:“黄龚亭,曾为期颐总督,又暗效江湖首盟,归拢地方军队。失利后隐于洪荒,组猎日阁,日常刺杀,非富即贵,尤恨我天家皇族。” 先生道:“那你也一定明白,我缘何中途起意杀你?” 玄霜道:“先生仍试图对穆丹继续保密。” “没错。”先生叹气道,“我想保密,穆丹,我要对你保住这个秘密。” 穆丹力持镇定,冷冷问道:为何?” “你也听见了,我的身份,是一条只能游走于黑暗之下的影子。我不能曝光,我不能泄密,不能让人得知,昔日罪该万死地黄龚亭,非但活着,而且,做成了大离最神秘的杀手组织,而且,又给你穆丹王子,当了心腹智囊。” 这么听起来,确实有难以启齿的顾忌。玄霜和穆丹都未出声。 先生却不再继续解释了,只是说:“穆丹,你可以作出决定,如果,你选择就此舍弃,我也无话可说。” 穆丹还在沉吟,未曾回答的当口,先生又道:“至于你,柔嘉公主,我对你真的有些好奇,怎么样,能为在下解惑么?” 第四卷 第九章 石间花开(5) 玄霜声音里透着一丝犹豫:“什么?” “你在引我出来。”先生轻描淡写地道,“你千方百计地在引我出来,可是我不明白,我敬爱的柔嘉国公主,你,和你的国家,应当是视我为眼中钉非除不可的吧,可你却始终在引火,你把所有人都支开了,试图和我接触,对这一点,我非常好奇。” 玄霜微笑道:“这么说,先生早已料到我把阿羡送走,是为了引来先生一晤,但你似乎不太愿意。” “我不想节外生枝。更何况,”先生冷冷道,“皇家的人,有乾王那等废物,国公主你,却不是废物二字可蔽之。我凭什么自找麻烦?” 玄霜想了一下,道:“先生,凭什么认为,我一定将你视作眼中钉?” 先生笑道:“但我也想不出,你有什么原因要对我示好。” 玄霜轻轻哼了声,语音陡然间冷峭起来:“先生,先要讲清楚一点,我无需向你示好,而我找你,只不过是为了在某件事情上面,我们可以合作而已。除此之外,我们的根本矛盾,并不因此消除。” 先生迅速地道:“如果是这样,谈什么合作!” 这句话接得极快,几乎是玄霜语音方落,他就接了上去,而且语速极快,并不是带有试探意味的问句,而是落点很重的肯定式。如此的对答方式,果然是将对话间的主控权,立刻抢在手里。玄霜陡然感到了强大地压力。除了她的父亲能给她的震撼而外,所感到的难以形容的压力。 倒是穆丹,深知先生性情无常,怕他说翻脸就翻脸,无声地往前踏了一步。1-6-k-小-说-网非常明显地将玄霜置于他保护之下。 玄霜定了定神,微微笑道:“据我所知,先生地根本和我的愿望其实并无本质不同,何妨听一听呢?” 先生注意到她特意使用的字眼,“根本”,和“愿望”,对黄龚亭的根本,并非是玄霜的根本。而只不过是她的一个愿望而已,既然这样,至少是在这两个关键词定义下的事情,他们是不会冲突的。 “说说看吧。”听得出来,先生带着疑惑,可是,显然也有些动心了。 “我很清楚,你要对付谁。” 先生冷笑:“严格算来,你也是对象之一。” 穆丹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虽未吭声。心中可是掀起了绝大波浪!先生,果然是志在对付大离!那么,他执意以阿羡作为两国征战地导火索,用心就决不止只是为了他穆丹吧!他真的是一直在利用自己。暗中培植属于他本人的力量,甚至,是意欲渗透到农苦内部,引用一国的力量来为他报私怨而已! 这样一个人,他今后怎能再同他合作! 玄霜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伸出手来,握住他因怒火而变得炙热的手。她的小手轻轻牵着他,柔弱得似乎没有一丝力量。却奇异的令穆丹冷静下来。她轻轻叹着道:“我很遗憾,先生,你是没有那个机会的。” 先生冷冷道:“我从来不相信别人告诉我什么。” “那么,”玄霜轻轻地问,“给你两年,你能做什么?” 先生没回答。可显然是一愣。 “给你两年。你有把握对付得了那个人?给你两年,你有把握利用此次勾起来的战火灭掉那个人----尤其是。如今这战争肯定也是起不来的了?还是给你两年,你有本事潜入皇宫,行那天底下最险之事?” “你倒底什么意思?” “我想告诉你,先生。”玄霜地声音,带着非常的冷静,以及坚决,吐露比天还大的秘密,她竟似无半分胆怯,“他---只有两年的寿命了。” 别说是先生,就连穆丹,也是为之一震! 玄霜地手指,陡然抠紧了他!玄霜的掌心,陡然沁出冷汗!她的秘密无可掩饰地显露在穆丹之前,----她,说到那样的机密,其实也不是不害怕。 “你”先生好象是吸了口气,“再说一遍?” 玄霜拒绝了:“先生,我想你听得很清楚。如此秘密,有若你这里的黑暗,同时使人胆颤心惊,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呵呵呵呵”一连串低沉阴冷的笑,却听不出真实情绪,杯盏微响,而后哐啷一记,清脆的跌落在地粉身碎骨的声音。 一抹笑颜,悄然绽放于玄霜唇角,她赢了不是吗?这一句话,深深打击到了他,而他气势弱一分,她便占了一分胜机。 “然后呢?”先生喃喃道,“莫非,你就想告诉我这个消息,让我彻底死心而已?” “当然不是。wap.l6k”玄霜咬了咬牙,“先生,如果没有我,我告不告诉你,你都该死心了。以你一人之力,即便翻起再大地风云,你始终走于阴暗之下的人,焉能真正动得了他?可是有了我,事情就不一样了。” 先生阴恻恻道:“继续说。” 玄霜轻声道:“每个人最宝贵的,生命,因为没有太久了,而且他预知得太早,所以对他而言,这并不是最宝贵的东西。就算你累死累活,不过令他早那么一点终结而已,你说他会痛苦吗?----更何况这只是痴心妄想,你完全做不到。” 沉默。 “所以,让他痛苦!让他痛苦,才是最上佳的对付他的办法,他在意地是什么?他在这个世上最不能放下地是什么?事、物,或人?先生,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他最在意的,是一个人。” 先生募然道:“谁?!” “沈慧薇。是沈慧薇啊!”玄霜微微笑了起来,“是这个人,才能令他如此念念不忘,总是想着。将来在黄泉地府,他还能见到她呢。” 她是带着微笑在说,眼泪却不自禁滑落下来,声音里,却带上了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地刻骨寒冷:“先生,我不是已经做过一次吗?粤猊不是自己来地吧?是你派他过来的?我们早就合作过了。” “不。”先生静静地说,“粤猊找过你,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有权寻找他行动的最佳途径。” “原来如此。所以,先生该是知道,在这一点上面,你我二人并无真正的矛盾吧?”玄霜幽幽地道,“他要我别再对付那个人,我答应了。可是,先生,你知不知道,我母后是怎样死地?” “嗯。” “我答应了他,不再对付那人。”玄霜含着泪笑。“我却没有答应他,不让他得到应得的报应。什么是茫茫无边的痛苦,什么是噬心无尽的仇恨,什么是魂梦常萦的伤别?我原以为他是强硬如同生铁。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的缝隙可钻,却原来、却原来他留下了那样大一个缺陷!” 很显然,这番话,不仅先生听得呆了,连穆丹也一样在发呆。 良久先生才问:“为此你选择跟我合作?” “只有这件事,”玄霜强调,“先生,只有这件事。做完了这件事。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若猎日阁仍选择对付我皇族,那么,不需要我亲自面对先生,先生你将面对地是我湟湟大国。大离天朝!” 先生叹息了:“好厉害的姑娘!你不怕。我听了这番话,即可废弃你这枚棋子。我自然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不怕,”玄霜傲然道,“只因我并不是一枚棋子而已。先生,他始终将我当成一枚棋子,推在太子之前,推在风急浪高之时,推在国有急难之先,先生,你已看到,我这枚棋子,用完即废,却不是那么可行。” 当然不可行,孰不见她只用了一两天的功夫,已将他七年来建立在穆丹这里的稳固根基冲做了流沙?若没有她,别说是继续那个计划,恐怕便当场与穆丹反目成仇。“ 先生冷冷道:“你赢了。” 玄霜笑了笑,却未及再说什么,整个人向前倾,穆丹回身及时,把她抱住了。 “怎么?小丫头晕过去了?”穆丹顿了顿,方道:“我想是。” “呵呵,穆丹。”先生低低地道,“娶她吧。她能帮你上天。” 穆丹道:“这个,我自有打算。” “我知道。”先生笑道,“你抛了阿羡来救她,和几十名杀手苦斗,若是我连这个都不懂,怎配当了你七年军师?” 七年军师,是有意说给他的,穆丹默然。 隔阂既成,再难弥补,然而,七年的交情,七年的过往,七年的记忆,甚至于先生七年间功劳的点点滴滴,都不是一条鸿沟就随便能抹开的。 “不过,在大离那个最傲慢、最自私、最霸道地人死去之前,”先生阴阴,“你娶不了她。” “什么意思?”穆丹其实已然寻思过遣使求亲之途。他诚意求亲,可以让给大离容许内的任何好处,而他隐隐然有迫龙之势,在农苦握有了绝对权势,这一点大离不会看不明白。既然如此,大离何以不允? “因为她的血脉,因为她是国公主。”先生道,“她就算可能嫁给一个乞丐,一个残废,一个目不识丁的俗夫,她也不会嫁给一个将军,一个宰相,或一个有着些许睿智地人。更何况是你?” 不好意思,今天只来得及一更了。今天出来的情节,也许会使一部分人失望的。而这之后,另一个高潮很快就开始了,收官,嗯,差不多,看得见了。大家有兴趣可以继续猜猜结局? 第四卷 第十章 疑是秋声(1) 玄霜不知睡了多久才醒。 梦很深,也很安静。她仿佛时常行走于一条极深、极远的通道之中,步音寂寂,唯她一人。尽管这些,她倒也并不害怕,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惘然似的,仿佛,失落了什么东西。 醒来之时,浑身都是慵懒,眼皮时时打架,却颤动着不肯睁目。 耳边有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还有女孩子带着喜气的清脆的快速的语音,嗯,她听不懂。 可是,依然很安心。 就好象这几年,躲在兜鍪山皇家别苑,身后始终有着莫瀛身影一样的安心感觉。 然而在她想到莫瀛的一刹那,却也想明白了,这是在哪里。她暗自叹了口气。 她慢慢启目。 打量着意料之中的这个房间。 房间很大,布置不算华丽,倒亦非太粗犷,风格偏一种沉郁的象牙色调,但是其中每一样摆设,都不是轻易能在寻常人家见到的。。wap,。 很明显的,这间房间,日常不是女子所住。 那张床很大,或者,玄霜带着迟疑的目光打量着,那好象也不是床,只是铺在地上的一块铺盖而已,高出地面约半尺有余。地面上是颜色很深的地毯,极软极厚,玄霜料想一脚踩上去的话会陷没她半个足踝。听说农苦皇室的摆设,一切都是象大离学来,从这个房间来看。很少能见到大离的格调。 不过房间摆设虽在上流,这房里却总是有股奇怪地挥之不去的味道,玄霜也说不清是羊膻气还是什么,农苦没有点熏香的习惯。 她目光向上移,身子禁不住微微一抖。头边的墙上。挂着一张弓、一把刀,弓饰华丽、刀坠宝石,可是,她一见之下,就能感觉到从中透出的肃杀之气!这两件武器,每一件都应是尝过无数地血! 她缓缓地坐了起来,就在这时,听见门外传来少女那听不懂的语声。以及快疾的脚步声,而后,那扇门就几乎象是被撞一样的撞开来了。(手机阅读) 穆丹。 迎面是半坐起来的玄霜,近乎无奈的微笑。 她见过穆丹最正式的装束,在还那年他做使节初次领宴的保和殿上。赛马那次她几乎不曾留意他,而后地大明湖之行,他入乡随俗地穿上了大离的服饰。 至于前番相救,为了行动便捷,他更是穿着胡服劲装而已。 这一天,才看到他正常居家的打扮。一件类金棕色的长袍。系以绯带,袖子和领口都缀着黑亮的皮毛,因为在家里,头上未带帽子。而是任由黑色的长发肆意披洒,左耳下露出金色珥,整个人有英气勃发之感。 穆丹看着她,浅褐色眸中有着轻松的喜悦:“你可算醒了?” 玄霜反问:“我睡了很久吗?” “大概”他算了下,“没有八天,也有十天吧!” 玄霜这才真正吃了一惊:“这样久?!” 穆丹笑咪咪道:“也不全是在睡,只是我们农苦最好的大夫,他建议你睡得久一些。十六k这样,有利于他全面检查你的健康。而且,你在入睡之中,怎么赶路,也不会觉着累了。” 玄霜啼笑皆非,忍不住反唇相讥:“我在大离一直有最好的御医在为我调养身子。穆丹你过虑了吧?” “是吗?”穆丹心情极好。依然笑吟吟地道,“就是你那个把你推在太子之前。推在风急浪高之时,推在国有急难之先地皇帝父亲,他会尽心尽力地请来大离最高明医术的大夫,来为你治疗,并给你一个最佳的治疗方案?” 玄霜默然,那是她曾说过的话。不知为何,穆丹明明是一片好意,她却有些不满,有些犯梗地冷冷问道:“那么,你们农苦最好地大夫看过了,又是怎样的答案?” 这次轮着穆丹的笑容微微一黯:“他说还需要一点时间,嗯,好吧我承认,他是说很棘手。不过玄霜,你不用担心,他日我即位为王,我会动用全部的力量,替你寻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材,以及给你最好的保养。你一定长命百岁,安健无事。” 他这么说,好象她是他的女人,已经注定了玄霜心里地不快更加重了一点,故意装作没听见这些宣言,问道:“既然十天八天都过去了,我如今在哪?还是在你的驻地吗?” “当然不是。”穆丹笑着道,“我的驻地可比这里好得多这儿,不过是我在拂林的一个歇脚点而已。玄霜放心,我是不会误了你的正事的。” “那么,”玄霜紧接着问了一个关心地问题,“我那小嫂嫂,还有护卫她地莫将军,也应该到了吧?” “到了到了。他们比你早到。”穆丹眼中流过一丝狡黠的意味,“怎么样,你是急着要先见见他们,你地那名侍卫呢,还是先去见大王?” 他说莫瀛是侍卫,而且,他故意这样说的!玄霜却装作行若无事一般:“哦,我还是要先见我的人,准备完毕,方可拜谒祁顿王。否则,亦失恭敬吧?” “农苦从来不讲究这些。”穆丹漫不经心道,“不过,你们嘛,算了,还是由着你们的习惯比较好。你才起来,虚弱得很,我让人服侍你,吃点东西,然后我安排你见他们吧。” 他出去以后,站在门外的两个侍女才敢进来。 她们一进来,玄霜的眼睛,几乎就看直了! 这两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肤色雪白,容颜秀丽,脸上带着尚不失稚气的微笑,这些都不算什么,关键是,这两个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而这裙子,只到脚踝,底下分明裸露了一双不着鞋袜的天足出来! “你、你们”玄霜傻傻的看着她们。她总算明白这房子里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是从何而起了刚才只顾打量穆丹的装束,可是没注意,他脚上、他脚上倒底穿了什么没有?! 即使穿了,也是很古怪的,他一个大男人穿着靴子走来走去,而这些女孩子们,就光着脚,继续在这个房间里踏过他留下的泥? 第四卷 第十章 疑是秋声(2) 两名侍女哪里猜得到她这一刻古怪的心思,向她按礼节躬身,其中一名开口说道:“公主,奴婢踏雪、缘冰前来服侍公主梳洗、进食。” 玄霜从醒来听见叽叽喳喳的女声就一个字不懂,有点担心交流困难,但听得这个女孩虽是结结巴巴,拗口蹩牙,然而总算是听得懂的,她微微一笑,把手伸出来,侍女会意,忙上前轻轻扶着她。 这一睡就是多日,身子沉沉犹是无力,脚下更是虚软。 最让她不能接受的是,这踏雪、缘冰好似就把这么把她扶下地了,她,可没穿鞋啊! “那个,我的鞋子呢?”玄霜在不相识的人或者她不具好感的人之前,公主的威仪,向来是摆足的,然而,这种问题是从来没必要问的,也不由有几分尴尬,声音里便透着犹豫。 踏雪一怔,然而,显然是得到过非常明确的命令,要无条件服从公主,便说:“公主请稍等,奴婢便去取鞋。”她转头对缘冰低低说了句,缘冰也是呆了一下,忙走了出去。 看起来,两个女孩中,只有这一个懂她的话。 左右无事,玄霜靠在床头,便有一句无一句的盘问:“你是长住在拂林的吗?” 踏雪道:“回公主,奴婢是右谷鑫王行宫里的人。王命奴婢服侍公主。奴婢也是初次到拂林呢,谢谢公主。” 玄霜寻思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所谓“谢谢公主”。大抵就是“托您的福”这类意思,因服侍她才跟到拂林,看来自己一路上地洗换进食,都由她们照料,那穆丹总算未做出更出格的事来。玄霜判断出这一点后,方微微松了口气。 缘冰很快就回来了,拿着一双很漂亮的很漂亮的拖鞋?! 玄霜差点欲晕去,这双粉红色的拖鞋,样子也颇精细、美观,可是,在大离,这样无跟无托地鞋履。只在洗浴时方穿! 踏雪解释道:“公主原来的衣鞋,王都命扔掉重新去做,还未做好,这边不是行宫,只有这双鞋子,以前也是一位贵人穿过,公主不要见弃。” 玄霜心中一动,谁穿过?几乎呼之欲出。----传说中青铜宫中的玉夫人。 她未再说什么,慢慢地起来,趿了这鞋子。踏雪缘冰给她换上衣服,照她们的说法,也是临时去买来的,是农苦的衣饰了。这摆明了穆丹在难为她。她的衣鞋,只要他去问自己那边的人要一声,有多少不得,他明明是不肯让她再和那边发生多少联系。 她从未料到,穆丹会这样执意,也从未料到,这么快,他就开始履行自己正式要“得到她”地誓言了。这不是她希望的事情,莫瀛此刻不知在哪里,想必他也一早就等急了,是否来和穆丹打过一架亦未可知。 穆丹此举,完全不在她算中。这真是非常头痛的局面。 要怎样才能打消他的这番突如其来的执念呢? 她原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好长发,可是这一病。(手机阅读)也脱落不少。连漆黑的亮度亦大损,侍女执镜前后交叉相照。她愣愣地看着镜中那个苍白、清瘦、孱弱得有如禁不起一阵风的少女,正是青春未逝美貌先失,单以容颜论,想来是不可能吸引穆丹,之所以对自己有念念不忘的执着,不过就是为了她的聪明罢。 “为了我地聪明么” 玄霜依稀流露悲伤的笑,“穆丹,你可知,这恰恰就是我最忌讳的了。” 穆丹重新进来,就看到这个智慧无双的少女,对着镜子,忧愁地微笑。她的眉梢眼角,仿佛总也有化不开的心事。 就算你幼失爱护,就算你被亲人利用,就算你过尽千帆似你这般孱弱体质,究竟载得起几多载?穆丹想起那森罗铜宫之中的玉夫人,砌铜城以拘美人,然而,何尝不是她避世消极的一种表现?纵然人生不称意,可是忧不能以为食,忧不能平安长久地度日,大离的女子,都是这么奇怪的啊!穆丹猛地摇摇头,甩掉这突如其来扰人的念头,笑着敲了敲门。 “准备好了吗?我地贵客。” 玄霜转过头来,笑道:“我已好了。他们在外头了?” 她站起来要走,踏雪却拦着她,焦急地对穆丹说了一大片,玄霜一个字也听不懂。穆丹笑嘻嘻看着她道:“不好,我被这小丫头训了,说我太性急了,公主才醒来,下地还没走上两步路,这十天都用流质人参吊命,不适应适应怎么能够出去?---也不知谁是谁的主子,恁的饶舌。” 玄霜心想看到这两个少女如此美丽,就知不是一般的奴婢,可是他肯打发自己眼前的得意人来服侍她,倒底是一种特别的看重。 她脸上便泛起一丝红晕,低声说道:“其实我倒不觉得饿。” “那也得吃点什么,”穆丹笑道,“在这点上我服从两个小丫头,踏雪原就是懂点医术地。” 一会儿功夫吃食捧了进来,倒是热气腾腾地白米粥,四色小菜,虽不若中原风味,也还做得似模似样了,玄霜本不觉得饿,闻着了米粥的香气,食欲倒是勾了起来,吃了大半碗粥。 踏雪缘冰服侍她洗漱完毕,打扮穿着停当,最后总算拿来一双白棉袜子,一对鹿皮小蛮靴。玄霜走起来颇不习惯,可这时也顾不得挑精拣肥,只想着如果刚才穆丹进来催地时候,莫瀛已到,只怕这会儿等得急了。 急急赶至前厅,隔得老远,就听见穆丹爽朗的大笑,此外别无声息。 踏雪禀报了一句,穆丹笑声戛然而止,眼光,似有些古怪地先望向厅中之人,而后才转至玄霜这里。 玄霜也见着了厅中情形,愣了一愣。 莫瀛象是很无聊地站在厅里,不知道在观赏什么,想是未曾听懂踏雪的禀报,连头也未转过来。 然而他的身边,却如小鸟依人般立着一人,几乎把大半个身子、整个脑袋都倚在了他的身上。 就如一枝藤蔓,垂垂缠绕,步不离分。 第四卷 第十章 疑是秋声(3) 玄霜忍了忍气,重新换上笑颜,目光平静如水,等待着感觉有异的莫瀛转过头来,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他似是想大步过来,然而阿羡几乎把全身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却是行动不便,只得略略低下头来,和颜悦色地对她讲了句什么,再把阿羡轻轻一推,阿羡神色委屈,但倒底是放开了他,莫瀛这才快步迎上前来。 整个过程中,玄霜笑颜未改,也始终没有移动脚步的意思。莫瀛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深深地望着她的面容,半晌低声道:“你瘦了。” 玄霜微微一笑,问:“小嫂嫂,她怎么了?” 莫瀛不由转回身瞧了眼,皱眉道:“我带着她走,她始终昏睡不醒,醒了以后就很怕事。” “就忘记她的身份了?” 莫瀛有点尴尬,笑道:“玄霜,等她有点安全感,想必就会好。” 玄霜歪着脑袋瞧他,笑道:“子韶,你有些儿变了。” 莫瀛挑挑眉。 玄霜笑道:“以前你好象不是这样怜香惜玉的人呀。” 莫瀛呵呵地笑了一笑,拉起她的手,附到她耳边:“你吃醋了?” 玄霜脸一红,挣开他退了半步,低啐:“有人呢。” 目光微带窘迫地掠过穆丹,后者双臂抱在胸前,如同看戏一般,饶有兴味地瞧着这一幕。玄霜忽然更加心慌。 “子韶,子韶哥哥!”呼声娇转迂回。同时人象彩蝶一样翩翩地扑了过来,两只手抱住莫瀛的胳膊,连胸脯贴了上去,接着脸也贴上去,歪在莫瀛肩头。大大的眼睛里有着流转生色地光芒,“子韶哥哥,我怕!” 莫瀛大窘,直觉想要推开她,只是见着那楚楚可怜的神色,又是不忍,道:“别说傻话了,阿羡公主。你在你哥哥这儿了,安全得很,怕什么呢?” 玄霜脸色变了又变。先听阿羡如此亲热地唤“子韶哥哥”,子韶的字,从来闺阁女儿中,只有她在叫,而后听到莫瀛的称呼,她终于忍不住了:“阿羡公主?” 莫瀛回过脸来,皱着眉头:“说来话来,玄霜。她好似忘记了一段事情。” 换言之,忘记了她曾为“羡王妃”的一段事情,玄霜脸上地笑容终于凝结成冰。 “放开她。” “嗯?”莫瀛疑惑。 “我说,放开她。”玄霜冷然。毫不退却地迎着莫瀛的眼神,“她忘记了,你也忘记了?从前是事出从权,现在呢?你有这样的必要周旋她吗?” 莫瀛没说什么,但是轻轻地推开了阿羡。 阿羡愣了一会儿,大眼睛盯着玄霜看,眼泪忽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子韶子韶子韶”她唤得又急又密。瑟瑟发抖,看看莫瀛的脸色,不敢上前,只是委屈不已,一遍遍地叫。。wap,。 莫瀛叹了口气,低声道:“玄霜。她真的不记得了。不是故意的。你等我一下。” 于是回转身去,搂着阿羡的肩。用旁人听不见的语音,絮絮地安慰。 玄霜身子也开始摇晃起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千算万算,只有这一着,她是万万算不到的。阿羡竟然受惊过度,变成一个真正的“病人”,她如果还是昔日飞扬草原的阿羡公主,如果还是郁郁不得意的羡王妃,莫瀛都不会对她产生任何感应,可是眼前的阿羡,她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要说是“羡王妃”,连“阿羡公主”的身份,记得多少也是怀疑,她心心念念里,只萦绕一个带着她不远千里躲避追杀的莫瀛,强大而可靠,是她唯一的依赖对象。 一个男子,纵然心狠意狠情冷,却绝不会对着一个全心全意依靠他、信任他、柔弱无主的女孩儿狠下心肠。 玄霜,深深地了解。 一直以来,她,也是这样做地。 极缓极缓,秋波之中,闪出一点近乎于残忍、可怕的笑意。 “你很好,你够狠,只不过,你一定会后悔。” 她回头,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前厅。 愤怒的情绪之下,使她不辨方向,胡乱行走。 直到,那不支的体力使她不得不停了下来,随意地坐倒在一块大石上面,喘息未定,泪水却无声无息地坠落下来。 有人递来一块雪白地帕子,她接了过来,擦拭了一把狼籍的泪痕。 不用看,她也猜得到是谁。 “看样子,你是非常在意呀。” 玄霜怒,以最尖刻的言辞答道:“也只有你们农苦的野蛮人,才会眼睁睁瞧着心爱的人躺在别人怀中,还在精心算计!” 穆丹沉默。玄霜心想他多半要动怒了,可是等了许久,他还是不开口。他不象是涵养功夫这样好的人,玄霜慢慢抬起头来。 穆丹还在笑,下午的阳光洒在他的眼睛里,反织成一片淡淡地金光,他慢吞吞地说:“玄霜,刚才那句话,不象是大离人的风格。” 玄霜生气地看着他。 “象我们农苦讲的,”穆丹哈哈大笑,“我们最不喜欢含蓄,最讨厌虚伪,我们呢,叮起来人来针针见血,不刺痛人决不罢休。” 玄霜听得出他语中幸灾乐祸之意,却也懒得反驳,只是问:“难道就他们到了吗?我的人呢?”“其他人还要再过两天吧。” 玄霜应了声,站了起来,带着很郑重的神情,说道:“穆丹王子,多谢你一路以来伸手相助。玄霜也幸不辱命,总算保护羡王妃将她安全送到。现既已到了拂林,还望送我回到大离驿馆,等我们的使者到齐之后,我将以国礼会见大王。” 超过2k字了,于是多罗嗦一句话,这两天状态很差,身体很差,惯性地,过段时间就会这样,晚上尽量再一更,如果没有了我也没办法。逼不出来地。 第四卷 第十章 疑是秋声(4) 穆丹望着她,眼中流出复杂万端的神色:“玄霜,你因这个缘故,要同我生分了吗?” 玄霜一怔,瞬间冷静下来,微笑道:“自然不是,可是我已经醒了,我乃大离来使,总不能时常住在这儿,有悖为客之道。” 这话软中含骨,含蓄表示她是国宾,穆丹作为王子个人没有资格把她留在他私人之地,仔细听起来,也还是含着了一丝生分,从之间的亲近,变得再也找不出半丝相熟的痕迹。 这是个极其聪明、而又敏感的人,从阿羡和莫瀛的突变当中,很快嗅着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于是,他俩之间原本心照不宣的联盟,就一下变得岌岌可危起来了。 她向他暗示,虽然她和他接触在先,但是作为国使,如果倒向他的另一面,王后那边,是一点儿也不稀奇的。 穆丹知趣地不再说什么。 她又道:“至于羡王妃,在大离天天嚷着欲回国一探,我们如她所愿将她送了回来,想必她是要在自己宫中多住几日的。.电脑站” 穆丹呵呵地笑了起来,道:“这事却也不归我管。好好,玄霜公主,我送你到驿站。” 盏茶功夫,她便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倒是莫瀛追了上来,低声问道:“玄霜,你在生气了么?” 玄霜道:“我哪里生气了,我不过要回驿站,你就看出我生气了么?你的意思。我最好住在右谷鑫王这边?” 莫瀛苦笑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的。” 玄霜朝他身后看了看:“子韶哥哥,你那干妹妹呢?” 莫瀛忍着笑,道:“我把她送回来了,怎么处置自然和我无关,我地职责是。搀扶公主上车。” 玄霜的脸,这才阴转多云,从郁郁不乐里挤出一丝笑颜,慢慢地伸手,搭在他手上,向府外等着的马车走去。 穆丹远远看着,耸了耸肩。 农苦的马车也同大离的不一样,四周都只以轻纱围着。手机小说站wap.风翻帷卷,她看见外面,外面也看得见她。 穆丹还是尽力地,派出了整整一支仪仗队,所以很多路人都驻足观看,这个农苦贵族打扮的大离公主。 自出阳关,放眼遍是黄沙,深入以后怎么样,玄霜一睡十日无从得见,这时坐在车上。玄霜好奇地张望着。 拂林终是皇都,气派与别处不同,到处是石头、厚重的建筑,房子都很高。普遍高于大离的民居,街道非常的宽,几乎是大离京都的三倍,如此显得城市有些空空荡荡。然而,他们在穿越一个集市的时候,玄霜还是看到了非常热闹的场景。 这儿地人服装色彩异常鲜艳,而肤色大多黝黑,男男女女似乎都不避人。一个个快乐的大笑,他们看到玄霜,就漫不在意的指指点点,少有恭敬情状。这儿常用的代步工具其实是骆驼,驼铃声响始终络绎不绝,经过集市。很多甚至是用骆驼来直接摆摊的。 到处是新鲜。玄霜看着看着,方才渐渐淡忘了那一阵不快。 而到了驿站。她更是记不起那个不快了。 久违的殷青荒也住在这里。 他们在过阳关的第一天匆匆见过一面,只是,殷青荒显然心怀他事,并不肯留下来与玄霜等同行,见那一面,也没来得及说任何的话。 纵然如此,他照样提供给了她很大帮助。 每次见到殷青荒,她似乎总会得到他的帮助。他固然不在意,譬如抬手之劳,然而,在玄霜心里,意义则大不相同。 一直以来,敬慕他、仰视他,他在她心目中,某些方面是超过乃至代替了她的皇帝父亲地地位。 “殷船王。” 殷青荒有些无所事事地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听见招呼方回过头来,笑了笑:“原来是你呀,小丫头。” 玄霜跑到他跟前,笑道:“殷船王,你早到了吗?” “嗯,此前两天吧。”殷青荒随意答道,“我听说你病了,怎么样?丫头,你总是三灾八难的。” 此前两天,就是莫瀛到的日子。玄霜笑道:“那么殷船王和子韶见过了,子韶,你也真是,不对我讲一声吗?” 莫瀛脸色有点尴尬,殷青荒却好似心不在焉地道:“哦不,我没见过莫护卫。” 这就够了,不用多说什么。阿羡回来自然不会住在驿站,而莫瀛也不在驿站的话玄霜之前地气恼重又浮上心来,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两人本就有着心病,玄霜断定了这两天莫瀛都不曾离开阿羡,更是有意的疏远,缠着殷青荒说话,莫瀛低声劝她歇息,她理也不理。 但是她也终于感到殷青荒神色有异了。 “殷船王,”她问道,“你莫非有何心事?” “嗯?哦不,”殷青荒笑了笑,“我哪有什么心事。” 玄霜道:“有的。殷船王,你刚才在看什么呢?我猜一猜?” 殷青荒笑道:“猜吧,我不信你有神仙未卜先知的本领。” 玄霜笑道:“可是在看拂林的地图?” 殷青荒怔了怔,玄霜又道:“或者,不太准确的话,那一定是在看皇宫的地图了。” 殷青荒注视她,眼中猛然射过一道精光,低声道:“谁跟你说的,玄霜玄霜叹了口气,缓缓道:“世上无不透风地墙,殷船 殷青荒愣住,这话外之音,分明是告诉他,他辗转曲折地来到农苦,其用意农苦早已知道!----那么,他的计划,不是又难上十倍? 脸色一时变得很难看,眉头一拧,道:“纵然闹得人仰马翻----” “殷船王,稍安勿燥。”玄霜按住他的手,“也许,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呢?” 殷青荒忽然想起她的身份,便如暗夜里,见着了火星点点,大喜道:“是了,我怎么忘记了,你的公主身份!玄霜,好丫头,你要是想进入铜宫,自然是有法子的!” 玄霜嫣然一笑,眨了眨眼睛,却未说什么。 第四卷 第十一章 惆怅流光(1) 莫瀛一路跟进房来,道:“玄霜,我不赞成你帮助殷船王做那件事。”玄霜不理,他又道:“殷船王救过你,你承他的情,这我都是知道的,但是这件事殷船王他极不理智。”玄霜还是不出声,莫瀛急道:“你倒底怎么了?这是在和我怄气么?我所知道的玄霜,决不会这样没算计的!” 他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玄霜终于开口了:“我自有打算,无需担心。”语气冷落落的,确实象是负气的样子,莫瀛一愣,忽然感到她柔软的手指在他掌心轻划,他心里一动,一面又道:“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怎能不担心?”感受她在掌心划的字,却是: “年前掌伤,所用为殷船王功法。” 他想了想,便明白指的是两年前在黑屋中几乎重创之死的那一掌,那人冒充殷青荒出手,确是他一向最拿手的本领,意味着此人对殷青荒非常熟悉,肯定是追随于殷青荒左右的人。 莫瀛道:“玄霜,你怎不理我?”写道:“找到这人?” 玄霜眼内闪过一抹冰意,点点头。 莫瀛心中还有一丝不妥,毕竟殷船王要见的人,是一直以来传说中最神秘的那个祁顿王一得到就将之深锁铜宫只有他一人能拥有的倾国女子,他为她和大离的三项交换条件,那真是做到了一名上位者竭尽所能之力。殷船王行此最忌讳之事,而玄霜非但不曾先行避开,反而还力助于他火上浇油。将来祁顿王若知,是否会将怒火烧到她的身上,也难两说。 然而,玄霜要报仇,这却是天经地义之事。十六k她受了那样九死一生的重伤,皇帝趁此机会拿掉了一直想拿掉地乾王,可是在玄霜这里,却没有半点意义!她的父皇、她的兄长,都未想过要替她出头,彻查到底,如今她自己行动,要把那个伤害她至深、毁了她下半身健康的人找出来。亲自报仇,又有何错? 莫瀛低声道:“你如主意已决,我也没法劝你”说到这儿,猛然脸色大变,记起了莫皇后之死,那尘封的旧事为他刻意封锁,然而,并不意味着,他全数忘记,他全数体谅。那是他们之间最细小和最毒地刺,谁要是不小心碰到一下,便割得血淋淋的。 玄霜仔细地审视他脸色变化,柔声笑道:“你能明白就好。” 莫瀛闷闷地道:“既然如此。我先出去了。公主你好好休息。” 玄霜看着他一步步走出去,快到门边,忽然唤道:“子韶。” 莫瀛回过头来,玄霜笑了笑,道:“我很渴。” “哦。”他们的从人都未抵达,驿馆中都是农苦的下人,穆丹其实安排得很是殷勤,玄霜所住的屋子。几乎可用精致形容。但是日常琐碎小事,双方言语不通,终究是有些麻烦。 莫瀛出去取了半天的水,先开始佣人拿上来的酥油茶,他嫌味重不要,却又讲不清楚。折腾了一会。殷青荒那边派人送了一大壶茶来,并对他道:“公主在此如有何不方便。只管到我这里来索取便可。” 莫瀛没奈何只能承了这份情,回转房来,见玄霜半醒半睡的打盹,脸色腊黄,他心中不自禁软下来。1--6--k-小-说-网悄然走到玄霜身边,抚摸她地头发。玄霜便醒了,迷迷糊糊地向他笑着。 她是这样曲意讨好。莫瀛满怀柔情蜜意,之前那段不快,早已抛却。 “玄霜” 他喂她喝水,她喝了两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莫瀛笑道:“怎么了?”她说:“这是水。”莫瀛理解她的意思,笑道:“反正我们见过祁顿王,这一趟行程便告完了,回去之后,想多少好水都可以。” 玄霜不作声,来之前皇帝父亲有言在先,她得拖在这里,能多久有多久,有一个人她尚未搬倒,“回国”两字遥遥无期,可是她和莫瀛小小的摩擦刚过,无论如何都不想提起这样败兴的话题。 莫瀛陪伴着她,脱下一件件衣裳,扶她躺下来。驿站的床是一张大炕,但是不管怎么样都比穆丹那儿的一张地铺让她更习惯些,她睡下去之后,眼角粘饧起来,可是嘴边始终噙着笑容,始终都拉着莫瀛不放。 莫瀛便陪着。 慢慢地,挑起她散落在面颜的一根发丝,与她相识以来那些点点滴滴,都在脑海间犹如长河滔滔一般,轰轰烈烈地随浪奔腾。 他爱上的是国公主。 爱上一位国公主。 象她这样的女孩,本就不是为一家一事所羁绊的,较深地城府,较深的主见,复杂的恩怨情仇,一眼看不穿的如海心事,他在喜欢她之前就知道,喜欢这样地女孩,换来是永远不能够得到平静。(手机阅读)但是跟着她轰轰烈烈、机关算尽、九死一生、草间埋命,只要是喜欢她,那就是值得的。 玄霜翻了个身,呢喃:“子韶。” 莫瀛拍拍她。 “子韶。”她又唤,手指无意间抠得他很紧。 莫瀛笑了起来,真是个傻孩子,她是那样在意他,梦中亦念念不忘。紧紧抓住他,如同怕永远失却了他一般。 想起日间她眼中明明掠过的强烈的醋意,他不禁又微笑,这个傻孩子,那个阿羡算得了什么,从此以后两者不过是陌路,何需如此在意?可是她吃醋,他心里终归有着些微的欢喜。 他翻覆不定的心事,一件件杂乱无章地想起来,散乱,而温暖。他不要串连起这些事来的那根线,只有这样,才是他最喜欢的一幕幕意象。 他睡着了,而后半夜里,因为近在咫尺地肌肤间的滚烫而惊醒过来。 玄霜脸烧得通红,双目紧闭,呼吸混乱而粗重。不论莫瀛怎么叫她,一声也不出。她不象是睡着,倒象是晕了过去。 莫瀛甚是焦急,只是不愿再度惊动殷船王,找了传译官来,叫请大夫。 但是当大夫抵达之事,不但殷青荒,连穆丹也已听说,深更半夜,他不管不顾地跑了来。 玄霜折腾了半夜,有穆丹叫来的最好的大夫,有最好的药,终是渐渐退了烧,安稳地睡了。 殷青荒和穆丹两年前见过一面,可说是非常不快,其后殷青荒修建贡道,仍然是和浣摩那边联系的,所以两个人可谓是仇家一般,自殷青荒入京始终避开不见。夜半相遇,两人亦相对无言。直到穆丹临走,经过殷青荒面前,含笑低声说了句话。 殷青荒脸色即时变了,这句话除了他没人听见:“瑶姬等你。” 殷青荒和浣摩虽达成某种口头协议,但真正到了实行阶段,这几天连浣摩地人都找不到了! 虽未明确拒绝,然而,躲着不见地用意是再明显不过的。 穆丹一说此语,立刻让殷青荒记起来一件事,两年前他前往小黑屋,中计被陷,就是因一首歌地歌词,“瑶姬一去一千年”,他才毫无疑问地自投罗 不管穆丹是真想同他合作,抑或是要陷害他,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知道的,远比浣摩多! 沉思间,眼见侍女出来倒药渣,便道:“等等。” 把药抓到手里,闻了闻,放到嘴里咀嚼了一会,皱了皱眉头:“拿去吧。” 一转身见莫瀛若有所思望着他,想了下道:“你把这颗清凉珠,给她随身佩戴。” 莫瀛接了过来:“谢谢。药有问题?” “药,”殷青荒道,“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公主自己的大夫来之前,你不要再给她吃经穆丹之手的药了。” 这话已说得很是明白,莫瀛返身走回内室。玄霜也听见了。 莫瀛皱眉道:“玄霜,你知道为什么?” 玄霜叹了口气,道:“不算是恶意吧,他只是变着法儿,把我弄到他那儿住就是了。” 莫瀛怒道:“为了这个,就拿你身体作伐!这个人疯了不成!” 玄霜默然不语,想着穆丹这个态度,终归是棘手。将清凉珠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那滚圆的珠子,龙眼般大小,碰到肌肤,便觉遍体清凉,先前口干、舌燥、虚火上升,都一下减缓不少,向莫瀛微笑道:“欠的殷船王这个人情,可是大了。” 何止欠他一个人情,欠他的命都三四条了,莫瀛叹道:“我原不是特别赞成,但,人家这般美意在先,你我尽力报还了便是。只是玄霜,你需得答应我一桩。” “什么?” “你行事万勿自己作主,独自行动,有多大的麻烦,和危险,”莫瀛凝视她道,“我俩共同分担。” “子韶。”玄霜按住他的手,良久,低低地道,“放 幽烛如萤,她因发烧,一双眸子便是失血的面庞中簇簇跳动的火焰,越发摄人心魄,莫瀛再也忍不住,俯身吻住她的唇。 她气息孱弱,手指抚摸下的她的腰枝更是不堪一握,他吻得加倍小心,宛如小心翼翼轻触一碰即毁的磁器,却吻得久长,吻得忘情。地老天荒,宇宙玄黄。 第四卷 第十一章 惆怅流光(2) 次日王后派人前来相请。 这趟行程名目上而言,是国公主护送思乡心切的王妃回故国探亲,途中意外分散,以至于一趟行程分作三处。两天前莫瀛只身护送阿羡回到拂林,当时就不知如何处理,阿羡固然是平安抵达,从程序上却是大大的说不过去。因而阿羡住是住到了她的宅邸,祁顿王对此却是假作未知,先晾起来再说,国公主是随穆丹来的,更加乱了,但是国公主住回驿馆,祁顿王这方面不可再不闻不问,毕竟其他仪仗都是虚的,最重要的人物到了。 祁顿王先不接见,王后出面,正式在王宫大凉院接待了柔嘉公主。 农苦的王宫规模自然远远比不上大离,但是其崭新的程度表明着这座王宫建立未久,而其格局布置等各个环节向大离学习得非常明显,只是在建筑石材方面依旧保留了农苦特有的风格,基础稳、石块大,外墙几乎不作任何粉饰。 它象一头粗糙的、威风凛凛的石狮,盘踞于拂林的天空之下。 玄霜很想看见那著名的铜宫,然而一路过来并未见着片檐只影。 玄霜见到那位王后,倒不由心中吃了一惊。 农苦的这位王后也算是赫赫有名,她并不是祁顿王的第一任王后,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牢牢地左右了祁顿王,她的儿子浣摩成为法定的王权继承人,女儿雍容公主嫁到瑞芒为大公妃,也可算得一荣俱荣权势熏天。失宠仅是最近几年之事。但纵然因铜宫玉夫人之故,宠略有弛,仍然不可看轻她在祁顿王心目中、在农苦这国家中的份量。穆丹至今步步为营,苦苦打算,便可见一斑。 她与玄霜素不相识、无怨无隙。wap.然而,玄霜因自己地经历之故,总是对那元后、元后之子穆丹先有同病之怜,对于这位继后,不免就怀有歧见了。 这位王后随祁顿王时日不短,育有一子一女,算年龄似应风华早逝,见面方知谬误。见她约摸四十不到的年纪,皮肤雪白,额头光洁而细腻,唇不画而红,眉不描自翠,生得一头黑油油的好头发,只别着一根簪子,一件素净的左衽白罗袍,上面绣着龙凤隐纹,只腕上一串红宝镶嵌的金钢镯。才显出她富贵不同凡俗地身份来。 黑色双眸如同两道电光,雪亮摄人的光芒却是一闪即逝,随即温润起来,唇角一翘。唇边微微地露出一个笑涡,不等玄霜有所动作,便忙忙地迎着挽住了玄霜的手,上下打量,----其实玄霜知道这都是故意作出来的,刚才那转瞬间的电光早已将她看的透彻,----含笑道:“好一位我见犹怜的国公主!可怜你一路风尘,这路途之上。大大的受累了,算来乃是吾邦地不是。” 玄霜又不禁惊诧,王后说得一口标准无比大离的言语,声音又软又脆,语速不急不慢,煞是动听。农苦的贵族十之七八能说大离话。但是纵如阿羡在大离生活了两年。口音还是极明显的,这王后却是说得纯粹无比。如出天然,就仿佛她生来便是能说大离话一般。 只这么一愣神,随即想到自己的身份,与异国王后见面,这第一次是无论如何不能示弱的,当下微笑道:“这也是我份内之事,王后客气了。” 这笑容隐隐有些生硬,王后嘴角的那一抹笑意便也流畅不起来,她固然愿意两下里亲近起来,玄霜,却不肯跨过一点界限。 其实王后不明白玄霜的性格一向如此,倒并非对她有意疏远。 随同王后见客的,还有玄霜此行最大的目标----绵绵公主。 绵绵年方十五,年轻爱热闹,性格活泼,缠着她一口一个“姐姐”,玄霜见了她,倒似是见到了数年之间地阿羡一般。 席间王后对玄霜显是着力结纳,将一件件趣事说给她听。玄霜真不料一位深宫中的王后能有如许见识,惊讶赞叹不已。 玄霜最担心的,王后会说到路上的刺杀、或者是其他有关两国地敏感话题,但未知是幸或不幸,王后一个字也未提起。 饭毕,玄霜体弱,王后亦不强留,亲自送客送到宫门。 转回身来,脸上笑容慢慢湮没。 一条人影悄没声息地出现。 便是这几天来,总是对殷青荒宣称不在的浣摩。 “母后?” 王后沉思着,许久,方长长叹道:“那女孩聪明无比,我想,她早已看了出来。” 看了出来。那王后,传说中美妍多智的继后,她,便是魔瞳之主。 玄霜不谙武艺,虽经魔瞳,仍然是判断不出的,王后也丝毫不曾对她用出瞳术,然而,依旧是凭着直觉判断出来,王后,她就是阿羡等女孩子们的背后控制者。 祁顿王,可曾因此受到她的蛊惑? 这却一时难加判断的了。 回到驿馆,倒有个不大不小的惊喜等着她,明烟来了,老远抢上来,大礼参拜:“公主!” 玄霜看着她满身风尘,然而一脸如释重负地惊喜的笑,心中不由得涌起些许感动。 亲手搀她起来,理了理鬓丝,微笑道:“路上可曾遇险?” 明烟笑着摇首:“公主还安排人保护奴婢,奴婢哪里会有危险呢?” 玄霜笑,也知她不过说来轻松,自己就差一点死在安公子手里,明烟假扮阿羡,追赶她的人焉能不多,但彼此心照不宣也就罢了。 明烟痴痴看她看个不停,玄霜笑道:“如何?莫非分开这几天不认得了我不成?” 明烟道:“不是。”还是盯着玄霜,“奴婢服侍公主以来。只有分开过三次。头一次是在洮州湾公主出海,第二次是太子大婚当夜,这是第三次,每次明烟见不到公主了,公主便有生死之险。明烟只望以后每天都能见到公主。” 玄霜笑道:“唔。如此看来,你是我大大的福将,只要我能见到你,就不会有事了。” 明烟红了脸:“奴婢并非这个意思。” 玄霜笑道:“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可是你想同我站着说到几时呢?” 明烟这才豁然想起,眼见公主虽然眼眸灵动,但气色不甚好看,明明大病初愈。自己这般可真是过逾了,急忙在她臂下轻轻一扶,扶着她走了进来。 院子里两条人影,玄霜见到他们,从王宫里出来就有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微微阴郁地瞧着那两个人。 阿羡,支着脚儿,双手攀住莫瀛地胳膊,几乎全身承重都在他身上,仰着脸。听不清在讲些什么,莫瀛则背向着玄霜这边,亦不知他表情如何。---但是,他任凭阿羡以这样近乎暧昧地姿势靠着他。 他听见响动。不由得回转身来。 玄霜满脸冷漠,朝他摆首:“请继续。” 莫瀛道:“玄霜。”跨了半步,阿羡在后面拉着他,带着哭腔道,“子韶哥哥!” 明烟一脸震惊,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嚷出来。 “羡羡王妃?” 这三个字叫出来,莫瀛的脸色更象是吃了苦药一般。形容不出,玄霜冷冷道:“阿羡公主她忘记了作为王妃这一段,我们地莫将军正在安慰她。” 她显然是含怒不发,明烟知趣地不敢多说。 玄霜回到房里,心烦意乱,等了一会。不见莫瀛进来。便冷笑道:“明烟,你去让殷船王备车。我同他出去,看一看铜宫。” 看铜宫。这或许是此行除了正式地任务以外,她最感兴趣的事情了。 那个深宫铜宫的女子,实在令她好奇。 若说与殷青荒倾心相爱,船王的女人,如何跑到大漠里来当了别人的宠妃? 若说得祁顿王倾国之欢,为何建起铜墙铁壁,将她深锢于中,不见天日? 这个女人,倒底美得如何红颜祸水,能让殷青荒积年不忘,能让众人口碑中并不是嗜美如命的祁顿王作出非常失却理智的事情来? 而今殷青荒已到拂林,她可曾听说? 她对殷青荒是否还有旧情? 她究竟能不能,出得宫来,与之一会? 农苦远远不及大离讲究,贵为公主,平时出行也没有前呼后拥,只是玄霜不会骑马,便与殷青荒一前一后坐在骆驼上面。 玄霜看他轻车熟路,分明早已探过了路,笑道:“殷船王已经去过了?” 殷青荒苦笑道:“去过好多次了。” 玄霜道:“无法进入?” 殷青荒叹了口气,不答。 “大哥,你执意前往,我无法反对,可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临别之时,妻子的话萦绕耳畔。 “妹子深知,这世上再高地墙,再严的防,都管不住你的人。你既到了那里,要想进去,想见姐姐,那是再轻易不过的事了。只是那座铜宫,建得实在可疑!明明就是针对你来的!大哥,别说不会针对你,别说瑶姬姐姐决不会加害你,这些我都相信,相信铜宫不是为你而建,瑶姬姐姐更不会变,但是,背后隐藏的那个人呢?那个曾经陷害你进入天牢的人呢?难道他不在等你进入铜宫的那一天?!大哥,你休要凭着意气胡乱行事,你若出差,瑶姬姐姐固然生不若死,我、我、我” 那平时柔弱怕羞的女子含泪呜咽道:“若是我听说大哥那样意气用事,冒险而进,我不管你有没事,你再见我那日,我便死在你面前!” 那样的威胁,那样地爱。 她可以不计较丈夫心中另外有心爱的女子,然而,不能忍受她的丈夫,为了心爱女子智谋全失,轻忽冒进,把自己的性命觑若轻尘。 然而,殷青荒微微苦笑,她地担忧,全无必要。 因为,根本没有人能够靠近铜宫。 第四卷 第十一章 惆怅流光(3) 玄霜初见铜宫,愕然得半晌回不过神来。 无论怎样去猜想,也是料想不到,那铜宫,竟然是建在万丈孤仞之上! 他们是走入一片山林,到中途便不得已弃了骆驼,从一道不算太高、但坡度较陡的山坡上去,行得半个时辰左右,风物突转,眼前一片断崖,隔着一条深不可测的深涧,对面悬崖上,孤伶伶悬着一座闪着冷芒的深青色宫殿,沉重,封闭,威严,此时漫天晚霞渐渐收敛,沉入到了山下面去,那深青色的宫殿,伫立于孤仞之上,便如一只孤兽一般,面目狰狞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对面峰立如壁,绝无道路可通,而这边距离那里足有百丈之遥,除飞鸟而外绝难渡过,玄霜愕然不已,回头瞧瞧殷青荒:“师父?” 殷青荒脸色难看地笑了笑,喃喃道:“没错,她就锁在那里面。你再仔细看。” 玄霜惊疑不定,殷青荒扶她一把,再走上几步。玄霜看清楚了,脸色唰的一下更是难看无比。悬崖底下光芒微烁,需得仔细瞧去,方能辨出两边悬挂着一条索道,象一根纤细的绳子,在风中摇摇晃晃。这样的索道,如何通行,玄霜正想不通,殷青荒指着更底下,十数尺以下,崖壁上雕了一只兽口,口里便咬了一段铁索,外加一把巨大的锁。 殷青荒低声道:“若要过去,需得钥匙打开那把锁,启动兽口。将锁桥架起,这才是铜宫通向人世的唯一道路。” 玄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担忧地看着殷青荒的脸色,总感到那一刻,殷青荒有不顾一切飞越天堑地决心。 这事棘手非常。那从未谋面的祁顿王,在她心里顿时升级成了变态,需知得是怎样不可理喻之人,才能做出这种不可理喻之安排? 按照这个情形来看,殷青荒若是想与铜宫内女子见上一面、甚至进而共赴天涯的话,只要祁顿王在世,那是决然办不到的。 只是她从前听穆丹语中之意,对玉夫人显然也是仰慕非常。即便是祁顿王死、穆丹终偿所愿,恐怕殷青荒也难如愿以偿,更何况自己这位师父明显是同浣摩一路,不走穆丹这条道。 她心中思量万千,殷青荒忽黯然道:“你替我费谋画策,心到即可,若事终不可成,我也不怪任何人。”他想的却是,若当真无路可走,我想尽办法也要冲进铜宫去。就算是出不来了,和她死在一起,那也无妨。只要,只要。她也愿意!但觉浑身地鲜血都沸腾起来,但觉心中的那个女子,只要她对自己再瞧上那么一眼,回眸笑这么一笑,便是立时粉身碎骨也甘 怎奈还有那一层说不出的心事,当年她伤心远遁,直至异国,便是如今深锁铜宫也不思回转。这些年来从无音讯捎回,她是否伤心成恨,那颗芳心之中,再无自己的影子? 若然如此,那么自己闯将进去,欲与她同生共死的一番痴话可真是笑煞世人了。 近乡情更怯。这话一点无错。他终日相思。终日谋算,不过是要得取与她见面的机会。wap.而她就在天堑对面,这样的难度在常人无法克服,可是殷船王自忖尚能跨越,可是不知她终将对己是笑是颦,这一步,就跨不出去。 否则,便有李盈柳以死相逼,又如何能够逼得他半分不敢动弹。 他神魂渺渺,早已不知身之所至,两人观望许久,直到晚霞彻底沉落群山,暮色浓重堆砌,殷青荒才带着玄霜往回走。 这道山坡虽陡,却并不甚高,但是从上至下,只有一条路,两旁都是密密层层的高原莽丛,这时天已将黑,玄霜看到那铜宫,只觉心上沉甸甸地压着块大石,又觉那铜宫似一头单踞的猛兽虎视眈眈,这般联想上去,一时总觉得神思恍惚,放眼四周皆是耸然,不禁非常害怕。他们的骆驼留在山下,玄霜不觉只靠着殷青荒行走。 远远忽闻脚步纷纷,竟有大批人沿山道进来。玄霜一惊,殷青荒默不作声,迅速地将她拉到一边。 不消片刻,便见夜色中走上来一支队伍,约有三十五人之众,人数虽多,可没有一个人讲话,队列整齐,显是井然有序。只是队伍中明显有几辆锱重车架,殷青荒见了,大是疑心。山坡上只有一条路,这条只通向一个地方,这支队伍带着车辆,是往哪里去? 走得更近,便连玄霜也发觉有异了,队伍中无一不是身形魁梧的大汉,衣束穿着,虽然辨认不出具体属于哪里,却分明是农苦的士兵。而几十条大汉推送数辆锱重,竟然气喘如牛,个个用足了劲道往坡上推。 就算是趁夜给铜宫送衣物吃食,也断然不至于累得七死八活。。。那几辆车子分明是沉重已极,经过玄霜两人,但闻车轮轧轧地压着道路,待队伍一过,殷青荒忽飘身出去,在地面一摸,陡然色变,车辆所过之处,竟然辗出两道深痕! 他明知这支队伍的去向肯定和铜宫有关,如何肯放过,只是身边尚有一个玄霜,怯生生的弱不禁衣,要是这么丢下她不管前去查勘,蒙她叫一声师父,那也实在说不过去。 但要他打道回府,先将玄霜送归,他怕就此失去了追寻的线索,更是打死也不肯为之。 看玄霜的模样,到得晚间,精神便不如白天,更何况她这一天不停地来回地赶,根本不曾休息,便是再叫她多走一程,怕也不得了。殷青荒低低地叹气,道:“事出突然,玄霜。我只得抱歉了。” 他将玄霜背了起来,远远跟着那支队伍。 队伍来到了悬崖边上,停了下来,训练有素地将车上的物事一一卸下。这时月光乍现,照得山坡一片银白如雪。殷青荒看得很是清楚,那是一个又一个大可容人地深黑色长圆形桶状物事。从士兵将其卸下、放到地面地沉重回声来看,那东西着实沉重,说不定本身就是铜铁之类所铸。 但是这些圆桶里究竟放了些什么?这些人倒底想做什么?殷青荒望之不解,然而黑夜以后、鬼鬼祟祟地行动,定然是些见不得人的坏事,莫非是欲对瑶姬不利?他这么一想,恨不得冲上前去。一拳一个把这些人都打下深涧再说。好容易按捺心性,继续观望。 车子上的圆桶一一卸下,足有二十个之多。内中有一名军官似地人物,一一仔细检查过了,点点头,低低交代了几句,而后这些铁桶,又一一装到了早就准备在一边的套索里去。那些人试了试套索牢固与否,并试抬一下,竟然是需得八个人抬着一只桶。更可见其份量之重。 那军官模样地人眼见各个方面准备无虞,便叫人捆了段绳索在他腰里,慢慢地将他放了下去,殷青荒虽看不见他的行动。猜想也知他必是用钥匙打开了兽口,过得一会,但听黑夜里传出喀喀冷铁相击之声,那条非常细、非常细、绝不足供人行走的索道慢慢地升高起来,高至与这边山崖持平,陡然间哐啷连声,从那极细的索道腹内,齐唰唰地弹出了一排铜片。这条索道立刻便宽至可容一人行走了。 只是就算有了这个宽度,在玄霜看来,还是无法逾越的天险,这种索道如何行走,而走到半途飚风必然奇大,早就把人刮下去了。 抬头看殷青荒的脸色。见他又是激动。又是伤心,玄霜想这位痴情地殷船王不要趁此机会抢渡索道。她可不想跟着他冒这样的险。岂知这条索道有无在殷青荒看来都不是最关键地,他想过去至多是费点功夫早就过去了,难受的只是祁顿王竟然这样对待瑶姬,与死囚重犯何异,瑶姬生活在那种地方,这十几年却是怎样捱过的?越想越是心痛,越想越是愤怒,两手握拳,牙齿咯咯地咬着,恨不得转身飞到拂林王宫去,一刀杀了那个所谓王者。 再看这些人倒底想干什么。如果是要把圆桶运过去,这些人寻常也要八个人抬一只桶,又哪里来的力量把它送至对面?所以必然还另有方法。 却见他们并不急着把圆桶送上索桥,而是将套住圆桶地套索系了上去,然后再将圆桶一推,那桶便往崖心一坠,吊在半空之中。 那名军官开锁之后并未上来,想是他做了甚么手脚,那悬到半空地圆桶陡然滴溜溜地向前滑行而去。殷青荒原未以此索道为念,见此情形倒不由心中一凛:索道有机关! 进一步推想上去,连通向铜宫的索道都有机关地话,至于铜宫内步,岂非更加步步惊雷了? 他原先未把铜宫看得太难接近,只是这一偶然的发现,倒让他觉得事态比想象中的更加严峻了。 任他目力再好,也无法看得清圆桶到了对面如何卸下,只见这边手脚不停,已经接连吊了一半多地圆桶过去。两名士兵把套索装到索桥之上,推下圆桶时一不小心,那圆桶与山崖相撞。这一记撞得也非很厉害,或是由于巧合所致,那圆桶之盖竟未封严,从中淅淅沥沥洒下一大片象是水,又象是很沉重的凝固物去! 这群人默不作声地干活,未发一声,这桶一破,底下陡然传出大骂声来。殷青荒脸色微变,听他说得是农苦语言,道是: “他妈的你们不想活啦,毛手燥脚的竟敢把铜汁洒了!” 又出bug啦,玄霜改叫殷青荒师父啦,偶也忘了........ 第四卷 第十二章 真珠承睫 整个朝会的过程,玄霜始终都保持一种木然的姿态,时不时的,抬眼扫向那个爽朗大笑、说着说着就喜欢重重拍一记身旁人的肩----无论在他身旁是谁,这一记拍下去,都足于拍得他矮掉大半个头。----那个如此生气勃勃、虎步龙行的沙漠之王,就是行将就木,目前唯一的雄心壮志就是做好死前一切准备工作,以保证死后与玉夫人合葬铜宫的那个心志已变态的老人么? 玄霜怎么看,心中都有些怪怪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承接不上。 可是一个人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表面上似乎也是看不出来的呀?她又想,自己的父皇,不也看上去正不可一世、横行霸道的么?有谁看得出他的寿命,实已不到两年? 这个祁顿王,也是与父皇差不多的情况,外表看不出来,骨子里却已腐烂得撑不起来了? 祁顿王募然停下兴冲冲向玄霜一行介绍他农苦国富力强的种种优势的高谈阔论,走到玄霜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莫瀛紧张地移动脚步拦在前面,生怕这个王突然一高兴拍下玄霜的肩,----那是可以把孱弱的少女直接拍死的力量。 祁顿王笑道:“大离公主,你有心事。” 祁顿王毫无疑问是会讲大离话的,然而他毕竟是一国之主,所以整个演讲过程都是用农苦语言,由翻译官同声翻译,此际也是这样。玄霜听到翻译官转致才明白过来。微笑着道:“我仰视沙漠之上最矫健的雄鹰之姿而出神。” 祁顿王募然大笑起来,一只枯瘦的手高高抬起到半空,在莫瀛紧张万分地注视下,猛然一记拍在自己大腿上:“美丽地大离公主,我很喜欢你!” 朝会可说相当愉快。 近年来两国交锋总是大离略占上风。然而这并不代表农苦绝对处于下风,它和大离其他的属国终究是有所不同,此次会见,两国更多是属于友好邻邦乃至亲友之国的关系,玄霜一开始就没有摆起上国的架子,而是以晚辈之礼见祁顿王。同样的,祁顿王也相当注意这一点,虽未明示。却也给予玄霜上国地位地规格。双方皆在不言中,相处得就很是愉快了。 如果不是穆丹昨日的一席话,玄霜想,她大概会更加轻松愉快的把这一番朝会当成是一场有趣的谈话。 可是,忘不了她和殷青荒在山上所见一幕荒谬而又奇谲的景象,她昨天,还是忍不住去向穆丹问了缘由。 穆丹起先是长久地沉默,而后终于长长的叹了口气,脸上,是哀肃并且沉痛的表情。 “瑶姬”他柔情蜜意地唤着他也是无意中得知的那个女子地名字。长久的停顿,“活不了。” “为什么?”她急切地问,“为什么活不了?” 穆丹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你昨晚看到了是吧,他们运过去的东西。奉了王的命令源源不绝的运过去的东西,是铁胆铜汁。” “嗯。”玄霜见到漏出来的深色沉重的液体,“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把那么多的铜汁运过去?” “做什么?”穆丹笑意悲凉,“因为----是他地命令。电脑小说站他要运那么多铜汁过去,时刻准备着,在他死后,棺椁运入。便将铜宫彻底封死,而他和玉夫人,千秋万代。” 玄霜手足冰冷:“他要将玉夫人生殉?” 生殉,在大离也曾有过,在位的主君死去,生前喜爱的一切所有物均要随之殉亡。包括了生前喜爱的珍宝、名马。乃至仆佣、勇将、文官,甚尔是侍姬、宠妃。历史上,就连正后生殉地也并不在少数。 直到几百年前,宣宗皇帝崩,指定生殉的宫女中,有一位入宫未足一月的秀女,临死之前留下绝命辞:“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生而如梦兮,死者觉也。先吾亲而归兮,惭予之失孝也。心凄凄而不能已兮,是则可悼也。”绝命辞字字血泪,在民间反响极大,继位皇帝生性仁慈,临终遗言废除生殉制。从那以后,逐步废除各种不合理生殉,大离皇朝如今对这种残忍的制度已是非常陌生。 对于玄霜而言,这是不可想象的残忍,但穆丹肯定了这种猜测。----难怪,浣摩再三避开殷青荒,试问祁顿王既已做出此种决定,浣摩又将以何言对之? 就连玄霜,听说了这个惊人的消息,也未敢马上告知殷青荒,不能想象,殷青荒将对此做出的激烈反映。 她想先进宫来,看到祁顿王再说,然而,面对这个大说大笑、外表爽朗的王,玄霜眼前有一幕幕光怪陆离地意象,仿佛这人张开了一张血红的嗜生杀的大嘴,怪物般的狂笑,她完全捉摸不到这个人的真实底细。。wap,。 国宴结束,玄霜有如脱力般的心力交瘁。 期间她当然未曾表明事实上大离已不欢迎阿羡回国地事实,却是委婉提出,对年幼然而美名传扬地绵绵公主颇有兴趣。 绵绵公主和阿羡身份不一样,她可是正后所生嫡系公主,年方十四,上次王后设宴玄霜已曾见过,正是玉雪可爱之时。大离纳阿羡为妃、与纳绵绵为妃,这中间的意思,完全是不一样地。玄霜甚至隐晦提到,希望两国交好,绵绵未来,有可能母仪天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连穆丹也不知晓,玄霜此次出访农苦,竟还担负着这一任务。浣摩却是大喜,绵绵可是他同父同母的亲生妹子!这等于大离从另一角度公开给予浣摩支持。 当日国宴自无决断,就是之后一连三五日,也是朝议不绝,纷争不断。 也许出乎玄霜意料,也许玄霜一点也不意外,反对绵绵出嫁的大臣,居然占据到十之七八,内中不乏左右贤王这类敲山震虎的人物。 玄霜猜不透,父皇一定要她说成这桩姻亲的个中缘由,然而其间借此试探农苦中分割力量的用意,还是相当明显的,----假如皇帝单只这一个用意的话,他应该已经明白,目前朝政当中,常年躲在封地不回拂林的右谷鑫王,实已把得大半天下。 但也未必,事尚微妙。在大离提出此议后,有些人的态度明显观望起来了,纵然不说是马上反过来拥戴浣摩、反对穆丹,至少也变得是摇摆不定起来。 也有一批人反对,反对的理由是大离既娶阿羡在先,如今又欲纳绵绵,诚意不够,如真心两国交好,应当也把他们的公主嫁过来。----比如,玄霜。 更有人,比方,浣摩,一天要往驿馆跑个两三回,连遇着殷青荒也不怕了,他的用意莫瀛一眼就看穿了,害得他整天黑着个脸。 然而玄霜渐渐明白过来。那一日,殷青荒把浣摩拦了个正着。 原本浣摩一来,玄霜便回避不迭,可是听见明烟说,院子里船王拦下了左屠耆王,两者似有不快,她心里便是微微一煎,烦恼横生:那件事,终于瞒不过去了。 她赶到前院,浣摩苦笑着,低声在说些什么,瞧他的神气,有点讨好,而又有点不耐。 殷青荒募然冷笑出来:“左屠耆王的意思,便欲毁约?” 浣摩摇头道:“殷船王,别说得那么难听嘛。如今事非以往,变故横生,在下与殷船王诚意交好,绝无虚诳,可那件事嘛你不知其间变化。” 殷青荒目光咄咄逼人。浣摩一咬牙,原先躲着他,还是怕两下关系弄僵,自己在朝局上面殊无把握,说不得十分希望里倒有五分希冀着这个强势的外援,可如今情势大变,大离竟是主动交好,尚有何可畏?这个外援一不能控制二不能利用,本就麻烦的很,用不上就变成一大包裹,倒不如趁这时挑了下来,一刀两断干净俐落。 当下微微冷笑起来:“我对你说了吧,殷船王你还是打消了虚妄之念为是。父王已有旨意----玉夫人生殉” 话犹未完,迎面是殷青荒一对募然充血的眸子,骇得把话缩了回去。 “你说什么?”殷青荒慢慢地道,“再说一遍。” 浣摩吓得步步倒退,那人身上陡然而起的气势,竟是无比凛冽的杀气!宛若一抬手,便要将他扣死在当场。 “师父,”玄霜缓步移了出来。 她叫了两声,殷青荒方转头看她,仔仔细细盯着她眼睛瞧了一会,慢慢道:“你也早听说了,是不是,玄霜?” 玄霜示意浣摩快走,待他的人全数退出,方上前,揽着他的胳膊道:“师父,那晚回来我就问过了,我听说了,但没告诉师父,自有打算。我不要师父一不小心,做了一颗棋子。” 殷青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问:“此话,从何而起?” “我本来也想不明白,”玄霜咬着唇,脸色隐隐发白,“我本来也想不明白!师父,穆丹和我说了,我原未想瞒过你,只是怕你受不了,所以是想找个机会再和你说。但是这两天、这两天来,那外头的事情翻云覆雨,我忽然明白了一点点。师父,你不能掺进来,你掺了进来,便是必然的做了一枚棋子!” 殷青荒简短地道:“我不懂。” 第四卷 第十二章 真珠承睫(2) 玄霜想了又想,不知如何启齿,苦笑道:“师父,这事,和你确无半点关系。” “但是关系到瑶姬?” 玄霜迟疑了一下:“也许,是吧。” “那就同我有关系!” 玄霜轻微叹了声,便告诉道:“我此行,有意代大离向农苦绵绵公主提亲。”殷青荒不出声,确实是一个扯得和他十万八千里的事由,“然而父皇暗中还给我一项任务,除掉穆丹后面的那个人。我在这里,既无力量,又无朋助,原是想不明白,我如何去做成这桩事情?我原先说得穆丹和那人有了意见,然而,这却是不够的,穆丹欲成霸业,便离不开那个人,在他成就霸业之前,凭我以三寸不烂之舌,也决难成事。” 玄霜微微苦笑,想着穆丹和黄龚亭的关系,她虽是悄没声息地在其间放下一粒火种,可那火由是一早埋下的,她非但不曾真正的火上浇油,还劝穆丹忍耐,她何尝是真正的出手对付那个人了呢?其间繁复心思,也只有半夜梦回,时常自己安慰自己。 “直到我向祁顿王提出亲事,而后各方面的反映,我才能逐渐明白过来,我固然并无由头来对付那人,父皇却为我提供了这样的契机。那人一直以来,躲在穆丹身后出谋划策,而现在,祁顿王老矣,死志提上日程,要迫得穆丹提前动手,声势闹得越大越好,那人也不得再永远躲藏于后。而我彼时于火中取粟,分外方便。大离借绵绵公主婚事,隐晦地站在有名无实的浣摩这一边,势将引起农苦朝中力量的分割,穆丹动手之日。wap.已然迫在眉睫。而此时此刻,师父,你若横插进去,你救地是那玉夫人,可是,最终影响的,必然是整个朝局!祁顿王不会放过你,而穆丹呢。他巴不得这时利用你!师父,你再思再想,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搅进去么?” 只有最后一句话,是和殷青荒有关。 他原无事,只是朝乱已生,在这当口,别说是他殷船王,便是一只蚂蚁,无意涉足这乱局。也休想全身以退。 殷青荒红着双目,道:“都说你聪明,果然也是看得透彻。然则,有何高见于我?” 玄霜缓缓摇头:“这样的朝局。我父皇一手挑起的纷乱,必有后着,穆丹及那人不甘败落,必有恶战。师父,我不是神人,我看不穿,唯今之计,只有等待。幸师父有天忌之功。你只需耐心等待,候到时机,救得玉夫人,便为上上大策。” 殷青荒冷笑:“要是等不到这个机会,祁顿王突然死了,那万顷铜汁缓缓浇铸下去。铜宫合闭。万载不开,将之如何?”玄霜说不出话来。 殷青荒拍了拍她的手:“玄霜。我不怪你瞒我。不过,我要去了。”说毕头也不回,返身急奔。 玄霜叫道:“师父,且住!”见他并不理会,不由咬了咬牙,道,“师父!我有办法!” 殷青荒硬生生顿住脚步,回头看她:“你待怎讲?” 玄霜微微苦笑,点着头儿道:“师父,玄霜早知你地心意已决,必不能为我几句话所动。(电脑阅读)想师父对我有几番救命之恩,如今师父有事,玄霜岂能置之事外?只是你便是投身入火,也是毫无怨悔的了?” 殷青荒一时未曾答言,心中却想:我和她分离多年,她在大漠,我却离水不可长存,此行我原未抱以生念,只是若见不到她就死,终难甘心,是以才多费周折,几经犹豫。倘若、倘若能与她见上一面,倾诉负情之痛、相思之苦,教她知晓我十余年来心事,我即速死,又有何憾?我连死都不怕,做什么棋子和前卒,更不在意。 玄霜没有等到他回答,轻轻叹了口气,道:“师父,你欲待怎生进得铜宫?” 殷青荒道:“铜宫建都建得,我要进去,焉能拦得下我。便是那条索道,铁锁未开,我一样可以走得。” 铜宫情况他是仔仔细细打听过的。那天他们上山而去,那座山并不很高,然而宽阔纵深,东西都有峻岭,那条路是唯一通往谷口的道路,铜宫建在它的对面,两座山之间,隔着宽阔至百丈的深涧,峭壁如立。两峰之间建有一座索桥,平时不开,而若是舍弃索桥,可以设法从这边山壁下去,再踱过深涧到那边上去。这个举措困难无比,第一道难关,山壁坚硬陡峭,奇石突兀冰剑耸然,还有第二道难关,深涧中洪水滔滔,根本是从别的高山上面冲下来的,恶浪险滩,奔雷之速,就算是重达千钧地岩石,也不能安于其下。 至于铜宫所在那座山,殷青荒却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从那边进入铜宫的打算,其后延绵不知有多少崇山峻岭,铜宫周围,更是每一面皆如对面的峭壁,根本是无路可通的。.电脑站 去往铜宫,这边山崖上过去是唯一一条道,这话并不妄言,因为就算祁顿王他要踏入铜宫,多少年来,同样也是走的那条索道。 可是祁顿王能走索道,殷青荒如何走得?他的来意穆丹浣摩尽皆了然,祁顿王岂能不知?说不定封闭铜宫,正是因为听说了殷青荒到来之故。可想而知殷青荒一走索道,那便是万矢之的,有死无生。 所以殷青荒再三打的主意,还是攀山踏浪,费些时日,耗些气力,但这铜宫便在九天之外,也是最终难不倒他。所以玄霜一问,他目中便出傲然之意。 “师父,”玄霜忽正色问道,“玄霜想来以你之能,铜宫再险,你未必便不能悄悄地潜进铜宫,见上玉夫人一面。你却总是迟疑,直到刚才听说铜汁闭宫,方才决意行动,这却是为何?” 殷青荒一愣,道:“我” “你是近乡情更怯,只望先探得玉夫人心意,是么?” “是。”殷青荒黯然道,“我虽可拚死而见她,但是我当年负她、气她、恨她,逼得她单身只影远走他乡,受辱于铜宫,我我实在不知她的心意” 玄霜微笑,受辱于铜宫?抑或受宠于铜宫?爱她的人,深痛她困锁铜宫不见天日,认定受辱,恨她地人,便如农苦诸路王侯后妃,恨极她迷惑国主,倾国之力建一贡道,认定受宠。宠与辱原在一念之间。----便似她的父皇,爱那女子,肯把全部信任赋予,不惜为她翻天覆地,却忍心生生看她一步步走向身败名裂的绝路,不曾援手。是爱是宠,原难分解。 殷青荒语气猛然激烈:“可是!那祁顿王若是打着这个主意,我、我拚着一死,也是要将她从铜宫带出来,绝不任由祁顿王封闭铜宫,生殉瑶姬!所以,不管瑶姬她如何对我,我也是要去见她一面!”玄霜幽幽道:“你只不过听见闭宫生殉此说,便执意见她。但她若是早知此事,自愿接受,你纵然进去,于你先前所担心的,她不曾原谅你,这其间又有何差别?” 殷青荒为之一滞:“这” 玄霜低低道:“师父若要进得铜宫,原非至难之事。至难不过人心,你不确定瑶姬怎生之想,而这一桩,玄霜是可为师父代劳地。” “代劳?” 玄霜微微一笑,道:“铜宫素不开放,只有两个例外,祁顿王自是其一,还有一个人,却是为玉夫人诊治的女医,每月一次,风雨无阻。除此而外,便是送衣送食,也是到她宫外即止,自有人出来收了进去。” 殷青荒略有迟疑,道:“我先前也打听过了,但是这个女医,她既是唯一的例外,便也是瞩目的重点。当此关头,连浣摩亦不敢妄动,那女医又何敢放水?” “不必想着多复杂。”玄霜微笑着道,“还有一件事,师父想必不知。这名女医每月去给玉夫人治病,而这一天相对也是看守最为松懈的一天。很多人都是在这一天见到玉夫人的,包括将她送与大王的穆丹,包括王后、浣摩,乃至阿羡公主---虽然一年也不见得发生一次这样的例外,然而终是发生过了,不是吗?” 殷青荒目中一亮:“你是说,” “女医入宫地这一天,外人可进,倘若我在这一天提出要进铜宫目睹美色,相信提出以后,祁顿王绝不会拒绝。我那时,不难带师父进去,我见到玉夫人,自然有机会向她略提,看她神态,便知结果,那时师父可以决定出见与否?” 说到底,殷青荒跨不出的一步,是他心结。耳听玄霜提出的这个方案,既不冒险,更不兴师动众,直是完美无缺,满身的鲜血陡然在那时都燃烧起来,他喉咙见火、眼中冒血,就这么呆呆地看定玄霜,未料自己天大地大一个难处,玄霜说来,就是那么简便。 玄霜微笑着道:“至于相见以后,师父,你是让她决定、携她逃走,都可由你俩届时决定。----但是,那一定会是一个陷阱,一定要把你们陷进去的,师父,有关这一点,你是否也曾想好?” 殷青荒的手,握紧了松开,松开又握紧,道:“玄霜,若能让我俩见上一面,倾心详谈,我----我----无论什么样地后果,都愿承担。” 玄霜忍不住转过脸。 跳动着地眼睫,掩住一霎时纷繁如潮的心事。 师父,也终是给她绕进来了啊! 第四卷 第十二章 真珠承睫(3) 浣摩大步流星朝王城方向走,手中捏着的一个小小纸片似烙铁一样烫他手心,平素他盼着什么似的盼着确切消息,如今它对他来说,是一声去向不定的催命鼓,他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还是找母后商量。” 狭长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并不是最冷的那种,然而,无情、阴险,甚而,隐隐约约有些单薄,仿佛总在害怕着什么,顾忌着什么。 寝宫内。 美艳的王后亲手端来装着清水的金盆,将纸条置入。 那纸张特制而成,外表粗劣不堪,只有遇着了水,方显字迹,王后凝目瞧去,见上面也只一行字,时间,地点,再无别话。 王后顺手将浸湿的纸条凑到灯上,烧成了灰烬,徘徊踱步,沉吟无语。 浣摩有些焦急:“母后!” 王后摆摆手,显是在这一刻有了决断,低声道:“你还是照做,什么都别改。” 浣摩迟疑道:“母后,如今情形不同往日,我们大是有益,何必再去铤而走险?” “不同往日?”王后终于沉沉地开口,“什么地方变掉了?是你得到大多数势力的赞同了,还是大王正式授权予你了?” 浣摩虽为世子,按成规沿袭左屠耆王,但是却无与之相应的实权,右贤王早就老迈无用,自从去年左贤王明着投靠穆丹已来,农苦国内数十支盟军十之七八竟然都是归了穆丹。.电脑站祁顿王明明目睹这种变化,却无所表示。这种情况下,就算浣摩的世子地位始终未变,只要他手上没有力量,祁顿王一死。也难保不出乱局。 所以,夺权,在祁顿王死前完成夺权,就成了浣摩梦寐以思之事,为了这一天,他母子准备了很久,准备了很多只是心中的害怕却不言而喻,祁顿王老了。可他老了也是一头雄狮,夺权不成,反惹怒雄狮,那个时候,便连面子上地世子地位都不保。 浣摩从来不是心志坚强的人,在这件事上,也曾退步摇摆,而今朝局对他们来说虽无好转,玄霜提出的婚约却如同划过黑夜的一道闪电。 王后这么问了,浣摩从头想了一遍。不禁废然无言。 不错,什么改变也没有。 大离未曾公开表示站在浣摩这一边,祁顿王尚未首肯这桩婚姻朝局之中风云跌宕,不可否认观望的人是多了一些然而正式表现出离心地势力则更多。祁顿王更未因此表现出对穆丹和浣摩态度的丝毫改变来。 “你怎么如此容易颓丧?”王后盯了他一眼,发作道,“我的儿子,若是轻易言败之人,他就不是我儿子!” 浣摩争辩道:“母后,我也不曾轻易言败呀!你说得对,我们外援是要的,原来一切计划。电脑小说站也都不改变!多方筹划,有备而无患!” 王后道:“对,正该如此,这才象是我的儿子,农苦之王!你坐下来,咱们好好商量。如何利用外局微妙的变化。以及我们原来的用计,里外应和。成算更大。” “是。” 浣摩听从地坐了下来,王后却还在来回走着,常常是头一歪,目中一亮,其后摇头否决这一念想,过了一会,唇际又流出若有若无微笑来。 “浣摩。”她在儿子对面盘膝坐下,“绵绵出嫁这件事,你回头找几个人,大肆宣传,就算八字还没一撇,也要弄得它跟真的似地,说成绵绵嫁过去就当太子妃。那位公主----” 她考虑了一下:“那位玄霜公主体质极弱,金枝玉叶住在驿馆怎么舍得,明儿你和绵绵一起去,把公主接到绵绵那儿同住。” 浣摩一喜,拍着桌案道:“着啊,我怎么没想到,那公主先头来还住在穆丹那儿,分明是不打算惹上猜嫌特特地搬出来了,咱们这邀请,也可说迟了。” “不迟。”王后冷冷道,“唯其她先提婚事,过后甚至与绵绵住到一起,这其间的区别放出去,有些人才看得更明白。” 浣摩忙不迭点头:“我明天带绵绵去,一准说服柔嘉公主。” 王后美目微弹,道:“可是你给我小心些,那公主分明是在怀疑我的来历,未免也怀疑绵绵,叫绵绵千万不能用魔瞳,把几个会武的也全都调开。1%6%k%小%说%网” “是。” “还有,殷青荒那边,浣摩你可得牵着这股线别断了。” “啊?”浣摩心中一急,道,“母后,那殷青荒的心思你不是不明白,我怎么和他说,怎么安排他?要是让他去见了那” 王后脸色一沉,浣摩连忙住嘴,顿了一会才小心翼翼道:“要是让他去见了那女人,他知铜宫将合闭,非得生事不可,万一传出了风声,岂不对我们无益?” 王后目不转睛瞪着自己的儿子,看得他心虚低下头去,方冷冷道:“你这么说,显然是和殷青荒表面文章也没做了是不是?觉得他这人无用可弃了是不是?” 浣摩不敢作声,王后大怒,恨恨地抬起手掌,肘部一沉,那袖子扫过了案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响作一团。 “母后” “我不管,”王后低声而咬牙切齿,“你去把这重关系抓回来!不就是他要那个贱女人吗?给他!答应他,你做了王,就给他!告诉他,你不做王,就没机会!懂不懂啊你?!” 浣摩低声道:“铜宫合闭已成未来事实为了这个计划,父王做了多少准备,那铜宫里排下多少机关,无人知晓。母后,就算我们计划实现,也未必可以阻挡得了这一计划。” 王后怒气稍敛,冷笑:“我说了一定要阻挡铜宫合闭吗?” “可若毁约,那不是我们平白招致一个强大的敌人?” “笨!”王后斥道,却又微微冷笑,“你不用担心,就抓着面上的关系去做就是了。至于将来,则是无需顾虑!哼哼,殷船王,强则强矣,但陷在情关的男人愚蠢无比,不必挂虑,到时不是咱们要把他怎么样,自然有人出头对付地。倘若那人收拾不下,我也不会让他活生生地变成我们的敌人!” 浣摩也想到两年前那场陷害:“母后是指,那个人欲置殷青荒于死地,在农苦期间,必然出手?” 王后道:“海上的鲨鱼进入无水沙漠,这时不动手,更待何时?谁又象你这种傻瓜?夹里不要,面子不要,轻而易举地放弃!” 她冷冷的目光如细刀子一寸寸割着浣摩地脸,使其无地自容,满头大汗。 王后心里重又软下来,这个儿子再不成器,终归是她的儿子,其实也是有了她这厉害母亲的缘故,才把他处处压制着,和英勇无敌的穆丹比较起来,仿佛差距很大,但是她相信自己的儿子并不差,只要把他扶了上马,他就是个英明的君主。 她不由伸出手,慢慢地抚摸了一把浣摩的脸,低声道:“我的儿子,勇敢一些,往前走。闯过险滩,就有无限风光。”一顿,她又补充,“我们逗留在险滩,很久了,而今天时、人和,马上就得了地利。” 祁顿王将死,在他死前抢权,风险最小,是天时。大离募然表态,立场分明,为人和。地利、地利王后眼神募然一动,笑吟吟道:“不早了,便是这样罢,你回去吧。” 浣摩不敢违拗母亲意旨,回身出来,不想撞见了祁顿王车驾,慌忙跪下见驾。 祁顿王哈哈大笑,招呼儿子起来并且顺手拍了他一记:“来看你娘亲?” “是。” 祁顿王笑道:“你娘儿俩倒是要好,一有闲儿你便要进宫,零零碎碎地跟中原女人似的。” 浣摩心里一沉,脸上还笑着,却丝丝僵硬。不但比他是个女人,更是中原女人,也就是大离人,都不说他象农苦的人了。 祁顿王说了这句也没留神,自管进去了,留下浣摩双目滚烫地盯着那条背影。 这样一个衰老、将死的老头,霸占着宫里诸多美女犹自不足,甚至提前为铜宫玉夫人做好了一生之规划。浣摩恨恨地想着,眼前仿佛晃动一张绝世容颜。若能顺利夺权,他必然要把他铜宫合闭的计划打碎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他立刻坚定地否决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瑶姬生殉举国皆闻,自己一旦登上王位就做出这种忤逆父王地事来,必然动摇尚未稳妥地基业,那是万万要不得的。 这是今天第二更,前面还有一更别漏了 第四卷 第十三章 风月凉生(1) 祁顿王大踏步走进宫室,几名侍妇正在收拾地面残局,他笑道:“你近来是越来越爱生气了,刚才见了儿子,怎么就生了气,弄得一地碎片的?” 王后早知他来了,只故作不闻,等到闲杂人等都退下去了,她才朝他瞄了一眼,这一眼柔光滑腻,就象猫的爪子,生生在人的心上挠了一把,幽幽道:“可别再说他是中原女人这种话了,浣摩心思本来就重,他吃不住的。” 祁顿王噗哧一笑道:“咱们农苦的好汉一个个都是想到啥说啥,哪个会百思千转的,这么说还错了?” “哎----”王后欲阻不能,只得叹了口气,“这也是他母亲那一头的遗传不好。” “呵呵,不好,孤的王后又多心了。”祁顿王大笑,把他的女人一把抱起来,他虽老,抱起女人的架势却仍如老鹰抓了只小鸡,“别多心,他母亲那一头的遗传是顶顶好的。” 王后在他膝上挣扎,只不过这种挣扎似溺水之人惯性地伸手乱抓,一点力道也无,颈口两粒扣子松开,她依然雪白姣好的脖项露了出来,祁顿王迫不及待地压了上去。 好半晌王后才衣衫凌乱地爬了起来,脸颊通红,眼睛里残余着激荡过后的春情,媚眼如丝,穿进他心里,打上两个狠狠的死结,幽幽道:“总是这样,也等不及人家讲一句话。(手机阅读)” 祁顿王笑吟吟的道:“农苦的男人从来不会掩盖他最猛烈地欲望,这事要完了就啥都能说了。孤也知道你一定有话要说,说?” 王后瞪着他。忽而嫣然道:“我喜欢你这样的男人。” 祁顿王笑着,粗糙的手指摸过她丰满柔滑的胸部:“别惹孤,很容易出火的。” “哼,多少年了,我不知道吗?”王后毫不示弱。“没出够火,你来呀,来呀!” 祁顿王哈哈大笑,却摇摇头:“我老喽我老喽!你再惹我,就是谋害亲夫了。” 王后眼波一沉,微笑着道:“象大王这般顶天立地地好男儿,便是放在农苦也有限,我见过的。心细如发可多得很呢?” “哦?王后在说谁呀?” 王后盯着他老谋深算的眸子,魅然笑:“这就耍起花招了不是?” “孤的花招,可没一个瞒得了王后。”祁顿王大笑,咬住她的耳垂,这一口却是极重,不象在调情,而是象在处罚,“可是王后你的心眼儿,唉,未免也太小了。(电脑阅读)穆丹名义上总算的你的儿子。干嘛老咬住他不放呢?” 王后咬咬牙,眼圈儿红了:“名义上是我地儿子,我倒有以母子相待之诚,可人家有这个意思吗?” “那么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呢?” “这话不该问我!”王后怒道。“我问你,右谷鑫王早已成年,分封属地,可是他干嘛年复一年赖在拂林,就是不回到自己该去的地盘儿,你却始终不说一个字呢?” 祁顿王沉吟道:“你是说,让他回到自个儿的分封地?” 王后冷道:“我这要求过份吗?” “不过份。”祁顿王缓缓道,“不过分。” 王后听了不语。一双猫儿样的眸子紧盯着他。 祁顿王笑起来:“难道王后不认得孤了?” 王后笑道:“难说。我与你做了二十年夫妻,大王的心思,我可猜不着。” 祁顿王轻拍她一记:“绕着弯儿骂孤呢,该打。” 王后看着他,神色渐渐有异,一双明眸内泪光莹然。祁顿王低声道:“怎么啦怎么啦?孤何曾动过你一手指。wap.” 他伸出粗砺的手指。抚去她面颊上的泪水,居然是那样轻柔。王后顺势倒在他怀里,哽咽道:“大王对我甚好,可是我倒宁可大王打我,甚而,就趁着现在杀了我呢。” 祁顿王轻咬,道:“穆丹回不回封地,对你真有这么重要?” 王后道:“大王,不仅是非常重要,而且更重要的是从现在就应当限制他。” 祁顿王笑容忽敛,道:“王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还是抱着她,却把她竖在膝头,一双眼顿如鹰般锐利,“你起了杀机。” 王后心里怦地一跳,她坐在身上,一点小小变化都瞒不了他,祁顿王饶有兴致地感受她突如其来的心跳,嘴角露出了象老狐狸一样狡猾的笑容。 王后无畏迎向祁顿王地目光,坦承道:“是,我起了杀机。如果我能够,明争也罢,暗斗也罢,早就把他除掉了。” 祁顿王这次却没甚么映,拖长了声音:“唔” 王后低低地道:“大王,妾有一疑,存之久矣。” 特为用上古语,以表慎重。祁顿王挑挑浓眉,未曾出声。王后终于问出口来:“大王,你是不是,一直都嫌着浣摩的出身?” 祁顿王不动声色:“此话从何而起?” “因为他,不是纯粹的农苦人!”此言一出,王后一张俏脸唰的雪白,幽深眸中闪着恐惧地辉芒,然而孤注一掷、置注此地而后生的勇气支持着她,必须说,非说不可,不抛出大石头来,又怎可以见得巍巍泰山真面目,“因为我,他亲生的娘亲身上所流,并非完全的农苦血液!” 这是一个秘密,石破天惊的秘密,连浣摩自己,也从来不晓。浣摩出世,祁顿王有多么喜爱,甚至毫不犹豫地给了他未来王储的地位,但是时间在流逝!那么由衷的喜爱会变质!正如她的容颜正在岁月里慢慢减损!祁顿王地态度一天比一天模糊,她全然没有足够的信心! 这一句话,她说出来,所付出的勇气不可想象,心里的震荡犹如排山倒海,----万一,祁顿王并未想到这一点,而她提醒他了,她真是自掘坟墓。 然而,她刚说完,嘴便被封住。 祁顿王封住她的嘴。 胡子象钢叉一样戳得她生痛,但是祁顿王吻得却很耐心,王后由着他吻,眼泪慢慢涌上来,那是狂喜的泪水。 “浣摩是孤地儿子,是农苦地嗣王,是大漠草原高山之上唯一的骏马和雄鹰。而你是我地王后,唯一的王后。”祁顿王热气吞吐在她耳畔,“你记着孤的话罢。如果还要胡乱猜疑,下次孤就真的要打了。” 王后全身无力地缩在他怀中,幽怨道:“是吗,你说得好听,但是干嘛任由穆丹的势力日日见涨,你纵容他这样下去,他很快就能挟制你啦!” 祁顿王微微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浣摩和穆丹,孤不但只能有一个继承人,也是只能有一个儿子吗?” “怎么会只有一个儿子。”王后柔声道,“你有那么多儿子和女儿。” “但“但那些加起来,还不如穆丹一个”王后轻轻吐出,“的野心。” 祁顿王叹了口气。 王后继续道:“我和你是夫妻,大王,所以,我那些丑恶的、见不得人的心思,都让你知道了。我要杀他,我要杀你的儿子,他还是你为之骄傲、得意的儿子,可是,大王可曾想过,一有机会,他也同样要杀浣摩,还有我。” 祁顿王颓然道:“孤知道、孤知道。” 王后眸中闪现希望:“那么,大王” 祁顿王道拦住她的话头:“好了,你不必再说。你的意思孤都了解,孤会好好的再想一想。” 第四卷 第十三章 风月凉生(2) 云雨过后,王后倦极,沉沉睡去。 耳边不再有她软糯的、但是一句句意在杀人的语声,祁顿王似乎冷静得多了。 他慢慢抬起身来。 一夜数次,但沙漠之王虽已老去,那棕褐色的肌肤下犹自燃烧着熊熊烈焰般旺盛的精力,鹰隼般的眼内冷醒锐利,全无欢情过后遗留的痕迹。 悄无声息地离了宫门。 其时夜凉如冰,掠过宫殿顶尖的风有如刀割,满天星子嵌在漆黑的天穹以内,闪着微弱的光。 祁顿王可没有大离人一颗星宿照一个人的想法,只是抬头望向苍穹,只觉得阴云欲摧,心中隐隐约约跳动着不祥的心事。 来到空荡荡的大殿以内。 上夜的侍女悄然点起牛油烛,再安静地退下。 她们早已习惯了自己的大王,每到后半夜,几乎都会独自一人,走进这空阔无人的大殿。 整座殿内只有一样摆设,而这个摆设也素为宫中每一个人所知。那是一个沙盘,上面按照真实的比例,堆砌出农苦以及周边相邻国境、部族的山河地图。 农苦两个最强大的邻邦,一是大离,一是瑞芒。瑞芒三面山一面水,地形上而言,对农苦威胁很小,偶尔边防有点小小的摩擦,不在话下。大离却是一向以来都是农苦欺负的对象,农苦物产不及大离,国力不及大力。地势资源不及大离,乃至经济文化等都不及大离,两国相交边界延绵数千里,各方面而言农苦都受了大离最深的影响。 只有一件,大离地骑射战力远不如农苦。wap.多少年来大离都是农苦善于欺负的对象。直到出现了雄才大略的皇帝,嘉丰十四年一战农苦元气大伤,此后数战皆败,不得已稍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然而,真正危胁到农苦的,并非是这两个强邻,瑞芒或大离。真正影响农苦局势地,是农苦周边的数十个部族以及同样以游牧为生的小国家。 农苦本身就是个游牧民族。成长过程中吸收了很多部落氏族,但周边有更多未曾收伏的部落国家如图尔、严狁、山戎、铁佛、栾提乌鞑、裴满、跖卫塞等,对农苦来说,他们才是时刻需要防备的狼豕之辈,只要农苦这头猛虎稍稍地打个盹,总有个吃亏的时候。 而如今 祁顿王明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一个地方,慢慢地,从中流露出苦笑的意味来。 让穆丹回到他地封地。 让穆丹转回右谷鑫王的专属王庭。 呵呵,自己的王后,精明了一辈子。可是,终究不是沙漠中长大的鹰啊。她全不明白,农苦游牧为主的特性,更不知道。大离重文轻武、藩属割据,怎么可能同一时间出兵两国同时大胜,若不是大离串联了背后那几只狼,许之以利诱之以欲,这几只狼同时发难,便似一把尖刀狠狠剜进了国中心脏 每次祁顿王想到这件事,就会有一股乌浊的气,憋在胸口无从发泄。胀得胸膛隐隐作痛,杀意凛然而生。 大离只伸了一次手,过后他却不得不为此付出了十年的兵。电脑小说站 哼,哼,只要他在位一天,就不能让这一幕重新上演。 眼下国中平安。然而四下暗中涌动着的。正是多年前曾经经历过的相似的危机。 穆丹,他喜爱而又顾忌地儿子。他终于等不及了,他的雪雪利牙、尖尖利爪已经悄悄伸出来了。这头孤狼,这头将要蚕食,将要侵吞的孤狼,他究竟会走向哪个方向?或者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或者是,把农苦数百年辛勤基业全部败光他甚至不等他死,就已经耸然欲动了,孤地王后,你就不曾看见吗? 这个时候放他回转封地,便是放虎入山、纵鹰上天,事情断无回转之机。 然而,让他生?让他死? 扼杀将会成为空前绝后的一代狼王,还是扼杀农苦前所未有的危机? 祁顿王不知道他决定冒险,赌一把,就趁着他还能控制的时候,赌一把。 次日,绵绵公主亲降驿馆,极力邀请玄霜到她的府邸小住,玄霜盛情难却,于是同车前往。 作为国公主不可稍离的带刀侍卫莫瀛,自然也是要跟去的,而且农苦男女之间的大防远不如大离,他跟过去也不算违制。 人在旅途,国公主地排场几近简化,莫瀛以最快速度做好一些安置事宜,将出发时,忽然转头望着院落里空空如也的一块地,神情有些怔忡。 好象少了一点什么多日来的习惯,突然消失,就好象成了不习惯。 阿羡阿羡公主,那藤萝般缠着他的女子,她在的时候他心惊胆战,眼角里瞥着玄霜的一喜一怒神思渺渺,而今天,她未曾出现,他居然有着恍惚地不安。 是听说绵绵邀请玄霜,她有意避开了? 抑或,是更加不怎么美妙地推测,阿羡,她是遇见什么意外了吗? 莫瀛稍稍皱了下眉,那位初见娇纵、可着心儿往上爬的女孩,才十八九岁、既为人妇又险些为人母地异邦公主,只有接近了,也才能发现,原来她也是有着说不出的苦楚。孤孤零零,在农苦别无亲人,他不曾对玄霜实言以告,可是已经下了决心,要将她重新带回大离。他给不起她爱、亲情,甚至友情,起码可以给她以一生无忧的照顾。嫁入大离,便是大离的人,并不是能够随随便便这样双手送出去。心里就无有负担了。 他相信太子能接受他地决定,只是玄霜,他想玄霜还欠缺一点时间。 玄霜掀起轻帷,探出头来,笑道:“子韶。好了吗?我们出发了?” 仓促间,他收回远远扫视的目光,微笑着颔首。 绵绵抿嘴笑道:“玄霜姐姐,这位将军好似在等人?” 玄霜一滞,微带窘迫地瞪了莫瀛一眼。 莫瀛无奈,也是拖不得了,低声笑道:“你总爱多心,我们走吧。” 绵绵虽是祁顿王和王后爱女。但她并没有住在王宫,而是住在贵族云集区域,包括穆丹和浣摩,都是在这一带,号上王坊。从驿馆到上王坊,有一条不短的路,途中经过王城拂林最大的一个集市。 玄霜不是好奇心极重的人,她自到农苦,该看过地觉着看过了,这个集市也穿行过两三次。对此毫无兴趣。 绵绵却不同,农苦的女孩儿不象大离那样是必须被珍藏起来了,然而王后却似乎有着某种奇怪的情结,尽管不去管束其他公主。却将她自己的女儿十几年如一日的藏在深宫。长女雍容,幼女绵绵,都是如此,因而尽管草原上公推阿羡公主为第一美人,很多人私下流传,雍容公主也许比阿羡更美。阿羡和雍容先后出嫁,草原上真正的明珠就剩下了一颗,那就是最小的绵绵公主。国人爱护。祁顿王亦宠若珍宝。 她按照母后的要求日复一日藏于深宫,本心里却还是有着农苦女孩儿天生地外向、热情和好奇,所以难得出来一趟,她每次都是骑马驰骋,纵横草原,只是这回陪伴大离国公主。玄霜是不会骑马的。她也只有陪她坐车,一路上两只眼睛就不离开外面。跃跃欲试的时常探头出去。 只听得一阵轰闹。 玄霜听不懂,那是一阵农苦语:“走走!哪来的东方少年不懂规矩!”“抢了我们的位子了,快滚开!”旁边有人可不依了:“这地方你们买下的吗?他在这里坏了啥规矩?”“我们爱看他的,不爱看你的!东方少年,别走!” 东方少年?绵绵一听,兴趣更为浓厚,伸长了脖子往人群中瞧。 绯罗轻衫的少年懒洋洋地笑着,两派人为了他吵得正凶,其中不乏有年轻的少女,激动得脸红耳赤,他很有耐心地听着,却是置身事外地神情,深墨般的眼眸里蕴含着某种十分动人心弦的味道,仿佛天塌下来也漫不经阳光很好,洒在他黑曜曜的长发之上,其色如金。农苦多沙,多尘,肥沃之地也多见草原不见水,可是他地绯色轻衫风中微扬,洁白细腻的肌肤闪着如水的光泽,就象是农苦最美丽、最纯净、最透明的湖水。 最奇怪的,是他的肩头上,蹲着一只小小的猴子,眼珠骨碌碌地转着,抓耳挠腮没个消停,仿佛别人为了它的主人争吵,它远远比主人来得焦急。 绵绵地大眼睛里写满了赞叹,胸无城府地叫了出来:“美哉!少年!” 这一叫她有些脸红心虚,忙忙回眸看玄霜,玄霜嘴角温婉笑意,神态一毫未改,绵绵才想起她听不懂,娇俏地吐了吐舌头,很庆幸。 “东方少年,”她招手,“你过来。” 绵绵车驾上有明显的王室标识,众人一见,轰然散开。护卫上前说了两句,那少年不应,却是懒洋洋地朝着绵绵抬了抬下巴,太阳光射入那双墨浸的眸子,生生闪亮起来,这使他的眼神陡然如猫一样魅惑。 绵绵心里欢喜得象要满溢了出来:“美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玄霜仍然微笑。瞧瞧这位,再瞧瞧那位。 绵绵以为她一点儿也听不懂,可是太小瞧她了,既要出使农苦,怎么可能完全不了解农苦的一切? 美哉,少年! 东方美少年。 呵这不是什么东方美少年这是一把刀,专门为绵绵量身定做的一把杀人刀。 第四卷 第十三章 风月凉生(3) 少年眉眼含笑,在听见众护卫纷纷嚷着“快给公主见礼”之后,方礼节性地一手按胸,微微地鞠了一躬:“草民陌轻寒,很荣幸得遇公主。” 这是农苦的常规礼节,他做来轻悄伶俐,漂亮的很,动作、语言都挑不出任何刺来,偏偏是让人感到,他是那么的满不在乎。倒不是因为对方是高贵的公主,他故意表现出来如此,他给人的感觉,似乎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放在心上。 绵绵从小如众星拱月一般,满朝除了母后压她一头外,就是父王还有哥哥浣摩对她也是低声软语,十二万分的宠爱,至于别的大臣、部落酋长等对她更是尊敬、客气有加,这少年的态度非但不叫她讨厌,反而更加感兴趣了。 她笑盈盈的看着少年,问道:“你的名字叫陌轻寒?很好听啊!你是大离来的么,你在那儿做什么呢?为甚么他们有人要赶你走?” 一下子问了太多的问题,陌轻寒只是笑,顿了顿,回答了其中一个:“公主殿下,我是流浪的卖艺人。” 象是应证他的话,肩膀上那只小猴子倏然一跳跳到了车子上,和绵绵眉对眉,眼对眼。 绵绵起先吃了一惊,看清楚以后就不害怕了。这只猴子实在好小,估计她掌心都能托得起来,很滑稽的穿着一件红色绸缎小背心,行动起来叮当作响,原来腰里系着一枚亮闪闪的小银铃,大大的眼珠里映出绵绵地笑脸。。。绵绵笑得前仰后合。捂着嘴道:“这、这个叫什么呀?” 陌轻寒唇间含着微微的笑意,答道:“他是我的弟弟,小寒。” 绵绵呆了一下,看他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又瞅瞅猴子。瞅瞅他,想笑,但觉得为了这个而笑似乎有轻慢的意思,抿着唇道:“你真有意思,呵呵。” 陌轻寒伸出手来,猴子小寒立即跳回他的手心,他微笑着道:“小寒,为高贵地公主殿下表演一番你的本事。” 小猴子心领神会。嗖的一下,又跳上了陌轻寒肩膀,陌轻寒依然伸长了手臂,但见小猴子忽然一连串十几个筋斗从肩翻至指尖,一脚踩空落了下去,绵绵出其不意,叫了起来。 小猴子却没落下,一点点大的脚趾倒勾住陌轻寒的手指,全身倒过来,摇摇晃晃荡秋千似的。给绵绵做了个鬼脸。它的脸相本就滑稽,这个鬼脸一做,更是憨态可掬,绵绵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陌轻寒空着的左手在右手掌心凭空一划。不知怎么一来,一个火圈凌虚在他掌心生成,这个变化实在惊人,手心如何生火,徒手托火圈手上又怎么不烫伤,不但是绵绵,连周围看地人都惊叫起来。 猴子小寒却在这个时候飞快地倒勾指尖,立回掌心。而后以闪电般的速度,穿过了火圈!它的个子虽小,但是那个火圈看上去更小,它必须以身形几乎保持一直线的状态,方能完好无损地穿过去! 接着,在陌轻寒带领下。小猴子开始了它与火共舞的独特表演。有时横钻,有时跨越。有时却是在火圈顶上,两只脚以肉眼看不清楚的速度快速地弹跳,而陌轻寒也不闲着,左手一分,一个火圈分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如此累加,小寒在最后达到十几个之多的火圈中经历了更多惊险。 别说是生性豪爽、向来不懂得这种小玩意儿的农苦人看呆了,就连玄霜也看住了,身为金枝玉叶,歌舞音乐都经历得多了,象这种民间表演构思精巧,小小的冒险并且带着些微邪恶的虐兽和自虐味道,她是自从见过。想来陌轻寒手中地火圈,类似上元节皇帝给她买的火杨梅,并不灼人,但是见着了眼花缭乱多达十几个火圈,那滋滋的火烤炙肌肤的视觉感本身就具备某种特定地冲击力度。 绵绵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眼看火圈越来越多,小寒也似乎有些畏缩了,大大的眼珠里不再盛着满满的顽皮,她忍不住叫了起来:“好啦,好啦,别再多了,看火烧到你的手了!陌轻寒望望她,微笑着,小寒在他的眼神里得到命令,嗖的一下跳回肩头,而他两掌互击,变戏法一样的,十几个火圈一起消失。旁观者呆了一阵,猛然惊天动地的喝起采来。 绵绵瞧着他,低声道:“你没事吧?” 陌轻寒向她伸出了手,掌心肌肤洁白完好,绯色轻衫连皱纹都没起一点,绵绵神态欢喜而至崇拜,笑道:“陌轻寒,你真地好厉害呢!” 陌轻寒听了她的话,也没多少得意之情,但似乎是很无意地接口道:“还有很多好看的戏法,公主喜欢看吗?” 绵绵毫不犹豫地点头:“嗯,我要看!” 陌轻寒轻笑:“可是这里,不适合表演那么多。” “跟我走吧,陌轻寒。”绵绵忘情地抓住他的手,眼眸里是无可遮掩的迷恋,“你的表演真好,我都要看。到我那儿去吧,你可以慢慢地做给我看,而且没有人会赶你哦!” 不待陌轻寒回答,她已忙忙回头吩咐:“快牵匹马过来,我要请我地贵客到我那儿小住!” 一个江湖流浪地艺人,转眼间就变成“贵客”了。本来置身事外,莫瀛不想理的,可是绵绵身份特殊,他皱了皱眉,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 却见玄霜地脸对着他,微微含着笑意,眨了眨眼睛,再摇了摇头。 玄霜则是暗自盘算着,迄今为止,粤猊、安公子以及他的九个手下,再加上陌轻寒,这批绯衣少年她见着了十二名,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粤猊绝色靡丽,安公子美艳轻俏,而这个陌轻寒容貌典丽与他们如出一辙,只是性格真的很适于讨好绵绵这样见识不广的人呢。绵绵的母亲就是魔瞳之主,她不可能不学瞳术,然而,只见着了陌轻寒轻轻浅浅的水色眸光,她自己便已深深地陷入。 象这样的绯衣美少年,黄龚亭,倒底还藏着多少呢? 十二个。多乎哉?不多也。----要是玄霜拿这问题来问黄龚亭,而黄龚亭如实答复的话,就是这个答案。费尽苦心,收集十二个,本就是大有深意,事实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堪大用,粤猊有异心有野心,越来越难控制,他所看好的安公子却是过于轻浮,出师不利先折戟,而这陌轻寒,是他最晚收的一个孩子,也是他付出最大心血的一个孩子。 宝剑出匣,首战告捷。黄龚亭和穆丹都在等着这个消息,各怀心机地笑了起来。 轻寒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吧?----总是躲在在黑暗中的那个人,幽幽地转念。 穆丹意念中,稍稍地闪过一丝怜悯,可怜的绵绵,血缘上来说,也是他的妹妹吧,那样轻易落入了陷阱。可这事没得第二个选择,你将来明白过来,要怪,那就怪生你的母亲,是我此生最大的仇敌罢。 他们躲在暗室商量事情,后院的喧哗浪声传来,居然连这儿也听见了。 一个女子的哭闹。 “阿羡么?”黄龚亭淡淡道,“你还真是关心她。” 穆丹道:“先生错了,是阿羡,但是把带过来可不是我的意思。” “哦?”黄龚亭问,“那么必然是玄霜公主。” 入农苦以来他俩走得近,已不是秘密,穆丹也不否认:“玄霜总是以为,阿羡是假装失忆,我也有所怀疑,怎么那么巧,就忘了当中一段经历?” “她能有什么企图?这个人已废了。” 穆丹微一犹豫:“虽然如此,我想还是把细点好。毕竟当初我们也联络过她。” 黄龚亭微笑道:“我自然不会反对。但是穆丹,此举你更多还是为了那位公主在做罢?” 穆丹不出声。 “阿羡现在一直缠着那位公主身边的人,公主殿下不开心了。”黄龚亭阴冷一笑,“呵呵,好一招借刀杀人计。” 穆丹也轻轻一笑:“先生,你似乎也在与玄霜合作吧?” 黄龚亭笑道:“可不是?所以我何尝反对你这么做?” “我还是去看看她。”穆丹如今留在黑屋子的时间越来越短,“说不定,真的有意外收获呢?” 第四卷 第十四章 却日重光(1) 穆丹赶到后庭,阿羡已不在闹,然而蓬头散发,扯衣坏襟,连鞋子也已脱落,就这么赤着双足坐在冰凉的石头上面。穆丹看到脸色一沉,向左右喝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冷的天气,公主着了凉,拿你们是问!” 侍女们小心翼翼,相对苦笑,禀道:“公主力大,不容奴婢靠近。我们我们原也在为难。” 穆丹不理她们,向阿羡走了过去,一步两步,阿羡都无反映,穆丹抬手抚向阿羡肩头,闪出笑颜,正要说什么,阿羡陡然抬头,尖声大叫:“滚开!滚开!不要碰我你滚开!” 口中乱七八糟地叫着,而她自己不等穆丹“滚开”,就先连滚带爬地翻下了那个栖身的石墩。 穆丹总算明白她怎么就能够搞成这种狼狈样子了。 “阿羡,是我。我是穆丹。”穆丹两手互抱,慢吞吞地说,一时打不定主意,是要对她凶巴巴地吓唬一番呢,抑或好言好语相劝。 但是好言好语的话,他这辈子别想解开胸中疑惑了。小姑娘原就不是省油的灯,他一心软,她还不将戏做到足? “真的忘记了?连我也不认识了?”他微微含着冷笑,继续朝她走过去。 阿羡惊叫,返身逃,然而一只大手压在她肩上,她骇得几欲软倒,口不择言叫道:“别碰我!大胆!我是阿羡公主!是农苦的阿羡公主!你不许碰我!”激烈的抗拒对穆丹那只泰山压顶般地铁掌毫无作用,她终于哭起来,“子韶!子韶哥哥。你在哪里?子韶哥哥,有人要杀我!有人杀我!” 穆丹另外一只手伸出来,托住她的下巴,深深看进她的眼底:“好了,阿羡。wap.不要闹了。乖乖的同我说话。” 那双昔日明丽灿动的眼眸,此刻只见泪痕与惊恐,穆丹目光如钩,却也难测真假。可是她在自己掌下瑟瑟发抖,那不见得是完全装出来地,穆丹记起旧情,又想她两三年来嫁到大离,恐怕是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反正她是不是真的失忆了,对他大事无碍,玄霜的要求也不过是让她别时时盯着莫瀛就行,他就把她当成一个小妹妹养了起来,也没有关系,何必非要弄清楚不可呢? 他神情渐渐松动,手掌转按为扶,轻轻一抱她道:“别害怕,哥哥同你开玩笑的。你记得自己是阿羡公主,怎么连我也记不起来了呢?” 阿羡哪里听他的话。还在折腾,但是穆丹比之刚才凶巴巴的态度好了不知多少,她还是能感觉出来的,穆丹再让她“乖一点”。她忽闪着泪汪汪的大眼睛,不怎么敢反对了。 穆丹刚想叫侍女把她带下去,有人匆匆进来,行了个礼,双手递上一封信柬,随即退了下去。穆丹在这府里并不避人,虽然阿羡在旁边,谅她也掀不起风浪。干脆大大方方直接撕开来看了。 他看了很久很久,浅褐地眼珠缓缓漾出奇异的神采,将信纸揉作一团,顺手扔到旁边水池子里,便回过头来,笑吟吟地歪过头来。打量阿羡。 这眼神太奇怪了。就象他从来不认得阿羡,又仿佛阿羡突然变成了奇货可居的宝贝。他眼光之中,除了有探究的意味而外,还有一股赤裸裸的贪婪之色。阿羡神色里不由闪过一丝不甚清晰的惊惧。 “妹妹,”穆丹很开心地向她道,“你忘了大离那段事,不要紧,反正还记得你的身份是不是?这就够了,来来来,我有话同我的妹妹仔细谈呢。” 阿羡怕他那只大手,战战兢兢往后退去,道:“你别过来!你你是何人,可别对我无理!我是阿羡公主,对我无礼,我杀了你的头!” 穆丹笑道:“你我是兄妹,阿羡,怎的如此防你哥哥?” “哥哥?”阿羡怔怔地看着他,穆丹满脸笑容应了声,阿羡安静下来,似在思考,半晌忽然叫了起来:“子韶哥哥,子韶哥哥,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她一面叫,一面向后面急奔,穆丹笑意仍旧噙在嘴边,制止了欲追她而去的侍女:“不忙,你们且去准备房间、卧褥,阿羡公主要在这里住上几天了,她可是大离做过王妃的,眼界高了不少,你们准备得精细些。” 等穆丹去远了,确定他不象是会马上再返回来,阿羡又探头探脑的回来了,因为闹也无用,她这会儿安静一些。侍女们听从吩咐,急着给她收拾屋子,剩下地两个看她比较乖,也自乐得跑开了。阿羡坐在水池边上,左边瞧瞧,右边瞧瞧,一时忘却隐忧,慢慢地探手入水,开始玩水。 穆丹方才随手抛掷的信柬就在水面近岸,风一吹,它一动一动的,吹向岸边搁住了。阿羡的注意力被它吸引过去,专心地看了半天。这信柬看上去是特殊材质所做的纸张,所以穆丹扯了两下扯不碎,他就顺手扔掉了。阿羡托着腮看了半天,眸中有着跃跃欲试的光,可是又不敢行动。 她转回头来,确认没人注意她,想来想去,忍不住好奇,那纸就卡在附近动不了,一伸手之距。wap.她便悄悄地伸出手来,象看一样玩物似的拨弄着它。 一点点、一点点,那张纸在她玩弄下展现开来,她侧着头望了眼,脸色立即变了,飞快地缩手回来。 “妹妹感到好奇?”穆丹的声音,“你想看就看啊,我又不曾拦着你。” 阿羡地背影稍稍僵硬了一下,竭力保持原状不曾转过头来。脸色已苍白。 穆丹笑着走了过来,仿佛他从未离开过,弯腰捡起那信。说道:“妹妹忘记的是羡王妃事,可不曾忘记做公主时,这件事对你来说,定然不陌生的。” 阿羡呆呆地一动不动。穆丹笑容可掬,将纸平摊开来。大惊小怪地叫道:“哎哟,我真是糊涂,这个纸没什么特别的,一笔一划的字在上面就是个字,但是娇贵地很,遇到了水,遇到了火,甚至是只要打开了密笺透了风儿。搁一会儿功夫字迹便不存了。有些象妹妹,遇到一点打击,就把前事给忘了。” 阿羡不语,她似乎抱定宗旨,反正不管穆丹讲什么,她都一字不吐。穆丹笑道:“妹妹不用觉得失望,你想看这内容不是,我就告诉你好了。上面说,昨天晚上王后与王上谈话,有人听见王后自承。她不是农苦人。” 这句话说来好轻松,阿羡却似一记重锤,生生撞在胸口,不由自主掠过惊骇欲绝地神色。 穆丹继续道:“当然。光凭这句道听途说得来地话是不够地,我很高兴妹妹恰巧在我这里做客。王后算是你的师傅罢,那么你对她的事,不是完全不了解的。我希望阿羡公主的失忆症能迅速好转,记起这回事来,那才完美了。” 阿羡咬紧了牙关不作声,额上止不住冒出冷汗来。 不知何时穆丹已将她转过正面对着自己,一举一动。一个细微至毫发的表情,都逃不过穆丹的眼睛,见她仍有不肯放弃抵抗地意志,懒洋洋放开了手,说道:“妹妹还没想起来?这可真是让我失望了,来人。” 侍女们一个个从墙根子底下出来。穆丹道:“把公主带下去。让她好好休息一下,我看她的失忆症就会好的。” 阿羡只挣扎了一下就乖乖的就范。当此时节,失忆或者不失忆,都不是重要的事,只要她这张嘴巴不开,穆丹威逼利诱之外,总归是对着堂堂公主,拿不出更狠的手段,她只要一字不说,便是保住性命。 穆丹尚不至于对公主加刑,这一点她赌对了,然而若说穆丹拿不出威逼利诱以外的手段,却是她的天真。 她被拉进一间黑屋子里,几乎是强制性地躺下了,很快几重被褥上了身,把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被褥本身的芯子还是软的,但是五六条圈在一起,就是一条长不透风地被筒,手足在里面丝毫动弹不得。阿羡忍不住尖叫起来,侍女们语气极其恭敬:“奉右谷鑫王之命,请公主好好休息一番。”一边说一边把这条被筒固定在床上,而后是一张很湿很沉的绵纸,封住她的嘴巴,两块软木塞分别塞住她的耳朵,同样以棉纸封住眼睛,不知用了何法,连她地头部也被固定住了。 门一关,漆黑死寂的世界,唯有眼底一片暗红,在眼前乱舞。 阿羡惊慌不已,死命地挣扎,她手足均未被缚,然而这棉筒裹得极紧,显然那些侍女训练有素,将她限制得连手指、脚趾略微的翘一下都不可能。头部不能晃动,她拚命的试图吹气,吹一次那湿纸反而更贴近一点唇舌,鼻尖一凉,原是湿纸的棱边碰上了鼻尖,阿羡心中一凛,顿时想到农苦有一种处死王族的死刑,便是固定了人犯,将浸水很足的棉纸覆上犯人口鼻,一重重覆上十张,无论犯人怎么吹气、重重的呼吸,都不能吹动棉纸,最后憋气身亡。这很显然就是那种死刑地变种了,只未封住鼻孔,她若挣扎得更厉害一些,那张纸很大,说不定就把口鼻一齐掩住了。 要是这样死了,不会留下一丁点的痕迹,如同她在睡梦中失去知觉。可是,不要,不要,她不要就这样死去!她惊恐地大睁了双瞳,不敢再做徒劳的挣扎。 不再挣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袭上心田。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线。----哪怕是她呼吸粗重、哪怕她嘴巴里发出呻吟,自己也一丝一毫听不见,就算眼前蹲着一只足以一口吞噬她的猛虎,她也瞧不见一根汗毛。 那被褥应该是很厚实的,然而,却一点儿暖意也无,她躺在里面,浑身发冷,始终未曾冒出一丝一毫地暖气。手足渐渐麻木,偏偏一点儿也动不得,她开始心烦意乱,又想挣扎,只是这一次地挣扎憋足了劲儿试过一下之后就放弃了。 她没精神了。 空虚,深涵的空虚,她仿佛落置于汪洋无边地海洋之中,又仿佛落在万丈深渊,周边什么都没有,除了黑暗和恐惧之外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那漫漫荒凉的空间。 第四卷 第十四章 却日重光(2) 一滴冰寒砌骨的水滴进脖子里,她昏昏沉沉的神志骤然一醒,才知原先竟已迷糊过去了,那滴水冰冰冷向下面流淌,阿羡裹在一重重被子里没有觉得热,这一滴水却使她寒到了骨子里,又痒,禁不住失声大叫,那声音咽在嘴巴发不出去,猛然间心口一激,热血涌上脑袋,一身冷汗激了出来。 这一来更是难受,有了汗,全身麻麻的痒,她别说是碰不到,动也动不得,好似身上生长满缓缓爬行的软虫子。燥热去后又是寒。心中狂涛惊浪,全身僵硬如尸,如此反复数回。她不晓得时间过去多久,也许只是一霎,也许很久很久,几天几夜都有了,只觉得每时每刻都在受折磨,分分秒秒耗不下去,疯了的心思都有了。 耳朵上一松,陡然恢复了听觉,有个神仙般的声音笑道:“如愿合作,就点点头。” 她这时哪里还肯考虑,急忙点头,然而惊悸地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呜呜地叫着。那人道:“这样罢,叫三声,叫三声就是同意了。”她听见,嗓子眼里拚命叫了三下。 软木再次塞进耳朵,那人久久无下一步动作,不知是否已经离开。阿羡先还当他不免要去请示穆丹,等得久了,心急如焚,喉咙口疯狂地用着力,耳力既已失去,她也听不见自己在叫或不在叫。但是她的力气又渐渐耗尽了,晕迷过去。 醒来时明堂暖屋,被褥柔软。阿羡惊叫着坐起来。倒把个守在旁边的侍婢吓了一大跳:“公主醒了。” 那侍女玉雪可爱,阿羡也认得,是常在穆丹身边伺候的,踏雪、缘冰其中之一,究竟是哪一个。阿羡同她们不熟,也分不清楚。 阿羡这时便如惊弓之鸟,别说是见了人,就是见了这样明堂堂地大房子,心中也是莫名的恐惧,好象她在汪洋大海里飘得久了,身体已浮肿,手上虽抓着了可供救命的木板。却不知这是真,还是假? 那侍女是踏雪,笑着弯下腰,摸着阿羡额头,注意到她急遽变幻的脸色,道:“公主怎么了?做梦魇住了么?” 阿羡明知她在做作,不敢说穿,两眼滴下泪来,道:“哥哥” 这两个字说出来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嗓子就好象是架在火上烤过的炭。粗嘎嘶哑。 “哦,穆丹王子,”踏雪从容地笑着,“王子很快便来。阿羡公主。稍安勿燥。公主可是口渴了,喝些水么?” 阿羡由不得点点头,踏雪喂她喝了半盏清水,水如甘泉冷冽清爽,浸透了阿羡火烧地喉咙,火辣辣疼痛的感觉减缓许多。。wap,。就见穆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踏雪忙行一礼,悄然退出。 穆丹笑吟吟看着她。道:“看来,你这一觉歇得不错,把失掉的记忆找回来了吧?” 阿羡更无一丝反抗心理,点点头,那泪水不受控制地成串滚落。 穆丹笑道:“别哭别哭,记起前情是好事嘛。应该高兴才对。” 该高兴的是他而不是她罢?阿羡心中如此转念。嘴上哪敢说,又听穆丹漫不经心道:“你本来也不过就是想忘记当王妃的经历。回到以前的生活,不妨碍你同莫瀛在一起。这又有何难,早些对我讲了,这种小事,做哥哥的怎么会不帮妹妹呢?” 阿羡愕然抬起脸。 穆丹哈哈一笑:“因为哥哥也想要娶嫂子了嘛。” 阿羡怔了怔,才会过意来。穆丹要娶的“嫂子”,是玄霜无疑。玄霜和莫瀛虽未定下,却是人人都知他俩成了一双,穆丹可没那么傻,亲自去对付莫瀛,有她这个“失忆”公主做绊脚石隔开他们两个,那是一箭双雕地上上之选。(电脑阅读) 阿羡眨了眨眼睛,还是不敢有所反映。大起大落,大惊大悲,她的心已不胜负荷。 穆丹提到这件事,也象是很随意的一笔带过,不过是必要的提点而已,他很快就切上正题:“阿羡,你的事哥哥一定作主,做哥哥的也有件事情,不知你帮不帮得上忙呢?” 阿羡眼角噙泪,深知无论是他来帮忙,或者要求她帮忙的事,都是只有将她沦落到万劫不复,然而对穆丹的害怕此时已压倒一切,低低地道:“王后她有一半是大离血统。” “一半?”穆丹眼睛闪着光,“看来你很了解她的身世。” 阿羡深深垂着头,这句话一说,她就注定与穆丹站在同一条船上了。 “仔细说说看。” 阿羡彻底放弃反抗意志,木然道:“王后的父亲,是大离直隶地区总督,她地母亲则是农苦的贵族,也就是上一代魔主。他俩结合之后,王后母亲并未公开说明谁是她的丈夫。” 穆丹笑道:“直白地来说,王后就是一名私生女,对吗?” 阿羡咬咬唇:“是的。” “后来便如何?”王后身世,向来是个秘密,据说出身贵族,可是从无人知晓具体来历---也许只是除了祁顿王。 阿羡轻声道:“王后虽耻于承认具有大离那个家族地血统,但因她母亲深爱她的父亲,所以十多年前大离皇帝取消分兵制,直隶总督也在其内家族坐亡,王后的母亲为了报仇,相继派出很多魔瞳传人,其中有一个接近了大将军川照,后来还间接造成了大将军的叛变。这些事情,有些我在农苦就知悉,有些却是在大离的两年才逐渐弄清楚的。” 穆丹沉吟起来:“王后母亲为报仇派魔瞳传人去大离,听你的口气还不止一个,这件事情做得过于嚣张,大离的皇帝岂有不知?” 阿羡从未想过这些,愣愣地看着穆丹在地下徘徊,自言自语一样地说:“假设皇帝从川照叛逆案中发现蛛丝马迹,查到魔瞳以及施用者,等于王后在他面前毫无秘密可言。可是,他为什么又肯将你娶过去作为太子侧妃?非但如此,在你之后,又意属绵绵?难道说他是个徒有虚名地皇帝,外强中干,其实并未瞧破事实,又或者这层用意之深,隐藏得我也猜不出来?” 大离皇帝的行为是否另有深意,可以暂且不去探究,重要的是王后身世确认无疑,数年经营,浣摩实力已经逊于他,这个石破天惊的秘密一旦传出去,将对王后和浣摩母子形成绝大打击,连翻身机会也不会有。因为农苦绝不会允许自己国家的未来王者有一半是异族血统----不,是四分之一。可这四分之一,也足够成事的了。更何况王后地父系是大离人,这点上来看王后简直就是大离人了。 思及此,穆丹笑地得意洋洋。 “直隶总督?”穆丹笑得狡猾如狐,“很好,亲爱的妹妹,你讲得很好。我本来还想让你做个证明什么地,可是她的父族有过这么一个光彩史,我的妹妹,你现在要做的,就只是在我府里等着你那位子韶哥哥找来这一件事而已了。” 阿羡眼神募然一松,哭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却有些喜极而泣。她虽慑服于穆丹,对王后也从来害怕,做出背叛她的事情已经非出本愿,如果还强要她为此出头作证什么的,她下半世真的可以不用想着睡一个安宁觉了。穆丹言下之意,透露出果然有过那个意思,阿羡不由得庆幸自己讲得够详细,要是在身世来历上面稍微瞒过一句话,那么下场悲惨的,就不是王后而是她了。 “子韶哥哥你当真,会来救我吗?” 第四卷 第十四章 却日重光(3) 莫瀛这一日都心神不安。以往阿羡缠着他,虽然彼此已有共识但在玄霜不满的眼神下,他也时有不耐与推诿。然而阿羡忽然不见,总是透着不寻常的意味。绵绵公主宅邸与阿羡不远,他到了这里,也不见阿羡出现,事情真的是有所蹊跷了。 公主搬个家,任凭玄霜怎么降低了要求,总也是上上下下一齐忙忙碌碌,反而是他这个近身的侍卫,这些事完全用不着他插手,倒闲下来了,叫来一名卫士,低低吩咐了两句。 不一会士兵转回来,莫瀛已经进了内院,他又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在外头打着圈儿等着。好在莫瀛记挂这时,觑了个空档腾身出来,那士兵忙禀道:“大人,属下去羡王妃府上,但见门庭紧闭,属下好容易找到一个人,说是今儿羡王妃走失,他们也正在找寻。” 果然,是走失了么?莫瀛心里募地沉甸甸的,思忖有时,抬起目光,却见玄霜正看他。他向她笑了笑,走去携了她的手,笑道:“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今天不累么?你看天时不早,就算屋子没有收拾好,我去找绵绵公主说一声,先收拾个地方出来你必须多休息的。。。” 玄霜原本板着脸,听他絮絮地说个不停,分明有些心虚,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人家特地诚心诚意请我过来,难道主屋得等我来了才收拾吗,自然早就有了,明烟她们把我随身之物放进去。也要不了多久。” “那好,我陪你进去歇着。” “嗯,说起来我也是乏了” 玄霜的小手牵着他的大手,莫瀛心里再有不安,也只得忍耐。两人一同到了里面,明烟早熏好了被子,点起安息香,两人护持玄霜睡下。 玄霜虽是第一天搬来,闻讯而来拜访地客人并不少。大离和农苦的综合实力或许不差多少,然而论起繁华富丽词赋风流的种种细致讲究,农苦是打马一百年也赶不上,这边的贵族多有对玄霜心存好奇的。.手机站wap.原先玄霜住在驿馆。总是有种高高在上地疏离感,而今住到绵绵这里,绵绵本来就和很多京中贵妇打成一团,这些人可不管人家是不是头一天搬过来诸事不宜,借口跑来看绵绵、趁机就来见识一下这位大离来的公主。莫瀛只得一一打发了来人,结果这些人都陪着绵绵去看新来的大离少年陌轻寒变戏法去了。 直到夜深,客人们方逐一散去,莫瀛摇头苦笑,总算见识了拂林上层贵族们的风范,与京都的步步惊心。相差极大。果然农苦蛮荒之地,上层人物也同市井草莽一般。唉,玄霜,玄霜。你到了拂林,不言离去,反而大大方方搬进绵绵府里来了,这样子想是要长住一段时间,为了你胸中大计,吃这些苦,迎合于这些蛮人,你都不计较了么? 夜空星河灿烂。四下里的笑声、语声,以于灯光都逐一淡去,玄霜房里沉沉的,连明烟等都已睡去,莫瀛这才叹口气站起身来。 阿羡和绵绵两人的住处,隔了两三里地。夜间行来。瞬息即至。 阿羡地住处从外表来看,和绵绵的差不多。阿羡从前极受祁顿王宠爱,从中也可见一斑。但这宅子以内灯光全无,连个守夜人都没有,就象是一座空宅一般。莫瀛心中起疑,自后墙跃入院内,他在阿羡左拖右缠之下,也曾来过两趟,知道阿羡的住处,悄悄掩过去一看,黑咕龙咚,绝无声息。 这个样子,怎么都不象是已经找回公主而安心歇息,难道公主失宠归国,这帮尸位素餐的家伙也就把她不放在心上,走失了公主,竟当没事发生么? 他正在暗自恼怒之时,忽然见屋梢闪过一条人影,极快逝去,只是今晚月色光明,拖在地下的影子极其清晰,难道是贼?莫瀛转念一想,悄悄地蹑足跟上。 前面那条人影轻功超拔,竟是不可多见的身手,莫瀛一面跟着,心底下琢磨:“这是南宗八步赶蝉功夫,大离的人潜入农苦公主家中当贼,可是少有的奇事。” 眼见那人到了僻静之处,轻轻拍了两掌,又冒出来两个人。 “怎么样?” “阿羡公主确实失踪了,她府中人都言不知被何人带走。”先前那条黑影低声回答,这群人显然都不是农苦人,凑在一起,还是习惯性的使用本国语言。 “照这样看来,阿羡公主多半是为穆丹掳去。” “若确为穆丹掳去,按照主上的意思是” “尽快杀掉她!” 最后五个字,真是字字惊雷。 “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阿羡惊惶而哀恳地眼神似在面前氤氲浮动。 本来玄霜要莫瀛护驾,只是从阳关到拂林那段路程而已,至于阿羡公主返回以后,她的生死,便不在玄霜心上。然而千里同行,几度生死,突然又抛下她的生死不顾,对莫瀛而言却是有所难为。 照这样看来,的确是有人念念不忘对付阿羡,这是为什么?难道那小女子,竟还掩藏一个天大秘密不成? 这些暗行地高手,如果都是听命于人的话,其主上身份决不简单,那又会是谁呢? 眼见这三人商量了一阵,又往穆丹府上去,莫瀛也在后面暗暗缀着。 穆丹府上他曾去过,别有封地的王,即便在拂林的住宅也是其他公主们所无比拟的。门前警卫森严,虽不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也不是那么容易神出鬼没的入侵。 到了这里,莫瀛也不禁加倍小心起来。他不是初出茅庐毫无经验之人,对阿羡虽有怜惜也不至于上升到甘为知己抛洒热血的地步,这三条人影来者可疑,别是另有诡计诱他入彀,右谷鑫王府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闯的,一旦被人发现,就连玄霜面子上也不好看,更别说会给玄霜以后要进行地大事带来变数了。 第四卷 第十五章 相窥心机 穆丹听人禀报莫瀛一路跟踪,快到大门口才打道回转的经过,不禁连连冷笑,大为失望。黑暗中先生道:“我说如何?你偏不信,那莫瀛是朝廷中人,更何况还是国公主的心上人,岂会为一名失势的异国王妃铤而走险,你这法子是不成的。” 穆丹冷冷道:“我用阿羡引开他,也算是一片好意,如若此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呵呵,那也休怪穆丹无情了!” 黄龚亭问:“敬酒不吃吃罚酒,于是你用武力杀了他?” 穆丹冷静下来,笑道:“不成,他要是平白无故地死了,玄霜那么聪明,岂有猜不出的。” 一顿,他反问道:“先生,敢是有以教我?” 说到整人、阴人、背后祸害,这些本事他不如黄龚亭远甚,大概也不如玄霜远甚,今日有先生继续为他出主意,到将来,玄霜和他共一个枕头,议起事来,更无羁绊。穆丹只想一想,便觉前景可观,锦绣大道正向他缓缓展开。 黄龚亭冷笑几声:“那个女孩子,心计虽深,可是太在乎莫瀛,到了草木皆惊之地步。换言之,她因从小失去,所以,长大之后,她得到的东西,便不愿失去,哪怕一分一毫,也是不肯的。可世事满则溢,圆则损,哪儿能有十全十美之事。要让她对莫瀛生出不满,说难不难,只要让她觉得莫瀛对不起她,甚至更简单,她只是觉得莫瀛是超出她控制的范围了。则她的占有,不是百分之一百地圆满,两人间隙也就生定了。所以你与其千方百计引莫瀛主动背离,还不如让玄霜心中生疑,你摆明着与莫瀛如今是情敌。既不暗中害他,明着就可以告诉玄霜他做了些什么。wap.呵呵,四两之力这么轻轻的一拨,何愁大变不成?” 穆丹虽然想到自己是在“害”莫瀛,可是这条计策经由黄龚亭说将出来,怎么都是凛凛生寒,他抽了一口凉气,半晌无语。 黄龚亭笑道:“莫非穆丹。对一个情敌也手软起来?” 倒不是对情敌手软,只是这个过程之中,势必让玄霜伤心一次。看她那娇怯怯的模样,是否经得起? “若连小小情事打击都经不起,只恐国公主亦非你的良配呀!”黄龚亭意味深长。 穆丹左思右想,终于微笑:“先生说的是。” 他退出黑屋,回到自己房中,一时却未就睡,而是剔着灯,若有所待。 不一会门弦微动。极轻,宛如风声,他持灯走到门边上,便见一张小纸片儿落于地下。捡起看时,只有两个字:“已出。”穆丹不禁浮起一丝冷笑,这位神出鬼没地先生,还是忍不住了么?先生和他之间既起了芥蒂,未免他常上三分心思。他欲娶玄霜,这件心事与其说是黄龚亭建议,不如说是黄龚亭猜到的,但是黄龚亭和玄霜之间有着那么不可调和的矛盾。黄龚亭这般热心地促成这桩婚事,果是一心为他出谋划策别无二心?想想也不可能! 他多了一个心眼,往常不能掌握黄龚亭行踪,是以处处落在下风,想他如要运筹帷幄,需有眼线往来。在禁卫森严的王庭内。并无明显余人相从,那么他就肯定会有所行动。这个行动。终于被他抓到了。 穆丹相当激动,毫不思索地尾随出府。1----6----k一路都有他布下的人给出线索,轻易追到野外白杨林,一座黑乎乎的小帐篷。他皱了皱眉,这个帐篷虽在密林之间,四周却无遮挡,从哪一个方向侵到其旁,都容易被里面的人发现。 他心有不甘,难道一番心机,就此白费不成?可是这种情况,他总不能大踏步走上前去敲敲门,说一声“有客来访”吧? 迟疑未决,那帐篷忽然打开了,从中走出一个轻衫少年,朱衣红唇,俊俏风流,然而浑身上下,闪着淡雅慵懒的气息,微笑冲着白杨树一揖:“陌轻寒受我家主人之命,迎接穆丹王子。” 穆丹躲不得,硬着头皮走出来:“你家主人?”陌轻寒抿抿嘴,俊美脸庞流过一丝轻嘲:“先生在内。” 穆丹无话可说,哈哈一笑,只好走了进去。 自然还是伸手不见五指地漆黑。 “先生。” “呵呵。”那声音冷腻腻的,但是一贯平常的声气,倒听不出多少冷嘲热讽,“早知穆丹必来,在此候之已久。” 穆丹干巴巴地说了句:“先生神机妙算,穆丹佩服。” 黄龚亭也不避言,直接道:“想是穆丹对我的一些行动有所疑虑,然而七年合作,时日非短,又不好意思开口来问,其实大可不必,你如今既知我的真实身份,若有疑问何妨对我直言以道,彼此打消胸中块垒,方能合作无间更胜从前。” 穆丹沉默了一会,方道:“先生,我前不久方知先生乃与大离作对,而玄霜此来,虽与先生在某些事情上面有所合作。wap.但你之根本非她之终极所愿,你两人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只是不明白,你先欲杀玄霜,如何现在反而反而处处帮起我的忙来了?” 所谓帮忙,就是做撮合山了,毕竟不好启齿,但是黄龚亭也听得明白。 黄龚亭轻轻一笑,道:“你只知,黄龚亭为猎日阁之主,专与朝廷为难,就以为我和国公主定是水火不相容,势必有一场生死大战,是么?” 穆丹道:“难道不是?” 黄龚亭轻叹,半晌道:“大离建国千载,源远流长。根基有多深我做过朝廷的官员,我深知。当年或许我曾有野心,曾有奢望,然而,如今我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一个杀手的头儿。就算还占着山头,手下也不过千人,是一名钦犯,就算我身死万万年,这种身份也不会改变,不但是我,我地亲属、后辈,他们一代一代的。都永远见不得光。全无根基,行走在黑暗中地人我能做什么?穆丹,你觉得呢,除掉那皇帝,是我固愿,但是除此之外呢,以我的实力,可能推翻大离?” 穆丹也沉默:“不能。” “呵呵,是,我尚有三分自知之明。不能。”黄龚亭轻轻道,“但是穆丹你没想明白,国公主却非常明白,你还记得她上次是怎么说的?先生地根本和我地愿望并无本质不同。我一切行为的立足根本。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愿望而已,而如今我的根本指望她助我一臂之力,此愿既完,我和她,又还能有什么尖锐的冲突?” 穆丹愕然:“先生是指?” 黄龚亭声音里带着倦意:“那皇帝死了,他带着最大的痛苦与懊悔死去,就是我复仇的终极希望。待他一死。我这满腔的愤恨,满天地血仇,纵然要报,也落不到实处。剩下地,我唯有运筹之智调配之才,可堪为贵人所用。你。是我选择的真命之主。我利用了你,我也没有完全利用你。穆丹王子,你可明白?” 他的意思是,他并无多大野心,只要折腾到大离的现任皇帝死去,他的仇恨也算报了。而他辅佐穆丹竭尽才智,培养一个霸主出来,实在并不是全部的私心。这理由,乍听起来似乎不可信,“大公无私”地很,往深处去想了,穆丹倒觉得很有道理,以黄龚亭目前在大离地根基,他再仇视大离皇族,凭他一己的力量,怎么可能推翻大离稳固如泰山地统治。而辅助穆丹成就千秋霸业,这却已是展眼之间,他不能做一个开辟疆土的霸主,完全可以做一个谋算千机的权臣。 假如他是抱着这个念头的话,说起来,他和玄霜都想让那个大离地皇帝死得痛苦不堪,这倒的确是没有根本性的矛盾。 至少表面上来看,这套说辞全无瑕疵。 穆丹不见得百分之百相信,但至少,他对黄龚亭匡扶自己的信任重新又恢复了几分。 黄龚亭低低地道:“穆丹王子,你是主,做什么事情你都是在明里,在前方,在人人都能看得见的地方,我是从,在暗里,为你搭线搭桥,出谋划策。一明一暗,一主一从,唯有通力合作,挥挥与行军,方能浑然无破绽。如若主从之见不能坦诚相见,你我之间的桥塌路断,毫无默契可言,那么,便是偌大的危机在于眼前,不免给人趁之机。我黄龚亭助你,乃是看穆丹可成一代霸业,你穆丹听我,是因我实有助你一登大统之才,我或有私心,在你功成之前,绝不会不出全力。穆丹王子,实无需如此防我。” “先生所言,穆丹记下了。” 黄龚亭微微一笑,听得出他的声音里,终归是没有了最初诚心诚意地敬服,然而这有何妨,他的行事,何尝有过一帆风顺,当日九死一生,都被他逃出生天,何况如何,倚借穆丹,他实已有千军万马,再加玄霜,便更是一把突刺的尖刀。 他的根本,哼,他的根本,难道是叫那个皇帝完了,他便也完了么? 他要得到那个女子。 那也不够,他还要得到离朝天下! 诚然,靠着他自己,这是永远也不可能的事情。然而,柔嘉国公主地出现,却是皇帝亲手送到他眼前地一缕明光。 国公主的身份何等敏感,岂能轻入异国邦中,假若他能撮合穆丹和玄霜结合,异日穆丹身登大统,他与玄霜地孩子,就是大离血统至高无上的王储!穆丹现在不会有这个想法,就是玄霜也不会有这个想法。然而,等他们到了相应的地位,就会产生相应的欲望,到那时,自然而然会产生他今天的这个想法。他在其间,只需小小的推波助澜,大离天下,不乱也乱! 那皇帝,果然老了,昏招连出啊,哈哈哈哈哈! 黄龚亭和穆丹,各逞心机皆不开口,唯有沉默不语的陌轻寒,水色眼眸微微一闪,黑暗中,谁也瞧不到他的表情。 第四卷 第十五章 相窥心机(2) 农苦天气虽说干燥,一日之晨,绿色植物上面也还是依稀闪着几分水光,也有一两声清脆的鸟鸣。玄霜开门出房,就见莫瀛候在外面,她心里一甜,冲着他嫣然一笑。莫瀛眼波闪了闪,竟似不敢直视她的眼神,轻轻转过头去。玄霜微微惊异,随即释然,只道他在客居之地,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莫瀛是在想,什么时候对她提起依然把阿羡带回大离的事更合适,如今阿羡失踪,那半夜里黑衣人的交谈不管是真是假,总有种莫名的危险在涌动,这个样子是拖不得了,只有等玄霜同意了,他才可以正大光明去向穆丹索要阿羡,并且他在想劝玄霜住到阿羡那儿,怎么说也是现成的姑嫂,没个见外反而住到别人家的。 可是今天玄霜精神格外的出色,气色甚佳,一袭薄薄的生绢单衣,外面罩着一件狐裘,裹着她娇俏苗条的身子,俏生生水凌凌好不动人。她自入农苦就少有这样的精神面貌,料来心情也不错,莫瀛的话在嘴里打了两个转,还是咽了下去。 玄霜向他走过来,皇家子女行走起坐都是练过的,她步姿原本就很美,今天身体状态不错,走路越发就轻得惊尘不起,明明穿着肥厚的狐裘,看来依旧如瘦不盈握的一树冰梅,摇曳生姿。(电脑阅读) “怎么这般大早就起身了?”她微笑着凑近他,他习惯性地环住她的腰肢。她抬手抚了抚他的眼皮,“眼底有血丝。睡得不习惯么?” “哦,没事。”他握住她纤细手指,闻着她发间幽幽细香,“看样子公主睡得不错呢。” 玄霜笑道:“多亏了穆丹,他昨儿派人送来一只药枕。果然睡得好,醒来兼且满颊清香。” 莫瀛微微一笑,忽然感到她发间地味道,似乎隐隐有一丝触鼻的药味,然而穆丹一片好意,他也不能太小气了:“此行我们倒是大大的欠了穆丹王子。你性命多亏右谷鑫王所救,他又不断为你顽疾着想。” 玄霜漫不在意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到时还给他就得了。(电脑阅读)” 莫瀛想了想:“公主。我能问你吗?” 玄霜笑了起来:“莫大人但有所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莫瀛也笑,却道:“公主那句话的意思是,受了他的恩惠,必当偿还。但是现今你做地事,对他可是” 玄霜眸光一闪:“你指的是绵绵公主?” “嗯。” “这件事急不得的,需要慢慢去说合。”玄霜嘴角闪出笑意,显得意味深长,“他们农苦还未商量出一个子丑寅卯来。我们又何需操心?” “呵呵。”莫瀛无奈地笑,“你呀,越来越高深,也越来越狡猾了。” 玄霜道:“你是不是不喜欢?” 莫瀛顿了顿:“不。只要是你,我就喜欢。” 他心里想着阿羡的事,话又说到了这里,不由自主把话延续下去:“对了,关于阿羡” 他没说完,只是提到“阿羡”两个字,玄霜笑容一敛,道:“阿羡怎么了?” 莫瀛踌躇了一下。wap.尚未开言,听得一条清朗的嗓子道:“柔嘉公主,在下可以进来么?” 玄霜和莫瀛一惊,两个人急忙分开来,毕竟是在客中,多有不便。对方人都到门口了。自己这边的侍从也未及禀报,玄霜不自在地轻掠头发。道:“穆丹?请进来吧。” 穆丹早在前面张望到他俩的动静,笑吟吟地跨了进来,他是抱着离间挑拨搞破坏的主意来地,当然不会客气,目标靶子正在眼前,他匆匆忙忙和玄霜打了声招呼,就对着莫瀛看来看去,笑而不语。 莫瀛当然不爽,可是心里微微一动:“难道我昨天只在外面晃了一圈,他也知道了?” 玄霜看着他们两个各有古怪,问道:“你们怎么了?” 穆丹笑道:“哦,没事!”这话和莫瀛刚才说的一模一样,玄霜抿唇欲笑,却又听穆丹在说,“昨夜我见着一个人,和莫兄的背影完全相同,真是巧事,哈哈哈!” “昨夜?”不是昨“晚”,而是昨“夜”,表明绝对不是太阳落下到起更那段时间,玄霜若有所思的一双眸子不禁看进莫瀛的眼底。 “果然是他安排的计谋!”莫瀛冷冷一笑,面色沉了下来。 “嗳,”穆丹不怀好意地笑着,“该不会真的是莫兄半夜三更有此兴致在外面晃悠吧?” 莫瀛反唇相讥:“怎么,右谷鑫王也有半夜三更出来梦游、并认背影的习惯?” 穆丹笑嘻嘻道:“我那倒是巧合,昨儿请了我妹子阿羡过府,原是怜惜她年轻轻的多灾多难,打算叫医生替她好好看看,不料这丫头病得好似连我都不认得了,一个劲地闹回家,我没办法,连夜送她出来。那个时候莫兄刚好离开。” 前面还只是说“背影”象他,后面就直接指证了。玄霜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她的聪慧,绝无不知穆丹有意挑拨离间之理,然而莫瀛半夜三更去他府上找阿羡,这总是事实,她顿时大大不悦,穆丹所作所为和她无关,可是莫瀛地所作所为就实在是 她清莹莹的眸光向莫瀛扫来,莫瀛虽然自觉心头无愧,也不禁大大的打一个摆,不自觉避开她的眼光:“玄霜” 玄霜忽然笑了,笑得异样温柔,不避嫌地握住莫瀛地手,笑道:“只怪穆丹王子,你接走阿羡没知会一声,我怎么说也是阿羡的嫂嫂,对她关心得紧,所以请子韶替我找一下。他既知在你府上,就不担心了,这不是,他刚刚就和我在说呢。” “唔?”穆丹扫了他两人一眼,明刀明枪的一招递出去,用意过分明显,那小女子狡猾如狐,当然不肯给他留下半些破绽,不过没关系、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指望一句话就能说得两人当众吵架,所以一边腹诽人家是狐狸,一边他象只狐狸一样的笑起来了:“原来如此,我说呢,怎么这样巧,我门口发现和莫兄长得一样的人。哎呀,玄霜公主,我今儿可不为这个来的,这只是临时看见莫兄插了一句,公主,在下是代我父王向殿下发出邀请,请公主殿下随我入宫。” 玄霜怔了怔:“入宫?为什么?” 第四卷 第十五章 相窥心机(3) 穆丹微微笑道:“公主贵人多忘事,难道忘记欲入铜宫见玉夫人?” “嗳哟,”玄霜不由笑道,“可是的,近日事多,真的几乎忘记了。大王同意啦?” 穆丹道:“贵客欲入铜宫一晤玉夫人,我父王是不会拒绝的。” 玉夫人名义上是祁顿王妻子,玄霜想进铜宫,虽然可以跟着女医进入,但是祁顿王总不便下道旨意说允尔随同某某前往,这事只能直接谈,于情于理都无不是。玄霜很是欢喜,她在殷青荒跟前打过包票,但这事唯一的变数就是祁顿王本人,只要祁顿王不从中阻拦,大事成矣。 她秋波微撩,瞧着穆丹提起玉夫人无动于衷的样子,又想起昔年他说过的话,要等祁顿王死去,他就娶其为妻。如今看来,他离那朝思暮算的王位不太遥远了,然而铜宫封闭之令已发,玉夫人势必有死无生,难道他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昔日心愿? 她盈盈一笑,问道:“前度刘郎,已忘山中事焉?” 穆丹不久,欲问时,见她目光有异,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字斟句酌答道:“幽兰虽美,不如牡丹国色!” 玄霜同样也一开始不知道他之所指,慢慢地领悟过来,脸上飞起一片红云。(电脑阅读)玉夫人即幽兰,牡丹却喻玄霜,幽兰譬之瑶姬容貌之美,牡丹比的是玄霜身份之贵,他在幽兰之色、牡丹之品两者中,决意选择后者。甚而不惜将幽兰发付给牡丹移作他用。 玄霜忽然有一阵惊心动魄的凝泪心酸,明知自己并非绝色,穆丹对自己的心思也不够纯粹,然而、然而能得到这样地评价,还是令她唏嘘。在父亲的王国中。所谓智慧、所谓谋略、所谓品格与等级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条件只剩下一样,就是美色。但使女子有绝色,纵然蛊惑了父子两代也可以堂皇封为郡主,可以罗敷有夫而维系一份暧昧,没有这一份美貌也就失去叱咤风云的资格。 在从前,父皇或许也曾经并非最注意容貌更重视才华,因而他毫不犹豫选择母后作为他同行的人。16k小说网时间在沉淀。权势在增长,拥有才华但容颜不够绝色地母后终于只能成为他成功道路上截掉的一片风景。 穆丹在攀爬向上的道路上,她玄霜是他所需、是他所求,可是,假若等他角角俱全,二十年光阴之后回头再看,焉知他后不后悔今日之于幽兰与牡丹的取舍? 脑海中雷轰电闪,实际却只过去一霎,柔嘉国公主笑得仪态万方、雍容华贵,高傲地将手伸给如同骑士般扶她跨上车驾的穆丹。 祁顿王一如既往豪爽、好客。听得玄霜委婉说出久慕玉夫人盛名,欲往一见之后,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本王三天后正打算往铜宫一走,那时公主随我同去就是了。” 玄霜笑容忽然微微地僵硬:“三天后。和大王?” 一是时间紧,距她所想的时间差了几天,更重要的,如果祁顿王也同去的话,她原先地打算又该如何实现? 这完全出乎她意料,据她所知,祁顿王从未陪某人进过铜宫,那女医生进入铜宫的日子。。1-6-k,电脑站。也就算是变相的“开放日”,其他几名有资格进去的人全是这一日去的,祁顿王亲自陪同?本来以穆丹的筹划,认为无论玄霜身份多么尊贵,这也是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奇迹发生了,但不是朝着她所希望的方向玄霜短暂失神。竟未答上祁顿王的话来。 两名宫女赶到前殿。拜道:“王后欲请国公主相见。” 祁顿王与这怯生生的小姑娘本来就无必谈之话题,忙道:“我这里没事了。公主,请到王后殿中坐坐吧。” 前几次玄霜都是在王宫正殿得到招待,即使王后亲自出面,也是属于正儿八经地“国宴”,未曾涉足后宫,此次于王后于青柳殿招待玄霜,是继绵绵相邀之后更近一步的亲热表示。 玄霜坐着打量青柳殿,殿宇极大,绣槛精栏,四周全用明窗,农苦建筑石重屋沉,青柳殿却是奇巧明亮,和其他的殿室大不相同。农苦酒多烈,玄霜身体怯弱,不敢饮酒,王后亲手为她斟上奶茶,笑道:“公主尝尝我亲手做的奶茶,与外间不同。” 玄霜很不爱吃农苦地小点,这一盏奶茶雪白如玉之色泽,点缀着两颗鲜红樱桃,未到唇边已觉得奇香扑鼻、齿颊生津,味道极是甘美,玄霜吃得极是津津有味,夸赞不绝。王后微带矜持之色,介绍其做法,原来大费周章,将鲜牛奶倒入大锅烧开至沸,加入杏仁、香梨、葡萄仁、烤熟的瓜子仁、切成小块的核桃仁,还有桂花和玫瑰花,冷却后兑入磨成细粉的上用西米,搅拌成糊状,以纱布滤去渣滓,加入蜂蜜以温水慢熬,待其色泽变得纯白无瑕方成。玄霜笑道:“这样说,这一盏茶的功夫,可得一年四季呢。” 王后笑道:“做惯了也就这么着,我在后宫藉藉无事,也只能聊以这些闲事解闷。光是这奶茶,就还有好几种其他的做法,以后请公主一一品尝。”玄霜笑着称谢,眸光流转,笑道:“王后才思奇巧,小小一道奶茶足见心思,青柳殿明媚不俗,若有我大离江南之风,实在令玄霜佩服不已。” 这随口一句奉承,王后却笑容微敛,抬眼静静看着玄霜,似乎觉得她是无意之言,笑容重又如花绽放。些微变化瞒不过玄霜的眼睛,心头暗凛:“这句话说中她什么了?何以这般在意?” 王后又和她东聊西谈扯了一阵,笑道:“对了,差点忘了,公主殿下住在绵绵那儿,可还住得惯吗?” 什么差点忘了,这才是她今日正题,玄霜笑得脉脉:“一切都好。” 王后颔首道:“这就好了,公主这般神仙体态,弱柳风姿,在我农苦苦寒之地,我是常常担心公主不能适应,绵绵那儿虽远不如公主平日起居,总是样样都方便趁手一些。公主要是不嫌宫内来去不便,我倒是想请公主延入宫中来住呢。” 玄霜笑道:“已经很叨扰了,玄霜只是外人,那有入宫居住之理。” “你是我们的贵客,”王后凤眼一眯,光芒微烁,“更何况,我们很快便要亲上加亲,也算不得外人了呢。” 她步步逼得紧,玄霜只有笑道:“是,王后说得是。” [真是抱歉,今天端午出去逛了圈,回来九点了,又只码了2000来字] 第四卷 第十五章 相窥心机(4) 王后一双妙目丝毫不瞬地直视玄霜,道:“玄霜公主此来提亲,却未涉具体。太子殿下毕竟与我农苦曾有婚约,此次求娶绵绵,我尚不知,比上一次有何差异?” 玄霜沉吟了一下,笑道:“玄霜负命而来,一则是送嫂探亲,二则先探贵国意下何如,只待贵国明示,玄霜方可回书请示。” 王后浅笑:“绵绵是我的女 话就这么一句,意思都在这里头。绵绵的身份,可不是阿羡所能比之,绵绵是王后亲生之女,她才是“真正的”公主,农苦嫡公主身份之高贵,要真嫁到大离,可比原本的太子妃施琴清高出十倍。阿羡嫁过去,可以是连名号也没有的侧妃,农苦连提都不曾提过,主角换成绵绵,若继续在这一点上面含混以辞,是断然行不通的。 玄霜暂时没回答,含笑端起奶茶细细地啜吸,下垂的眼风却不动声色扫着王后每一个细微的面部表情。 这是一个机会,试探王后底线的机会。要是她能利用这个机会试出王后的底线,她就能对目前农苦国中穆丹与浣摩之争局势优劣判断明确,虽然她目前已经倾向于站在穆丹这一边,不过假若从头到底她都站错了位,那是大大不利于她自己的。 一念既定,她微笑着道:“绵绵公主与阿羡公主均为金枝玉叶,我大离岂敢有分毫轻忽之心?” 虽是言辞谨慎且谦逊,然而王后听着大大的不舒服。皆因玄霜将绵绵和阿羡视为同一层次,不分贵贱。 王后鼻子眼里轻哼了声,想着:“我那句话岂不明白,这姑娘是真糊涂,还是装着糊涂。是了,她也在试探,不过是要知道得更具体一些而已。”她是猜对了,玄霜确在试探,但试探出来不是比较条件大离是否接受,而是在试探别的东西,王后却是压根儿都未曾想到。 她轻轻放下了杯盏,笑道:“公主。玄霜与清霜,同否?” 这个比喻还不是特别恰当,清霜虽不如玄霜地国公主身份,也是一样尊贵无比,阿羡的实际情况,却是比如某个亲王的女儿,皇家恩典为公主而已。 不过她提到清霜,已经讲得够明白了,玄霜不能继续糊涂下去,笑了笑。脸现为难之色:“这个我奉父皇之命,向贵国求亲。至于细节,想必彼时另有使臣至此细谈,依玄霜想来。太子殿下已有太子妃,太子妃虽无子嗣,可是一向贤惠无过安分守己,王后,若是因绵绵妹妹身份多有为难,这倒甚为棘手。” 她先抛出底线,绵绵初嫁,地位肯定抬不过大离昔日一位世家千金。 先前只求婚。未及其他,王后已料知如此,大离那个老谋深算的皇帝必然是对这边情形了若指掌,才会落井下石索要绵绵。手机小说站wap.公主嫁后他自当为浣摩出勤出力成为一大臂助,但纵然浣摩成就所愿,势必这个新王永远低过大离一头。即一步浣摩未能争胜。舍弃一个侧妃与昨日舍弃阿羡有何不同?进也好。退也好,反正吃亏的不会是大离。 那只老狐狸!她心内愤然而骂。面上不形于色,只微微颔首。 玄霜不缓不急继续布下陷阱:“绵绵公主美貌聪慧,盛名远扬。我出发前,父皇命我视绵绵公主德貌如何,若盛名之下实无虚辞,定当为太子求配。我初见绵绵,但觉美丽温柔才情出众,更胜传说十分,这才冒昧提亲,先求好合,未来可期。可是眼下王后既拘于名位,朝中我也听说反对甚多,料得好事难谐,唉,玄霜可是大失所望。” “先求好合,未来可期”,这八字含混以极,可以说是在许诺什么,又可以说纯粹是个随口一喏地钓饵,当日玄霜亲向祁顿王提出之时,这层意思尚且分明的多,如今悄悄在退缩。可是王后只听得玄霜越说口风越是不对,到得后来,简直就松动退却了,情急之余不暇细思,忙笑道:“我农苦虽非礼仪大邦,亦非蛮荒之国,所谓先来后到,不弃故剑这些道理也并非不懂。公主何必太急于定论?” 玄霜嫣然一笑:“王后深明礼义,玄霜拜服。1--6--k-小-说-网” 王后再问其他,从暗示民间有平妻以至带贵字封号,不管她问什么,玄霜都笑眯眯地回答不妨等使臣至此详谈,王后忽然好似领略到一些,当即住口不语,恨色就在她眼睛里,脸上犹自盈盈含笑,再奉茶以提前祝愿联姻。 畅谈尽兴,玄霜乘车出宫。她这天起初精神甚好,先给祁顿王一惊,再和王后磨了半天功夫,人在车上,便是神气萎靡、脸色黯淡了。坐在王后那温暖如春的青柳殿,她居然也是手足冰冷,明烟早就备好暖炉,放到她怀中。 车子忽而停了,玄霜懒懒地问道:“又怎么啦?” 明烟禀道:“公主,一大群侍卫” 玄霜也感到兵气凛然,暗自奇怪,这里还是属于王宫范畴,有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在宫中刀兵相见,明烟想是看见了,继续禀报:“啊,是右谷鑫王和、和左屠耆王!” 玄霜掀起车帘,望向外面,果真是两阵对垒,兵戈辉芒频现。一群侍卫护着一个人,穆丹和浣摩象两只随时跃起噬人的狼,彼此敌视着。 “穆丹,你们在做什么?”玄霜诧道,“浣摩王子?” 两个男人都朝着她转过头来,穆丹忽现温暖微笑:“我等你出宫呢。你来了就好,我们一道回去。” 玄霜只叫他的名字,对于浣摩表面上更客气,但多出的“王子”两个字在浣摩听来尤其刺耳,大踏步上前,笑道:“公主幸会。哦对了,我听说公主住在舍妹家中,我正要去探望舍妹,与你同行如何?” 玄霜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浣摩大喜,自玄霜正式提出求亲之事,对浣摩却始终是若即若离、形同陌路,再没如现在这般间不隔疏,料来她住去绵绵那儿,王后下午一席谈,还是大有用处,哪里还顾得上与穆丹仇人相见,再说宫中争斗被祁顿王得知肯定免不了一顿恶训甚至更多严厉惩罚,刚才意气之时全不考虑,有玄霜这个下台阶石最是美妙不过,他忙就趾高气扬地撇下了在一边目瞪口呆的穆丹,陪同玄霜走了。 穆丹阴沉着脸,望着这个兄弟兼仇人伴随车离去,气得把佩剑出鞘、恶狠狠地舞了个剑花,再重重地拍回去,带着满身杀气走出了宫禁。 宫墙外是莫瀛。 走了一个讨厌的,又来一个。穆丹冷笑握住剑柄:“你想做什么?” “玄霜让我通知你,”莫瀛抬眼向天,神情态度一样倨傲,“祁顿王答应三天后他亲自陪同去铜宫。“哦?”穆丹目中锐光一闪,忍气道,“知道了!” “站住。” 穆丹不耐烦地皱起浓眉:“还有?” 莫瀛思忖了一会,道:“你倒底把阿羡怎么了?” “唔?” “我去看过她,”莫瀛盯着他道,“她不象了。她身上没有伤痕,但是心里地伤痕,这一辈子都消除不了了。” 穆丹冷笑道:“就这半天功夫你原来已经看过她,莫护卫,你真的挺关心她嘛。” 熟知莫瀛与玄霜关系的人不是称“大人”也是敬称“将军”,唯有穆丹大大咧咧视为“护卫”,仿佛莫瀛对玄霜,仅止护卫而已。莫瀛一听就心火直冒,偏偏对这称谓他也无法直面相斥,眼中冒火,慢慢地道:“阿羡说起来是你妹妹,当初据说对你尚有情谊,穆丹,不要做出让人不齿的禽兽行为来!” 他掉头大踏步而去,穆丹愣了半晌,一拳击在旁边一块大石上面,碎屑纷飞,他的拳头立即鲜血淋漓。 怎能不怒?怎能不惊?穆丹往事,仅对玄霜一人提过,而如今,莫瀛连阿羡昔日曾与穆丹青眼之事也知,可见玄霜把这些都同他不当秘密地讲过了。 玄霜,玄霜,难道你真的便与他两位一体?真的便甘心嫁得一个胸无大志的侍卫? 不,不,他不适合你,玄霜,你是我的! 第四卷 第十六章 孤鸾照影(1) 莫瀛回到住所,听得玄霜打发走那位浣摩王子,已然疲极而睡,莫瀛便不去打扰。 他独自坐着,脸色阴郁,从人们偶然经过看到这位公主面前第一红人的脸色,都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天色渐阴,刮过来的风里有了澌澌雪意,如今在大离尚算秋季,而在极寒农苦,恐怕便要迎来年内第一场雪了。莫瀛静静地坐在院里,如同和尚打坐,眼睛盯着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嗖嗖飘了两下,仍旧落在地上,他的心情,也同这片枯叶一样孤寂。 异国,孤身。他和玄霜不一样,国公主到那里都深受欢迎,连王后、王子公主都纷纷讨好迎和的贵人,但是他在这里,倍是孤清。他想着从一早起以至方才,穆丹的神情,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根冷傲的笑纹,都化作刺激他神经的利刃。 如今在此,他算什么?是玄霜的跟班长随,还是护卫?穆丹一番险恶心思尚能明争,而他与公主的维系,除了那一晚,还剩下什么? 忆起兜鍪山两年光阴,那样平淡而温馨的生活,恍若一梦,俯仰之间片片鲜红欲滴的枫叶,模糊得看不到叶径脉络了。。1#6#k#。 “玄霜” 心底默然唤着,脸上的苦涩却在加重。 几点冰冷的霰子打在脸上,未曾防备,激灵灵的冷,方知那雪不知何时悄然飘落。 “大人。”明烟悄声唤,手里执着一把伞。“下雪了,大人还是进房休息吧。公主醒了,奴婢就来请大人。” 莫瀛淡淡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时刻得侍候公主左右,怎么跑出来了?” 玄霜如今并不相信明烟以外她的宫女内侍等,明烟听了。就知这一对地矛盾已深,不相干的战火都烧到她身上了,她并不作解释,垂眉敛目道:“公主特为吩咐奴婢,侍候大人。” 对于这委婉的说明,莫瀛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儿,疲惫一笑,抬步向内堂。 “给我一点酒。” 明烟抬着眼睛怔怔望向他。 莫瀛冷冷地解释:“受冷了。我要喝点酒。” 酒是青稞酒,烈性的很,杯盏也没有大离那种小杯子,只有号斗的斛。莫瀛本来喝不惯,有意直往口中倒,快速灌了两斛,已觉得头昏脑胀东西不辨。明烟夺去杯子道:“大人,别!” “明烟,”莫瀛视线迷离,“你想家么?” 明烟眼波一黯。摇摇头。 “骗人,你在农苦很习惯么,你吃得惯糍粑手抓全羊全牛,喝得惯酥油茶青稞酒?” 明烟缓缓道:“大人。奴婢不曾骗你。奴婢以公主为家,至于这家停在哪儿,都无关系。吃不惯喝不惯甚至穿不惯,时间久长自会适应,身外之事何需劳心?” 莫瀛呵呵直笑,道:“果然,是奴婢啊很容易满足,心中只有主子就够了。那我、那我难道也这么就够了?” 明烟忙跪下道:“奴婢愚钝。但在奴婢看来,莫大人才是公主心情起落地指路明灯。” “很会说话。(手机阅读)” “奴婢所说,都是真话。” 是真话,这些年来,明烟默默地想,只要讲过一句假话。我在公主面前就留不住。莫大人。你岂不知,公主有多么为难。多么骄傲,她是一只朝天的凤,璀璨华丽,天空之下却永远只有她独自翱翔,公主只是为了你,她才低下云端,才选择成双成对。公主心里有多苦,为什么你不谅解? 但这话她也只敢放在心里想想,讲出来就过了,玄霜不喜欢她说超过自己份内之属的话。明烟很明白这一点,她也很珍惜如今与公主之间维系的心照不宣的关系,她决不会走多一步、说多一句,只盼着莫瀛可以自己明白过来。----这指望,却似乎落空。 莫瀛又喝了一杯酒,笑道:“我这盏指路明灯,唯一能做之事,就是枯坐于此,喝酒。”他虽在醉中,感识仍比明烟灵敏,转目瞧了眼,笑道:“玄霜,你来了。” 玄霜披着裘衣,青丝披肩,悄立门边。 明烟识趣,悄然退下。 “你要我怎么样呢?回到兜鍪山,可以,但是一进大离国境,只怕你得把我的尸体送回去。” 玄霜神情幽幽,泫然欲泣,然而此话出口,已是说得极重。 莫瀛手指玩弄着杯斛。 “子韶,就算我那两年,我也住在兜鍪山。那是什么地方?外人焉得入内?我欲向别处,可得行么?话说开就难听,你如此一个聪明人,何苦逼我?” 莫瀛不语。 “皇室之中,除太子,父皇已经找不出别的象样的子嗣,柔嘉是一介女流,且病弱垂垂欲死,虽为国公主,与国统相关之事那定然是轮不着我地了。既然如此,皇室养我何用,不将我榨干逼光,又怎么对得起赦封国公主这一大手笔?” 莫瀛木然的脸容挤出一丝笑意:“国公主” 是我高攀了。他在心里默念,却谨慎未曾出口,这五个字出口,他和玄霜的裂痕就明着摆到案上了,那是当断?不当断?他无数。 “国公主,”玄霜一咬牙,扬手打上他脸颊。 浅眠无力,这一记打得半点不着力,却甚是清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玄霜眼中浮起泪光,气极不择语,“莫瀛,难道在你心里,我玄霜是朝三暮四恋栈富贵权位之人?!” 朝三暮四那定然不是,恋栈权位么莫瀛静静抬眼望他,玄霜深黑的眸心陡然收缩,猝然地掉头,不与他对视。 恋?不恋?!真心?假意?她是当着面撒谎,抑或肺腑之言?玄霜陡然心中一片混乱。 她,不知道! 玄霜、玄霜、玄霜! 走出兜鍪山的柔嘉国公主,还是隐居深山的养病弱女么? 她,不确定!!! 她的脸色慢慢地苍白起来。 自己心在何方志在何方尚且不知,又如何取信于心上人? 原来,迷失方向的,不止是莫瀛,还有她。 ps。开始交代归宿,争取白天再一章。 第四卷 第十六章 孤鸾照影(2) “子韶,我保证,”玄霜低声说,“我在此做的每一件事都告诉你,每一个秘密你都与闻,我也尽量听取你的意见。你决不会只能喝酒而已。” 莫瀛淡淡笑道:“那样我会活不长。” 玄霜一气,白着脸儿道:“什么意思?” “因为,人们立刻会知道,我莫瀛就是国公主最大的弱点。” 玄霜哑然。 “玄霜,我把你对我说过穆丹的往事,透露给他了。” “啊?你!”玄霜顿然红了脸,“我说你听,你何必----” “你瞧,”莫瀛带着微微的笑意道,“你我二人的秘密,也永远只能是秘密啊。” 玄霜结结巴巴道:“子韶,你怨我,但是这总得缓缓的来,你我已经两位一体,玄霜并非不知羞耻的女子,此身岂能再付他人。如今你我在农苦,大事为重,你何苦逼我?” “我不曾逼你,”莫瀛摇头,“但是你这大事,始终要以自己为饵么?” 一天不说国公主名花有主,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一天就不会停止打她的主意,例如穆丹,甚至浣摩,也许在未来,走出兜鍪山的国公主会遇到越来越多这样的例子。模模糊糊地拖着,拖下去,只不过打着主意以自己为饵罢了,还有别的理由吗? 玄霜心虚,但低声道:“你定要这么想,我也没法子。但是父皇那里未有交代,何况在此,我和你与在兜鍪山有何区别,只要不是瞎子傻瓜,谁人看不透猜不到?” 莫瀛嘴角牵动了一下。怕接下来的话让她更难堪,只管倒了酒来喝。 玄霜怒道:“不许喝!”抢上一步,夺那大杯,她力道不够,纵然莫瀛不曾与她相争,她只抢得一下,酒杯倾侧,烈烈酒味洒了玄霜整一个袖管。 莫瀛忙替她擦拭。好在狐裘外面镶皮,酒液不至渗进去,那酒不是暖酒,莫瀛还是不放心,连声问道:“有没有酒溅进去了,手上可冷到么?” 玄霜心里一暖,低声道:“没。.手机站wap.” 莫瀛还待说什么,玄霜已伏向他怀中。温玉软香的娇躯在怀,莫瀛脑子里轰然一声,别地话都想不起来了。 “子韶。”玄霜含羞带怯,“若说我意志不坚,若说我以身为饵,那或许都是有的。你今夜不要走,我让你放心,也、也让自己放 说到最后,已是羞不可抑,那声音比蚊子响不了多少。莫瀛却字字听得清楚,不由大喜,臂中带力,将她揽入怀中。 忽听咭的一笑。玄霜和莫瀛大惊分开。绵绵蹦蹦跳跳地在门口一探脑袋,娇笑着唤道:“玄霜姐姐!我打扰你们了么?” 玄霜红了脸,轻轻啐了声。 莫瀛横眉竖目地瞪着绵绵,倒不是她打断了他们,而是暗暗吃惊,据以往所知农苦不以武功为胜。讲究的是骑射皆精。象穆丹在农苦武功不算差了,放在大离连中等都勉强。.电脑站而那个第一勇士更加纯粹是外功。可是绵绵这一路走过来,以他之能,竟然事前没有听见脚步。 也就是说,祁顿王和王后的这个小女儿,所学功夫是中原武功,且造诣不低。 绵绵一付天真烂漫,仿佛她悄没声息至此、惊动两人真是无心地,她咯咯笑着跳了进来,抓着玄霜的手道:“姐姐,我有件事,要和姐姐商量呢!” “什么事?” “我的王姐阿羡,她好象病了,病得很严重噢!”绵绵嘴快地说,毫不注意玄霜倏然阴沉的面色,“我刚才去看过她了,她很害怕一个人呆着,害怕黑暗,害怕声音简直什么都怕!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想把她也接过来,大家一起住,她也许就不会这么害怕了。玄霜姐姐,你答应吗?” 玄霜强抑大怒,微笑着道:“这是你的家,何必要我答应?” 绵绵笑道:“你是我的贵客哦!玄霜姐姐答应了我才会去做,姐姐不喜欢的话我也就不会去做了玄霜笑道:“傻话,阿羡也是我的皇嫂,我们一向极要好,怎么会不愿意?” 绵绵拍手笑道:“我就猜到姐姐肯定愿意地!那这样,我去接王姐了哦!” 玄霜道:“好。”探头向外望了眼,“外面是谁呢?有些眼熟!” 绵绵嘻嘻一笑,回头道:“傻瓜,我说你跟我进来嘛,看到了不是?快进来。” 陌轻寒轻悄无声地走了进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向玄霜见了一礼,却没说话。他静静地瞧着绵绵,目光宠溺而欣赏,仿佛别人都不在他眼里了。玄霜早就想到,阿羡是穆丹千方百计塞过来的,只是绵绵和穆丹明显并非一路,她怎么肯弄个敌人过来。此时恍然,心下却是佩服,这个少年仅仅用了一天功夫,就把绵绵收伏了。--是怎样可怕的一个人? 穆丹不择手段,连她也算计,那么她也不客气,一报还一报,玄霜眼皮微撩,道:“陌公子,我见着阁下,便想起一个故人来了。” 陌轻寒只瞧了她一眼,就猜到她不怀好意,并不象旁人一般细问,淡淡地道:“自古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不足为奇。” 玄霜轻轻一笑:“公子年纪轻轻,就修炼得如同不食五谷杂粮一般高洁,不奇不喜,甚是难得。”陌轻寒弯了弯腰,恭声道:“小民卖艺为生,飘泊万里,世间所有,皆如浮生。” 就是说他万事万物都看穿了,不好奇、不接口、不应答,都不算稀奇,玄霜接连攻击了两次,他都不接手,玄霜没法,终不能更进一步撕开脸来,这可是她所不愿,也只有暂时放弃了轻微报复的打算。 绵绵在他们对答时并不插话,甜甜地笑着,看向陌轻寒的目光,不无崇拜。 小公主兴高采烈地出府去接王姐,这边玄霜和莫瀛恢复了宁静,可是也找不到方才的心情了。玄霜审慎着莫瀛极力收敛泄露心理的表情,暗暗打定了主意。 放过陌轻寒,是因她不欲就此和穆丹闹翻。 可是阿羡,你定要不知好歹地挤进来,可莫怪我无情了! 第四卷 第十六章 孤鸾照影(3) 不到半个时辰,阿羡就来了,绵绵本要她过来拜见玄霜,可她不言不语只是死也不动身。 莫瀛想到适才所见阿羡的模样,浑身打颤,气色如死,目光焕散,实在不象是做出来的样子,明知玄霜不喜,也还是抽出点时间去看她。阿羡对他的到来无有太明显反映,万种惊惶依旧,几乎有些神经质了,稍微一点响声,如杯盏放在桌上能引起她一阵惊悸。莫瀛安慰了她两句,她没什么反映,只是看他的目光稍微温暖一些,她毕竟还是认得他,或许只认得他了。 莫瀛心里沉甸甸的,实在不愿意为一个外人,再次扰乱他和玄霜共同着力在弥补的裂痕,可要是不闻不问,良心上面着实过不去。 是夜玄霜抱定主意,竭力万般小心,笑容柔媚,眼波多情。莫瀛抱着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一手抚上她的脊背,轻叹道:“你又瘦了。” 玄霜没出声,他只感到她在他大手内的娇躯渐渐灼热起来,第二次,她仍旧害怕得轻微发抖,只是很有勇气地伸出白玉样的手挽住他的颈项,仰首送上樱唇。莫瀛很轻易地被她挑起热情来,他比玄霜大得多,到如今将届三十的年龄,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平时这点欲望压抑和隐藏的很好,可是,经不起撩拨。他口中的热气呼在玄霜鬓发之间,玄霜的脸颊受不住这热气,燃烧起来,鼻子里轻轻哼了声。长睫如蝶翅扇动,掩住滟滟欲滴出水来的双瞳。 深夜,远处的院落里,清晰地响动。 玄霜迷离眸光一清,恰巧落在莫瀛情欲旺盛可不失冷静的眸心。双方对视着,有瞬间的愕然,玄霜别过脸,心里忽然感到难受,原来他也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投入。 笃笃。门适时敲了两下,既短而快,还很轻。 “什么事?” “公主,请起来看一下。绵绵公主。” 声音不甚熟悉。似乎是暗中保护她的几个火凤之一,因为今晚这房中谁也不方便进来,就在外禀报。 玄霜也好,莫瀛也好,都是第一时间想到阿羡,听说倒是绵绵出事,有些小小惊讶:“好,我就来。。手机站wap,。” 她低着头起身,快速地穿上衣服,套上一重重厚厚地棉服。莫瀛无声帮她穿着,衣装整束,她向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瞧瞧他。最终还是不说什么,自行打开了门。 明烟早就候着,果然是有一名火凤在侧,匆匆赶路,玄霜问究竟,火凤仅说两个字:“丑事。” 玄霜心中猛然提了起来,但听见这两字,脸色便不由一白。 明烟撑着伞。她们赶过去这一会,府里逐渐闹起来,各处灯光也打亮了,到处都有步履匆匆,只是各种声息都显得相当压抑。那火凤悄声说:“是好机会。” 玄霜犹豫一下,道:“你就去。还是要小心。” 复对明烟道:“我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你去找莫大人。”放着莫瀛独自一个,她终不放心火凤做那件事。非要把莫瀛调到身边不可。 接连打发两人,玄霜由另外两名小宫女陪着,赶到绵绵住所附近,只见火光耀天,越到了那里,反而越没声息。。wap.。 雪没停,绵绵只着白色小衣,两条光洁的小腿裸露在冰冷的空气里,落叶般发抖。她怕归怕,一双大眼睛只盯着陌轻寒。后者同样只着亵衣,几个人把他压着跪下,额头伤了一大角,鲜血犹自滴滴嗒嗒的落下,半边脸都是鲜红的,显得有些狰狞,可嘴边还挂着漫不经心似的笑容。 十几个下人仆从跪在薄薄雪地上,瑟瑟发抖。 发现这“奸情”的是府里的大管事,一个不见腰围地胖女人,她旁边一名侍卫长。 玄霜想的是:“这是怎么回事?穆丹这么快就动手了?这样快闹出来,又何必呢?这不是目标太明显了吗?” 大管事忽一眼看见玄霜,肥胖的脸肉抖动几下,似乎是某种意料不到的害怕,媚笑迎上前道:“惊动国公主了。” 玄霜笑了笑,眼睛望向绵绵。 大管事忙道:“国公主,别误会,是这小子无耻下流,以下三滥手法勾引我们公主。” 绵绵小脸煞白,目光跳跃,可是不说话。 玄霜看着迫跪在地上的少年:“是吗?” 陌轻寒笑了起来:“是我勾引她的,给她吃了迷药。” 玄霜自己未嫁之身,听到这样赤裸裸的话,不禁心跳加快。 “说!是谁指使!”大管事恶狠狠地跳过去,一记巴掌,陌轻寒嘴角流下一道血。 玄霜想,陌轻寒不可能没武功,他不露武,定有原因,也就是说这场闹剧还没结束,且看下文。 陌轻寒狭长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望着害怕不已的绵绵,眼里又有挑逗的光:“陌轻寒一路都是这么过来地,贵人收留我,难道不是打算以我身子为乐吗?你们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别说是承受他眼色的绵绵,玄霜看了一眼,也急忙转过不看。大管事愤怒之极,声嘶力竭叫道:“说谎!奸诈!你定是有指使而来的贱人,打,快给我打!”陌轻寒按倒在地,不几下,血迹染上白色小衣。绵绵哭叫起来,但只哭得一声,便被在旁密切关注的侍女捂住了嘴。绵绵剧烈挣扎几下,昏了过去。 这事除了玄霜代表地大离对绵绵或者有看法以外,其实细节与玄霜浑然无关,但玄霜只想她在这里多留一会,那边行事也更方便,竟不主动离开,微笑吟吟看着陌轻寒受刑。 脚步紊乱,冲进来几个人,俱是王宫中人装束,和那大管事低语几声,一个总管模样的人向玄霜告了个罪:“公主,实在抱歉,连累公主受惊了。您也看到了,这件事无疑是有人恶计陷害,明儿我们王后将亲自给公主一个明白交代。夜深天寒,您还是先回房去歇着吧。” 玄霜热闹看不下去了,笑了笑往回走,才见明烟慌慌张张的跑来。玄霜心内一震,明烟迟迟不和莫瀛赶来,她已经有所疑惑,再见到这种步态,更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公主,奴婢不曾找到大人!” 玄霜顿了一会,道:“日间阿羡公主安排住于何处?” 明烟马上理会过来,又忙离去。 第四卷 第十六章 孤鸾照影(4) “不用去了。” 黑暗中,传来冷冷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可那笑意也是冷冷的。 风雪扑面,玄霜迎风呛了一口冷气,止不住咳嗽连连,额上却有冷汗在溢出:“子韶?” 那边也只笑得一笑。隐隐绰绰是两个人影,玄霜渐渐看清楚了,一个女子模样软绵绵的搭在莫瀛肩头。 “子韶。”寒气卷进了心房,她叫得轻悄无声,就象一片飞雪,沾在心上,很快融化不见,可那股冰寒澈骨的凉意,却留在了心里。 “进屋。”他说,“绵绵公主成了笑话了,不见得你也想。” 玄霜一咬牙:“好。” 只有明烟扶着她,知道公主已经全没了力气,和那个吊在莫大人手臂上不知死活的阿羡一样,她几乎也是倾尽全力扑在了她的身上,唯留最后一线的理智,让她支撑着不倒而已。 玄霜一进房,便躲到了席地铺的床上,掏心呕肺一阵大咳,明烟拿水给玄霜喝,频频地打眼神,可莫瀛就象铁了心似的,只作未闻、未见。 阿羡醒着,缩在他怀里,一张脸纸样的苍白,一双眼睛空洞而无神,嘴唇发乌,人还在打颤。明烟瞧不出她是否受了伤,也判断不出她是做作抑或真的吓到如此,总之莫瀛抱着她却能对玄霜冷若冰霜至此,明烟就莫名一股心火。 玄霜喝了一点蜂蜜水,炭盆一烤,人才缓和过来。仰头望着这两个人,眼锋渐渐凌厉起来,忽然道:“对,是我让火凤去杀她。子韶,你对她的关心。是不是超出你职责所限了?” 莫瀛怒道:“你无理取闹,我问你,是为何故,非要取她性命不可?” “为何故?”玄霜冷笑,“我为何故,你也是当事人之一,你会不清楚?” 莫瀛一窒,声气不由得软了一点:“玄霜。你这是多心,我没有” “你没有,那她呢?” “她,”莫瀛犹豫地看了眼怀里人事不省的女孩儿,“玄霜,她是为保命。” “噢?为保命?”明知他不能谅解,索性不奢望他谅解,而是出言句句逼人,“这世上,人人都在保命。wap.何独她阿羡一个人。她为保命,就要将你拖下水,那么我为保命,先下手为强。杀了她,可不可以?” 莫瀛道:“这是从何说起?玄霜你何需以杀她保命?” 玄霜笑意冰冷:“当初我救她是我保命,如今要杀她也是为保命。早知救下地是这样一只白眼狼,哼,哼,子韶,我还不如当初按你的意见,放弃她就是了!” 莫瀛一阵无语。当初他确实曾视阿羡为累赘,尤其是玄霜挺身替她冒险引开杀手,更是将阿羡视如眼中钉。可是、可是,“我救过她,护过她,千里同行。玄霜。也算是一份患难交情。阿羡所求不多,只要活命。更何况她还是我表弟的妻子,玄霜,你可以信不过她,可为甚么信不过我?” 玄霜摇头道:“子韶,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你要留她,护她,你就会被她拖下水去,你一时心软,带来一世后悔。有些事情,并非你自认心志坚定即可改变。子韶,当初兜鍪山上她若不来,岂有我今日出使农苦之行,当初若不是她把我惹入是非,今日你怎会忧心忡忡深感无力?” 莫瀛皱眉道:“时也,命也。怎能把这些责任,都推到一个小女子身上?” 玄霜气得发抖,那是个人人相怜需得爱护的小女子,那么她呢、她呢?她就是活该为一己生存之地而思虑白头高高在上地领头人? 玄霜冷笑道,“子韶,你该不是受了她的魔瞳而不自知?” 莫瀛道:“我没受魔瞳蛊惑,是你拿别的眼光在看她。玄霜,听我说,这是一条命,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你别担心我有改变,如阿羡果真威胁到你性命,两者取舍,我决无二话,然而你看看她,她何以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昨天穆丹将把掳去,夜之间判若两人,我看不出她受了什么伤,我只知道,她废了,被她的哥哥所废。玄霜,她不可能会再次威胁到你的,你曾担心她为两国引来杀患,可如今不会了,你就把她当过一个平常之人,她只是需要一个供她躲藏容身的屋檐而已。” “只是需要一个屋檐?她今天要了屋檐,明天就要一间房。有了一间房,她便需一所华屋大宅了。” 莫瀛视她良久,不说话。玄霜看着他的神色,微微不安。 “玄霜,”他终于道,“只因你自己是这样地人,所以,你把天下人,都看成和你一样了。” 玄霜脸唰的雪白:“什么意思?” 莫瀛眼色里有刹那的动摇:“玄霜” “你没忘记你姑母的死对吗?”玄霜赤足走下地毯,浑身打战,“你从没拔出过那根刺对吗?你从没忘记我是一个阴险恶毒、惯施诡计的女子对吗?你对我好,对我好,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是做出来的?做出来的?只是为了现在打击我、侮辱我、遭践我?!” “玄霜,”莫瀛只叫了一声,望住她的眼睛,她地眼睛深,而黑,怒火愤恨与悲凉兼有之,唯独,没有泪水。 对那件事情,她始终没有一滴泪水。 她不后悔,不负疚。她不对阴谋杀了大离国皇后的这件事愧疚,更不对他有愧疚。始终都是。 他唇间勾起一抹笑痕,竟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滚。”玄霜指住门外,怒火席卷掩盖去双目中所有其他的情绪,“你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不要让我看到这个女人。看见一次,我杀一次!滚,你快滚!” 莫瀛一咬牙,明烟冲了上去跪下,叫道:“莫大人,你冷静一些,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公主她不是这个意思的!” “明烟。”玄霜厉声喝,“你若不舍,和他一起离开我地视线!” 莫瀛一把扯开明烟抓住的衣襟,最后深深地看她一眼,头也不回离开。 他一走,支撑玄霜直立的力气顿然消失,跌跪在地。明烟过去扶着她,努力把她抱上床铺,轻声道:“公主,羡王妃她只是个外人,奴婢觉得,莫大人护她真的不是为了别的心思,何必为了外人,你们闹起来呢。公主你歇息一会,奴婢劝莫大人转来和公主赔一个礼,这事就撂过去好不好?” 玄霜全身僵硬,闻言伸出一只手,死死拽住她,却一时说不出话,脸由雪白转为通红,向她艰难地缓缓摇头。 泪,终于夺眶而出。 第四卷 第十七章 人间何事(1) 莫瀛带着阿羡义无反顾走了。 出拂林,消失在漫漫风雪的大沙漠里面。 玄霜听着一个又一个飞报传说,木然而坐。泪早干,心却还在痛。 除了伤痛,尚有小小的担 他带着阿羡能去哪儿?不可能回大离,阿羡是皇帝找借口打发回来的,他若是莽莽撞撞独自又把阿羡带回去,连太子也保不了他。他违旨逆上,随心所欲地一走了之,都不是一次两次了。剿宇王,避玄霜,第一次是因莫皇后罹难而归,第二次则是因她玄霜垂危将死方回,还有第三次吗?闯下这么大漏子回去,皇帝能给他第三次机会吗? 他不敢回去,那么,带着阿羡在农苦流浪?一心想回兜鍪山,可是为了一个号称外人的女子,心甘情愿在异国他乡流浪? 玄霜不愿深想,却不得不深想。头脑深处轰轰然万种惊雷碾过,太阳穴里的神经紧绷愈来愈痛,可也愈来愈清醒。人在床上,躲在温暖厚实的被窝里,手足却是无一丝一毫的热气。.手机站wap. 直至晨光射入窗弦,惊人的雪亮。一夜的雪积至数寸,堂堂映上窗户。 明烟来禀,穆丹在前面候着见她。玄霜不想动,明烟说,右谷鑫王全副盛装,好象就要远程的样子,务请一见。玄霜微诧,再想到昨夜绵绵那场闹剧,这里面必定穆丹有不可推卸的因素,勉强撑着身子出来。 穆丹不坐,背手踱步。听到脚步。急忙旋过身来,呆得一呆:“玄霜?一夜之间,怎憔悴如斯?” 玄霜淡然地瞧着这个幕后主使之一:“昨夜受惊。” 穆丹眯起眼睛笑道:“听说昨晚发生很多有趣的事,不知道是哪件事让公主受惊了?” 玄霜哼了声道:“你愿意是哪一件?” 穆丹笑逐颜开道:“我不认为你那个跟屁虫侍卫离开你也是值得让你受惊地事,可是。绵绵闹出的那个丑闻,与公主有何相关?” 玄霜直接忽略第一句,冷笑道:“绵绵之乱,我眼光短浅,怎么只觉得对你右谷鑫王有好处?” 绵绵被发现与人通奸有私,清白有亏,这议婚自然就要重新再议了,议婚搁浅。对浣摩不利,那就是对穆丹的大好处。穆丹狡猾地笑道:“关于那个嘛,当然是瞒不过你,绵绵性情未定,一向就是个漏点大过热情的女孩,迟早会有昨夜。不过,本来可以不必这么急的,这还不全都是为了你玄霜公主?” “为我?”玄霜怒气上涌,“和我有什么相关?” 她刚才否认与她无关,这时却又恨不得撇清。穆丹心神似甚好,也不纠她错语,只是笑道:“没错!绵绵虽说闹了这样地丑闻出来,可是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你这人一向是当面亲热背面冷。负有议婚之责却始终未向我提起,你的孰轻孰重,都放在心里,岂是此小小意外能够左右?王后这一两日内自然会把关于绵绵公主不利之说向你解释清楚,你难道就愿意认真去追究不成?那样的小人物,岂能左右两国大事,所以转了一圈,议婚仍上日程。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归根结底,这种事对于我有甚么好处?” 玄霜点首,她确是想不通这一点,陌轻寒认识绵绵,才一天多,就算已经勾引上她。那又何必借题发挥做开来。绵绵贵为嫡系公主。这场风波的另一主角却是微如蚂蚁,无论闹出多大的事。都容易踩死那只对大人物毫无影响的蚂蚁,留下的这点阴影根本起不上半点作用。该议婚仍议婚,绝不会说因为一只蚂蚁而改变两个国家的庞大进程。所以玄霜一直觉得是昨晚这招是昏招,白白废了陌轻寒这颗棋子----作为棋子,他倒算得上是一颗上佳墨玉棋子呢。 穆丹放低了声音:“我明知此事无成,却一定要做,都只为,玄霜你昨天带地那个口信,三天后” 他一笑而收,并未说完,玄霜已恍然。祁顿王打算三天后亲自陪同玄霜进铜宫,这可是打破了玄霜既定的步骤,是她所坚决不愿的,因此昨天叫莫瀛把这口讯传给穆丹,就是为了让穆丹想办法阻止这桩大乌龙。 “哦,你是” 穆丹轻松自若地笑道:“闹出这么大一个丑闻,总归要乱上几天吧,不收拾残局,他哪里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呢?” 玄霜道:“这也不见得就是万全之计。万一他,只不过是想拖几天再去,并未改变主张那又怎么办?” “这是第一步。你放心,肯定不会发生你所担心的事。” 玄霜听他的意思,还有下文,轻轻一叹道:“陌轻寒风华恻恻,百难觅一,这样一来,活不得了吧?” 穆丹哼道:“你倒同情这场闹剧中的奸夫起来了?” 玄霜脸微红,“不过是可惜而已。” “风华恻恻,百难觅一,”穆丹念着这八字考语,“连你都尚对他有这么高的评价,我本对他不感兴趣,这一下倒是勾起好奇了。” 玄霜故意那样说,只是想探一探陌轻寒这颗棋子究竟还有没有用,听了穆丹的回答,也知在绵绵府邸,有些话是不易说透,便不再提,转而道:“无缘无故,你穿上了如此沉重的盔甲,难道要领兵打仗不成?” 穆丹耸耸肩膀:“玄霜你有所不知,昨晚我也发生了点事情。” “什么?” 穆丹语气轻松,神情里却是含着些危险:“我属地的王廷被烧了,听说还很厉害,就是隔着百里亦尚可见。” “这么大地火?”玄霜一惊,随即疑惑地上下打量,这是别人做的,抑或又是他自己监守自盗? 穆丹淡淡微笑着:“有些人想把我支开,才能与国公主更进一步呀。” 玄霜恍然,也就是说这把火确非他所放,那么就是王后浣摩等所为了:“既是那么严重的火灾,你是必须赶回去了?” “那当然,非回不可。这个纵火之人,查不出便罢,查得出,”穆丹笑容微敛,“我要让他付出一生后悔的代价!” 第四卷 第十七章 人间何事(2) 穆丹和浣摩之间,就连表面上的平静也被打破。--事实上,昨天在宫里兵戈相向,就是滔天巨浪终于从湖底卷出来的迹象。 玄霜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那笑容隐约有些恍惚。 穆丹看着她,欲言无语,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个人连夜走了,对他来说是值得庆幸之事,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玄霜强颜欢笑他竟有少少的心疼。 他想告诉她莫瀛和阿羡的去向直到目前为止还在他掌握之中,她如欲知悉,如欲召他回来,他随时可以做到,但那也只是瞬间的冲动,他根本未有把话说出口来的打算。 相信玄霜并非局限于小儿女情长之人,相信玄霜阴霾去后是晴光,相信她能够自己走得出来,给她一点时间,割断从前,让她独自走出来,让那些与她不和谐的人或事自动消失。 穆丹回转王庭,需要进宫向祁顿王禀知一声,他是先来探望玄霜的,不能久留,虽见她心情极其低落,也无法多留,只得告辞出来,转而入宫请见父王。wap. 王庭失火一件大事,祁顿王也一早收到了消息。 和穆丹一样,听到这个报告,祁顿王立刻想到谁是幕后主使。 唉,王后,王后,非要做得如此过火不成? 这一步跨出去,就连些微让这兄弟俩和平相处的机会也没有了。兄弟阋墙,就算是在哪个朝代、哪个国家都极常见之事,祁顿王年轻时就碰到过。但是自己兄弟间的过往,与眼睁睁看着儿子们之间地勾心斗角,如何能够相比? 不愿他们走到这一步,所以早早的把穆丹打发开,而今想来。是什么原因令得他又把这个他并不太喜欢的儿子一步步召回来,以至今日两相抗衡的局面呢? 仔细想想,原来早就落入儿子的圈套、被算计而不知。---然而真正使他把穆丹重又一步步重用起来地原因,是心里毕竟对这个儿子还有所希望的吧?穆丹乃元后之子,精明强干,若他能够全力辅佐浣摩,那势必将另开崭新局面: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正是抱着这点奢望。才让双方的力量,在他的有意纵容之下,此消彼长,终于到了可相比肩的时候,齐心的愿望却早就灰飞烟灭,他不得不被动地等待着有仇恨、有悲痛、有金戈、有鲜血的那一天到来,只是无法断定那是在他生前、抑或死后。 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人。 祁顿王派出的人回来禀报,说穆丹先往绵绵公主府邸去了。祁顿王听了苦笑,绵绵昨夜地事他也同样听说了。王后一口咬定是穆丹主使,祁顿王尚还有所疑惑,但知穆丹一大早跑去那儿,决不是为了关心妹妹。而是跑去向那小公子献殷勤了。 议婚尚未有决断,他知道这两个儿子,争这位公主的好感已经争得差点刀剑相加了。 这使他更加警醒,这位公主来到农苦的原因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议婚这么简单?他一百个不打算将绵绵许给大离那个软弱的太子,可是王后愿意啊,王后为了他首肯,两人吵了也不是一架两架,明知道王后不过为了找联盟。(手机阅读)他一直在犹豫,但是接连绵绵和穆丹王庭之事,祁顿王觉得自己是有必要做个真正的决断了。 两个儿子已经没有和好的希望,孰胜孰败,目前为止,他还是有着一言而决的能力。 王后同样盛装等在前殿。为的是向即将前来告别的穆丹来个下马威。她昨夜开始向祁顿王不停哭诉,指绵绵冤枉。听后便不住冷笑,道:“大王,你还不信绵绵被骗么?穆丹一意破坏和亲,那陌轻寒分明就是他派去的人,你瞧,他就要走了,还忘不了到那儿试探公主地口风且向她万般讨好呢!” 祁顿王皱眉道:“穆丹与柔嘉公主识之久矣,临走告别,人之常情。” 王后恨恨地啐了他一声,他做父亲的不肯杀了儿子,似乎也算正常,纵有怨愤满腔,可也无法名正言顺的发作。“王后。”祁顿王思索片时,缓缓问道,“你真的欲令穆丹返回其属地?” 王后冷冷斜睨他一眼,笑道:“大王不愿,我还不是拿这个硬赖在此地人没办法?他王庭失火,那是天意。” 祁顿王摇摇头:“是否天意孤不管,孤问最后一遍,你要让穆丹回转他的属地,绝无后悔?” 几乎已是赤裸裸的提醒,王后不由吃了一惊,定下神来望着他。 祁顿王脸上仍是含着笑容,廿余年来她死心塌地跟着的这个男人,不管遇到什么紧张的情形,在她面前,他时刻是这么面带笑容,天大的麻烦消解无形,给她以安心。 可是这次不太一样,他脸上挂着笑容,眼睛里却深邃如潭,望不见那里所隐藏的任何情绪。 “大王,”王后试探着问,“难道不妥吗?” 祁顿王想了想,淡淡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可是有些时候,选择只能有一个。你选择了这样,就必须放弃那样,而未必你做出的选择一定准确放弃地那个必定错误。这种艰难抉择的机会很少、很少,有一次,就影响一生。王后,你现在所遇见的,就是可以影响一生的抉择。是不是坚持曾经有过的那个决定,确实对你而言至关重要,只不过,孤却不能亲口告诉你哪个当选、哪个不当选,因为,就连孤也没有把握。” 王后心里怦怦跳着,这话大有玄机,然而祁顿王拒绝说明他真正的心思,至为难处不过如此。 王后回想以往每次她缠着他打发穆丹回属地,他总是不置可否,他对她母子自是不含半分坏心,难道说,把穆丹留在拂林,与其封地隔离开来,才是正确地选择?但是他似乎也从未肯定地表示过其间利弊,仿佛总是只在两可之间。 然而,穆丹留在拂林这两年,浣摩地实力却时时在削弱。朝中有影响的大员,被他拉拢过去多少?浣摩时时被逼得忍不住穷图匕现,那岂不就是他留在这里两年地结果? 穆丹转回属地,则他就始终只有这么小小一片地方,地方上力量亦是有限制的,如何能与拂林京中相比?限制在小块封地,无法左右逢源、长袖善舞的穆丹,难道说危害反而比留在京中来的大? 祁顿王,倒底在打什么玄机? 第四卷 第十七章 人间何事(3) 沉思间,报穆丹已到。祁顿王转头望着妻子,见她昂头挺胸,摆足一副居高临下接见的架势,显然已将让她选择的为难抛到了九霄云外,全副精神都晃晃如同明利之剑,吞吐毫光。 祁顿王只好在肚子里叹了声,女人就是女人,只想着眼前这一刻压到过谁、出口浊气就算赢,却忘了,从来只图眼前的人都得意不长久。 穆丹规规矩矩向父王和母后见过礼,两个男人拥抱了一下,一个显得忧心忡忡,急度挂怀属地的大王,究竟烧到何种情况,一个则显得垂垂父爱,慈祥关心,劝慰佳儿不必为此过多忧虑。 在这场父贤子孝的戏面前,王后也无多少置喙余地,仅是小心翼翼观察着穆丹的表情,似乎他急不可耐但又忧心不已、恋恋不舍的情绪不象伪作,经过一番仔细观察,心中曾有过的阴云彻底扫空,她明显地幸灾乐祸起来了,巴不得穆丹快快离开。 “好心”劝告道:“穆丹还是快点动身吧,那火讯百里连夜传来,总不是小事,说什么也是回去瞧一眼才放心呢,这倒底是怎么了,无缘无故怎么发生了如此大火,还真是上天发怒降下霹雳火来了么?” 穆丹霍然转向她,皮笑肉不笑地道:“母后无需多介,上天还不至于着眼我这种微不足道之人,能成大事者方才望有邀天之幸。wap.” 两人针锋相对地讽刺挖苦,穆丹更刻薄一些。王后是指穆丹可能做了坏事,以致招来天火。穆丹却是指,古来成大事者机缘纵多,然而邀天之幸的那种人,多半是些机机取巧难负大业的家伙。王后俏脸一沉,正打算借题发挥。祁顿王却道:“时间不早了,你心挂王庭,就快点出发吧。人来。” 侍从端上两盏酒,父子俩一人一盏一口喝完,穆丹再次拜别,祁顿王一反常态亲自送至宫外,穆丹十分拘谨且紧张,再三跪请父王回宫。祁顿王笑道:“不忙,孤看着你走。”穆丹只得道:“是。”祁顿王忽又补充了一句:“此一别,孤有生之年,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你啊。”穆丹吃了一惊,道:“父王若思孩儿,儿子处理好属地事宜就立刻回来。(手机阅读)”祁顿王笑着,不置可否。 祁顿王并没有下令穆丹不许离开封地,这两年他淹留拂林地时间远远多于在封地,也不是祁顿王所明确表达出来的意思。但是父子俩心有灵犀地感觉到,穆丹留在拂林的时间愈来愈久。而且近两年以后,穆丹每次回封地,祁顿王都有意无意地调走了属于他的一部分核心力量。 因为祁顿王还能控制他的力量,所以穆丹一直都不敢轻举妄动。也因为祁顿王不能断定长期在他视野之外地穆丹他能否控制的住。所以他也不敢长久地放任穆丹在属于他自己的地方,宁可把这头暗中噬人的狼留在拂林,令得王后嫉恨非常。 只是穆丹这一去,等他再次转来,不知情形将会变得怎么样?祁顿王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转投北方,若有所思,穆丹心里寻思:“莫非还是瞒不过他的耳目?” “穆丹。” “儿子在。” 祁顿王凝视着他,道:“我老了。” 穆丹避开他的眼神。轻笑道:“父王英明神武一如往昔,英雄何以忽生感慨?” 哀兵之计不管用,想想也是,他这个理应是名正言顺作为他第一继承人的儿子,他从来未曾给予他希望和温暖,他地心估计早就锻炼得坚硬没有半丝松动。何以指望一句就能打动到他心里去呢? 祁顿王自管自道:“我老了以后。就不大喜欢看见鲜血了。” 穆丹呵呵笑了起来:“这倒奇怪,父王本不该有这种心理。莫非现在父王就不喜欢天上的鹰飞扑撕裂兔子了么?” 祁顿王满肚子的话,噎得一句讲不出来,怒道:“你这混帐!” “是。”穆丹笑容可掬地答。 话到此,他不是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不过装着糊涂罢了,祁顿王轻叹一声:“你好生经营着吧。” “是,谢父王。”穆丹披着满副戎甲特意行了大礼,“儿子告辞了。” 祁顿王直到目睹其率其属下百骑,轻装出了拂林才转回来,早已等到心惊肉跳的王后急忙迎了上来,道:“他走了?” “如你所愿。” “你不想他走是不是?”王后白着脸,急急催问,“他走了对浣摩没好处是不是?大 “王后,”祁顿王打断她话头,“落子无悔。” 王后只得忿忿然住嘴,紧接着祁顿王一句话就转移她注意力:“来来,咱们去处理一下绵绵之事。” 王后立即服从了。 “对,先要解决绵绵之事,必须坚决挽回这一失局,不能让议亲之事作罢论。只要抓住大离,浣摩就有机会!” 绵绵昨夜之事并不复杂,本来如果没有让玄霜公主得知的话,这件事也就不算大事。小姑娘意乱情迷做点错事,在他们农苦不算甚么,就是在大离,这种事情也不算稀奇呀!糟糕的是这事偏偏让玄霜逮个正着,明明府里有个客人,事情怎么能够闹出来!王后昨夜事发后就勃然大怒,将那名管事下了狱动以严刑,如此办老了事的人把此事处理的这么糟糕,只有一个可能,此人已非己方之人。 浣摩指使人在穆丹属地烧了一把大火,万万不曾想到,穆丹选择在同一个晚上,也在浣摩后院烧起一场大火。 穆丹王庭有失,实力无损,可浣摩的这场火,万一烧到自身,则是折损实力地! 目前,浣摩决计失不起的了! 如何妥善处理这件事情,尤其是让朝中本就持相反意见的保持沉默,令玄霜不生出鄙薄轻视之心,彻底挽回此事后果,是第一要务。 事发后她根本没去看过绵绵一眼,若是见了王后心中无数能否忍得住胸中怒火。再怎么样为她处理善后,可是无论如何,绵绵她才十四呀!她简直是昏了头了! 至于陌轻寒,倒表现得非常硬气,一口咬定是他勾引绵绵,而且他一向就是这种人。昨晚连夜派人追查陌轻寒这个人的以往,既然祁顿王主动提及绵绵之事,王后想大概是陌轻寒地底细查出来了。 第四卷 第十七章 人间何事(4) 祁顿王和王后,谁也不曾去探望一眼风流事件的主人公之一----绵绵。在他们看来,小女孩干出这样丢脸的事来,还有什么颜面表达自己的愿望,绵绵这时能做的就是等待命运宣判别无其他了。 然而十四岁的女孩,心智成熟出乎意料。在所有人认为她应该知耻含羞乖乖躲在深闺的时候,她这时独自拉着裙角,悄悄跑在通往关押陌轻寒的那条小径上。 假如说绵绵与陌轻寒的相识是路遇偶然,而绵绵对陌轻寒的好感在昨晚之前也仅仅只是保留在迷惑于他那纯美的外貌和魅惑的气质,言行举止无不充满了谜样的诗意,快到晚上的时候他向她说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有某种吸引她的漏点,少女禁不住这种微妙的诱惑总想知道得更详细一些,于是对这看来无害的少年下了魔瞳。少年清香的身体展现在她面前,那实在是一具完美无瑕的躯体,她着了魔一般的伸出小手在他身上游走。 少年并未曾加以有心的引导,于是才十四岁未成年的少女仅有的漏点也到此为止,但就在这时侍女撞破了他们的“丑事”,家里有的、没有的那些凶恶狠霸的侍从们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把她和他拉拽在细雪纷飞的天空里抵受无数耻辱。 她那时真的害怕、真的害怕,唯一想着是母后因此将会爆发的席天卷地的怒火,天都塌下来了,她想那些雪要是厚些、厚些、更厚些。把她埋进去才好。她实在恐惧未知的祸殃,那些人在打陌轻寒,她忽然生出极其卑鄙地念头:对,这一切责任都是这个少年的,她得把所有责任都推给那少年! 然而事情发展太出乎她意料。陌轻寒他直接承认是他勾引了她,怎么会?她呆住,明明是她用魔瞳陌轻寒自始至终未看她,说得自己轻贱无比,嘴角噙着一朵哀伤的笑容,他说他是那么的轻贱,可是他对她是那样的伟大。绵绵看着他,好象整个天空里。渐渐只留下他一个人,而在她心里,甚至塞不进除了对他地更深一步的迷恋和爱慕而外其他丝毫的情绪了,什么恐惧、惊慌、羞愧、怪怨,通通都没有了,她呆呆地注视他的笑颜,发现他似乎是轻浮的然而洒向她的余光,却充满了温暖。。。 绵绵走着,心里被感动所充斥,也就更加坚决地认定:她不让那个嘴角挂着哀伤笑容、可是永远给她温暖的目光的少年。在这世上消失! 事关皇家丑闻,且案未定性,陌轻寒暂时关押在王宫西北角地马监里。 他经过不知多少顿毒打,此际虽已从那低矮黑暗的房屋的横梁上放了下来。身躯横躺在足有寸许厚的尘埃的地面上,似乎一动也动不了了。 他的双手反铐着,双足同样用足枷铐住,双足间的距离,并未给他以丝毫移动的空间。原先只着白色不能蔽体的亵衣,如今几乎只剩下肩膀上勉强搭住的两三块了,完全分辩不出颜色来,是灰、是凝结成黑色地血块。 俊秀白皙的脸颊遍布血痕。使得他整张脸青紫红肿的可怕,眼睛下面有一道深深的血痕。至于身体上地伤痕,绵绵根本无法静下心来细看。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陌轻寒始终是一个姿势,未睁眼,未动弹。多半还处在昏迷之中。根本就不知她的来到。她忽的没了力气,脚一软跪倒在他身前。颤抖着伸手去触摸他眼下那道惊怖的伤痕,如此深、如此阔,估计再也不能消失,是不是同时也一记打伤他的眼睛了呢? 手指轻轻触及眼下那道血痕,陌轻寒身躯忽然起了微颤,似是无比剧痛。但他仍未睁开眼睛来。 这阵战栗让绵绵认定他是醒着的,她的眼泪缓缓流了下来:“是我呀,是我,轻寒哥哥,你怎么不肯睁眼看看我,你在怪我,是吗?” 陌轻寒不语。 “轻寒哥哥,”她温柔地抚摸他的伤痕,身子弯了下来,嘴唇快要贴近他地面颊,“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放心啊,我肯定能把你救出来。” 未成年的少女尚未深谙男女之事,却不见得不懂自己正在成为一颗重要的棋子,她的态度无法决定某些很大的走向,例如母后决心让她嫁给大离那个一两年就抛弃了阿羡姐姐地太子殿下,然而她明白,她总能够在某些方面表现自己地意志,例如用她的坚定,去拯救陌轻寒地性命。 “明明是我诱惑了你,我用魔瞳诱惑你,轻寒哥哥,为什么你要说是你迷惑我?” 绵绵语音温柔,“你是不是以为,绵绵公主的清白名声不容丧失,轻寒哥哥的身份只是微尘。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陌轻寒,我不要你放弃自己来保护我。” 陌轻寒好象死了一样躺在地上,十四岁小姑娘落下的眼泪里有多少真诚的意味,终究也使他那颗年轻而沧桑的心微微颤抖一下。 可是这不足以使他心软,所以他睁开一线依旧满是迷离的狭长凤目,声息微弱地说:“是我勾引了你。” “不是!不是!”绵绵大急。 “之前那个故事”他只说了半句话,半句话就好象累得再也说不动更多了,然而也已足够,绵绵明白他要讲的全部意思。 半句话很重要,没有这半句话,陌轻寒昨夜的行为仍有漏洞,绵绵今天想不起来,或者靠她自己想不起来,但那个事实放在那里,就肯定会被人想起来,于是他的有预谋行为就无处隐藏。 他之前没机会补救这个漏洞,现在补上了。只有在绵绵心情激荡之时,他才能自行指出这个漏洞,好象是因为自己被她所感动,才说了出来的。他的过往、他的经历,编造的非常完美,没人可以找出任何破绽,所以,他在被绵绵当街“捡”了回去以后,他习惯了那种急欲发泄情欲的生活,所以向公主发出诱惑。可是如果他不说,反而试图把他主动勾引的这个事实隐匿起来,那么他就是别有用心。事情就这么简单。 第四卷 第十七章 人间何事(5) 绵绵心神激荡,道:“不是,我都明白的,根本不是这个样子。你----也不是这种人!” 陌轻寒轻微地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仿佛无力说话。 “事到如今,绵绵,你犹自未醒么?” 王后脸挟严霜,声音到时,人也走了进来。绵绵大惊,不假思索拦在陌轻寒身前,张开两臂,叫道:“母后,你怎么?” 王后没等她说完,打断了她的话:“我怎么来了?我要是不来,就让你一错再错,继续错下去吗?” 绵绵心虚地咬着嘴唇,面对她一向心有畏惧的母亲,就算心里有不同意见她也不敢贸然开 王后道:“女儿,你出去。” 绵绵怔怔地抬头望着母亲,良久,忽道:“不,我不出去。” 王后沉着脸:“我要同你这位朋友谈谈,其中内容不是你一个小孩子应该听的,你给我出去。” 王后声色俱厉,绵绵向来习惯于听从她指挥,脚里就软了,迈了一步,身子微微前倾,探究着母亲眼内的杀气,鼓起勇气来,道:“不,母后,你要杀陌哥哥!我知道你要杀他!我不出去!” “陌哥哥”三字把王后气得全身发抖,不禁笑了起来:“好啊,你长大了,都敢和我顶嘴了!” 绵绵颤声道:“女儿不敢。。。母后,求你饶了陌哥哥!” 她跪了下来,趁势抱住王后的腿。王后气怒之下掰开她的手,绵绵挣扎不肯:“不行地,母后,你要女儿做什么,女儿不敢违命。只有一个请求。请别伤害陌哥哥!” 这般挣扎纠缠成何体统,王后是可以发力把绵绵震开,可是脚下跪着的这个毕竟是自己女儿,这是怎么也做不出的,她怒道:“蠢!这小子是在骗你,他玩弄你!今日若不杀他,后患无穷,你倒底懂不懂啊?” 绵绵泪痕狼藉。眼见王后纤纤如玉的手向她后颈拂去,这一拂若是照实拂上了,她就浑身无力任由处置了,在这只手即将拂到之时她忽然松开抱着王后的手,席地一滚,躲开了。王后对付自己女儿,自然不出全力,但是今天这个听话地女儿处处和她作对,还敢同她硬抗,怒火生生燃起。冷声道:“绵绵,你硬要反抗于我?” 绵绵哭道:“我说过了听凭母后安排。只是,陌哥哥若是死了,我说过的话就不算!” 她抱住陌轻寒。小小的脸蛋上全是因一时勇气而激出的红晕,眼泪挂于面颊,一双眼却明亮澄澈,也许是平生第一次敢同她连祁顿王也容让几分的母亲拚力对视。 王后脑子里微微眩晕一下:“天啊,她长大了” 从小捧在掌心、最呵护、最珍宝的小女儿长大了,女生外向,从此她将不再蜷伏于自己怀中、不再嬉戏于自己足前,女儿。长大了,连同长大的那颗心,也不知不觉地飞走了。 王后并不认为绵绵对陌轻寒的感情有多深,但她显然很清楚初恋少女对她朦胧地情感视得有多重,这会儿硬杀陌轻寒不难,难的是让绵绵回心转意。理智回到她脑海里。王后渐渐收敛怒气。道:“我有一个条件。” “是。”绵绵拼命点头,“母后。我会嫁到大离去的,我一定不会让母后失望的。” 王后淡淡地道:“现在你能否嫁到大离,尚还言之过早。我要你答应我,这个人,你喜欢他也行,但是切记,他只是你的奴隶,你的一个玩物,你再怎么玩弄他都可以,但是不准动了感情,绝不能再发生昨夜之事。” 绵绵犹豫了一下,小小的声音说:“母后,可是他不是我的奴隶” 他们是在集市上相遇的,陌轻寒就是一个自由的平民,怎么一来两去,这个自由地少年就成了奴隶了呢? “若非奴隶那也成,我把此人远远地打发走,不准他再踏入农苦一步。1----6----k” “不不!”绵绵想也不想就拒绝,“我和要陌哥哥在一起。” “那么他就没有第二个身份!” 绵绵痛苦地咬着嘴唇,目光落在地上少年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触目可怖的血痕、打得高高肿起的双颊,这一切都似既熟悉又陌生,只有他嘴边犹自不灭地笑容,如同一把剑反复戳着她的心房,透过那浅浅一丝笑,她好象能看见属于他的目光,总是带着些略微的嘲弄,似乎是对天下万事万物看得厌倦了的豁然,偶然眸光流转,是倾倒众生的魅惑。 她想得出了神,眼里不自觉流露出淡淡的欢喜,竟尔忘记了母亲的存在,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那张伤痕累累地脸庞。陌轻寒一动不动,似乎又已失去了知觉。 这个完全发自本心的动作,令得王后加深了惊惧。 “就依母后之见。”绵绵低声回答,并不知道她的那个动作让王后淡薄了的杀气又一次浓重起来。 王后深深吸了口气道:“现在,你出去。” 绵绵睁大眼睛对着自己的母亲,不动。 “我不杀他。”王后忍了忍,“但是,这个人必须弄干净了才能还给你。” 绵绵茫然道:“弄干净?” 王后浮起一丝阴森的笑容,语气却是哄孩子般地耐心:“我答应你了,绝对不会杀了他,傻孩子,你母亲有骗过你吗?难道需要我发誓才信得过绵绵说不出反对地话来了,也明白如非母亲主动退让这一步,她哪怕豁出性命来挡在陌轻寒前面也是没用的,事到如今,还是稍稍示弱,别让母亲怒火更升一级为妙,低眉垂目道:“是。”不就走,而是理了理陌轻寒地头发,柔声道,“陌哥哥,你别怕,我母亲答应了不难为你肯定不再难为你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王后气得发狂,好容易忍到绵绵走了出去,王后足以杀人的眼光落在陌轻寒身上,令得那明智得假装人事不知的少年忽地激灵灵打了个战。 “陌轻寒,”王后轻声道,“我信不过你,你曾经是奴隶也好,娈童也好,卖笑为生也好,就算从你以往经历上查不到任何端倪,然而你这么巧合地出现在绵绵身旁,又如此之快地引诱她堕落,我总之信不过你。你说,我该把你留下吗?” 少年咬紧牙关不作声,自打临时被推出来做那个局,他就明白自己在弃与不弃之间摇摆,他能做的全都做过了,如果这些仍然没有用,他仍是被弃的命运的话,这个时候谁也救不到他,谁也不会来救他。 王后继续道:“你太聪明,或者说太狡猾。短短的一天时间,你让绵绵对你死心塌地,看在她的份上,我不取你性命。但是,我不能放心,你要在绵绵身边,那也使得,但是必须变成绵绵的人,只属于她一个人,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地下的寒气不住地逼上来,陌轻寒浑身的伤痕,在她眼皮底下又不敢运功,冻得连手指都麻木了,神思也变得恍恍惚惚,听得王后之语,却有些茫然,变成绵绵的人,只属于她一个人?凭着她一句威胁,就能做到吗?人心犹如海底针,王后,她有什么把握放出此话来? 接下来王后的一句话,让他一颗心,倏然沉到冰封雪冻的最深处。 “我听说,在大离,有一种奴才,拿掉身上一件东西,他就不是他了,而永远是为某个人、某个阶层服务的工具。反正绵绵将来也要嫁到大离,带去这样一件工具,不算稀奇。” 第四卷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兵戈胡尘(1) 那天晚上绵绵的风波,就这么悄悄地掩下去,玄霜明知这事是为了她才弄出来的,倒是很想借题发挥,可穆丹走了,莫瀛也走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对着那桩丑闻指手划脚,总不是个事,对此虽不明确表态,但阴霾不开的面色是表明了她的立场。对此王后亲自探访、送药、嘘寒问暖,绵绵也是姐姐长、姐姐短整天绕着,玄霜沉默了两天,无可奈何地表示事情过去了,她不想再追究。这是王后欺她身边无人,摆了她一道,玄霜心中更愠,为那不负责任甩手离去的莫瀛。若她身侧有个男子能说得上话,这件事明明还可以闹得更大一些的,那么她和祁顿王约定的三天之期进铜宫,或者就先混过去了。 她其实不在意绵绵这件事,反正绵绵最终是否嫁过去,不是她能够决定的,引起她忧虑的是进铜宫,决计不能与祁顿王同去,若是殷青荒此番入不了铜宫,他一性急起来,自行行动,就超出她所能掌控的范围了。 穆丹临走前,模模糊糊曾经意指他另外还有后招,然而那日子迫在眉睫,穆丹的后招似乎并没有显山露水。(手机阅读)他估计也是料不到玄霜毕竟是闺中弱质,这种事太过敏感,不好坚持。好在到了第三天,好象有某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针对绵绵这事发了话,王后和浣摩骤然紧张起来,全力对付这件意外,祁顿王的行程由此耽搁。 玄霜想这就是穆丹所谓的后手?可是这怎么看也仅仅是一招缓兵之计而已?不出所料此事还是很快摆明,祁顿王派人说明隔日亲来接她去铜宫。玄霜一夜失眠。 直到翌晨。出门,街头冷气浸骨地空气里揉杂着刀枪剑戟的无限森寒,到处是马蹄卷起雪泥飞溅。 烽火陡起,图尔、严狁、山戎、铁佛、栾提乌鞑、裴满、跖卫塞等十三部族联合冲击农苦边境。 农苦边境长而荒芜,除几个重要关隘以外。绝大多数地方是无边无际的沙漠,十三路联军绕过边塞,由沙漠直入,沿途经过有水源的村落便全数劫掠血洗,不留下一个活口。这样悄然走了足足四天,第五天上碰到一个较大的部落,未能全剿,消息这才泄露出来。举国震惊。 农苦周边较大部落大概就是这些了。虽然人人凶狠、骁勇,然而彼此不通消息,没有共同首领,根本就是一盘散沙。近廿年以前唯一一次联兵,是嘉丰十四年大离皇帝派人暗中联络许以厚利,在大离发起主动进攻之时这些部落联合起来在另一头接应,可是说起规模,以及进攻地狡猾程度,都不能和这次相比。自从两头夹攻农苦吃了这一大亏之后,对大离是毫无办法。但是对周边这些大部落,十年来不遗余力地追击痛打,每到冬季,更是派出大量散兵骚边扰民抢夺他们的草粮。沙漠上的部落是打不垮的。这里打败了跑到另一个地方支起帐篷又算重生,农苦也从未想过侵吞他们,然而十年来不遗余力的打击,令得这些部落的力量愈来愈弱。十三部落联盟,以异常狡猾狠毒的方式攻入农苦,威势之大、进攻之猛远超往年乃至超过嘉丰十四年,若非如此,完全不可能让祁顿王动容。wap. 所以。这会儿祁顿王就动容了,并且为此头痛不已。 农苦的王每逢征战总是冲在第一个,然而祁顿王毕竟老了,象一只暮年地狮子,牙齿和爪子都还在,可牙齿松动。爪尖的利甲已经钝了。 他不能亲自出兵。那么,由谁带兵。成了当前最严峻的问题。 玄霜未曾入宫,只派明烟到王宫走了一趟,王后亲自致歉,说是大王起程的日子再次延缓,请公主耐心等待。 玄霜听了仅是不置可否微微一笑。 可是脑中无法扼制转过一念,十三部落联合请战,这,才是穆丹所指的“后手”罢? 她心里微微冒着寒气,这一招若真是他所说的“后手”,想必准备了太久太久,并不是为铜宫这件事准备的,而是今冬必定发作。只不过铜宫这个意外来得早了点,他引用缓兵之计,竟然不惜损害妹妹的名声以及废弃陌轻寒那样的妙人,真也算得上是其心可诛。 但是这场战争,若真是他在背后一手搞出来的,十三联盟进入农苦,杀烧掳掠,血洗了整整四天啊!有多少生命丧失其间?那都是农苦地子民,农苦的百姓!当真是穆丹一手造成的么?玄霜想到后来,竟然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几天她都未见着陌轻寒,想来那少年犯了这么大的忌讳,早就暗暗处死了。察绵绵神色无异,她还暗自嘲笑过小姑娘地水性杨花。 不料到了这天下午,绵绵偷偷摸摸从宫里溜出来,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重重叠叠的被子下面似有人形。玄霜听见禀报,心内不由一动,派火凤暗中窥探回来,确是陌轻寒,额头上多了个罪囚的刺青。 她实在好奇,当然更多是无聊,便找了个借口亲自去那小屋前走了遭,恰巧遇着了绵绵。 玄霜笑道:“绵绵,你还放不下他么?” 她俩年龄相近,绵绵生性活泼,这些天来相处甚好,要不是有了陌轻寒的意外玄霜与绵绵的相处可比当初和阿羡快乐的多。绵绵涨红了脸,忸怩了一会,低声道:“玄霜姐姐,莫要误会,轻寒哥哥他现在只是我的奴隶,母后答应送给我的。” 玄霜凝目视她良久,才微笑道:“哦,奴隶啊。” 果然还是个孩子,懵懵懂懂地喜欢,却是把一个人当成奴隶、当成宠物,只要是属于她私人所有,那就满足了。 玄霜想不到的是,绵绵为了要到这个“奴隶”,所做的许诺。而那个“奴隶”,为了活命,更是经历了何种屈辱。 ps:虽然是列完了大纲,写到今天才算好象恢复了一些手感,能重新一天两更四千字了。写字确实要找感觉的,前一阵子废过以后,无论心里成文不成文,找回这种感觉,真还满困难的。 找回感觉了,这是好消息,坏消息是,这篇文可能比预想中的更长一些。因为我从我不断更地那天开始,写好地大纲,写了1,2万字有吧,我才删掉了三段文字大纲,而下面还有将近三十个分段。怎么会这样?我哭。这要写到啥时才是个尽头啊? 第四卷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兵戈胡尘(2) 浣摩当日率兵出征。而不是穆丹。穆丹能战,浣摩不能战,这在农苦早有公认,会有这种结果,大概还是由于穆丹不在拂林,被浣摩趁机抢去了兵权。 玄霜想到这一层倒是忽有所悟,事情环环相扣如此凑巧,穆丹王庭失火赶回去,这就只有两个解释了,一是他十三联盟和他有关,他寻了借口自己躲回去了,二是同样十三联盟和他有关,他却未曾料到辛辛苦苦给了做了嫁衣裳,有人把他临时调开,未曾在关键的时刻抓到兵权。 只是无论怎么推断,玄霜似乎是认定了这场战争,穆丹在期间定然起到了推波助澜甚至是主导的作用。 浣摩去后三五天,坏消息仍在零零碎碎的传过来。诸如敌人很狡猾,敌人进攻线路太刁钻不易掌握,敌人太血腥又几个村落被屠。 不过除了最初消息传来的当天,拂林人并不怎么把这战争当一回事。农苦原本就是个多战争、多灾难的国家,男人勇武、妇女能骑,血液里无不浸透着好战因子,对此战人们只愤慨于弱小的翎毛都敢来飞啄强大的兀鹰,拂林的街头巷尾每一个角落都在激烈讨论这场突起的战争,每个人都意气风发随时准备应召上战场给那些弱小的家伙以一个血的教训。热血澎湃之中,唯一不满的是浣摩对这场战争掌控的速度之慢,不但是慢,浣摩所率大军自出发后就如滴水落入滚油之中,音讯全无。 “是要右谷鑫王出兵。肯定把那些小丑拿下了!” 玄霜悠闲地听着市井间各种传闻,了然的微笑袭上嘴角。 拂林除了战意高昂而外日常生活没有受到过多影响,然而日夜悬望这场战争的结果并及时处理各种战报地祁顿王自是不可能有空陪玄霜上山进入铜宫了,每月一次女医生入宫的日子到了,玄霜很轻易地便使之与她同行。 “轻云岭上乍摇风。晴风浪里初临水。 “此中窕窈神仙女,清容出没有光辉。。。 “轻红流烟湿艳姿,落叶流风向玉台。 “摇落殊未已,荣华倏徂迁。 “青鸾脉脉西飞去,随风波兮去无还。 “瑶姬一去一千年,断肠春色在江南。 “应缘五云使,教上列仙来。” 当日朱若兰的歌声再度响于耳畔,两年来。未曾或忘。两年前她所遭受的无妄之灾,可说完全是受了这位玉夫人瑶姬的影响。 穆丹地向往,殷青荒的痴迷,铜宫的森严,祁顿王的生殉令,无不为这位玉夫人添上一重神秘色彩。 玉夫人如同暗夜的兰影,在无人得见之处悄悄散发着香气,只要闻见了这种香气就对她念念不忘,但是她的面貌却始终蒙昧不清,谁也无法看到真实面容。幽暗中的美人。多少有些诡异和非正常的味道,不能走在阳光下地女子,衣衫的翻卷似秋叶的荒凉。.电脑站慢慢地她在玄霜脑海中的形象就是一张苍白的脸,一双大而清丽的眼眸。幽怨如同鬼物。 这样的形象无论如何称不上倾国倾城,玄霜下意识地瞧了眼骆驼上带着的一只大货箱,动一动海浪翻几翻的殷船王就躲在那里面,假如被他看出自己所想,定然愤怒不已。 山路延伸,道渐崎岖,同时两侧山景也显得阴森起来。还未到铜宫对面的悬崖,这片视野就已是幽暗横生。玄霜叹了口气。对玉夫人那苍白如鬼地想象更加深了一点。 和殷青荒在一起,他有能力使与之同行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会觉得有任何困难,上次玄霜同他上山访铜宫,也是没有觉得多么困难,这次随着女医生。先是坐着骆驼。崎岖难行以后脚夫抬着软轿,相伴者有一名骁骑将军。加几十卫士护送。 尽管不要她费一丝力气,仍然掩不住心内的恐慌。 这座山上次未曾给她以多么高拔的感觉,这次却完全不同了,她惊奇地想:这路怎地如此难走?风加大,呼嚎地声响穿越于林中,听上去倍觉凄惨。 玄霜不由自主抓紧了轿栏,脸色有些发白。转视左右,连明烟也不在她身旁,忽然感到一阵荒凉,一颗心不知已于何时失落,如今的她,真的还有心么? 山道险峻,上半段躲在阴云之中,看不出清晰的道路。这上下一条孤道,只剩得她一人苦苦求索。子韶,你真的好狠心啊,走了将有十天了,真打算永远去了,不再回头? 山中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抵达此行目的地。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无星无月,百丈深渊对面的铜宫隐匿于黑暗之中,几乎完全看不见踪影。 这一次上山人虽比上次多,天时也不见得比上次更晚,但是四下里静悄悄的,是比上次可怕得多了。 女医生见她脸色惨白,一只手抓住轿栏,一只手紧紧抓着斗篷,至今不肯下软轿来,便走上去躬身笑道:“柔嘉公主,我们到了。这里是暗一点,不过没有关系地,我们有很多人啊,公主莫要害怕。” 女医生三十多岁,容颜秀美,左颊上的刺青意味着她也是大离被掳来的奴隶,因懂得医术而渐受重用。祁顿王得到玉夫人,玉夫人身有隐疾且不懂农苦的话,就派女医生每月固定过来。这一月一次也是给玉夫人送日常所用的日子,且祁顿王每月都赏玉夫人珍玩无数,民间传言王恨不得把整座王宫搬给玉夫人才满足,所以带的物件不少,殷青荒才能很顺利地躲在其间。 “我不怕。”玄霜语声在夜色中冰雪般清冷,澌澌地颤抖,“可是怎么才能过去啊?” “只有我们二人过去。”女医生微笑着答道,一面小心地搀扶玄霜起身。 “只有我们二人?”玄霜一怔,“那么东西怎么办呢?” 女医生笑道:“公主稍待,你马上就知道了。” 第四卷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兵戈胡尘(3) 嘎嘎连声,铁索桥架了起来,黑暗中只见更大更黑的一片阴影。 玄霜上次见过索桥,没有一个人走上去但把好多铁筒传了过去,这次要运人又怎么办,总不见得也将她吊在桥下传过去? 正想着对面隆隆之声不绝传来,一座空间不算甚小的铁轿,自远至近,飞速而来,直到山崖前方才停下。 “啊?”玄霜看清楚了,忍不住惊呼出声,女医生笑着搀起她的手,与她走到轿前,道:“公主请。” 玄霜见那轿子通体黝黑,触手冰凉,她惊得也是浑身发凉了,铜宫、铁桥、铁轿,那里面住着的女子,究竟是否血肉之躯?! 玄霜定了定神,想着铜宫中所住女子的特别,农苦为她所求的三件大事,自己原本和打在冷宫差不多的生活,都是因这女子之事农苦与大离进行谈判,她才最终走到前面,可以说这深锁铜宫的女子改变了她一生。即使不为殷青荒,这般女子她也定欲一见方休。 冷静下来,便由女医生搀着,一手抓住铁轿冰冷的框架,跨了进去,女医生随后跟上来。.电脑站轿子空间不算小,前后都是空门,座位分列两侧,坐她二人绰绰有余,女医生把铁门关好卡上,哐啷一声,玄霜听见这个声音,心中莫名一抖,在这封闭的轿子内,女医生若有何歹意,她可真是任由处置了。 幸好女医生完全没有这个想法,笑微微地坐了下来,道:“公主坐好。待会儿可能有些不适之感的。” 铁轿开始移动了,这座大而沉重的轿子当是用机关卡在索道上,来回行动也都靠机关。向回移动之时,轿身难免不稳嗡嗡地震荡,玄霜立刻就感到头晕了。她闭上眼睛。 百丈之远地一道深渊,移动速度并非很快。到中途,尖利的风呼哨刮过铁轿外表,刮出刺耳的嚣音。轿身剧烈地战栗着。 女医生看玄霜脸色极白,豆大的汗珠却是滚落额头,别说是身体如此虚弱之人,就是她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跨越深渊,出轿后也大吐特吐一场。1---6---k看玄霜随时有晕去的可能。此时也别无他法,只能一把抓住玄霜地手腕,稍稍给她以一些借力。 这个过程其实并非很长,在玄霜,却是很久很久如同地狱间的煎熬。 轿子一停,另外一面的门被打开,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玄霜未及跨出轿去,便软软地晕倒。 她不知道昏睡多久,只是整个昏睡的过程。总是在摇摇晃晃的舟中,没片刻宁定。 有兰花的幽幽香气,悄悄袭入鼻端,她回复意识的最初。感到有一双柔软而温润地手,轻轻离开她的额头。 “但愿她很快就能醒过来。” 女医生的声音:“玉夫人,不必焦燥,公主当无事。” 玉夫人。 玉夫人? 玉夫人! 玄霜从昏沉的意识中找回对于这个名字的记忆,奋力睁开眼来。。wap,。 却只见流云软帐如纱如雾,温暖的烛光在帐外跳跃。 柔软的帐帘尚在微微动着,显然是放下或者有人出去不久。外面依稀有人形,玄霜头痛欲裂。目光也是无力,怎么也看不清楚。 她轻轻地呻吟出声。 立即有人道:“公主你醒啦?” 金钩帐帘,吊了起来。玄霜看向外面,先是见到女医生,正俯身摸向她的额头,而在她后面。那一团融融跳跃闪烁的烛光里面。包裹着一个身躯。 玄霜眨眨眼睛,稍稍地抬头。避开了女医生俯下来的面庞,急于去看那位玉夫人。 而烛光里地人也动了动,朝前走了两步,适才听到过的清醇柔美的声音响起:“公主,你醒了。” 那人走到面前,玄霜久久地望着她,竟一时出神,自己重又睡回到枕上,也不自知。 那女子年纪实难目测,总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穿一袭雪白的衣衫,长发垂肩。她朝前走了两步,烛光便落在她身后,面目于暗影之中又一次落得模糊,可玄霜总感觉即便是在阳光底下,也无法看得她清清楚楚,浑身上下隐隐约约笼罩着一层莹然地珠光,却将她的真容隐藏起来了。 她含笑开口问道:“公主,这会儿可好些么?” 全然没有想象中深锁铜宫的离世孤傲,她语音柔柔的,身上所焕出的光芒也是柔柔的,身段举止气质,无一处不是柔软如一片春风,一块温软无瑕的极品白玉。 玄霜设想过无数遍她见到这位离群索居的玉夫人地光景,可是没有哪一个想象,与现在的情形相类似,她一时惘然若失,竟然讷讷地不成一语。 女子走得更近了,终究是看清楚了,她眉飞远山,目如深潭----却有着一潭深水,依稀不觉教人溺毙于中。 玄霜一生见过多少美人儿。冰雪神剑她的老师便是飘忽若神,而沈慧薇似那一片晶莹耀眼的月色。这两个人都是美到了极致,自然而然便能化解人胸中争恶之气,哪怕玄霜这一生和她们注定了站在对立面,也无法当面以恶语相向。但是不论吴怡瑾,抑或沈慧薇,都不如眼前这女子春风般和暖,那一番清柔畅美,迎面袭来,恍惚间春暖花开,绿水青山。 也许有一个女子和她甚是相似,便是殷青荒现任妻子李盈柳。 然而李盈柳的温柔软糯,是她自己的,玉夫人却是可以影响她所在地那一片天地。 玄霜总算明白祁顿王在当下地日子里何以避开不见玉夫人,或许不是为了吝惜过来看望的这几个时辰,而是怕见了她,那甚么杀伐兵气,甚么金戈铁马,甚么铁血漏点、高昂战意,都在她盈盈一笑和柔软地眼神间消融无形。 相比起来,李盈柳只象她的一个影子,一轴似是而非的画卷,黯然失色得太多。也难怪殷青荒对着他那样的美妻,却终日难以忘怀心尖瓣上,小心翼翼护着的这一颗清露。 轻红流烟湿艳姿,落叶流风向玉台。 第四卷 第十八章 兵戈胡尘(4) 对于玄霜那么长久地直视,玉夫人仿佛有些害羞了,如玉般的脸颊上微微映出一点晕红。 她脸上红了一红,玄霜才注意到先前无暇顾及之处,或者是深处铜宫少见日光的缘故,玉夫人唯一的缺点,就是脸色过于苍白了。 她也终于回过神来,微笑道:“玉夫人,真是抱歉,我一来,就烦劳你费心啦。” 玉夫人目光柔和,说道:“哪里,我住在这儿,原是难到,辛苦惊吓了公主,甚是抱歉。”她用了一个词,与玄霜完全一样,抱歉,说完了两人都愣了一愣,玉夫人不由低眸有些羞涩地微微一笑,唇边映现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涡。玄霜忍不住叹气,这一抿笑涡那样浅,好似弯弯新月,也是那般的温和,连自己见了她举止神情也不由自主再三生出柔软之心,更别说那帮男人们了。 玄霜不禁再把玉夫人同她见过的那两名最美的女子相比较。吴怡瑾是那种只要她存在,便几乎只有她存在的女子,然而神色温和、态度端方,决不会因一事一语轻易或笑或颦,哪怕雷轰电鸣天塌下来,她也能置身事外,大悲抑或大喜,这在她都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情感。。手机站wap,。沈慧薇只匆匆见过一面,通共说了一句话,印象实在不深,然而似乎也是极有主见、杀伐决断之人。只有玉夫人,如春水般不盈一掬的柔软女子,那些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汉们,殷船王也罢、祁顿王也罢、穆丹也罢。面对着她才会生出自然而然地保护、呵护乃至宠溺的心理,而那女子,仿佛也就会自然而然依靠比她更强的力量。 吴怡瑾嫁了文恺之,雍容清淡的太子钟爱沈慧薇,只有一个刚愎自用的皇帝喜欢着她们。却永远无意收入后宫。这正与那些大男子们见到了玉夫人一个个争为己有藏于深闺成鲜明对照。 玉夫人哪知她一笑,又引起玄霜思绪连篇,见她又不说话了,自己也不是能言善道之辈,气氛略略有些尴尬。 女医生多年来每月进铜宫一次,对玉夫人地性情十分熟悉,知道她肯定不能是那种主导的人,当即笑着扶了扶玄霜。道:“公主好些了么,可要起来坐一坐?小臣准备了缓和心神之汤药,这就去端来。” 玄霜正中下怀,顺她之势坐了起来。待女医生走后,她便微探身子,握住玉夫人的手,玉夫人与她不熟,对她这种亲昵的行为略有不惯,然而她也不善拒绝别人,玄霜这几年待人接物。又多了几分高贵矜持之气,令人似乎不敢违逆,她稍微动了动,未曾躲闪。 玄霜嫣然笑道:“瑶姬姐姐” 这四个字。已令玉夫人脸上变色,身子猛地一颤,挣开玄霜之手,道:“公主,你你在说什么?” 玄霜微笑道:“姐姐随手便能把我挣开,退却开来更如行云流水,身段这样美不胜收,姐姐果然也是习过武功的。” 玉夫人魂不守舍。似全未听见她这几句话,只是重复问道:“公主,你刚才,叫我什么?” “瑶姬,”玄霜含笑道,“这难道不是姐姐的名字么?” 玉夫人仍旧一脸的不可置信。l6k怔怔道:“是谁。是谁告诉你----” “是我。” 房中两个女子都吓了一跳,玄霜晕厥之后。她的身份太过高贵,玉夫人情急之下让出了自己地卧房供她暂栖,深闺内室,何来男子之声?别说玉夫人,这一来连得玄霜也红晕满面,甚觉羞赧,暗暗叫苦,事前商量好的原是她先向玉夫人打探口风,若她不排斥与之相见方缓缓引出,哪知到了这里,殷船王终究是忍不住了,可也太过性急了罢? 此时殷青荒哪里还想到得事前种种商量为难踌躇之处,热烈而激动的目光如饥似渴地盯在玉夫人面庞之上,高大而坚强的虎躯竟然微微震颤。他手一动,大珠小珠滚落满地,竟是一片珠帘被他生生地扯了下来。 “瑶姬。” 他如火燃烧过的嗓子嘶哑唤道,大踏步走进房来。双目,已现赭红。 玉夫人缓缓后退,睁大的美眸中光华流转,震惊、疑惑、悲伤、害怕、激动、乃至愤怒在其间一掠而过,然而目色却比方才亮了许多,玄霜不确定那算不算是一种喜色。 至少玉夫人表面上是看不出的,但见她脸色愈来愈是苍白,而身如落叶,抖得也是愈来愈厉害,她似乎想逃,可是既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她纯净有如珠光盈盈的脸上现出不知所措的神色,脚下已自软了,缓缓地跪倒,自己抱住了自己,就象驼鸟般将她自己保护起来,蒙住双眼,不看来人。 玄霜恍然,深锁铜宫十余年的玉夫人,要不是有着极其强烈地自闭症,正常人谁可能在这种地方待得久长呢? 殷青荒却好象不甚明白,心里那股火早已经烧沸了他的理智,连一般性的思考都不复再有,他心痛不已地站住脚步,一迭声道:“瑶姬你莫怕、莫怕,你不想见我,我我我这就走!” 玉夫人并不曾抬头,可玄霜见她身子剧烈一颤,显是对这句话反映很大,玄霜想道:“莫不是这些年来,他们全因误会分别,师父以为她怪他,玉夫人也以为殷船王厌弃于她,甚至自卑得不敢见到他了?这铜宫、这铜宫----并非祁顿王所铸将她囚禁于中,而是她自绝于人世的躲避之举?” “殷船王。”她开口留住殷青荒,一向以来口甜地管他叫师父,其实他们师徒关系也仅仅维系于一个称呼,怕玉夫人听得不够明白,就达不到欲想的效果,她索性又直接唤出他的身份。 “既已来了,殷船王又何必急着走呢?” 玄霜下得床来,缓步走到玉夫人跟前,玉夫人退无可退,只将头脸藏住不看来人。玄霜蹲下去,轻轻抚摸她的黑发,柔声道:“瑶姬姐姐,殷船王找你十余年,千辛万苦,几乎性命全毁。” 她倒也不算夸张,两年前殷青荒被陷害几死,说倒底是为了她,而今冒着沙漠之大旱,离不开水的男子铤险而进,也就是豁出了性命不计较,只望见她一面而已。 第四卷 第十九章 瑶姬瑶姬(1) 瑶姬没什么反映。 倒是殷青荒,被玄霜这几句话,又勾起万种相思之情,自别离,他和她相隔天涯,万里之遥,她不过来,他不能过去,为这一天,他付出了多少,心酸自知。可是他并无半点恚怨,这都是他从前的罪孽,至有今日的报应。这都是他不珍惜她,不爱护她,甚至不信任她,才令得她风尘万里受尽苦楚,才令得她自苦自怨自艾自闭如是。 “瑶姬,”他颤声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可肯再抬头看我一眼。” 殷青荒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走上两步,而玉夫人虽然仍不抬头,似乎也没有害怕得直想躲的动作,玄霜见状,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瑶姬住的这个房间,摆设华丽奢靡,完全是按照大离的风格来布置的,出了内室,外面还有个小小的套间,应是日常起居之所,仍然是精典雅致,充满江南女子气息。但玄霜总觉得少了什么,坐了一会,略略觉得有些气闷,才发现这屋子美奂美仑,唯独是一个窗格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这样恶劣的环境,玉夫人也能一住十余年。她心理疾病之重,可想而知,殷船王满怀希望而来,恐怕是要失望而归的。 这可和她的想象略有差池,她原想着,殷船王和玉夫人之间,定然是误会多过憎别,殷青荒那般顶天立地的男子,先得到他关爱的女子。哪怕祁顿王有举国之富,也断不能夺伊芳心。可是她不曾料到玉夫人是这样,心里地疾病一日不除,恐怕就一天不会正视她和殷青荒的感情。 若殷青荒失望而去,与她安排不合。则往后一系列因着殷青荒制订的步骤就乱了套了。 便在惴惴不安、心慌意乱之时,忽听得内室,瑶姬压抑而悲凄的哭声传了出来,殷青荒断断续续的低语,虽是一个字也听不清,却让玄霜地心情即刻明亮起来。 一转头,只见女医生惊慌失措地捧着一个碗站着,也在侧耳倾听。 有殷青荒在。玄霜在这宫里,可说是别忌惮,但她怕女医生不知好歹叫出来,未免破坏里面刚刚有所好转的气氛,当下站了起来,笑道:“这是你方才所说提神宽心的汤药?来,给我罢。。电脑站。” 说着“给我罢”,人却已经朝外面走了。女医生一脸僵住的表情,玄霜淡淡瞥了她一眼,女医生倒底还是懵懵懂懂跟着玄霜到外面来了。 铜宫的布局当真是闻所未闻。出了这起坐间,也还是一个房间,不过更大,感觉也要比里面冷一些。玄霜身子不适应,先行打了个颤,忙回身向女医生手中接过热汤来喝了。 “公主”女医生一脸迟疑,还是提了出来,“那房中” 玄霜一笑,自顾在火炉前坐了下来,问道:“我看你脸有刺青,想来原是大离之人被掳劫到此。可还想着回归故里?” 女医生在此早有家室,丈夫儿女俱全,闻言愣了下,直觉想要拒绝,忽地想起玄霜的身份,低头道:“公主。若能回故园家乡。自是梦寐以求。” 玄霜分明听出她语中勉强之意,只作不闻。.电脑站笑道:“很好,现如今便是你的机遇,你此番立下大功,本宫回国之时自当携你同行,与你丈夫儿女同时荣归故里,我也一样赐你宫中品级京城宅邸。” 全家回归,女医生听了,倒怦然心动起来。农苦虽是大国,气候及各方面条件比之大离相差太多,而听闻大离京都繁华有若仙境,女医生原先也就是镇上小民,想到能随公主回大离尽享荣华富贵,在京都拥有房屋产业,那是人生意想不到之福。她笑容顿起,急忙跪下道:“小臣愚笃,愿为公主效劳!” 玄霜点点头:“有你这份忠心就够了,起来罢。” 女医生小心翼翼问道:“公主殿下,但不知要小臣做何事?” 噫!玄霜一口热汤差点没喷出来,好笨的女子,她何尝要她做什么?她只要让她保持沉默,对眼下铜宫内发生地事情心照不宣,跟着随机应变就够了! 她没出声,女医生也回过味来,情知说错了话,窘得满脸通红。身为属下最失职的并非能力不当行差为错,而是不能够察言观色体贴上意,女医生心想她留给公主的第一印象只怕就差了,心下复生怯意,又有摇摆之念了。 玄霜四顾这间比较大的房间,心中实是感到奇怪,问道:“在这铜宫之中,难道日常便见不到天日?” 女医生道:“回公主,铜宫乃是一所环环相扣的大屋,上下共有三层,房间上百,但在铜宫顶上有一个露天的花园。” “哦,花园建在铜宫顶上?” “是,这铜宫内部摆设同大离,然而其建筑本身并非大离风格,听说是从很遥远的异邦学来的。” “玉夫人日常所住,是在第几楼?” “回公主的话,这是在第三层了。”玄霜问一句,女医生答一句,玄霜有意不给她任何压力,只作随意聊天,女医生说了一些,不似最开始那么惊惶失措了。 玄霜道:“但不知铜宫内有多少人?” “常见的有十来个人,其中轻云、晴风侍候玉夫人,小臣每次来也是常见地----”说到这里,女医生忍不住四顾一望,这两名侍女从把玄霜送入内室后不复出现,料必出了意外。玄霜却是暗暗点头,这两名侍女的名字与那歌谣相合,瑶姬果然未曾忘却旧情。 “还有呢?” “另十余人都是平日行使洒扫之粗役的。” 玄霜估计没有这么简单,料来还有人暗中保护铜宫,她并不因此而担心,她对殷青荒的神通佩服得五体投地,且此行带着两名火凤,到这会儿不见有人闹事,只怕这些人已经为殷青荒所制伏。 “你平常到铜宫,都是为玉夫人诊治自闭之症么?” 女医生垂头道:“是,可惜小臣医术平常,玉夫人之症多年来亦未见缓。” 玄霜微微一笑,心想你连最起码地察言观色功夫都做得不够好,这种自闭症过多是因心理而引起,能治得见效才是奇迹,祁顿王也真是荒唐,怎会派了个这样蹩脚的医生来?口中却安慰道:“病不加重,便已是大大的见效了。” 好话谁不爱听?女医生不禁露出了笑容。 第四卷 第十九章 瑶姬瑶姬(2) 里间,瑶姬犹在哭泣,殷青荒的脸上却展开阳光一般耀眼的笑容。他轻轻地将瑶姬拥在怀中,柔声道:“我们错过了整整十五年,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瑶姬,你每一声哭泣,都是割开我心房的一刀,你每一颗眼泪,我都愿意用心里裂开的伤痕去承接。我记住你所有的悲哀和哀怨,那都是因我的恶劣而起,瑶姬,不要再哭,不要试图再躲开我,你抬头看一看我的眼睛,那里面积聚着十五年来的相思与热切;你摸一摸我的心房,它的猛跳的跳动从今而起,直至永生,只为你一个人而存在。” 瑶姬伏在殷青荒宽广的胸膛,静静倾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十多年前的往事,这么多年来生动无比地一次又一次在她眼前展现,她为此哭泣、害怕、心悸,而痛悔永远,可是她所挚爱的人哪,他在十多年后出现,他只用了一句话,便使得那些鲜明而深刻的记忆,潮水般退守,她甚至不记得当初的误会是因何而起了,几千个日日夜夜以来纠缠她、折磨她的痛楚似乎都在霎那间化作了甜蜜。 绝美的脸颊之上,浮起一丝欢愉笑意,她偷偷睁开亮如星辰的眼眸,窥望她念兹在兹那个人的眉峰、他的眼神、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她轻触他肌肤的光泽,呼吸着他灼热的气息。l6k他的唇捉住了她的,她顿时无法呼吸,天地间似大火焚烧,她的心在火间起舞。欢悦得密密地痛楚起来,眼泪滑落。 “怎么了?” 瑶姬没说话,可是脸上再一次现出惊惶失措的表情,柔软地躯体在殷青荒的怀抱中僵硬起来。 殷青荒略一沉吟便即恍然:祁顿王。 他也没出声,虽然他不在乎。但是对着那样羞怯的瑶姬亲口说不在乎,对她总是无比的难堪。他也知道她这十几年来时不时心上负着重压,她便是一个病人,心理疾病之重,哪怕任何一个字,牵涉到这方面的话题,就算是宽慰也是给她以难以承当地刺激。 “我们出去走走?” 瑶姬盯着他的眸子,坦然而热忱。瑶姬忐忑不安的心理方才略有舒缓。她想站起来,殷青荒抱着她不放:“我再也不会放开你,我抱着你出去。” 他俩多年前的默契,瑶姬目光到处,殷青荒就跟着走过去,并没有出到起坐间,而是在另外一个门里,直接上一段小扶梯,到了楼顶。 殷青荒微微一震。楼顶露台,竟尔全做成海滨岛屿的模样。岩石山角、仿真的流水,不用瑶姬指点,殷青荒便走向岛屿的一角,那儿停着一叶轻舟。殷青荒低头看向瑶姬。眼色越发温柔。这是他们初次相识时,那个场景。 “那时候我不谙人事,全不知人间悲喜离合。”他轻轻道。 他打小起就是个怪物,是一个离不开水、无法生活在阳光底下的怪物。收养他地老人也是个怪物,是个学究天人、不按常理出牌的老怪物,他教了他非常多的本领,教了他作为一个人的生存常识,唯独不曾教过他如何识得人心。(电脑阅读)他也从来没有遇到过除了老怪物以外的第二个人。 直到那天,碧波海王家的大小姐瑶姬受了欺负,独自一人跑到岛屿边上迎风垂泪,他一见就爱上了露珠似的纯美少女,一心想要她快乐起来,便在大海中唱起了歌谣。海上的精灵歌声不灭。他和她爱得干净、纯粹、地老天荒。 原以为这日子可以一直维系下去的。直到瑶姬的叔叔发现了殷青荒从而把他当成奇货可居。在殷青荒之前海王纵使有着极大地势力可也只是一个依附于某王国的大海盗而已,贪财的海王以瑶姬为借口逼迫殷青荒入深海底下撷取无穷无尽的财宝。寻找传说中千年以前覆灭地富可敌国的海市蜃楼。为了便于控制这个少年海王先后控制了瑶姬、以及养他教他的义父。 误会的毒液就这样悄然滋生出来,侵袭了年轻而冲动的心房,殷青荒为了救他的义父被关在地窖之中离水七日,虽逃脱生天养父却由此而亡,他将一腔怨毒发在海王全家,听不得瑶姬的解释和哭诉,暴风疾雨式的报复令得飘浮上地鲜红累月不散。 待到后悔之日,却再也找不到瑶姬了。 几乎是为了赎罪,他收留、抚养了海王家最小的那个孩子。 就是他现在的妻子。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殷青荒低语,“除了让你心痛和哭泣的那些日子,我也并不后悔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磨难。若非如此,我还永远只是个在海浪中嬉戏、懵懵懂懂、胸无大志、既不懂得人类、也不懂得人生的傻小子。我辜负你,连累你,害苦你都是因此而起,瑶姬,我只心痛让你所受地苦楚,剩下地都是幸福,哪怕是这十五年来的相思。” 他抱着她,目视远方,莽莽苍苍地丛林山麓以外,更远更远的东方,跨过沙漠,跨过平原,那儿的尽头是大海,就是他们相识相爱的那片大海。 “瑶姬,我们回去好不好?” 瑶姬的手指抓着他的衣襟,默默听着,脸上是幸福的光彩。只是“回去”这两个字,似乎仍然是她的心结,不点头,也不摇头。 殷青荒轻易不敢触动她的心结,完全不提她的事,也不问她的情况,笑道:“还记得盈盈吗?” 瑶姬点头。 “我说了你一定要原谅我,”殷青荒有点怕她着恼似地边吻她边说,“我娶了她。” 瑶姬微微一动,殷青荒凝视她道:“你怪不怪我?” 瑶姬不出声,伏在他胸膛之上,久到他以为她不肯回答,她却低低地说:“很早很早,我便听说。” “很早?有多早?” “还在这片沙漠上流浪。” 只怕是听到这消息,她就彻底绝望了,把自己锁进了铜宫。殷青荒心里一下下抽搐着:“你流落在沙漠上,又听见这个消息,难怪再也不肯回来。我就是个混蛋,就算你在沙漠,我也应该早点找到你。” 瑶姬道:“不是,--妹妹她很好。比我好。” 第四卷 第十九章 瑶姬瑶姬(3) “没有人比你好。” 瑶姬听得这话,怔怔地又止不住落下泪来。 其时明月在天,光耀星河,她流泪抬头触摸,他的脸和眼睛都闪着温暖的明光,这就是海边初遇的那个少年,岁月变迁,他的皮肤变得粗糙,他的容貌变得粗犷,他的气质变得深沉,可是眼中无限深情,分毫未改。瑶姬想这都是自己的不是,如果当初不要总是那么害怕、痛哭着说不出一句话,那么他们之间的误会何需等上十五年? 他却在想,这都是他的错,瑶姬这般纯真无瑕的女子,他怎可以怀疑她,怎可以恶颜相向,怎可以不给她半句解释的机会?她是可以给人捧在掌心、让人宠爱得奉上江山都嫌不足的女子,如不是为他,她又怎么会有这半世抑郁,十多年来行走在黑暗之中阴霾不开? “瑶姬,和我回去好不好?” 瑶姬分明是心动了,却又犹豫:“可,盈盈” “盈盈她一直牵记着你,要是你回去了,她会很开心的。.电脑站” 会开心吗?她也不是不知她那位堂妹的性情,定然是当面欢笑背地哭。 她明白他的爱。可是,如果任由阳光拂去真爱之上那层纱雾,却会让另一个女子深陷痛苦,她是不是还能忍心这样做? “瑶姬,”他看了出来,大力拥抱她,“要是你不愿意,那也没有关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瑶姬一颤,他的眼神告诉她,他半些也不在说笑,她起手抚摸着他的鬓角。星星点点斑斑,抚摸他地嘴唇,干涸开裂硌指,那个男子总是把阳光般的温暖照耀着她,丝毫不想自己并不能长久处在阳光下。----有心爱之人若此,夫复何求?她还要彷徨什么?害怕什么?逃避什么? 盈盈,她想,她定能和她相处得很好。盈盈那么温柔,她不会厌弃她的。 她咬咬嘴唇,鼓足了勇气:“我跟你回去,回到大海之上,回到碧波之间,我们重回晴风浪里蓝天之下那里才是你的天地,那里才是我们最初的梦境。” 她答应了,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刻骨相思十余载,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地希望与渴望。常常觉得内心的煎熬,早已使他如同那离水的鱼儿扑腾挣扎,殷青荒陡然颤抖起来:“我一定是在做梦了,我的瑶姬。她这样轻易地就原谅了我,原谅我的莽撞、无情,与薄情!”他们将回到大海,回到碧波,他们将共度如水共生的完美无缺撼的人生。潮水般的喜悦涌上心房,狂喜之情,几乎把他淹没。 他紧紧抱着瑶姬,忽然感觉到什么。回头望去。 两名侍女,拿住了玄霜,雪亮长剑抵着她地咽喉。 瑶姬身边的两位侍女都有武功,不过殷青荒到了铜宫,从箱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已经先下手为强把她们以及这铜宫中暗中保护的多名卫士一一制住。 想着她们纵有武功。也不能在短时间内突破他所下的禁制。 没料到这两名年轻侍女的武功底子。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们拿住玄霜,掩上楼顶。按理这个过程无论如何瞒不了殷青荒的,可是心神激荡之余,他也好、瑶姬也好,都是直到人在眼前站了好一会,才猛然察觉。 殷青荒把瑶姬缓缓地放下来,但仍环搂在她腰间,道:“把柔嘉公主放了,我不难为你们。” 侍女轻云和晴风神情激愤,非但不放玄霜,反而将她卡得更紧,两人一搭一档说了大段的话,殷青荒一个字也听不懂,看看瑶姬,已然满脸通红,脸上神气说不出的伤心悱恻,心知这二人必是在谴责瑶姬见异思迁背弃祁顿王。他心中大怒,瑶姬地柔弱与自闭犹胜于他人,虽然一时激动肯跟着他走,十几年的病根可不是说好就能好的,他本来还在想说不得归途中还会有所反复,暗暗发誓在她面前这一辈子不再提到农苦两字,现在两个侍女这么说,岂非是当场逼她犯病,提醒她想到其中为难之节,则他前面所做的努力都尽付流水,心中勃然大怒:“两个丫头不知好歹,早知如此,刚才应下狠手取其性命!” 杀机已起,一扬手,站在前面地轻云忽然一阵大力夺她手臂,根本是没有反抗的机会,不知不觉就撒开了横在玄霜颈上之剑。殷青荒再度一夺,玄霜踉跄着扑了过来,他扶了她一把。殷青荒击出第三掌,风声凛冽,瑶姬听得出来,他是要取那两名侍女的性命了,由不得脱口叫道:“不要!” 殷青荒手一偏,劲风落于轻云身边,把她旁边一块大石生生裂出一道缝隙。他道:“瑶姬,你要我留她们性命?” 瑶姬流泪点首。 “好,我留她们的性命,”虽然不是很情愿,这么做,留下后遗症太大了,“瑶姬,那我们走。” 岂知瑶姬又流着泪摇头。 殷青荒这一急非同小可,连汗也急了出来:“瑶姬,小姑娘胡言乱语,你听她作甚?你我分开十五年,岂能因他人一语而迟疑?” 瑶姬低声道:“大哥,我想,轻云她们说得有理” 殷青荒怒道:“什么有理没理?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岂知我们过去的事情,你嫁给祁顿王,又不是心甘情愿,他把你困锁铜宫十余年,哼,我不去找他算帐,那是看在你安好无事,你顾着此人作甚?” 瑶姬绝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毛起来了,摸摸脑袋道:“我说错了吗?” 瑶姬把脸藏到他胸前,殷青荒见她连耳后根也红了,只听她低如蚊呐的语音道:“我理该向大王告别一声。” “告别?”殷青荒回不过神来,她说告别,也就是说仍然答应与他走地,可是,他这个前情人,带着她,去向后面那个--不对,她向她的前夫告别,跟着未来的丈夫离开--更不对了,怎么形容都不妙,殷青荒的汗涔涔流下来,苦着脸道,“瑶姬,必得去向他告别吗?” 第四卷 第十九章 瑶姬瑶姬(4) “若无大王佑护,瑶姬焉有性命留到如今?”瑶姬语音仍是低如一线,低到只有他听得见而已,“大王他待我甚好” 殷青荒嘴里有了苦味,岂不明白,他对她甚好?从知悉他建造铜宫不是为了锁住这倾城美人,而只是照顾到她独自生活于幽暗中的心理疾病起,便猜到他待她甚好,呵如掌上明珠。可越是如此,别说是他俩去见他告别,多年的宠姬因着一句话说走就要走,还不就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瑶姬,这个,只怕行不通吧?”他愁眉苦脸道。 但听得瑶姬羞极无地的继续说道:“大王他,对我便如亲生妹子一般。” “啊?”殷青荒愣了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瑶姬窘迫得抬不起头来,却又哭了起来:“大哥,瑶姬、瑶姬难道是贪生怕死,水杨性花之人?瑶姬是你的人,怎会、怎会嫁与他人?你、你把瑶姬看成什么人” 这话完全说得明白了,太过意外,殷青荒反而震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瑶姬!瑶姬?”良久,他才颤声叫道。十六k 终于明白过来,当年误会,赶瑶姬走,瑶姬说是到处流浪,死也不敢回归大海,可是她对他的心意从无改变,她一直就是他的人。无论对方的权势富贵如何,她都毫无动摇。 瑶姬虽柔,情之一字却守得甚坚。万里漂流,想她那般的绝色,会有多少好色之人巧取豪夺,她若是真的懦弱,哪里还能够等她流浪至苦寒之地。而她最后首肯跟着祁顿王。也不过就是为了那个握有天下地男人肯宠她、护她、甚至敬重她。 那样软弱的女子,在对他回心转意已经绝望之余,却出乎意料地为他守身如玉,情比金坚。 殷青荒虽然自问并不在乎这十几年来,瑶姬绝望之下曾委身事于他人,可是事到临头,才顿悟自己的狂喜之情,以及。袭天盖地一般的感激和愧悔。 “瑶姬、瑶姬、瑶姬”他不知所措地唤着,仿佛除了叫她的名字,再也想不出能有其他地表示,来抒发他胸中之爱。 而这话,听在玄霜耳里,却是如受重击,霎时间面色如雪。 瑶姬的每一个字,都好象钉子一样,带着雪,带着毒。1----6----k带着强烈的耻笑,钉入她内心深处。 痛得不可呼吸。 可惜那一对神魂颠倒之际,谁也不曾注意到她的反常。 她缓缓坐下,自己的伤痛。只有自己来补。没有涅,哪得重生。只见到他俩情致意切浑如一体,可曾忘却瑶姬十余年来远避苦寒之地心锁不开,可曾忘却殷青荒天牢囚困九死还生。 而她,正在那条艰辛的路上挣扎。 虽然,她所执着的终点,和他们也许并非相同。 咬碎银牙,强收心神。迫得唇际硬生生流出笑容来,轻声道:“师父” 殷青荒心移神弛之间,还是瑶姬醒悟过来,红着脸推了推他。 “哦,玄霜,”殷青荒这才记起忽略了险作人质的娇公主。“你怎么样。可曾伤到?” 玄霜摇头道:“不曾伤到,师父无需担心。只是玉夫人所言,我倒是有些疑问。” 明知殷青荒不会喜欢听到“玉夫人”这个称谓,她实在就是故意地,瑶姬茫然无意识地刺到了她,以她今日之性情,断无不暗中还击之理,果然她看似随口道出的这一称谓,立使瑶姬窘迫着垂下了头,殷青荒暗暗握紧瑶姬的手,笑道:“公主殿下,你是我的小智囊,但未知有何疑问?” 玄霜道:“师父可曾记得,那次你带我上山来,所见铜汁一幕?” “嗯,”殷青荒脸色凝重出来,“对,封闭铜宫!” 如若祁顿王就象瑶姬所说,呵护她多过占有欲望,为何夜里暗运铜汁,打算等他死后,即将瑶姬生殉?! “铜汁”瑶姬脸色一变,“原来大哥已见到了铜汁么?” “正是,祁顿王倒底安的什么心?” 瑶姬泫然欲泣,低声道:“这、这也是误会。。手机站wap,。” 殷青荒皱眉道:“那夜我亲眼所见,岂能有假。瑶姬,莫不是你受他之骗,只因你不从他,祁顿王心中欲待害你,却将你蒙在鼓中?他把铜汁运入宫中,用的是什么借口?” “是”瑶姬缓缓说出,“永闭铜宫,生殉大王。” 殷青荒脸色铁青,想到,你既守身如玉,生殉一说从何而来,祁顿王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难道还执着于生不能同帐,死后同葬不成?感到瑶姬柔躯在他腕下发抖,他暗自一叹,心中又软了下来,分别十五年,就算瑶姬对他隐瞒了什么,那也是他份内应得的惩罚。 他沉声道:“祁顿王恐不安好意,瑶姬,只怕你上了他当了。我们这里多耽不得,趁早还是快些抽身离开。” “大哥!”瑶姬唤了一声,脸色微微发白,“你可是、可是,又在疑我?” 她用得一个“又”字,殷青荒胸口如受重击,抱着她道:“不,瑶姬,殷青荒纵是个莽撞愚鲁之男子,此生怎能二次疑你。” 瑶姬柔声道:“大哥,你也不必因此而疑大王,这原是瑶姬自己恳求而来。” 殷青荒一愣:“怎么讲?”瑶姬不知大哥心意,十多年来,瑶姬自误,远远躲着大哥。”瑶姬似怕他恼,抚着他脸,“我在农苦,愁恨何已,也知红颜惹祸为人觊觎,大王在世之日尚有铜宫之隔,若大王不在,瑶姬、瑶姬在这虎狼之地,如何能保清白?因此我求大王,若他宴驾,便将我铜宫封锁。大哥,生殉就是这样的生殉,可是铜宫,并不是、并不是、并不是” 她生性羞怯,要说一句并不是“大王的落葬之墓”,实难启齿,但是听得人都明白了她地意思。玄霜不等她说完,早已想得下一步说辞,淡淡道:“玉夫人至纯至善,然玄霜不敢苟同。” 瑶姬睁大美目,不明所已。殷青荒却心下一震,已想到那个不敢苟同的原因。 玄霜对殷青荒看了一眼,点点头,这才向瑶姬微笑道:“祁顿王以国之富,难夺美人之心,然其天下皆知玉夫人有宠以王,便是夫人所知,那觊觎夫人者,何曾有半分起疑?但大王素日爱你重你敬你,这前提,都是在我师父殷船王他未曾出现之前。殷船王今日之现,祁顿王他,只怕便不是玉夫人你所认识的那个大王了!” 说到识人之能、心术之深,瑶姬何能抵得玄霜之十一,当下只是怔怔地听着,渐渐神改容变,惊慌不定,犹自不信,抱万一希望看向殷青荒,只望他能给自己予以安慰,殷青荒只加劲抱住她,柔声道:“瑶姬,纵有千难万险,如今我在你身边,你都不要害怕。” 少copy了一段,edit了,不知道有没有上去呀,我对于vip的修改始终很小白。 第四卷 第二十章 乱云深处(1) 瑶姬脸色苍白,犹道:“未必如此。” 殷青荒不愿她伤心失望,微笑道:“也许只是胡乱猜测,然则我们既已相见,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瑶姬低了头,道:“听凭大哥作主。” 当下殷青荒等三人下了楼顶平台,瑶姬略微整理几件行装,瑶姬整个过程中都心神不安,原是说了要向祁顿王告别,可是那位公主说了几句话,看殷青荒的意思,大概是不去了,她在铜宫一住多年祁顿王秋毫无犯,心内实是极为感激,如若不告而行,良心上断难讲得过去。 可是另一方面,半生的误会,她也不想一见了面,又为了别的缘故又起梗阻,所以殷青荒不提,她也忍着不提,只是怅然想道:“我竟是这样的自私。大王不曾待错过我,我这样一走,天下皆知我负大王,大王一生英雄,也是颜面无光。” 玄霜看得明白,找个机会和殷青荒悄悄说了一两句。殷青荒对于女孩儿家这些繁复细致的心思,实在体会不了,有了玄霜提醒,有如醍醐灌顶,觉得自己这趟选择等上多日与玄霜一同过来而不是自己悄然潜入,果是正确无比的选择,当下先隐忍不提。 瑶姬也没有多少东西好带,整理了一个小包囊,随着殷青荒走出来。玄霜和女医生依然先过来,两人站在悬崖边上,静静等待着。瑶姬回过头,再次打量铜宫。 她平素关在铜宫里面。就是连顶上露台都很少去,出这大门,七八年来或许真是第一次了。此时夕阳微斜,光芒照在威严冰冷的墙体之色,微微泛出一片清冷。瑶姬轻轻叹了口气。 殷青荒忽道:“祁顿王固定了日子来看你。这次没来,原是国中有了别情。” 瑶姬瞪大美目,殷青荒把烽火突起之事告诉了她,瑶姬听了,更加不安。殷青荒笑道:“此番你我下山,我就去化解此事,你说可好?” 瑶姬想了一想才明白过来,殷青荒虽然还是有些怀疑祁顿王收留她的用心。.电脑站却愿意报酬他这些年来看顾美人地大恩,所以决定出面帮他解决目前所遇上的烦扰,瑶姬不去想他如何去解决,殷青荒的许诺他肯定能做到,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惊喜无限地笑了。 铜宫的门沉重千钧,开阖原属不易,但此时两人同时听见了一点声音。两人相对看了看,瑶姬道:“也许是,宫里还有人未被制住?” 殷青荒是钻在箱子里混进宫地。出来以后先把他察觉到有人的地方点了个遍,以免在这个过程内走漏任何消息,增添不必要麻烦,事后证明他有些小觑了宫中之人。两名侍女提前解除禁制就证明了这一点,但他本也只是看两名弱质少女手下用劲极小,至于宫里那些暗卫等,都并未留情。 现在这个声音哪里来的呢? 他看了看对面,斜阳光照里那铁轿子行得很慢,两名隐卫火凤则不离不弃地护在铁索之下。手机小说站wap. “瑶姬,”他忽然笑起来,“事隔这么些年。你的轻功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瑶姬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微笑道:“功夫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只怕算得是退步了。” 这就是告诉他,和当年比的话没什么进步,可也没有退步。海王家的大小姐浪里穿水面行那轻身功夫实在说不上差。殷青荒哈哈一笑,便道:“如此。我们便携手走过这铁索,这光景想必很美。” 他是发现了有异样之处一刻也不愿多等,在这边悬崖没有第二条路,终归是到了另一头,才有主动权。瑶姬事事都听他主张:“好啊。” 这条索道上面铁轿子可以自动滑行,相对较宽,但两人若并肩而行,是显得拥挤了一些,殷青荒先顺口说了句“携手”,等到上了索道,才发现这个情况,索性把瑶姬抱了起来。瑶姬的脸唰地红了:“我自己走。” 殷青荒笑道:“不成,我看得见你碰不到你,我会心慌。瑶姬红晕满脸,虽然四顾无人,可是荒山四合,青空深谷,周身缠绕地风儿也似有缕缕灵性,怎奈她的心细如发,对上了眼前男子的大大咧咧,是毫无办法,她既不能、亦不愿对他有所违拗,终于还是柔笑漫开于唇际,缓缓舒臂,搂住他的项脖。 去而复回,玄霜坐在轿子里,不似前次那般难受。 然而,更多的,却是心中牵挂,判断得对不对,这次豪赌对不对?--这一切,都将在她抵达山崖之后,揭开谜底。这个牵挂之深、之关键,甚至抵过了轿子到中途,风力加大、刮声刺耳的不适。 至于自己的安危,她倒没那么担心,她自到农苦,所做唯一有点出格的事,也就是把殷青荒带进铜宫。祁顿王一来没那么快得到消息,便是得到了消息,转而恨她,然而再怒、再发疯,他也不至于是二十岁的青年,不至于对她公然发难。 更何况,祁顿王发不发难,不在她心上,她期盼的是另一个人发难。如果她料想得不错,那人期待这一天,正如同殷青荒期待这一天,已是太久、太久。 期待了这样久,好容易获得这个机会,他又怎么会先行出手干涉她?--对她一个局外人行动,失却对付殷青荒地先机, 她只是微微遗憾,这铁桥子,倒底不是出门在外的轿子,她因好奇,想掀开轿帘,看一个外面光景,那是做不到了,只能乖乖地等到自己抵至对面以后再说。 便在这时,轿身微微一震,竟尔,似乎是停了下来。 玄霜面色忽变,难道她竟猜错了?! “公主!”女医生察觉异样,惊呼出声,原本带进去一个人,多带个人出来,她就多有不安,哪还禁得起发生意想不到的情况,震惊不已。 玄霜冷淡地、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四卷 第二十章 乱云深处(2) 轿子所停方位,距离山崖还有将近三分之一路程,而殷青荒和瑶姬,则刚刚踏上索桥。 眼见对面空无一人,也很难藏身许多人的崖顶之上,齐唰唰冒出来无数黑色人头,闪亮的刀剑和弓箭。 跟着一面黑底镶黄边大纛高高挑起,殷青荒眼睛微微眯起,不由得将瑶姬缓缓放了下来。 “大王”瑶姬脸上尽已失色。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同时浮现一念:玄霜猜测不幸成真。 殷青荒更是陡然心急如焚,玄霜未抵山崖,然而她所在的距离,却已进入高手箭程。若是祁顿王急怒成恨,不顾一切向玄霜下手,她那个位置,全无半些儿遮挡。 “瑶姬。”他轻声道,“你先退回去。” 瑶姬身子一颤,道:“你,又要离我而去吗?” 殷青荒一愣,迎着瑶姬有些绝望的眼色,她原是温柔腼腆的女子,铜宫数千个与日无光的日子,让她的性情似乎变得更加迷离,如同乌云背后丝丝缕缕的金光,散在边缘,然而却切割不了那沉沉的黑暗。。1-6-k,电脑站。 说起来,她是个有心疾的女子。殷青荒一颗心,软绵绵的提不起劲,柔声道:“不会,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的。” 话是这么说,他突然向下一沉,跳至索桥的下面,隐匿不见了。 瑶姬明白,这就是同意她不再退回铜宫,但在这种情况下。她是应该做一些什么事情。 抬目远眺,山风阵阵刮在面上,身上,索桥虽固,犹有微微摇晃之意。瑶姬这些年来象一只蜗牛般躲在壳里怕现实、怕伤害,但此时此刻,心内的勇气扼制了她那不由自主的颤栗。 她知道,不论她做什么,遭遇何种困境,今后都不再只身一人,有他,永远守候在她身边。 她缓缓行来。犹如虚空中冉冉开放地水莲花,清美无限。 索桥原是东高西低,她在高的一端,在那铁轿之后,隐隐露出全身,落在踏到山巅伊始的祁顿王眼中,天风浩淼,人在云端,她如诗如梦。 但那个美丽如洛神的女子,是她么? 祁顿王有些糊涂。 只见她泪眼婆娑。只见她柔若蒲柳,只见她挹郁沉闷长吁短叹,祁顿王虽爱极了她容颜端丽无双,可是以往想来。似乎也只是供赏玩不供亲近,这样的女子,在农苦地王宫如何能与其他女子共存?是以他默认她多年深藏铜宫,小心翼翼珍藏她,并不计较外界为他加上一个凶狂的名声。 直到如今,方知那女子也会有这般神采嫣然的一面,而她的轻功,竟是那样的出色--直以来。以为她是风一吹便欲飘走。 仿佛完全不曾认识过她,祁顿王狠狠地想,好会做作乔致的女子! 思虑万千,他没再发出任何指令。 瑶姬走到铁轿之后,那轿子比下面的铁索大得多,绝然转不过去。祁顿王想道:“难道她要从轿子上面过来?” 等了一会却没动静。 但见轿门微微一震。向外面打开。 铁轿门、轴相连,当机关发动停止在索道上之时。轿门随之也就失灵,凭是手力多大,都是打不开的。 可是搀扶着玄霜出轿地瑶姬,手上全无兵刃,何况破门之时也未有任何异样声响传出。 祁顿王深深一惊,这女子,强到如此地步?那么以往这铜宫,其实是困她不住,只是她不愿出去罢了。 虽说对她从未用强,可是心下的愿望,她既已被他看见,她就终归是属于他的。峰顶铜宫,百丈铁索是唯一的道路,原以为,她就是笼中鸟,单属于他一人的笼中鸟。 原来不是!原来都是他想当然而已! 祁顿王脸色原是铁青,到了这时,渐渐发白。 他全心全意扑在瑶姬身上,却忘记了此行雷霆大动的那个真正原因:殷青荒。 瑶姬轻功虽好,可远不如他想象之强。 殷青荒一见来人,就选择了隐在轿下行动。祁顿王及满山军士,眼中所见只有瑶姬。以瑶姬之绝代风华,吸引全部的注意力绝非难事。 在瑶姬抵至铁轿之前,殷青荒已经强行破除了轿门。 女医生在轿内唬得晕了过去,玄霜反而镇定如初。瑶姬穿轿而过,就将玄霜扶了出来。 她一步步接近山崖。已可看清她清丽面容上,羞怯怯、涩生生的一抹笑颜,恰似春风流转,流光无限,又似那柔波浅漾,缠绵万千,绾住了在场每一个有着钢铁般强硬之人的心。 目光的变化、气氛地转变,玄霜立刻捕捉到了,不由抬头望一眼瑶姬。 轻红流烟湿艳姿,落叶流风向玉台。 这十四个字,再一次在她心间流过。 玄霜暗自叹了口气,转向对面,失神的祁顿王,心中琢磨,有瑶姬在,估计一时半会打不起来,甚至化干戈为玉帛的可能性也有,只是、只是,那个人,竟尔不出现么? 想起莫瀛曾和她明确表示过,不赞成与殷青荒走得太近,她拒绝,所用的理由,是两年前那一掌。 忘不了那几乎取了自己性命地一掌,谁能替她作主,谁能为她报仇?殷青荒不相信是他的人在陷害他,皇帝压根儿不当回事,就连子韶、子韶,他也不曾在意过那个过程。 这个仇,不是自己报,又能有谁来报? 千算万算,那人一击不中继续潜伏,但是殷青荒离不得水,这个最大的缺陷存在着,那人就定然不会放弃殷青荒进入沙漠这一机会,什么才是最好的出手机会?当他与瑶姬相见时! 这个人一定要出来,一定要出来! 和子韶的嫌隙,固然是因为阿羡,然而,在殷青荒这件事上面,他们难道没有分歧吗? 这个人要出来,要替她证明,她玄霜这样做、这样冒险,并没有错! 瑶姬忽然感到她身体僵硬,心中奇怪,尚以为她有所害怕,柔声道:“公主别怕,我们很快就走到崖边了。” 第四卷 第二十章 乱云深处(3) 玄霜垂目,掩过眼中一闪而逝的厌恶之色,然而再次抬起头来,她震惊不能自已的望住了对面。 幽灵一般陡然出现在祁顿王身后那块最大的岩石上面的身影,从代表威严的王者大纛之间,探出身来。 一张弓,一枝箭,在阴影间闪着冷硬的光,弓至满月,箭指深渊。 准确地说,是指向了深渊之中,索道之上,那凝止未动的铁轿。 殷青荒尚还藏身于轿中! 瑶姬比玄霜晚一刻察觉异样,却早一刻比玄霜察知对方的用意,面色剧变! 募然,她将玄霜一推,重重地将她推上山崖,她自己却陡然返身,疯狂奔跑起来:“大哥!大哥!” 来不及了。 那一箭的去势,迅如风,猛如虎,带着无尽的杀芒,卷起无尽的凛烈,一箭奔雷,闪电般耀眼,火焰般鲜红,劈向目标所在。 “大哥--”瑶姬凄厉的呼声。 “退回去!”铁轿纹丝不动,暴出大喝,自内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抹,便化开那万重雷霆。。wap,。 瑶姬陡然住脚,她也看了出来,那一箭,固然是朝着铁轿而去,又狠又准,殷青荒虽说一手化解了杀性万千的来势,却来不及抵挡那跟着过来的第二箭、第三箭。 第二箭落在瑶姬身前,第三箭远在铁轿后面。 殷青荒从第一箭始便料得这是连珠三箭,太快、太烈,远远超过他提醒的速度。 待提醒出来。瑶姬又是一怔之下,才看明白箭势,这已经迟了。 那箭,带着箭头所幽幽毒火,燃起一簇亮丽而幽冷的色泽。撞击于瑶姬身前三寸之处。 索桥,断。 殷青荒目眦欲裂,飞身猛扑。 这一扑,超过了任何人地想象,这一扑,扑过了他和瑶姬之间相隔着十来丈的距离。在那簇蓝火升起之前,瑶姬飞舞疾出的长袖,与他的手指。.电脑站交缠而集。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瑶姬身如落花,向他怀中扑去。 大纛中地箭手,再一次三箭联珠,四、五、六箭接踵而至。 那一跃,殷青荒几乎使出全力,那一舞,瑶姬也同样使出全力,殷青荒把瑶姬抱在怀中的瞬间,他已无余力回拨连箭。 他也并不试图拨箭。他只是把瑶姬抱在怀中,在毫无借力的空中,折转身来,把自己的身躯。完完全全地挡住了瑶姬。 第一箭射穿他的大腿,飞起血肉,第二箭刺中背心,血如泉溅,而第三箭,则透过了他的肩膀,带着未尽之余力,穿过去。钉住了瑶姬的肩膀。 他们被钉在一起,却在那时,似乎所有的人,都同时看见了,瑶姬脸上,那柔和有如春风、醇美有如佳酿地笑容。探出白玉样的手。紧紧挽在殷青荒的颈间。 他们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坠入深不见底的沉渊。火势就在青衣男子的背后蔓延起来,迅速地,滚为一道隆隆火光,望之如血。 万籁而无声。唯长风,于松谷沉渊间盘旋不息。 玄霜被瑶姬推上山坡,就摔倒在地,不曾站起来过,此时唯是颤抖,想道:“难道我竟害死他们,难道我竟害死了他们?!” 泪夺眶,依稀间,见黑影一晃,一双比宝剑更锐利的眼睛盯着她。 “你” 她未出声,而祁顿王所带来的数百名精卫陡然齐齐大喝起来! 已看到这个躲在大纛里的人出箭伤人,生生射断索道,生生射死那一对于空中拥抱的人儿,只是速度太快,变化太剧,这批精兵没有一个回过神来。此时竟此人竟得寸进尺堂皇现身,似又欲加害于人,不论怎么讲,凭地是折损了大王颜面,如何容得! 两道淡淡红影在他掌下迅速现出原形,一交即分,红衣人各各吐出鲜血,竟是一合即败。 但也正因如此,黑衣人明白有火凤在、有那数十名千里挑一的精卫在,不可继续迟疑,冷笑着盯了玄霜一眼,陡然背转身子,向那深不见底的沉渊一纵而下! 这又是无论如何料想不到的变故,精卫们意在威吓地吼声才至半,尚未亮出攻势,那人已自行坠崖。 玄霜死里逃生,浑身颤抖,她明白:这深渊难不倒当初的殷青荒,只怕也难不到这黑衣人。他是借此逃遁。 弱不禁风的公主都能明白这一点,那些精卫又如何不明白?只纷纷望向祁顿王,静待他的命令。 箭手出现、出箭、伤人、坠崖,所有这个过程行云流水,加起来就是瑶姬和殷青荒说了不到十个字的时间,可是这个短短的瞬间,所有人把注意力集中到祁顿王的时候,见他面色憔悴、威武的身躯微微发颤,竟尔于这一瞬老了数十岁一般。 没有人开口,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只听从于祁顿王地命令,他们根本是不需要开口,只需要听命行事即可。 祁顿王呼出苍凉之极一口长气:“那箭手,有目的而来,功成而去,不必追了。” 他缓缓将目光投注于玄霜,火凤立即挡在玄霜面前。两个女子都是玉颜惨淡唇边带血,但精神气十足,如非是箭手那般的顶级高手,原是不可能在一招之间伤得了她们,即使是一招即伤,伤势也不足以阻碍她们的行动,更不能折损她们护主的意志。 “火凤,”祁顿王缓慢一笑,他似乎未能从惊变中回复过来,所说每一个字都极慢,和先前的爽朗火燥大不相同,“隐卫。你竟带了这样地高手过来。” 玄霜扶着火凤地手,勉强站了起来,苦笑着施了一礼:“大 “哼。” 玄霜仍然按照原先计划地解释:“殷船王与我虽是旧识,可玄霜对此实是事前不知。他是重金许酬那女医生,从而隐匿得入的。玄霜也是到了铜宫方才省悟,但木已成舟,且不说船王乃是我地师父,就是以玄霜的能力,也是万万阻他不得的。” 祁顿王苍老可是深刻的眼睛盯着她,一言不发。 第四卷 第二十章 乱云深处(4) 玄霜起初有些心虚,随即朗朗眼神迎上前去,甚至唇边微露傲意。 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殷青荒和瑶姬双双坠崖,女医生挂在那一箭刺断的铁索的轿子里面,生死更是无人关心,难道祁顿王不选择信她所言,不要她好生提供的台阶顺阶而下,反而还要与她这大离国公主一一对证吗? “祁顿王,本宫受惊。”她语气平淡地说。 “唔。”很久、很久,祁顿王方才缓缓发话,“本王到得突然,柔嘉公主,受惊了。” 严冬天气,徐徐融冰,玄霜于是微笑着浅施一礼:“若非大王及时光降,本宫只恐在这江湖仇杀之际遭遇了险情,感激匪浅。” 不但把两人之间的尴尬化解,更为祁顿王此次兴师动众找了个好理由,祁顿王明明不愿接受她的理由,却偏偏无奈不得不接受了她这般“好意”,面色依旧难看,道:“公主无事,农苦之幸。” 回头喝了一声:“摆驾!” 祁顿王浩浩荡荡而来,偃旗息鼓而去,玄霜虽给了他一个台阶,终于满腔怒火无从发泄,好在此时愈发紧迫的战事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分心借口。。wap,。 浣摩率大军出征,可是几次煞费苦心的围截追堵都没能遇上敌兵,双方好象在大沙漠上展开了你来我往的拉锯之战,浣摩始终追着对方的屁股,可始终就差那么一点点。 敌方联军的屠杀却仍在继续。 国中渐有不满之声,有人便提出要请右谷鑫王穆丹出面。统领大军。有人反驳,临阵换帅是为不智,浣摩王子定能克竞其功。 对这一切,祁顿王都默不表态,战事便继续处于胶着状态。 至于前不久回转属地地穆丹。每次打仗都冲在前面,这一次大异往日,很经心地修建着他那被烧毁不堪入目的王庭,忙于此事,似乎都无暇分心其他了。 前方战事吃紧,国中情形扑朔迷离,玄霜依然住在这个无敌无友的国度以内,借口就是怕路上不平安暂不回国。另一方面,议婚一事也暂时搁浅,大离始终不曾打发正式婚使到来。 这个情况下议婚搁浅是意料中事,只是消息灵敏之人难免开始忖度,有了铜宫一幕意外,好战的祁顿王也不是非要讨好大离不可,这门闹嚷嚷议了许久的婚事恐怕真地不可成了,就连国公主玄霜,在祁顿王心里地位如何,该对她持以何种态度。也成了一干重臣们用心揣摩、盘桓再三的重要关节。 玄霜对此是不急不缓,象是根本没有感觉到围绕她身边的气氛有所变化,那天一如既往应王后之邀入宫畅谈,午后方归。这是入冬以来难得的一个好日子。万里无云,晴阳煦风,玄霜面颊上微微有着两圈晕红,尽管是聊了半天回来,精神似乎还不错,唇边有着浅浅的笑意,自莫瀛离去,她还很少有这么欢乐的时候。 必经之路。一名少年安静地席地坐在桉树下面。车马纷纷,少年懒洋洋地一抬头,慵懒清丽的面容,有些苍白和憔悴,但变化不多,玄霜认了出来。 玄霜想一想。微笑着无事人样经过。 “柔嘉公主。” 她不想见他。他倒主动开了口,用大离话微笑着唤。“柔嘉公主。” 玄霜方才止步,居高临下俯视着:“陌轻寒?” 陌轻寒依旧懒洋洋的,看他神气萎靡,似生过一场大病:“今天天气很好,陌轻寒久病初起,出来晒晒大阳。独坐无聊,公主可有意,坐下听我说个故事呢?” 玄霜心里一动,陌轻寒要讲故事?自陌轻寒打宫里救了出来,绵绵对这个“玩具”实在是经心,几乎寸步不离,今日却不见踪影:“绵绵公主在哪里?” 陌轻寒十分自然地道:“我把她打发出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长日漫漫,甚是无聊,公主难道无意听我说个故事吗?” 明烟示意搬了一张矮榻出来,玄霜坐好,笑道:“既是长日无聊,我且听听,是什么故事呢?” 陌轻寒轻笑道:“小人打算把以往我地身世以及师门之事,告知公主。” 玄霜闪过一缕异色,笑道:“江湖上乱离怪事太多,你说出来的,我未必尽信。” 陌轻寒美丽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轻轻叹息:“公主既与粤猊串联在前,又杀安公子在后,怎会不信我所说的话?” 气氛立刻紧张,陌轻寒耸了耸肩:“小人伤势未愈,和安公子也无同门之谊,我不打算为他报仇。” 玄霜仍旧不敢放松,冷冷道:“那么你打算说什么?” 陌轻寒微笑,有些自恋地低下头去,整理一褶不存的衣襟,白玉样的手指端起面前油毡上所放白玉杯:“公主,你现今可知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玄霜挑了挑眉。 他唇际噙有异样笑意,眼中的一种璀璨可全然说不上是温暖:“我是个阉人。” 任是玄霜冷静,听了这话也回不过味来。 陌轻寒仍在浅笑,放下杯子,整理起他如墨长发,一下一下,动作极美,似乎有诱人之味,但又仿佛很是自然。玄霜看着他,忽然清晰地忆起粤猊和安公子这两个人,如论美貌当以粤猊为首,美绝尘寰至男女莫辨,清艳娇柔则安公子占长,这个陌轻寒,虽一样是朱面玉唇绝美少年,但是举手投足之间,比那两人少了一样东西,就是以色媚人的那种妩媚矫饰。粤猊和安公子,一望而知那样的少年会有着一个屈辱黑暗地过往,平白无由地教人生出轻视心理。 而陌轻寒,是三个少年里最正常的一个。当他以流浪人的姿态出现在绵绵和玄霜之前,他就是一个清远出尘之人,倘非玄霜看出他的来历,光凭外表气质是决计判断不出来地。 可是这个正常的陌轻寒,他亲口承认,自己是个阉人。 第四卷 第二十一章 往事潮音(1) 整理心情,玄霜冷静持定地开口:“那又如何?” 陌轻寒再好的涵养,也不由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那又如何”他惘然道,“是啊,我这么个人,不过是被大人物随手甩弃的棋子,纵然心有不平,怨天恨地,可是,那又如何?” 玄霜也很清楚,若非是为了她能顺利带殷青荒进入铜宫,而使用缓兵之计,陌轻寒就算是颗棋子,那也没必要这么早地舍弃,目光变得柔和一些,道:“假如日后有机会的话,希望能使你开心一些。” 这话说得很是含混,陌轻寒笑了起来:“公主不必如此谨慎,我把绵绵打发开了,就能担保今日我们的对话,不会传出一个字。” 他漂亮的眼睛朝明烟瞄去,并且瞅瞅不远处墙体下面的阴影,玄霜道:“那都是我的人。” 陌轻寒浅笑道:“和聪明人对话真是开心,我就知道我没找错人。” 玄霜未曾言语。 陌轻寒举着白玉杯,笑道:“公主金枝玉叶,定是嫌我脏了,我也不敢逾矩,独干为敬。.手机站wap.” 待缓缓放下酒杯,他神情又变,似乎有一丝凄惘,哀伤迷离的感觉弥漫而起。玄霜忽觉他虽不如粤猊美貌惊人,雌雄莫辨,可是两人有些东西是一致的,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我陌轻寒只是个孤儿,从小被义父收养,所以义父。对我有抚养教育之大恩。”他背靠桉树,语气慵倦,“可谁知道呢,因为义父告诉我是孤儿,所以我就是孤儿。我却不知父母是如何死的。” 义父是黄龚亭无疑,这分明是怀疑,他的“孤儿”,是有着那抚育大恩地义父所一手造成。玄霜眉间微微一动,有些恍然他今日与己长谈的缘由。 桉树不落的叶子巨大的阴影笼罩着陌轻寒,惨白日光穿过叶子缝隙穿在他失血过度的脸上,显得有一丝丝阴寒,一丝丝落拓。 “我们十二个人。十六k都是义父抚养并教出来地孤儿。我们性格不同,兴趣不同,从小所受的教导也不同,但相同之处也很多,比方说,我们每人都有一张站得出去的门面板,比方说,我们实际上每人都有一个阴暗靡烂惨不忍睹的底子。我们在义父恩重如山的影响下生活着,每个人都无比崇拜他,热爱他。甘心情愿服侍他。哪怕映入眼帘的永远只有一道模糊的背影,哪怕你永远只能在黑暗中才能真正摸得到他,他的身体,同时献上自己地身体。” 玄霜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敛。尚未出嫁的少女,乍听此类传言,任凭已经锻炼得多么沉着,也还总是有着些不知所措。 “十二个人中,他们的年龄都差不多,只有我,比他们小了五岁。但我却是义父最早收养的,一开始。那十二个人是全的,义父总说我太小了,可惜,就没有让我参予,所以,我实际上是一个另类的十三人。而当那十二人中死了一个。义父不得不拿我补缺的时候。粤猊早就在江湖上玩得风生水起了,而另外十人也各有其职。我听说。原先培养这十二个人,是用来对付另外十二名女子的,但是,十二个数字凑来容易,要每一位都要跟我那位只见过一次的粤猊哥哥似地就不容易了,所以对付那十二名女子,最终只是派出了一个粤猊,而安公子他们,也只是做些辅助的工作,慢慢地,似乎也泯然于众人矣,和猎日阁其他杀手看不出什么区别来了。” 玄霜不客气地道:“安公子较之粤猊,确有云泥之判。” 陌轻寒浅笑:“公主心中气恼,也不必这么贬低他。--公主应该是承认,你的运气很好,安公子心狠手辣,且智计无双,可不是一般冷血杀手所能比,只是公主幸有右谷鑫王相助,而安公子的运气呵呵,我们十二个人地运气,可没有那么好。” 安公子运气好不好,玄霜不关心,就是那消失经年的粤猊,她也不关心。只是看着这个坐在桉树下,既美貌、又颓废的少年,玄霜不由自主生出些许认同感来,十七年的少年,是不是第一次为他义父效劳,就落得这个下场了。 “我是个阉人。”--这意味着,这个花枝般新鲜的少年一生已废。 陌轻寒续道:“尽管我被吸取为第十二个人,但是和上面十一位全都不熟,除粤猊外,安公子是其他人的领袖,他们很强烈地排斥我,小时候我打不过他们,经常是突然就被蒙上了眼睛,痛揍一顿,而后我还必须自己挣断绳索,并且坚持走下高山回到宿地。有一次打得太重,而捆得又太紧,我怎样也挣扎不开,象条野狗一样躺在深山里两天两夜,我几乎放弃了自己,却听到了义父坚硬冰冷的声音,让我起来,让我自己挣断那困住我的粗油绳。我本来一丝力气也没了,听得他骂,倒反而生出无限勇气,终于用地下尖锐地石子,割断了捆了我两天的绳索,也差点割断自己手腕的大动脉。” 他微笑着伸出手来,让玄霜看,如雪之洁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深黑色的可怖的伤痕,象一条怪蛇。玄霜哼了一声:“那安公子就是要你死,你义父也不责罚他吗?” 陌轻寒摇了摇头,小心翼翼放下袖子遮住伤痕:“强者生存。” 玄霜体味着这四个字,点首表示同意。“但是此后我轻易不再给安公子找到机会打我了,当然我是躲着他们,直到一年之后,我打得过他了,找了个机会,暗中把他抓住然后狠狠揍了一顿,不给他水和饭食,整整关了他五天才放出,就差那么一线把他整死了。安公子受了这次教训,也没再问我讨回去。” 玄霜微笑道:“你真是个不错地孩子。” 陌轻寒笑得有些凄然:“这件事当然也是瞒不过义父,而且每个人都明白,我被困两天义父纵使不出手他也激励了我,但是安公子,我把他继续关到第六天、第七天,义父也决不会干扰地,孰轻孰重,孰优孰劣,这些一生都只是在仰望义父一个不同眼色的人自然看得明白,从那时起,我俨然就成了所有人地领袖。” 玄霜觉得不对:“粤猊呢?” 第四卷 第二十一章 往事潮音(2) 陌轻寒笑了笑,道:“粤猊是我们之中的翘楚,也是另类,他不属于我们这个范畴,我刚才说过,我正式加入他们的时候,他已经被义父派出去了。我和他只见过一面。但是那一面却给了我至深的印象,或者说,给了我很明确的指引。” 玄霜对粤猊并无恶感,但是也不是那么感兴趣,泛泛地听着,心中琢磨着他和自己开诚布公讲这些往事用意何在。 “粤猊是第一个被派出去对付那十二个女子的少年,短短的日子里声名鹊起,将对方十二人中的后代,一位据说最有前途的后代,控制得死死的。” “朱若兰?” 陌轻寒一顿,耸耸肩:“也许是吧,谁知道呢。” “你继续说。” “小鸟儿翅膀硬了要离巢,小孩子长大了要出走,粤猊他惊才绝艳,才华、谋略堪称翘楚,自然不甘心永居义父之下,可惜的是太年轻,涵养不够,一次、二次,他反,抓住了求饶,然后再逃再反再抓,有趣的是义父居然不知道为什么始终也不下狠心杀掉显而易见已经反叛的他,反而一次一次给他机会。” 玄霜不以为然,这太简单了,若非黄龚亭对粤猊尚余旧情,那就是粤猊拿着了黄龚亭的痛处,非要用他不可。--玄霜自己也是和黄龚亭这样达成协议的。 “公主猜到了是吗?你和粤猊一样,都是很厉害的人,我看到了。想学习,但却不知是否太迟了。”陌轻寒抬起脸,迎着有些刺眼的日光,淡淡地笑着,笑容里是一抹刻骨地哀伤。玄霜无法安慰。 “两年前。我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哥哥,他来到这片沙漠,是另外有着任务,因为他所专注对付的帮也有人追了下来,所以他和义父都刻意避免和联系。然而有一天,他却忽然来了。那天很晚,有极强的气流袭来,我睡在义父外侧。一惊而醒,黑暗中摸着和人过了三招,被他打飞在地,他才轻轻一笑,收手不打,原来他早就知道,义父身边,又怎么会有外人呢?”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地声音忽然一变,冰冷尖利。(电脑阅读)就象漆黑的夜里伸出一把雪剑。 “跟着他拜见义父,义父却对他非常冷淡,不理不睬,只和我说话。他也就告诉我,由我在当中做传话人,为两个可以面对面接触得到的人牵线搭桥。他告诉义父今后可能要失踪一段时间,因为,他无意中得到了控制影子纱血魔的时间,正在积极配合杀手之王,他谄媚地恭喜义父,眼见多年心血大功告成。” “影子纱?”玄霜微微侧头。目中转过一缕迷惘陌轻寒抽出自己的思维,停下来问道:“公主,怎么了?” “有点耳熟。”玄霜轻声说,“没事,你继续说吧。” 陌轻寒微笑着道:“公主,我想我疏忽了一个问题。我义父要针对的人。粤猊在对付谁,你是知道的吧?” 玄霜道:“以前不太清楚。.电脑站现在也猜到了。” 陌轻寒浅浅笑了起来:“对,他一心想对付的,是那个女子与其说要对付吧,不如说想得到她、占有她。在这个前提下,一切王图霸业都是空,义父啊,倘若是能让他即刻得到那女子,只怕什么代价也愿意付出。” 玄霜唇间不禁涌起鄙夷笑容,道:“那女子有什么好,值得这么人为她发疯?” 陌轻寒轻浅笑道:“她是不是值得我不知道,我从来未曾见过此人。但是有了粤猊,有了影子纱,有了杀手之王,义父一心对付地这人,日复一日处于阴影之下,眼看危极将要不保,这是天大的好消息,但是义父听了这话,却好象一点都不开 玄霜怒气不平,笑道:“所以你才看出来他是要得到沈慧薇,却不是象以前做的那样,似乎处处要与她作对,恨不得置之于死地。” 陌轻寒很奇怪地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沈慧薇,为什么是沈慧薇?” 玄霜大奇:“如非沈慧薇,前面粤猊做那么多事,都是为了谁?” 陌轻寒不答,却反问:“沈慧薇挡着谁?” 玄霜一想,陡然色变:“黄龚亭他要对付的是吴怡瑾!” “原来公主所知不详。” 玄霜心头跳得飞快,暗叫:搞错了、搞错了,原来是这样!更多思绪一齐涌上心头,无数没头没绪的线团搅在一起,恍有所得,又似乎一时理不清楚。其实她在出使农苦以前,皇帝曾经无意中带到过一句,但是类于自言自语一般,玄霜连听也未十分听清楚,她也不敢问,皇帝不再提,她就轻轻放过去了。如今方知错过的是多大一个绝密信息。 再想下去,黄龚亭之所以不开心,只因他要杀的是沈慧薇,而不是吴怡瑾,但是粤猊偏离了他的控制,变成了对付沈慧薇,却与杀手之王串谋杀死吴怡瑾,看似小小的分歧,却是粤猊向他义父发出挑战的信号。 慢来,“杀手之王,影子纱?” 这名字似曾相识、始终是似曾相识,她是宫闱之中地贵人,有谁来向她咄咄不停地传诉江湖事?为什么这样熟? 思绪,渐渐飘飞至兜鍪山别苑、阿羡流产那个场景。 整个经过离奇扑朔、未见刺客影踪,莫瀛为了替她撇清关系,首先提出了“影子纱”这三个字,而别人,似乎也没有更好的猜想,唯独是孤证不举,最终无法成立。 影子纱入京,所要对付的人,听粤猊之意,似是吴怡瑾。黄龚亭不是真正要杀吴怡瑾,那么是谁对吴怡瑾这般的恨之入骨,必欲置其死地方休?这个人图地是什么?--倘若这人是影子纱杀手之王的背后人,那么,影子纱出手除掉阿羡的孩子,多半也是出于他的指使。 在这个主使者眼里,吴怡瑾的存在,和那个曾经有过的孩子一样,对他都是莫大的威胁。 拨开乌云,天地清旷。可是玄霜心里,只是突如其来的狂涛惊浪,未知是痛还是惊:哥哥!哥哥!原来,真地是你! 第四卷 第二十一章 往事潮音(3) 三哥钟秩最有除掉太子后人的动机,但在当时,他实在是最清楚无碍的一个,说什么都疑不上他,皇帝是有所认定,估计也一时想不透他是怎么下的手,而且大概是没下决心动他,所以这事模模糊糊就成了一桩悬案。 但是听陌轻寒的意思,影子纱头人杀手之王主要刺杀对象是吴怡瑾。两年前埋的线,阿羡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意外,什么事值得哥哥对那位清冷如霜的女子大动干戈? 她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难道,也是和父皇、太子等一样龌龊不堪的心思?还是有别的缘故?为了她后面的人?兵部尚书文恺之?文恺之有调兵之权,此人和太子称兄道弟,若不除之,后患极大,看起来,这个理由较足采信。 那个杀手之王,定然是混在文府,那么那次到皇家别苑的人之中,其中就有一位是真正的凶手,文太君当然不可能,楚若筠?抑或所携带上山几名仆妇中的任何一人? 楚若筠怯生生的形象在眼前晃动,少女无瑕清醇的眉目,放在以前,这是绝无嫌疑的一个人,因为楚若筠她非仅是在两年前就见过,更早,她们就已巧遇见过的了。。网。 但主使若是哥哥,这是再正常也没有了。哥哥的用心,绝不会为了是趁父皇在位时夺权,他要算计的,肯定是太子这个清淡之人。不要说埋下一条两三年的线,就是十几年前早就埋下了线,那都不足为奇。 陌轻寒看她不住沉思。唤道:“公主?” 玄霜看向他,忽而盈盈一笑:“这是绝密,你义父固然不愿杀死吴怡瑾,可能对这个行动不以为然,然而他从中破坏的方法很多。为甚么你要告诉我,从而完全破坏苦心经营了两年地这条线?” 陌轻寒笑道:“也许,我以为你有些许师生之谊。” 玄霜哼了一声:“你年纪小,事情倒知道的不少。” “也许吧。”陌轻寒复又回到落寞之状,“也许我知道的太多了,象我这样一枚棋子,不该知道太多,既知太多。要用的时候,就该一次性把我用死。” 他的眉间,终于隐隐露出恨色。.手机站wap. 如花美少年,转眼之间成了废子,此生无望。而培养他地那个人,平常口口声声对他抱以极许,然而,仅仅是一个缓兵之策,就把他甩了出来,甩得心碎、肠断、血流、恨涌! 玄霜没有说话。 也许陌轻寒了解所有。但是,他不会了解,杀手之王还顺手干过另外一件事,如果不出这件事。那么,自己的哥哥隐藏其间,隐藏得够深,只可惜,这件事使他露出痕迹,同样可惜,那是皇家最深的秘密,对农苦的朝廷都是说得不尽不实的。陌轻寒这样一个人又怎能得知有这个意外。而这个错失使得陌轻寒这条分离计,出手无力。 玄霜对吴怡瑾的感情,颇为微妙。这位老师是沈慧薇最好的姊妹,然而,却终究于己有师生之谊,待自己不谓差。她始终不能够谅解沈慧薇。但是,对于吴怡瑾却不是那么痛恨入骨的。倘若没有宇王钟秩在其间。陌轻寒这条计策使出来,玄霜倒是真地有可能卖一个人情略微示好。 她微笑着站起身来,道:“谢谢你讲的故事。” 陌轻寒没有留她,有些疲倦地微笑着注意她离去,这一注押对还是押错,他已经不是那么关心了。 墙根底下藏匿已久的少女,缓缓向他走来。陌轻寒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渐渐地,眼内流露出些许柔情。 “绵绵。” 绵绵挨近他,慢慢地坐在他膝前,两条手臂挽向他的颈项,如云乌丝在他颔下轻触。 “绵绵,你不后悔?”他低低地道。 绵绵仰脸,嘴唇捉住他的嘴唇,清清楚楚送了两个字:“不悔。” 这一幕自然有火凤报与玄霜,玄霜听了,忍不住笑起来:“究竟还只是个少年,这样沉不住气,我人走了,就安全了么?”火凤道:“绵绵公主幼稚,陌轻寒未必。” 火凤作为专职保护和为公主办事之人,向来极少开口,这一次出行玄霜远不同于上次出海,对火凤威严命令更重,不再那么亲切,但是莫瀛离开之后,剩下的两名副使是一文职一个是大老粗,明烟毕竟只是闺中侍女,玄霜都有用不上的感觉,所以很多事情,又和火凤商量的较多。火凤看事甚多,往往出言极准。 玄霜听了,便微微一笑:“陌轻寒虽然厉害,但还是控制不住绵绵,若是完全控制了,不会让她那么快出来,如此他身后还有什么力量,我尚余三分猜想。可是,”她一顿,“绵绵情太热。” 火凤道:“公主打算怎么办?” 玄霜想到这事五名火凤肯定一个不拉都听在耳朵里,以她们的智力,要猜到亦非难事,更何况她们有五个人,五个人聚在一起商量,纵然一时不明,过后还有什么理不清楚的? 这个消息,完全吃下也不行。 “陌轻寒要和他义父作对,有意把我拖下水,只是,我这里一时还未能与黄龚亭反脸。” 火凤默然。 玄霜眼睛瞧向她们:“说说意见吧。” 此次参予地是两名火凤,闻言屈膝一跪:“听凭公主安排。” 玄霜心里叹了口气,知道绝不能从她们口中多套一些信息了,但不是这几人之中,哪些是皇帝心腹,抑或全部都是。 她如今人已渐长,心智也熟,只是所谓驭下之术,仍旧无半分机会。明烟算一个,但那是自己几次死里还生且把她自蓬蒿中亲手提拔起来的结果,至于这火凤,她们一进“纵横”就知终生为皇家服务,十多年训练熏淘下来,若无意外,又怎能逼得她们自表忠心?这五个人,说不定每一个都是皇帝的眼线,亦未可知。 这样想了一圈,不免又想到那个耿耿难忘的人名:子韶 便以姨侄之亲,当年他也原谅自己,今次不过是要杀一个无关紧要地外人,竟惹得他如此?但若是自己这会儿再次遇险,未必有那个福气,再次捱到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火凤一见她的神情,就知勾起往事,不声不响地退走。明烟这才上来替她解下大衣裳,端上一盅参汤。玄霜慢慢地喝着,想到她在王宫中布下的那粒小小火种,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发生作用,由不得唇间绽开一缕得意的微笑。 第四卷 第二十一章 往事潮音(4) 其所言之小小火种,确实无误地如同所猜想的蔓延开来。 自战发伊始,王后本就心绪不宁,加上铜宫之变,玄霜牵连进去,祁顿王口虽不言,只字不再提绵绵婚事,王后就更加着急。她相信自己儿子的能力,收拾那些寡国弱族不在话下,可是她最担心的却是这战争并不是因为那些部落而起,各部落从不团结,何以突然之间无声无息串谋一气,各个部落分居各地,其间相隔戈壁千里,串谋联系,要花多少时间,瞒得不透一丝风声,更需要多大的能量才能完成。 所以,王后非常肯定,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它背后所隐藏的意义,远比战争更重要。她的儿子浣摩亦不是要打这一场战争,击败联军作战,并不会意味着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而有那个人在,这一点,确实似乎也非常地渺茫。 因为处境是这样的艰难,她不能开罪玄霜,不能疏远大离。更何况,玄霜所牵连进去的那件事,那就是她多年心头所愿啊!开启铜宫,放走那个女子或是杀死那个女子,无论怎样都可以,总之不要再让祁顿王为这个得不着的女人继续疯狂下去--为她开贡道、为她建通商、为她出卖矿产权。。1-6-k,手机站wap,。她的身子尚未交给他,已经得到他大部分的心,一旦她成为他的女人,王后,还能拥有以往地位吗? 所以,她和祁顿王截然相反,彼之砒霜吾之良药。这只会让王后觉,玄霜是和她站在同一阵线。玄霜入宫,闲闲地发了两句小牢骚,以及随后若含深意的提醒,更使她如醍醐灌顶。 在这样关键时刻。得到大离的支持,是决定这场战争成败地主因。 为此,议亲一事,原无主次之别,可是从战争爆发伊始,一切都改变了,农苦是客,大离是主。农苦这个客人就应该处处迎合主人,以使主人欢颜,从而选择主客同盟。 浣摩如能得到大离支持,何患边远的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野蛮民族,以及那个此时正躲在他自己王庭之中露不得光的人? 玄霜说,婚事一成,她敢保证,大离立即发兵相助。。网。 一句话说得王后心潮翻涌,血气激荡,浑然忘却她曾是大离的罪犯后裔。逃到农苦隐姓埋名,她同那个国家有仇无亲。 玄霜一走,她也就急急寻到祁顿王地所在。 战争急迫,可祁顿王悠闲得很。午后卧于铺上,美姬跪着喂他进食。闻报王后到,美姬不乐意地扭动腰肢。 祁顿王笑着捏她的脸,说:“进来。” 王后见了殿内情形,心中便是一气,她是日夜不安,焦首煎心,时时为儿子祈祷祝愿。做父亲的尤在享受,压根儿看不出半点忧患之思。冷下脸上,对那美姬道:“出去。” 美姬不依,可是王后素来受宠,她也不敢当面违拗,满脸哀怨盯着祁顿王。祁顿王笑道:“王后。这是你的不对了。这是她的地方,倒让人家出去?” 王后咬咬牙。道:“那么请大王请步臣妾宫室,臣妾有下情禀。” 祁顿王眼睛眯了起来,道:“为绵绵的婚事?” 王后一震,由不得期期艾艾:“大王你?” 祁顿王笑着说:“柔嘉公主入宫,不为此事,难道还专程和你喝茶聊天吗?” 王后气势软弱下来,屈一膝,再道:“大王,您说得都对,能否辟清外人?” 祁顿王眼睛眯了起来,考虑良久,才说:“你出去。” 大王发命,美姬连些微的撒娇都不敢作了,急忙施礼退出。她一出去,王后募地泪涌双眼,扑地跪地,痛哭起来。 祁顿王冷静道:“你不用提,这桩婚事孤不会答应的。” 王后心里,这桩婚事有多少好处,但全都是她自己地算盘,对祁顿王不能这么说。第一,祁顿王最讨厌兄弟不睦她这个继后对前面王后所生儿子不够好,以前诉说半撒娇带玩笑,如果此次直指阴谋由穆丹指使,他肯定问自己要证据,证据何来?没有的话毫无疑问就把自己构陷进去撞上绝壁。第二,祁顿王曾有十年屡战屡败输给大离,这是他的刻骨耻辱而且他没觉得是自己武力、国力上哪一项输给大离,只是机缘天份让大离那位得意罢了,大离打了十年胜仗,也还不敢拿农苦当臣邦看,这也说明祁顿王的底气不无道理。如今贸然说要借力于大离,亲手撕开心底创疤,那是多么愚蠢的行为,祁顿王定然大动雷霆。第三,更重要的是,农苦是战之国,除了少数几个依山傍水的大城市以外,其他也就如寻常部落迁移流动是家常便饭,这样的国家,战乱频仍祸事迭起,祁顿王此次派浣摩出兵,肯定也想看看浣摩指挥能力如何,要是才开仗,就抱怨着这里弱了那里不强要靠外人,徒使他对儿子失望,不会打仗的儿子岂堪为王?--王后心头有着多少苦衷,一个字也不能明宣于口。 于是她非但不能提浣摩之事,而且还得表现得对这场战事全无忧虑,她担心的就是她地小女儿,忧急如焚,都是为了自己那个惹人操心的小女儿。 “大王,您、您也太狠心了!” 祁顿王有点好笑地看着她,这算什么?未说先跪,未语先泪,苦肉计么?那个十来岁的女孩儿一进宫来,这么点时间,就把自己这位爽朗大胆、颇有智珠的王后教成了这个样子? 他哈哈地笑了起来:“有话好好说,不必如此。” 这一招正是玄霜教她地。理由是铜宫里那位玉夫人,那位玉夫人心理有疾,碰碰就哭,简直就是个泪砌出来的人儿,祁顿王偏生那么宠爱,意味着祁顿王看起来粗心豪迈,一介武夫,实则还真是吃那软绵绵的一套。 王后一哭,虽不若玉夫人倾国倾城,祁顿王倒也不讨厌,还觉得有点新鲜,笑嘻嘻地瞅着,目光中夫妻所特有的那种柔情密意是装也装不来的。 王后眼角余光扫到他的表情,明白国公主又猜中了。 紫玉成烟21号上中推,唔,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推荐,但是也该开始动了,我争取21号开始正式更新吧。这2天先存存稿。 第四卷 第二十二章 日晚梧桐落(1) “好了好了,”他站起来,亲自把王后搀着,送到地上沿铺一同坐下,搂着她笑道,“别哭了,看人家笑话,都以为孤在欺侮你。” “大王并非欺侮臣妾,大王是欺侮臣妾的儿女,呜呜呜” “呵呵,”祁顿王笑着拍拍她肩,“你这话有点椎心。我对浣摩还不够好?绵绵更是孤的掌上明珠,唯是天上的月亮取不下来,不然孤也送给她了。” “那大王为何对绵绵婚事如此草率?” 祁顿王笑容一敛,道:“你就认为那桩婚事有这么好?” “天底下,能配得起绵绵之人原就不多,那太子好歹算一个。”王后往他怀里靠了靠,“大王,我们摘不到天上的月亮,但是可以把绵绵捧上天变作普洒大地万众皆仰的明月呀。” “唉,要说国内,确实没有青年才俊,能配得上绵绵了。即使有,地位也攀不上。” “那不就是了?” “只是那位太子殿下钟,你认定他是良配不成?” 王后沉思了一下:“大王是不是认为,阿羡之鉴在前” 祁顿王冷冷道:“他敢那么对阿羡,不敢如此对绵绵,这倒不必担心。。。” “大王担忧的是什么?” 王后一怔:“什么?”那位太子和他父亲同时喜欢一个人,闹出的宫闱丑闻,至今天下纷传。王后莫非忘记了?” 王后娇柔的一个身躯伏在祁顿王怀里,祁顿王分明感受她心脏激烈一跳,知她难免有切肤之痛,便抱得她紧一些。 “不止这样,他是太子。未来地皇帝陛下,他要什么样的女子都没有关系,可是几年下来,事情似乎不是这个样子,太子痴恋在大离、在附近几个邻国,几成笑话了,为那女子,清心寡欲。严正持身,传言说” 说到隐私事,祁顿王的声音也有点小,好象挺不好意思,左右看了看才道:“传言说他没碰过那位太子妃。” “啊?!”王后真正一惊,突口反驳道,“可是阿羡呢?” 祁顿王浮起嘲讽的笑容,捏捏她的下巴:“阿羡只怕是孤地王后教的好。” 指魔瞳。王后勉强一笑,跟着面上尽是犹豫之色。 “怎么,还是不死心?” 王后叹了口气。又换上悲愁容色,道:“不是臣妾不死心,实在绵绵势成骑虎,我这做娘的。1---6---k真是难啊!” 祁顿王奇道:“这婚事值得议就议,不值得议就不议,怎么就成了骑虎之势了?” 王后幽怨地白了他一眼,道:“难道你就忘了前阵子闹出的风波?绵绵受了那小子的蛊惑,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快意,巴不得这桩婚事就此做罢,那小子分明也就是有意而来。若就此婚事湮然无消息。岂不被人笑话,更被人奸计得逞、暗中得意。” 祁顿王皱眉道:“你又乱怀疑。那小子并无嫌疑,你要查出一线可疑,可能容得他性命?” 王后冷笑道:“他竟敢意图对绵绵不轨,就是没有一线可疑,本也该处死。他掩藏得好。我查不出,可这不是我饶他的理由。” “那为甚么?” “为的就是堵住悠悠众人之口。那小子一死,岂非就此反而坐实,于绵绵声誉何益?何况女儿舍不得他,我也不能激她反对,就送她一个玩具,也是一片爱女之心。料来一个阉人,虽生与死何异?” 祁顿王笑了笑道:“那不错,那小子没死,堵住悠悠众人之口,你还担心什么?” 王后冷颜道:“我说了这么多,大王没有不明白的道理,故意和我顽笑,分明是无意于此。。。” 祁顿王慢吞吞地道:“这理由,不够充分。” 王后气得发抖:“为女儿声誉,为女儿将来前程,这理由不够充分,请大王明示,还有什么理由是充分地呢!” “别激动,好好说。”祁顿王脾气出气地好,仍然笑着,大手摩挲着王后柔肩,嗅着她发间清香。农苦女子也以游牧为主,身上总是带着腥膻气,就算是进宫多年的贵女也难再脱去那种深刻的痕迹,唯独王后,身上、发间,永远是幽香细生,闻之令人心神皆怡。 王后偎依在他胸口,决定还是以柔功誓之,不再陈述种种理由,只是柔声道:“大王,念在臣妾多年侍奉,臣妾这一个要求,求你答应了臣妾吧?” 祁顿王玩弄着她翠色的流苏耳坠,半天笑起来:“好。” “多谢大王!”王后大喜欲狂。 “不过,孤还有一个要求。” 王后一愣:“大王?” 祁顿王笑得高深莫测:“若要孤答应婚事续议,有一个前提,浣摩在打仗不是?让他打几个漂亮的胜仗给孤瞧瞧,不然的话,国中烽火乱起,孤枕席不安,也实是无心议婚啊。” 王后一听急了,她要议婚,还不是为了浣摩现在没有必胜的把握,可没想到兜了一圈这反而变成前提了。祁顿王“吁”的一声,阻止她说话,肃然道:“王后,你该明白孤之用意。孤本已决定这桩婚事作罢,拗不过王后满心攀亲,孤就退让一步,只是孤退一步,也需要你退一步。孤又不是要浣摩倾刻打完此仗凯旋而归,只要他打几个漂亮仗就行。毕竟浣摩出去这么久,还没让我朝中的大臣长出一口气呢。” 王后看着他的脸色,明智地闭口不言。 但也是暗中松了口气,祁顿王要地不是全场的结果,他要只要儿子交一份卷面漂亮的现实成绩。王后担忧的是这场战最后不能争胜,但是期间和敌寇碰上了,她坚信自己地儿子,不可能不胜! 她信心满满地站了起来,笑容如花:“大王,一言为定!” 祁顿王呵呵笑应道:“一言为定。” 目送王后窈窕背影消失在殿门以外,祁顿王脸上的笑容慢慢泯灭,一层浓重的倦色袭上面庞。 “孤的傻王后啊你不是要借助大离的力量来帮助浣摩打一场仗么?又何必指望得这么远呢?大离婚使尚未抵至,这桩议婚本就类于无稽清谈,就算定了下来,为了太子侧王妃,好事未谐先动刀兵,也不是容易办到的啊。” 低低的嗓音,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某个人听。 “若是换成了孤,孤就无限期搁置这桩婚事,虽动不得那位国公主,却可把大离在农苦的矿源毁上一二个,把大离通关所来还在贡道上地绸缎美食等抢掠上两三批,再把咱们给大离的兵器铁刃抢夺成空,你看大离是不是主动和农苦联兵?” “火烧穆丹属地王庭,逼他回返,放鹰投空,已是大错,现今舍近求远,祈望议婚借兵,更是大谬。浣摩身边人数虽多,竟无人能出良谋,看起来,他身边的人才,渐渐地都被穆丹挖空了啊。” 然则,安安静静坐在美姬宫中的祁顿王,既有决策,却为何不对廿年以来亲密无间的妻子明言利害,反而答应她那桩看来是毫无指望的婚事? 王后就要完了。 接着是绵绵和陌轻寒,结局我安排好了,大家有兴趣地说一句,这两只我让他们活,还是让他们死?有兴趣快留言,我这两天进度比较快地。 . 第四卷 第二十二章 日晚梧桐落(2) 说来也巧,祁顿王与王后达成协议未久,胶着的战事就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浣摩与一路敌军遇上,双方干了一仗,浣摩大胜。捷报传来,拂林一片喜气,二三天后又有消息,这回是及时转移一个部落的老弱妇幼,同时后半部还打了扬眉吐气的一仗。 情况确实在向好的一面发展,这两天至少不收到什么全族被屠之类的坏消息了。 大离婚使冉冉抵至。 来的是两个人,礼部侍郎,和鸿胪寺的少卿。派上这样两位,那简直不用说什么了,就直接表达大离方面的诚意。 王后自是大喜过望。虽然目前来看儿子那边行事十分顺利,但只要穆丹阴影继续存在着。对于大离这么一个强大的同盟,始终都是迫切需要。 祁顿王下令,京中为浣摩举行庆功宴,以及迎接两位婚使的国宴,合并举行。时间,星星升起。地点,拂林东城以外大片草甸。参加人选,百官以及所有热衷参加的小民。因是议婚,还会顺便搞一场篝火晚会,男女青年皆可进场。 这一来举城皆欢。 玄霜特意留了个心眼,观察着绵绵。 绵绵的表现和她想的不同,原以为,绵绵会哭、会闹、会表现一切不同的看法,然而这个曾经毫无心机的女孩子,这次的反映是深不可测,她平静无比,每一天都和往常一样度过。要不是进王宫给父母请安,要不是留在家里和陌轻寒以及一干侍女等玩耍。 若说较前有所不同的地方,就是她似乎在刻意避开玄霜,住得太近,几次走路都是面对面碰到。每当这个时候,绵绵才有一线尴尬,匆匆打过招呼,匆匆离开。 玄霜觉得很有趣。 这孩子,想做什么呢?而躲在她后面的那个已经只剩下报复信念地少年,他又想做什么呢? 只不过陌轻寒自和她那一会之后,没有机会再见,绵绵将他看得很死。而陌轻寒除非在绵绵陪同下到屋外晒晒太阳,一般也就是躲在里面不出来的。 盛大晚宴开始了,玄霜和绵绵共坐一车,出城。电脑小说站 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农苦粗豪,这虽是号称国宴,但其形式上来说,和国宴半分关系都搭不到。诸多大臣贵人们盘膝席地而坐,面前放的是一张张厚厚的油毡,上面堆满了牛羊肉等佳肴美味,这在以游牧为生的国家地冬季。这种气派的招待委实不算低了。不过各人随随便便找张空位就坐,除了农苦的王和王后比较突出以外,其他都没有什么特殊标识。玄霜畏冷,更是在后面搭起一个小帐篷来避风。和一群女眷坐在一起。身后就是载歌载舞,欢歌笑语的农苦子民们。这种形式,无论玄霜,抑或两位婚使,都是闻所未闻。玄霜倍感新鲜,可是那礼部侍郎迂腐的书呆从始至终都锁着眉头,认为这根本不合礼仪。 大离国使臣向祁顿王、王后,以及他们自己的国公主敬酒。祁顿王也向玄霜正式敬酒。所有大臣都兴高采烈。外围更是有着无数攒动人头。跃跃欲试等待着晚会正式开始。 礼部侍郎清了清喉咙,站起来大声以一篇优美工整格律严谨的骈文表述了本朝太子殿下对农苦绵绵公主之仰慕,以及两国一向交好的历史并且有意交好下去地心愿,最后展望两国深厚友谊未来美好画卷。1--6--k听得玄霜直想笑,而农苦那些大臣们以及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翻译的翻译官昏昏欲睡。 这也是一种示威方式。玄霜微笑地想着,拈起一粒万里迢迢由自己的国家送来的水晶葡萄。 转头想找绵绵说句话。不料她座位上是空着的。玄霜微微一怔。 由于在野外举行晚会。虽高举火把实际上宴席所在也非极其明亮,一位穿得挺雍容的女官见玄霜疑惑。小声禀了一句,公主去去就来,那无非就是方便之类琐事了。 玄霜看向王后,她这个地方离王后有点距离,中间更是夹杂着人头攒动,兴奋的气息洋溢其间,王后坐在那边,根本看不到玄霜和绵绵坐的这儿。 但绵绵是主角,玄霜亦是万众瞩目。礼部侍郎念完以后,照例要向除了大王王后以外己国的公主致意,而对方答辞亦需如是。绵绵不在,是很容易就被发现的。 果然,只不多一会儿功夫,王后地目光已经不安地向着自己这方在巡梭着。玄霜冷静地等待下文。 她看到有人俯身对王后说话,王后渐渐神色不好,脸上的笑容亦似有少许僵硬。 玄霜心里想陌轻寒果然高明,明明只是个废人,依然能在此关键时刻策反绵绵,把她携走。 已到关键时刻,那就不必再留出手段过多容让了。玄霜招来明烟,悄悄嘱咐了几句。 农苦答辞完毕,大离婚使便笑容满面地再度站起来,道:“下官奉吾皇陛下之命,有礼相送贵国绵绵公主,于今国宴,还请公主移步,接受馈赠。” 大离是农苦的“上国”,婚使送出礼物,受礼的需要答谢,这是非常合理地一个提议。奇怪的是祁顿王好象没有听见这句话,而王后的脸,愈发苍白。礼部侍郎辞意坚决而明晰地再次表达了一遍。 场中,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影响到外围,使得外围那些业已提前狂欢起来的百姓牧民们,也莫名其妙下意识地停止了喧哗。 如此寂静只是暂时的一刻,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应该还是会重新发出一点别的声音,把气氛弄得不是这么紧张,因为这里人实在太多了。然而,偏偏就是这全场寂静的一霎那,有一个女音清清脆脆、毫不犹豫地响了起来:“禀王后,到处找遍了,不见绵绵公主踪迹!” 举座皆惊,瞬间大哗。 王后僵硬地转过脸来,象是第一次,认识了这个在她身边相伴十余年的心腹女官。 女官垂眉敛目,毫不动容。 “你”王后咬着牙,不知该不该发声。 女官仍是那个神态以及站立地姿态,再次大声说道:“绵绵公主和陌轻寒,逃走了!” 场中虽已大哗,但是她的话,是被所有人在关注着,在席间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而即使听不见的人们,好象与此同时飞出来十万只苍蝇,嗡嗡嗡嗡,表述着同一句话、同一个意思: 绵绵公主,在议婚的国宴之上,与人私奔了! 第四卷 第二十二章 日晚梧桐落(3) 举座皆惊,瞬间大哗。 王后僵硬地转过脸来,象是第一次,认识了这个在她身边相伴十余年的心腹女官。 女官垂眉敛目,毫不动容。 “你”王后咬着牙,不知该不该发声。 女官仍是那个神态以及站立的姿态,再次大声说道:“绵绵公主和陌轻寒,逃走了!” 场中虽已大哗,但是她的话,是被所有人在关注着,在席间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而即使听不见的人们,好象与此同时飞出来十万只苍蝇,嗡嗡嗡嗡,表述着同一句话、同一个意思: 绵绵公主,在议婚的国宴之上,与人私奔! 王后脸色苍白,礼部侍郎面色铁青,鸿胪寺少卿微噙冷笑,玄霜容色温色,只是晶莹澄澈的眼眸,一辍不辍地盯着祁顿王,看他给予如何交代。 祁顿王手里还端着酒爵,缓缓送至唇边,喝了一大口,再缓缓放置他面前特设的矮几之上,手很稳,酒液一丝摇动都没有。 夜色里,祁顿王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谁在造谣?” 众皆噤然。 祁顿王的目光,从席下一一扫过,看过每一个人的脸,都略略停顿,没人能够直视他的目光,情不自禁调开视线不与之对视,看到玄霜这里,玄霜同样也不能禁,她微微地笑了笑,以突然其来春风化雨般的笑容。。wap,。缓解了这常年握权的男子所带来地压力。 祁顿王心下暗叹,目光继续游走,最后落到了那位女官身上。 那女官于万众瞩目中挺身而出,早已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只是祁顿王眼中威势一现。她便忍不住低下头去,额上竟尔沁出汗水。 “把苏红姑抓起来,极刑。” 死刑是即刻执行,那女官拖下去的时候已不能走,她迷惘的眼睛到处乱看,好似在期盼什么,只是一刹那仿佛已不会开口,拖到场下。刀光过处,一颗头颅骨碌碌的滚出几丈之远。 杀了一个人,所有骑卫精神大振,一个个刀出鞘、弓上弦,原本是与国同欢地盛大晚宴,转眼之间杀气腾腾,再无一人敢于开口说话。 祁顿王示意斟满酒,向正副婚使和玄霜一一示意,道:“小女有恙,已回。既婚使相召。孤叫她回来,--且看,她不是来了吗?” 玄霜略微有些意外,火堆外有个小小的身影低头走近。正是绵绵。 这位公主受其母后熏陶,自小较少在外玩耍,所以认识她的百姓并不多,但绝大部分官员还是认得她的,只是此刻无论识与不识,都瞧了出来,这女孩子面色如土,身体打颤。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随时就要摔倒,极端不正常。 她手按胸口行了一礼:“父王。”声音倒还镇定。 祁顿王温言道:“刚才你不在,大家闹了点小小误会,因此父王又把你叫回来了,没有关系,给大离国两位婚使敬杯酒。你既身体染恙。就还是早些去休息吧。” 绵绵再次行了一礼:“是。” 玄霜皱着眉头想,不料祁顿王会亲自阻截。那么事前猜测他不欲联姻,怕是猜错了。但不知穆丹可还留了后手,就只是让陌轻寒策反绵绵逃走的话,显然已经失败。 忽觉着有灼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向祁顿王望去,后者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这个变化如此突然,连王后也一时会不过意来,良久方有重获至宝的惊喜,同时感到最里面的衣裳俱已失透,她又笑又惊,只觉得在关键时刻,祁顿王终归是她地夫君,是为她所谋的。她暗暗地伸出手,在下面握住了祁顿王的手,向他嫣然一笑。 绵绵听从吩咐,僵硬地转身,走向那两位呆若木鸡的婚使。 一步、两步、三步那迟疑的脚步,所有人都轻易不已地看到她的不甘愿,只是迫于一种什么样的压力,无人敢于开口指出,就连玄霜也不敢。 并非很长的一条路,绵绵走得极慢,但也终于将要到了。1----6----k 就在侍女在后面已经准备好酒爵之时,人群中发生一点小小混乱,跟着,一道黑影冲了进来。准确地说,滚了进来。 滚的速度太快,周围的卫士都没回过神来,黑影一近席前,便匍匐于地,仅仰起脸来,嘶声大叫:“军、军情告急!” 哗!这一言,便似平静然而压抑地海面上,卷起惊天狂涛! 连祁顿王纹丝不动的神色,也终于有了松动,浓眉一轩,冷冷问道:“说清楚点!” 黑衣人依旧匍匐于地,而且,是全身蜷曲了起来,场中多半人认得他,是浣摩手下一名得力的将领,实力相当悍,从未见过如此狼狈,他大口喘着气,身体微微移动的地方,露出了血迹斑斑。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如同钉子一枚枚敲打在铁板之上:“左屠耆王,为冒军功,虚报军情,延误战机,以部落子民为战俘,坑杀无数!前日,两军相逢,一战大败,敌军,已向拂林进发!” “什么?!” “怎么可能!” “敌人杀过来了?” “天啊!!” “左屠耆王人在哪里,我们要一个交代!要一个交代!” 祁顿王站起来,举起手,沸腾地民情渐渐平息下来。 祁顿王开始发问:“你从哪里过来。” “落凤坡。” 那是离拂林有两天路程的一座山脉中,一个险要之所在,众人听到他从那里来,一半是松了口气,一半是更为紧张。因为两天的路不是那么容易赶到,但是,才两天路程,毕竟是太近了,拂林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祁顿王浓眉深锁,再问道:“左屠耆王派你杀出来报讯?” 黑衣将领额头触地,道:“臣见识不妙,自重围杀出,当时,已尸横遍野” 祁顿王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你是中途逃出,你是逃兵!” 黑衣将领全身一颤,随即愤怒大叫:“我不是逃兵!” 祁顿王不语。 “大王,臣若是逃兵,何必拼久死一生,赶报军情!臣若是逃兵,何必逃到王廷,领罪受死!” 那一身的伤作不了假,这个“逃兵”声嘶力竭地吼出这两句,得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同情和理解,纷纷点头,祁顿王虽仍有怀疑,却不再纠缠于此,眼角里死死锁定坐在她身边已然麻木的王后,再问:“你是说,前些天地捷报,全是假的,是做出来的。” 黑衣将领再次伏地,可是毫不含糊地答:“是!” 假如说之前人们都震惊于敌军将要打进拂林,而忽略了某些言语,祁顿王这一问,清清楚楚地把目标锁定到了浣摩身上。 一群大臣、以及圈外正好了解到情况的百姓们,再也忍不住,群情激愤,忍不住出言痛骂出声! 玄霜在这儿住了好几个月,自忖差不多的农苦话都能听懂,但听得众言纷纷,又急又愤又快,她还是连猜带蒙只能听懂十之七八。至于两位婚使,通译只译了个大概,他们心情倒很平静,乐得看好戏。 只有玄霜心里最清楚,这,是穆丹安排的第二手! 一开始玄霜进宫,向王后进言,要求重拾议婚。正是因为猜想到,祁顿王多半会要求浣摩以军功相抵,而急于获得力量地王后给浣摩施加压力,浣摩却在各处转悠,一旅无备之师,策略、行动各个方面都远远不如那个已经准备了好几年地联盟,联军不想让他碰到的话,在沙漠里转上个一年半载都逮不到半丝影子地。 浣摩估计是被逼急了假冒军功。这正中穆丹下怀,联军与浣摩军“不期而遇”,有准备打没准备,他军中还随时存在隐患,不输,才是怪了。 只是这一个圈套,也得浣摩自己足够配合,才能完完整整地套进去。 玄霜只是琢磨着,这位身负重伤、两天两天飞马报信的黑衣将领,是不是穆丹的人。 想来想去,仍然觉着有七成的可能性。 第四卷 第二十二章 日晚梧桐落(4) 祁顿王犹持冷静,再次示意安静以后,首先转向玄霜:“公主,如今国中有事,你看” 玄霜并不意外,外敌将要杀到王都,若是这议婚和晚会还进行得下去,那才是奇怪了,而在此种敏感时刻,她这种外人继续呆着亦为不智,含笑起身,道:“本宫先行告退。” 两位婚使自然同她一起走。来时车马欢腾,去时人情萧萧,分外沉默。拂林全仗周边有巨大山脉,这一块地方可繁衍成长,而在暗夜里,周围幢幢高山,更加无形中增添了柔嘉公主一行车马的凄惶,不安的气息弥漫开来。 “臣启公主殿下。”礼部侍郎大约实在熬不住了,赶到车边叫道。 “卿家何事?” “农苦眼见将陷战略,公主殿下万金贵体,似已不宜在此久留。不若臣护送公主返京?” 说什么万金贵体不宜久留,还要护送于她,玄霜暗自冷笑,怕是自己在害怕丢了肩膀上大好头颅才是真。她淡淡一笑:“本宫有一言相问。” “是,”侍郎惴惴不安道,“下臣候命。” “你晓得落凤坡在哪儿?” “这” “据实道来。。wap.。” 礼部侍郎苦着脸道:“臣不知。” “你可知敌军将从哪个方向进攻而来?“臣不知。” “侍郎大人定有智珠在握,我们回国的路途之上,不会和敌军狭路相逢。” 礼部侍郎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滚将下来。仿佛这位温柔可爱地小公主,所带来的压力,竟不比朝堂之上的皇帝少。 “公主恕罪” 玄霜叹了口气,轻声道:“卿家是文臣,心有顾虑原也在意内。更何况还是为了本宫着想,不过卿家但放宽心,本宫在此,并非孤独无依,本宫安全,自有保障,只要有本宫在此,当可保得卿家无虞。” 礼部侍郎心想你的所恃怕不就是随来的那些卫士。此来还听说连那武功高强地莫将军都因故失踪,就算还有其他大内高手,单枪匹马,若遇乱军那又抵得甚么用处。只是他这会儿再也不敢多置一辞,唯唯答应。 一行车马忽然停了下来。明烟探身道:“怎么回事?” 一匹马,一个人,停留在浓重的夜色里。玄霜掀起纱幔,望着那条人影,轻声道:“你不是还在王庭,怎地亲自来了?” 那人应声笑道:“玄霜的安全对我来说。是头等大事,重中之重。谁来接你,我都放心不下。” 玄霜叹道:“可你父王这会儿只怕在油煎之中。” 一人一马缓缓近前来,火光照出他清瞿的面目。微褐的双目闪着幽深的光,仍然漫不在乎地笑道:“我丢在油锅里煎了多少年了,就没事。” 礼部侍郎满头雾水:“公主这位” “右谷鑫王。”玄霜简单地道,“他将护卫本宫以及你们每一人的性命安全。” 穆丹王庭失火,被迫赶回属地,当时他们来不及交谈很多,可是玄霜在拂林,穆丹在外围。明里暗里做的每一件事,玄霜都一一确认无误地判断出来。拂林战端将起,穆丹从未说过他会赶来接走玄霜,但是玄霜却认为这是毫无疑问地事。.电脑站 微微出于意外的只是,穆丹竟然不曾派他的心腹或者是猎日阁中人来接,他竟亲自冒着大不韪赶来迎接护卫玄霜。----右谷鑫王星夜来去。将战事抛于脑后。只顾着一个女人,此时传出去。是可以损毁他一半声誉的。 因而,玄霜在经过这么多事情以后,自认为不会再有心软、不会再有动情,当她在星光绰约中目睹穆丹的面容之时,她的心,终于还是跳得飞快。 有一个人,那样地在乎她。有一个人,把她视同高于自己的声誉、乃至权位。 穆丹喜欢她,感情不见得有多纯正,肯定还会衡量一下亲来迎接的得失,然而,他终究来了,那就是说他认为得远远大于失。 一个男人心目中把她捧得这样高、这样重要、这样珍贵,还不足够么?她不是天真无瑕的孩子了,她不要求那种无怨无悔不求报偿的付出。----之前她也试过,全身心投入过,而最后地结论就是这种无怨无悔压根儿不存在。 “穆丹。”她低低道。 穆丹握着她的手,道:“有几天困难的行程,别怕。” 玄霜微笑道:“你带我走过更困难的行程,不是吗?” 礼部侍郎目瞪口呆至此,总算是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是不应该这么急赤白眼地盯着这或许是天大地隐私看个不休,他想悄悄地溜走,穆丹却向他看了过来。侍郎干笑了两声,道:“下臣见右谷鑫王有礼了。” 穆丹客客气气地笑道:“多谢大人护送玄霜之功。” 玄霜是大离国公主,护卫安就是每一个臣子的本份,侍郎动动嘴皮子而已,哪里出过半分力。可是穆丹很自然地替“玄霜”道谢,倒象是侍郎刚才为了惧祸战乱劝起驾的那位是农苦的公主似的。礼部侍郎更不敢多言,唯唯地退后。 穆丹回过头来,见玄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笑道:“怎么?” 玄霜笑道:“我的臣子,要你谢什么?”穆丹笑道:“大概是你的臣子,在我看来,特别亲近些的样子,也就忍不住谢谢他了。” 玄霜总不理这种疯话,只问:“我们现在往城外走了?” “是,走一条不太容易让人发现地道。” “我可累了。” “那你歇会,一切有我。” “嗯。”玄霜答应着,却不就睡,“拂林打得起来吗?” “那要看。拂林除了一支王军以外,周边还有很多支力量,若是他们都愿意帮助浣摩,就算打起来了,农苦也不吃亏的。” 玄霜道:“那不是你愿意看到的吧?” 穆丹笑道:“你觉得应该怎么样?” 暗夜悄悄,车轮滚滚,夜色里不知竖着多少对耳朵,穆丹竟能这么问,玄霜也就大大方方地回答:“要是他们不奉浣摩,打起来才有意义。” 穆丹呵呵一笑:“左屠耆王,这个身份十来年的,光凭一个冒功,还是没法改变什么。” “所以呢?” “所以你该睡觉去,明天醒了我告诉你最新情况。” 玄霜噗哧一笑,居然乖乖不再问,放下纱幔,明烟忙着跟进去服侍。(未完待续, 第四卷 第二十三章 一夕轻雷万丝落(1) 一夜哪里睡得安逸,车子原就不够平稳,那夜的路是特别的颠簸,玄霜精力不足,睡倒是睡着了,只是醒来头痛如裂,浑身骨架散开一般,这睡比不睡还糟糕。 掀开窗帷,入目黄沙漫天,延绵大山的阴影甩在身后,最危险的一段路程就过去了。 穆丹听说她醒了,便来看她。先不提拂林情形,看了她的脸色,叹气道:“你真是个美人风灯。” 玄霜笑道:“我是吹吹就坏了,但不是美人,你心里那位美人我见过了,可真是倾国倾城。” 穆丹脸色一黯:“没想到她会这样地死去。” 玄霜道:“十几年来她总在等殷船王,见着殷船王,谅来纵死无憾。” 穆丹微笑道:“如果我是殷船王,找心上人找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如愿以偿,那是无论如何不舍得死去的。这位殷船王看来也不象是那种人呀。” 话里话外,意在试探玄霜的口风。玄霜视他神情,道:“你似乎很开心?拂林有好消息么?” 穆丹一向沉着的表情也禁不住溢出丝丝缕缕的喜气:“王后完了。” 昨夜大离一行人走后,祁顿王连夜与百官相商,虽说气愤于浣摩冒功举止不当,但是浣摩做了多年的左屠耆王,威望、地位等还是有的,在王后的曲意暗授之下,好几个德高望隆之人力挺浣摩,认为功过可相抵。浣摩此去所率大军是国中精锐,此前只是摸不清敌军的状况才吃亏,现在敌军往拂林而来,等于把自己由明及暗,正是浣摩打反击的最佳时机。除此之外国中左右贤王等都还有不少兵力。完全足以辅佐浣摩反击成功。 这番话也不能说是没有道理,很多人虽说满心希望推举穆丹,但是情势紧张,正如之前所说临时换帅大不妥,更何况浣摩是冒军功,从目前掌握地信息来看,他远未至一败涂地的情形。王后一方的人占了上风,祁顿王也有意和稀泥。wap. 眼看即将大事化小。忽有人跳将出来,口气恶毒地指浣摩出身有问题,此番冒军功、吃败仗,是有意所为,里通外国。 这个罪名扣得太大,满场哗然。祁顿王非常生气,直斥胡说,那人一不做二不休,大骂王后,乃是大离余孽。潜逃至国暗藏险恶,祸国殃民。 这话说出来,取得的效果是惊天动地的,先不说王后是不是祸国殃民。但就她不是农苦纯血统之一事,已是足以打破眼下她苦苦坚守地壁垒。 王后若不是农苦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浣摩身上流淌着外族的血液因子,他没有资格继承王位! 王后的身世问题,多年以来民间从未断绝私下议论,因着祁顿王对王后独一无二的宠信,这种声音并不敢放大,最近更有销声匿迹之象。没想到会在这关键时刻大棒打出。王后失态,连连尖叫喝止,这边才拖下去一个,那边又冒出来一个,而且提出了有力证据,证据越来越多。l6k把王后当年秘辛全部扯了出来。可是谁也没想到最后一击,是绵绵。 绵绵自从被执回转。刚开始那一会过去,众人注意力转移都不在她身上,她也就默然无语,悄悄立于一角,但在那个时刻,她忽然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母后是大离人。” 玄霜听到这里,深深一惊:“绵绵怎么出首她亲生之母?” 穆丹笑着道:“第一,她所说乃事实;第二,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往往爱干傻事。反正她就那么说了。” 她就那么说了。原本穆丹还安排了阿羡作证,没想到绵绵冲出去,这点连他也未曾料及,而效果远比阿羡有用。 玄霜叹息,道:“然后呢?” 穆丹耸了耸肩:“你听见了,都这样惊奇,当时自是人人都回不过意来,而王后干脆口吐鲜血昏了过去。” 玄霜深思良久,才问:“那现在怎么样,祁顿王理该发令召唤于你了吧?” 穆丹摇摇头:“王后昏倒,我父王就回深宫,至今尚未露面。不过,我想该是准备着了。” 玄霜微笑道:“我预先恭喜王子。” 穆丹沉默了一会,慢慢地道:“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玄霜看他的神情,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便道:“万一好事多磨,也不要太急才是。” 穆丹呵呵地笑了起来,道:“我这辈子虽然才过了二十几年,但是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不知经历了多少,相信没人比我磨的耐性更好。” 话虽如此,玄霜看到他眼内那种掩饰不去的非凡神采,明白他此时此刻地期待与激动,实已达到姐姐,穆丹最后说的那句话,让她忽然产生些许不确定的感觉,既然王后身世拆穿,浣摩没有继位的可能,战情紧急,何以祁顿王不急召穆丹而是先回王宫?回了王宫,为何不发飞书,却是至今不曾露面?这场战争的发端情由,穆丹没有对她讲过,玄霜也猜到几分,会不会是这个关节点上面,出了问题? 可是看穆丹自信满满,对此并无疑惑,她也就释然,毕竟自己这一行在路途之上,拂林方面的消息不能及时传达,穆丹此际所讲,应该是到昨天半夜为止的情况,说不定马上就有确切的消息来到了。 穆丹正是这么考虑的,一时没消息他不急,可不代表他不时时刻刻挂怀着最后那个确切的消息。看玄霜又是一副病恹恹地神情,他不禁暗暗叹了口气,想道:“这女孩子纵然聪明绝顶,可是身体也太弱了。做我农苦的王后,她好象不太合适,不过以她国公主之尊,不做王后那也说不过去。” 转念之间,竟是把玄霜的未来安排想了一遍,根本不考虑,玄霜对此的接受度。以玄霜和她父皇地关系,出了大离,多半是不愿意回去的,既不回去,除了自己,她还有何人可倚? 当下只觉得每一件事都趁心如意,甜美畅快,二十年来从未尝到这种滋味。 第四卷 第二十三章 一夕轻雷万丝落(2) 穆丹属地距离拂林约有两三天路程,之前夜出拂林,因为浣摩大军和部落联军在打仗,为避烽火一夜之中绕了远路,而且他心有所待,路上走的不快,他属地里的军队也做好了整装待发的准备。不料这一天下来,竟没有最新消息。 拂林封锁了所有消息。 直到当天半夜,穆丹才得到外转信息,他埋下的眼线,一夕之间,全部废除!而且正在拂林的左右贤王等最具威势和军权的人,都请进王宫,形同幽禁! 穆丹大惊,立刻去找黄龚亭。 这几年在拂林埋下的线,有多少是他亲自埋的,有多少是先生埋下的,彼此都很清楚,但是先生的线穆丹未必全知,穆丹埋的线先生完全掌握,一宵之间暗线全起,只有一个可能:猎日阁出了叛徒。 叛徒是谁,昭然若揭! “陌轻寒坏我大事!” 黄龚亭没有他想象的愤怒,冷静道:“我培养陌轻寒十余年,你为了讨好那位公主,不惜以拖时两天的代价换得我那十余年苦心,既种因,既见恶果,亦不须愤怒失常。” 穆丹道:“你培养他十几年,用一次他就叛,此人生有反骨,早晚必叛,早叛晚叛有何区别?偏是在这节骨眼上,何能推诿责任!” 黄龚亭道:“谁说推诿责任?敢于背叛我的人,只有一个下场。16k小说网” 声音阴冷之极,穆丹听着。不知为甚么冒出一个感觉,似乎先生也是有意对他言之。他冷静下来,胸中熊熊燃烧的烈火不再那么干扰思路,有些自嘲地微微一笑:“先生,我失态了。” 黄龚亭沉沉地道:“我理解。” 穆丹不说话。等待着。黄龚亭思索良久,道:“不必着急,眼下虽有变故,主动权还在咱们手上。事前王后和她儿女的身世都已拆穿,他们是农苦的敌人这一点无法改变,左右贤王仅是被监禁,一旦他们获得自由,无疑是会向穆丹你投效。陌轻寒这个发难的时机选得不大好。只是他除了这个机会以外,也等不到另一个良机了。” 穆丹一旦登位,他就是农苦的王,是农苦千千万万好战抢胜地狼群中的狼头,对付一个王、一只狼头,难度有多高?黄龚亭自己艰难尝试了二十年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手机站wap.陌轻寒这小子,还是聪明的,只可惜那样一个少年,自己收留了他十来年。转眼就成仇。 穆丹可不象他这么乐观,皱眉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兵权在浣摩手上。如果父王决意站在浣摩那一边,接下来肯定就是对付我。而且我们失去拂林耳边。等于断了一手一足,这种情形,要说主动权的话也是牵强。” 黄龚亭冷冷道:“你认输了?” 穆丹怒道:“先生说的哪里话,怎么可能!” 黄龚亭笑道:“既如此,无益之言少说。” 穆丹不悦地道:“望先生有以教我。” “首先,把那一手一足接续起来,拂林消息必须通畅。其次,浣摩军中的人。可以动了,穆丹你不必回王庭,直接就去找浣摩吧,单怕陌轻寒连那里的内幕都有所了解,这才是真正地棘手。” 第二点没问题,理当如此。但前面那条。穆丹迟疑道:“陌轻寒仗着内情把那边的暗线一网打尽,朝夕之间。怎样补得回来?”那张网铺了八年啊,穆丹想想也心痛,只不知陌轻寒这一无关紧要的小棋子,是怎么全盘获知的,先生就有这么信任他? 会不会--?!穆丹心里打了大大一个咯噔,若非是在黑暗之中,脸色已是剧变! 黄龚亭却似看得清清楚楚,低叹一口气,道:“难怪你有嫌隙啊,但只我不曾考虑向着浣摩,我图他能给我什么好处?陌轻寒小畜牲,也不是我把所有信息都给了他,你说得没错,小畜牲天生反骨,他早有准备。” 只要不是身边这个藏在黑暗中的人反水,那就还没坏到家,穆丹松了口气,但想着谁有本领在拂林业已高度注意、实行宵禁的情况下闯将进去?难道黄龚亭竟想亲自出马?八年来的相处,他深知黄龚亭武功虽然高不可测,但是仿佛受过很大的损伤,行动实已不便。想来想去,想不出合适的人选,问道:“那么先生,果真有把握断足重续?” 黄龚亭淡淡道:“我猎日阁的人不管用了,很凑巧地是,穆丹,我之前做的一件你特别不赞成的事情,正好抵上这个空缺。” 穆丹皱眉道:“什么事?” “南宫霖来到农苦。” “是他!”穆丹豁然,同时深深一惊。 “南宫岛主武功卓绝,殷青荒既死,放眼天下,几乎没人能是他的对手,更别提陌轻寒那小屁孩。南宫岛主可以为你亲自进入拂林,打探消息,顺手地话还能帮你打开那儿的危局,把拂林的主动权彻底抢过来。” 他特意分了两截来说,打探消息是一回事,对于南宫霖那种绝世高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除掉陌轻寒、抢回主动权,这种付出就不一样的,付出不同,穆丹所需给出的报酬肯定也要不同。 穆丹立刻做出决定,笑着道:“想不到南宫岛主莅临,先生何不早些告知,穆丹也好安排盛宴具礼迎候,也免得今日在途中,万事草草接待不周的尴尬。”黄龚亭呵呵一笑,阴暗中这更象是冷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南宫岛主定然不会在意。” “是,相烦先生引见。” 黄龚亭道:“他在左面十里外的山丘后面。穆丹你可自行前往,我行动不便,就不跟着去了。” 穆丹目光闪动,只要黄龚亭没有骗他,此去也就是和南宫霖谈判,交换他出手相助的条件,看自己能出到什么样地价码,才能请得动这位大神。事情很可能成为穆丹今后一生需要保密的隐私,黄龚亭选择不予陪同,还是极为明智。穆丹便笑笑答应下来:“好,我这就去。” 这个圈子绕得太大了,毕竟前面所有的线要在最后开收,不是容易的事情,看过紫玉的人一定记得南宫霖,光是看锁寒窗可能已经把此人忘记了。我还是提醒一下吧。 1、南宫霖是杨玉宁逃出京城以后所拜的那个师父,玄霜出海之时,南宫霖给了玄霜毒药,意欲和她串谋。结果玄霜利用毒药杀死了皇后,却拒绝和南宫霖串谋。 2、南宫霖是殷青荒地结义兄弟,是他暗中处心积虑要殷青荒死,冒充殷打了玄霜一掌,差点让关入监牢中地殷死去,玄霜念念不忘报仇的就是此人。他不但和黄龚亭串通了陷害殷青荒,后来黄还到瑞芒,帮他做了不少事情,惹得穆丹非常不满。穆丹和黄之间地裂痕,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3、铁索桥上,惊雷一箭,把殷青荒和瑶姬射下深渊的,也就是他了。 这样的提醒,大概没有问题了吧。这边看的人多,说话的人几乎没有,我觉得我站在一个空旷的大舞台上,鬼哭狼嚎 第四卷 第二十三章 一夕轻雷万丝落(3) 竖日有了更坏的消息,祁顿王发旨,公告天下,此次农苦周边十三部落联盟发难,实由国中地位很高的叛徒里通外国串谋所起,同时声明了王后血统高贵,休听小人挑拨造谣。 这个“地位很高”的叛徒是谁,很多人听出言外之意,想浣摩若失去王位继承资格,那么谁将是下一个继承者?拂林方面四两拨千金,轻轻易易将矛头指向穆丹,使得右谷鑫王的身影坦露在万众目光之下,而右谷鑫王以前的战争无不勇往直前乐于承担,这次缩在王庭不出,行动举止本就古怪,似乎也从另一方面印证了这个说法。 这道旨令发得太意外了!表明祁顿王最终坚定的站在妻子和小儿子这一边,坚决与穆丹为敌,甚至发下这种旨意,那肯定是不会给穆丹留下退路和活路了! 一天之间,瞬息变化万千。拂林高山点起烽火,意味着有敌来侵,同时召唤全国分散在异地的各路兵马--当然,包括了正在被老鼠调戏着的猫:浣摩。手机小说站wap.浣摩大军匆匆忙忙掉头回转拂林。 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浣摩掌三十万大军,全国分散在几大区的兵力大约有二十万,就是五十万,而穆丹的人马,最多五万而已。十对一的优势。 穆丹和黄龚亭时时躲在黑暗的马车里商议。玄霜听说了,也强撑病体参予其事。 之前对于这场战争的发端,仅是玄霜猜想。 从这时的谈论,才能确知情况果然如此。穆丹这是一场前所未有地大冒险。 当时的定计思路是这样的:派人串联图尔、严狁、山戎、铁佛、栾提乌鞑、裴满、跖卫塞等部族,骚扰边区,掳掠牛羊。谁发兵?谁去救?浣摩一定会抢这个功劳,和大离开战,浣摩即使敢出头。祁顿王也得三思,但是那些远远较农苦弱小的部族挑战,浣摩肯定不会放弃累积战功的机会。wap.只要他带兵出发,穆丹就能在王城进行分化、渗透,最后逼宫。 若是祁顿王不放心浣摩,还是让他主事,更简单,就让那把尖刀戳进来。割得这个国家血淋淋,他按兵不动,逼得还是非得祁顿王或者浣摩动。照后还是一样。 这是一招阴损毒招,穆丹还有所犹豫,但是先生言道:“你既不许与大离作战,如果再不考虑这个方法,就是我有通天之力,亦断难施为。”他又说:“这些部族兵狠、骁勇,然而彼此不通消息,没有共同首领。十年来更是被农苦打怕地了,现在就是暂时的利用。” 穆丹按他之计行事,串联十三部落,发动战争。这个时候发生了一点小小意外。浣摩害怕穆丹在拂林一日深于一日的影响,竟出了蠢主意,在他王庭放上一把大火,从而把穆丹暂时逼出了拂林。这一来浣摩的出兵就无疑义的了,而穆丹在外,动作更是方便,自有浣摩军中眼线报告一切,然后再给联盟方面提供行动路线、作战方针。内外夹攻。本就不甚长于打仗的浣摩哪里是对手,逼得节节败退,最终还闹出了假冒战功这等丑事,穆丹认为时机到了,指使双方干了一仗,浣摩大败。由穆丹派出的人浴血出逃。奔入拂林揭发真相。 这一切完美无缺,唯一的破绽还是在于人。陌轻寒这粒不起眼地小卒,竟尔尖刀过河,直逼中军! 穆丹和黄龚亭这时主要就在商量,如何利用他们放在浣摩和联盟两地的眼线,把联盟的力量无所不用其极的用起来,为他们挡过这险恶一阵。然而这样做有着非常显著的缺点,其一,陌轻寒能掌握拂林全部的卧底材料,这场串谋联盟的策划也非止一日,他很可能也已经了解到关键信息,说不定一两天,浣摩军中也会开始一场大血洗。那么原先的安排就没法起作用了。其二,联盟终究还是敌人,敌人也是很狡猾有思想的,既深入农苦腹地,一直在背后暗暗支持他们的穆丹募然居于劣势,难保他们不会反戈一击,或者真地生出了分裂农苦之心。 在这种相当恶劣的情形之下,百忙中定出一条万全之策,就连黄龚亭一时也没更好的法子。 玄霜整个过程,都在倾听,一语未发。 黄龚亭忽道:“柔嘉公主,有何高见?” 玄霜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和穆丹站在同一阵营,情形急转直下,她自无可推诿,沉思着道:“穆丹,在这里面,你最忌讳的是谁?联盟、陌轻寒、五十万大军,还是你地父王?” 穆丹一怔,想了想才回答:“都有。” 玄霜柔声道:“那么我们一个个来看罢。从眼下的情形来说,联盟是最远的,他要发现你穆丹完全处于劣势,才会采取可能不利于你的行动。陌轻寒,这个人不容小觑,但坏的影响发生也就发生了,他所倚仗的是他从前掌握的一切东西,往后他可掌握不了,而以他的身份,哪怕有绵绵相助,他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大作为,这只小卒最后还是一颗过河卒子而已,拂林方面大约现在把他丢开了,则你也可以把他丢开了。” 穆丹连连点头,深觉有理。 “至于五十万大军,要看你父王地态度,因着祁顿王站在浣摩那一边,就变成五十万对五万,如果祁顿王是站在你这边的呢?那就是二十五万对三十万,莫非你连这也怕么?” 穆丹道:“最糟糕的就是父王的态度” 玄霜冷冷道:“你父王的态度好不明白,是你自己在糊涂。” 穆丹额头沁出冷汗,这小姑娘,自己和她对话,竟然也会感觉到无比的压力,她未点到那里,自己竟是不能明白。就连黄龚亭也侧耳静听。 第四卷 第二十三章 一夕轻雷万丝落(4) 玄霜道:“上述计划,穆丹你执行的很成功,你认为唯一的破绽是陌轻寒,我倒认为不是的,唯一的导致你目前被动的,还是离开了拂林。如果你在拂林,断不会让陌轻寒俟机冒出来,如果你在拂林,那个有关王后出身的谣言,一旦放开,就势将如风吹散,绝不可能就凭着一道上意而灰飞烟灭。是以浣摩那一招看似臭棋,却是无意中把你逼得很是狼狈。” 穆丹叹道:“说的是,这一点我失策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玄霜微笑道,“祸兮福之所倚,穆丹你借此看清了你父亲的态度,不是很好吗?” 穆丹一愣:“我父亲的态度,偏心浣摩,看清了又有什么好的?” 玄霜摇头道:“不是,他的态度,任由两虎相拼,强者胜。” 此语一出,即连黄龚亭也忍不住低低发出惊噫,似乎有些恍然的味道。 “王后何以急着推动绵绵婚事,浣摩何以竟敢虚报军功来推动这椿大事,一切起因,都是为了浣摩这一仗输多赢少,他们急遽借助大离的力量。然而,你不在拂林,给他们多少行动的自由,要借大离之力,何苦如此舍近而求远,大离和农苦两国通关,即便严冬季节也未稍止,如是我,我就会策划几场联盟血洗大离商队的意外,来迫使大离出兵。wap.l6k这一招更快更见效,为何不用?穆丹你想不到,是因你从不会站在王后他们的立场去考虑。或者说因为你一向看低了他们,认为事事都在你妙计掌握之中。可是祁顿王若想不到,那他也未免太过无能了罢?他想到了,却不提醒王后,这意味着什么?” 穆丹呆了半晌。怔怔重复一遍:“两虎相拼,强者胜。” “正是,我想来,这些年浣摩有些所作所为,是让祁顿王很不满意的,他立储地态度亦日益摇摆,这次战争,恰恰是最后一度考验。若浣摩通不过,他就没有机会了。所以他根本是置身事外,冷眼瞧着你俩把他的国家四分五裂、烽火遍野,反正一切没有脱离他控制的轨道,国中子民们、士兵们,流些血、流些汗,又算得了甚么?借着这把火、这点血,来检验一个真正的合格君王,岂非很值得?” 黄龚亭忽道:“所以,你认为。祁顿王死了?” 玄霜提醒的是他们一个思路地缺口,这两人八年间和浣摩明争暗斗,对浣摩一切的长处和短处都太了解了,浣摩想不出那种毒辣计谋。l6k这一点勿庸置疑,是以最初就连黄龚亭也没有想到,这整件事里面,有着明显的一个破绽,在于关键人物祁顿王的态度。而玄霜一提,他立刻豁然明朗,登时就把那个玄霜说了半天想论证的结果指了出来。 穆丹轻轻吸了口冷气,玄霜语音仍然不徐不急。柔柔弱弱:“左右贤王入宫不出、拂林封锁、甚至祁顿王所发明旨是通过大臣直接传达,这一切都无不在表达,穆丹,你的父亲,那位很厉害、很厉害的大王,他只怕已经死于妇人与小人手。” 穆丹涩声道:“陌轻寒和那个女人。联手杀害我父王?” “我猜是这样。先生。陌轻寒只怕武功不弱?” 黄龚亭咯咯一笑:“我穷十余年心力教养出来的孩子,公主不曾过誉他。” 穆丹颤声道:“这么说。那女人谋害父王,软禁左右贤王,矫诏传旨,--她、她、她竟与天下为敌!” 玄霜笑道:“她只怕疯了,疯子是甚么事情都能干出来地。。wap.。” 黄龚亭微笑道:“幸得公主一言,顿开茅塞,我认为公主所讲,九十九分是真,那么,穆丹,你我不必着急,只需把祁顿王已死的消息公诸天下,就够了。” 穆丹迟疑道:“倘若父王还在” 黄龚亭淡淡道:“那也让他变成一个死人。” 这不是容易的事,祁顿王身边高手无数,除非玄霜推测是真,王后有机会接近于他,陌轻寒在王后提携下同样有机会,方能出其不意杀死祁顿王,如若换了其他情况,派一个刺客去,便是南宫霖那等高手,也不可得。况且南宫霖那种人,和他做交易杀死陌轻寒倒也罢了,若说杀死祁顿王,那是绝对不会去干这种傻事的。 只不过,除了这个办法,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可解燃眉之急。 穆丹更不迟疑,立刻就出去安排一切事宜。原打算和玄霜一起走,黄龚亭却说,还要与公主商议,穆丹便独自出去了。 马车里,黑暗中两个人静默地相对。 长久,黄龚亭长长叹了口气:“国公主,你真是个可怕的敌人。” 玄霜微笑道:“我和先生如今不是敌人。” “那并不意味着我们永远不是敌人。我终究是大离的敌人,不是吗?” 玄霜道:“很虚妄的事情,我从来不去深思的。” 黄龚亭长长叹了口气,忽笑道:“好,我们不谈这事,谈谈别的。公主你这一肚子计谋是从何而来,好生恐怖。” 玄霜淡淡道:“我自小失去母后,只在十岁以前进过学,往后一直生长在冷宫,玄霜并无真正才识,先生所言,未免过度了。” 黄龚亭道:“那么,你就是个天才。” 玄霜道:“若说天才,谁也及不上先生,明明已是一堆灰烬,竟可不知不觉死而重生,就连父皇都不出你地深浅。这等本领,玄霜远远所不及。” 两个人看似互相恭维,你一句,我一句。而后,又一次很有默契地停顿了。 “玄霜公主,”黄龚亭阴沉沉的嗓音里,突然有了一分热切,很少,但他一向是那么冷腻的语气,加进这一分热切,听来无比别拗,“我听说,你曾是她的学生。” 玄霜在黑暗中挑了挑眉,笑着道:“你想听听她地近况?” 黄龚亭怅然半晌,才道:“不,我不想。”又很久,“其实我都知道。” “那么先生提及此人有何用意呢?” 黄龚亭黯然道:“你上次和我说,要给他最大的打击,就得让他在这两年里面感受到最深沉的失望,我想来,你便是,想要利用她么?” 玄霜道:“能给他打击的不止这一个。” “哦,是她。”黄龚亭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你还是记得你母后之死和那沈慧薇有关吧?” 玄霜不答,却道:“虽然是她,但是我的老师也避不开,这点你是否想过呢?依旧不变初衷?” 黄龚亭默然,良久呵呵一笑:“就算我改变初衷,公主你可以吗?” 玄霜懒洋洋地起身,道:“先生之言,玄霜俱已明了,先生可以放心,我身子困乏得紧,告辞了。” 第四卷 第二十四章 强言徒自乱(1) 穆丹一行还在行进,不过速度很慢,而行动也更加小心,穆丹手下五万士兵正星夜开拔,赶来与主子会合。到了夜晚,穆丹一行便主动缩在阴暗里,全体休憩,照他的计算,过了这一晚,他也不用赶路了,他的人应该可以追赶上来。 玄霜下了黄龚亭的车子,由明烟扶着向自己的车子走去,只走得两三步,忽然耳边风声,有人从她旁边经过。转目投向沉沉黑夜,一无所见。 明烟道:“公主,没有人,是风。” 玄霜不作声,继续向前走着,心里明白那绝不是风,风不会将她的耳坠刻意转了半圈又轻轻放好。 若是刺客,火凤没有让来人接近她的道理,那么是熟人。 玄霜心里怦怦跳着,有些期待,有些激动,可是,又有几分淡淡的愤怒与屈辱涌上心间。 打发明烟离开,玄霜并不就睡,反而点起旅途中不常使用的蜡烛,用大红的灯罩罩着,等待着。 车门上,果然缓缓响起几下意料之中的轻扣。 玄霜压一压激动的心思,淡然道:“进来。。1#6#k#。” 车门处,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衣里的年轻人,露出来的只有他那张阳刚、有棱角的脸,玄霜对这张脸熟悉无比,每一根眉毛、每一缕笑纹,闭眼都能清晰数之,然而她对着这张脸,一颗心荡荡悠悠,缓缓落到了沉渊之底。 那张脸充满了冷漠和敌意。 半天。还是玄霜先开口:“子韶。” 莫瀛很久没听见她的声音,不由得身躯微震,她虽然做得过分,可是对他,从无半点怨嫌。他们虽无夫妻之名。已有夫妻之实,单论他对她的所作所为,怎样也是他对不起她。可是她温温柔柔地呼唤,并无一丝气恼。 他在门口愣神,风涌进来,玄霜轻轻咳嗽两声,莫瀛才回过神来,回身把车门扣上。 他仍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玄霜想他此来为何。若说是回心转意,方才那个表情全然不似,这会儿地表情如同岩石有了一丝松动,她有意地忽略刚才所见到的冷漠疏离,笑道:“难为你能找到这儿,既回来了,就别再走了罢?” 莫瀛低着头,良久冷冷道:“我是你手中的牵线木偶,走得太远,你让我回来。l6k牵牵线就行了。只是,我不甘。” 玄霜不解,怔怔道:“什么意思?” 莫瀛冷笑道:“对你,我一次次出走有什么用。走了,你明知我还会乖乖地回来,乐得摆这么高人一等的姿态来欢迎,以示宽容。” 玄霜觉得心底里有火在烧,更有一只爪子不断地抓挠,又痒又痛,又火。 “两次都是你要走,我无能为。岂能拦得住你的来去,你若是回来,我永远是这个态度,你这、这岂不是锥心之言?” 第一次她害了他姑母,他察觉而她羞惭无地,纵然卑微地仰望那一份感情却知留不住他地心。是他自己回来的。她重伤,性命去了九成九。是他愿意回来的!在那份感情面前她卑微,可是她的心却始终骄傲,她不曾求他。 至于这一次,好象莫瀛的怒气更加无稽了。 “你恨我,就是恨到我死,我死了也做个明白的鬼,倒底是为甚么恨我呢?”她忍不住呜咽道。 莫瀛沉默半晌,道:“阿羡她罪不至死,你饶她性命行不行?” 玄霜募然瞪大眼睛:“这话从何说起?” 莫瀛看着她不说话。 玄霜想一想渐渐明白:“你是说,有人抓了阿羡,你所以一路追下来,追到这里发现由我主使?” 莫瀛道:“很巧合不是吗?” 玄霜抑制住浑身沸腾的血气,慢慢地道:“阿羡心里有个绝大的秘密,若你这两天关顾过农苦地国事,就会了解,有人一直在意她,要利用她,抓住她,和我无关。” 见莫瀛有不信之状,冷冷补充道:“我只希望杀死阿羡,免得那狐媚子再用可怜、魔瞳等等来勾引你。我对她没什么欲擒故纵的兴趣。” 莫瀛微微吸一口气:“你还是想杀她?” 玄霜冷笑:“你还是一意护着她?” 他们又沉默了。 莫瀛缓缓道:“那么,抓走阿羡的是穆丹?” 玄霜心中恚怒,道:“你自去问人。” 莫瀛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他的腰背微微含着,竟不是武功高手的模样,背影很哀伤、很萧索。跨出一步,听得玄霜在后面哭。 玄霜哭得很伤心,他愣愣地听着,眼里有些异彩,沉声道:“公主” 玄霜泣道:“我很坏,无人性,子韶,只是你当年逼迫杨家后人,是不是也曾与我一样的考量?” 莫瀛没作声,但是很明显的,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玄霜咬牙,细细的声音:“你姑母不是好人,我不是好人,子韶,你也不是好人。” 莫瀛颓然,声音陡然嘶哑:“你说得对。” 玄霜抬起头来,轻声道:“可以不走吗?” 顿了一顿,她又道:“我答应你,不碰阿羡。” 莫瀛还是一动不动背向着她,似乎仍有疑难存在心里,玄霜低声道:“我这么说是不是太迟了,子韶你已经不能放开她了吗?” 莫瀛终于开口:“玄霜” 玄霜道:“你爱她?她是太子哥哥的人,纵然离弃,皇家威严不容有失,她始终都是太子哥哥地人,你若是存着别的念头,天下无有容身之处。” 莫瀛沉声道:“这个我知道。” “何况你我”玄霜说了这四个字,陡然一阵气血翻腾,她捂住胸口,强忍住揪心裂肺一般的痛楚。 只是,话说到这样,何必画蛇添足?阿羡嫁为人妇,而她已把自己给了他,孰轻孰重,莫瀛焉有不分?他不愿明确回答,只不过是,他的心,早就远离。那一阵痛楚,她分不清是来自于她地身体,抑或来自于感情。 莫瀛回过身来,柔声道:“我再抱抱你,好吗?” 玄霜昏昏沉沉地不答。莫瀛把她柔软冰冷的身躯抱在怀里,很久、很久,她身子透出一丝温暖。 “玄霜,你我之间,非关阿羡。”他低声道,“我问你一事,我承认我很无耻,可是玄霜,若你愿意回答那个问题,我们也许就有在一起的可能。” 第四卷 第二十四章 强言徒自乱(2) 玄霜重新睁开无神的眼睛,望着她曾经刻骨铭心喜欢的男人。昭台宫外的第一面,她就喜欢他,那样的神采飞扬、那样的骄傲自许、那样洁净耀眼的一袭白衣,眼里的神情明确无疑地表示对她的欣赏和喜爱在她枯燥而灰黯的冷宫生涯里他如同刺破九天的利剑,他甚至毫不犹豫赤裸裸地表达了他的占有欲望,和她以往的谨小慎微、步步搏命形成巨大反差,他带来一种她所不熟悉、然而非常向往的气息。 虽然是立刻就明白过来,他的骄傲、他的强硬、他那种种底气都是因为当朝新贵的那个身份,可是已经无济于事,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更何况他还敢豁出性命为了自己在父皇面前强争斗气,那个强大得令人颤抖的父皇,原来他的强势也并不是因着新贵的身份才滋生的,或许也不是他本来就拥有的,而是纯粹因她才有的勇气。 他为她付出了那样多,围剿宇王不利,就是把一生的功名前程全都葬送,那个时候,就算莫皇后还在,可是只要皇帝在位一天,他就完了,他明明很清楚,他也曾经是追求过权力富贵的人,他可以遵照皇帝的命令办事,事后再求得她的原谅,那或许也不是行不通的。然而他还是选择不背弃她的心意。 他做这样选择的时候,她却在京里杀死了他唯一的亲人。 他的怨、他的恨、他地愤懑抱屈,玄霜都能感受,因此对他永远抱歉。她对他的姿态,因此一直都是宁可卑微地对他。 然而往日阴影之巨大,一有机会,总是会重新蔓延出来的。 她想她给了他,什么事情都听他安排。总能让他忘却那些阴影,前者做到了,后者,办不到。 他未开口,她心已知。 “子韶,兜鍪山的两年,我也很留恋。”她轻声道,“可是我对你讲过。我隐居的那个地方是兜鍪山,那里还有一个别称,叫做皇家别苑。这是我地命,不能改变。” “父皇曾经告诉我,他从前不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即使是纯血统之裔,在他上面还有两个兄长,说甚么都轮不上他。而他在很小的时候,便认识了我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母后,孝恭哀皇后。他取得天下有我母后的一半功劳。” 这是多么大胆逆天的话语。1--6--k-小-说-网莫瀛微微有些色变。 “他害死我母后,却始终对她持以一份最本真的尊敬,直到他发现我,母后当年以早死为代价留我残生。他地胆小懦弱的小女儿,竟也不是不象他的元后的,从那一天起,我就彻底成为大离皇家的工具。他偿还了我,追封母后,毫不追究莫皇后之死内情,甚至冷眼看待我对他最心爱女子的报复手段,他都一样样宽恕了。最后甚至只是语气很可怜地问我,在他死后,能不能不要再对付他心爱的那个人。他为我做了这么多,交换的要求就来了,所以我就从兜鍪山出来了。子韶,这些话。不但你在听。火凤,她们五个没一个听不见。” 莫瀛涩然一笑。道:“我了解了。” 他一顿又道:“玄霜,我想得到明确的答案,要是这事办完了,你和我,还回得去吗?” 他等着玄霜的答案。如果玄霜回答了,那么他们就有明天,如果玄霜选择沉默,他们就永远回不去。玄霜是无尽地沉默。 玄霜是国公主,连公主、郡主这类身份,其夫婿都不可能在朝廷担任实职,更何况国公主,她的夫婿,只怕是连虚职都不能任。1--6--k--小--说--网莫瀛可以不在乎这些,但是如果玄霜也不在乎这些,她会清清楚楚告诉他,办完这趟差使,他们回到过去。他既然不回答,就表明玄霜不想做一个拥有纯血但任人宰割的国公主,她身边有眼线,所以她不会告诉他他们可能有的愿景,所以她只能沉默。 再深想一点,那愿景,如了她地愿,却最终伤害谁?姑母只有一个儿子,而他和他是至亲兄弟。那愿景,决不是他所要的。 “玄霜,”他柔声道,“我一直喜欢你,爱你,不过,我更爱十五岁扶着冰梅花枝的你。高高在上的国公主,我,配不上。” 玄霜没有答言,而是直接一口鲜血喷出了口。 一份感情,两颗心。彼此走入歧途。他爱的是她那柔弱无依的凄惶,而她爱的,不过是他徒有其表的骄傲。 玄霜朝他摆摆手,制止他再一次近前来:“我都知道了,子韶你去吧。” 莫瀛沉默了片刻,第二次朝外走,却听玄霜低低地道:“我会让穆丹放了阿羡,你们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让穆丹见到你。” 莫瀛冷冷道:“我和阿羡没什么,若是你能饶恕阿羡性命,我不用带着她。” 玄霜微笑着轻声道:“还是带上罢,我可没有把握,天天看见阿羡,不会一时怒从心起杀掉她。” 莫瀛走了。玄霜独自一人躺卧着,拿雪白地丝绢轻拭唇边血迹,眼里,竟是一派冷醒。 明烟进车厢来,伺候她喝水嗽口,整个过程,玄霜都镇定无边,她端着碗的手,无有一丝颤抖。 “火凤。” 火凤的声音在车厢外飘落:“在。” “去告诉右谷鑫王,放了阿羡。有绵绵,这人无用了。”玄霜细细嘱咐着,“你亲自把阿羡送到莫瀛手上,切不可让穆丹得知莫瀛所在,不要让他们见面。” “是。” 她又依稀阖眼许久,面颊上那股不正常的烧意渐渐退却。明烟方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当真成全阿羡和” “不成全又何如?”玄霜冷声道,“他说得动听,只要阿羡还在穆丹手上,他就会不停地过来。穆丹时逢大事,必定是不耐烦的,他和穆丹五万人万及猎日阁硬碰硬,那怎么拚得过去?这个人,必须还给他。” 明烟道:“奴婢有句话。” “讲。” “公主,以奴婢之愚见,只怕右谷鑫王,是莫大人他去找他也好,不去找他也好,早晚有一天,终将对莫大人下手。” 玄霜明波一闪:“怎么说?” 明烟怯生生道:“公主请勿见怪,奴婢是想,公主对莫大人尚未心冷,而右谷鑫王的用意,也是昭然若揭。莫大人若在,右谷鑫王心头难安。” 拂林被围之前,穆丹抛下多少重要地事情亲自潜入迎接、保护玄霜,这意味着什么人人看得清楚,玄霜却想也不想,嗤然冷笑:“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右谷鑫王嫌我多病,我也没意思长久讨嫌。我们不过是合作而已,合作完了,就要分开。他若敢对子韶怎么样,我便动他地王位试一试。” 这话有多少惊人,仿佛穆丹终将成王,仿佛穆丹这个王都会握在她手中。 第四卷 第二十四章 强言徒自乱(3) 只是她再聪慧,也料不到“情敌”二字在实际当中所起的份量。在黄龚亭马车里三方会谈,玄霜的猜测,在接下来短短两三日中完全验证,南宫霖捎回的密信,祁顿王躲入深宫已有多日不开朝会,表面上是说祁顿王气忤逆子而成病,实际上,就连拂林里弥漫的空气都已经开始变得多疑起来,漫漫向着对王后和浣摩不利的一方转向。穆丹得到这个转机,真是如受甘霖,对玄霜愈加信服,他对玄霜曾经产生过的动摇,再一次变得微不足道。相信玄霜早已看出他的动摇,尚且毫不犹豫地全力相助,不能不让他对于自己的错误百倍检讨。----他却忘了玄霜正在依附他,不为他出力又为何人画谋? 得到火凤的转达后他如约把阿羡交了出去,但是这样也更加看到了玄霜心目中那个人的地位,有那人在自己成功希望非常渺茫。眼下虽是非常时机,不宜分心,但是说通先生派出两名猎日阁的追踪手先缀尾不放,等大事定局以后再作其他安排,这总不是难事。 穆丹大军已到,当即开拔,奔赴拂林。 他的五万兵马,浣摩三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双方都在争分夺秒抢夺时间。谁先入主拂林王宫,谁的胜算就多一重。 穆丹成功地挑起联盟和浣摩之间两次中等规模的战争,狙击了浣摩大军的脚步。南宫霖在王宫中找到了被软禁的左右贤王并将之解救出来,左右贤王立即联名公告天下,王后篡位。祁顿王崩。群情哗然。 眼见势态向着好的一面发展,穆丹和浣摩两军却不禁于中途相遇。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三十万对五万,毕竟是相差太悬殊了。这次相遇太过突然,穆丹之前甚至没有收到情报,匆匆打了一场硬仗,自是以落败退后三十里为代价。浣摩大军并不追赶,而是星夜包围了拂林,竖起坚不可摧地城墙,王都一夜变孤城。 有关这次不期而遇的硬仗,穆丹意识到。肯定是陌轻寒之前递出的情报起作用了,浣摩军中他的人手大多被清除,甚至有可能联军那方面的眼线都已被除掉了。。,电脑站。接下来两天消息地中断证实了他这猜想。 穆丹十分愤怒,所有的恨自是都对着陌轻寒,若无这小子的存在,怎会发生这种种意外变故,他根本就是成算在握! 这时候就连南宫霖也不再递出消息,三十万军万把拂林围得如同铜墙铁壁是一原因,另一方面他把左右贤王从宫里捞出来,似乎也是说受了点伤。 穆丹无法。只得暂且栖息在离拂林几十远的一座小城,同时代左右贤王发出军令,号召分散于各属地的二十万兵马,还有各个地方上的私兵。好在浣摩身世传出,祁顿王被谋害,那对母子在天下早失民心,这一切做得还是相当顺利。 然而,这个关键的时刻,浣摩又做了一件足以要了穆丹性命的事:浣摩打算和联军和谈。和谈地代价自然是以割让地域和交付财产形式来进行,可这却是让联军和穆丹之间协议真正分崩离析的绝户手段。.手机站wap. “这是陌轻寒所为。”玄霜轻轻道。 浣摩身边,正如之前所料已无重量级谋士。看不穿大局,突然来了这么一招釜底抽薪,简单而行之有效。 要是联军同意议和退后,问题还不大,反正穆丹也做好了和浣摩决一死战的准备,可如果联军是接受了优厚条件反过来打穆丹。这种情况就比较糟糕了。穆丹对其并非许以重利。只是暗铺道路指引他们进来罢了,一群饿狼扑入肥沃之地自会抢劫所有无须费心。但假若浣摩以十足优厚的条件来引诱他们作为马前那一绝杀刺刀,还真难说他们会否动心。----就在几天前穆丹还利用联军和浣摩打了两仗的。 “一方面是把这丧权辱国的行为,批露天下,可是想必他们也会反击,联军正是穆丹你引进的。这样你来我往,双方恶意攻击,最后导致的结果不外就是农苦的子民听得糊涂了,他们也分不出谁占理谁不占理,到时候你现在在民间的这点威望恐怕也很难保存下去。” 现在穆丹已把玄霜而非看作第一智囊,他们在一起商量地时候也越来越多,闻言连连点头,但毕竟不好意思开口承认那确是他做的损人利己伤阴德之事。 玄霜又道:“所以我认为当务之急是两条,第一他们要谈判,他们要出人,要花时间,猎日阁这会有用,出一个人,他们杀一个,在其间制造双方各存心机的误会。他们一天谈不拢,火气就大一天,联军在这里没法正常生活,只有以掳劫为代价,谈上三个月,无论联军或者浣摩又或者农苦的普通百姓,是绝对不容许地。” 穆丹笑道:“这法子使得。” “至于第二条,那就是派人潜入拂林,构陷陌轻寒。这个少年不可轻视,一天放他在浣摩身边,对你一天就是大麻烦。取得此人性命,乃是当务之急。” 浣摩道:“这却很难啊,拂林如今三十万兵马团团围困,怎能轻易进入?” 他望着玄霜欲言又止,玄霜坚决地摇头道:“我只能为你出谋画策,我们大离不会加进这一团乱战,更不会以实质力量来帮助你们哪一路上马。” 穆丹也明白这不现实,不由苦苦沉吟,猛然听得一个阴沉沉的嗓音道:“我去。” 穆丹大喜:“先生!” 黄龚亭冷冷道:“陌轻寒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居然胆敢反叛于我,自是由我来做这件事。” 穆丹忙道:“先生如能亲自出手,何愁大事不成,先生为国辛苦,穆丹先行拜谢!” 玄霜在一边默不作声,唇边是依稀淡淡微笑。 果然,如她猜测,黄龚亭熬不住了,亲自出马。他若是在这场关键的战争中无作为,今后对于穆丹的重要性便大减,他经营多年,岂肯放弃? 可是他一旦离开,某些事情的主动权,就掌握到了自己手上。 “希望你还能回得来吧。”她不无轻松地想。 第四卷 第二十四章 强言徒自乱(4) 一转头,穆丹正盯着她,满脸柔情,近来他变得很是古怪,以前虽也表示出明确的欲求,可那更多是出于同盟的心理,引玄霜以为知己,从他俩身世经历来说,玄霜从不排斥与他可以深谈的朋友。可他老是这副古怪神气,玄霜非止不习惯,且有些微反感。当然这不是她向他表示出反感的时机,因而微笑不言。 “今天身体看来好一些了。”穆丹毕竟是粗爽的人,那种肉麻兮兮的神情很快就收敛起来,“脸色也不差。” 玄霜笑道:“其实也还那样,我竟是个泡在药坛子里的药人呢,谁和我相处过久,亦不免厌之。” 穆丹不说话,无法断定她是指他,抑或指那个混蛋远遁的臭小子,但自己心里的想法也就一掠而过,面上并没有露出来的,她又如何窥知?沉思间望见玄霜一双眸子清灵若水,隐隐有洞彻之意,忽然觉得气馁,想道:这么个精灵似的人,不要真的看穿了我那天心思才好。 他极为后悔,人到得意之时,和不得意的时候,思想改变的差异,仿佛连自己都控制都控制不了,他原以为自己至少并不是那么势利的人。其实还是不够喜爱她的缘故,明知玉夫人之死她有不可推诿的责任,这件事端他强压下了,可是在心里生了根。 玉夫人是他捡到,是他献给祁顿王,多少年来他偶尔去看望一两次,玉夫人从没正视过他一眼。.手机站wap.要想听她说话,--好象就从来不曾有过机会。玉夫人和他是非常远的在两个世界里的人,他从前地热切,都不过建立在她的美貌、和他的幻想上面,然而仔细想来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就算没有殷青荒、没有他把她献给王者、没有铜宫封闭的命令,她和他,也还是两个世界地人,她不过是他生活中的一侧剪影,似乎是,连五官都没有真正看清楚的。 然而玄霜活生生在他眼前。或者是容貌无法与玉夫人拟之,可这世上有谁的容颜更甚于玉夫人?况且玄霜娇柔矜贵,绝非无貌之女子。而她胸中智珠、能为他所起的作用,更无一人可及。自己就算是如愿登上王位,也需要与她联手对付黄龚亭,解决那个隐患;就算解决了黄龚亭,也需要这么一位睿智聪明的王后辅佐自己稳固江山;就算农苦风平无忧,也需要她帮助自己,带动那么大一个国家,更繁荣、更先进,远远脱离落后野蛮的日子,他不是对中原那精美而讲究的一切都热血澎湃吗。他不是一见就魂梦所依难忘至今吗?国公主是上天送到他身边最珍贵地礼物,如不珍惜,他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是值得更加珍惜的? “玄霜,”他低声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来伤害你。” 玄霜嗤的一笑,道:“大局当前,诸事繁难,穆丹你如有见怜之心,也不妨以后发之。” 穆丹呵呵一笑,也不在意:“你这张嘴真厉害。” 玄霜忽敛了笑容,道:“穆丹,既然说到这里。有一件小事,我想和你聊一聊。” “嗯?什么事?”穆丹出口就意识到了,又对着玄霜笑笑。 玄霜依然很认真地道:“我不希望你对付子韶。” 穆丹仔细审视她:“你不生气?” 玄霜眼睛望着别处,只是笑容有些僵硬:“人心要散,我抓之不住,有什么可值得生气的?” 穆丹道:“你不象是那等大度之人。何以决定放过他?” 玄霜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笑道:“我不是父皇,和你父亲那位继后。不至于丧心病狂。” 她所举的两个例子,丈夫杀了妻子,妻子谋害丈夫,穆丹心里一动,认真打量她的面庞,慢吞吞地道:“这比差了吗?” 玄霜脸色苍白,道:“我有分寸。” 穆丹默然,半晌笑起来:“我自问事情做得隐密,你又如何知道,别告诉我又是猜到的。电脑小说站” 玄霜也笑道:“我是人不是妖精。可是你忘记了吗,我手边也还是有力量的。” 穆丹点头道:“火凤最擅长隐守跟踪,我派人出去,做得再隐秘,也瞒不住她们。不过你放心,你那位、你那位良人也不是吃素的,猎日阁两名死士都死了。我手上再没他的讯息。” 没能难为他,她松了口气,可是失了他地讯息,她又惘然,道:“总之你别再做那样的事了。” “阿羡呢?” 玄霜微微烦燥:“阿羡不是重要人物,否则的话你焉能这般好生生与我商议。你既不杀阿羡,我也没必要做恶人,但她和他在一起,若是想有什么动作,怕也瞒不过他,我真没必要操这个心。” 还是为了那个人的缘故。穆丹没想到她心里是隐藏着如此一角柔软之处,好象是对她有了全新地认识一般,只含笑注视着她。 玄霜冷冷道:“大事当前,你很喜欢探究我个人的心理及其软弱之所在?” 穆丹哈哈大笑,站起来,一本正经向她一揖:“柔嘉国公主殿下,在下何德何幸,得公主为我谋画良策,天下之图即在眼前,在下先行谢过。” 玄霜目光闪动,道:“右谷鑫王何出此言,你有先生辅佐,农苦天下早在囊中,不过就是迟早的问题,今先生亲自出马,右谷鑫王大可安枕无忧。” 他们明明各怀所思,却是相互使用敬称,一个叫得比一个更客气,可是神情上,两个人还是谁有瞧不多有多么谨慎。说完了,彼此相对,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笑完了,穆丹又说:“我和公主,才是天作之合。” 玄霜不会错听他这句话,很清楚这句话里面,包含着两层意思,总是两人在合作,有一层意思她便装聋作哑蒙混过关,回答的是另一句:“但愿如此。” “一定一定。”他却还是两重意思,笑得眼角都绽起菊花来。 玄霜长长叹了口气,将身靠回软褥,懒洋洋地说:“其实是我求你的地方更多些。” 穆丹精神一振,她有她的条件,为了一个只见过几次面,从立场来说还是异国敌人的人,仅仅是由于身世的相仿,怎么可能使她一见就坚定地站在他这边?只是从前不说,是时机未到,她既肯开口讲了,说明是把筹码全压到他这儿了,而且这筹码压地胜算也应该超过了她的心理防线。 “穆丹洗耳恭听。” “我出来的时候,父皇告诉我,尽量在农苦待的时间长一些,能拖多久,就多久。” 穆丹应道:“我这里,自然是你想住多久,就多久。” 玄霜道:“一辈子呢?” 穆丹满面笑容:“欢迎之至!”玄霜摇了摇头,道:“你是你、我是我。” 她终究明确地拒绝了他,穆丹先前探到她对莫瀛感情的底,这会儿也不怎么气馁,考虑了一下,回答说:“其实一国的金枝玉叶,住在另一国,这种例子很多地,往不好了想,便如质子,但还一种现象屡见不鲜,就是拥有高贵血统、然而暂时地失意者,只要别国本就互助利益来包容,未尝不可。休说前朝,便是廿年以前,就有这样一个人,他在农苦避难避过五年。哪怕那五年里我们先后打过三仗,可是农苦未必就害怕天底下任何一个强国强权了。” “现在他在哪儿?” “此人便是瑞芒大公。” 瑞芒是一个全体笼罩在冰山层岩里的国家,国力之富一向是连大离都眼红地,在位的皇帝没有子嗣,这位大公如今正是最有希望继承皇位者。玄霜暗暗赞叹穆丹聪明,举出这样一个完美的例子,不着痕迹地给出了明确的承诺。 第四卷 第二十五章 风云翻覆(1) 农苦举国陷入战乱中,几乎所有军队都已出动,联军与拂林方面议和,然而天下风声对浣摩实是不利,非纯血统、谋王篡位,无论哪一项都足以引起农苦百姓的愤怒,百姓们本来在两者之间感情就倾向于穆丹,现在有了这两种流言,看来都似真的,自然更加倒向穆丹。联军出于长远的考虑,在两者之间摇摆着。 可这会儿又传出一个对穆丹绝大不利的消息,指联军之所以深入重围,抢夺粮食伤掳性命,都是由穆丹主使,拂林方面甚至举出了这些地方所丧性命的人数,以及粮食数额,只是很狡猾地避开了联军杀掳抢掠的实质,而是把所有责任都加到穆丹身上,说得就象是穆丹主动献出似的。 老百姓们,毕竟对于高高在上的朝堂的关切有限,他们还是更关心自身的利益,听说自己的亲人、手足、朋友,被这样地欺凌,大串大串的数字后面鲜血淋淋,这居然是右谷鑫王一手造成,于是所有怒火都转向穆丹,声势之汹汹,居然逼得穆丹一度退避孤城,动都不能动。 穆丹和玄霜连夜定计,派高手再度打入联军内部,掌握两者和谈的细节,得到细节以后,把谈判双方杀死,并且在其间故布疑云。(手机阅读) 这一招奏效,拂林方面居然与今冬入侵农苦的豺狼谈判,而且商定的是割地赔款的辱国条约,至少表明一点,拂林方面先前所说肯定是不尽不实。污谄好人。 其实穆丹也罢,浣摩也罢,舆论对他们而方并不怎么关心,老百姓就是靠吓的、靠打的,哪有蜜糖胡萝卜去喂着地道理。只是现在这样争争抢抢,为的是搏一个上位者乐而贤的名声,更重要的,则是迷惑联军方面,对于那些深入农苦而且无意中看了一场好戏的落后联盟来说,他们又没有完整地情报消息来源,甚至其中还没有公认的首领,在断掉与穆丹的联系之后内部就已经很乱了。想要退出这场很可能得到好处的大角逐又舍不得,听民间的风声、两边摇摆成了必然。 一辆青帷马车于暮色浓重之际悄悄穿出拂林。跟在后面的,还有五骑马。 车主是一名没精打采的少年,容颜俊俏,只是唇薄眉长,面相上是一种极为负心薄情的面相,才十七八岁地年纪,却好象看穿了天下万事万物,目光淡然又隐隐带着愤世嫉俗之意。 微侧身子,望着车里神情委顿的少女。嘴角不禁挑起一丝寒冷的笑意。 义父很高明,真是太高明了他早就知道自己干出这种改变农苦格局的大事来,义父绝不会放过他,他已经做了很多很多自以为非常充分的准备。谁知。义父穿过三十万大军团团包围的铜墙铁壁,进入拂林城,只不过几天功夫,他就成了拂林站在浣摩那方的王族们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根子的原因,当然还是出在自己不是农苦人,更因为下贱的身份,然而,在这种紧张局势下把他轻松地构陷进去。也还是依靠了一点外部力量地。 第一轮谈判告失败以后,彼此都有了戒意,特别是联军方面,本身就没有多大野心,此番深入农苦,最大的愿望也就是烧杀抢掳。只是拂林把他们的贪欲上升了一重。谈判不利。联军遇到挫折就思退缩,索性又回到了原始目的。所经之处,,农苦地每一百姓就是他们的天然奴隶,百姓的家是他们的供货粮库,联军名声在农苦全然不堪,只是拂林方面还贪着他们的武力,仍然一再做着尝试,几经周折,才又准备下第二轮谈判的时机,当然这是绝密,隐瞒的更紧了。。1#6#k#。 而这次的任务,就落在陌轻寒头上。一则城中贵族对这小子已经相当看不顺眼,二则和谈之说本就是他出地主意,现在碰上了麻烦,由他去解决似乎也说得过去。浣摩在送他出城之际,假作亲热地拉住他的手,连声许愿,只要他胜利归来,封疆裂土是跑不了,公主当然是他的。 陌轻寒心头发出一阵凄寒冷笑,什么叫公主当然是他的?这城中,哪一个不知他已经是怎么样的人?这种许诺,三岁小孩都骗不倒,居然拿来引诱他。 然而,绵绵却还是不管不顾地跟了下来。 这是个累赘,绵绵执意要求跟上车子的时候,他就很清楚,这是个累赘。 但是,他没有过分勉强她地意愿。她爱跟,就让她跟着罢,反正一出拂林,他也没有把握能够避开义父地追杀,出了事也不能完全怪她累赘,只是她选择跟他,出了事两个人都会很惨是肯定的。 后面跟着地马匹,是护送,也是监护。 这些人能有什么用?陌轻寒唇间含着冷笑,他真正畏惧的,只有那个强大无所不在的阴影。 后车座里,绵绵很久没有声音了,陌轻寒略微感到不安,唤了声:“绵绵?” 他叹了口气,满脸温柔微笑:“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是我出城冒险,也是不得已的事情。你想想我的身份,若要出人头地,必须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了,我冒险也只这一次,况且已有万全之策,别生气了,好吗?” 没有回音,陌轻寒笑容满面地掀开帘子,天时已暗,里面混混沌沌看不清楚,他笑道:“怎样,要生气到几时呢?”笑容未歇,语声未止,从他嘴唇里冒出几根微不可见的银针,直向黑暗的深处射去。 不等这些银针射出有所反馈,他已翻滚下马车,骨碌碌地滚出好远,抬起头来,唇边咬着一把尖刀,刀上唇际全是血,他面部一阵肃杀。 马车里幽不可闻传出一声轻叹。 陌轻寒知道逃不脱,吐出这把小刀子,慢慢地站起身来。 “你挺聪明的。”车内人道。 陌轻寒轻轻一笑:“再聪明,也不是义父的对手。” “也挺狠心的。” “这是义父教的好。” “你该明白,陷入我天罗地网,求生无能,背叛我的下场,你不是没见过。” 陌轻寒微笑道:“我走出那一步,自然就准备好了。” “可惜、可惜,”黄龚亭冷道,“枉费我十数载心血,轻寒,我对你寄望甚深,你是个聪明人,却干出这种傻事来。” 陌轻寒忽然轻轻一笑,道:“义父,我所作所为,全都是针对穆丹,哪一件是针对义父的?如果义父真正看重我,不妨请义父离开穆丹那一方,陌轻寒就还是您的人,是您乖乖的一条狗。” 车里一片沉默,不曾回答。 “义父,穆丹大势已去。” 黄龚亭冷冷道:“孩子话,国中分裂两半,就算你去谈和谈成功了,以穆丹的能力,不过是多打个几年罢了。更何况你显然谈不成了。” 第四卷 第二十五章 风云翻覆(2) 陌轻寒耸了耸肩膀,这时差不多恢复了从容:“谁说我要去谈和?” 黄龚亭笑道:“哦,原来你是出来旅游的。” 陌轻寒道:“我一出拂林,义父自然就能抓住我,只是我没想到这才走了多远,义父就上车来了,我刚才还以为是别人,至于义父,早就在等了。” 这话半真半假,黄龚亭也懒得追究:“怎么说?” 陌轻寒满面含笑道:“义父,接下来的话事关机密,求义父容许我上车再说。” 黄龚亭没有多大表示,陌轻寒直接上了车。 一团黑暗里,脚底下有微光闪烁,他捡了起来,是一只跌成两截的白玉镯子,手镯在这里,绵绵不知去了何处? 黄龚亭冷冷道:“你的女人在我手上。” 陌轻寒笑意重现,随手扔掉镯子:“我从没把她当成我的女人,不过是个可利用的蠢才罢了。” “是吗,那么我怎么对待她你也不在乎吧?”不等陌轻寒回答,一记裂帛,而后是少女压抑、沉闷的哭声,她定是被点中穴道或者嘴巴堵了起来,拚命挣扎,也只得一点点声音。 陌轻寒微微眯起双眼,似可见到猥亵不已的场景,一段春光雪白玉痕若隐若现,陌轻寒自始至终不动,更不曾发出一点声响。。。 “你可以说了。”黄龚亭气息略微有点重。 抚养他长大的义父和追随自己的女人在作爱地时候,让他陈述先前所指的计划,这是什么场面?陌轻寒自问定力远胜常人。太阳穴两处的神经也禁不住突突跳动,以手指按压,轻声道:“轻寒认为,义父逐鹿天下的机会来了。” “嗯?” “穆丹和浣摩,把农苦分裂为二。眼下,也许国中百姓还有一点倾向,倾向于这个或那个,但如战事拖个三年五载,拖得民不聊生苦不堪言,还有谁会计较谁是谁非?那是就是义父最好的机会。所以,我们现在要做地,不是帮助谁强大起来压倒另一方。而是趁机削减他们的势力,把自己插进这两方,变成有竞争能力的第三方。” “嗯?” 陌轻寒沉默了。过得良久,“砰”的一声,是一具肉体倒地,黄龚亭缓缓道:“说说看。” 青帷简陋的马车,向西而行,经过滑出的两道轮痕,既浅又道,风一吹。了无痕迹,到天明,已无法追踪这辆马车的踪迹。 陌轻寒依旧懒洋洋地坐在车辕驾车,听着后面断断续断的哭声。从激烈至哀怨,至自怨自艾,持续了两三个时辰,现在总算低下去了。 他眉毛忽然抖了抖,手起扬鞭,这条鞭子如蛇般蹿入车厢,听得里面一记尖叫,以及金铁落地之声。。网。 绵绵忍无可忍哭叫起来:“你这混蛋!让我死!让我死!” 陌轻寒淡淡道:“你真要死地话我没意见。不过别怪我不提醒你,你现在一死,我总不见得车上载一个死人,只好就地把你的尸体扔掉,这方圆百里都是流沙,运气好的话一阵风来把你盖住了。运气不好的话你的尸体受两天太阳光照就腐烂掉了。地底下就无数尸虫,会慢慢爬过你的身体。一半裸露的骨头露在烂肉之外,恶臭的植物从你嘴巴里生长出来” “别说!别说了!”绵绵疯狂大叫。不过还是个孩子,天性爱美,怎么忍受得了这种十分详细而且恶心的描述。 “陌轻寒陌轻寒我对你,失望!”绵绵继续哭道。 陌轻寒眼中掠过一丝黯然,语气一成不变的平淡如水:“早在你坚持上车地时候,我便曾告诉你,只要出了拂林,我就没办法保护你。” 绵绵哭着,绝望道:“你好狠、你好狠,你都不曾为我说过一句话!” “说话就能改变你的处境吗?” 显然不能,然而绵绵终归是无比绝望,她以为她爱上的那个男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原来她错了,他其实就是个黑暗中长大、自私、怯懦、无耻地坏蛋,更绝望的是,她一点点求死的勇气被他打消,剩下来的选择,仿佛仍然是,跟着他走。1--6--k 靠近拂林的一带,绿洲和山脉较多,一路上村落与部族相应也是最多的,经过这些地方,绵绵不曾下车。陌轻寒很想赶她走,可似乎有点开不了口,此去前程凶险,让她跟着自己是危险莫名,然而让她单独一人流落在外的话,也许她死得更早。 “不要怪我吧,是你自己选的。”他想,不知为何竟有一丝歉意,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心里还会滋生这种东西。 第三天,他们抵达目地地。 这次谈判地方是精心所选。吸取上次教训,为免一切误会,在一道小山坡上面,方圆十里以内无人家,两方各许派出不到十人,上山洽谈。原先五骑是追踪并且监视陌轻寒,如到山上,就充作随从。这五人无一例外被杀死,但是到了目的地,又有五骑跟上来,这是换了猎日阁的人。 陌轻寒停留在十里开外的小村落内,与绵绵稍事梳洗,一人骑上一匹马----这村落中原先布下了浣摩的一小撮兵马,陌轻寒与他义父定计,这批人自然也是及时换掉了。陌轻寒不过问,绵绵隐隐知道他有逆反之意,但她别无选择,只能跟定了这个男人,对于这种人事变换,更是懒得开一句口。 她毕竟年轻,又学过武功,经过路途上三天休养,恢复完好,连少女面颊上都又有红润之色,唯有眼望陌轻寒时透露的那股幽怨之意,时时迫得陌轻寒掉转视线,就当看不见。 这座山坡附近平坦绝无障碍,最妙之处是这一带黄沙很浅,往下不多深就是坚硬无比地岩石层,也就是说在这一带伏兵,是决难办到之事。陌轻寒到这里才敢开口:“你现在要走,还来得及。” 绵绵幽怨地低着头,一语不发。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陌轻寒道,“我这个人,一辈子生长在黑暗之中,义父派我出来执行第一次任务,就成了无用之身。我眼前看不到光明,除了复仇这两个字,我根本不去考虑别地。你跟着我,其实我是在利用你,你就算不计较,认了我利用你,但就算我赢了,我又能待你如何?更何况此行危险重重,我只有一个人,今番要出现的却全是惊世骇俗地大高人,报仇成功,我也未必能活着,那么你呢,你有必要为了一个废人抛弃自己的生命吗?” 绵绵幽幽道:“你不必说,我反正跟着你。” “你还年轻,有机会活得更长久一些,就会明白今天的所作所为太过愚蠢。” 绵绵凄然望了他一眼,道:“你也很年轻。” 陌轻寒脸色很白:“贱民和金枝玉叶的性命,终究是有些区别的” 绵绵道:“从我决心跟你一起逃亡天涯开始,我把自己已经看作是贱民。” 陌轻寒拉着缰丝的手紧了紧。 “我只问你一句话,”绵绵的大眼睛盯住他,那里面有泪光,还有期冀,“倘若那天我们逃走成功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么多事情,你就不会让我做那些孝理丧尽的事情。” 陌轻寒冷冷道:“你做了。” “那是因为我不得不做,我要保住你的性命!”绵绵泪珠滚出眼眶,“可我只想知道,如果我们逃成功了,你就会和我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不再想着报仇,是吗?” 她只要他哄一句,明知被骗也甘心。陌轻寒犹豫半晌,最终仍是道:“没有如果。” 他抬头望着天,天上很亮很亮,阳光尽管是白色的但是很刺眼,所以他只能眯起来看着天,他永远也达不到的境界:“你现在了解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自私、怯懦、阴暗,加狠毒,不要跟着我,如果遇到危险,我一样全无犹豫把你推到最前面,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你能活。” 绵绵悲声狠道:“这种日子,死和活还有什么区别?”说完一拉马缰跑在了前面,陌轻寒愣了愣,这才在后面缓缓地跟上。 第四卷 第二十五章 风云翻覆(3) 山坡也是个平坦的山坡,东西纵向百步一来回,同样是无法设伏的,搞定这个地点的人,很费了一番心思,而且必须对农苦异常熟悉才行。 他们等了一会,联军方姗姗迟来,双方各铺油毡,中间隔了十来步路,自带水囊,这算得上是一次别开生面的谈和了。 对方派出的是一名形容彪悍的中年大汉,坐在地上,有如铁塔一般,陌轻寒事前所得情报早已获知他的身份,因为这个谈判地点取得不方便,双方都派出是可以作为“决策”的人物,拂林出动绵绵公主,而这名大汉,则是十三部落联盟的临时副酋长腾格,本身是山戎大族长,山戎在这十三个部落当中是属于数一数二之强的。 完全出乎腾格意料,拂林方面主要作为谈判人员的这个年轻人,带着一脸清俊的笑容,可是从一开口就对他剧陈谈和的不利,例如农苦兵势超强,例如大离在旁虎视眈眈,例如十三个部落如何均分既得利益,而他旁边那位公主却是一言不发,腾格越听越糊涂,道:“依阁下之意,左屠耆王是根本没有诚意同我们谈和吧。” “有、有诚意。”少年真诚地一迭点头,“我有诚意同大族长谈呀。” 是我,不是左屠耆王,是谈,不是谈和。腾格外表粗俗,为人很是精明,当下笑而不言,反正没事,听听这毛没出齐的小娃娃讲些什么。 结果陌轻寒第一句话就把他击倒了:“农苦有着最肥美的草原、最丰富地矿藏以及无边无际的森林山脉,这种地方。何人不羡,与其从中捞一点小小的好处,拿一两块无用处的地,几箱金银,还不如----天下十四分。1--6--k” 腾格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比起中原的大离。农苦或许是远远不够繁荣富裕,但是陌轻寒说得没错,在农苦广大地国疆之内,几乎一切有用的资源全都集中在农苦,所以每到秋冬,其他那些周边的弱小部族不得不到及时补进,唯有采取掠夺强取的方式,一般还不大轻易敢惹怒农苦。浣摩拿出来谈判的两块地。处于边界之上,地面是不错,但是十三部落离它们有近有远,本来就相当难分,因此对联军虽是引诱,还算不上太彻底,他们还是在穆丹和浣摩之间摇摇摆摆。 但是如果说天下均分,农苦这个国家的疆土,可是比大离还要大,更是比北边也号称强国的瑞芒大了十倍有余!想想看。如果他们十三个部落可以真正入驻进来,他们部落的儿女可以在农苦自由驰骋,那会是什么样地日子? 腾格不禁舔舔嘴唇,毫无疑问。他心动了。 可是,不无疑惑地瞧瞧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子,摇摇头:“你傻啦,在说梦话吧?” “梦话?”陌轻寒一笑,“浣摩答应给你们多少钱?” “啊?”腾格一时没回过意来。 陌轻寒转过头,轻轻道:“你看。” 这是个略略高过的小土丘,所以看得非常清楚,有些小黑点在移动着。腾格顿时黑了脸:“怎么。你想打么?” “呵呵,大族长别误会。如不放心,也可指示你的手下。” 黑点渐大,原来是一个车队,推着十几辆沉重的车辎。陌轻寒指示拉上来其中一辆,他亲自走上前。掀开那辆车子上面盖着的油毡布。 “啊”长长的吸气之声。腾格和他后面站立的几名大汉无不瞪大了眼睛。就连绵绵也有些震动。 是金条,满满一车黄灿灿的金条。 “这些是送给大族长的见面礼。只是第一批。”陌轻寒轻松地笑着说。 腾格目测,光是这十几辆车,如果每一辆都是这么装满了黄金地话,这批黄金就赶得上浣摩先前答应数额的一半了,更何况,人家还说明了,这只是送给大族长个人的“见面礼”。 是什么人,拥有如此举国之富?! 陌轻寒微笑继续道:“农苦内乱,兵荒四起,人心不定,大族长,这种百年难得的机遇,我想以你之明,不该错过才是。” 腾格目光在沸腾着,这个利诱实在太大了,不光是嘴上说,甚至立刻就送到了眼前,天底下没几个人能抵挡得了,他咳了一声,显得特别小心,连称呼都改变了:“陌公子,但不知您打算怎么样做呢?” 陌轻寒摇头轻笑道:“这个,要等我义父来谈。” “您地义父?” “明日午时,望大族长按时在此等待。。wap,。” 腾格激动得一拍胸脯,道:“必当准时前来。” 联军一阵风地退下山坡,当然没忘了人人奋勇推走那十几辆车子。陌轻寒微微冷笑:可惜,你们注定失望。 绵绵轻声道:“你是想挑起他们的内乱吗?联军内乱,等于帮助穆丹。” “你不懂,别多问。” 绵绵闷闷地闭了嘴。 次日联军方面不仅是腾格,还来了好几个实权人物,十三个部落联盟本就很难处理,所以此次洽谈实际上各族都派出了代表人,只是昨天并没有全部跟上山坡。为首的自然还是腾格。 那个俊美异常的少年以外,山坡上,矗立着一顶黑色的轿子,漆黑,且好似隐没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看不出那个是怎么做的。 双方相互介绍,然后开始了第一天的谈判,涉及方面很广,其中不乏敏感的细节,最头痛地除了要赶走穆丹和浣摩这两大不可攻克的难关以外,还有一方面非常重要,十三联盟加上陌轻寒的义父,这天下,怎么分? 这一切,陌轻寒都替联军想好了。虽然进展还算顺利,但第一天当然是出不了结果的。 傍晚时分,深黑色的轿子返回十余里外的小村庄,却在中途便消失了。 陌轻寒独自往回走,好象是无意,他自个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回到村中,便发现绵绵不见了。 自然是被黄龚亭地人带走了。陌轻寒默默地站立良久。 谈判到第三天上,差不多到了收宫地段,联军地大酋长也亲自赶来。对他们而言,现在最不满意的就是和他们达成协议地黄龚亭本人,到目前为止,没人看见他,甚至没几个人听得清他的声音,所以,要求黄龚亭出面的声音最响。 是以,这一天,商定的是黄龚亭将会亲自出轿,同尊贵的大酋长签署这个至关重要影响天下格局的合约。 联军每个人都非常激动,这几天的谈判中,他们实实在在收到了黄龚亭无数好处,那帮目光短浅的头人们心下隐隐觉得,就算谈判不成功,捞不到那个封疆裂土的好处,这回也一样是受益匪浅。 还是那样一顶轿子。 还是围绕其周围神秘而诡异的黑雾。 只是那黑雾似在慢慢淡去,轿身在众人关注的视线下逐渐清楚起来。 一共有十六名护卫,这一顶看似不大的轿子,竟是用人密密麻麻围起来的。联军今日来的人数不少,可这十六名护卫陡现,就显得双方人数均衡了。 这些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散开,轿帘,缓缓向上卷起。 一寸、两寸、三寸就连陌轻寒也陡觉心跳加剧,紧张不已,他的义父,抚养他十余年的义父,自己可从来没看到过他的长相。好不容易啊,终于以天下为诱饵,才能把他引诱出来。 轿帘拉到一半,陡然停住。山坡上人数不少,可是每个人都似乎沉浸在这个带着诡异的景象之中,竟是鸦雀无闻。 忽闻一记尖锐而短促的呼痛,陌轻寒眉毛挑动,陡见一团白影抛掷而出,紧接着轿中人骂道:“小畜牲!” 轿子忽然炸裂开来,浓浓烟雾中蹿出一条人影,直冲联军方面,而联军方面也是一阵剧炸,一人应声倒地,另一人与浓雾中的人影打在一起,同时还不忘把倒地那人抱了起来。 山坡上顿作屠杀场,浓烟滚滚,敌我双方,血肉横飞,而且还是打的闷声不响的一个死战。 陌轻寒根本都顾不得,在地下把最早抛出轿子的少女扶了起来,咬牙望着她,眼圈儿红了:“绵绵!” 少女满脸鲜血,呼吸细微,抬起手来,想摸陌轻寒的脸,只是无力。陌轻寒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 少女睁着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先前所受一掌非但震坏了她五脏六腑、全身经脉,连得喉管也是打坏了,她除了粗粗地呼着气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痴痴地看着他,很久,很久,直至眼神焕散。 陌轻寒终于洒泪而出,低声道:“傻瓜,我早就叫你走!为何不走,你为何不走?” 闷声不响打斗的两个人倏合而散,隐伏在联军方面的人把手上抱着的一个身躯扔到他怀中:“带着她,跑!” 那人露出脸来,雄武阳刚,眼中神采毕露,只是此刻有焦燥之色。 殷青荒。 他扔过来的,自然是瑶姬。 第四节 第二十六章 远大时节(1) 玄霜此次出使农苦,有着最重要的一个使命,毁掉黄龚亭在农苦的基业。 皇帝说过,一举毁掉猎日阁,她做不到,因为猎日阁的根子在洪荒万山千岭之中,他亲自去找都无功而返,玄霜一个全无武功之人,又如何能够做到。 但是,黄龚亭在大离,任凭隐藏了多少神秘力量,由于其人在大离曝不得光,这些力量无奈也始终是隐藏的,其所能干的事情,最多就是杀杀人、做做刺客,成不了大气候,然而,他在农苦埋下的那支力量,却是至为可怕。那股力量可以影响到农苦这个国家的整体走向,一旦农苦完全站到大离的对立面,两国军事力量可是不差多少,不管谁胜谁输,对大离始终是一个最大的隐患。 因此皇帝要求玄霜,出使农苦,所谓议婚所谓和亲都是假的,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能够获得农苦最高权位者的支持,在某些关键场合起到关键作用,取得当权者的绝对信任,达成钢铁联盟。为彻底清除隐患,第二任重要任务就是除掉黄龚亭在农苦的所有力量。。。 为了这一点,皇帝没有给她归期,甚至皇帝也表示,她办到这一点,她今后都将是自由的。 虽然农苦法定继承人是浣摩,但是皇帝和玄霜都觉得那场博弈是穆丹的胜算更大一些,更何况黄龚亭是站在穆丹的身后,势必至于打起交道,和浣摩那方面反而没甚么交集。唯有取得穆丹信任、除掉黄龚亭。甚至帮助穆丹登顶,才有望达成最终目的,与穆丹结成那钢铁联盟。 是以从一开始,玄霜就是坚定无疑地站在穆丹那一边。这一系列任务固然很难、很难,似乎一眼看不到头。但好在穆丹也不是那种庸碌无为者,更何况他与黄龚亭嫌隙自生,都不用她去挑拨。 除掉黄龚亭以及他近十年之间在农苦埋下地力量,不是容易的事,主要有三个方面。其一,黄龚亭的武功高深莫测,当年的冰雪神剑就不是他的对手,只要他这些年来没有受到经脉伤损。武功定是更上层楼了。而从穆丹那里了解到,根本还没有人可以在黄龚亭手下占过便宜。其二,黄龚亭行踪莫测,即使一直是担任穆丹地谋师,可他忽而出现在穆丹后院,忽而出现在沙漠上,忽而出现在密林中,这世上没一个人能时刻掌握他的行踪,即使有了绝世高手,想杀他的话千难万难。其三。这才是最重要的,黄龚亭性命在于其次,关键是要连根拔起他在农苦经营多年远远比在大离更为深厚的那个盘,光是杀掉这个人。隐患仍在,无论是粤猊、抑或是象新出道的陌轻寒,都有可能趁机接收那个大盘,那么其结果还是为他人作嫁裳。 这三条中,第一条是最易实现的,玄霜挂名的师父殷青荒就是世上有数地高手。她同殷青荒打了赌,如果铜宫返回路上确实有人伺机杀他,殷青荒就输了给她。必须为她干一件事。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但她是在引打伤自己的那个仇人南宫霖出现,结果不负所望,然而过程的惊险却有些出人意料,殷青荒是凭空跌下索道,而且之前身受好几处箭伤。1-6-k-小-说-网九死一生方逃脱了性命。不得已缓了原先的策划。 要抓到他的行踪,相对也容易些。陌轻寒出城那会殷青荒其实已可下手,但没下手,是为了第二条第三条一起实现。 陌轻寒在绵绵府里表示了报复的愿望,当时玄霜不曾表态,但是当浣摩和穆丹两军对垒之际,玄霜则又看到了机会。 谁也想不到玄霜竟能和三十万大军围住的拂林城里轻松地通讯往来,谁也想不到殷青荒未死,这个绝代大高手比南宫霖更加高出一筹,目前情愿为她所用。 就这样她和陌轻寒一内一外定下绝户计,出卖内线、甘作叛徒,把农苦的天下搞得一团糟,终于逼使黄龚亭亲自出面。 陌轻寒以叛徒身份引诱黄龚亭,这一招看似奇险,实则不然,黄龚亭一直就是个利益为上的人,要是真的不容背叛,粤猊三番两次意图脱离控制,哪里还有性命在?黄龚亭是就算要别人死,也得把他可利用价值全部榨干了才死,陌轻寒既然有价值,他又怎么舍得一言不发就让他死?没人比陌轻寒更能摸得准黄龚亭地性情,是以表面上是被逐出拂林,实际也是他自己暗中推波助澜所致。 终于在陌轻寒与黄龚亭相对时,便抛出一根更大的橄榄枝,这根橄榄枝是如此繁茂多叶、结成果实将是多么甜美迷人,十三部落联盟抵受不住这个诱惑,而黄龚亭一样也受不住这个诱惑。 黄龚亭与联军谈判,也尚还存有戒心,第一天黑轿子里坐的并不是他,但第二天开始其实就是了,殷青荒所以不动手,是因陌轻寒定下的一系列看似不经心地谈判细节,有必要让黄龚亭拿出诚意来,这些细节,探的就是黄龚亭的底,陌轻寒原本利用自己的方法侦知一部分,再探一些底出来,综合而成就差不多是全部,起码几个最大的窝点都能准确地抓住。 这次谈判其实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把联军的首脑人物,几乎都勾出来了。穆丹和玄霜已经商定在除掉黄龚亭以后紧跟着就除掉联军这些心腹大患,一举两得。 只是不知为何,到了最后一天,反而露出马脚,殷青荒这样的绝世高手隐藏其间,照理是绝对不可能被发现的。黄龚亭有可能前两天在联军部中伏下了暗线,发现了某些异常之处,从而抢先行动,杀绵绵以示儆尤,山坡上暗器高手抢先伤了瑶姬。 殷青荒假死,是在玄霜地计划之中,那次只要出现南宫霖中途袭击的意外,那么他肯定会有假死这个过程,暗中行事方可把一切人的注意力转移走。谁知祁顿王突然冒出,给南宫霖抓住机会,连玄霜都一度以为假死变成了真死。然而殷青荒虽侥幸获生,却元气大损,若要完全恢复,只怕要闭关修炼个几年。但殷青荒总是很感谢这个挂名的女徒儿,答应尽其所能帮她充当这回的刺客,此番提前出山,其实不过恢复了五六分真元。 五六分真元,尚可与黄龚亭放手一搏不落下风,足可证明玄霜不懂武功,但是判断事由确实准确万分。他抱着瑶姬,心中既是牵挂又是着急,几次身手稍缓险些被黄龚亭打中,不得已只能抛出瑶姬,让陌轻寒接着。 第四节 第二十六章 远大时节(2) 绵绵方死,聪明伶俐的陌轻寒仿若有些痴呆,怔怔地不知该做什么。瑶姬虽受伤,然而未失行动自由,半空中柔肢轻展,轻盈地跃下地来。 她亲眼目睹了绵绵的死,陌轻寒的伤,心下难过,柔声道:“小兄弟,节哀顺变。” 陌轻寒抬头看了看她,瑶姬外表化妆得认不出来,只是语声柔和,眼中也是真真切切的关怀,陌轻寒心中突生感激,向她点了点头。 忽然脸色一变,瑶姬从他狭长的凤眼中看到一丝耀眼光芒,同时殷青荒叫道:“小心!” 她骤然大弯腰躲过一袭,半边身体仍旧被掌风扫得生生痛楚,但见黑影从她身边一擦而过,轻巧、而准确无比地一掌按在陌轻寒心口。 “啊”瑶姬心头一寒,那人猛然转回身来,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正对着她,那一招角度之钻、力道之狠,瑶姬竟霎时笼罩于他攻击的力量底下。 殷青荒怒吼一声:“瑶姬!”拚着受黄龚亭一掌闪电般疾退,于间不容发之际拉过了瑶姬,在那一霎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挥手挡开前面那人的攻击,他身身体剧烈一晃,喷出一口鲜血。他眼中如欲冒出火来:“是你!” 南宫霖冷笑道:“我早该知道你是百丈深渊也摔不死的老怪物。。1-6-k,电脑站。” 殷青荒气血翻涌,很想质问他,他们义结金兰、同进同退。他给他放了足够的权,海上第二号人物的权力是有实质地,他待他哪一点有差,至于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伤害,乃至谋害? 只是话到唇边。一缕鲜血先行冲了出来,他竟不得出言。 “理由,”南宫霖看明白他的疑问,“大哥,一山不容二虎,同一个海里,只能有一条龙!” 四人激斗在一处,瑶姬武功不弱。可是之前受了暗器之毒,更是从未面对过这个世上一等一的高手,难免有些手忙脚乱,渐渐不支。殷青荒全盛时期,这两个人联手,他对着也有些吃力,但是若要抽身而走,还是异常从容,只是如今只恢复了五六分功力,又兼受了黄龚亭一掌。处处照顾瑶姬,很快不支。 瑶姬也看了出来,但是瞧见他的脸色,便知不可能让他独自脱身。咬牙苦战。募地压力一轻,有两名火凤悄然杀到,接过几招。 南宫霖和黄龚亭任何一人都能对付五凤齐出,何况只有两个?但总是给了殷青荒一口喘息之机,他想玄霜处心积虑对付黄龚亭,定是要拿下他的性命,稍有空隙,他八分如潮地攻势。wap.全部对着黄龚亭。 他却不知玄霜只要掀起黄龚亭在农苦全盘的根,她可不在乎他的性命,甚至更希望他逃回大离,给自己父皇添点麻烦,她真正想杀的是南宫霖,当年打她一掌九死一生。都是拜此人所赐。 此时山坡上形成混战之势。玄霜手下唯有五凤,穆丹身边倒是不乏高手。可猎日阁的杀手更多,个个打起来豁出性命,倒是猎日阁的成算更大些。火凤先后五折其三,殷青荒、瑶姬、黄龚亭个个受了重伤,殷青荒伤势尤其严重。 远处烟尘起,穆丹大军赶到。黄龚亭和南宫霖相视一眼,知道无法再行拖延,黄龚亭撮作哨音,猎日阁死士闻音个个抛下敌手,哪怕受击重伤也不管,扑上来疯狂对着殷青荒和瑶姬攻击,他们只知主人,不知主人有友,就连南宫霖也挨了几掌。黄龚亭挟带黑雾,转眼之间逃之夭夭。 “妈的!”南宫霖忍不住骂了几句臭话,杀击重围,赶在穆丹大军尚未形成合围之前,亦失踪影。。。 剩下那些死士就比较悲惨了,团团围住,穆丹派第二批新生力量上场,全部杀死,一个未留。至于联军那些头人们,是混战一开始就被抓住了的。 殷青荒浑身力道陡然消失,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他在铁索桥上被南宫霖地利箭刺穿肩胛,箭上有毒,几烂经脉,伤势犹未全好,这时箭伤迸裂开来,他穿着联军所穿的皮甲,可是里面的血迹竟尔透过层层皮甲浸透出来。瑶姬哭着扑上去,叫道:“大哥、大哥!” 殷青荒嘴角仍含微笑,道:“莫慌,莫慌,我死不了。” 瑶姬先前吓得心胆剧裂,但她对殷青荒敬若神人,他说死不了,那就一定没事,心下一松,顿时毒发攻心,手足俱软,摔倒在地。 穆丹抱着玄霜,两人共骑,飞快冲上山坡。满坡死人,玄霜不敢多看,只叫:“师父!师 殷青荒听她语带哭音,确是出于真心,微弱地答应了一声。 玄霜大喜若狂,踉跄着跑到他身前,哭道:“师父,师父,我真想不到会有这么惨烈,我我我不是故意要害你!” 从一开始殷青荒就知道她在利用他,不知为何他总是愿意被这个女孩子利用,也许是因为她的性命几次三番都是他所救的缘故,她的新生等于是他赋予的,心下隐隐,似乎是有些慈爱的感觉,他抬了抬手笑道:“没事,你看我、我师父是一碰就死的人么?” 这会儿伤势实在恐怖,连半边脸都在鲜血里,玄霜怎么看他都象是马上要死的人了,但听殷青荒语气从容,她惊喜交集,忙着点头道:“师父本领高强,有若神人一般,你自然是没事地。” 殷青荒睁着眼睛也嫌累,索性闭上了:“我的人困在拂林城里,出不来,公主,请你为我准备一支千人队,我要返回大离。多带水。给我一些解毒药丸。” 玄霜道:“师父,我决不再请师父帮忙了,一定让你好好养伤,绝不绝不麻烦您了,穆丹很快就要攻打拂林城,您何必急忙启程?” 殷青荒沉默了一会,握住瑶姬的手,似是怕她着恼:“我担心我的妻子。” 玄霜一听就明白了,他原先死也不信南宫霖和他面和心不和,现在方确定对方必欲置其死地而后生,此番既撕破了脸皮,则他虽大难逃生,远在大离地李盈柳不知其详,南宫霖是极有可能向她下手的。 瑶姬柔声道:“是,我陪你回转大离。” 玄霜道:“只是你这伤” “我的伤没事,我自己有数,多备水。瑶姬中了毒,也是要水,多备水。” 他反反复复,只提这一个要求,玄霜无奈,抬头望着穆丹,穆丹毫不犹豫指派一名副将,先把殷青荒两人送回去,当天准备好千人队就立刻出发。 穆丹心里实是快活无比,上百具尸体也不能给他以任何的刺激,他情不自禁地抱住玄霜笑道:“昨日我已派出两万兵马分袭黄龚亭在农苦各大暗点,他这会儿赶回去都来不及了,黄龚亭这十年在农苦的基业可算是连根拔起,全仗你玄霜一人。擒获十余头人,逼他们退出境外,咱们内忧外患一朝并除,只剩下浣摩一个敌人,哼,那个臭小子,他守着王城,能守住一个月我穆丹两个趴着写!” 事实证明穆丹没有夸大口,没了联军在中间搅和,穆丹又负有真正的王位继承人这个广泛得到民间承认的身份,加上两者之间打仗的水准着实是相差甚远,没用一个月,二十三天,拂林告破。王后自杀,浣摩战死。穆丹登基。 第四节 第二十六章 远大时节(2) 穆丹是一个很英明的王。争位之时,手段用尽心肠狠毒,但是一旦自己成为王以后,尤其是开头的三年,明知那一年国中内乱是带来不少的损失,他便安于其位,励精图治,广施仁政、廉政,丝毫没有作为王子时的打打杀杀,一股蛮气。 不过农苦子民们都知道,在他们的王的背后,还有一位一言一行都能够影响他们大王的女子。 那女子体质孱弱,不时重症,可是,有她在,就是大王英明天纵的保障,有她在,就是举国百姓欢腾拥戴的根本。 大离朝的柔嘉国公主,在那场内乱战争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而在战争彻底平息以后,她亦不曾就此启程回国,她就象是被本国迫害逃到邻国的任何贵族一样,寻求包容,而大王亦万般包容。民间渐渐有种传说蔓延开来,柔嘉国公主乃是大离纯血之子,理应是大离皇位继承者,可是被逼离乡背景,逃到他国。这神秘而披着一层哀伤色调的传说,使她得到更多民众的同情、支持,以及爱戴。。1-6-k,手机站wap,。 两年过去了,大离如期传来皇帝驾崩的消息,谥为德宗。 “德宗?”双目微红的柔嘉公主全身重孝,缓缓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流出一丝微笑,“真讽刺。” 穆丹却说:“这谥号不错。”玄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穆丹又道:“自从老皇帝驾崩,这些天来,你没有笑过。这个谥号能让你找回笑的感觉。当然不错了。” 原来他指的是这个,玄霜有些发愣,嘴角地笑容未曾敛去,悲伤浮上面庞。 “你还是爱他的,爱你父亲。为什么皇帝大行,你不肯回去?” “回去了,”玄霜淡淡道,“会想起很多不必要的人和事,也会惹上很多不必要的人和事。” 皇帝终于死了,她的父亲。 她虽然恨他,甚至动过弑父君地念头,可是不能否认。.电脑站她也爱他、敬他,更是佩服他。 可这不是她万里迢迢赶回大离的理由。 朝廷会觉得将她无从安插,新皇将倍感头痛,而即使是她的亲哥哥,说不定也会戒意大生。 她累了,倦了,疲乏了,那些风云变幻的朝堂事,不想再理。 只是那边不会因为她的不归而平静下来吧?该发生的始终要发生,太子软弱。三哥绝不能善罢甘休。陌轻寒透露的那条讯息被她一天拖一天,拖到后来,火凤全歼于山坡一役她终是把这秘密吃了下来,老皇既崩。意料之中的暗杀即将开始,未知哥哥可能如愿除掉吴怡瑾和文恺之,再把兵权抓到手里。新皇即位,天下无人比他再大。他和施琴清地感情怎么样?这个专情得皇室中找不到第二位的痴情种子,又是否将干出冒天下大不韪之事呢?----不知为甚么,太子哥哥那清淡慵懒的神气在眼前,他好象每一件事都处理的温和不已,可是她总有预感他会做出惊世骇俗之事来。 还有黄龚亭。逃回大离两年,甚少有消息,但她明知他还活着,大约又培养了一批力量,虽然不大,不够威胁到国家。但是威胁那两个女子。是不是够了呢? 她默默地想着,终叹了口气:“我要出去走走。” 她去了陌轻寒和绵绵坟上。那日一战。他俩是死得最早的,后来疯狂打斗,尸身践踏不知多少,几乎拾不起全尸来,玄霜下了死命令,才勉强把两具零零碎碎的尸体凑补起来,就把他们葬在一处。穆丹对于这位已死的妹妹不错,给予了最高规格葬制,同时承认陌轻寒附马的身份。 玄霜偶有心情不愉,就到这坟上来坐坐。 是一双可怜人。而且是一双被她利用以后无价值就死去的可怜人。 在这坟前她会想起很多很多。 莫瀛的绝情。她承守诺言,再也没有打听追踪过莫瀛和阿羡地消息,这一对竟然也再未出现在她视眼以内。她虽守身如玉,但农苦人人都知她和穆丹亲近,十停有九停人说大离国公主有朝一日,终为农苦的国后。莫瀛听见这样的说法,当然更加避而远之了。 比起她对莫瀛的不闻不问,她打听殷青荒可是下足了功夫。然而奇怪地是,那一双受伤的情侣要了千人队、水和干粮出发以后,就此消失于这个世界。连那个千人队也一起都失踪了。她曾到大离乃至海上去打听,都道没有殷青荒踪迹。南宫霖果真对付李盈柳,那柔弱的女子焉是对手,把所有的产业让给南宫霖回转清云园,此后一直是过着独居的生活。 “师父,你不会有事的吧?”她自言自语,“你那么强,那么有能耐,而且有瑶姬需你照顾,你一定没事的对不对?说不定你率了那支千人队,在什么地方躲起来了,重新组建了一个属于你的王国。你和瑶姬很幸福。” 她地心事,便这样如水淡淡滑过,流水般的日子也在滑过,柔嘉公主带着几分青涩稚气的面貌,终于完完全全成熟起来。 又是两年。 又是墓前。 这一次是别的事情了,“故国多变。清云流散,吴怡瑾失踪,沈慧薇失踪。后来听说我老师死了,沈慧薇没死,悄悄躲在人迹罕至之处。新帝刻字于传国玉璧,以表他对那个女子永世不变的坚贞的爱。全国大乱,三哥靖难,新帝与文尚书皆死于御园之中,皇后自焚,小国公主和传国玉璧同时失踪。” 玄霜轻叹:“眼看着,又是一个全新地时代了啊我,也老了。” 驱车返回地途中,经过热闹的集市。一阵喧哗引起她地注意:“不好吃!不好吃!”“你这东方人,骗人的!”“糖人不好吃,还钱来!”“不还钱,砸他的摊!” “糖人”两个字,钻进玄霜的耳朵,她愣了愣。 那边已经开打了,一个铺子霎时四分五裂,“抢啊!”一群顽童扑上去,把做好的糖人、罐子里的糖晶一抢而空,还一面大叫,“你这个糖晶一点也不好吃的,白送都不值!” 第四节 第二十六章 远大时节(3) 有一个人在地下,发如雪,衣衫破,糖晶等物粘了一身,他慢慢地站起来。玄霜陡然一震,失声叫了出来: “葛大哥!” 葛容桢变了太多太多,面容沧桑神气委顿,哪有半分从前意气飞扬的样子,若非玄霜时时记挂,还真不易一眼瞧出。 葛容桢看了她两眼,不声不响,摊子也不要了,埋头就走。 玄霜一跃上马,这几年她在农苦的成绩就是学会了骑马,扬鞭赶上,再叫道:“葛大哥,你别走。” 葛容桢愈走愈快,如果按照他以前的功夫,玄霜就算骑了好马,也追不上他,可是如今却是他怎么走,玄霜始终跟在后面不离不弃。 玄霜心头疑云大起,叫道:“葛大哥,你的武功呢?你没有武功了?” 葛容桢背影微微一滞。 玄霜两步越过他,拨转马头,俯身抓住他的手,凝视他道:“是不是,虽然你死里还阳,但是一身武功都没有了?” 葛容桢默然,一甩手,他的力气还是大,玄霜坐不稳,重重地摔了下去,偏偏双足踩在马蹬里出不来,只觉脚踝处一震,剧痛无极,怕是重重地扭到了,她又痛,又伤心,索性呜呜呜地痛哭出声。 葛容桢不走了,蹲下来,揉揉她的脚踝,皱了下眉头,还是不说话,脸色却比刚才好看一些。 “葛大哥,你是在怪我吧?恨我?”玄霜哭着说。。网。“你舍死救我,我那样坏,还不放过你师父!” 葛容桢低着头,不肯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缓缓出声。却说的是另一回事:“功夫没了,街头出糗让你碰上,见笑了。” 玄霜哭道:“葛大哥,你别这样说好不好?都是我害了你。” 葛容桢站了起来,目光温和,道:“原是有些怪你地,不过,你的泪。”他伸手拭了一颗,“纯真晶莹。我不怪你了。” “跟我回去吧。”玄霜拉住他,“葛大哥,容我补报,好不好?” 葛容桢摇摇头:“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葛大哥,”玄霜不肯放手,瞧着他满脸满身的伤痕,“我不能让你这么流落天涯,我不能让你在街头集市做一个卖艺之人。” 葛容桢淡淡道:“我一直喜欢这样,你不是见过我的吗。那时我就做这个。我完全可以养活自己。” 玄霜哭道:“不不,那时和现在不一样。” 葛容桢沉默了。 “要不然,我送你回清云园,”玄霜柔声道。“你师父虽已失踪,帮派犹在,为甚么不回去呢?” 葛容桢笑了笑,说道:“我不会回去,也不会跟你回去,不要白操心了,公主,今日有缘相见。来日相会无期,就此别过。” 但是他要走,玄霜怎么肯放,脚踝剧痛,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犹自坚持紧紧跟着他:“我一定要你跟我回去。.手机站wap.葛大哥。你若执意这样。那么我就派人过来,派一个千人队。保护你、服侍你,永远永远跟住你!” 葛容桢道:“何苦如此?” 玄霜道:“不是你,我已死了两次。葛大哥,你还问我何苦如此?” 她地态度异常认真,而坚决,葛容桢站定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你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就同你回去。” 玄霜大喜:“你说!我都答应!” “我不习惯锦衣玉食无所事事在你那被当作大老爷一样供起来,我可以做些杂活,花匠,洒扫,至不济看看大门,都可以。” 玄霜欲言又止:“还有呢?” “我也许常常要出去走走,你别拦着我,我得有这自由。” “只要你回来,若不回来,天涯海角,我也一定找到你。” “最后,别再对付我师 玄霜小心翼翼道:“你师父失踪了,最近听说好象还活着,但也不作准。” 葛容桢嘴角露出苍凉笑意:“她没死。她怎么可能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玄霜想了一想:“我答应你,我和她原无大仇恨,只是从前,我要自保。所以才,对不住你。” 终归只是觉得对不住救命恩人葛容桢而已,葛容桢笑了笑:“好。。。” 这就是答应跟她回去了,玄霜喜极而泣,忍不住伏低到他肩上。 “别,别!”路边看的人愈来愈多,好些人认出这是高贵的国公主,不由议论纷纷。 “我不管、我不管,妹妹抱着哥哥哭一场,还怕人看么?” 葛容桢搔了搔头,吞吞吐吐道:“我身上有糖稀,是粘的。” “啊!”玄霜一声惊叫,待要起身,几丝头发被粘住了,脸上也是粘乎乎好不难受,她娇嗔,“都怪你,不早点说啊!” 葛容桢呵呵笑了声。 其间种种尴尬,不快之处,便在这一娇嗔、一傻笑中,化为无形。 终究还是葛容桢把她双足解开,抱到马车里面。玄霜忍住不叫痛,望着葛容桢,眉眼间皆是笑意。 回到府邸,穆丹竟在。葛容桢把玄霜从车上抱下来,与闻讯匆匆赶出来的穆丹碰一个面,穆丹大怒:“你是谁!” 玄霜急忙调解,着重申明这是她结拜大哥,又先后救过她两次性命,穆丹才略微收了不自在的神色。 他心里有事,道:“有麻烦,快跟我来。” 玄霜未入内室,已先听到一两声婴儿啼哭,脸色微微一变。穆丹道:“你进去,见到那人,可暂息雷霆,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玄霜唇色已失,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穆丹今时今日还如此慎重? 她扶着穆丹一跳一跳地进入房间,她这府里的布置都是按照大离习惯,房里是一张流苏大床,床上一名脸色腊黄的女子,枕头旁一个小儿哇哇大哭。 玄霜半晌怔怔无语。 那女子听得人声,挣扎着睁开眼来,待看清楚来者,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柔嘉公主。” 玄霜声音很是稳定:“莫瀛呢?” 女子脸色一黯:“死了。” “怎么死地?” “他离开了公主,终日酗酒。”阿羡惨然笑道,“我原以为给他生个孩子,能让他转移一些心思。可是,孽障未出,他已死了,连一眼都不曾看见。” 他们成了亲,他们还有了孩子。 只是,他却死了。 玄霜没说话,直接回头离开了房间。 伏在葛容桢肩上,一场大哭。 “死了,死了,都死了。”她哭着,“我虽是病骨支离,却偏偏活着,活在没有欢笑的人间!” 三日后阿羡死了,产后不曾调养,一路风尘,早是奄奄一息。 那婴儿是个女孩,初来时面黄肌瘦,连啼哭也是懒洋洋地无力,经三日调养立现神采。黑水晶般两颗眼珠,怎么都让玄霜触景生情,玄霜抱着她,不住落泪。 “你这两天都变成泪人儿了,碰上你那位义兄起。” 玄霜自管自哭,不理他。 “要是喜欢她,就当亲生女儿来养吧。”穆丹加重了语气,“你的,和我的。” 玄霜一愣,抬头看着他。 穆丹微笑探过襁褓,抓住她的手:“玄霜,你这人真是会记恨,我那次转了点不该转的念头,你把我凉拌了四年,这考察期什么时候才到头?” 玄霜脸色渐渐苍白:“其实我” “你一人住在农苦,其实人们早就把咱俩当作一对,只管这么下去,只对你名声无益,又何苦自己作践自己呢?” 玄霜低了头,小婴孩吃饱喝足,甜甜地睡着了。她看了半晌,又有泪涌出。 “孩子不能没个父母,难道你忍心让她将来长大了,被人骂私生女么?她是阿羡和莫瀛的孩子,这个身份是永远不能被提起的。” “我” “嫁给我吧,”穆丹连同小孩一起抱住她,“你是我的王后,她是我俩最尊贵的小公主。” 玄霜静静地靠在他怀里,道:“我是不能、也不会为你生孩子地。” 穆丹今日爱她敬她宠她,焉知将来如何?她永远也不要有自己的孩子,免得有朝一日,有苦,有怨,有仇,有恨,都撒在无辜的孩子身上。 穆丹不作声,只把她抱得更紧些,一吻落在她唇上。 阳光灿烂,远大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