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藏线》 关于《》,有点心里话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英国病人》这部电影,以及同名的加拿大作家迈克尔·翁达杰的原著《TheEnglishPatient》。 这两者,我都看过,觉得无论是电影还是小说,都让人感触很深,让人迷恋。 我写《新藏线》,是基于自己亲身的骑行新藏线经历,有很多真实的情形,并非完全虚构,然后以类似《英国病人》的叙述方式来展开小说。 只是和《英国病人》现在、过去两条故事线索并行交叉进行不同,我写《新藏线》只在开头和结尾以方老师的角度来叙述,由方老师引出、结束这部小说的主体部分。 小说的主体部分,是从011章开始的,是主人公蓝越河的角度讲述他们过去的新藏线骑行故事。 相对而言,《新藏线》的叙述结构简单了很多,没有过去和现在两条线索并行,读起来也更容易理解。 写一部小说,就像女人生孩子。 好的作品不像是写出来的,而更像是要生下来,并且还要能活下去的。 这就是自己想过很多,写出来才算是事,能表达出来才算是好事。 所以写作的过程充满痛苦,也充满了欢乐,用流行的话说就是“痛并快乐着”。 最后,在写《新藏线》的过程中,我哭过不止一次,不是因为写作太难太苦,而是我自己入戏了。 对于白玉兰的意外离世,我觉得自己对她的设置太残忍。 但正如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的女朋友田晓霞去采访时被洪水冲走的安排一样,路遥的内心也是痛苦的,也是挣扎的。 愿《新藏线》能够表达我的所思所想,也谢谢支持我、支持《新藏线》的朋友。 001 花鼓传音 当我准时走进学校礼堂的时候,我切实吃了一惊,人这么多啊。 原来以为不会有多少学生来听的讲座,结果却出乎我意料中的多,几乎坐满了学校的礼堂。 来的学生多,说明这个讲座受到了欢迎。我的心情,也由紧张逐渐放松了下来。于是,我笑着向同学们比了一个心,算是感谢同学们的捧场。 这种被人捧场,就像被人“宠爱”那般的惬意。 这种惬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我难以掩饰。 它,成了我脸蛋上一道靓丽的风景。 这次讲座,是我答应旅游学院的邀请而主讲的一个讲座。讲座的主要内容,是有关西藏旅游的,游什么,怎么游,以及前往西藏旅游需要注意的一些事项。 嗯?这听起来像一个导游。 其实,这是旅游学院根据现在西藏旅游热潮方兴未艾,前往西藏旅游的人越来越多,而策划推出的一个校内讲座。 讲座的目的,是让学生们在假期去西藏旅游之前,对西藏的自然景观、人文景观以及当地民族的风俗习惯,有基本的了解。在西藏旅游过程中,希望同学们能够尊重当地的宗教信仰,和民族风俗方面的禁忌。 自从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开通以来,以及全国各地飞往西藏航班线路的开通以及增多,对几条进出西藏的公路进行大规模整修升级后,位于祖国西南的西藏,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中外游客,前往旅游观光和休闲探险。 线上线下,除了出现不少的专业研究报告外,西藏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的文字、照片、视频等题材,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各类社交网络上,成为大家讨论的热点,勾起大家对那一片雪域高原的向往。 我是华南大学副教授方小敏,研究方向是青藏高原民族及民族文化研究。 其实,对于答应旅游学院的这次邀请,我心里也没底。现在的学生在专业课后,还主动去听讲座的,毕竟不是很多,而且是无关学科与学分的内容。 当时,我就想,既然已经答应下来了,哪怕只有一个学生过来听,那也是要去的。 假如真的只有一个学生来听,那我们就可以坐下来,像朋友一样聊天,轻松加愉快,未尝不可。 相对以往的讲座,这次讲座并不难熬,我感觉过的很快,这主要是受到了这么多同学们的兴趣影响。 同学们听得聚精会神,中途几乎没有人离场,这在以往的讲座中倒是很罕见的,这显示学生们对西藏话题是很有兴趣的。 大学校园是充满活力的地方,年轻的学生们青春飞扬,与他们呆在一起,不知不觉中,我自己的心态也年轻起来。 预定的两个小时到了的时候,我有点意犹未尽,关于西藏有太多值得分享的了。 套用俗话说的“纸短情长”,留待他日再说。 在最后的现场问答环节,同学们热情高涨,接二连三提了很多问题,我都一一针对性地解答。 我公布了一个电子邮箱,告诉同学们,以后关于进藏旅游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通过发电子邮件给我进行沟通,我会及时回复邮件进行解答。 讲座结束后,我漫步在校园里的逸仙路上。 校园里,微风温柔,花香扑面,心情舒爽。一扫近些日子忙于教学,赶写论文,经常苦熬到深夜而不能睡的疲惫。 正行走的惬意,我突然听见一阵激越的“嗡嗡嗡”声音,从后面快速地由远及近逼过来。我心里吃了一惊,本能反应地侧身回头看。 因为穿着高跟鞋,还差点崴了脚。 原来是一位男同学,正骑着山地自行车从后面快速过来。那“嗡嗡嗡”的声音,就是那辆山地自行车身上发出来的。 当这位男同学快到我身边时,我喊停了他。 “同学,等等,你这自行车的声音怎么那么大?” “老师,您是说这个花鼓的声音吗?” 同学从自行车上下来,指着后轮的花鼓反问我。 “应该是花鼓的声音” “哦,刚才我骑的快。骑的快,又不踩的时候,这款花鼓在高速运转,声音就是‘嗡嗡嗡’响,老师您听。” 男同学兜起自行车的坐凳,让后轮不碰到地面,用脚猛地踩几下脚踏,让后轮快速空转。 “哦,原来是这样,真的很大声。” “老师您再听这个,车轮转的慢的时候,花鼓的声音是‘滴答滴答滴答’的声音,很清脆。” 男同学让后轮的转速慢下来,花鼓的声音变得清晰,“滴答滴答滴答”地响,不再响作一团。 “慢的时候比快的时候要好听,滴答,滴答,滴答,机械的动感很有节奏。” “老师,花鼓的声音大,那是骗小白的。其实啊,花鼓的润滑度才最重要的,润滑的花鼓骑起来才舒服。” “哦,我也有一辆公路车,花鼓的声音很小,没有你这款这么响亮。” “老师,我见过您骑那辆公路车。” “是吧,以前有时间,我就骑一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骑了。” “老师,您的公路车花鼓没有升级吗?” “没有换过零件,我整车买的。” “老师,你喜欢听这个声音,那也换这款花鼓呗。” “哎呀,我很久都没骑了,现在也不想动。那车扔在阳台上都生锈了,不换了吧。” “老师,骑车是有氧运动,越骑越年轻。” “这个听起来真好” “是真的,不是我吹的。” 我们都笑了起来。 “同学,你真会讨老师开心。” “学校自行车协会经常搞活动,大家一起骑去玩。老师,您也来参加啊。” “好,等我有时间,我会去。” “老师,没其他事,我走了。” “慢点骑,注意安全。” “知道了,谢谢老师。” “不客气” “老师,再见。” “同学,再见。” 虽然这位男同学已经骑出去很远了,但是那辆自行车的后花鼓声音,却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经久不息。 仿佛我的脑海,已经把那‘滴答滴答滴答’的清脆声音录制了下来,不受控制地单曲循环播放。 刚开始,我还以为可能是忙碌了一整天,太累了的缘故,心里想着回去早点睡就好了。 但是,走着走着,内心突然涌动。 我想起了两年多以前的一件事。那是我替同事去拉萨高原医院,看望护士梁晓雪。然后无意中,在医院遇到了一位重伤病人,他的名字叫蓝越河。 我没有想到,万万没想到。 时隔这么久,这些拉萨的往事,会以自行车后花鼓响亮声音的方式,通过我的耳朵,唤醒我内心深处保存的,有关蓝越河为数不多的一些记忆和印象。 并且,这花鼓的声音,也摊开我内心深处已经封装起来的,关于蓝越河的离奇古怪的事情。 回到家里,我坐在阳台上,望着无尽黑夜。 好像黑夜变身电影的大屏幕。大屏幕在一幕又一幕,从头到尾地播放着两年多以前,我在拉萨所经历那些事情的细枝末节。 刚才还说今晚要早点睡的,估计又要失眠了。 我跟大家说说在拉萨的那些事吧。 002 回到拉萨 那是两年多以前的十月初,西藏阿里地区某单位要在狮泉河镇,举办古象雄文化国际研讨会。举办方邀请国内外涉及研究古象雄文化的专业人士参加,要宣布一批重要研究成果。 我是一名青藏高原民族及民族文化研究的研究员,古象雄文化是主要研究对象之一,有幸被举办方邀请出席研讨会,和国内外的研究同行进行切磋交流。 去狮泉河镇参加古象雄文化国际研讨会之前,学校的一位同事委托我,代为前往拉萨高原医院看望同事的一位堂妹,名字叫梁晓雪,她当时是拉萨高原医院的一位专业护士。 在阿里地区的狮泉河镇,参加完古象雄文化国际研讨会后,我回到了拉萨。 我计划在拉萨停留几天,一方面是拜访西藏大学的一位藏学教授,另外一方面是跟几位在拉萨的老朋友见面叙旧。还有就是,手上还有一些工作需要在拉萨做。剩下的,就是替学校的同事去医院看望一下梁晓雪。 拉萨的早晨,天空洁净,清新如初,像那新开的一朵蓝莲花,散发着诱人的清香。暖阳打在身上,驱赶着寒意。 拉萨的热闹市区,除了布达拉宫、大昭寺、小昭寺等这些地方,每日早晨依旧有很多藏民信徒在转经之外,其他很多地方已经跟内地城市没有多少差别,城市化浪潮可见一斑。 匆匆而过的行人,忙碌的菜市场,忙碌的早餐档,商家打开店门招揽生意。普通人的生活,就在这些地方流转,互相传递着。 内地的生活气息和商业节奏,已经在这座海拔3658米的“日光城”拉萨蔓延。 餐馆、旅店、旅行社、茶馆、特产店、服装店、出租车都在不停地忙碌着,迎接着、欢送着那些从世界各地,尤其内地来的大批各色旅行者。 现代化冲击的不仅仅是传统的商业模式,还有人的内心世界和精神领域。 我偶尔会去西藏,能感受到拉萨那些奇妙的变化。有一些本地的商家虽然嘴里念着佛经,手不停地拨弄着佛珠,眼里却沾染了内地小商贩那样的狡黠。 有些游客热衷于西藏的过往、传统、回忆,希望当地人保持过往、传统、守旧,以便无论自己什么时候再来,希望西藏这里都是过去自己来时看到的模样。 但是时代总是发展的,大批游客蜂拥而至,大量人员过来经商就业,给西藏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改变。 至于这样的奇妙改变,好与不好,时下并不好评价。 因为很难找一种两全法,正如仓央嘉措的那句名诗“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那般,既要保持传统的文化与先民传承的精神,又要注入新时代的意义以便于与时俱进。 他们之间,注定是有冲突的,也是需要智慧去寻求平衡的。 中午,我去了拉萨高原医院。由于提前电话联系了,所以我很顺利就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如约见到了梁晓雪。 梁晓雪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孩,留着干练的短发,好看的瓜子脸,戴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两边耳垂戴着梅花式的银耳钉。 气候干燥、紫外线强烈的青藏高原,没能改变梁晓雪原本的肤色,她仍然保留着湘妹子水嫩的皮肤,心态开朗活泼,细心灵活。 和梁晓雪的寒暄中了解到,梁晓雪从湖南一所医学院护理专业毕业后,与欧美的很多毕业生一样,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毕业旅行,在开始工作前先行游历,增加社会阅历。 梁晓雪从长沙坐火车走青藏铁路到西藏首府拉萨,沿途经过青海湖和可可西里。 我有多次的高原旅行经历,但是前几天出差飞到海拔4400米的阿里地区狮泉河镇,下了飞机后,仍然被高原反应折磨的非常难受,要顶着鼻子呼吸氧气,才能缓解头疼欲裂的痛苦。 令人吃惊的是,梁晓雪这位看起来文弱的医学院女毕业生,自从到了西藏后却从来没有发生过高原反应。据她自己说在西藏一直感觉很好,喜欢西藏的蓝天和像天一样蓝的高原湖。 梁晓雪到拉萨后,到处游玩,北到日土县的班公湖,南到芒康县的盐井乡,往西到樟木口岸并去了尼泊尔加德满都,往东跨过金沙江到四川德格印经院。 毕业旅行结束后,因为喜欢西藏,梁晓雪就在拉萨找了一份工作,专业对口,成为拉萨高原医院的一位专业护士。 我们聊着聊着,聊到了来西藏的话题上。 梁晓雪说:“过来西藏旅游的人很多,尤其是夏季和秋季的时候特别多。” 我说:“现在生活好了,大家都想出去看看世界。” “是啊。内地人上来的方式什么都有,坐飞机,坐火车,自驾,搭车,开摩托,玩户外的也有。” “这叫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方老师,你可能没接触过玩户外的,你可能不知道,那些人为了玩可真豁出命去。我们医院经常进来很多玩户外受伤的病人。” “哦,以前没那么忙的周末,我也玩一点户外。安全是玩的前提,这个还是要注意的。有些年轻人仗着年轻,玩的很大胆。” “方老师,你说的对极了。我现在护理的病人中就有一位,是骑自行车从新疆那边上来的。” 我吃惊地问:“骑自行车上来?真的吗?都是山路啊,身体能吃得消吗?” “实际情况我不知道,只是听说,他是真的骑自行车上来的。” 我突然想到什么,问:“新疆上来,那就是新藏线了。那边那么荒凉,都是无人区。这是真的吗?” 梁晓雪叹着气,声音变得小起来,说:“哎,这事说起来还挺惨的。” 我一下来了精神,好奇地问:“什么样的情况,能说点细节吗?” 梁晓雪好像听错了一样,注视着我问:“方老师,你有兴趣听这个啊?” “你说说吧,我还有时间。” 于是,梁晓雪将事情的大致经过告诉了我。 …… 那是两个星期前的一个深夜。 拉萨城区大风呼啸,气温下降的很厉害,似乎要下雪的样子。外面的马路上没什么汽车,路边的人行道也没什么行人。 一辆藏F车牌的救护车疾驰而过,笛声长鸣,呼啸着从林喀北路,紧急冲进我们医院的急救中心。 救护车刚刚一停稳,坐在副驾驶的医务人员立马就打开车门,迅速跳下车,快步跑到救护车的后门。 打开后门,嘴里不断催着:“快点!快点!快点!”,以最快速度和车内医务人员将担架上的病人抬下救护车。 003 事故重现 在这辆阿里来的救护车,还没有到来的10分钟前,我们医院急救中心的安全值班人员,就已经守候在急诊楼前,急切地注视着大门的方向。 在这辆阿里来的救护车还没到来的3个小时前,我就已经接到医院的通知,阿里地区医院的一辆救护车昨天深夜已从狮泉河镇出发。 阿里的那辆救护车向我们医院的急救中心,紧急转院一位危重病人,我们医院当夜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要提前做好准备工作,第一时间负责抢救病人。 其实,这个病人转院通知早在22个小时前,阿里地区医院由于医疗设备所限,病人危重,确定要把病人转院到拉萨后就已经发出,我们医院也已经实时收到。 在狮泉河镇的阿里地区医院,距离在拉萨的我们医院有1500多公里。按照惯例,危急病人可能会搭航班过来,那样2个小时左右就到了。 但是,那几天阿里地区上空天气异常,不具备飞航条件,日常航班都已经延误。所以,病人的转院工作,只好让救护车连夜从狮泉河镇紧急向拉萨出发。 虽然新藏公路,一路都是高海拔的地方,并且需要翻越多个高山的山口,但是路况比以前已经大有改善。 正常情况下,22个小时可以从狮泉河镇赶来到拉萨,它比去新疆的喀什市至少要少5个小时。 我前一天调休,刚好这一天又是值夜班,所以上班后才接到这个通知。 经过值班医生和护士们的努力,危重的病人虽然仍处于昏迷状态,但是趋于恶化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值班医生和护士们终于舒缓了一口气。走出手术室,医生们摘下口罩时,脸上露出了笑容。 后来,我了解到,这位深夜被从阿里地区医院转院过来的危重病人,名字叫蓝越河。 根据西藏民警的初步调查,蓝越河的重伤是由于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造成的。 一辆越野车,在阿里地区札达县香孜乡西面,那个强磁场山谷的土路下方翻车,越野车上有4个人,当场死亡3个人。 只有一名还有生命体征,但是情况危重的男性仍然活着,这名男性就是蓝越河。 发现这一起严重交通事故的人,是阿里地区札达县香孜乡一位牧民。 当天,这位牧民带着儿子和牧羊犬,在热布加林曲的河谷地带放牧。傍晚时分,这位牧民准备驱赶羊群回家,数了数羊的数量后,发现自己的羊群丢失了一只羊。 于是,这位牧民让儿子和牧羊犬将羊群先行赶回家去,自个儿去寻找那只丢失的羊。 这位牧民在附近河谷地带走了一圈后,没有发现那只丢失的羊。于是往羊群最后停留地方的西面土林沟谷走去,一直走到了强磁场山谷边缘的坡地,仍然没有发现那只丢失的羊。 这位牧民以为那只丢失的羊,可能跑进了强磁场山谷,四下看看没人,于是翻过山坡,溜进去强磁场山谷。 这位牧民只往里走了两公里,最后还是没有发现那只丢失的羊,就赶紧离开了强磁场山谷,拐上山谷里的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走出来。 这条土路通向山谷外的公路,方便走回家。 本来这位牧民已经走过去后面的一段路,但是隐隐感觉刚才经过的土路下方的斜坡上有东西。 尽管心里有点害怕,但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走回去看了一下。这位牧民在土路上还没走多远,发现土路下方的斜坡上,翻了一辆汽车,汽车已经四轮朝天。 这位牧民大吃一惊,赶快走去下方斜坡看个究竟。到了翻倒汽车旁一看,地上血红一片,血已经凝固。 那辆四轮朝天的汽车,还在不断地滴着汽油。 吓得这位牧民连连后退,赶忙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不断地口念“六字真言”。 随后,这位牧民撒腿连滚带爬,上到土路跑起来。 那位牧民沿着土路跑到入口处的保安亭,却发现没有人在,入口处的横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抬高了。 那位牧民冷静下来,迅速拨打了110报警电话和120急救电话。 由于涉及人员伤亡,阿里地区110指挥中心接警后,立即通知距离事发地最近的香孜乡派出所民警,火速赶往事故现场,保护事故现场,调查事故原因。 札达县的120救护车稍晚一点才到现场,第一时间对仍有生命体征的受伤者,进行了抢救工作,回到札达县医院后立即采取急救措施。 由于医疗设施所限,札达县医院将病人紧急转院到阿里地区医院。阿里地区医院作了必要的急救措施后,又紧急将病人转院到1500多公里外,我们医院的急救中心。 就在蓝越河还在昏迷期间,阿里地区110指挥中心接到报警电话,报警人是噶尔县门士乡巴尔兵站附近一家餐馆的老板。 餐馆老板报警称,有三个骑自行车旅行的人,两男一女在他的餐馆吃中午饭的时候,寄存了三辆带有旅行装备的自行车在他的餐馆里。 那三位骑自行车旅行的人,已经搭别人的越野车进去札达县了。 本来和寄存人约好,两天内从札达县出来后就取回寄存的自行车。但是,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多次拨打寄存人的电话却没有人接听。 不知道寄存人是否已经发生意外,只好报警处理。 门士乡派出所民警上门调查,了解到那三位骑自行车旅行的人,正是札达县香孜乡三死一重伤严重交通事故的当事人。 据餐馆老板透露,三位骑自行车旅行的人,中午来到餐馆吃饭的时候,跟他有过短暂的交谈。 餐馆老板从对方口中得知,他们中有一男一女是从广州过来的,另一个男的是从北京骑过来的。 他们8月末从新疆叶城县出发,骑行新藏线上来到阿里地区,当天中午刚好经过巴尔兵站附近。 在医院这里,我负责照护蓝越河。 一个星期前,蓝越河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花儿在哪?”,声音很微弱,有气无力,像蚊子叫一样。 我当时不知道“花儿”是谁,看见蓝越河还很虚弱,有点神志不清,就没理会他。 过了两天,蓝越河病情稍微好转一些,他又来问我。 蓝越河问:“这里是哪里?” 我回应他:“拉萨高原医院” 蓝越河抬起头惊讶地问:“我在拉萨?” “是的” 蓝越河问:“我不是在底雅吗?怎么来拉萨了?”,情绪显得激动。 “你们受了重伤,送来我们医院抢救啊。” 蓝越河像泄气了的气球,把头靠回枕头后说:“哦” 我突然想到前两天他问的问题,就问他:“前两天,你说你要看什么花?” 蓝越河微弱地说:“我不是要看花,我要找白玉兰。” 我以为他装傻,故意大声问:“白玉兰不是花吗?” “是我的女朋友” “啊”。我不禁失声,注视着蓝越河几秒钟。 我知道,扎达县香孜乡那场严重交通事故,当场死亡的人中有一位女性。结合那位餐馆老板的说法,我猜到白玉兰就是那位在事故现场死亡的女性。 蓝越河问:“她也在这里吗?”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她?不在这里,在其他分院。” 我不敢告诉蓝越河关于白玉兰的真实情况,怕刺激到蓝越河。 “我们为什么不在同一家医院?” “受伤的部位和情况不同,就在不同的医院。” “她离这里远吗?” “挺远的” 蓝越河关切地追问:“她伤的怎么样?” “我要查一下分院的病人记录才知道” …… 隔了一天后,我告诉蓝越河:“白玉兰伤的很重” 蓝越河大惊:“啊” 004 探望病人 梁晓雪说:“蓝越河听到我说,‘白玉兰伤的很重’,蓝越河就差点从病床上弹起来。” 我说:“吓着你了吧?他太激动了,这是人之常情。” 梁晓雪睁大眼睛,惊恐地说:“是啊,当时把我吓坏了。他全身是伤,应该是动不了才对。是不是?” “你这么说,我都有点想笑。” 梁晓雪扑闪着眼睛,说:“还有……” “蓝越河他跟我说,‘我要去看花儿’。我跟他说,‘你现在伤得很重,先把自己的伤养好,才能去看你的花儿。’。” “然后,他怎么说?” “他说,‘拍个她的视频给我看看吧’” “你怎么回他?” “我说,‘这是医院,不是景区,不能拍视频’。” “他无话可说了吧” “他被气的‘哼哼哈哈’地乱叫,我才不理他。然后……”,梁晓雪用手掩着嘴,笑着。 “他就闭嘴了,哈哈” “还没有,是我问他” “你问他什么了?” “我问他,‘你知道你是怎么受伤的吗?’” “他说,‘跟别人从雅尼村上雪山摘雪莲花,花儿滚下山坡,我也滚下了山坡’。” “我跟他说,‘你们是因为车祸受的伤,车在路上翻了’。” “他呢,连续说了几次‘不可能’。” 我问:“哦。小梁,他们车祸的事,你已经告诉他了?” “是的。不过,我觉得他失忆了。” “那他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活着别的什么?” “看他的表述,思路很清晰,不像是失忆的样子。” “小梁你刚才说,他说他是去摘雪莲花吗?雪莲花就是冈拉梅朵嘛。”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雅尼村是哪里的?” “我没问他” “蓝越河的说法跟民警调查结果是矛盾的吧” “是的,我觉得蓝越河是瞎说的,他这人就是不靠谱。”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清楚” “他有问同一辆车的另外两个人吗?” “有问过” “蓝越河他怎么问的?” “他问,‘大胡子的脚崴了,有人送他下山吗?’,‘东哥呢?怎么不来看看我们’” “你直接跟他说实际情况了吗?” “我都没有告诉他实际情况。只是跟他说,‘先顾好你自己,别管别人。’” “我估计啊,他会反驳你。” “方老师,你说对了。他反驳我说,‘他们是我在路上的朋友,怎么能不管?’。” “小梁,我觉得吧,你听听我的分析。发生车祸,人还正常的情况下,发生车祸那一瞬间应该有印象。” “既然蓝越河否认发生了车祸,可能是受伤导致了失忆。” “至于摘雪莲花然后滚下山坡,应该是他印象最深的事情。这个只可能发生在车祸之前,因为车祸导致人都死了,也就没有去摘雪莲花然后滚下山坡这种事情。” “但是,如果之前已经发生过‘滚下山坡’这么严重的事故。再结合餐馆老板说的时间,他们应该是在医院住院治疗。” “这后面怎么会,又发生这样大的车祸,还死了3个人?这个不符合逻辑。” “方老师,你说这么多,我都乱了,我觉得这事情也有点玄乎。” “那你有问蓝越河,滚下山坡前后的那些细节吗?” “我只是护士,很少会过问病人除病情之外的事情。不过,之前我有问过他,他不说话。也不敢多问,他现在的身体非常虚弱。” “嗯,人不走运的时候,喝水都会噎着。” “是啊,就像蓝越河这样,他已经挺惨的了。” “小梁,我走了。见到你,你堂哥委托的事就办完了。” “谢谢方老师来看我,再见。” “再见” 我向梁晓雪告辞,往门口走了几步后,突然觉得既然还在这里,不妨顺便去看一看那个挺惨的“病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于是,我又折身回去。 “小梁,我想去看看蓝越河,可以吗?” “他可能不想和陌生人说话” “就看看,不跟他说话。” “方老师,你确定要去探望他吗?” “看一下,我就走了。他家里来人了吗?” “警察后来通知了他们的家里。蓝越河的小姨来了,白玉兰的爸爸和妈妈来处理白玉兰的后事,其他两个也有家人来。” “还有,在蓝越河昏迷的那段时间,白玉兰的爸爸和妈妈来看过一次他,后来就没来过了。” “那蓝越河跟他小姨也不说话吗?” “有说过。跟他的家人和朋友,他可能会说几句。其他人,他可能一句话都不说。” “他家人要把他转移到内地医院去吗?” “路这么远,费用可不低,他家小姨的意思是不转。他现在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很虚弱。” “他和白玉兰是从广州过来的骑行者?” “那个餐馆老板跟民警是这样说的” “带我去看看他吧” “那好吧” 我跟着护士梁晓雪,静悄悄走进医院的住院区域,去了蓝越河所在的那个病房。蓝越河不在单独一个病房,他从昏迷中醒来后就转移到了多人间病房。 病房安静,多人间也没多少病人,正是中午,病房里的病人都在睡觉。 我走近蓝越河的病床,看到他也是正躺在病床上睡觉。 我凑近一看,吓了一跳。蓝越河整个脑袋,像一张沾满了灰尘的旧纸包着一堆被野兽啃剩下的骨头。 蓝越河的头发是毛寸,脏兮兮的,应该很久没洗了。脸很瘦削,嘴唇干裂,紧皱着眉头。额头上那在车祸中被划伤的地方,伤痕清晰可见。 梁晓雪没有叫醒蓝越河,我们只呆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 “他怎么吃东西?” 出来病房后,我们一起走到护士休息间,我问梁晓雪。 “昏迷的时候,靠输液维持。醒来后,他家小姨每天都熬粥带过来,他偶尔会吃一点,经常不吃。” “有人给他做按摩或活动手脚吗?” “专业康复师每天过来” “他一句话也不想说吗?” “嗯” “明天早上,我再来。” 梁晓雪愣了一下,回应:“……哦”。 005 冈拉梅朵 隔天早上,我又过去拉萨高原医院,在蓝越河的病房窗户外看着里面。 梁晓雪正在病房里面做护理工作,测量体温,处理伤口,换上新点滴。 时令已至深秋,拉萨总体的气温正在逐渐下降,天气转凉。 但是个别日子的中午温度仍然有十几度,气温的一冷一热导致不少人感冒发烧,进出医院的人多了很多。 拉萨高原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们都很忙碌。我看到梁晓雪一脸疲惫,相比昨天,眼角的皱纹明显起来,也多了起来。 梁晓雪处理完护理工作后,退出蓝越河的病房。她注意到我在走廊上,叫我一起又走进到蓝越河的病床边,让我们三个人开始对话。 “蓝越河,给你介绍朋友。这位是华南大学副教授方小敏,专门研究青藏高原民族及民族文化,她来看看你。” “你好,小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蓝越河只是一眼不眨,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对我的问候没有任何回应。 一阵尴尬的沉默。 根据梁晓雪昨天的提醒,我已经猜到蓝越河不会说一句话,因为这种病人,往往他的心病是最难治疗的。 我知道,蓝越河不会轻易对别人敞开心扉。能让他开口的,只能是对上他心思的人或某些话语。 我是研究民族文化的,不是心理治疗师,猜测不到这位病人的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什么样的话语可以激起他想说话的欲望。 也许像蓝越河这种病人,他会一直沉浸在难以自拔的伤痛中。也许他永远也走不出那个阴影,并就此沉沦。 像某些不幸的生命一样,迅速化作苍茫大地上的一撮黄土,在地球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除了少数人,生命有时候,或者一直都是,很残酷。 梁晓雪表情淡然,她早已预计到会是这种情况,只是出于礼貌,还是把我带进了病房,把我介绍给蓝越河。 梁晓雪赶忙进行解释:“方老师这几天来西藏出差,顺道来探望我。我说起你的事,她关心你的情况,就来看看你。” 我看了一眼量消协,附和着说:“是的”。 还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梁晓雪还想方设法打破尴尬的沉默,说:“方老师昨天中午就来过了,刚好你在睡觉,就没有叫醒你。” 我接上话题:“抱歉,打扰你了。昨天我和护士小梁聊天的时候,听说你是骑行新藏线上来的,很佩服你。”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蓝越河,然后继续说。 “我也喜欢骑行,我有一辆公路车,周末有空,我也骑一骑流溪河绿道、大夫山公园、海鸥岛,还有香雪公园和十九涌。” 看蓝越河没有反应,我抬出广州骑友常去的南昆山,试试能不能激起话题。 “南昆山,我也骑过一次,不过我是推车上去的。” 蓝越河没有说话,只是把睁开的眼睛闭上了。 梁晓雪扭头看了我一眼,耸耸肩,表示无能无力。 我不死心,祭出大招说:“我听护士小梁说,你和你的女朋友白玉兰是因为摘雪莲花,从山坡上滚下来受了伤,我觉得白玉兰和雪莲花有某种关联。” 如果蓝越河不接这一招,我也没办法了,只好走人。 梁晓雪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 蓝越河还是不愿意说话,嘴里吐出叹息的声音。 我最后说:“你好好养伤,我回广州了。”,然后走向病房的门口。 梁晓雪生气地说:“蓝越河,你好大的架子。方老师特地来探望你,你居然一声都不吭,哼。”,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我快要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蓝越河微弱地了喊出了声:“方老师”。 我和梁晓雪又走回到蓝越河的病床边,重新打量蓝越河。不知道怎么的,我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母爱的情愫。 为此,我心里也是吃惊。 然后,我看到蓝越河把眼睛睁开了,转过来看着我。 我说:“你想听,我就说。” 蓝越河轻声说:“请方老师赐教” “如果我没有猜错,白玉兰应该是二三月份出生的,对吧?” 梁晓雪插进来问:“蓝越河,是吗?” 蓝越河没有吭声,我继续往下说。 “她的父母最喜欢白玉兰这种花,家里种了玉兰树。她出生的时候正是白玉兰开花的那段时间,所以她的父母给她取名玉兰。”我说。 我停了下来,不确定蓝越河是否有在听我说话。 蓝越河轻声回应:“我在听” “除了二三月份会开花,白玉兰这种花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七八九月份会再开一次花。” “再开一次花是有原因的,不会无缘无故。西藏雪莲花的开花时间是七八九月份。白玉兰的第二次开花时间和冈拉梅朵的开花时间是一样的,还有……” 我又停了下来,怕一次说太多,蓝越河理解不了,毕竟他现在是一位病人。 蓝越河有点急切的问:“还有什么?” “白玉兰的花语是纯洁的爱,雪莲花的花语也是纯洁的爱,它们的花语是一样的。” “白玉兰和雪莲花的开花时间和花语都一样。西藏没有白玉兰这种花,雪莲花就是西藏的白玉兰,是白玉兰这种花的生命在西藏的另一种延续。” 为了强调,我一字一句说:“这不是偶然,我觉得是有关联的。” 蓝越河说:“花儿的出生,确实是您说的那样。我万万没想到,会跟雪莲花有关联。”,然后喘起来。 “雪莲花,生长在西藏海拔3200米以上的陡坡悬崖,有些地方已经接近雪线,在那里一般的植物根本没办法生存,这还没完。” 梁晓雪插进来问:“还有什么?” “在开花季节,哪怕是空气稀薄和零下几十度,雪莲花都傲霜斗雪,顽强开花。” 梁晓雪一直看着我,我停了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蓝越河说:“方老师,请继续。” “雪莲花,藏语是冈拉梅朵。冈拉梅朵在西藏民众心中是具有神性的花,是西藏民众崇拜的对象。” “你们9月中旬进喜马拉雅山,那时候正是喜马拉雅山种属的冈拉梅朵开花时间。你们在爬山的路上看到冈拉梅朵开花,我觉得这是白玉兰她看到了自己。” 蓝越河念着:“冈拉梅朵” “冈拉梅朵”,蓝越河又说了一遍。 蓝越河的眼里突然放出光芒,看了看梁晓雪,看了看我说:“我想去看看花儿” 我和梁晓雪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梁晓雪赶紧说:“你伤的很重,不能动,好一些再说。” 蓝越河急切地问:“花儿她到底怎么样了?” 梁晓雪说:“她也不能动,也要养伤。” 蓝越河似乎在哀求:“让我去看看她吧” 梁晓雪不容置疑地说:“你是我的病人,我说了算,你现在不能动。” 我也帮梁晓雪说几句话:“小蓝,听护士小梁的,好一些再说。” 蓝越河叹着气:“哎” 我问蓝越河:“小蓝,是谁叫你们上山去摘雪莲花的?” “是曲珍” “曲珍是谁?” “底雅乡雅尼村的民宿老板娘” “她为什么要带你们去?” “她说,绒久雪山的雪莲花开花了,她要去采草药,也采一些雪莲花,我们就跟着去了。” “绒久雪山在哪里?” “在底雅乡的象泉河南岸” “后来呢?” “花儿发现一朵大雪莲花,长在陡坡上,叫我过去看。那样的坡面,脚没有地方放,找一个好角度拍照都难。” 蓝越河说一句,等一会,再说一句,有气无力的样子。 “白玉兰要去摘它?” “是的。花儿像中邪了,就是要过去摘。我说什么都不听,她脚下打滑,摔了下去,我也跟着摔了下去。” 蓝越河的声音微弱而颤抖,一句一句地说着,流出了泪水,梁晓雪拿纸巾帮他擦。 “然后你醒过来,就看到自己在医院了?” “是的” 006 说心里话 就在我们正聊着的时候,蓝越河的小姨拎着饭盒进来病房,见到我们在说话,惊讶不已。 梁晓雪于是把我介绍给这位小姨,这位小姨感谢我来探望蓝越河。 我想起梁晓雪昨天说过蓝越河不太想吃东西,于是劝蓝越河要吃东西,身体才会好起来。那位小姨于是喂了一点米粥给蓝越河吃。 在那位小姨忙完后,我请她出来到病房外的楼道里,想了解一下家属的看法。 正在这个时候,已经离开病房的梁晓雪,从外面带了一位年轻人进去了蓝越河的病房。 这位小姨向我说了她作为家属的看法。 家里人根本不知道,越河这孩子和女朋友辞职从新疆,每个人骑一辆破单车去了西藏。如果我们提前知道,肯定会阻止他们的。 怎么能让他们胡闹呢?越河小时候很听话,长大了就变了,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我们说什么也不听。 方老师,你知道越河怎么说吗? 他说,要是提前告诉你们,你们还不把我的身份证抢走,要不就追到新疆来啊? 就是不告诉你们,省的你们添乱。 我们几个老人,可都是为了他好啊。方老师,你说,越河说这话是不是气人? 家里人一直以为越河在广州好好上班,准备买房子。我一直闹不明白,连房子都买不起,他们两个居然还拿钱出去到处潇洒? 有钱人才有闲钱去旅行,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好玩的?工作太累,周末在广州附近转转就得了,跑新疆西藏那么远干啥呢。 方老师,你知道越河怎么说吗? 他说,要是一辈子挣不到钱,我一辈子都不能出去走走吗? 在“想做房奴而不得和暂时做稳了房奴的时代”,不想把自己逼成房奴,青春绑到还贷上,这也不敢干,那也不敢干。 方老师,你听,他说的是什么话嘛,这孩子病的不轻,胡言乱语。 很多人想做房奴还没机会呢,方老师,你说是不是? 越河这孩子,以前跟我说过,在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人民还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呢。 我们工作几年积攒了一些钱,希望有生之年能够鲜活地活着。别整的是有命攒钱,没命花。 尽管以后的生活会崎岖不平,但听从内心的召唤,不想到老了却觉得没有活过。 他还特地跟我说,当有一天您老人家80岁了,还有多少做梦的勇气? 我听了这话,就差点气死了,还等什么80岁还做梦。 没有苦,哪来的甜呢?前面几十年不积累,后面几十年怎么办? 他反过来问我,“我后面还有多少年?”,气得我真想一巴掌给他打过去。 哎呀,我以为越河以前只是想说些话,气气我们这些老家伙而已。可是万万没想到,他真跑到新疆西藏了,还是骑辆破单车来的。 方老师,你说,越河这孩子是怎么了? 白玉兰这个女孩子,我没有见过。我也是女人,我觉得吧,女人要的是稳定的生活。 白玉兰这个女孩子也真是的,不是阻止越河出去,却是和他一起到处疯到处跑,从新疆跑到西藏。女孩子这样像个什么样嘛! 方老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家里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才知道越河在西藏发生车祸了,要我们赶紧来西藏。 我姐姐和姐夫的身体都不太好,不方便来高海拔的西藏,托我这个小姨过来照顾。 现在白玉兰也不在了,越河还不知道,我也不敢告诉他。 方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 …… 正当我想着怎么提一些建议给这位小姨时,思路还没理清,话还没说出口,梁晓雪带刚才进去蓝越河病房的那位年轻人过来到我们身边。 梁晓雪把我们都互相介绍了,年轻人叫丁启年。然后,梁晓雪又去忙她的工作了,剩下我们三位。 丁启年跟我们说了他作为蓝越河哥们的看法。 越河,是我们读大学的时候,睡在我下铺的哥们,我们关系一直很好。 我这次请假从上海飞来拉萨,就是专门来看看这哥们的。 刚才去看了越河,没想到他伤的那么惨,我差点认不出来。不幸中的万幸,命算是保住了。 其实,在之前,越河就跟我说了,他在计划和女朋友辞职去旅行。他说是“间隔年”,我还特地去搜了这个词,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说真的,我很羡慕他们,不仅羡慕他们有勇气辞职去旅行,而且羡慕他们有真正的心灵自由,不受那个人的羁绊。 他们还没出发的时候,越河在微信上给我发过一个,据他说是真实的事,我也就当故事看了。 “启年,我身边发生了一件让人痛心的事。之前在工作上认识的一位女生,经过层层选拔和考核,好不容易进入电视台做了主持人。” “那位女生的工作干的非常出色,是很受欢迎的主持人,有不少粉丝追看她主持的节目。但是,在录制一期节目时,这位女生在现场晕倒了,送医院后检查出胃癌。” “这个意外对那位女生的打击非常大,她只好离开工作去养病。化疗的时候,头发都掉光了。” “后来做胃切割,手术成功了,大家都以为她挺过难关了。但是后面病情反复,癌细胞扩散了,她没有战胜病魔。” “这件事让我明白不是生命终有一天会离开,而是生命随时在某一天会离开,意外和惊喜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每个人的生命都不同,有长有短,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长是短。我想花一段时间去经历自己想经历的世界,过一点自己想过的生活。” 我看完后,想了一会,才回复越河,“哥们,你们去吧,支持你们,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吭声。”。 后来,他又跟我说,计划骑自行车旅行,从南疆骑进去西藏,要骑过无人区。 我当时吓了一跳,马上劝他,“哥们,南疆那是什么地方,不能乱跑啊。骑自行车那么累,还很危险,干嘛要糟蹋自己?”。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的是,东部有山有水有湖有海,吃喝玩乐样样都有,干嘛偏偏山高水远的跑去南疆,还要骑自行车走过无人区去西藏。 脑子有病吗? 作为同龄人,我觉得吧,生活那么累了,工作那么累了,出来玩就应该轻松一点。 越河则很坦然,他回复我说,“我想用一种相对缓慢一些的方式来体验旅行。骑新藏线,不急于求成。虽然是累了点,但是累的有意义。”。 他这么说,我倒是有点明白了。我记得有记者问英国登山家乔治·马洛里,‘为什么想要攀登珠穆朗玛峰’,乔治·马洛里说:“因为山就在那里!”。 我觉得,越河要从南疆骑自行车上去西藏,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因为路就在那里。 有些鸟注定是要飞远的,而且历经磨难。 他们在路上的时候,我一直关注他们的行程。我和越河除了聊微信,还通过几次电话。 后来有几天,给他发微信不回,电话也一直打不通。 怕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没办法了,只好打110报警,告诉警察蓝越河在西藏的大概位置,已经失联好几天了。 万万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意外。 警察后来给我回电话说,蓝越河他们乘坐的越野车发生车祸,那辆越野车在路上翻了。越野车上的人只有蓝越河活着,正在拉萨高原医院接受治疗。 当时我挺纳闷,越河他们是骑自行车的,什么时候变开越野车了? 刚才在病房里见到了越河,我才问他,“你们的自行车怎么变越野车了?”。 他说,“搭别人的车”。 我问他,“怎么摔成这个样子?”。 他说,“摘雪莲花,从山上滚了下来。”。 我说,“警察给我回电话说的是‘蓝越河发生车祸了’”。 他说,“警察胡扯”。 这个时候,护士不让我和他说太多话了,怕影响他的情绪和休息,我和护士就先出来了。 越河说,“警察胡扯”,方老师,您怎么看? …… 听过那位小姨和丁启年的讲述,来自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讲述着不同的事,我内心其实是震惊的。 我觉得蓝越河的事情,远远没有之前预计的那么简单。我只得说,“小丁,我也不知道,看警察的调查报告吧。”。 由于下午约了西藏大学的一位藏学教授见面,我告别了他们,离开拉萨高原医院。 007 单车旅行 隔了两天的下午,手里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了,我又去了拉萨高原医院探望蓝越河。 此时的拉萨,天气温暖,光线通透。天空像是蓝水晶镶嵌的,仿佛那层蓝水晶会随时坠下来一般。 到了医院,梁晓雪告诉我,这两天蓝越河已经吃了不少东西了,身体机能在恢复。 于是,我和梁晓雪一起来到蓝越河的病房,梁晓雪要检查蓝越河打点滴的情况。 来到蓝越河身边,我问:“小蓝,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感觉好点了” “听护士小梁说,这两天你吃一些东西,我真为你高兴。” “我小姨每天带粥来” “嗯,那很好,想吃什么,跟你小姨说,或者跟护士小梁说也行。” “感谢方老师关心” “今天,愿意跟我聊聊吗?” “方老师,您想聊什么?” 梁晓雪插了一句话,“你们别聊太长时间,蓝越河你需要休息。” 蓝越河说:“谢谢梁护士的照顾” 梁晓雪再次强调:“要注意休息” “小梁,我知道了,我们就聊一小会儿,你去忙吧。” 梁晓雪去忙其他事情了,我在蓝越河病床边的椅子坐下来。 “方老师,您什么时候回广州?” “过一两天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 “说说你们为什么要骑自行车进行长途旅行吧” 虽然前两天,在走廊上,丁启年已经跟我说过一些这方面的信息,但是我还是想听蓝越河亲口说出他自己的真实想法。 另外,我也想梳理清楚,蓝越河说的“去摘雪莲花,两个人滚下山坡”,和警察调查得出的“发生车祸,重大伤亡”的相互矛盾之处。 其实,作为平常也玩一点骑行的骑友,我也好奇他们骑自行车进行长途旅行的原因、动机、过程、感悟,想知道他们的心理变化过程。 蓝越河没有说话,闭上眼睛,若有所思,我只听见他喘息的声音。 “小蓝,你现在不想说这些,是吗?” 蓝越河睁开眼睛,然后说:“这个,该怎么说呢。”。 “你当初是怎么想的,随便说嘛,我们就聊聊而已,不用纠结。” “方老师,您问的这个问题,在路上的时候,经常有人也问我们。” “骑车是靠体力的,如果租车或者拼车,至少搭车,不会那么累吧?” “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我和蓝越河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骑自行车旅行,毕竟是小众的一个爱好,我也只是偶尔骑来锻炼一下。” “路上,别人还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骑多久了’,‘不想家吗’。” “如果我在路上碰到你们的,也会问这几个问题。” “也有人问,‘你们骑单车出来玩,有工资吗?’” “他们以为你们是参加自行车比赛,或者是别人花钱请你们宣传什么的。” “一开始吧,我们都会不厌其烦地回答各种问题。” “后来被问的多了,就不耐烦了,是吧?” “有人认为我们骑自行车旅行,无非是寻找情绪出口,自暴自弃。” “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其他人的看法,倒是可以理解的。” “后来,我们也不想解释了,对牛弹琴。” “也有人会给你们鼓励的吧?” “有,还有人说佩服我们。其实我们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当成旅行而已,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情。” “那你跟我说说,你们为什么要骑自行车进行长途旅行吧?” “我举个例子吧,方老师你听听,是不是这么回事。” “好,你说吧” “一块肉,是煮汤,红烧,还是做扣肉,看自己的喜好吧?旅行就像一块肉的做法,是选择开车、搭车,还是骑行、徒步,看自己的喜好。” “你这么说,好像是这么回事。” “做扣肉是最麻烦的,油炸后切片,加佐料后再蒸软,步骤多,耗时间,为什么有人愿意做?” “为什么?” 蓝越河说一句要停顿一会,慢慢说着。 “因为,有时候吧,吃个饭并不只是为了吃饱,还要追求一点味道。我觉得骑自行车长途旅行,是做扣肉这个意思,体验会深刻一些。” 我怕蓝越河刚才一口气说太多,会大口喘气,我赶紧接上话题。 “你的意思是,把旅行当成生活的一种方式吗?” “准确说,是一段时间的生活方式。” 我偶尔周末的时候在广州周边骑一会锻炼,没有骑自行车进行过长途旅行,不知道那种感受是怎么样的。 “你自己会不会有一种流浪的感觉?” “我没有,感觉很自由。” “那也是,自己选择的,流浪往往都是被逼的。” “我喜欢《LifeCycles》的旁白,方老师您看过这个纪录片吗?” “我看过,开头那几句旁白,我还记得。” “我也记得。生命就是一条河流,我爷爷过去经常这样说,开始与结束之间,有千万条路线。” “嗯,是这样的。爷爷用河流来形容我的一生,如何流动,如何结束,一路向前,克服艰难险阻,有时清澈,有时候浑浊。” “方老师说的一字不漏。还有,爷爷说,不管流向什么方向,如何流动,呈现出怎样的姿态,河流永远都是向前流动的。” “小蓝过奖了,这个纪录片,我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 “就像记录片想要表达的,人的生命就跟自行车一样,生产、使用、回收,完成一个轮回。是淋漓尽致地翻山越岭,还是暗藏角落里生锈断裂,这取决于自己。” “你对这方面有过很多思考” “这是骑行在路上的感受,一边骑,一边就会思考一些事情。” “哦。那说说你们骑行新藏线的经过吧。” “这个说起来就长了” “那简单说说吧” “我和花儿是首次进藏。八月末从南疆的叶城出发,一路骑过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冈底斯山,后面还坐车上去喜马拉雅山。” “还有呢?” 蓝越河慢慢地说,似乎还一边回忆着往事。 “那些雪山、达坂、河流,那些人和事,这一路是能讲一辈子的故事。” “你这也太简单了吧?” “我要先想想,回忆一下,等方老师也有时间了,我再说详细的吧。” “那好吧。你们为什么第一次进藏,不选择国道318?” “我们开始想骑318,从成都开始,翻越横断山脉,一路森林、溪流、冰川、草原、村庄,但是后面放弃了。” “为什么?318吃住和补给方便很多。” “听说这几年骑318的人多到堵车,所以我们选了人少的新藏线。” “318虽然人多,但是走的人不同,感受也会不一样。” “话是这么说,但是可以选择的时候,当然选最难忘的。” 008 说出真相 “可是,你们当时选路线的时候,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新藏线是世界海拔最高的公路,号称‘天路’,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荒无人烟,雪山连绵,气候变化无常。” “前期了解线路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这条线路厉害。” “更严重的是,新藏线也是世界上空气最稀薄的公路,新藏线沿途,医学家叫做‘生命禁区’。” “正因为这样,才吸引了我们。” “你们没有犹豫过?” “我有过犹豫” “白玉兰不反对吗?” 蓝越河回忆着他和白玉兰之间关于线路的讨论。 “当时,我跟花儿说,‘太危险了,不能去。’。” “但是她说,‘没事,不行半路再搭车呗。’” “‘要是半路没有车呢?’,“那是国道,怎么会没车?’” “‘那里没车很正常。’,‘实在不行,我们撤回来。’” 我问:“你们是几个人一起骑?” “我和花儿两个人从南疆的叶城出发,后来在麻扎兵站加了三个骑友,我们一直骑到狮泉河镇。从狮泉河镇开始,我、花儿和大胡子继续骑去拉萨。” “你们是骑自行车的,为什么要搭车进去扎达县?” “本来我们不想进去的,在巴尔兵站吃饭的时候,东哥邀请我们搭他的车去,看着挺方便的,也不远,就搭车进去了。” “后来为什么又去底雅乡呢?” “在香孜古堡碰到一个美女,她告诉我们她的家是在底雅乡,那里是香巴拉,东哥就开车带我们过去了。” “香巴拉?” “她是这么说的,当时我们也很好奇,所以我们就去了。” “后来呢?” 蓝越河想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当天傍晚进到了底雅乡,逛了两天。第三天计划出来的,但是跟着曲珍,上山去采草药和雪莲花了。后面的,之前已经跟您说过,我们出事了。” “扎达县确实有一个底雅乡,在喜马拉雅山深处,但是你们没有去到那里。” 之前,梁晓雪和丁启年都已经跟蓝越河说过车祸的事,但是蓝越河不相信车祸。 蓝越河仍然相信自己是进去过底雅乡的,是在底雅乡发生的意外。 除了梁晓雪跟我说过警察调查报告外,前两天我花了一点时间了解了车祸现场那一带的情况。 蓝越河惊愕地看着我问:“什么?” “你们在香孜乡沿着香孜曲往西走,本来应该在加德村前面的路口右拐进去,但是你们继续往前开了。” “不会吧?” “你们拐进去的那条土路,是去香孜强磁场山谷的,不是去底雅乡的。” “不可能” “你们在那条崎岖不平的土路上出了车祸,你们就没有去到底雅乡。” “不可能” “知道吗?是香孜乡加德村一位牧民,冒险进去强磁场山谷找丢失的羊,才发现你们的车翻在土路下的斜坡上,这才及时救了你,不是,是你们。” “不可能。我们去到了底雅乡,还在底雅转了一圈。” “那你还记得底雅乡是什么样子吗?” “我当然记得。我真的看过底雅乡的象泉河、雪山、森林、鲜花、村民,这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那可能是你的梦境,不是真实的。” “不可能。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是做梦吗?” “我昨天打电话问了扎达县公安局” “警察是胡扯的” “那边的民警说,你们拐进的那条土路,除了科研和部队的车外,其他车一律不准进去的。” “那条土路很很正常,不是方老师说的那样。” “那条土路的路口,平常有人看守,不知道你们当时是怎么进去的。那条土路是通往一个三面石山环绕的山谷,去不了底雅乡。” “我不相信” “那个山谷的磁场特别强烈,那里的天气也是异常的,牧民都不敢去那个地方,是一个目前还在研究的地方。” 蓝越河咆哮着说:“是你们搞错了” 咆哮可能引起胸腔疼痛,蓝越河流出了眼泪,我拿纸巾帮他擦了擦。 “小蓝,你没有去到底雅乡,这是事实。” “我不相信方老师说的” “但是,你说你有进去道底雅乡和在底雅乡玩了几天的记忆,这个是很奇怪的,我也很好奇。” “因为我们真的进去到底雅啊” “你所说的去到了底雅乡,我觉得是那辆越野车在那条土路上发生车祸后,你受伤昏迷的时候,你的大脑在强烈磁场的影响下想象出来的。” “是你们搞错了吧” “在香孜曲往西那段土路,我记得大概是中午两点多。刚吃过饭,我看到花儿睡了,大胡子也睡了,我困了也睡个午觉,东哥在开车。” “那就是你睡过去了,不知道发生车祸了。” 蓝越河反驳我说:“发生这么大的事,我一点反应都没有吗?不可能。” 说到最后两句的时候,蓝越河由于太过激动,又引起胸口疼痛,痛到流出了眼泪,我又拿纸巾帮他擦了擦。 “我没有必要骗你” “也有一种可能,在你受伤昏迷的情况下,强烈磁场将你的思维进行了‘漂移’,通过一些现在还没明确的介质去了底雅乡。” “没明确的介质,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有那样才能说的通。这样的话,你算是去过了底雅乡。那个强烈磁场对人的大脑影响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些专家还在研究中。” 蓝越河惊恐地睁大眼睛问:“那花儿呢?她怎么样了,伤的有多重?” “你的花儿,她还好。” “我想去看看她” 正在这时,护士梁晓雪进来告诉我,让我先出去到走廊,医生和康复师要过来检查蓝越河,准备对蓝越河做一些康复工作。 我只好退出病房,站在窗户边,透过玻璃看到蓝越河瘦弱的身躯,就像挤在角落的一堆干枯树枝。康复师缓慢拎起蓝越河的胳膊,就像拿起一条柴火。 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于是,我离开了拉萨高原医院。 走在拉萨的街上,我拐进一间茶馆。 茶馆里人很多,有的喝酥油茶,有的喝甜茶,有点吃藏面,无一例外都在聊着天。 没有单独的空桌子,我只好选择靠窗的位置,在一个藏族阿佳(大姐)的对面坐了下来。 跟阿佳打了声招呼,阿佳笑着,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脸上的两坨高原红笑开了,像两朵格桑花。 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户,洒进茶馆里,照在我的身上。 一切都刚刚好,我安静地晒着阳光。拿来一个杯子,掏出零钱放在桌子上,服务员转过来上茶。 嗅着茶香,和着人声,喝下一口香滑浓郁的甜茶,沉醉于一段属于阳光和甜茶的惬意时光。 我喜欢喝地道的藏式甜茶,甜味伴着苦味,苦味中又包裹着甜味。 尽管无数次喝过酥油茶,但是我仍然不能从容地接受。 就像一个人,总有一些东西是可以接受的,也有一些东西是不能接受的。 当自己独处的时候,我仍然会喝甜茶。 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朝气蓬勃,尤其是蹦蹦跳跳的小孩,心思不知不觉地飞向远方……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角流下了泪水。 我没有擦去泪水,放任自流。 009 来来往往 在拉萨,藏传佛教的信徒,很早就开始去大昭寺和布达拉宫转经,一圈又一圈,有些人甚至天不亮的时候就去了。 转经的人,不知道疲倦,不知道春夏秋冬。他们的时间,只装在心里面。 又是一个早晨,阳光明媚。我也跟着熙熙攘攘的大批信徒,沿着八廓街转了一圈大昭寺,感受虔诚、喧嚣与洪流。 具有千年历史的大昭寺的门前,无论时代如何更迭,跪拜的信徒依然很多,磕长头的信徒也不曾消失。 那一千年多前,唐朝文成公主亲手栽种的“公主柳”,早已经化作肥沃的土壤,滋养着唐蕃会盟碑旁边新栽种的杨树。 时值十月,那棵小杨树仍然绿树成荫。这颗小杨树,也吸收着藏传佛教信徒们对佛的虔诚和礼拜,并茁壮成长。 广场煨桑的烟雾缭绕,升上天空,化作云彩。 一位老人家坐在大昭寺门口,形态安然,口中念念有词,一手捻佛珠,一手摇转经筒。 转过大昭寺出来,吃过早餐,我直接去了拉萨高原医院。 见到梁晓雪的时候,我说:“小梁,我早上去转了一圈大昭寺。” “人还是那么多吧?” “每次我去,都是那么多人。” “今天又来探望蓝越河?” “是的,昨天还有点问题没问蓝越河,所以再过来一下。” “哦。昨天,你们聊了啥,蓝越河的情绪不好。” 我敷衍梁晓雪说:“没啥,就是问了一些他们过去骑行的事。” “你昨天走后啊,他就一直让我去找白玉兰。方老师,你把白玉兰的事告诉他了?” “我没跟他说” “你说了什么刺激到他了吧,我看他啊像是恨不得走起路来了。” “哎,我们去看看他吧。” “好吧” 于是,我和梁晓雪来到蓝越河的病房。蓝越河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蓝越河的气色依然孱弱,像个病猫,不愿别人靠近他,只是独自疗伤。 来到蓝越河的病床边,梁晓雪说:“蓝越河,方老师又来看你了。” 蓝越河扭过头看到我,问:“方老师,你去看过花儿了吗?” “我没去,有护士在照顾她。小梁,是吗?” 梁晓雪说:“是啊,每一位住院病人都有护士负责照顾的。” “是真的吗?” 我回应蓝越河:“是真的,放宽心,没事。” “那花儿也不过来看看我吗?” 梁晓雪插话:“她也受重伤了,要躺下养伤和治疗。” “听小梁的话,好好养伤吧,伤好了什么时候都能见。” “拜托方老师帮我去看看花儿,回头把她的情况告诉我,行吗?” 我和梁晓雪对视了一眼。我们知道,纸始终包不住火,总有穿帮的一天。但是为了稳定蓝越河的病情,能瞒一天是一天。 “小梁,白玉兰的病房在哪个分院?” “离这里还蛮远的,回头我告诉你地址吧。” “小蓝,我看看能不能抽出时间吧。我刚才是顺路经过这里,就进来看看你和小梁,一会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广州了。” “方老师要回去了?” “这边的事都忙完了,学校还有一堆事等着回去做呢。” “哦” “小蓝,趁我还在这里,能说说你在底雅乡的三天是怎么过的吗?” 蓝越河反问我:“方老师,您不是说我没去到底雅乡吗?”,这个出乎我的意料。 “你对底雅乡说的有鼻子有眼,象泉河、绒久雪山、雅尼村、曲珍、雪莲花,所以我很好奇你们那三天是怎么样的。” “我的脑海是有很多底雅乡的记忆,但是您昨天那么说,我也糊涂了,我也想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科研单位在研究香孜强磁场山谷的影响,如果你能提供信息给他们,这对于他们的研究会有帮助。我也想把这些作为一个课题来研究。” “我会被关起来吗?” 在一旁的梁晓雪插话说:“别瞎说,你又没犯事,关你干嘛。” “把我当成案例来研究啊” “我……你美国电影看多了吧。你是我的病人,除了方老师,从今天开始,我不准其他人跟你说话。” 我接过话说:“小蓝,是我问你的,不是科研单位要我来问你,跟他们没关系。” “方老师,我是信你的。对于底雅乡,让我再想想吧。” 我握着蓝越河的手说:“那好的,多保重,尽快好起来,我走了。” “感谢方老师的关心” “不客气” 告别了蓝越河和梁晓雪,我下午飞回了广州。 回到广州后,马上又投入了忙碌的日常工作中,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不仅没有时间骑我的公路车出去溜达,而且将在拉萨遇到的这件事给忘记了。 直到两年多后,走在学校的校道上,那位男同学的自行车后花鼓声把我拉了回来。 同时,也把那段记忆给翻了出来,让我想起在拉萨还有一件没有完成的事情。 …… 不久,我了解到西藏山南的有一个村庄,将于明年春季举行庆祝十二年一次的桑央节。 于是,我向学校申请明年春季前往西藏参观桑央节,后期撰写桑央节相关考察报告。 得到学校的批准后,我电话联系了梁晓雪。梁晓雪告诉我,她还在拉萨高原医院上班,蓝越河后面慢慢好起来了。 蓝越河的腿部还没有完全康复就离开了医院,那时候他需要借助拐杖才能行走。 蓝越河刚离开的那段时间,还来医院拿过药,后来就没来过了。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蓝越河,不知道是否已经完全康复。 梁晓雪查找到蓝越河的电话号码后,发给了我。 我拨通了蓝越河的电话,蓝越河对于我仍然记得他表示惊讶。我们寒暄之后,蓝越河告诉我,他还在拉萨。 电话那头的蓝越河说,路上遇见的人有很多,但是能够长期联络的朋友不多。隔了两年多还能接到我的电话,感到很意外。 我说,还能联系上你,也感到很意外。本来工作忙,都差不多忘记了,刚好有个东西让我想起来了。 我跟蓝越河说,年后的春季要去西藏山南的一个村庄参加桑央节,到时会在拉萨呆几天,处理一些工作和收集资料。 到时,我们约个时间,见面一边喝茶,一边聊聊吧。 蓝越河说,欢迎我来拉萨,并说要招待我。 我说,那行,不见不散。 行程定下来后,我就开始准备去桑央节的事情。 010 茶馆重聚 藏族人认为自己的祖先是神猴和罗刹女,这个在藏区的民间传说、各类书籍、寺庙壁画、唐卡等地方都有见到。 据说,是罗刹女首先勾引在山岩上修行的神猴,神猴不为所动。后来,神猴慈悲为怀,经观音菩萨指点后,和罗刹女结为夫妻。 从而神猴和罗刹女一起繁衍了藏族的祖先,然后一代又一代繁衍下来,成长为今天的藏族。 每逢藏历猴年春季播种前,在西藏的农耕地区,比如西藏山南市一些村庄的百姓,就会自发组织举行祭祀天地、祖先、神灵和祈求丰收的桑央节。 对于桑央节,之前我在一份藏区民俗资料上看到过一些介绍,后来从一个老西藏的口里听到过一些描述,一直没有机会参观过桑央节。 由于每十二年才有一次桑央节,所以这次机会非常难得。由于学校批准了我的申请,我如期到山南市的小村庄参观了桑央节。 我在桑央节上看到了村民自己组织,自己表演的一种叫做“谐钦”的舞蹈,舞步和唱词很好地结合在一起。 “谐钦”表达村民祈求神灵保佑、生活安宁的强烈情感,是一种珍贵的原始民间艺术舞蹈。 随着历史滚滚潮流向前推进,现在西藏村庄的农牧民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少年轻人已经有了时尚的娱乐方式,对于传统文化已经没有老一辈的热情,也没有要继承的热情,一些西藏传统文化在失传。 在新时代面前,传统文化的式微似乎不可逆转。 参观完山南市的桑央节后,我回到了拉萨。 虽然已是春天,拉萨的天气逐渐暖和,但是早上和晚上的气温仍然很低。 但是即使如此,也未能阻止春天的脚步唤醒大地,攀上树枝,植入鸟儿的翅膀。 青藏高原的春天来的突然,长得迅速。 布达拉宫广场粗大的老柳树,老树新枝,已经长出二茬新芽,一片葱绿。 根据约定的时间,我去到和蓝越河约定碰头的茶馆。 在我刚走进茶馆的时候,蓝越河也是刚刚到,就在我前面走着。 虽然之前,我没有见过蓝越河站起来的样子,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蓝越河的身影。 蓝越河的腿仍然不能自在行走,需要借助拐杖。 蓝越河就在我前面用拐杖“咯咯咯”戳着地面,摇着身子,迈着步子,没有听见由于疼痛而嘴里发出的“嘶嘶嘶”声。 两年过去了,拐杖还在用着。当时就想,拐杖,会不会陪伴他一生? 蓝越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我走过去说:“小蓝,我来了。” 蓝越河看到我,怔了一下,笑着说:“方老师,您好。”。 蓝越河想站起来,我制止了他,让他坐着。 我在蓝越河对面坐下来。 再一次看到蓝越河,我难免唏嘘。 曾经那位伤到无法动弹,瘦削如干柴,让人不忍直视的青年,如今变了很多。 蓝越河的体重已经恢复正常,目光坚毅,内心从容,小平头修剪的很有精神,现出男人的帅气来。 我要了一杯甜茶,蓝越河要了一杯酥油茶。 喝着甜茶,我说:“小蓝,你现在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麻麻哋”,蓝越河说了一句广东话。 “是比两年前好多了,那时候你多瘦啊。” “我以为方老师认不出我了。方老师看起来,比两年前还年轻了。” 我笑着说:“你真会说话” “哎呀,方老师笑起来更年轻了。” “谢谢。你能喝的习惯酥油茶吗?” “还行,我经常喝。你喜欢喝甜茶?” “是的,我喜欢喝甜茶,酥油茶还是不习惯。” “酥油茶是味冲了点,就像白酒。甜茶是温柔入口,就像是红酒。男人爱白酒,女人爱红酒。” “你这么说,好像是那么一回事。” “是我的真实感受” “你对东西的理解,跟别人不太一样,有时候觉得好好笑。” “哦,是吧,花儿也是这么说的。” “你想白玉兰吗?” “我相信花儿还活着” “我也相信她还活着” “只是,我见不到她。” “她有她该去的地方,你有你该去的地方。” “她是我的阳光,应该照在我的身上。” “她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是冈拉梅朵的保护神。” 蓝越河喝了一口酥油茶,然后说:“她成了女神,我成了瘸子。她上了天堂,我下了地狱。” “天堂和地狱是同一个地方” “啊”,蓝越河惊讶地看着我。 “底雅乡是白玉兰的天堂,却是你的地狱,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方老师说话太有哲理了” “当年在医院,让你说说你们在底雅乡的三天是怎么过的,你没有说。现在方便聊一聊吗?” “都过了这么久了,方老师还有兴趣听我说这个?” “把你骑行新藏线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好好说一说吧。” “真想听啊?” “我骑不了新藏线,但我也是骑友,我想听听你们的经历和故事。我没有酒,只能请你喝茶。” “这一千多公里的路上,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得要说好几天才能说得完。” “方老师,您有这么多时间,在拉萨听我唠叨吗?” “时间管够,你就老老实实,从头到尾的说吧。” “方老师是一位知音,我愿意跟您分享。” “你的故事一定是精彩的” “那我从头到尾跟您说说吧” “洗耳恭听” 后面好几天,我和蓝越河都相约在这家茶馆。 我一边喝茶,一边静静地聆听蓝越河讲述他们骑行新藏线的故事。 在那段时间,蓝越河一边喝着酥油茶,一边不停地讲述。 只是,蓝越河有时候长久地望着窗外,有时候低头若有所思。 有时候滔滔不绝,有时候一声不吭。 有时候激动不已,有时候静默如山。 有时候手舞足蹈,有时候拿起拐杖狠狠地戳几下地面。 我知道,蓝越河用心的方式,又骑行了一遍新藏线。 其中有一天,蓝越河在讲述完一段故事后,正喝着酥油茶,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旁若无人地小声哼着卡朋特乐队的《YesterdayOnceMore》。 “……旧日时光多快乐,转瞬已消逝,不知失落在何处,而今它们又重现,像失散的旧友重逢……”。 听过蓝越河的讲述,我知道新藏线不仅是一条世界海拔最高的“天路”,而且是一条靠“闯”的精神才能走过的路。 新藏线,这条公路是隐藏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个人经历和无数传说。 后面的内容,是我根据蓝越河的讲述整理出来的。 011 南疆出发 解放军在1950年进军西藏阿里后,长线运输补给必须翻越昆仑山和喀喇昆仑山,这是让人头疼的问题。 刚开始靠人役使骆驼、牦牛等畜生驮运,但是路上伤亡惨重,急需修通一条公路。 新藏线开始修建于1956年4月,提前一年半于1957年10月实现通车,是继川藏线、青藏线后的第三条进藏公路。 由于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加上年平均气温不到5度,空气中氧气含量平均只有内地沿海的40%,行走新藏线的老司机把它叫做“铺在天上的公路”。 作家三毛曾经说过一句发人深省的话,“我来不及认真地年轻,待明白过来时,只能选择认真地老去。”。 人生兜兜转转,当等到各方面都合适的时候,所在意的东西可能早已不是原来喜欢的模样,想做的事情早已没有激情再去做。 当我和花儿确定了要以骑自行车的方式行走国道219新藏线后,“说走就走”,不再拖延,为此立即筹备着装备、物资、边防证,以及自行车零部件的更换与调试这些前期的事情。 骑自行车旅行,通常情况是一人一车一套装备,谁也捆绑不了谁,这就导致很多情况下变成独自旅行,这是个人主义可以达到顶峰的旅行方式。 根据以往的教训,邀约别人一起骑是一把双刃剑,伤到别人的同时,也可能伤到自己。 虽然也有“互相忍让”这套社会中庸主义可以使用,但是长途骑行按照自己的节奏才是最舒适的方式。 五百次的回眸未必有一次的“相遇”,更何况是临时是找寻和自己的节奏一致的骑友,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骑行新藏线,我们没有邀约其他人,也没有加入其他队伍,路上随缘,在这个方面比较“佛系”。 虽然我们没有邀约他人一起出发,但新藏线是一条新疆常规进出西藏的公路,路上会有边防部队和偶尔有过路的车辆。 内地的路上,路人唯恐避你不及,但是在新藏线上,路人却可能给予你帮助。 他们会喊“加油”,甚至有些人会主动送一些水、干粮,似乎新藏线上的人都自然而然地“抱团取暖”。 甚至当你谦让他人的帮助时,他们几乎都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的话。 那时候哪怕是块石头也会感到温暖,然后自己偷偷转身抹眼泪,或者赶快骑上自行车出发,怕他们看见自己眼中闪烁的泪光。 我们辞职后,在八月末出发去新疆南部。之所以选择八月末,是为了避开游客比较多的旅游旺季,且是雨季的七八月份。 沿途有些临时的住宿点,骑友太多可能没地方住,只能在野外搭帐篷。 既然我们可以选择,就不一窝蜂去挤七八月那座独木桥,毕竟骑行新藏线不是赶赴高考。 我们骑行新藏线,是从新疆南部的叶城县开始,那里是新藏线的.asxs.。 叶城,因叶尔羌河而得名,西依喀喇昆仑山脉,南傍昆仑山脉,北接开阔的叶尔羌绿洲,东连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叶城是西汉时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西夜国,自古就是丝绸南路的重镇,它曾有一个迷人的名字,飘沙。 “虽千万里,吾往矣。”,这是骑友们出发时常说的一句话。 我和花儿前后相跟着从新藏线零公里处出发,心情有点激动,也有些许担忧,这两种情绪互相缠绵,像早晨的清风丝丝缕缕吹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新藏线摊开在我们面前,唯有一路向前。 叶城刚刚过去一场持续好几天的大雨,这时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我想,骑到西藏阿里的时候,应该还会是同样的秋高气爽,同样的阳光明媚。 脑海中总是有这样一幅画面,天空蓝的通透,低矮的白云匍匐在草原上方,草原上成群牛羊在愉快地低头吃草。 藏族姑娘卓玛用手指在嘴唇下方一嘬,吹出一声尖厉的口哨,或挥使着乌尔朵,飞出小石子打在那些不守规矩的羊儿身上。 白云的尾巴翘在山尖,而远处金字塔状雪山脚下的红墙金顶喇嘛寺庙传来厚重悠扬的法螺声。 出城后不久,周围就已是荒漠戈壁,路边的砾岩就像新疆的切糕一样平整。 刚栽下用来防沙的小杨树被修剪到精光,像一根根等着丝瓜苗攀附上去的竹竿。 不知道,这些“竹竿”能不能抵得住沙漠的折磨,从而在明年春天生根发芽,再而茁壮成长。 在这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沙漠依然很猖狂,已经侵扰到新藏公路,路面上不仅堆积着沙子,不时还有流沙横穿。 沙漠也侵入少数民族的村庄,挤压可怜菜园的生存地盘。 只有那沙山下河道边的野生芦苇丛和村民种植的向日葵田,显得另类,欣欣向荣。 适应了骑行,找准节奏后,感觉骑行是无比的自由,任我掌控。 这种感觉,是笼子的鸟儿体会不到,小区里的宠物狗也体会不到,曾经困在格子间的我们更加体会不到。 不知不觉,海拔在慢慢提升。不到50公里,昆仑山的白色雪顶已遥遥在望。 正骑的舒适有节奏,洋洋得意的时候,天空却由阳光灿烂变得乌云密布。 骑在前面的花儿,回过头来跟我说:“要下雨了,天气变得真快。” 我大声喊着:“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那我们就是海燕” “飞向昆仑山的海燕” 花儿哼起了周笔畅的《笔记》:“我看见天空很蓝,就像你在我身边的温暖” 我也凑热闹地跟着唱:“生命有太多遗憾,人越长大越觉得孤单,我很想飞,多远都不会累……”。 叶城的雨季依依不舍,挤走了刚来的阳光,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补偿沙漠的这片边缘。 纵然有了雨季,但是对于这样一片干旱的土地,也只是杯水车薪,万物很难在短短的雨季里完成生命历程。 冰冷阴雨伴随我们骑到K62的柯克亚乡。 八月末的昆仑山冷风,刮到脸生痛,到包子店买了几只烤包子塞进肚子,总算暖和了些许,然后冒雨继续深入昆仑山。 路上和放养的骆驼相遇,这些憨厚的生灵被称为“沙漠之舟”。 不知道下雨对于骆驼们来说意味着什么,附近山脚的黄绿色小草对于它们来说算不算已经是“丰衣足食”。 我看到荒芜的土地上,鹅卵石裸露,像西瓜一样散在戈壁上。 戈壁上并无草滩,或者水源,而空地中央却矗立着一间卵石砌成的平房。平房遗世独立,仿佛是一个与远古通话的中转站。 从海拔1350米的叶城骑过来,连续爬100公里缓上坡,海拔上升了1330米,下午七点骑到K100海拔2680米的阿克美其特村。 阿克美其特村没有提供住宿的旅店,得到村委会的允许后,我们在村委会对面那个宽阔舞台搭建帐篷过夜。 舞台上方有顶棚,晚上无惧下雨。只是对于冷风,除了钻进帐篷,毫无办法。 要不,怎么办? 012 首战告捷 听说阿克美其特村的村民是塔吉克族人,属于瓦罕塔吉克,是从阿富汗迁徙过来的。 但是天冷下雨,气温只有几度,我们没有看到房子外面有人。 想和花儿一起去找戴“库勒塔”的塔吉克族美女们聊聊人生,聊聊理想,结果这美好的愿望落空了,心中有失落。 如果我们去随意敲开一户人家的大门,结果出来的却是一位大叔,那会很尴尬,会唐突得让人想撞墙。 新藏公路上也没有一辆汽车经过,冷冷清清,显得很诡异。 离九点半天黑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俩傻傻坐在舞台上发呆,像两尊塑像,看着舞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水。 檐头滴落的水珠,相同间隔地砸出声响。 时间似乎很漫长,我们永远也坐不到尽头。 我把手伸过去搭在花儿的肩膀上,把她搂了过来。 我轻声问:“花儿,累吗?” 花儿摇着头说:“不累” “骑了一百公里缓上坡,还不累啊?” “真的不累” “要不,继续往前翻过库地达坂?” “离库地村还有好几十公里呢,那得走夜路。” “要不现在无所事事” 花儿仰起头来问我:“吃馕不?我拿给你。” 我坚决地说:“不吃” “不饿吗?” “不饿,坐着看看下雨吧。” “我煮点开水,泡点红茶吧。” “好啊,下雨天喝红茶就是舒服。” 花儿在用户外气炉烧水,我问:“在这里扎帐篷,怕吗?” 花儿背着对着我,反问我:“怕啥?” “人生地不熟,还是少数民族的地方。” 花儿回头瞄了我一眼,说:“少数民族也是人嘛,又不是野兽。” 我拍着胸膛,说:“咸蛋超人在此,不用怕。” “哈哈”,花儿大笑,我也跟着笑起来。 也许是因为下雨,再加上逆风,后面的骑友没有上来阿克美其特村,宽阔舞台成为仅有我们两个表演者的天地。 八月末,广州的气温还是30多度,我们俩却在阿克美其特村,被寒冷的夜折磨的像狗一样,蜷缩着身体,熬过了一宿。 新藏线上流行一首顺口溜,它是这么唱的: “行车新藏线,不亚蜀道难。库地达坂险,犹似鬼门关;麻扎达坂尖,陡升五千三;黑卡达坂旋,九十九道弯。界山达坂弯,伸手可摸天。”。 库地达坂是我们骑行新藏线翻越的第一座达坂。 达坂,是蒙古语的汉译,意思是山口。 当地流传,库地达坂是“连猴子都爬不上去的雪山”,山路异常陡峭,危机重重。 早上,老天开眼,雨已经停下,风已经变小。 花儿一早起来熬了一锅小米粥作为早餐,赶走了一夜的寒冷和倦意。 吃过早餐后,从阿克美其特村出发,继续缓上坡,随后坡度逐渐变陡。 翻越库地达坂的路上,没有见到一个人,一辆车,仿佛这是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星球。 前方悬在半空中“之”字型的新藏公路盘山段,在山里绕来绕去,从这个山腰盘到那个山腰,然后又钻进另一个山腰,最后在高处消失不见。 新藏线像神龙一样见首不见尾,令人望而生畏。 上山路没有护栏,路面被重车压得稀巴烂,右手边的悬崖下汽车残骸随处可见,让人毛骨悚然。 我们硬着头皮,埋头苦干,往前爬坡。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握着车把,生怕车头稍微歪了一点就往右冲下去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正当我们像狗一样气喘吁吁地爬坡时,一抬头,K111海拔3295米的库地达坂到了,比预想的时间要早。 埋头苦干,有时候真是一个好办法,无论是工作,还是旅行。 站在库地达坂,昆仑山深处吹过来阵阵寒意,我们赶紧把爬坡脱掉的衣服穿上。 放眼库地达坂的另一边,新藏公路像游蛇般,紧紧攀附在昆仑山光秃荒芜的山体上,在两座山之间来来回回地折腾,就像两个成年人在玩捆绑游戏。 “险”是库地达坂的招牌。鬼门关一样的库地达坂,不但上山危险,而且下山更为危险。 下山路,里侧是壁立千仞的绝壁,外侧是万丈深渊的悬崖。弯道由垭口一路滑到远处的山脚,多到着实吓了我们一跳。 这段下坡就像在峡谷上走钢丝,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没有在这么恐怖的山路上溜过坡,我和花儿只好慢慢下行,刹车闸捏着死死不敢放。 刹车刹到手麻,手关节僵硬。 下到山底后,才松了一口气。 沿着叶尔羌河支流的支流哈拉斯坦河逆流而上,途中相遇一片唐古特白刺。 正是秋季,白刺的果实红满枝头,染红了一片河滩。 据说,唐古特白刺比银杏树的历史还要早一万年,堪称神奇的不死植物。 不到两米的高度,但是唐古特白刺的根茎却可以深入地下达到令人震惊的五十米。 成熟的唐古特白刺果实,红的像珍珠,药用价值高,人们亲切地称之为“高原红珍珠”。 唐古特白刺这种能吃、颜值又高的红色小果果,正是花儿的“菜”。 虽然味道一般,但却是骑行路上难得的野生水果。 吃过白刺果,我们继续骑行,缓上坡30公里到K160海拔2950米的库地村,我们找了一间旅馆住下来,后面陆续有骑友到来。 库地村,难能可贵的是,有一片亭亭玉立的杨树林和一行老歪粗柳树,这在昆仑深山里,算是最吸引人的“风景”了。 从此往后,直到将近1000公里后日松乡的深山里,我们才再次看到了树木。 对于昆仑山深处,连小草都毫无办法,更不用说树木了。 从叶城出发,前面有111公里连续上坡,后面有30公里的缓上坡。据说到了库地村,女生基本上只剩半条命了,有人哭泣,有人逃离,有人搭车。 花儿比想象中要顽强许多,骑到库地村的时候,依然活力充沛,拉着我去吃村里正在炭烤的香喷喷的烤串,庆祝翻过了库地达坂。 我提醒她:“花儿,别太兴奋了,会高反的。” “高反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还没试过。” 花儿扭过头来白了我一眼,说:“啊呸,不能说‘还没试过’。” “好吧,我不想试。” 花儿高兴地说:“在库地达坂都没事,现在当然也没事啦。” “小心驶得万年船,亲。” 花儿佯装生气地说:“就你事儿多” 我也没好气的怼回她:“你是白刺果吃多了” “是你说可以吃的” “我错了,我应该说那有毒,不能吃。” 花儿的小拳头雨点般砸过来,我已经“高原反应”。 013 河谷花开 与“连猴子都爬不上去的雪山”库地达坂相比,麻扎达坂是新藏线数一数二的凶险达坂。 麻扎达坂,不但有着库地达坂上坡那样的烂路和下坡那样的危险路段,而且那些下陡坡的发卡弯路段,让人胆战心惊,后怕不已。 麻扎,在维吾尔语里面的意思是死亡或坟墓。 麻扎达坂是混合着维吾尔语和蒙古语的一个地名,据说起因是山里埋有两座穆地斯的林的坟墓。 加上因为本身凶险,我觉得麻扎达坂也可以理解为“死亡高地”,顺口溜的“麻扎达坂尖,陡升五千三”就是描写这里的凶险。 对于骑自行车旅行新藏线的人来说,能否顺利翻过麻扎达坂,基本上决定了: 是“装逼成功”,继续耀武扬威推进到西藏阿里高原,再一路秋风扫落叶南下到拉萨,或者踌躇满志横切羌塘无人区到青藏线。 还是“装逼失败”,顿足捶胸退回到叶城,然后再不无遗憾地回家,最后告诉别人新藏线军事演习,封路不让骑。 K217海拔4987米的麻扎达坂,是新藏线翻越昆仑山的第二个冰雪达坂,距海拔1350米的叶城县城217公里,相对海拔上升3637米。 从住宿点K160海拔2950米的库地村骑上到麻扎达坂,是57公里连续上坡,海拔上升2037米。 如果是一天上到麻扎达坂,那么这一天是新藏线单天爬坡最长、海拔提升最高的路段,可谓“一飞冲天”。 早在吃早餐的时候,库地村住宿点的老板娘说到,现在8月底骑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前两三个月每天都有不少人骑自行车上去,翻不过去退下来的也多。 老板娘提醒我们,翻不过去就别逞强,别整那些“没用的”,及时下来,生命第一。 吃过早餐,我和花儿从库地村的住宿点出发。 路上还碰到好几位同方向的骑友,大家陆续往麻扎达坂方向骑过去。同是骑友,相逢何必曾相识,大家开心地打着招呼。 新藏线通过的区域属于中国西部边境,库地村上麻扎达坂必须持有边防证才能继续前进。 花儿在前头,我在后面,今天继续沿着叶尔羌河支流的支流哈拉斯坦河逆流而上。 哈拉斯坦河是发源于麻扎达坂雪坡的一条河流,沿途补充了大量的泥浆,流量不大却浑浊不堪,有不少激流涌动的路段。 没一会儿功夫,前面的骑友们就跑没了影,只剩我和花儿在最后“收队”。 刚骑出库地村一公里左右,就看见哈拉斯坦河狭窄的河滩中间,碎石遍布,碎石间立着两座金字塔状的小山。 小山的山体经过风霜雨雪的千百万年洗礼,风化严重,支离破碎。 哈拉斯坦河两岸边耸峙的山上已经没有植被覆盖,岩石裸露,非常荒芜。 仅在河滩谷地有水的地方,还有少量稀疏的草类植物顽强地生存着。 在昨天的河滩里还能见到的低矮的唐古特白刺,在这一路则不再现身,这里喜怒无常的气候和贫瘠的土壤已经很难养活一米高以上的灌木植物。 海拔只有3000米左右,环境却已经拒绝唐古特白刺于“千里之外”,更不用说那些乔木了。 纵然环境如此恶劣,我们还是在这“山卡拉”的河滩谷地里,惊喜地看到一些外围黄色、中间血色花蕊的倔强花儿。 这些倔强的花儿,闻起来药香味浓烈,这是闻名遐迩的野生昆仑雪菊。 我们来时,正是昆仑雪菊花开正旺之时。 昆仑雪菊,这种生长在新疆昆仑山海拔3000米以上的植物,经受昼夜温差的巨大跌宕,风霜雨雪的不断摧残,环境越是恶劣,它越是要争着开放,花朵的颜色越是鲜艳。 经过恶劣环境的千锤百炼,昆仑雪菊的花蕾紧实并且富有弹性,就像一个肌肉结实的勇敢战士。 此外,还有一些开着蓝色花朵的龙胆草,在海拔3100多米的昆仑山河谷里深情开放。 龙胆草不如昆仑雪菊那般“高大”,只有短短几厘米,在一片褐色的河滩石间临风摇曳,蓝色的花朵显得分外朴实和幽静,显出一种淡雅、素静的美。 除了正是花期的昆仑雪菊和龙胆草外,沿途还看到有白缘蒲公英和小山菊扎根在这里,它们让这荒凉的山谷点缀了骄傲的生命。 多变的气候对于植物来说,就像一把打向铁矿石的锤,捶掉脆弱的渣滓,锻成锋利的刀刃。 昆仑山深处这些白缘蒲公英和小山菊和其他地方长的略有不同,就像活在高原里的人和活在东部大城市里的人不同。 昆仑山里的它们,“皮肤”更加粗糙,“骨骼”更加粗壮,“肤色”更加深沉,根也扎的更加深入,这是环境淬炼出来的。 当然,高山地带常见的垫状点地梅也是可以看到,只是也变得稀少。在这里,除了石头和泥土,其他都会变得稀少,包括氧气。 只存活在海拔3500米以上的垫状点地梅,是高山春天的信使,春天来临的时候,花朵像小梅花一样,小巧精致,花色艳丽。 想象那万物生长的六七月份,昆仑山的花儿竞相开放,五颜六色的鲜花在荒凉的河谷中特别显眼,整条哈拉斯坦河谷因此花香弥漫。骑行新藏公路,定会心旷神怡。 远离了河滩谷地,垂直往上则是另外一个世界。 周边棕色的山峰毫无生机,山体皲裂。山体上看不到一片绿色,星星之火在那里无法燎原。 但是在那悬崖峭壁的石峰上,仔细端详,我发现有一群岩羊停留其间,互相追逐嬉戏,好似在捉迷藏。 岩羊身上的颜色和这里山的颜色一样,不仔细留意,还不知道那是一群会动的动物,以为是岩石。 岩羊身手敏捷,四蹄矫健,在悬崖峭壁上跑跳如履平地,只要有一脚之棱便能攀登上去,从高处纵身一跃十多米而不会摔伤,这是岩羊的生存绝技。 狼、豺、豹等天敌,没有岩羊那样的攀岩技术,只能望尘兴叹,咬牙切齿。 这段路唯一看到的鸟是黄嘴山鸦,这是除了水声、风声、自行车的花鼓声外,极少数的声音来源,但也只是一小会儿。 在这样的地方,食物匮乏,鸟儿难以存活,昆仑山上无飞鸟并非夸张。也许是我们幸运,看到了暂时离群的黄嘴山鸦。 越往昆仑山上走,植物要想活着变得越加艰难,动物是这样,人也是一样。 014 电闪雷鸣 这一路四周都是棕色的山体。 狰狞的山形,扭曲的岩层,两岸山土松垮脆弱,只需一阵大风就可以改天换地。 一路逆着哈拉斯坦河向上。 一些山头有积雪,雪山融水不断侵袭着山体,冰蓝的雪水在高低错落的卵石间穿越,好像唱着“野百合也有春天”。 从痕迹看,哈拉斯坦河谷曾多次遭遇过山体滑坡的堵塞。 这段公路也不安宁,气温升高,雪山融水增大导致发生泥石流,路边堆放着被铲车清理出的泥石。 在昆仑山这样深切的河谷里,除了路况复杂多变,天气则是说变就变。 刚才还是晴朗的天气,转个弯没骑多久就变成阴云密布,还伴着电闪雷鸣。 山高谷深,我们无处躲藏,我们只好停下来,观察前方的情况。 前面山顶的岩石被雷电击中,噼里啪啦,炸出耀眼的火花。 “哥!”,花儿惊叫着抱住我。 我急切地喊:“快!” 我拉着花儿的手往后跑。没跑几步,后面迎来一道闪电,再一道闪电,像闪光灯一样闪了一下,再闪一下。 “趴下!”我喊着,心里却想着“完了”。 花儿迅速趴在路上,我顺势压上去,用双手紧紧捂住花儿的耳朵。 轰隆隆的雷声滚过来,旁边的山上有细碎的小石头落下来,砸在我的头盔上,当当作响。 我感到花儿在瑟瑟发抖,我也在瑟瑟发抖。 还没上到麻扎达坂,我们就已经几乎被“魔鬼”打败。直到雷声渐小,我们从地上赶快爬起来,扶起自行车仓皇逃离。 雨水瞬间下来,丝丝缕缕。穿着冲锋衣,倒是不怕,我们继续冒雨爬坡。 越往山上骑,越感觉到逼仄,只是雨变小了。 视野并没有随着海拔的升高而变得开阔,直到转过一个坡度很陡的弯道,才出现开阔的荒滩。 我看到花儿停在前面的路碑边。 靠近花儿时,我喊:“花儿,站好了,我给你拍照。” 花儿手指着荒滩说:“你看,那边有一个人。” 看到散落四周的一些羊,我说:“放羊的”。 “他在睡觉吗?” “可能是吧” 我看到一位少数民族的牧羊人,分不清楚是哪个民族,年纪不算大,蹲在一块大石头的旁边,闭着眼睛,也许他只是想闭眼静休片刻。 牧羊人对我们骑自行车经过,他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时候雨水还在下着,他的身上却没有雨衣或者雨伞之类的,我过去叫了一声“朋友,你还好吗?”。 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我只好摊摊手,他倒是继续睡他的觉。 这让我想起那天,在路过一个村庄时,看见一位白须老人跪地祈祷,他面朝西方,我想他是朝着教的圣地麦加。 白须老人形态虔诚,面部平静,像米勒的油画《晚祷》那般,画面静默,时间停止,天地空旷。 对于我们极力想逃离的反常天气,对于本地人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沙漠的边缘仍然有村庄,被风沙肆虐也不愿意搬离。 昆仑群山,山峰层层叠叠,像大海的波浪,一浪接一浪,牧民的房子就在波浪的褶皱里,世代居住于此。 相对于,我们这些人的忧郁、浮躁、迷惘,通过高墙、保安、摄像头、防盗网、防盗门来获得安全感,跟家人、朋友、客户在一起的时候戴上不同面具。 昆仑山的生存环境,反而造就了西部边境少数民族强悍的生命力,自然使他们依然保有一些人类与生俱来的求生能力。 似乎宗教也使他们得以坦然面对严酷的天气与匮乏的物质,沿袭着他们古老的生活方式,并在高原上持续繁衍成千上万年。 从某种程度上说,比起内地那些睡觉和做爱都需吃药的人们来说,他们或许活的更坦然。 继续往前骑,坡度有时候变得很陡。 我看到花儿骑的很吃力,已经使用螺旋上升的方法爬坡了,通过增加长度来降低坡度,以时间换空间。 爬麻扎达坂不是移步异境,十里不同天,而是骑了二十多公里后,风景和刚出发的时候并无太大差别。 就在我们停下休息片刻的时候,一位骑太子摩托车旅行的人过去了,又折回来停在我们身边。 摩友穿的像个奥特曼或钢铁侠,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尤其那副头盔像施瓦辛格电影里的终结者。 摩友撩起头盔前的暗罩,然后问我们:“你们从哪骑过来?我看一路都有骑单车的。” 我和花儿都站了起来,我说:“叶城”。 “你们骑去拉萨?” “是的。你去哪?” “新疆。我从福建出发,沿着海岸线骑,去了海南岛后,就走边境一带过来。” 我惊叫着:“哇,哇,牛逼啊。” 摩友倒是微微一笑,说:“你们骑单车的才是牛逼,哈哈。” “你是骑新藏线出来的?” “对,我早上从麻扎兵站出来的。” 花儿问:“你一个人骑摩托旅行吗?” “是的,我一个人骑。” “要是和女朋友就好了” “还没有女朋友” 我关心前路的情况,问:“哥们,前面达坂的路况怎么样?” “这里上去都是上坡,好几十公里呢,上到山顶你们就爽了,那边下坡二十几公里到麻扎兵站。” “这边上坡陡不陡?” “有些地方陡,有些地方不陡,前面有烂路,小心点。” “路只有一条吧?” “没有岔路,跟着路走就行。不放心,就看看电线杆。” “路上有住的地方吗?” “翻过山顶到麻扎兵站才有。这边半山腰有废弃房子,不知道能不能住,我没进去看。” “你骑过去新疆的话,那边加油比较麻烦。”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前面的路上有什么好玩的吗?” “这个怎么说呢,看你们的兴趣吧,你们应该看过攻略的啊” “听说很荒凉” “是很荒凉。你们要翻山的话,要赶紧了,前面还有一段烂路。” “好的,谢谢了。” 和摩友道别,我们继续往前爬坡,继续深入昆仑山,那一片未知的世界。 015 大雪纷飞 刚才还是下雨,这会儿下起了冰雹,米粒大的冰雹“叮当叮当”砸在头盔上。 新藏线在6月下冰雹和下雪都不奇怪,更何况现在已是8月末了。 我问候了老天爷一句,结果没到一分钟,米粒大的冰雹升级为攻击模式,狂发玉米粒大的冰雹。 除了头盔被砸的“叮当叮当”响外,自行车也被砸的“梆梆”大响。掉在地上冰雹跟羊屎蛋一样大小,满地都是。 而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个时候,这个山谷,根本无处可躲。 左边是哈拉斯坦河滩,右边是峭壁,而且是带落石的那种,风大一点的话峭壁的石头就可能落下来。 花儿被冰雹砸的有点慌,我说“别怕,我在呢”,我们相跟顶着冰雹往前骑。 令人抓狂的是,此时的路面已不是柏油路面,而是被大卡车压成了稀泥一样的烂路,土石混杂期间,骑行上面极易滑倒,我们只能推着车走。 旁边已经清理出的碎石显示不久前曾发生了山体滑坡,我们必须一边推车一边察看右边山体的情况。 推着走没多远,老天爷发狠报复我的问候,已经命令冰雹拖家带口,冰雹带上雪花攻击我们。 山间雾气腾升,能见度比冰雹来之前已经大为降低,不足50米,就像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 冰雹还没停,小雪花就飘了起来,纷纷扬扬。 只是小雪花刚沾地就变得无影无踪,生命短暂的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即生即死。 我和花儿摸索着,好不容易赶到K194的废弃道班。之前走在我们前面的骑友,也在屋里躲冰雹。我们也赶紧停在废弃道班,挤进一个稍微干净的房间里歇一歇。 我心里嘀咕着,这老天爷可不敢随便问候,发起怒来真要命。 暂时躲避了风雪冰雹,我到另外的房间转了转,看看是否有可能扎营。 但是道班废弃太久,已经很久没人在此扎营,房间的垃圾非常多,无法在此扎营。 从K194废弃道班往前看,过了一条桥后,公路去到了左手边,转了几个急转弯后往山上延伸,能见度只有50米。 路边的山体则被大雾包裹,看不到高处。 雪一开始在地面不能留住,但是随着气温下降,雪一直在下,周围已经开始逐渐有积雪。 在K194废弃道班等待了30分钟,冰雹渐渐少了。 这里距离大名鼎鼎也是臭名昭著的204废弃道班只有12公里,那里经常有扎营的骑友,房间相对会干净一些。 大名鼎鼎,是因为行走新藏线的人,自驾的、骑行的、徒步的、部队的,没有几个人不知道。 臭名昭著,则是因为海拔上升太快,那里极易高原反应,让不少人知难而退,也让一些人熟睡过去,不再醒来,冥冥之中弥漫着恐怖气息。 但是,胆子是人的身体上的好东西。迎着雪,其他骑友已经开动,骑往204废弃道班去了。 “花儿,感觉怎么样?” 我想知道她的感受后,再做决定。 “还好,就是有点累,你呢?” “我没事” “骑友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我看了看外面,然后说:“这雪估计停不了,要不在这扎营吧。”。 花儿转过身,探头看了看道班,说:“这地方太脏了,连门都没有。”。 我看着花儿问:“上去204吗?” 花儿也看着我问:“不是只有12公里吗?” “是,但坡陡路滑,不安全。” 花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九点半才天黑,还有5个小时呢。”。 “下雪,天黑可能早一点。” 自库地村出来后,一路都没有手机信号,“移不动,联不通,电无信”,这里和一千年前没有多少区别。 204废弃道班在K206,距离K194废弃道班只有12公里。这要是在平原地区,半个小时可以轻松加愉快地搞定。 但是当下的这种地形地貌和仍在不断的下雪天气,我心里也无法评估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抵达204废弃道班,毕竟12公里有太多的变数。 “花儿,要不我们搭车上去吧” “现在时间还早,我觉得自己能行。” “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怎么了嘛?” 我伸出大拇指,说:“吃苦耐劳的三八红旗手”。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要不还是搭车吧,你这么辛苦,我心里也难受。” “不要搭车,我们要骑上去。” 我好奇地打量着花儿,好像我不认识她一样。 我吐出两个字,说:“随你”。 自从下雪后,上山下山的车辆明显减少。在K194废弃道班的半个多小时,没有一辆车从旁边经过。 同行的骑友纷纷走后,这里一下子突然安静了下来,旁边的流水几乎失去了声音,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我们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赶早不赶晚,这是骑行的重要守则。 怕雪盲,我们戴上骑行眼镜,冒着小雪,又开始往麻扎达坂上骑。 转过几个小的发卡弯,一路上坡,往往是上完一个坡没有平路,迎接你的是另一个更大的坡,如此反复。 雪下的更大了,依然小逆风,路面虽然是好的柏油路面,但是此时路面的积雪越来越多。我和花儿前后相跟着骑,缓慢的蠕动,像两只蜗牛。 随着高度的提升,雪雾越来越弄,能见度降低到20米,要是有汽车下山就麻烦了,我让花儿靠着路边骑,但是又怕路边太滑会摔倒。 雪越来越大,车把上,身上,驮包上都落下了白白的雪,风吹着雪打到脸上,有些钻进脖子里,一片冰凉。 周围也是一片白茫茫,地上褐色恐怖的几块山石已经披上圣洁的白衣,咋一看像女人的身材那样凹凸有致,若隐若现。 魔鬼也有变天使的一天,如果你能等到那一天。 路上的积雪太多,骑在路上不时地打滑,往后看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生怕掉到旁边的河沟里去,我们只得有时候骑一下,有时候就下来推车。 沾满了雪的自行车变得沉重,我们推着它行走。 我们的嘴巴喘着大粗气,鼻孔冒出小热气,两股热气在雪中蒸腾,两个人的四团热气像四根小烟囱,我想起了故乡那炊烟袅袅的傍晚。 我们找了一个有凹角的山边,停下来休息一会。抬头看到上面是狰狞山峰,而且是连雪都无法存留的陡峭。 站在山边的凹角里,躲风雪,喝水补充,拿给花儿一块巧克力。但是水杯的水已经冰凉,喝小口进嘴里,来回滚动温暖一下再咽下去。 有雪就不怕没水,只是水冰冷,我们的嘴巴冻的暂时失去了知觉,要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看到花儿的脸色有点发青,我问:“花儿,你不舒服吗?”。 花儿摇着头说:“没” 我端详着她说:“你脸色不好” “有点冷” “把衣服都穿上吧” 其实这时候,我已经怀疑花儿有高原反应了,可能她觉得自己还能坚持,所以不想跟我说实话。 花儿说:“身上不冷,就是脸上包着头巾还是有点凉。”,伸手拉了拉头巾。 我把我的头巾扯下来,给花儿:“我不冷,把我的也给你。”。 花儿说:“你怎么不冷?别拿下来。”,把头巾推回来给我。 我推开头巾说:“我是真的不冷” 花儿说:“你就是冷,戴上。”,拿过我的头巾套在我的脸上。 “……”我无话可说。 016 雪地飞歌 雪还在默默地下,周围一片白色苍茫,仿佛要把这个世界肮脏的那部分洗刷干净。 山谷里非常安静,雪飘下来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 除了我和花儿彼此的呼吸声,再也没有听见其他声音,连一向咆哮的大风都因为怕冷,而缩回了家里。 才是八月末,我们却仿佛到了“四九”时候的东北。 昆仑山这方狭窄的山谷里,山峰和河谷早已被白雪覆盖,一切都变得纯洁无暇。 似乎是故意伪装的,因为按照唯物辩证法的规则,世界总是有黑有白。不可能只有白的,除非是世界末日。 不对。新藏线的神物,那一根根黑色木头做成的电线杆,依然保持着黑的本色。 黑色电线杆,它是新藏公路的坐标。只要看到电线杆,沿着电线杆走,心里就不会慌。 这段路,我们跌跌撞撞地推着,也像雪一样变得纯洁起来。 把自行车放倒在雪地上,停下来休息片刻,我回头看着我们推过、骑过的或深或浅的车轮印,心里突然生发无限感慨。 没有伟人的胸怀和志向,却把自己装得像伟人一样,“豪迈”了一把。 莫名其妙地,我双手叉着腰,朗诵起毛大爷的诗词《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静静地看着我朗诵完,花儿开心地笑了,我那被大雪压抑的心情一下子也舒畅起来。 看着疗效不错,再加一疗程,这次争取“药”到“病”除。 于是,我们约好一人朗诵一句,放弃呆板的双手叉着腰姿势,而是在雪地上表演出自己对诗句理解后的动作表情,就这样自娱自乐起《沁园春·雪》。 花儿的冰封长城、大河银蛇、红装天公、秦汉江山,让我连连叫好,她是被自行车旅行耽误的舞台女演员。 我禁不住抱起花儿,在雪地上转圈。花儿连连喊着:“啦啦啦”。 觉得不过瘾,我们又一人一句,还是加上自己理解诗句后的姿势,自娱自乐起毛大爷的另一首诗词《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此时,诗与歌成为温暖我们的柴火和热茶。纷纷扬扬的雪,仿佛跟我们没有一点关系。 我高兴地说:“花儿,我要唱一首歌送给你。” “什么歌?” 我大声说:“广州现场版《那一年》” 花儿指着我,笑着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掌声响起来” 花儿为我鼓掌,我也为自己鼓掌,我们欢呼着。 花儿找出手机里的伴奏,我抽出自行车身上50公分长连着坐凳的坐杆,把它当成一把吉他。 花儿问:“可以开始了吗?” 我推了推头盔,说:“OK”。 “……那一年,你正年轻,总觉得明天肯定会很美……” “……你站在这繁华的街上,找不到你该去的方向……” “……你站在这繁华的街上,感觉到从来没有的慌张……” 跟随伴奏,我拨动着坐杆,好像自己也背着一把吉他,和许巍、李延亮一起站在演唱会现场的舞台上飙吉他,嗨起来。 花儿笑的前俯后仰,蹲在雪地上站不起来。 这方天地,只是属于我们的舞台,与他人无关,我们不知不觉沉醉其中。 我们失去了对周围一切的感知,难以自拔。 我的歌声在山谷间回响,传向不知名的远方。 待我们停下来,冷静下来,我们才重新发现现实有多糟糕和残酷,心里暗暗叫苦,觉得我们两个都是奇葩。 天上,雪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好像我们正好赶上雪神的盛宴。 全国各地的雪精灵都来这里聚会并表演神功,鹅毛大雪正在肆无忌惮的砸下来。 脚下,是被我们的脚步踩得稀烂的雪,肮脏的像一块抹布。 公路的前方和后方,浓雾遮蔽,只有20米内的范围能看清轮廓,依然看不见其他人。 没有一个人,除了我们。 花儿感叹道:“哎呀,幸好没有雪崩,要不就惨了。” “雪崩?什么雪崩?” “就是刚才朗诵和唱歌的时候,声音好大。” “现在只是下雪,一点积雪不会有雪崩的。” “哦”,花儿轻声回应。 海拔已经超过4000米了,加上我们在山边呆了很久,回头一看那两辆睡在雪地上的自行车,前变速、后变速上的积雪凝结成冰。 刹车夹器和牙盘也未能幸免,同样被冻住了。 尤其是牙盘被冰冻的位置不好,推着走会硌脚,两部车都这样。 于是,我赶紧用力掰牙盘上的结冰,但是冻的太硬,掰不动。 拿石头敲也不行,怕把牙盘敲歪了,那样我们只能前功尽弃了。 我心生一计,把两部单车平躺放下来。 我愤愤地说:“操,老子给他来一泡。” 花儿睁大眼睛,看着我问:“什么?” “没什么”,我没看花儿。 我让花儿转过身,然后掏出家伙,向瀑布一样浇在牙盘上,一阵热气升腾,然后拿起石头轻轻地敲几下,牙盘上的冰就裂开掉了下来。 我说:“好了,看看吧。”。 花儿看到一滩黄色的液体,瞬间明白什么,说:“你妹的”。 “你也试试你的车” “不要” 我催促花儿:“没时间了,快点。” 花儿嘟哝:“这是个馊主意” 花儿如法炮制,牙盘硌脚的困难已经解除。 然后新问题又来了,是往前去204废弃道班,还是退回到K194废弃道班,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就距离来说退回K194废弃道班更近一些,而且是下坡,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我对往前走产生了动摇。 “退回去刚才那个破房子吧” 花儿一般扶起车,一边问:“真的要回去吗?” “现在雪太大了,路也看不清,往前走太危险了。” 花儿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下去也一样。我们再试着往前走,现在时间才6点半,离天黑还有3个小时。” 看到她略有菜色的脸,我有点生气的说:“你已经高反了,你知道吗?” 花儿反驳我:“我没有高反,我还好。” 我说:“那你要一直跟我说话,保持开心。”,其实我也不想返回K194那个破房子。 花儿提意见:“你给我讲笑话” 我假装生气地问:“公主病犯了?” “你看着办” 我一边推车,一边一个接一个地把笑话讲给花儿听。 幸好平时我有看幽默笑话的喜好,所以存货不少,说三天三夜都没问题。 就这样,我们迎着风雪,相跟着往前推车,一路上笑声不断。 017 滚烫热流 雪下的太大,雪雾升腾,视线前方变得模糊。 花儿隔三差五就问我还有多远,然后我们就数着路碑往上推。 每个路碑之间是一公里,那对于我们来说,可能是十几次休息后才能抵达的目的地。 然后没办法了,一公里太远,我们就变成100米、100米地数。这个时候的100米,也让人觉得是那么的遥远。 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抓紧时间继续上路。 我们用魔术头巾包着脸,倒是不觉得冷。 但是花儿呼吸越来越大声,像老牛喘气。我怕她一时缓不过来,叫她停下,上高海拔的地方要有一个适应过程。 我们就只是站着,把呼吸当成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来对待,这是过往从来没有过的。 调节呼吸,呼吸均匀后,我们再继续推,我们变成了“推车党”。 这时,我看到白雪覆盖的路边有一条瘦小的花儿,不知道什么名字,周围全是雪,唯独它的身体四周空出一个洞,就像被谁尿出来的。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这朵小花傲然拒绝“缴械投降”,钻出地面,鹤立鸡群,令人肃然起敬。 停下来休息片刻,想喝点水。水壶里的水已经是冰水混合物,冰凉刺骨。 太冷的水喝到胃里,就怕胃痛和肠胃不舒服。 如果用老方法加热,可怜的嘴巴被当成了热水壶,那种痛苦刻骨铭心。 怕嘴巴被冻的失去知觉,再加上雪地推车体力消耗很多,确实有点饿了。 我索性把自行车靠在山边,脱掉手套,然后从驮包里掏出气炉,小锅,到路边把刚刚落下来的白雪扒拉进小锅里,再压实。 这些地上的雪真冷,冻到我的两只手生疼,变红。 一旁的花儿迅速的把气炉打着火,我把小锅放在气炉上烧起来。 尽管还在下着雪,我们的头盔上都是白白的一层雪花,但是火苗发出蓝色的火光,热力四射,瞬间融化了寒冷。 我们蹲在小气炉旁边,伸出双手围着小气炉,享受着短暂的温暖。 我和花儿相视一笑,人生再多的温暖,也顶不过此刻我们的“相视一笑”。 小气炉火力威猛,不一会儿就融化了雪,再过一会水就沸腾了。 我拿出泡面撕开,倒上开水,热气瞬间在面前升腾。 平常闻着恶心的泡面味,这会儿感觉堪比山珍海味,比什么米其林餐厅的五星大厨做的菜都要好吃的多。 为了对抗寒冷,我拿出秘密武器“指天椒”,放到泡面里。 滚烫的泡面,加上辣辣的指天椒,流入肚子,就像一股暖流,从头往下滚,这是寒冷中的“热火朝天”。 加了指天椒的泡面,让花儿吃的“咿呀咿呀”乱叫。看到花儿的样子,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差点把泡面喷出来。 我不怕辣,辣椒让全身发热,这才他妈够劲,够狠。 辣到痛苦,方才知道辣也痛快。 吃着泡面,喝着泡面的热汤,突然内心发问自己,为什么要骑行?为什么来这里受虐?如果骑行318,会不会好一些? 出来了想回去,回去了想出来。 每次在路上很累很难的时候,都会这么矛盾,反反复复,也许人就是在这不停的折磨中成长吧。 莫名奇妙地,我想起柯克亚乡那几只烤包子,以及卖烤包子的维吾尔族美女。 前天中午,天气突然变得阴冷,一阵秋雨扫过来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 刚好进入柯克亚乡,在找地方躲雨的时候,却看到一家店铺门口堆着金黄的烤包子。 凑近一看,冒着热气,居然还是刚刚出炉的。包子的羊肉香味溢了出来,口水一下子就跟着流了出来。 旁边一位正忙碌着的维吾尔族美女回过头来。 我看到她额头上的刘海都别进了小花帽里,修整整齐的眉毛像两弯新月,两只大大的眼睛扑闪的像两条活蹦乱跳的小鱼。 我们的视线对上,维吾尔族美女莞尔一笑,笑而不漏齿,绮丽的裙子像一树的樱花飘过来。 维吾尔族美女那醉人的小酒窝,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淡淡的口红,让我想起了茉莉花的芳香。 吃完泡面,收拾停当。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上的积雪已经到没过脚板了,感觉气温越来越低,但是我们衣服穿的厚,倒并不觉得身上冷。 就是手,要扶着自行车往前走,即使带着手套,仍然冷的生痛,而脚趾貌似有一些僵硬了。 突然,花儿看到前方路沟有一坨黑色的东西,狰狞恐怖,吓得尖叫,忙着往后退缩,让我俩的自行车撞上了。 我放倒自行车,走上去一看,原来是一个事故车辆。 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在这里的,积雪已经盖住了大部分,只露出四周黑色的部分车身。 事故车辆已经人去车空,车主估计不会再要这辆车了,拖车费都可以另外再买一辆车了。 新藏线有不少这种事故车辆,成为提醒过路人注意安全的标志。 据说,新藏线的麻扎达坂由于海拔提升快和气候恶劣,而且山高路滑,人畜俱惊。 不少过路的司机正在开着车,会突然打转方向盘,莫名冲向路边,然后不省人事,挂的毫无痛苦,邪乎的很。 暴风雪、雪崩、山体滑坡、泥石流、塌方、缺氧、高原猝死,是麻扎达坂悬挂在过路人头上的七把剑,“死亡高地”绝非浪得虚名。 由于刚才休息的比较久,所以这次我们推出去了很远。转个弯就到了一面开阔的河滩,河滩和路边的山都已经覆盖积雪,雪国一样。 这里坡度趋缓,有一座比较大的桥,流水声很大,看来河并没有冰冻。 到了这里,像是上到了一个新台阶,这里是K201附近了,离204废弃道班还有不到5公里。 已经8点半了,天已经昏沉,加上大雾,我们打开车头的强光手电筒,路的轮廓依然可以辨认,我们把骑行眼镜摘下来。 花儿没拿住,眼镜掉地上,她又捡起来,不知怎地又掉下去。我过去捡起来,用了很长时间才塞进驮包里,心里骂着“你大爷的”。 我感觉,两只手不听使唤了。 我们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再慢一点,路程走的快一点,再快一点。 每一秒钟对于我来说,我都希望它被延伸到无比漫长,这样我可以仔细端详自己的脚步和内心。 从未对时间有过这般的渴求,我希望有一双金刚爪,将一秒钟时间多撕开几段,再一段一段地用。 坡度趋缓,我们推的速度快了一些,一下子推了500米,我们互相鼓励着。 当强光手电筒照到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有一个白色房子的时候,花儿不禁喊出了声:“到了”,于是我们加快了脚步。 随着我们一步一步接近,才发现白房子是个厕所,空欢喜一场。 强光手电筒往前一照,抬头才看到海拔4540米的204废弃道班。 018 废弃道班 我们已经是“强弩之末”,喘着粗气,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这时候哪怕是一阵大点的风刮过来,我们都能跌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从厕所到道班的二百米左右的上坡距离,我们推了差不多十分钟。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终于在晚上十点到了K206海拔4540米的204废弃道班,此时我们绷紧的神经才逐渐舒缓开来。 204废弃道班在一座光秃小山的山脚下。 我们推着自行车拐进院子,院子堆积着垃圾,好似荒废已经很久。 架在车头上的强光手电筒照向废弃道班的房子,墙上的几扇窗户已经没有了玻璃,墙面灰暗。 废弃道班房的不少地方已经剥落,黑漆漆的看不见一点亮光,显得阴森恐怖。 我的心直往下沉,刚舒缓的神经又重新紧绷起来。 我心里嘀咕,先上来的骑友们,应该不会冒着大雪直接翻过麻扎达坂了吧? 我把自行车靠在墙边,然后踉踉跄跄走到门口,使出最后的力气,大声喊:“有人吗?”,然后干脆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花儿喊我:“哥” 我有气无力地说。坐着喘气,差点起不来:“等下”。 “手拿不出来” 我实在太累了,没听清楚花儿说什么:“什么?”。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我站了起来。 “你看我这手套” “怎么回事?” 我一边走过去花儿的身边,一边掏出手机。手指都冻僵了,好一会才打开手电筒照过去。 我看见花儿的双手套在手套上,手套上的一层积雪已经结成冰疙瘩。手套上的冰疙瘩,又和车把上的冰疙瘩黏连在一起。 花儿、手套、车把结成了一个整体,花儿像是从自行车上生长出来的一样,或者自行车像是从花儿身上生长出来的一样。 我明白了,由于一直保持一个推车的姿势,雪不断落在手套上没有融化,花儿的手套结了冰,形状被稳固住,手无法脱落出来。 雪落在车把上也没有掉落,越积越多,手套和车把黏在一起,手套也从车把上脱不下来。 我一抬头,才看到花儿的眉毛上都粘了雪花,而花儿的一双眼睛就像是被吓坏的一对小鹿。 这时,屋里有骑友披着衣服走出来,看到我们被吓了一跳。 我赶紧跟骑友进屋,拿来一点热水,浇在花儿的手套上。 转眼间,粘在车把上的手套就能拿开。脱掉手套,看着花儿发紫的双手,我顿时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我拉开冲锋衣,拿起花儿的双手放在胸前的抓绒衣上暖和,嘴里说着一些我自己也不知道的词语。 语无伦次,不能自已。 花儿两眼泪汪汪,哭成了一个泪人。 几位骑友们赶紧扶我们进屋。进屋后,我找骑友要了更多热水,我们喝了下去,胃里一股暖流直抵心房。 正有气无力地坐着,骑友发现我们的头盔上也结冰了,头盔和头发黏在一起了,头盔取不下来。 骑友们用魔术头巾粘了热水,来回擦头盔上的冰,才取下了头盔。 房间里的骑友们,七嘴八舌问我们各种问题。 我们只是静静的坐着,眼神呆滞发直。什么话也不想说,也没有力气说,几分钟还没缓过来。 缓过劲来后,我出去把两辆自行车,推进隔壁那间没有人的房间,以便不打扰已经休息或准备休息的骑友们。 用手电筒照着,拿出煮饭的小气炉和套锅,到房子外面把雪装进小锅里。以最快的速度,煮了一锅加了牛肉的泡面给花儿,然后也给自己煮了一锅。 吃过泡面,我们的身体逐渐恢复。再烧几锅水还给骑友,也把自己的水壶灌满。 收拾完,整理好帐篷、防潮垫、睡袋,我坐到花儿身边,抱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轻声问:“怎么样了?” 花儿轻声说:“好多了” 我紧张地问:“头晕不晕?头痛不痛?” “不晕,有一点点头痛。我看你挺好的,你没事?” 我说:“你高反了,我拿药给你吃。我没事。”,然后站起来去驮包找药。 我一边找药,一边说:“我们明天就下山回去”。 “不许说‘不’”我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地说。知道花儿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那种人,特别强调这句。 花儿连看都不看我,自个在说:“明天翻达坂只有11公里了,就这样放弃吗?下坡到麻扎兵站休整吧。”。 我把药放在她手上,对她吼叫着:“胡说。我们都成什么样了,还往前走,不要命了?”。 花儿说:“我除了累,就是有一点头疼,其他没啥。”。她把药放进嘴里,仰头喝水的时候,顺带看了我一眼。 我说:“说实话”,在她身边坐下来。 “就是只有一点头痛” “我的手也好着呢,你看。”,花儿把手伸过来我的面前,让我看。 “真的没事?” 其实,能坐在204废弃道班说话,而且没有严重高原反应,我心底也是不愿意放弃新藏线的。 “你自己看嘛” “那你给我保证,路上要听我的。” “我一直听你的” “看看明天什么情况吧,今晚好好休息。” 晚上,我根本睡不着,可能是累过度了,也可能是心事太重,放不下。 回想今天的所走过的路,和我们过去所拥有的美好时光,我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悲喜交加。 喜的是我们在大雪中、黑夜里一路顺利到达了204废弃道班,虽然磕磕碰碰,但是好歹没有碰到不好的事。 悲的是这条路太难走,不应该让花儿受冰雪、啃干粮吃泡面、喝冰水这些苦难的折磨,怪自己当初没有坚持选择不来,或者搭车上来。 其实后面没有车上来了,想搭车也是实现不了,前后都已经没有退路。 我带上耳机,把手机的音乐打开,放着TwoStepsFromHell的《Blackheart》。 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自我怀疑又涌上心头。 是不是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自己是不是有病,为什么来这里?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难道冥冥中,我们的生命必须来到这里? 难道我们必须经过“死亡高地”的洗礼,才能成为更好的人? 花儿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走这么远,出乎我的意料,我突然觉得对花儿的理解似乎还不够多。 虽然她有时候也挺犟,但是也并非事事如此。 回想我们下午的朗诵和唱歌,突然会心的一笑。好像黑夜里点亮着一处温暖的灯光,我转过头去亲了她一下。 关掉音乐后,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 019 麻扎达坂 早上醒来,天已经放晴。太阳出来了,碧空如洗。 放眼四周,一片白茫茫的纯洁世界,仿佛回到世界的初次盛开,一尘不染。 花儿比我起的早,正在做早餐,看到她表现的个方向挺正常,一夜的心里都悬着的一块石头,算了落了下来。 我赶忙过去隔壁的房间,向昨晚提供了帮助的几位骑友再次表达谢意。 在这么危险的时候,是骑友们伸出援手,让我们安然度过难关。 在孤独的新藏线上,有骑友的互相帮助,这是骑行生涯中珍贵的记忆。 我溜达整座的204废弃道班,看到房间里、走廊上写满了骑友们神经质的留言和涂鸦。 只有骑友才能看懂的语言和涂鸦,不是骑行新藏线的人不一定能看懂。 不同年代、不同时间段骑行新藏线的人,互相遇不到,是通过在走廊和墙壁上的留言和涂鸦进行交流,是穿越时空的一种对话。 历史到了今天,今天回到历史。 海拔4540米的204废弃道班,是臭名昭著的“高原反应高发地”。 不少从库地村骑自行车上来在这里住宿的人,在这里都会有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 昨晚扎营的骑友中,有两位车友的高原反应比较严重,一夜呼吸困难,头痛欲裂,不敢睡,怕醒不来。 两位高原反应车友经过再三考虑,决定放弃继续骑行新藏线。 早上这么早,没有车翻过麻扎达坂过来回去叶城。 两位高原反应严重的车友只好冒着危险,顶着头疼欲裂、干咳想吐,准备骑着自行车溜坡到库地村。 下到低海拔的库地村,然后再搭车回叶城,憾别新藏线。 走出204废弃道班,道班外面的路面的积雪,太阳一晒逐渐融化。 来得快,去的也快,好像昨天是梦境一样的不真实,麻扎达坂的天气是说变就变。 继续往前骑的骑友们吃完各自的早餐,先后往麻扎达坂方向出发了。 204废弃道班离麻扎达坂已经不远了,只有11公里持续上坡,然后是24公里持续陡下坡到麻扎兵站。 11公里的上坡,对于内地路况来说不算什么。但是.asxs.就是海拔4540米,骑上麻扎达坂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新藏线从来不缺“大神”。 有些骑友的“发动机”强劲,体力比较好,从麻扎达坂下坡到麻扎兵站后,不在麻扎兵站休整,继续骑到K288或K301扎营,甚至翻过黑卡达坂去三十里营房。 骑自行车旅行“日行千里”,令人叹服。 吃过早餐,收拾停当,时间已经11点多,我们是当天最后一波离开204废弃道班的骑行者。 路面的积雪大部分都化掉了,只有小部分在负隅顽抗。 雪水在低矮的路面上形成水流,冲刷路面,把那些好的、不好的记忆都冲进了路沟里。 麻扎达坂受多变气候影响,路面就在热冷、干湿频繁反复交替中快速分崩离析。 加上大货车一压就碎裂,变成坑洼粉面的路面,这在麻扎达坂下坡到麻扎兵站那面,表现更为明显。 昨天推车上来的路上,刹车、变速器、牙盘又一次被冰雪冻住。经过早上太阳一晒,都已经化掉了冰,可以正常骑行了。 出发不久,路依旧在山谷中穿行,两边是不高但却是层层叠叠的山。 山上的积雪很多,白茫茫一片,雾气腾空,像一排排蒸笼。 继续爬麻扎达坂,雪过天晴,暖暖的阳光爱抚着全身,每个毛孔都透着温暖和舒适。 心情也跟着阳光,一起灿烂起来。 尽管总是喘着粗气,但是心情太好,憋不住,一路歌声一路行。 往前爬坡没多远,就远远地就可以看见盘旋而上的山道,远方与白云相接的那个地方。 就像摸金校尉一路打怪通关,破除重重机关,终于进入主墓室,看见了墓主人的棺椁,那里就是麻扎达坂!!! “死亡高地”的姐姐,终于得以远见真容! 随着海拔升高,有高原反应的人,其高原反应会加重。 没有高原反应的人,只是暂时没有高原反应,随时都会发生高原反应。 花儿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除了脸有些许肿胖,呼吸急促外,没有严重高原反应的外在表现,说话和行为举止都正常,看来她在逐渐适应高海拔。 在停下来休息和喝水的空档,我告诉她慢一点,时间很多,下麻扎达坂后,吃饭给她加鸡腿。 盘山道开始了,发卡弯比较多。剩几公里来冲击山口,所以坡度会很陡。 我们停下来,做好冲锋前的准备,看看刹车的碟片有没有蹭到来令片,保持车辆没太大摩擦,爬陡坡会轻松一点。 然后,我们把耳机拿出来,接上手机,给自己打鸡血,音乐单曲循环TwoStepsFromHell的《Victory》。 咫尺即地狱,太符合麻扎达坂的尿性了,永不退缩,一个字就是干! 经过一夜的休整,加上刚吃过早饭,最后几公里的坡虽然比较陡,但是我们不算太辛苦就拿下了。 我们找地方坐下来休息,看看达坂四周。上来好一会了,还在喘着粗气,仿佛怎么也停不下来。 气儿还没喘通顺,花儿就说:“我们终于骑上来了,好开心。” “嗯,好样的。” “有什么奖励?” “晚上告诉你” 花儿嚷着:“坏蛋”,小拳头雨点般砸过来。 “再打就高反了” “就是打到你高反为止” 历经磨难,备受摧残,而今终于站上了麻扎达坂。也不顾会不会高原反应了,我们俩忍不住手舞足蹈,欢天喜地,追逐嬉戏。 虽然昨天下雪,但是风一吹,又冷又干燥。我由于太高兴,张开的嘴巴太大,裂开了两道血口子,和电影中的“小丑”有点像,喜极生悲。 我拉着花儿说:“我们拍照吧”,请其他骑友帮忙拍合影。 帮忙拍照的骑友喊着:“茄子,1,2,3。” 麻扎达坂属于昆仑山,这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山口。 据说昆仑山是“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氧气吃不饱,六月雪花飘,四季穿棉袄。”地方。 环顾四周,白雪盖群峰,云蒸霞蔚,延绵不绝,怪石嶙峋。 山腰的积雪虽已经化解,但看则是千沟支离,万壑破碎,显示着被挤压撕裂的“痛苦表情”,这是一种怪异的美丽。 昆仑山,西起帕米尔高原东部,横贯新疆、西藏,伸延至青海,全长约2500公里,平均海拔5500米-6000米。 昆仑山的山势宏伟峻拔,很多山峰的峰顶终年积雪,在中华民族文化史上有着“万山之祖”的显赫地位。 看万卷书,走万里路。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为了山。骑行是骑行,骑行不只是骑行,这是我们认识世界的一个方式。 昆仑山神圣、神奇、神秘。 千百万年来或许容颜未改,初心不忘,仍保留着最初的模样,为我们观赏地球多样化的地质地貌、生态环境、野生动植物提供了丰富案例。 《山海经》中记载,昆仑山有众多神奇的树木。传说的“昆仑神树”,我们并未有幸得见。 也许我等是俗人,神仙不待见。 020 战战兢兢 麻扎达坂虽然海拔高,氧气稀缺,但是空气清新,我忍不住多吸几口。 中午的阳光照在麻扎达坂的雪峰上,座座雪峰就像抹了草莓汁的冰淇淋,似乎非常可口。 脚下,雪已经大部分融化。 回看上来时的公路。 一条公路逶迤伸向远方,像是昆仑山“西王母”手里的筷子夹起的面条,不小心掉了下来,打着弯曲,然后消失在远方朦胧的山坳里。 在昆仑山海拔4987米的麻扎达坂上,寻找喀喇昆仑山海拔8611米的主峰乔戈里峰,我是一无所获,据说在麻扎兵站也能看到。 类似这种事情,在喀纳斯也发生过,有人告诉我,可以看见水怪。 在长白山天池也发生过,有人告诉我,可以看见水怪。 在大西洋的苏格兰高原也发生过,有人告诉我,可以在尼斯湖看见水怪。 把它当作没有答案的吸引人的话题,反倒开心许多。 即使在麻扎达坂上有幸见到乔戈里峰,在没有望远镜的情况下,直线距离是88.5公里左右。 如此,乔戈里峰应该也是无高耸伟岸的感觉,也许就是一个白色的小山头,不如附近六千米雪山在视觉上来的震撼。 看过骑友们的骑行记录,这样的距离与在绒布寺看到珠穆朗玛峰不一样,那里直线距离只有20公里左右。 与在子梅垭口看到贡嘎雪山不一样,那里直线距离只有5公里左右。 也与飞来寺看到梅里雪山不一样,那里直线距离只有19公里左右。 视野开阔,没有遮挡,每一座雪峰都很高大,都超凡脱俗。 上山累得要死,还提心吊胆。下山吓得要死,是心惊肉跳。 骑行跟登山在某些情形下是一致的,很多登山者不是在上山过程中出事,而是登顶后在下撤过程中出事。 麻扎达坂的下山路,24公里的坡度很陡,弯道很急,而且没有护栏,车头没有及时调整转过来,人就会冲飞出去,根本救不了。 而且这段麻扎达坂的公路,有“破了修,修了破”的顽症,路面经常“惹是生非”。 在麻扎达坂看下山的路,灰暗的群山像天津的炸麻花一样扭结在一起,在交错的间隙,一条公路歪歪扭扭钻进山里,不再有美感,反倒让人觉得异常狰狞恐怖。 发卡弯比上山路多了非常多,多到看不到尽头。下陡坡加上发卡弯的放坡,必须捏着刹车死死不放。 我们准备和其他骑友一起组成一列纵队溜坡下山,骑友之间间隔很远。 我们检查货架螺丝有没有松动,检查前后车轮的刹车,调整刹车来令片,穿上最厚的衣服,勒紧各自的头盔。 对于在这样的路况冲下坡,坡陡弯急,每一处拐弯的地方都是死角,我特地提醒花儿要随时“点刹”。 手始终放在刹车位置上,感觉速度太快,自行车发飘,就迅速捏紧一下后刹车再慢慢松开。不要一下捏死前刹车,那样可能会翻车。 越是重车,下坡速度越快,装备多的骑友没多久就跑没了影。下坡中,瞥见四周山峰鬼魅,释放一种寂静无声的压力。 下降的坡度大,速度猛烈,一列自行车的四培林花鼓一路发出大大的“嗡嗡嗡”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安静的山谷。 听到花鼓发出好听的声音,心里舒服踏实,有一种安全感落在心底。 我瞥了一眼,看到车把码表时速显示65公里,屁股下的自行车像一叶在汪洋大海上随风飘荡的孤舟。 这吓得我赶紧连续五次“点刹”,将时速下降到35公里。 骑行在前面的花儿,下坡速度也差不多,但是无法提醒她,担心她控制不住发飘的自行车。 昆仑山是一座危险和美丽并生并存的高山,危险成就了美丽,美丽本身就很危险。 正当我们战战兢兢下去一段后,转过一个弯道时候,看到有几个骑友围拢在一起,第一感觉是有人出事了。 原来,一位骑友下坡太过兴奋,光顾着看两边的景色,却没有注意前方路面的一个坑。 结果前轮经过坑的时候卡了一下,由于车速过快的惯性,车上的骑友就像撑杆跳远一样飞了出去,自行车翻出去,行李甩了一地。 人落地的时候,幸好带了头盔,性命没事,但是手和腿都受伤了,已无法继续骑行,正在等过路车搭回去叶城。 骑友们在协助受伤骑友,包扎处理受伤部位,整理行李,拦回叶城的过路车,大家齐心协力处理着意外事故。 和受伤骑友一起来骑新藏线的一位骑友,要送受伤骑友回到叶城,只好遗憾舍弃骑行新藏线。 处理完受伤骑友的事情,其他骑友继续下坡到K241海拔3784米的麻扎兵站。 麻扎兵站在麻扎达坂下,叶尔羌河旁。有些骑友下坡到麻扎兵站附近的住宿点,只作短暂停留,然后继续往前骑。我们今天只到麻扎兵站附近的住宿点,留半天来休整。 K241海拔3784米的麻扎兵站的位置非常重要,是通往乔戈里峰、西藏阿里、新疆叶城的三岔路口。 去塔吐鲁沟的土路可以前往乔戈里峰,也可以经由这条土路再走越野路去帕米尔高原的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 登山者期望登顶顶级名山乔戈里峰,徒步者期望徒步终极线路克勒青河谷,骑行者期望骑行新藏线的时候看到乔戈里峰。 乔戈里峰,位于中国和巴基斯坦边界,在塔吉克语中意为“高大雄伟的山峰”,海拔8611米,它是喀喇昆仑山脉的主峰,是地球上海拔仅次于珠穆朗玛峰的山峰。 乔戈里峰在国外又称K2,是国际登山界公认的攀登难度较大的山峰之一,登顶死亡概率约为27%。每100人登顶就有27人死亡,是名副其实的“杀人峰”。 据说,有些疯狂的登山者,会赶着羊群进去到乔戈里峰登山大本营附近放牧,带着蔬菜种子进山种菜,还听说过开荒种小麦的,等待合适的气候登山或者登山后的出山。 克勒青河谷位于乔戈里峰附近。由于是敏感的边境地带,地处偏远难以涉足,克勒青河谷充满着原始神秘的色彩,吸引无数中外探险人前往。 那里矗立着几座海拔超过八千米的山峰,冰川众多,冰塔林立,一派宛如世界尽头的仙境。 021 河边夜话 麻扎兵站附近的住宿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是骑友吃饭、住宿的临时落脚点。 走过新藏线到狮泉河镇1000多公里后,回过头来看,极致荒凉之地,一路住宿不少是废弃道班和简易板房,这是“眼睛在天堂,身体在地狱”。 麻扎兵站的住宿点门前是一条水沟,住宿点的用水都来自于这条水沟。 水沟里的水是雪山融水,冰冷刺骨,从麻扎达坂流下,和哈拉斯坦河殊途同归于叶尔羌河。 昨晚在海拔4540米的204废弃道班,骑友们都有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一夜睡的都不好,到了海拔低一点的麻扎兵站,都想补补睡眠。 今天骑行强度不高,也不想吃东西,大家都纷纷找适合的位置睡觉。 有另外三位骑友也住在麻扎兵站附近的住宿点,他们分别自称蚂蚁、熊猫、夏里耿。 晚上,几个骑友一.asxs.菜吃饭,辣辣的四川菜是我喜欢吃的菜。但是在麻扎达坂的时候,我的嘴巴裂开了两道血口子。 饭菜看着很诱人,我试了几口,盐和辣椒把嘴巴的裂口刺激的疼痛难忍,还有一点点痒。 但是跟好吃相比,无论是把嘴巴裂大导致的疼痛,还是盐和辣椒刺激的疼痛,都无所谓了。 我尝试各种进入角度,好歹吃饱喝足。 晚上吃过饭后,我们就围坐一起喝啤酒,花儿喝茶,“吹水”。 人多,话题就多,天南海北地聊。旅行吸引人的地方之一,就是可以遇到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倾听他们分享各自在路上的各类故事。 一些长期困扰你的问题,听完别人的说法后,或许就会茅塞顿开。甚至意外结识到的一些朋友,或许就是一直都会联系的朋友。 其中一位骑友自称蚂蚁,来自北京,年龄未知。蚂蚁是当天从库地村上来,翻过麻扎达坂的,没有在204废弃道班扎营。 蚂蚁是一位独自环游中国的骑行者,计划用自行车丈量中国边境线一圈。个子瘦瘦的,黑黑的,蓄着浓密的山羊胡子。 蚂蚁就像那种跑马拉松的,看着干瘦,但是耐力很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可捉摸的力量。 据蚂蚁自己说喜欢渺小但是很强大的蚂蚁,所以把自己的名字叫蚂蚁,我们都叫他“大胡子”。 大胡子告诉我们,他从北京出发,一路骑行,已经在路上三个月了,沿着内蒙古大草原,新疆的阿勒泰、赛里木湖、阿克苏、喀什市到叶城县,然后开始骑行新藏线。 大胡子的装备可谓丰富,衣食住行,各种户外用具,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版的家。 大胡子装备绑在后货架上的高度,在路上从后面看,都已经快遮住他的大半个身体,就像一辆堆满货物移动的独轮板车。 大胡子在路上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无所谓,你们定”,他的环游中国之路还很长,心态很放松。 另一位骑友自称熊猫,来自吉林,年龄未知。 熊猫是一个带戴眼镜的骑行者,斯斯文文,身材比较胖,我们在204废弃道班的那个晚上已经见过。 熊猫骑车的时候,防晒做的不错,防晒霜、魔术头巾、帽子、全指手套,骑了2个星期,脸还是很白,像是刚从办公室加完班出来的。 熊猫的名字是他自己取得,我们取笑他还把自己当国宝,我们都叫他“胖子”。 胖子告诉我们,他是从吉林长春坐火车到北京,再从北京转火车到乌鲁木齐,然后从乌鲁木齐搭大巴到了独山子。 胖子骑了那条据说是新疆最美的公路独库公路,翻过天山后下到库车,从库车过轮台。 紧接着,胖子骑了塔里木沙漠公路下来,然后在民丰县再搭车来到叶城县,开始骑行新藏线。 还有一位骑友自称夏里耿,来自甘肃。 夏里耿不苟言笑,青年人却让人感觉像是中年人,做事非常有分寸,我们都叫他耿哥,我们也在204废弃道班见过。 耿哥是和胖子相约一起来骑新藏线。据耿哥说,他和胖子是在去年一个骑行川藏南线的队伍里认识的,路上一起骑到了拉萨,就约了今年一起骑行新藏线。 耿哥和胖子在独山子汇合后,一起骑了独库公路、塔里木沙漠公路,然后一起来骑新藏线。 胖子说,跟耿哥在路上骑车,比较沉闷,耿哥不太爱说话,只偶尔跟你唠叨几句。 但耿哥其实是一个很热心的人,自行车扎了胎,耿哥都是主动抢着补。每天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耿哥都会提前过去找吃的和住的。 后来一起骑了才有体会,耿哥很腼腆,确实不爱说话,也不爱戴头盔,他的头盔总是挂在后面的驼包上。 耿哥的魔术头巾不是用来挡太阳和灰尘的,是用当帽子的,基本都是罩在头上。 听完胖子和耿哥的介绍,大胡子开玩笑说:“胖子和老耿,你们是基友吧?”。 胖子立即纠正大胡子说:“我们都是直男,只对异性感兴趣。” 耿哥一言不合,就怼大胡子:“瞎扯淡”。 我说:“不爱说话的人,往往会通过另一个方式来表达友情,比如帮补胎。” 大胡子说:“哦,是我错了,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向二位道歉。”,不好意思地自个笑了起来。 胖子说:“还是蓝哥有见识” 我说:“胖子过奖了。耿哥,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多了。” 耿哥问:“你是想说我老吗?”,然后拿出烟,掏出一根,抽起来。 大胡子又插进来说:“长得有点着急”,把我们都逗笑了。 自从,我们知道大胡子是一位爱嘻哈开玩笑的骑友,这样让骑行有一些别样的乐趣。 胖子说:“最羡慕蓝哥和兰姐一起骑新藏线,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 花儿笑了笑,说:“你们也可以啊”。 胖子说:“我女朋友讨厌我骑行,说我搞些没用的东西。” 我叹着气说:“哎,现在才开始,过几天就知道了,女人是骑行的累赘。” 花儿当众怼我:“老娘要骑到拉萨给你看” 大胡子说:“我也想,但是跟女朋友分手了,所以这段时间出来走走。” 我说:“恭喜大胡子,你解脱了。” 花儿看着大胡子问:“大胡子,能说说吗?” 大胡子抖动着胡子说:“都是伤心事,不说也罢。” 花儿说:“不行,你的胡子那么长,你的故事也一定很长。”,我们都笑了起来。 大胡子起哄:“别光打听我。蓝哥,说说你怎么追的兰姐呗,让我们也学点经验。” 我说:“我啊,怎么说呢,那是弱猫碰见了软耗子,她跑不动了。” “你才是软耗子”,花儿小拳头雨点般砸过来,大家又笑了起来。 我赶紧改口说:“哎呀,这个时代,在合适的时间,你拿着一把足够数量的钱在手里晃啊晃,还有啥追不到的。” …… 喝过酒后,酒壮人胆,酒后吐真言,我们各自分享了自己骑自行车旅行中印象比较深刻的一个故事。 骑友分享故事,虽然从不主动谈及危险、死亡这类话题,但是彼此都明白,我们都是游走在死亡边缘的人。 真正的骑行故事必然触及危险,骑行路上没有危险就像炒菜没有放盐,看着花花绿绿,其实没有味道。 对于一个骑行者而言,既然选择了骑自行车这种特殊的旅行方式,尤其要骑行新藏线,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就意味着要坦然地面对路途的艰难和风险,甚至死亡。 也许骑行过新藏线后,经历了很多艰险时刻,对骑行的风险已经心存淡定。 022 通麦坟场 耿哥讲述了令他难忘的川藏线的一段惊险经历。 一个很少说话的人,把我们当朋友倾诉,说了这么话,我们深感震惊,耐心地聆听着耿哥的故事。 你们应该都知道国道318川藏南线,我印象比较深的是波密到排龙那段。 记得,那天要从波密县城出来,骑去通麦镇。骑过318的人都知道,波密去通麦这一段,下雨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不幸的是,前一天就一直下雨的波密,第二天早上还在继续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 后来问了旅店的老板娘才知道,通麦和排龙段已经下雨几天了,路非常泥泞,这还是其次的。 要命的是,连下几天的雨无疑让路况的危险陡增,因为那一段是臭名昭著的“通麦坟场”。 “通麦坟场”有滑坡、泥石流、落石、塌方,多种地质灾害路段,每年不知害死多少人命。 “通麦坟场”,实至名归。 同一间旅店里,有一个骑行队伍直接包车去了林芝的八一镇,每个人带上自行车是150块。 说实话,开车走这段路也很危险。能够自己走就自己走,与其把命交给别人的方向盘,不如自己掌控。 我们这个骑行队的队长跟大家商量是否出发,大家一致决定不再等雨停了,冒雨出发,风雨无阻,再晚出发就可能赶夜路。 就是这样,我们穿上雨衣,冒雨出发了。由于下雨,路上车很少,人更是看不见一个。我骑行速度慢,慢慢就落在队伍的后面。 一个人在一条绕来绕去的公路上骑,森林茂盛,旁边是帕龙藏布江开阔的江面,被云雾笼罩的高山如武侠小说里的云之颠。 虽然下雨,但是却蛮享受这云遮雾绕的风景。 波密县城到通麦镇这段路总体是下坡,途中要经过102滑坡群,在这段不到一公里的路上,不少人遇难于此。 我们通过102滑坡群的时候,有惊无险,队伍都安全到达通麦镇。 就是那个时候,队友胖哥告诉我们,前面的排龙乡有温泉,距离通麦镇只有10多公里,问有没有人想去。 今天下了一天雨,有雨衣但是浑身都湿透了,我倒是很想泡温泉。队伍里其他人都说,下雨天,不想赶过去了。 所以,我跟胖哥就继续骑过去排龙乡,计划明天再跟队伍汇合。 通麦镇骑出来,一路上停了很多等待过通麦钢桥的车。我左钻右窜,下坡到通麦钢桥,武警大手一挥,我们骑车的不用排队直接过去。 易贡藏布江上,铁桥附近有通麦大桥的遗迹,2000年易贡大滑坡,冲毁当时的通麦大桥。 历史上的通麦大桥不知道已经被摧毁了多少座了,这座钢桥是那个时候是临时搭建的,一次只能单向通行一辆车。 过了通麦大桥后,进入了帕龙沟,开始了泥浆路模式。上面是看不到顶的覆盖着森林的山头,下面是湍急的帕龙藏布江。 正是雨季,帕龙藏布江浊浪滔天,声如雷霆,令人胆寒。在雨季里,这条泥浆路在山腰半处蜿蜒,泥泞不堪,并经常发生滑坡、泥石流、落石、塌方。 就是这样的一段泥浆路,还要上陡坡,有些是超级变态的陡坡。 这种烂路陡坡,只有单行道那么宽,很多地方只能容一辆车过,会车就很麻烦,所以堵车应该是经常的事,自行车只能不断地穿行在塞车之间。 当我和胖哥转过了一个很陡的弯道,往前走了20米左右,后面不远处,就是我们刚刚过来的那个很陡的弯道,突然发生了滑坡。 首当其冲的是一辆越野车,直接被推进了帕龙藏布江,被滚滚的江水淹没,然后浮上来,再淹没,随着江水冲到下游去。 我们吓傻了,所有在现场的人都吓傻了。 过了好一会,大家才反应过来,高声呼喊。但是在那一路上,手机没有一点信号,后面有人返回通麦镇去报警,也许一条或几条生命就此完结。 我们赶紧往前推车,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坐下来,双腿发软。为自己为了泡温泉,下着雨还继续走,后怕不已。 休息了一会,我们赶紧顺着路,下到了帕龙藏布江的支流边,过了一座铁桥后进入工地,那附近正在修建连接通麦隧道的大桥。 我和胖哥在工地上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路,我们迷路了。 用地图导航不了排龙乡,按地图的GPS定位,我站的位置附近就是排龙乡,但看来看去,没有看见村落或乡镇。 平时信任的东西,一下子失灵了,内心无比焦灼。 当时正下着中雨,浑身是泥水,离天黑所剩的时间不多。那个时候,我的心情有点复杂。突然想到附近有干活的工人,那就一定有工棚,也许晚上就可以借宿。 于是我去找工地的老乡问,一问才知道路的方向,距离还有2公里,这会儿才像吃了定心丸,心情舒缓很多。 虽然下雨,我和胖哥还是继续往前走,没有留宿在工地。泥路两边云雾缭绕,江水奔涌,走过老虎嘴后,冒着雨水在泥路上骑行。 到了路边的一个小卖部,向老板打听排龙乡的位置。老板告诉我,前面一两百米就是了,并向我推荐了可以洗温泉的那家旅馆。 老板的话就像雪地里的一杯热茶,瞬间让我温暖。 排龙乡是我见过最小的乡镇,就那么几间陈旧的木房子。 第一眼你无法相信这是一个乡镇,连内地村子的规模都不如,但它确实是排龙乡,一个可以吃饭、睡觉、泡温泉的地方。 好吧,该满意了,在一个陌生而荒远的地方,这已经是很好的了,而且泡温泉还是免费的。 排龙乡的温泉是天下一绝,怎么绝呢,绝在地点上。 温泉离客栈有2公里左右,我和胖哥是走路过去的。仍然下着雨,我们也不打伞,打着手电筒就走去温泉了。 土路边的拉月曲里水声大响,欢歌一路不停歇。 晚上乌漆嘛黑,川藏线的这段路一点灯光没有。 走在泥泞的土路上,我感觉就像“飞越疯人院”。胖哥的笑声总是时不时出现,让本来就诡异的黑夜显得更恐怖。 我平心静气,仍凭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只向着温泉走去。 温泉就在拉月曲的河边,温泉有露天的,也有房间的。听说房间是留给女士的,我们选择露天温泉。 拉月曲滔滔不绝,水声大响,冰冷的河水激起冰冷的水雾。拉月曲对岸是耸入云天的大山,山上树木茂盛,由于下雨,云雾遮绕着大山,就像仙境一样漂亮。 在这样的地方,泡个温泉真是一生难忘。 当时,我特地从旅馆买了几支啤酒带了过去。把啤酒放在冰冷的拉月曲里冷冻一下再喝,一边喝啤酒,一边泡温泉,真的太完美了。 后面,我和胖哥两个人结伴一直骑到拉萨。 023 游走沙漠 胖子分享了他在塔里木沙漠公路骑行的一段感受。 我们没有骑行沙漠公路,只能跟着胖子的声音,走进塔克拉玛干沙漠。 你们应该听说过“死亡之海”,那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沙漠东西长大概1000公里,南北宽近500公里,面积有33万平方公里。 塔克拉玛干沙漠是中国最大的沙漠,同时也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但是流沙面积世界第一。 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在维吾尔语里的意思是“进的去,出不来”,挺吓人的。 1895年,斯文·赫定带驼队进去塔克拉玛干沙漠,想到沙漠里去挖宝贝,没有水喝了,靠意志爬了几天才出来,也是运气好,在和田河河道一个未干涸的小水坑里喝到水才得救。 现在有了沙漠公路,和斯文·赫定那个时候已经不同。 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之前,我印象中的塔里木沙漠公路,是满眼荒凉,稀疏的胡杨树,一眼望看不到头的黄色沙山层层叠叠从天边涌来。 还有,一条带着绿色翅膀的公路撕开了沙漠,同样向一眼望不到头的远方延伸。 当真正开始骑行在塔里木沙漠公路的时候,我是既没有喜悦,也有没恐惧,更没有期待,甚至有些失落,“为什么?”,我知道你们会这样问。 跟新藏线充满变数不同,塔里木沙漠公路没什么变数,通过很多骑友分享的游记和攻略已经知道。 我知道在仅有500公里的沙漠公路上,沿途有很多水井房可以补充饮用水,沙漠公路的中部还有一个塔中镇可以补充,零星的小卖部也有补给。 可以说,沙漠里有水就没有了恐惧,骑行塔里木沙漠公路基本没有什么悬念了,变数也就是天气,是阴天、晴天、沙尘暴仅此而已,当然也包括人。 失去了旅途中很多“未知”的乐趣,我有点后悔自己做“攻略”太认真。这跟新藏线有很大的不同,尽快你已经知道了很多,但是仍有很多变数和不知道的情况。 看过了无数的照片和视频,也看过无数的胡杨树,沙漠公路对于我来说太单调了,沿途景致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刚开始我像行尸走肉般的机械骑行,也会突然后悔继续骑行塔里木沙漠公路,为何不搭车一走了之。 但是,考虑到要和耿哥继续骑行新藏线,所以尽管心情不太愉快,但是还没有到特没劲、特无聊的地步。 过了塔里木河后,耿哥还在后面很远的地方,我选择了一个有各种胡杨树的地方,边抽烟边走进林子看看。 柔软的沙地里,有身躯高大、充满生机的胡杨树,也有瘦弱不堪、残枝败叶的苟且偷生的胡杨树,更不乏已经半数腐烂、仅靠半身渴望生存的胡杨树。 好的胡杨树周围,一般都是好的胡杨树,甚至好的胡杨树互相庇护,都枝繁叶茂。 不好的胡杨树,一般都是有毛病的胡杨树,要么叶不绿而带黄,要么腐烂而被掏空,要么头大枝小叶疏,营养不良。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现实的映射啊,人类的世界如此,动物世界如此,连植物的世界也是如此! 当然,有一类胡杨树还是让我佩服的,尽管被风沙撕碎了树皮,树干上有无数裂纹,不少部位被磨砺成了筛子,千疮百孔,但是仍然没有倒下。 这些胡杨树,竟然还有微弱的小枝桠在顽强地长向天空,吸收阳光和雨露,好像在告诉沙漠“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走在沙面上,总会无意中踩中那些干枯的胡杨树皮。无数的胡杨树皮中往往掺杂着大量光滑、被流沙抚摸白净的胡杨枯骨。 有些胡杨枯骨保持着一种粗野的形状,树枝伸出沙丘,渴望对这个世界做出最后的贡献,装饰这个黄沙的世界。 这些形态万千的胡杨枯骨,看起来好像这一片沙漠埋葬着无数的冤魂野鬼。 有人形容胡杨树“有的像饱经风霜的老人,有的像彬彬有礼的先生,有的像温文尔雅的小姐,有的像暴虐无道的恐龙,有的像展翅翱翔的雄鹰,有的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觉得胡杨树谁都不像,它就是它自己,连沙漠也征服不了它们,它就是那样特别和神气。 路上看到中国石油的两句标语,“只有荒凉的沙漠,没有荒凉的人生”,这两句标语用在塔中镇最合适了。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中心位置,一个因开采石油而兴旺或衰落的塔中镇,这里有洗脚城、娱乐城。 尽管“城面”不算高大上,但是里面总是亮着粉色的灯,让那些去沙漠寻找刺激的人能找到刺激,让那些去沙漠寻找安慰的人能找到安慰。 你们说是不是“只有荒凉的沙漠,没有荒凉的人生”?“死亡之海”,也有不少精啊尽哦人呢亡。 在沙漠公路骑行的那几天,有一天晚上睡觉后,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自己一个人牵着一匹骆驼,游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要去很远的地方。 太阳很晒,没有风,非常安静,却无处躲藏,口干舌燥。 沙漠的沙子很细腻,很软。 那广阔而平缓的沙漠,就像女人的脊背,随着呼吸而起伏着,纯粹,柔美,性感,让人想抚摸,想拥抱。 那美丽光滑的沙纹,就像塔里木河的波澜,荡漾着生命之歌。 走着走着,然后就看到不远处的沙山上,坐着一个穿红衣的长发女孩,背对着我。 我勒个去,这怎么有点像“紫霞仙子”,脑海中却不停地闪过祖贤脱衣、张敏回头、朱茵眨眼、青霞喝酒、淑贞叼牌,动作连贯,优美至极。 心中大惊,正打算过去一探究竟,红衣女孩却滑下去沙山的另一面。 待我去到那个位置,顿时纳闷起来,什么都没有看到,沙山上甚至没有留下被坐过的痕迹。 突然,莫名的一阵风沙吹过来,遮天蔽日,什么也看不见。 天昏地暗中,我爬上骆驼,趴在骆驼背上,任由骆驼自由行走,迷迷糊糊中就睡过去了。 024 赛里木湖 大胡子分享了骑行赛里木湖的一段经历。 大胡子看着大大咧咧,爱开玩笑,没想到内心却是丰富细腻。 我印象比较深又特别的,是在北疆骑去赛里木湖的那两天。 刚刚从喀纳斯景区下来,对于类型有点类似的赛里木湖并没有多少期待,有点不太想去,所以没有提前看攻略。 后来想想,既然计划沿边境公路环骑中国一圈,边境的地方,只要有公路到的地方,我应该要尽量去到,所以后面决定还是去一趟。 第一天早上,我就在烈日中爬坡。 刚开始没有怎么注意,后面路上碰见了几位当地的骑友,才听说那段连续上坡是一段“魔鬼坡”,50公里海拔上升1700米。 爬坡的长度跟麻扎达坂有点像,快赶上57公里海拔上升2000多米的麻扎达坂了。 今天早上,我敢一口气从库地村翻过麻扎达坂,就是之前骑去赛里木湖有了这样被狂虐的经历。 不过麻扎达坂的海拔更高,空气更稀薄,还是很危险,我也差点高反了。 八月,北疆低海拔的地方仍然非常热,爬坡很容易大汗淋漓。 尤其中午的时候,根本没地方遮阴,非常痛苦,只能钻到涵洞里睡个午觉,躲开中午最热的几个小时,等下午热气下降,再继续战斗。 趁着太阳下山前,爬上最后一段坡,当我看到“爬坡车道结束”的招牌时,我差点瘫软在地上。 爬上了山口,我坐下来休息一会,看着夕阳下的草场披上金色光辉。尽管已经看过无数次,还是很开心。 夜色逐渐蔓延上来。多云的天空中,火烧云像一堆火炭,炽热,绚烂,就像热恋中的男女燃烧着彼此,滚烫地流淌着灰烬。 公路左方远处的连绵群山上,一道闪电炸了开来。随后那边的乌云中像点燃的鞭炮,接二连三地闪耀着,滚滚雷声随后如约而至,夜雨将至。 天地无限宽广。持续闪电的下方,连绵群山下的草场上,一匹健壮的白色骏马由远方奔驰而来。 白色的马头高高扬起,脖子的金色鬃毛随风飘扬,威风凛凛。四蹄矫健,步伐稳健有力,金色的尾巴在屁股后面迎风飘展。 马背上没有马鞍,这不是牧民的坐骑,是一匹放养在草场的马儿,是一匹灵魂自由、可以肆意纵横驰骋的“白马王子”。 我扔下单车,一声不吭,迅速掏出相机,坐下来,站起来,蹲下来,躺下来,各种姿势,好一顿狂按。 白色骏马跑远后,天已黑透,我迅速下坡找到一家旅馆住下。 本来想看看赛里木湖的夜空,但是海拔2100米的地方,天空浓云密布,看不到一颗星星,只好失望而归。 我心情有点阴郁,晚上寒冷,只好缩在旅馆的房间内写旅行日记。 傍晚的闪电和雷声,只照耀了远方,并没有泽被赛里木湖。 那天的赛里木湖,一夜无雨,老天欲哭无泪。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 当赛里木湖的那一抹蓝,在我面前出现的时候,尽管我之前在路上已经近观过内蒙古的乌梁素海,北疆的乌伦古湖、喀纳斯湖,但是仍然被惊艳到。 赛里木湖像一锅浓稠的蓝色汁液,似乎比烈酒还要甘醇,比天空还要深邃。 赛里木湖是高山湖泊,位于天山的西部盆地,湖边有终年不化的雪山。它是大西洋暖湿气流最后眷顾的地方,有人说她是“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 靠近赛里木湖的时候,感觉附近一点风都没有,赛里木湖平静的像一面镜子,像一块蓝色的玻璃,像美人睡着了一样。 如果你一个人去看她,她能照出你的灵魂来。 天蓝无云,赛里木湖的广阔湖畔上,牛羊像白云一样在茂盛的草场飘荡,野花像华丽的织锦在大地尽情摊开,雪山下的蔚蓝湖水传响着悠悠的蒙古族牧民的歌声。 徜徉在赛里木湖岸辽阔的草场上,我找一块野花特别多的地方躺下来。 正觉得口干舌燥,无意中却嗅到空中飘溢着马奶酒特有的清香。 我想起来了,昨晚听客栈老板说过,此时正是草原上牛肥马壮,蒙古族牧民酿制马奶酒的最佳季节。随便走进一间蒙古包,都可以喝到最新鲜甜美的马奶酒。 闻到了马奶酒的清香,我走向湖边一间高大的蒙古包。 穿着民族服装的蒙古族姑娘从蒙古包里,笑着款款走向我的前面来。姑娘手里捧着蓝色哈达和马奶酒,唱起真挚动人的祝酒歌,这是一幅多么诗情画意的古丝绸之路画卷。 马奶酒初入舌尖那一刻,顿然觉得奶香四溢,醇香无比。流到胃以后,变得暖暖的,像一块温润的玉,在胃里慢慢地融化,让人神清气爽。 姑娘邀请我进入蒙古包,向我诉说着刚刚过去的那达慕盛会,那是属于草原人的狂欢嘉年华。 关于盛会,我记不得有什么了。但是姑娘向我回忆时的美丽神情,却一直印在我的心中。 那时候,我觉得我已经融化在蒙古包里。 晚上,终于等到了赛里木湖传说中的星空。我看到头顶上方繁星满天,它辽远浩瀚,扑朔迷离,空灵缥缈,吞噬一切。 不得不让人感叹,在宇宙的历程中,一个普通人的生命就宛如一粒尘埃,也许还没有蹦跶就稍纵即逝,可以说了无痕迹。 色彩斑斓的璀璨银河横跨在天空,一头落在远处高山的上方,一头与成千上万的星辰汇聚成最美丽的银河,保持亘古如斯般不变的平静。 身处其间,难以表达这种震撼。 对于星空最初的记忆,还是童年夏夜的时候,躺在房顶上乘凉看到的。那时候的夏夜,萤火虫在空中飞舞,还有小虫一直在身边鸣叫,那样的日子有点遥远了。 没出来骑行前,这些年在水泥构建的森林里,很久没有看见过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也很久没有见过汹涌澎湃的江河,横亘苍穹的银河更像是童年歌谣一般。 似乎已经习惯了城市里的各种小格调、小情趣,沉浸在人为制造的游戏或娱乐之中而无法自拔。 出来骑行后,发现原来生活中的很多麻烦都是人为制造的。 人越少的地方,世界越大。 025 粤第一峰 我分享了一段我和花儿骑行广东第一峰的上山经历。 我和花儿的第一次远骑,是去广东第一峰。 广东第一峰海拔1902米,是广东最高的山峰,是广东驴友心中的“喜马拉雅”,在华南地区仅次于广西海拔2142米的猫儿山。 广东第一峰的位置在广东和湖南的交界处,离广州不是很远,骑行三天就能到。 据曾经去过的广州驴友说,广东第一峰不仅有大片的原始森林,而且幸运的话可以看到很美的云海和银河。 前几年的一个国庆假期,我和花儿跟一批车友从广州出发,骑去广东第一峰。 打算从南岭森林公园上去,因为据说那里可以逃门票。结果门票没逃到,还让我们走上了坑爹的烂路。 那里的线路,不像现在一条国道走到底。 第一天挺好,刚放假,大家很兴奋,骑行热情高涨。 第二天,队伍挑战欲望比较强烈,不走大路,要走有大山的偏路,挑了一条两个县分界线的公路。 分界线的地方风景会好一些,但往往是偏僻山区,山高路陡,所以我们把自己给坑了。 没有爬过那么多的坡,几个骑友累的哭爹喊娘,接近奔溃。 天黑时,我们才骑上一个山口。周边树林密不透风,天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其他人,周边一点灯火都看不到。 手电筒强光射出去,也只是眼前亮一点点,无法撕开浓黑,周围异常安静。 突然,一辆摩托车拐过弯,停在我们面前,脑海中噼里啪啦闪过很多电影的打劫镜头,我第一反应是不是有人要来打劫? 手电筒一照才知道是一家三口的摩托车,他家孩子饿了,问我们有没有吃的东西。在这样一个黑灯瞎火、无人的地方,这辆摩托车把我们吓得够呛。 我从驼包拿出面包给他,让他给孩子吃。摩托车回家的线路跟我们一样,我们先下坡去汇合另一个队伍的时候,他们还在后面。 黑暗中,山高路陡,我们几个人紧跟着一路高速滑行下坡。 出发后第三天,当我们从南岭森林公园上广东第一峰的时候,发生了更坑爹的事,差点不可收拾。 有两条路可以上去广东第一峰,一条是柏油路,一条是砂石路。 正常来说,我们应该走柏油路,但是柏油路的路口有保安,保安不让我们上去,说这条路还没有修通,让我们走砂石路。 是走柏油路,还是走砂石路,骑友之间争执起来。 有人认为跟保安好好说也许让走柏油路,有人认为磨叽下去只会耗时间,赶紧走砂石路,大家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 刚好这时,遇到从广东第一峰下来的徒步者。 问了徒步者才知道,从砂石路到第一峰非常远,拐到湖南莽山上去,路上要五六个小时。 我们在广东,先绕到湖南,然后又绕回广东,这样的傻逼事情,我们肯定不干。 但是守在柏油路口的保安死活不让我们过去,说路上不安全。 进退两难的时候,一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离天黑只剩两个小时,走砂石路绕湖南去肯定要走夜路了。 是下山回去,还是继续往前走,大家又争执起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正在这时,一辆五菱面包车从前面砂石路狂奔下来,我们毫不犹豫地拦停下来。 一问,居然是上面广东第一峰旅馆的老板,我们以为遇到了救星。 老板却说他要下山办事,我们的自行车和行李不能帮驮上山,然后就走了。 两边不着地,那种难受和煎熬深深地写在骑友的脸上。 深山老林里,身陷困境,面对未知的挑战,离天黑只剩下不到2小时,每个骑友的心理都是极脆弱的。 我们彻底无望了,准备下撤。 有几个不怕死的骑友说,我们试试走砂石路上去吧,我们都带了帐篷,车上也有干粮,没什么好担心的。 莫名其妙地,我们就这样干了一件傻逼的事情,沿着砂石路先去了湖南,然后又绕回广东。大家重聚一起,一致往湖南莽山方向去。 “莽山”,层层叠叠的山,看不到尽头。 一路上除了我们一行骑友,没有看见其他人。 我们就在原始森林里的烂泥路上骑行,泥路又滑,坡又陡,花儿差点翻车,吓得我赶紧跟在她后面。 接近天黑,四周是密不透风的树林,云遮雾罩,让我们感到窒息。 不知什么名字的野生动物在树林深处叫了几声,然后树林的其他地方,也有相同的叫声回应,瘆得慌。 骑在最前面的骑友停了下来,骑在最后面的骑友赶上来,大家的内心升腾起恐惧,互相之间不敢离的太远。 到湖南莽山收费站的时候,南岭森林公园的门票无法同行,我们又买了湖南门票。我总算明白了,那个保安应该是湖南人。 由湖南莽山上去,路面的破烂程度和坡度的陡峭程度,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能力。 所有人都不敢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前后相跟着,在原始森林里推自行车。 盼星星盼月亮,不知推了多久,当从树林的稀疏角落处,看见远远的高处有灯火的时候,我们知道快到了,大家都快要哭出来了。 后面的一点点路,我是骑上去的,坡度非常陡,加上后面驮包有负重,有些地方前轮抬起来、不着地面前进。 就这样,历尽艰辛,连夜上山,广东第一峰就在我们的脚下了。 …… 我们几个人瞎扯到晚上十一点,想着明天还要继续骑到黑恰废弃道班,或者301废弃房子,大家都说要早点睡。 我睡觉前出来撒尿,在板房外看到墨黑色的天穹中,月亮像个发光的银盘挂在麻扎达坂上空。 月光照在黝黑的麻扎达坂上,刻画出不同的轮廓。在月亮没有那么强势的地方,少量星星闪烁着光辉。 想起一首古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今晚的夜空,虽然不是大胡子在赛里木湖看到的灿烂银河,但却让我想起了童年,想起村子,想起年轻时候的父母。 想起童年的深夜,父母拿着手电筒去给自家农田的秧苗放水。 想起有月光的夜晚,几个小伙伴摸去人家的菜园偷黄瓜吃。 想起夏天的夜晚,自己去龙眼树底下抓土里钻出来的“知了”。 想起小时候,夜刚黑下来,村长走过整条村子吆喝着大家开会,我们跟着村长跑过整条村子。 童年,一去不返的童年,永别了的童年。 026 叶尔羌河 早晨,麻扎兵站附近的住宿点前,阳光明媚,天空干净的像水洗过一样,纤尘不染。山上下过大雪后,山下的天气往往都会好上一阵子。 清风扑面而来,我站在叶尔羌河边,并不觉得有一点冷意。 今天从麻扎兵站出发,沿着叶尓羌河逆流而上。 新藏公路在海拔3784-4050米之间画心电图,虽然总体是上坡,但是没有大起大落,缓慢起伏中前行。 对于不少骑友来说,这将是挺无聊的一段旅途。 沿着叶尔羌河谷骑行了40公里后,四周的一切跟40公里前差不多,如果非得说这段路有点什么变化的话,也许只是天气变化增加了点气氛。 我们总希望旅途和人生像电影一样跌宕起伏,精彩不断,并希望电影像电视剧一样漫长。 但是,普通人真实的旅途和人生却像某些电视剧一样平淡冗长,更像这段画心电图的起伏骑行。 电视剧才是人生本来的样子,在你的电视剧里,有些人只活了几集,有些人多活了几集,有的人活在前面几集,有的人活在后面几集。 早上,和大胡子、胖子、耿哥聊了聊,他们都没有计划直接翻过黑卡达坂去三十里营房,只是说先往前骑,看看再说。 花儿经过半天休整,状态很好,我们今天的骑行目的地是K288海拔4050米的黑恰废弃道班。 “花儿,今天我们慢点骑,我想看看叶尔羌河。” 花儿一脸疑惑地问:“有啥好看的?” “这条河可不简单” “我跟他们往前骑,你后面跟上来。” “这一带没信号,不敢让你一个人骑。” “没事,他们好着呢,来来往往的车不少。” “还是不放心你” 花儿安慰我似的说:“没事,放心吧。” 我说:“那你要把英吉沙刀放在趁手的地方,随时……”,示范拿着刀子捅的动作。 “别婆婆妈妈的” “嗯?......OK” 吃过早餐,花儿今天跟着其他车友骑到前面去了,我一个人在后面慢慢悠悠骑,感受在极致荒凉的昆仑山中流淌的美丽叶尔羌河。 未来,不知道何时,也许不会再有机会来到叶尓羌河边。 在路上,我有时候会坐下来感受它,触摸它,感受它跳动的脉搏和当下温婉的气息。这个时候,它成了我的叶尔羌河。 叶尔羌,维吾尔语的意思为“土地宽广的地方”。 叶尔羌河的源头在喀喇昆仑山脉,全长1200多公里,流经南疆的叶城县、阿克陶县、泽普县、莎车县、麦盖提县、巴楚县7个县域。 叶尔羌河灌溉面积高达660多万亩,养育着南疆240多万人口,是新疆最大的灌区。 我戴上耳机,手机音乐上放着王月明的曲子《青海青》,雄浑苍凉,一段孤独、扎进荒芜的旅行即将开展。 骑去黑恰废弃道班,我选择经过建于1964年的猛进桥。 这样一条满身泥尘的老桥,仍保留着那个年代特殊的印记。猛进桥边的河滩地上生长着低矮的红柳、针茅草这类植物。 这样一条默默无闻的小桥,它的使命只是不让麻扎达坂上流下的雪水冲毁路面,并没有多少丰功伟绩,生命历程并不“金光闪闪”,但似乎却是不可缺少的。 猛进桥就像我们平凡的父辈,在各个角落当着螺丝钉的角色,用他们沧桑的脊梁撑起国与家的一片天空。 就是这样一条蹬两下就会跨过去的桥,也许从未没有人注意过它,就连叶尓羌河的夏季大水也未能伤到它。 猛进桥的左手边已有新桥,很少会有汽车和行人再走旧桥,但是它并没有被彻底废弃,宝刀未老,仍在发挥着余热。 一过猛进桥,就算是从麻扎兵站正式出发,走向昆仑山未知的深处。 今天的骑行地貌,跟前天从库地村到204废弃道班差不过,都是沿着河谷,逆着河流而上,河谷两边的山都是一样的荒凉和寸草不生。 要是有人接上一句“鸟不拉屎”,我也不反对,确实没有看到鸟,连乌鸦都没有。 只是这一段的叶尔羌河谷比哈拉斯坦河谷要宽阔的多,哈拉斯坦河只是叶尔羌河支流的支流。 偶尔转个河湾,公路探出头去,就会有雪山出现在你的前方。 新藏公路旁,叶尔羌河两岸的山体滑坡严重,泥石流严重,夹砂带泥冲击到叶尔羌河内。 从这一段叶尔羌河两岸的切割和公路的坍塌情况来看,夏季雨季时,喀喇昆仑山和昆仑山的冰川融水可能会大幅增多,加上沿途支流的流量增加,叶尓羌河流域的流量将显著暴涨。 这一段的叶尔羌河河水,在坡度较大的地段,水色浑浊,拖泥带水。山上泥石滑落到叶尓羌河里,形成堵塞,以致河流经常在宽阔的河滩上变换方向。 有时候,激流难免会侵袭到公路上来,形成塌方,造成危险路段,河滩里还留存有汽车的残骸。 叶尔羌河河水在平缓的地段则变成蓝绿色,像翡翠般,惹人喜爱,在灰色的河滩中异常显眼。 叶尔羌河突破西昆仑山的多重拦阻,给寂寞无趣的西昆仑山带来盎然生机。 在叶尔羌河的中游,古代名为葱岭的帕米尔高原上,有一个中国最“牛”的县——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那里有雪山、湖泊、草原、花海,还有热情好客的塔吉克族人。 每年春天到来,3月中旬往后,叶尔羌河谷两岸仍是陡峭、嶙峋、荒芜、寸草不生的绝壁。 但是,在那些美丽村庄里,在蓝绿色叶尔羌河河水的边上,却是杏花如云霞般傲然怒放,美景天成。 当摇摇晃晃地走过叶尔羌河上的简陋小木桥,或者在夕阳牧归的时候,跟在羊群后面,赶去与杏花的约会。 在远处雪山、白云、蓝天、村庄的衬托下,无论是谁,都会有一种回归到了“世外桃源”的感觉。 坐在叶尔羌河岸边,我想,现在,如果叶尔羌河的水量可以浮起一艘船,而我也刚好有一艘船,哪怕是羊皮筏子也行,那该多好啊。 那样,我就可以顺着叶尔羌河漂流到位于西昆仑山腹地的塔吉克族村庄,做一个真正“冰山上的来客”。 027 顺流而下 我知道,当我进入村庄的时候,当地的塔吉克族老妈妈会邀我进“蓝盖力”,请我喝奶茶,还请我吃核桃和杏干。 戴“库勒塔”的塔吉克族美丽女孩会为我这个远方来的客人,在鹰笛的伴奏下,唱起《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跳起飘逸、优雅的民族舞蹈。 勇敢的塔吉克族大哥会欢迎我这个孤独的叶尔羌河漂流旅行者,宰羊款待我。 当然,如果我足够幸运,赶上一场持续三天的塔吉克族传统婚礼,那这一趟漂流之旅的收获真出乎我的意料。 对于塔吉克族的人们来说,喜庆的婚礼是一场盛大的集体舞会,那里是歌舞的海洋。 在新疆最西南端,蓝天白云下,海拔4000多米的帕米尔高原上,跟着能歌善舞、热情好客的塔吉克人民一起,伴着鼓点欢快地唱着歌跳着舞,实在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情。 告别了热情好客的塔吉克族人,再继续顺着叶尓羌河漂流。 我要到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绿洲去,去沙漠周围的村庄看看,那里的庄稼长势是如何的旺盛,感受一下“刀郎们”迎接丰收那种掩饰不住的喜悦。 看看叶尔羌河里的河鱼是有多肥美,想象着鱼汤那令人难忘的美味。 更想看看那里的葡萄是不是已经熟透了,听听那里的驼铃是不是还在沙漠中“叮当叮当”地回响着。 如果天气良好,能从叶尓羌河继续漂流到塔里木河,骑上那一匹“无缰的野马”,那条中国第一大内流河,那就更是让人欢喜了。 因为塔里木河那里,有世界上面积最大、分布最密集的天然胡杨林。刚好是秋季,胡杨林最美的黄金季节,层林尽染,美轮美奂。 我愿用胡杨树的落叶覆盖住自己的身体,在落叶覆盖的漏洞里窥见蓝色天空。 胡杨树,传说是活着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后一千年不朽的神奇树种,它能忍受荒漠中干旱、多变的恶劣气候,对盐碱有极强的忍耐力。 我好想在塔里木河的沙漠边,种上一棵胡杨树,若干年上再来看看它,然后自己也变成一棵胡杨树。 我想像胡杨树那样倔强地活着,不卑不亢。 当然,我既不是为了守望沙漠,也不是为了远离尘世,而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看到沙漠变绿洲,花花绿绿的瓜果在沙漠里张灯结彩,闻到飘自沙漠深处的瓜果香气。 如果机会允许,也想从塔里木河上岸,去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的罗布泊人村庄,看看现在的罗布泊人是不是还在以吃烤鱼为生。 我每每觉得,历史上落日时分的那些大漠孤烟,并非是传递战争信息的狼烟,而是罗布泊人因为烤鱼而升腾起的带着鱼香味的“烤烟”。 “烤烟”自从几千年前被迁徙到此的金发白肤蓝眼的楼兰人升腾起后,先是坚守在楼兰人的岁月里,然后再坚守在罗布泊人的岁月里,直到如今。 “烤烟”从未被冷漠的沙漠或者残酷的战争,甚至被饥荒苦难所剪断,它总是会在晴日当空的中午,或者长河落日圆的时候准时升起,与烤馕、罗布麻茶一起出现在楼兰人和罗布泊人的餐桌上。 我要跟着罗布泊人站上胡杨木舟,下“海”撒网捕鱼。 然后,也学着用红柳枝穿过鱼身,插到沙子里开始烧烤,期待吃到那洋溢着红柳枝香的烤鱼,就热馕喝罗布麻茶,过一过神仙的日子。 ……叶尔羌河,是一条神奇的河。 中午,气温升高,却无处可以寻找遮阳的地方。 我只好坐在河边啃了点馕,把它想象成罗布烤鱼吃掉。 然后躺下睡了一会,享受着独处的快乐与惬意,一不小心睡着了。 某一年,西域混战。 塔克拉玛干军团为非作歹,烧杀淫掠,吞噬绿洲村庄,导致生灵涂炭,罪恶行径馨竹难书。 在伟大的乔戈里大帝的授意下,叶尔羌军团以“正义”之名,“发兵”于喀喇昆仑山,讨伐“十恶不赦”的塔克拉玛干军团及其帮凶昆仑军团。 真正的敌人是塔克拉玛干军团,为了不与昆仑军团正面交锋,保存军团战斗力,叶尔羌军团采取迂回战术,与昆仑军团周旋。 队伍由向北再转向西,然后由向西再转向北,最后由向北向东面杀出,声东击西,四绕昆仑出奇兵。 战斗意志高昂的叶尔羌军团冰川战士,穿着蓝绿盔甲的正义之士,手执无坚不摧的乔戈里三叉戟,浩浩荡荡。 叶尔羌军团成功突破昆仑军团的重重布防,抵达塔克拉玛干军团的西面。 叶尔羌军团沿途吸纳虾兵蟹将,重整军团于叶尔羌绿洲,势力日渐壮大,意图打垮塔克拉玛干军团。 但是塔克拉玛干军团是西域势力数一数二的强大帝国,疆域辽阔,防御纵深,战斗力非常强悍,非速战速决可以打败。 叶尔羌军团孤军奋战,难以克敌,反被塔克拉玛干军团步步蚕食,损失惨重。 叶尓羌军团一方面退回到塔克拉玛干军团的西面,构筑牢固防御工事,重兵把守。 另一方联合喀什噶尔军团、阿克苏军团、和田军团,联合成立塔里木军团。 和田军团的实力比叶尔羌军团要强,冲破了塔克拉玛干军团的封锁,但是战线太长,顾此失彼。 塔里木军团从北面和东面构筑联体防御工事,和叶尓羌西面军团形成西、北、东三面包围夹击塔克拉玛干军团的态势,伺机出击打垮塔克拉玛干军团。 塔里木军团发表声明,劝告塔克拉玛干军团投降,否则将要把塔克拉玛干军团之王枭首示众,对沙漠王城进行屠城,沙漠变成绿洲。 塔里木军团虽然声势浩大,但是综合实力并不强大,且是多方军团的联合,形聚神散,各怀鬼胎,难以成事,并非塔克拉玛干军团的对手。 双方曾几次交战,塔里木军团被打得落荒而脱,战士丢盔去甲。更为严重的是塔里木军团的后方,粮草不足,前方战士食不果腹,缺乏战斗力。 叶尔羌河军团虽然举着“正义”旗帜,但是自身以及塔里木军团的力量,目前都不足以击破塔克拉玛干军团。 甚至,叶尔羌军团和塔里木军团反而可能被塔克拉玛干军团分割孤立,最终消灭殆尽。 西域是否永无天日? 谁将继续举起“正义”的旗帜? 028 幽灵客栈 惊醒,原来是一场梦,虚惊一场。 我起身继续骑往黑恰废弃道班,路过K272道班的时候,进去看了一下。 K272道班道班已经废弃,没有发现任何人,走廊到处是垃圾,房间倒是算干净,墙壁上涂满了住宿骑友的各种搞笑、激情留言。 刚好在这里,碰到一队反方向骑行的骑友,他们队里也有一位女骑友。 天下骑友见面一家亲,时间有限,进行了简单交流。 这是一支来自浙江的骑行队,是从国道318川藏南线进西藏,反骑国道219新藏公路,然后再骑去乌鲁木齐。 他们今天从K324废弃道班过来,到了K272道班也进来看看,互相交换了后方的路况信息和前方的吃住信息。 时间还早,他们赶去麻扎兵站,而我也要赶去黑恰废弃道班汇合花儿。 午后的昆仑山,天气往往都会变化,刮风基本是确定的。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那要看运气了。 可能是阳光强烈的炙烤,可能是乌云压顶的下雨,可能是风寒骨冷的雪雹。今天我的运气不错,只有阴天,小逆风不太碍事。 在骑行的路上,路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志,骑友间的交流一般会基于路碑K多少,作为交流路况信息和注意事项。 新藏公路很多路段没有手机信号,在路碑上给后面的骑友留言,在没有手机信号的路段,这是前后骑友之间的一种通讯方式。 在K275的路碑上,我看见了一行字“哥:我在黑恰等你花儿”。 通过来往车辆司机带话、带纸条的方式,也是新藏线没有手机信号的路段,骑友间常用的一种联络方式。 骑去黑恰废弃道班的路上,又碰到一个自驾游的哥们。 自驾的哥们,特别热情,问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什么要骑行,为什么要骑新藏线。 还问,打算骑多久,路上怎么吃和住,自行车坏了怎么办,怕不怕不安全…… 一路上,几乎在身边停车的人都会问这几个问题。 骑行者,在部分人的眼里成了“行为艺术家”。 阴天不再,转到几个弯道又出来了太阳,下午7点骑到了K288海拔4050米的黑恰废弃道班。 在路基下的叶尔羌河滩里有两个院子。 一个新的院子停放着车辆,那是铁矿公司。 另一个旧院子略显破败,残垣断壁,像是经受了战斗的袭击,这是黑恰废弃道班。 从公路下来的土路,直接冲向废弃道班破院子的围墙前,围墙的门口左边有四个字:医疗救护。 在过去某些年代里,新藏公路上的道班是昆仑山荒野里极少数有人的地方之一,道班工人抢救过不少过路人的生命。 自从2002年起,国道219新藏公路由地方公路局移交武警交通部队负责养护,沿路的道班工人纷纷撤走,只剩下废弃的道班工房。 荒野依旧,新藏公路上有人的地方越来越少。 废弃的道班工房,尽管破败不堪,垃圾满地,无意中却成为骑友们骑行新藏线停留过夜的“天堂”。 就像在沙漠中,没有了水,你得逼自己一手掐着鼻子,一手往嘴里倒下自己的尿。 我大喊了一声:“花儿”,如果没有应答,我就去旁边那个停有车辆的新院子。 很快,花儿从废弃道班里走出来,笑着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推着自行车进到院落,在走廊的大门处,瞅见四个字:幽灵客栈,我的心不禁一颤。 我指着“幽灵客栈”四个字说:“你不怕吗?” 花儿看了看“幽灵客栈”四个字说:“刚到的时候,我也被吓着了,幸好有大胡子、胖子、耿哥陪我进去看。” “你刚才是从里面出来啊,里面很暗。” “适应一下好多了,旁边的那个院子有人,没有骑友住这里。” “旁边的那个院子,不让住吗?” “大胡子去问过保安,保安说矿工住满了,我们只好来这里住。” “那大胡子他们人呢?” “他们上去301了” “你怎么没去?” “跟你约好了,是在这里。手机又没信号,烦死了,只好在这里等你咯。” 我左右瞅了瞅,轻声说:“据说301是鬼屋,闹怪事。” 花儿睁大眼睛看着我说:“啊,这么邪?那他们会不会有事?” 我笑着说:“传说的。这里还写着‘幽灵客栈’呢。这里是‘河边幽灵客栈’,301那里是‘山上幽灵客栈’。”,并不当一回事。 花儿搂着我的胳膊说:“哎,叫什么都行,晚上没什么事就好。有你在,我啥都不怕。” “你跟他们骑过来,怎么样?” “没什么事,中间休息了几次。” “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委屈你了。” “知道我委屈就好,一会你做饭。” “好嘞,一会给你加鸡腿。” 花儿白了我一眼说:“有个屁鸡腿” 我指着某个地方说:“有,你摸一下这里看看。” “哦,让我捶一下是不是?好啊。”,花儿小拳头雨点般砸过来。 “河边幽灵客栈”是低矮的平房,墙壁许久没有粉刷过,落满灰尘。再加上走廊的窗户狭小,走廊内光线昏暗,我的眼睛一时半会没适应过来。 我边推车进去走廊,边说:“走廊太暗了” “在房间里好一点,我进了房间后就卡住门,都没出去,在房间里等你来。” 把自行车推到花儿已经清理好的房间,看到房间有窗户,比走廊要亮堂一些,房间的门也能关上。 放好自行车,我去检查整座“河边幽灵客栈”。 走进左手边走廊尽头那间昏暗的屋子,满地狼藉,里面的墙上写着“五星级喜来登酒店”。 “喜来登酒店”的地上有灶台和炊具,这里是以前道班工人的厨房。厨房的木门已经不见了,可能被人拆去烤火了。 其他几间房间,地面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垃圾,像是某个大逃亡年代留下来的。 太阳还在很高的位置,离天黑还有两个半小时。今天骑行不累,于是我和花儿去隔壁铁矿公司的院子拜访一下。 虽然只是暂时做一个晚上的邻居,但是到了别人的地盘,好歹打声招呼。 快到铁矿大院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一条大黑狗冲了出来,花儿吓得赶紧躲在我的后面。 大黑狗迟疑了一下,没有叫,耳朵不是竖着而是贴着头皮,摇着尾巴,一路小跑冲到我们前面。 我的天! 这难道是老家那条叫黑布的老狗,腾云驾雾到这里来接驾了? 029 人狗情深 看到大黑狗并无恶意,我顺势招呼逗着,摸摸大黑狗的头。 大黑狗不断点头,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花儿看到没事,也从我背后转过来到前面,惊奇地看着大黑狗。 我瞬间明白,原来我的头盔一直带在头上没摘下来。是大黑狗认出了头盔,认出我们是骑友! 是大黑狗和骑友之间的伟大友谊,化解了这一次人与狗的冲突,让我们能够进入大黑狗的领地。 在路上,骑友头上一般都带着头盔,而且无论去哪里往往会一直戴着,吃饭的时候也不一定会摘下来,除非是睡觉的时候。 而且,脖子上有魔术头巾,冲锋衣,黑不溜秋的脸,这都是骑友的典型形象。 前面的骑友“种树”,后面的骑友“乘凉”。 以前不少住“河边幽灵客栈”的骑友,施舍过食物给这条大黑狗,和这条大黑狗一起玩过。 所以,大黑狗认得头盔、魔术头巾、冲锋衣,认出我们也是骑友了! 没想到,其他骑友在其他路线上被狗撵着猛追,扎营“河边幽灵客栈”的骑友,反而和这铁矿公司大院的大黑狗成了朋友。 我们也受益于骑友和大黑狗之间的友谊。 刚才在那边走廊门口看到“幽灵客栈”四个字时产生的阴影,逐渐散去。 在路上,偶然有了狗的陪伴,心情莫名其妙地好起来。 养狗千日,用狗一时。 晚上可以叫大黑狗帮我们看门了!管他牛鬼蛇神,大黑狗见一个咬一个。 我一边把头盔摘下来,一边走进院子,问了保安才知道这里有一个小卖部。 我们进去到小卖部里,屋里已经挤满了人。 进屋坐下来,一聊才知道,他们是矿上的矿工,一群大老爷们已经在矿上半年没有出来了。 矿上的工作繁重,单调乏味,再加上矿上没女人,长期不接触外面,工人要憋坏了。 老板给工人们放几天短假,出来透透气,至少这里靠近公路。 新藏公路偶尔有人经过,更何况院子里负责做饭和小卖部的是一位年纪不算大,身材丰满的大姐。 我们聊天中间,一群大老爷们还时不时转过头来盯着花儿。 花儿从背后捅捅我,我瞬间明白,找一个回去收拾东西,一会再过来喝酒的理由,我和花儿迅速逃离了小卖部。 大黑狗一路跟着我们回到“河边幽灵客栈”,我让它蹲在走廊门外看门,有人来就叫。 我挑开了话题:“他们两眼快发光了” 花儿明知故问:“你想说什么?” “他们的生活很寂寞” “工人那么辛苦,你还取笑人家。”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们老板好歹找车拉他们下山一趟。” “就你事儿多” “他们老板,至少应该给他们每个人发一个充气娃娃。” “傻逼” “说到这个,咱们多久没那个了?” “哪个?” “就那个啊” “我知道了,是这个。”,花儿的小拳头雨点般砸过来。 回到“河边幽灵客栈”的房间里,本来可以不搭帐篷,光用防潮袋和睡袋就行。 但是窗户的玻璃碎了,冷风不断刮进来。怕这地方晚上会很冷,所以我撑起帐篷能挡住寒气。 这样起码会暖和一些,这里可是海拔4050米的昆仑山深处。 花儿选择的这个房间,门没有被人拆去烧掉,也能关上。 出于更好的防范措施,我去另外的房间翻找出来2块长板,刚好板上有小钉子,用来晚上交叉钉住房间的门框。 虽然小钉子只能是按在门框上,并不非常牢固,但是一般力气还是推不开。 有大黑狗在外面看门,房间门又加了一道保险门,这样的安保措施,来什么“幽灵鬼怪”都无需恐慌,晚上睡觉安全无虞。 我用气炉煮了点吃的。今天早上吃了早餐,中午啃了点干粮。 这段路比较轻松,体力消耗不大,到了晚上也不饿。 吃了点东西,我就过去小卖部喝啤酒,花儿留在房间里,让她卡好房间门。 大黑狗忠诚地守护在走廊大门前,见我出来,站起来。 我让大黑狗继续守护在走廊大门口,为花儿看守走廊的大门。 大黑狗通神了,居然能理解我的意思,不断地点头,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摸摸大黑狗的头,我就走了。 我走去小卖部,工友们也还在喝着啤酒,正在跟小卖部的大姐热火朝天地聊天。 我们一边喝啤酒,不时还碰一下瓶子,一边聊天,天南海北地瞎聊。从国家政策到社会热点,把他们想了解的一些社会信息告诉他们。 这里是昆仑山里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小卖部。 喝酒刚开始,矿工们也像路上碰到的人那样,问那几个经典问题。 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什么要骑行,为什么要骑新藏线,打算骑多久,路上怎么吃和住,自行车坏了怎么办,怕不怕不安全。 除了那些说过无数遍的话,我还跟工友们说,我骑单车出来溜达,主要是到处走走看看有啥好吃的,有啥好玩的,有啥能赚钱的。 私下里嘛,也看看哪里的女人最漂亮。 积压了过多雄性“何尔蒙”的大老爷们,和我“吹水”时,还不忘穿插与小卖店大姐开着玩笑,时不时瞄上几眼,小卖部大姐有一搭没一搭跟他们闲扯。 一位矿工说:“兄弟,别喝多了。” 我说:“没事,难得碰到兄弟们,喝个痛快。” 另一位矿工说:“喝多了,晚上办事不利,肯定睡不好觉。” 我正仰头喝啤酒,差点喷出来。 我们都暂时失去了与文明世界的联络。 我们从城市来到这里,他们从城市进到荒山里,再从荒山出来到这里,在这昆仑山的叶儿羌河谷里有缘相遇,把酒言欢。 走进荒原,走进无人区。在这里没有视而不见,在这里相遇就能感动彼此,在这里反而容易摊开自己,没有虚与委蛇。 走进荒原、无人区,没有车水马龙,摩肩接踵,反而更容易审视自己,放下一些东西,宽容自我。 030 深夜异响 时间已经是晚上9点半,天还没黑尽。考虑到花儿一直在隔壁的“河边幽灵客栈”等我,只好适可而止。 我从小卖部出来,往“河边幽灵客栈”走。回到走廊大门,看到大黑狗依然趴在那里,过去摸摸它的头。 我回去翻找驮包,找出三根火腿奖励给大黑狗,让它晚上继续趴在走廊大门口看门,阻挡“邪魔外道”。 我关好走廊大门,回到房间,让花儿开了门,花儿抱怨说,她已经躺下了。 我说:“天还亮着呢,天不黑就睡觉了?” 我处理好房间门,也钻进了帐篷躺下。 这里海拔4050米,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很快就睡了过去。 大半夜,不知道是几点,睡的正迷糊,然后被大黑狗好一阵的吠声吵醒。 过了一会,我听到有脚步逐渐靠近,在道班围墙的大门口处来回走动。 夜已经深,一丁点声音都能听得清楚。 我揉了揉眼睛,很涩,好半天睁不开,脑子也是昏昏沉沉的,就没有起来,我伸了个懒腰。花儿也被吵醒了,推了推我。 花儿问:“外面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听脚步声,像是人。” 我打着哈欠说:“像是人,‘像’这个字说的好。” “你起来去看看” “不管他,睡吧。” “这样,你还能睡?” 我翻了个身,然后说:“大黑狗在外面看着,走廊的大门卡上,房门已经上钉,三重保障。不管他是谁,睡觉吧。”。 “谁这么变态,三更半夜搞事?” “管他那么多干嘛” 大黑狗叫的更加猛烈,听动静是大黑狗在来回跑动,不停地叫着。走廊的大门被用力推了几次,最后被推开了。 9点半从小卖部回来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大门上有一根弯曲的铁线,像是之前的骑友用来扣住门的。 我也用这根弯曲的铁线卡住两扇门挂锁的口子,我试着拉了一下两扇门,感觉从外面是不能轻易推开的。 现在深更半夜,走廊的大门已经被大力推开。 大黑狗都对付不了的,那是谁?要干什么? 我睡意全无,打开手电筒。我坐了起来,花儿也坐了起来。 我找到手机,打开看到时间是11点58分。 天没黑完的9点半,我回来就开始躺下睡,到现在才睡了2个多小时。但自己感觉却好像已经睡了很久,像已沉睡了一夜那样。 现在连12点都还没到,身体内的生物钟有错觉了。 在这条人烟稀少、氧气稀薄、世界海拔最高的公路上,很多事情都显得很诡异,隐隐中充满了不安的征兆。 犹记得现在是农历中旬,翻开手机日历,正是十五! 按照民间的说法,农历初一和十五,怪事多,民间还有“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这样的狠话。 偏偏今晚是农历十五,无论是迷信还是什么,想到这些头皮就发麻起来。 外面应该没有下雨,如果下雨,通过窗户应该能听到。如果没有下雨,深夜12点,正是月亮最大最圆最美的时候。 我们在帐篷里看不到,只能想象在深夜,一个发光的圆盘挂在墨色天空中,而漫天是淡淡的星光,月朗星稀。 月光如水倾泻在四周鬼魅般高大的山峦上,那些高低不平的山峦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似乎还会移动,让人毛骨悚然。 突然想起走廊大门上写着四个大字,“幽灵客栈”,好像一切都再明白不过了。 这里没有手机信号,无法联系其他人。 我心里开始发毛,好像是谁把我们吸引到这个地方的,我们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 脑海中不断闪过类似我们当下场景的米帝恐怖电影,《寂静岭》、《致命弯道》、《电锯惊魂》、《逃出绝命镇》、《隔山有眼》。 深更半夜,荒郊野外。 虽然有公路,但是离有人的地方很远。 房子没有电,手机没有信号,附近某个地方藏着一个或一群变态杀人狂。 恐怖掠杀电影里,那些诡异的气氛、恐怖的镜头、血腥的场面,不断在我的脑海里上下翻滚。 位于昆仑山深处的“河边幽灵客栈”,难道是传说中“无人能逃脱的绝境之地”? 如果真有变态杀人狂,我们的肉体和精神,将受到怎样变态的凌辱、蹂躏、折磨? 想到这些,我差点吐了出来,我嚷着,“受不了啦”。 不对,旁边不是有铁矿公司办事处吗? 那里可以求救,怪自己刚才太笨,没有想到这个。 但是过去到铁矿公司办事处还有点远,出门还不得遇到那些“人”? 尽管带了一把切菜的英吉沙刀,可是此刻它在哪里? 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里是一般人不经过的昆仑山腹地,深更半夜的谁会来废弃道班,还强行推开门? 不会是隔壁的什么人吧? 忽然感觉下午小卖部那些面孔,仿佛有些狰狞,嬉笑怒骂都像在演戏,无法言喻。 就像《西游记》里混沌一片,有些不可思议,这些都像梦一样。 但是,仔细推敲,也不太可能是隔壁矿山办事处的人。因为大黑狗一直在吠,说明不是大黑狗熟悉的人。 大黑狗不至于为了两个骑友,而“六亲不认”,狂吠自家人吧? 如果非得挑一挑,只有可能是某一位连大黑狗都不熟悉的矿工。这帮工人一年半载不出来,有可能连大黑狗都认不出来了。 或许,是某位白天隐匿在深山里,晚上出来装神弄鬼的“神经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究竟,这是我睡着的时候高原反应了,深夜的这些动静都是我胡思乱想出来的,是高原反应导致的妄想症。 其实大黑狗根本没有叫,屋外没有脚步声,没有人推开大门,这些都是我的幻听。 甚至,我没有打开手电筒,没有坐起来,没有看手机上的时间,花儿也没有坐起来,这些都是梦,只是脑海里的波动,不是真实的。 还是,这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里的海拔才4050米,我不至于高原反应。 只是睡的有点迷糊,脑子想问题有点迟钝而已。 我落入了一个怪圈,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那些是虚假的。 我觉得自己脑袋不好使,无法思考。 031 致命弯道 花儿看到我木然地坐了很久,面无表情,眼神发直,感觉哪里出了问题,用力推了推我。 见我没一点反应,然后抓起我的左手,撸起袖子,用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花儿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我,问:“哥,你怎么了?”。 花儿咬我之后,我感觉到很痛,一下子清醒过来,扭过头看着她。 “你咬我了?” “你刚才怎么了,发什么呆?吓死我了。” “我好像做梦了” “什么梦?” “可怕的梦,外面好像有人走动。” “啊”,花儿惊恐地喊了出来。 花儿掐着我的手臂说:“不是好像啊,是真的。”,擦着我额头上的黄豆般大汗珠。 “啊”,轮到我惊恐地喊了出来。 原来刚才大门被人推开是真的,狗叫也是真的,不是我由于高原反应导致的胡思乱想。 我只是陷入了沉思和分析问题的陷阱,也许是已经有一些高原反应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道班走廊的大门被推开了之后,好像停了一会,迟疑了一下,外面的人没有进来走廊。 然后,一阵脚步声围着道班走了一圈,大黑狗的叫声也跟着走了一圈。 在衡量要不要起来出去看看之前,我们屏息凝听。想听听下一个声音是什么,然后再决定是不是出去。 最后,脚步声消失到远处,没有东西进入走廊来。 然后这里恢复了安静,连大黑狗也不再叫唤了。 因为对方没有进来,我也就没有出去帐篷,打开房门看看。 安静的后半夜,我们没有说一句话。 被吓得不轻,关掉手电筒后,我们躺下,然后居然迷糊地睡着了。 早上,我被手机的闹钟吵起来,我出去看到忠诚的大黑狗还守在走廊的大门口。 大黑狗看到我们就摇着尾巴,花儿也不再怕它,学着逗它玩。 深夜,大黑狗大战“幽灵”,及时发送情报,并跟“幽灵”斗智斗勇,最终击退“幽灵”,功勋卓著。 我到驼包找出一包酱猪蹄给了它吃,那本来是准备留到上到黑卡达坂的时候吃的,但是现在必须奖励给大黑狗了。 吃过花儿煮的小米粥加榨菜早餐后,我们就开始出发。大黑狗跟着我们走到公路边,停在那里摆着尾巴。 再见了,大黑狗。 你是骑友的朋友,愿你早日找到一条大母狗生儿育女,工作顺利,幸福安康。 再见了,“河边幽灵客栈”。 你是荒山野岭中的安乐窝,也是风雪夜中温暖的明灯。 虽然昨晚被吓得不轻,但是毕竟要再见了,那就不再见了吧。 新藏公路的“三板斧”,已经翻过去库地达坂、麻扎达坂两个,只剩一个黑卡达坂。 顺口溜里“黑卡达坂旋,九十九道弯”,指的就是这里。 可以这么说,黑卡达坂的坡不是新藏公路的达坂里最长的,但却是“三板斧”里最变态的。 赶早不赶晚,北京时间早上7点40多分出发,这里有2个小时的时差,相当于广州早上5点半过。 天已经明亮,只是太阳还没有光顾到叶尓羌河谷里。 从“河边幽灵客栈”出来后,还没走多远,骑行还没进入状态,新藏公路不再沿着叶尓羌河谷走。 从K292开始拐进狭窄的山坳里,没有多少过渡的缓坡,一开始就是坡度较陡的盘山公路。 站在分岔口,看到周边山体被风霜雨雪变着戏法摧残,风化坍塌,落石不断。 缓缓的清风从叶尓羌河谷那边吹拂过来,并不觉得冷。 看到远处叶尓羌河上笼罩着薄雾,河对岸连绵起伏的褐色大山峰顶上白雪皑皑,澄明的蓝天中依旧挂着一轮明月。 依稀还能听到叶尔羌河谷里,传来若有若无的细细流水声,它唤醒了昆仑山深处的早晨。 再见了,美丽的叶尓羌河,愿你万古长流,杏花常开,瓜果飘香。 再见了,美丽的塔吉克族新娘,“花儿为什么这样鲜,为什么这样鲜,哎,鲜得使人,鲜得使人,不忍离去,它是用了青春的血液来浇灌”。 再见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罗布烤鱼,那红柳枝的香味还停留在我的唇齿间。 再见了,一千年后变成胡杨树的我,一千年后再相见。 往黑卡达坂上艰难爬坡,没有了河谷,纯粹是从山体里抠出来的公路,坡度很陡。 据说有前辈骑友翻越黑卡达坂时候,这一段路还是碎砂石土路,被大卡车压得支离破碎,粉尘很厚,异常难骑。 正当爬坡,公路的右边,总是出现一根立着的杆子,上面有一块三角形的铁牌,里面有黄色向上的箭头,这表示上陡坡。 一路看到非常多这种三角形牌子,上来了一个陡坡,紧接着又是另一个陡坡。转过弯后还是陡坡,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黑卡达坂,专治各种不服。 坡度太陡,比麻扎达坂都要陡,爬到让人大脑空白。 弯道太多,转到让人绝望。 各种弯道一个接一个,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一会儿上蹿,一会儿下跳,一会儿U型弯,一会儿S型弯,一会W型弯,黑卡达坂可以成为中国公路弯道博物馆了。 坚持到第六天,花儿终于说出:“骑不动了”。 其实,我希望花儿放弃骑行新藏线,怕她坚持了她不能坚持的。 这条线路,太过复杂,有许多常理难以解释的东西。 并且高原反应不只是高原反应这么简单,要是落下病根那可是大问题。 “怎么了?”,我故意装着关心问,心里却高兴起来。 花儿大口喘着气说:“坡太陡了,好累,昨晚又没睡好。” “我也难受,怎么呼吸都觉得氧气不够。” “有那么一瞬间,脑袋里一片空白。” “妈呀,快坐下来,喝点水,有高反倾向。”,我赶紧扶花儿坐下来。 花儿在路边石头上坐下来后,说:“真想把车扔了,不骑了。” 其实这两三天,我一直在等花儿这句话。 新藏公路本来就不是一般人玩的骑游线路。花儿知难而退,我看着她那么辛苦,也想早点结束。 我赶紧附和说:“好啊,我们搭车回叶城。” 花儿想了一下说:“真的搭车回去吗?” 我肯定地说:“是啊” “我要再考虑考虑” “还考虑啥,这些天的苦还没吃够吗?” “怎么?你好像比我还想放弃?” “我是为了你好” 花儿笑了笑,说:“难道不是那句‘自己选的,含着泪也要骑完’吗?” “新藏公路很危险,很辛苦,怕你熬不住,昨晚那样,我们已经吓得不轻了,害怕再发生点什么事情,这一路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越说越离谱”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说点好听的,就饶了你。” “女王,卑职愿跟随你,闯天涯,杀倭寇,精忠报国。”,说完,我自己先笑了。 “还有呢?” “你进,我开路。你退,我垫后。” “过关” 我们像两只喜鹊一样,嘻嘻哈哈。人一旦高兴,高原反应就走远了。 032 他高反了 休息了一会,我们继续爬坡。 从地貌来判断,由于地质原因,公路沿途的泥石流、塌方、飞石应该是家常便饭。 山体距离公路很近,两边高耸的山体合着风化的碎石,给人带来的压迫感难以言表,让人毛骨悚然。 经常有落石落在公路上,碎出小石块。 很多时候,路边就是陡峭的山壁,甚至有些路的正上方就是风蚀的山壁,上面挂着看似即将掉落的大石,这种地段俗称“老虎嘴”。 面对这种上坡路段,唯有硬着头皮,不去看它,尽快通过。口里默念南无观世音菩萨保佑,上帝保佑,阿拉保佑,太上老君保佑。 好不容易熬到K301,公路左边的路基下,乱石河道里,几间泥墙平顶房子出现在那里,不注意看,很容易就过去了,这里就是“山上幽灵客栈”。 据说这些废弃房子是铁矿公司的工棚,并不是道班工房,但是没有任何明显的标志。 我把自行车往路边上靠好,走下去看看。花儿在公路上没下来,她觉得破房子没啥好看的。我让她在公路上面等一下,我随便瞅瞅就上来。 有一些骑友流传关于“山上幽灵客栈”的灵异事件。 这几间废弃房屋,有些骑友说这里是“鬼屋”,晚上莫名其妙有一些无法理解的声音,就像昨晚的“河边幽灵客栈”的脚步声那么邪乎。 走到房子下面,我却发现在麻扎兵站一起住宿的大胡子、胖子、耿哥三个骑友都在这里,他们正在抽烟,跟他们打了声招呼,“怎么还没走?”。 昨天,我和花儿只到K288的“河边幽灵客栈”,我知道他们三个昨天是上来了这里。 我从外面看了看“山上幽灵客栈”,墙面上写满了骑友留下的“杰作”。 这里属于废弃的危房,房体开裂,房顶漏雨,室内潮湿,无门窗,垃圾满地发霉,让人作呕。 “山上幽灵客栈”的环境不如“河边幽灵客栈”舒服,这里只有三四间房,还倒塌了一间,选择不多,哪天上来的骑友多点就住不下了。 虽然“河边幽灵客栈”也是破房子,垃圾满地,但是干燥,房间多,还是有干净一点的房间。 而且骑友的朋友大黑狗忠诚守护,如果能够忍受半夜的脚步声,那肯定能睡个好觉。 站在我身旁的大胡子,主动跟我讲述事情的经过。 …… 屋里还有一个大爷骑友,高反已经比较严重。昨晚看到大爷高反不舒服,已经劝过大爷了,建议他连夜搭车下山,然后回家。 当时,大爷没有听取我们的意见,还说在明天早上要和我们一起翻过黑卡达坂,下坡去三十里营房,到了那里再去医疗站。 去三十里营房要爬坡8公里,再升高海拔500米,才能翻过黑卡达坂。 看着大爷有时候自言自语,面色难看,我们觉得大爷可能已经高反到不正常了,继续爬坡上高海拔,危险更大。 但是三十里营房有着新藏线新疆段660公里除了叶城外最好的医疗设施,而且比去叶城要近,去那也确实是一个好办法,所以我们没有继续劝大爷连夜搭车下山。 今天早上,大爷起来后说头很晕,头很痛,浑身无力,吃过药又躺下了。 我们没有出发骑去三十里营房,是因为让大爷一个人呆在这里不放心。他们心里很沉重,怕万一出什么事,骑友不能见危不救。 …… 听过了大胡子的讲述,我才知道事情的可怕之处。 K301海拔4531米,周围高山林立,连一根草都无法生长。 在这样一个山坳里,确实容易发生高原反应,而且两边离医院都很遥远,无论是自救还是他救都很麻烦。 正常情况下,晚上很少有车辆在新藏公路上跑,深更半夜搭到车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 很多路段手机没有信号,在没有卫星电话的情况下,晚上发生急病,只能听天由命。 从“河边幽灵客栈”上来翻越黑卡达坂,爬坡里程是21公里陡坡,是比较幸苦一些。 但是,后面55公里是以下坡为主加起伏路到三十里营房,一天时间基本没问题,除非是逆风特别严重,或者单车有故障。 大爷为了隔天更容易翻越黑卡达坂,上到“山上幽灵客栈”住宿,结果把自己搞成高原反应了,得不偿失。 随后,大胡子把他们从大爷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也告诉了我。 …… 大爷是山东人,今年已经70岁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大爷从南疆的喀什市出发,一路慢慢骑下来,在叶城休整了两天后,进入新藏线。 老人家身体底子好,直到翻越了库地达坂还没有什么问题。在库地村的时候,和一帮小年轻的骑友一起出发翻越麻扎达坂。 大爷还没骑到K194废弃道班就已经高反了,骑不动。 后面都是推车,很晚才推到204废弃道班。在204废弃道班吃了药也不顶事,头痛欲裂,浑身无力。 要是有氧气吸一吸,还好受一些。 但是,骑新藏线的骑友们基本是没人带氧气瓶的。那玩意吸过一次就很难丢掉了,就像鸦片。 大部分骑友们都不带那玩意,都是靠身体调整,逐渐适应高海拔环境。 同屋骑友没有氧气可以吸,大爷一夜不敢睡,怕睡下去就醒不来。硬熬到天亮,搭车下到库地村住了3天。 大爷不死心,第二次从库地村翻越麻扎达坂。毫无疑问,这一次还是高反了,但是没有前一次那么严重。 也是在204废弃道班住了一个晚上,没敢大睡,躺下小眯了几个小时,一直保持清醒。 那天204废弃道班的骑友都劝大爷下山回去,别继续往上,太危险了。 高反,会死人的。 大爷跟204废弃道班的骑友说,前年骑过国道318川藏南线,身体扛得住,想天亮后跟同屋车友一起继续爬麻扎达坂。 好不容易硬撑到了麻扎达坂,高原反应却加重了,恶心难受,整个人要瘫痪似的。 刚好有一辆车从库地村上来,就拦下搭车下到麻扎兵站附近的住宿点。 麻扎兵站的海拔低了很多,大爷的高反症状减轻。在麻扎兵站调养了2天,身体逐渐恢复好些,大爷以为自己已经适应新藏线了。 在我们仨到来的前一天,大爷从麻扎兵站骑到了这里。 曾经有高原反应历史的人,很容易再次发生高原反应。大爷在这里也高反了,晚上睡不好。 我们仨都劝大爷不要再骑了,70岁了还整这个干啥,应该在家呆着享福。 再说新藏公路这么危险的线路,已经高反了,就不要硬撑着继续骑了。 大爷却说,我过去是中学体育老师,后来退休了,身体还不错,经常跟人搞点户外运动,这几年喜欢上自行车旅行。 所以,无论怎么劝,大爷就是不下撤,说是要等等,等适应了就好了。 …… 70岁的老人还骑自行车去西藏,而且还是骑新藏线。 苍天啊,大地啊。 70岁的大爷也太强大了,靠自身的力量翻山越岭,那能打败城市里多少手无缚鸡之力的宅男宅女。 033 吓我一跳 花儿看我那么久没有上去,就下来找我。 看到大胡子、胖子、耿哥都在,像我之前一样问:“你们怎么还没走”。我跟她说了一下这里的情况。 我们进到屋里,看到大爷像一根木头裹在睡袋里,苍老的脸浮肿起来,就像打了气的气球,这是高原反应的特征。 我试着叫了一声,“大爷”,没反应。我试着叫了几声,“大爷”,还是没有反应。 我心里一惊,感觉不对,于是把食指放在大爷的鼻孔处,感觉呼吸像游丝,缓慢无力。 大爷还活着,我心里的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再把大爷的手拉出来,一看吓了一跳。 这哪是老人家的手啊,这分明就是一个长长的白萝卜。 大爷的手已经浮肿,圆圆的,按照这样推测,大爷的全身可能都浮肿了,看来高原反应已经比较严重了。 我把手放在大爷的手腕上,感到脉搏很微弱。 这样睡下去,可不得了,大爷真有可能醒不来。 我试着扶起大爷,摇一摇,晃一晃,试图让大爷醒过来,但没有效果,大爷已经处于昏迷状态了。 我问:“你们都没想想办法?” 胖子说:“这是老人家,我们不敢动他啊。” 大胡子说:“这种情况,我没碰到过,不知道怎么处理。” 花儿说:“那你们也不能光等啊” 大胡子问:“蓝哥,你有啥办法?” 我回应:“没有,大爷有感冒或发烧之类的吗?” 大胡子说:“好像没有” 胖子说:“只听大爷说过头晕和头疼” 耿哥说:“我听见过大爷咳嗽” 胖子大惊:“啊,是吗?” 大胡子说:“我记得了,昨晚,大爷有咳嗽几次,不算严重。” 我说:“要是变成肺水肿、脑水肿,那就要命了。” 在内地里,想扶起倒地昏迷的老人,据说要掂量掂量自己的经济实力。 不是大家没有善心,实在是怕被讹,怕被碰瓷,这样的案例还上过热搜。 但是,如今,这个时候,在这偏僻的昆仑山深处,在这荒山野岭的废弃破房子里,我们不救大爷,就没有人救大爷了。 这里不需要摄影头,也不需要第三人证明。 我们不怕大爷醒后会讹我们,不担心大爷会碰瓷我们,能骑辆破自行车上到新藏线“山上幽灵客栈”的人,想必没有那些“坏心思”。 更不需要质问大爷为什么要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要麻烦别人来救,骑友之间能互相理解。 我试图涂了一点风油精在大爷的鼻子那里,然后大声喊他。 过了一会儿,大爷一下子张开眼睛。 大爷虽然睁开了眼睛,但是眼球没有动或者不会动,目光涣散,像一双假的眼睛。 就在我们观察的时候,让我没想到的是,大爷布满血丝的眼球猛的一下子突起,抖动着缓缓又沉下去。 已经是皱纹样的眼帘,如同老母猪下垂的肚子,颤颤悠悠,犹豫着合上了。 那竖着的睫毛,反而像坚强的松针,扑闪跳跃,折腾了好一会儿还像河边摇曳的水草那样晃动。 我又把了一下大爷的脉搏,很微弱。 大爷的脸色变差,暗紫色夹杂着灰色,手脚软而无力,像一只被割了脖子,掏干净内脏的鸡。 胖子说,之前骑行318川藏南线的时候,听骑友说葡萄糖可以缓解高原反应。 后来在爬海拔5008米的东达山前,怕路上出现高原反应,自己提前先喝了葡萄糖水,一路都没有高原反应。 不知道有没有效果,死马当活马医。 我们让胖子拿出葡萄糖,灌大爷喝下一点葡萄糖水。 但是大爷的嘴巴抿的紧,倒不进去。耿哥用力掰了掰大爷的嘴巴,胖子试着倒了点进去。 没一会,大爷的嘴巴自己动了一下,张开了嘴巴,就一直张开着,不会自己合上了。 于是,耿哥和胖子抓住机会,赶紧往大爷嘴里又倒进一些葡萄糖水。令人庆幸的是吞下去了,耿哥把大爷的嘴巴合上。 喝了点葡萄糖水,过了一会,大爷气色似乎略有好转,但是脉搏依然很弱,呼吸很轻。 看到大爷病情好转,我们绷紧的心松了下来。 就在我们商量着下一步怎么做的时候,胖子的双手不知怎么地一软,拿着的葡萄糖瓶子贴着前胸,顺着冲锋衣滑下。 不偏不倚,葡萄糖瓶子刚好落到大爷的下半身,“砰”的一声响。 忽然,大爷像弹簧床一样,蹦一下弹起来,然后又像火山爆发那个样子,浑身震荡,抖动,摇摆。 好像身上爬满了蚂蚁,要把蚂蚁抖掉一样,强劲地抽动。然后渐渐微弱,舒展,平平地跌回防潮垫上。 大爷的这番举动,吓了我们5个人一大跳。 我后仰,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紧闭嘴唇,然后丝丝缕缕从鼻孔呼出。 我们赶紧跑到房子外面,商讨对策。 胖子点了一根烟,说:“大爷已经回光返照,没得救了。” 耿哥说:“昨晚劝了他,又不听。”,也点了一根烟。 一旁的花儿催着说:“赶紧拦车下山去叶城” “不能等了”,花儿补一句。 我说:“只能这样了” 大胡子问:“这样是哪样?蓝哥,你说咋弄?”,也点了一根烟。 “拦车下山” 于是,花儿走上公路边,等车经过,不放过任何一部车。等了大概10分钟,依然没有车下来,大家心急如焚。 时间就是生命,不能再等了,当务之急是让大爷吸上氧气。 我跟大胡子、胖子、耿哥说出了我想到的方案,虽然冒险,但是值得一搏。 从301这里到铁矿大院只有13公里,一路都是陡下坡,用不了20分钟就能下到,那里海拔要低500米。 铁矿大院那里肯定有车,有氧气更好,没有氧气就赶紧开车去47公里外的麻扎兵站。 麻扎兵站肯定有氧气,然后再找车下山去叶城。 至于怎么把大爷拉到铁矿公司办事处呢? 我想到的办法骑自行车下去,把大爷放到大爷的自行车货架上,用货架的绑带把大爷绑在一个人的身后,然后骑大爷的自行车下坡到铁矿公司办事处去。 后面让大爷吸氧气和送下山这些事,让铁矿大院的人去搞,让他们跟大爷收费就好,给钱就有人愿意办事了。 然后再在下面搭车上来到这里,汇合大家。 大胡子、胖子、耿哥同意,只能我们四个男人去做这个事,那谁去做这个事? 我们一下子陷入了沉默,那是剪刀石头布,还是抓阄? 034 合力救人 时间不能再浪费,我主动提出我来做这个事。 花儿一直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的心思,为什么只有我要主动这样做,别人为什么不主动这样做,下坡的路那么陡,弯又那么多,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跟她说,没事,我会慢点的。其实这是屁话,救人的事当然不能慢。我没有时间跟她解释更多了。 大胡子把大爷的自行车推到公路上,放到一个可以撑起我,保持自行车平衡的地方。 我们四个男人手忙脚乱地把大爷抬出到公路上,然后花儿拆下大爷自行车上的绑带,大胡子、胖子、耿哥将大爷绑在我后背。 大爷全身发软,就像“一滩烂泥扶不上墙”,绑了几次都绑不稳,绑不结实。 大家的手也是发抖的,拿绑带半天拉不紧,七手八脚,费了不少劲才绑住大爷。 再找来两根小绳子,将大爷的两只脚绑在单车下面的横杠上,以防下坡过程中拐弯的时候左右晃动擦伤脚。 在胖子、耿哥左右在后面同时推了一把自行车后,我就顺着陡坡往下滑行。下坡速度很快,快到有点控制不住,心里有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 本来就是要救人,一直都不怎么刹车。 这辆自行车像发了疯似的往下冲,刹车像失灵了一样,怎么掐都没有效果。 我看到前面有一个发卡弯,那里没有护栏。把自行车的车头拐过去的时间要一秒不差,早拐了不行,晚拐了也不行。 其实,那样的弯道和过弯速度,即使路边安装了护栏也没卵用。碰到护栏,人和自行车照样“砰”的一声飞出去,再重重跌下悬崖谷底,粉身碎骨。 由于下坡速度太快,自行车状态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大爷的自行车四培林花鼓发出“嗡嗡嗡”的激烈声音,比我们从麻扎达坂下坡时的花鼓声更为激越,像一支箭一样从上面射下来。 由于速度快,瞬间掠过,气流在我们身上扰动,发出“呼呼呼”的声音。 两种声音齐驱并驾,驱赶着我们。 在进入发卡弯的弯道后,我死死盯着前轮的弧线,也就是零点零几秒的瞬间,前轮紧贴着悬崖边擦过去。 完美的一个弧度,我自己都被吓出一身冷汗。 如果没有拐过去,那就会冲下悬崖谷底。车毁事小,人亡事大。 在301绑住大爷的时候,有点太着急。 在那样的情况下,大家都手忙脚乱的,我们都没有意识要检查一下大爷的自行车的刹车是不是好使。 万一刹车是坏的,对于陡下坡、弯道多来说,后果不堪设想。 事后想来也是后怕,幸好是后怕,不是后果。 感叹自己的胆子真大,也反省自己做事的鲁莽。 20分钟不到,我就滑行下坡,回到了“河边幽灵客栈”。 一边靠下坡的惯性,一边脚上再蹬,一直去到铁矿公司办事处的院子门口,一脚踩在墙边的石头上撑住。 大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大黑狗这时候跑出来,看见我,又摇着尾巴围了过来。 铁矿公司保安出来看到我,问是怎么回事,我说了这位大爷高原反应到昏迷了。 我让保安迅速解开大爷脚上的小绳子,再解开身上的绑带,把大爷拉下车。 然后,我们一起把大爷抬到房间,拿来氧气让大爷吸上,小卖部的大姐和几位矿工都来帮忙。 吸上氧气一会后,我们不停地呼唤大爷醒来。大爷慢慢恢复了意识,微微睁开眼睛,总算是活过来了。 然后,我再从小卖铺大姐那里买来一盒葡萄糖水,给大爷灌进去两支。 大爷醒过来后说:“我再也不能骑单车去西藏了”,眼角流下了泪水。 我听到大爷说话后,说:“大爷,你很虚弱,别说话。”。 大爷问:“是你救了我吗?谢谢你,小伙。”,但是最后那一句,几乎听不到了。 “很多人都在帮助你” 大爷仍极度虚弱,眼神发直,呼吸困难,这种情况必须赶紧下山,不能再往上走。 我找到铁矿公司办事处的领导,说明了情况,问能否派车送大爷下山到叶城,到时让大爷付费用。 铁矿公司办事处的领导听了我说的情况,没有丝毫犹豫立即答应了,并安排司机赶紧送人下山。 看着汽车把大爷送下山,我才算松了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又想起昨晚的事情,感觉不可思议。小卖部的阿姨是那么好看,身材是那么美妙。 小卖部依然挤满了矿工们,觉得他们都很可爱。大门保安有情有义,出手相救。 我没有理由怀疑是他们的一个或者几个昨晚扮演了“幽灵”。觉得自己太可笑,把自己内心的恐怖转移到对别人丑陋的想象中。 我们能在昆仑山中相遇,我们能在昆仑山中的小卖部边喝酒边聊天,这本身在别人看来就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最终,我也不知道深夜里的“幽灵”究竟是谁。 在小卖部尽量买了一些吃的东西,然后来到路边等着搭车上去。 再见了,矿工兄弟姐妹们。再见了,小卖部的啤酒饮料方便面,香烟凤爪八宝粥。 拦了一辆过去三十里营房送货的皮卡,回头再看了看“河边幽灵客栈”,没想到我们居然有第二次见面。 从皮卡里看已经骑过两次的这段路,现在是第3次走这段路了。坐在皮卡里,一晃之间,浮光掠影,除了看见破碎山体,危险的路况,弯陡坡急外,内心并无太多感触。 但是这里毕竟是自己骑过两次的地方。 只是想知道,在骑行爬坡中,啃压缩饼干的时候,那些掉落的饼干屑,是否已被蚂蚁搬走? 那些滴落在地上的汗水,是否已经风干无痕? 那些爬坡中粗重的呼吸声,是否已经刻录在荒坡的石壁上? 那些短暂休息时的笑话,我们没记住,昆仑山是否已经帮我们记住,然后在某一天快递给我们? 感谢自己选择了骑行的方式解读新藏线,有这些特别的机会理解那些在某些地方缺失了很久的东西,要不以为自己的天井就是全世界。 035 山顶咖啡 花儿、大胡子、胖子、耿哥都还在“山上幽灵客栈”等着我。 搭了皮卡车上来,速度就是快,三下五除二就回到。 见到我安全归来,花儿心里揣着的大石头终于扔了,开心地笑了起来。 本来想让花儿搭皮卡车过去三十里营房,我们四个男人骑过去。 但是不论我怎么劝说,花儿都不同意搭车,坚决要跟我一起爬上黑卡达坂,一路骑过去,不想偷工减料,只好作罢。 大家见面都很高兴,大胡子、胖子、耿哥每个人都要拥抱我一下,并说着“耶!”、“太棒了”、“好样的”,好像我刚从抗战现场杀了鬼子,像民族英雄一样平安归来。 一种助人为乐的快感,再加上听到他们赞扬的声音,我的心里舒服极了,爽! 花儿拥抱我的时候,却梗咽起来,眼里闪烁着泪光。 和大家见面后,我们在“山上幽灵客栈”旁边的河沟里,找了几块石头坐下来,吃点东西,喝点水,我顺便把下山后的大概情况讲述了一下。 对于下坡的危险情况,大胡子、胖子、耿哥都唏嘘不已,纷纷说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人必有好报”、“吉人自有天相”。 听到我说发卡弯拐弯差点没有拐过去,十分危急,差点冲下悬崖沟谷的时候,花儿一下子大声哭了起来,眼泪汩汩往下流,不停地抽泣着。 我只好安慰她,“没事,我活着回来了。”。过了一会,花儿才停止了抽泣,又笑了起来。 稍微休息后,我们5个人从“山上幽灵客栈”开始往上骑,翻过黑卡达坂。离黑卡达坂有8公里,其中2公里的大拐弯上陡坡,另外6公里是盘山土路上到达坂。 心里想着昨晚和今天遇到的事,我拿出耳机,手机音乐放上刀郎的《黄玫瑰》,开始慢慢往上骑。 与爬麻扎达坂时听TwoStepsFromHell的《Victory》的“硬核力量”不同,此时刀郎的《黄玫瑰》就像暴风雨过后,虽然阳光尚未出来,但是天际已经由灰暗逐渐变为纯蓝,心情瞬间轻松起来。 这些事来的那么突然,措手不及,感叹生命无常,就像《黄玫瑰》的歌词,“别怕啊别傻啊哪里都能开花”。 黑卡达坂最后的6公里是盘山公路,没有护栏,从一个山头的下面盘旋上到山顶,不断地打着折向上。 路面凹凸不平,有的路面松软得像月球表面的灰尘,推进去半个车轱辘没有了。有的路面像被犁过的田,坑和坑之间的距离非常精准均匀。 官方的说法是这一段属于“冻土融沉试验观测路段”,所以没有铺柏油。昼夜温差大,大货车反复辗压,路面就成坑坑洼洼的排骨路、搓板路、面粉路。 走到这里时候,感觉很幸运,没有下雨,没有汽车从身边经过,只是天上飘起了雪花。 如果是下雨,这段路就是一锅汤,不敢想象那种泥浆翻滚的场景,骑车过去就像摇船过去。 如果是路面干燥,有大货车经过,满天尘土飞扬像沙尘暴,上到黑卡达坂后,连你妈都认不出你。 骑车比推车累,我们都默默选择推车上去,没有人说话。 推车并不可耻,边搭车边骑行也不可耻。 在去204废弃道班的风雪路上,我们就已经推车。 骑行只是方式,不是目的,自行车只是我们走近荒野、走进森林、走入草原、走去沙漠的旅行工具。 由于6公里盘山公路是推车上去,所以我走在了前面,花儿落在后面。 山上有卡车没有走盘山公路,而是在上面直接从旁边的坡面俯冲下来,速度超快,卷起漫天尘烟,两下子就到山底。 花儿模仿卡车,反其道而行之,不沿着盘山路走,抄近道直接从旁边推车上来,以为路程短,省时省力。 其实那是个“大坑”,从下面往上看,坡度好像不陡,这是一种自然“欺骗”,但是从上面往下看,坡度非常陡。 虚松的地面加上局部的坑洼陡斜,从旁边推上去非常困难,哪怕推上来了也要累到半死,一定是比骑上来或推上来更累。 但是望着盘旋曲折的烂路,相比较看似轻松的捷径,就很难拒绝诱惑。 好不容易站上了K309海拔4940米的黑卡达坂,身体像散架了一样。 黑卡达坂浓雾,并下着小雪,周边的黑色山体都钻进浓雾里。 大胡子、胖子、耿哥三个人的发动机强劲,早已上到黑卡达坂。 我跟他们说,还有55公里才能到三十里营房,你们先下去吧,按照你们的节奏来骑,先去选好吃和住的地方。 花儿还在后面3公里的地方,坐在路边,刚才的“投机取巧”把她累的够呛。 我放好自行车,直着冲下去把花儿的自行车接过来,她在后面跟着。 好不容易上到黑卡达坂,花儿累的不想说话,坐在排水沟边。 新藏线往往到了下午就会变天。这会儿,山顶的雾更大,小雪还在下着,我们没什么拍照的欲望。 黑卡达坂,的确是“挺黑”的,黝黑的山体横陈在各处。 当然也不是只有黑色石头,也有黄色、褐色、青色的坚硬岩石,并且像麻扎达坂那样破碎狰狞。 草木不生,遗世独立。 由于浓雾,看不见雪山。 大胡子、胖子、耿哥已经下去了。我检查了两部自行车的刹车,时间不早了,准备下山,估计去到三十里营房已经天黑了。 我从驼包拿出两个西红柿,过去坐在花儿身边。 西红柿还是在叶城买的,已经在路上带了6天了。 原来还有一包猪蹄的,早上已经赏给“河边幽灵客栈”的大黑狗了。 我说:“吃点东西”,把一个西红柿给她。 花儿低声说:“不想吃” 我嚼着西红柿问:“开心面包,怎么样?” 花儿坚决地说:“不吃” “心情不好吗?” “没有,就是太累了。” “抱抱”,我把花儿搂了过来,拿起她的右手,脱掉手套,在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站起来,说:“有了” 花儿仰起头不解地问:“什么?” 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我拿出驼包里的气炉和挡风板,放在排水沟里,因为那里低矮可以挡风。 点着火,倒上水,火放到最大,迅速烧起一锅水。拿出速溶咖啡,调了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香喷喷的咖啡,闻着就让人垂涎欲滴。荒天野地,下着小雪,海拔4940米的黑卡达坂,太需要一杯咖啡来温暖了。 “给”,我把咖啡递给花儿。 “谢谢”,花儿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不客气” “很好”,花儿抿着嘴,看着我,很满足的样子。 036 昆仑女神 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再次跟花儿说送大爷下山的事。 我带着大爷冲下山后,到矿山公司办事处求救,那里的人非常积极协助抢救大爷,那里的领导还答应派车送人下山去叶城,他们那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好。 我敢肯定昨晚到访的“幽灵”不是他们中的人,是另有其人,但不知道谁。我对昨晚怀疑是他们中的人,心里感到惭愧。 花儿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回应我,你从301下去的时候,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我们从下面骑上来的,我知道那些坡和弯都是很变态的,很害怕你出什么事。 你安全上来了,我就安心了。 昨晚确实很诡异,深更半夜,一个废弃的公路道班,突然有一串脚步声,多恐怖啊。 而且,大门突然被推开,在那样的情况下,是谁都会被吓得不轻,幸好后面也没有什么事。 正在这时,一辆越野车从三十里营房方向爬坡上来,在黑卡达坂停下,下来两男一女,看到我们在喝咖啡,觉得不可思议。 其中一个男的说:“哇,你们两个有点意思,5000米海拔喝咖啡。” 那女的惊讶地说:“天啊,下雪了,你们还在喝咖啡。” 我说:“骑车累了,喝杯咖啡,暖暖身。” 那女的问:“你们是去三十里营房的吗?”,女人长发披肩,有几分姿色,大腿修长,但是衣服穿的有点少,人缩在衣服里。 花儿说:“是的,一会就下去。” 那个男的问:“你们跟前面那3个男的,是一起的吗?” 我说:“认识,我们在路上碰到的。” 那女的说:“哦,下山有烂路,你们当心,慢点。” 花儿说:“谢谢” 另一个男的问:“需要水吗?” 我回他:“不用,谢谢,水够喝。” 那个男的说:“到三十里营房大部分都是下坡,你们天黑前应该可以赶到。” 我问:“下面风大吗?” 那个男的说:“我们上来,关着窗,没感觉到大风。” 我说:“哦,那就好。” 那个男说:“早点下去吧,变天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我说:“谢谢,也祝你们一路顺风。” 那三个人上车扬长而去后,黑卡达坂顿时安静下来,又剩下我们两个沐浴在雪花中,继续喝着咖啡。 喝完咖啡,收拾停当,我们开始下山了。 黑卡达坂,其貌不扬,其实非常凶险,暗流涌动,不少路面开裂了,个别路面还有坑。 在黑卡达坂的下山路上,出过事的人不少,传闻有直接倒地不省人事的。 高山缺氧猝死的案例比比皆是,从黑卡达坂到三十里营房的几十公里发生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故事。 翻过黑卡达坂,就是从叶城县过到了皮山县,路上有“边境管理区”石碑。 下坡是在山坳里滑行,一路上左手边是高低不一、形状不同的连绵土坡,右手边则是一条断断续续的长长的黑山,不算高,像长城一样,异常荒凉诡异,有点魔鬼城的风格。 黑卡达坂下坡,不像麻扎达坂下坡那么多发卡弯的死角,下坡前方视野开阔,这样的下坡让人很舒服。 随着下坡越来越长,速度越来越快,其实这种时候,很容易麻痹大意,从而祸生事端,黑卡达坂的怪事往往都是在不经意时发生的。 但是,在这样长线的坡度上滑下,没有骑友会浪费这来之不易的“舒服滑行”,从而刻意控制车速。 再理智的人也会失去理智,速度会上到四五十公里甚至更高,感觉自行车插上了双翼,飞起来了。 花儿在前面,花儿的速度比我还快,但是我并没有要让她慢下来的意思。爬了这么多坡,终于开始飞翔了! 说实在的,我也很享受这样的下坡滑行。 我在后面,坐凳放低,弓着背,风从前方吹拂着面颊,像被女神抚摸一样舒服,心情荡漾起来。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太过瘾了! 滑行下坡过程中,大概十五公里后,在K324的一块山坳河谷上,突出出现一座废弃道班,传说中的“七间房”。 据说以前是六间房,后面建成了七间房。但是由于车速很快,呼一下子就过去了,加上想在天黑前赶到三十里营房,我们没有刹车停留在“七间房”。 新藏线有不少流传,除了三十里营房医疗站有“昆仑女神”、南丁格尔奖得主的姜云燕护士外,K324废弃道班“七间房”也长住着一位“昆仑女神”。 据说,七间房的“昆仑女神”在二十多年前就已出现在那里。她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来自哪里?如何有勇气在无人烟的昆仑山里的废弃道班活下去? 没有人知道。 据行走新藏线的老司机说,只要你朝着K324七间房废弃道班大喊一声“昆仑女神”,她就会开心地跑过来,热情跟你打招呼,和你唠嗑。 有时候,七间房的“昆仑女神”会主动站在新藏公路边,跟过路的人打招呼,邀请你去道班去坐一坐。 关于“七间房”的传说,各种版本都有,莫衷一是,成为过路人聊不完的话题。 据见过“昆仑女神”的骑友的游记讲述,在午后的温暖阳光里,“七间房”旁边的河谷大石头上,一个女人趴在那里专心地翻看着《世界地理》。 据有“七间房”扎营经历的骑友的说法,生更半夜,“昆仑女神”会穿一双长长的棉拖鞋,在“七间房”的长廊里来回走动,像是跟谁在说话。 最不可思议的传说,是在有月光的夜晚,“昆仑女神”能从道班前面空阔的河谷平地看到神秘的“第八间房”,而她自称手里有“第八间房”的钥匙…… 过去这么多年,“昆仑女神”靠部队和过路人的施舍活了下来,想必她可能也将这样活下去,并可能永远属于昆仑山。 你我皆不是她,无法体会、也无需体会她所经历过的一切和感受。 就像骑自行车旅行,虽然玩这个的人越来越多,国道318川藏线的自行车已经多到塞车,但是路上几乎每天都会有人问我们: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骑单车”、“不怕危险吗?”这四大金刚问题。 骑行者选择骑自行车旅行,每个人出发的初衷不同,目的也不同,他们似乎并不需要别人的理解,似乎也并不在乎别人是否理解。 037 天上人间 从赛图拉桥开始,这里标志是饮用水地表水源。 坡度变缓,沿着喀拉喀什河的无名支流继续下坡向前,偶尔有一小段爬坡。 喀拉喀什河的无名支流沿途多水的地方,出现了大片绿色的草,不是红柳和骆驼刺。 在连草都极少发现,尽是荒芜和满眼乱石的三个达坂和他们之间的路上,度过了几个日夜后,能突然在这条小河滩上发现大片嫩绿的草,觉得十分新鲜。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前面是“过瘾下坡”,后面就是“痛苦折磨”。 下坡速度慢下来,逆风速度上来了,这个必须要用力踩才能前进,一直要跟逆风对抗到赛图拉哨卡遗址为止。 在新藏公路边就能看到赛图拉哨卡遗址,在喀拉喀什河的无名支流河谷另一边高耸的小山顶上,哨所下面有规模较大的军营遗址。 由于离三十里营房还有10公里,离天黑只有一点点时间,我们没有上去赛图拉哨卡遗址,只是停在公路边远看了一下。 站在赛图拉哨卡的位置,可以同时察看河谷三个方向的动静,整个河谷地带一览无余,据地势之险要,扼要道之咽喉。 在那遥远的年代里,从赛图拉哨卡向北翻过桑株达坂就到达皮山县的桑株乡,向南通向印度和巴基斯坦,也可据此通往西藏。 赛图拉是丝绸之路南线通往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咽喉要道,这条沟通中国和印度的丝绸古道也被称作桑株古道。 1942年至1945年间通过桑株古道,盟军从印度向中国运输了大量的抗战物资。 这里也是解放初期进藏先遣连的补给线,后来由于道路环境恶劣,这条古道废弃了。 赛图拉哨卡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877年,左宗棠收复南疆后,清政府便在这里设置关卡。 一百多名清军敢死队员骑着骆驼和马,带着粮草,历尽艰难,跋涉一月,艰难来到了赛图拉。 并迅速与当地群众联手,拉土运石,建立了军事哨卡,阻止统治印度的英国人侵略。 1928年,国民政府在这里设立赛图拉边防局,不久又成立边卡队,这里成了当时政府最高海拔驻兵点。 同时,也是中国最西边境的防御大本营,承担着西部边关八百多公里喀喇昆仑山的守防任务。 几百公里的巡逻点海拔全在四五千米,全靠马匹和骆驼作为交通工具,驮上粮草,走冰山,穿戈壁,一步一步走。 赛图拉哨卡有一个历史传奇般的段子。 1950年某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五师某连进驻赛图拉哨卡,没想这里竟然还驻守着一个班的国军士兵。 4年没见过人的国军士兵看到解放军,第一句话是:“哎呀,可算有人来换防了”。 看着解放军士兵的军装,国军士兵的第二句话是:“唉呀,怎么又换装了啊”。 新藏公路在赛图拉哨卡遗址往右拐了一个大弯,从这里开始沿着喀拉喀什河逆流而上。 逆风变顺风,最后这10公里,我和花儿并排摇车过去。 花儿一边站起来摇车,一边向我感叹道:“终于到文明地界了” 我一边站起来摇车,一边回应她:“吃个好饭,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 “多久没洗澡了?” “6天了” “天啊,吃完饭,我要好好洗个澡。” “一会吃什么?” “我要吃红烧肉” “我要吃大盘鸡” “我要吃烤串” “我要吃缸子肉” “我要吃水煮牛肉” “我要吃酸菜鱼” “我要吃白切鸡” “我要吃烤鸭” “我要吃红烧乳鸽” “我要吃脆皮烧鹅” “我要吃糖醋排骨” “我要吃青椒回锅肉” “我能吃下一只烤猪” “我能吃下一整头牛” 花儿说:“还必须有一碟青菜” 我打击她:“草都没有,你还想吃青菜?” 花儿鄙视地看着我说:“给你一个眼神,自己体会。” 还没骑到三十里营房,我们就开始点菜了,想象着那些美味,不断咽口水。 K365海拔3656米的三十里营房,因为位置在赛图拉哨卡以东三十里而得名,在2010年正式成立赛图拉镇。 赛图拉,维吾尔语的意思是“殉教者”。 赛图拉曾经是柯尔克孜族牧民的一个聚居地。三十里营房的部队曾在1962年的中印之战中,果断迅速有力反击了印度侵略。 赛图拉镇的面积是8250平方公里,广州市的面积是7434平方公里,赛图拉镇的面积比广州市还大。 2014年,赛图拉镇户口居民只有380多人,全部都是世代游牧在喀喇昆仑山深处的柯尔克孜族人。 广州常住人口超过1300万,早晚高峰的地铁,跟大海里的沙丁鱼群一样,就差霓虹的地铁推手了。 不到新疆,不知道中国有多大。 中国陆地面积,最大的省是新疆,166万平方公里,占中国陆地面积六分之一,比世界排名第18位的蒙古国还大。 最大的地级市是新疆的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47.15万平方公里,占新疆总面积的四分之一,相当于苏浙闽赣四省面积之和。 最大的县是新疆的若羌县,面积20.23万平方公里,相当于27个广州市。 最大的乡镇是新疆若羌县的祁曼塔格乡,面积6.56万平方公里,相当于8个赛图拉镇。 三十里营房有唯一的一条街道,也就是新藏公路国道219的一段,叫“南京路”。加上这里是喀拉喀什河谷地带,据说这里也叫“上海滩”。 相比路上那些破败犹如经受战争摧残的废弃道班,“上海滩”饭馆、旅店、超市、医院一应俱全,豪华时髦,灯红酒绿,我觉得它就是“天上人间”。 三十里营房扬名喀喇昆仑山,不是因为这里有兵站,而是因为医疗站里有女兵。 医疗站的被单上曾被人写上“三十里营房好地方,好就好在有姑娘”。 喀喇昆仑山属于男人的世界,有些男战士趁着出来三十里营房办事,还特地偷偷跑到医疗站去看女兵。 要是能和女兵们聊上半天,回到边防哨卡后就可以在其他战士面前吹嘘好一阵,巡逻的时候特别有劲。 我们又碰到了大胡子、胖子、耿哥,他们已经在一家旅馆住下,也已经吃过饭。 旅馆既提供饭菜,也有房间可以住宿。虽然简陋,但是对于骑友来说,在新藏线上,这样的地方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 经年累月,旅馆的面墙上写满了户外人士、骑友们的感言和留言,从墙脚写到房顶,从门外写到内间,从厨房写到卫生间,成为一道无法抹除的风景。 确定好住宿后,我迅速让老板做了三菜一汤。我和花儿狼吞虎咽,两碗饭下去就像泥牛入海,不着痕迹。 菜吃完了,菜汁拌饭,菜盘子虽然没有舔,但有一股冲动想把菜盘子嚼碎了吞下来,一路积攒下来的饥饿一下子得到了满足。 038 西域春风 花儿吃完饭,去厨房问老板有没有洗澡的地方。 老板告诉她,洗澡的地方在房子后面。三十里营房的手机信号不稳定,我正在搜寻手机信号。 花儿去看了回来说:“那地方没法洗澡” “怎么没法洗?” “一个破木屋,四处漏风。” 我抬头看了看她,说:“小姐姐,这个地方,别要求那么高嘛。” “太阳能的,热水都被用完了,现在水不热。” “洗快点嘛” “万一感冒,怎么办?” “那刚好下山回去,不去拉萨了。” “喷头的水又小,像小孩撒尿。” “别洗了” “那不行,我已经6天没洗了,下次又得一个星期后,加起来就半个月了。” “女人就是屁事多” “你去看看” 我去看了洗澡的小木屋,水不太热。要求不高,马马虎虎可以洗澡。别无选择,只好让花儿凑合完事,还在外面给她放哨。 晚上,我和大胡子、胖子、耿哥坐在小饭厅喝酒、吹水的时候,外面风风火火进来一个从拉萨反骑过来的骑友,他自我介绍叫“春风”。 在骑行路上,碰到很多骑友,大家都有一个自己的昵称,一般也只告诉别人自己的昵称,而不是说真名字,其实大家也不需要知道真名字。 我自己对外的名字是“蓝天”,花儿对外的名字是“兰花”。 大胡子说:“昆仑何须怨明月,春风已到赛图拉。” 这让我想起唐代诗人王之涣那首著名的诗: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我附和说:“大胡子吟了两句好诗” 大胡子洋洋自得:“蓝哥,过奖了。” 听到春风这个名字,我又想起那起登山事件。 我说:“新疆有一个登山的人叫杨春风,他爬过十几座8000米以上的雪山,后来在巴基斯坦爬山,被塔利班杀了。” 春风骑友说:“杨春风原来是个中医,开过诊所,不知怎么的,有钱不想挣,去登山了。” 大胡子也加入话题:“有的人能捞钱,就是不想捞,爱搞东搞西。” 我说:“世间有很多奇妙的事情” 胖子也加入话题:“可能是跟鲁迅学的,鲁迅弃医从文,他弃医登山。” 我说:“这个时代没有鲁迅了,只有杨春风。” 大胡子问:“有区别吗?” 我说:“当然有区别” 耿哥突然插话问:“春风,你一个人骑吗?” “是的,独骑。” 我问:“今天哪里过来?” “红柳滩啊” “怎么这么晚才到?” 跟我们说了这么多话,还没吃饭,春风有气无力地说:“哎呀,逆风,逆风吹得人都要废掉。” 大胡子捕捉到天气情况说:“明天我们就是顺风了” 饭馆老板过来,把菜单拿给春风:“先吃饭吧,看看吃什么。” 春风的骑行装备比我们都要高级,简单看了下。 自组的非品牌整车,碳纤维车架,XT大套,XT成品轮组,FOX前叉,骚气十足的油面防水后驮包,驮包上放着一把木吉他。 把吉他带在路上的男人,想必是一位追求“诗和远方”的文艺青年。 我问:“春风,康西瓦废弃道班可以住吗?” “可以住” “509废弃道班呢?” “可以住” “甜水海呢?” “有废弃板房可以住,离公路大概2公里,不想去兵站的话。” “死人沟还有住的吗?” “有废弃板房可以住,就在检查站旁边。” 胖子感慨:“不是烂道班,就是烂板房,前景堪忧啊。” 大胡子说:“出来骑车,还挑肥拣瘦的。” 胖子回应大胡子,又祭出318的骑行经验:“嗐,大胡子你要是骑过318,就知道差哪了。” 随后,我们也把从三十里营房到叶城的食宿、路况情况分享给春风。 明天计划休整,后天再赶去康西瓦或大红柳滩。不知道天气如何,听说新藏线的逆风能把正常人吹成疯子,把疯子吹成正常人。 在旅馆后面的小木屋洗了个澡,冷得哆嗦,好几天没洗澡,路上的灰尘又那么多,整个人就像刚从山西某一个地下煤矿出来的,洗头的水都是黑的。 趁着在三十里营房休整一天,我和花儿除了坐下来聊聊前几天的骑行感受外,我负责对自行车和装备进行了一番调试,花儿负责洗衣服和清洗驼包。 把两辆自行车进行了保养,擦洗泥尘,检查调整变速系统、刹车系统,刺穿的内胎重新打补丁,润滑上油。 从叶城到“上海滩”,6天连续高强度骑行,历经层层磨难和颠沛流离,自行车上的生活已经人车合一了。 刚出发的时候,什么都想带上,什么都怕不够,恨不得将一辆自行车变成一辆房车。然后,一路骑一路扔。 现在,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心中已经有数。 大胡子、胖子、耿哥他们也休整一天,没有继续骑行去大红柳滩。 春风骑友跟我们不一样,他没有休整,继续骑去麻扎兵站,毕竟他剩下的新藏线路程只有365公里,总体海拔是降低,就像从山顶下到山底,快的话3天就能到叶城。 到了叶城那就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了。 人的一生中,尤其是旅途中,总会不断地遇到很多人,也总会和很多人说再见。 从陌生到熟悉,又从朋友变成过客,有的可能会再相见,有点永不再相见。 我们送走春风,看着春风带着木吉他远去了,往北的方向,那边有需要他的玉门关以西,那里有他追逐的诗和远方。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胡杨林下,正是秋意浓厚的时候,胡杨林五彩缤纷,驼铃声声悠扬。 也许,春风骑友将弹着他的木吉他,唱着他喜欢的那首新疆民谣《牡丹汗》,“你是我生命的力量,啊亲爱的姑娘啊牡丹汗,你是我黑夜里的月亮”...... 或者,他将在南疆一户维吾尔族人家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和一位维吾尔族姑娘边弹边唱边舞《阿瓦尔古丽》。 他沧桑的地唱着,“我骑着马儿唱起歌儿,走过伊犁,看见了美丽的阿瓦尔古丽,天涯海角有谁能比得上你”…… 也有可能,在独库公路的巴音布鲁克草原上,在日出的时候,他喝着蒙古族的马奶,看着草原东面起伏连绵的雪山。 他轻轻弹起王洛宾的《在那遥远的地方》,“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当然,用不了多久,春风骑友就可能在北疆阿尔泰山脉的喀纳斯,躺在那桦树林的落叶中,回味着刚刚吃过的哈萨克族“那仁”,想着怎么为这道美食写一首歌,让更多人知道它。 还有,在飘雪的初冬,他可能已经骑回到天山脚下,穿梭在不畏严寒的雪岭云杉林中,寻找传说的雾凇奇观。 骑行,仿佛是翱翔在深夜的星河里,右手的手指头轻快地在车把上敲击着那首Nightwish的曲子《LastOfTheWilds》。 我们对经历过长期“无树折磨”的春风骑友一路北上“寻花问柳”,是有所感同身受的。 自从库地村过后,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树了。在昆仑山里还没转悠几天,就已经想念那些花草树木了。 039 逆流而上 在“上海滩”重新过上物质丰富和环境温馨的生活后,依赖性又回到了身体内。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善良是人的天性之一,懒惰也是。 要一下子重新投入荒凉贫瘠的路途生活,还要住进破落的废弃道班和板房,想想都让人头疼。 休整一天后,吃过早餐,我们要出发了,我,花儿,大胡子,胖子,耿哥,算是临时组了个队伍,咱们也是有组织的人了。 我有幸得到大家信任,被推选了小队长。 今天第一目的地是康西瓦废弃道班,第二目的是大红柳滩,如果逆风很强,就只到康西瓦废弃道班。 经过一天的休整,疲惫感已消停,人也神清气爽。 就是天气阴沉多云,不少乌云夹杂在白云中捣乱。白云和乌云互相拉扯,互不服气,雨处于要下、不要下的纠结中。 对于骑行者来说,要不要出发,跟下不下雨的关系并不会那么紧密,下雨照常出发也是常有的事情。 或者大雨的时候,等雨小一点的时候再出发,反正不会因为下雨就停下。 我们一行五人前后相跟着开拔,胖子开路,我收尾。离开三十里营房不远,就看到山腰上用石头堆砌、刷白的一行大字,“训练不怕苦打仗不怕死”。 队伍刚开拔的时候很整齐,没走多久,就因为方便、拍照、喝水、吃东西,变得稀稀落落,拖拖拉拉。 骑自行车旅行不是行军作战,倒是不需要整整齐齐。自由而互有照应,这应该算是长途骑行的好队形吧。 刚出发没多远,就发现后面一列军车浩浩荡荡开过来,一辆接着一辆,像火车的车厢。车厢里坐着满满的新兵蛋子,稚嫩的脸蛋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 这些“扛大箱”上来的新兵蛋子,在过库地达坂、麻扎达坂、黑卡达坂的时候,海拔提升太快,或许有不少人吐了一路。 新藏公路一般有两种状态,要么沿着河谷走,要么盘山公路上去。 一般先是沿着河谷走,实在走不下去了,就要走盘山公路翻山过去,然后下山后继续沿着河谷走。 新藏公路自从库地村开始,就在昆仑山和喀喇昆仑山两大山脉之间狭窄的叶尓羌河及支流、喀拉喀什河的河谷行走,然后穿过阿克赛钦,进入世界第三极西藏。 在塞图拉哨卡拐个弯开始,新藏线就沿着喀拉喀什河谷延伸,一直延伸到大红柳滩出去后的8公里多为止,然后开始进入奇台达坂40公里陡坡和缓坡、小下坡间杂的上坡路况。 喀拉喀什河,维吾尔语义为墨玉河,是新疆和田两大河流之一,在阔什塔什与玉龙喀什河汇合形成和田河。 和田河是唯一由南往北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季节性河流,在沙漠北面汇入塔里木河,但是在枯水期也无力穿透沙漠。 在大胡子、胖子、耿哥一直往前骑的时候,我跟花儿停了下来,权作休息喝水。我们站在一片宽阔的草地边,看着喀拉喀什河的河水缓缓地从面前流过。 “花儿,如果你是这条河的一滴水,你想怎么样?” “为什么是水,不能是其他的吗?” “不能” “如果我是这条河的一滴水,我希望是一滴干净的水。” “废话” “什么废话?” “说了等于没说” “如果我是这条河的一滴水,我希望是一滴不干涸的水。” “没了?” “还要啥?” “再想想” “这里海拔这么高,氧气都吸不够,没啥好想法。” “再想想” “当哥出发忘记带够水的时候,我这滴不干涸的水,会化身一瓶矿泉水,躲进驼包里。” “当哥在烈日下骑车经过这里的时候,我这滴不干涸的水会化身一朵白云,给哥遮阳。” “当哥在路面结冰的时候经过这里,我这滴不干涸的水会化身一股热流,化掉路冰。” 花儿一口气憋出三句来。 我一边鼓掌,一边说:“你好棒哦,太优秀了。”。 “你也说说你的想法” “我不会啦” “给你1分钟准备” 我开始思索着:“我,如果是喀拉喀什河的一滴水。” “就会晶莹剔透,蓝绿有光,自巍峨的喀喇昆仑山北坡飞下,踏开昆仑山后,怀抱美玉来到人们的生活圈,把美玉作为礼物送给人们。” “我知道,人们总是期待我的到来。” “我抚摸过在河里捡玉的姑娘的手,打湿过她那漂亮的丝绸裙子,看到过姑娘的温柔眼神,像泥鳅一样在姑娘的脚尖钻来钻去。” “告别姑娘,我来到库尔班大叔家,喂库尔班大叔的羊群,浇他家的大枣树,爬他家的葡萄架,舔他家桑树上掉落的桑椹子,在库尔班大叔烤羊肉串的时候恰当地滋滋作响。” “告别库尔班大叔,我知道,在和田的夜市上,我会被泡成一杯药茶,给爱吃烤串的人去火。我会被熬成一碗尼雅黑鸡汤,给女孩子补补身子。” “我会成为甜瓜被切开后,那让人回味无穷的甜蜜。” “告别了人们的生活圈,我会继续我的旅程,化为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的甘泉,滋润胡杨树的绿叶,滋润沙拐枣的红果,滋润罗布麻的粉花。” “实现生命的轮回和转换。” 花儿问:“怎么没有我?” “在河里捡玉的姑娘就是你啊” “那还差不多” “哥,送我一个玉镯子。” “到拉萨,上网给你淘一个。” “网上假货太多” “在八廓街给你寻一个便宜的,好不?” “必须不能是便宜的” “咱们都不是行家,看不出好坏,买个玩玩得了。” “别” “我再给玉镯子开光,行不?” 花儿大笑着问:“你还会开光?” “那当然,晚上给你开光,要不?” 花儿红着脸说:“去你的开光,没一点正经。” 我虔诚地说:“开光不够,还可以加持。” “你有完没完?”,花儿举起小拳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感叹:“女人就像一包烟,上面写着‘吸烟有害健康’,但是满大街都是抽烟的人。” 花儿的小拳头雨点般砸过来,我赶紧逃离。 我从地上拔起一条长得有点粗的草,圈了一个绿色手镯,带在花儿的手上。 也许,在喀拉喀什河边的这条草,千年万年来就一直在这里繁衍生息,也许它所经历的岁月并不比那些玉石要短,所经历的风霜并不比那些玉石要少。 短暂的休息后,我们又开始继续往前骑行,起伏路段,比较折腾人。 和花儿说到喀拉喀什河,说到和田玉,在路上,我想起了唐代诗人王翰有一首《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不知道“月光杯”是不是和田玉做的,但是和田的葡萄美酒倒是有的。 出土过“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的和田尼雅河流域的精绝国遗址上,早在2000多年前,精绝国就已经大量种植葡萄,酿酒技术也相当成熟。 想必喀拉喀什河流域的于阗古国应该也种植葡萄,酿造葡萄酒,因为那时候沙漠的灾害还没有那么严重,和田绿洲比如今更为广阔和肥沃。 在被迫改信伊呀斯哦兰呢教前,崇佛的于阗古国的上流社会贵族们,在喀拉喀什河的河边,月色浓厚的沙漠绿洲上。 在那琴瑟歌舞的氛围中,俊男靓女手拿着高脚杯喝葡萄美酒,耳鬓厮磨,估计是很平常的事儿。 040 胡思乱想 十世纪,东面信仰佛教的于阗古国,和西面信仰伊呀斯哦兰呢教的喀喇汗王朝,进行了旷日持久的宗教战争,于阗古国战败。 不愿改信伊呀斯哦兰呢教的一些于阗古国人,选择走克里雅古道翻越昆仑山,逃入西藏,然后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玩玉石的爱好,和田玉就是其中倍受青睐的一种。出产玉石的喀拉喀什河,就是现在我们脚底下的这条河流。 只是,如今美玉不如过去那样容易获得,盛产美玉的河流已经被挖掘机挖的千疮百孔,来来回回筛几遍,米粒大的玉石也难以逃离淘玉者的“法眼”。 像依赖煤炭兴盛的城市一样,挖玉已难以养活这个被沙漠折磨的城市。 那些过往过着唱歌、跳舞,拿高脚杯喝葡萄酒过优雅生活,大大方方地把美玉作为礼物相送的时代,已经有了历史感。 一块玉石,它本身谈不上有什么实用价值,所谓价值基本上是人类附加其上的欣赏价值,和自古以来人类对其形成的心理价值。 一块“和氏璧”那样的美玉,到了帝王的手中,或许会被雕刻成“龙”、“凤”形状,加上“君权神授”这类字,以彰显威严和维护统治。 如果没有人类附加其上的欣赏价值,和自古以来对其的心理价值,它也就是一块地质作用形成的石头。 跟路边任何一块普通石头相比,归根结底还是一块石头,它的价格变化基本取决于人的欲望,一串数字的游戏。 近些年,“炒玉”的人越来越多,价格也水涨船高,动辄八位九位数的并非罕见。 不知道玉石市场有没有泡沫,泡沫会不会破,希望玉石不会变成被炒作的藏獒市场。 藏獒原本一直是牧民放牧、看家的好帮手,但是后来成为市场的炒作题材。 曾经天价的藏獒一夜之间成为街上的“流浪犬”,令人唏嘘。 历史上有一个经典的“炒作”案例。荷兰“郁金香泡沫”,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记载的金融泡沫。 17世纪荷兰的郁金香一度在鲜花交易市场上引发异乎寻常的疯狂抢购,郁金香球茎供不应求,价格飞涨。郁金香变成投机者无序的赌池,泡沫的破灭导致很多投机者倾家荡产。 随着中国“民间资本市场”发展,过往的“蒜你狠”、“豆你玩”、“姜你军”、“油你涨”、“苹什么”,这些并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既然是“市场”,自然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苦的是消费者和老百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正想到全民渴望“炒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比如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霓虹”和本世纪前十年的“米国”。 一不留神,在小下坡的路面上,自行车的前轮撞上了一块小石头,歪到了一边去,然后后轮跟着撞了上去,差点让我摔了个狗吃屎,用脸刹车,尼玛! 花儿赶紧停好她的自行车,跑过来扶起我,问我有没有事。在路上摔车多了,就掌握了摔车自我保护的技巧。 小小的摔一下,倒没啥事,要不就得搭车回三十里营房,上医疗站接受护士小姐姐的精心照顾。然后再搭车回叶城,最后再哪里来回哪里去。 往前走不远,看到大胡子、耿哥、胖子倚靠在公路的蓝色护栏上,抽着烟,看着光秃秃的山。我和花儿也停下来,喝点水。 胖子吐着烟圈说:“好无聊” 我问:“怎么了?” 胖子说:“骑的时间长了,觉得特没劲。” 大胡子说:“我还要环中国呢,别影响我的心情。”,也吐着烟圈。 胖子说:“打算骑到狮泉河镇,就不骑了。” 花儿劝胖子:“不要放弃” 我分析胖子的潜台词:“意思就是没有新鲜感了嘛” 胡子分析胖子的潜台词:“旅行综合征,出来久了就想回去,回去呆久了又想出来,周而复始。”大 耿哥说:“我要骑到拉萨”,耿哥意志坚定,并没有附和胖子的想法。 大胡子适时来点幽默:“是想女人了吧?” 胖子回应大胡子:“去,去,去” 花儿说:“独库公路,沙漠公路,新藏线,加一起有2000多公里了。可以了,胖子兄dei。” 我说:“至少骑到狮泉河吧” 花儿说:“不行,骑到拉萨。” 胖子经不住大家劝导,只好表态:“好吧,先到狮泉河再说。”。去拉萨并不是他的目标,他已经骑川藏线到过拉萨。 我也给胖子出主意:“下次,你再从那曲,骑黑阿公路到狮泉河,然后再南下拉萨,羌塘也穿越了,神山圣湖也逛了,够完美的了。” 大胡子说:“值得一走,也可以选阿里大北线。” 耿哥也认同:“蓝哥说的那条线路,确实不错。” 歇了一会,我们继续往前骑行。 喀拉喀什河谷和叶儿羌河谷的宽阔相当,没有哈拉斯坦河谷那般逼仄,更没有黑卡达坂上山路那般令人窒息。 哪怕是变形金刚从这里走过去,也有地方可以伸展手脚。 但是在新藏公路没有整修之前,夏季的时候,冰川消融,喀拉喀什河暴涨,纵然河道宽阔,仍然经常水毁公路,通行不便。 喀拉喀什河谷两岸仍然是连绵起伏的荒山,山不算高,只是都是流石坡,河滩则是砾石滩,滩涂的地方可见盐碱。近处的山没有积雪,要很远的山头顶上才有少许积雪。 河谷两边的矮山,一座挨着一座,像是要组成长城,拒绝其他东西进入喀拉喀什河谷,守护这里千万年来还在流淌着的冰雪融水,维持这里千万年来的荒芜,孤独,冷酷。 喀拉喀什河除了河谷里有水的湿地能生存着一些草,小面积的草滩像影子一样粘在灰土上之外,没有一根草能成功高攀上那些荒山。 这一片荒芜的高原,是沙石的世界,是灰土的天堂,是鬼魅的地狱。 如果不是脚下有公路延伸到未知的远方,路上偶尔有经过的汽车提醒我们仍行走在地球上,我们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在火星上,或者这一切只是我们睡觉时的梦境。 在这荒芜的高原里,一切都是对人的漠视和拒绝,生命在这里变成了一种奇迹。 但是人类的坚韧没有被这一片荒芜的高原,还有冰天雪地打败。 离三十里营房不远,喀拉喀什河谷比较宽阔的地带,部队已经搞上大棚,除了种植白菜、萝卜、土豆、洋葱四大金刚外,绿色青菜也多有种植,甚至圈养羊群。 再荒芜的土地,也有蠕动的个体在艰难而倔强地活着。 沿途有些滩涂湿地里,仍然有少数民族的牧羊人在居住。 当然,喀拉喀什河谷这些房子也可能只是夏季游牧时候的居所,并非永久定居之处,毕竟冬天时冰天雪地,寒风掠过河谷,吹枯拉朽。 这些牧民可能在冬天会转移到其他地方冬窝子一类的房子,或者赛图拉镇上政府统一修建、赠送的房子里过冬。 041 红色山岗 神仙湾,是个美丽的名字。最开始听到这个名字,以为真是有神仙居住。 名字里有神仙湾的,大胡子告诉我,北疆喀纳斯河那里有一个神仙湾,是在山涧低缓处形成的一处浅滩,他就是从那里一路南下骑下来的。 还有在新藏公路的喀瓦克,我们看到了去神仙湾哨所的路口。 但是来到喀喇昆仑山后,我觉得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神仙”跟喀喇昆仑山联系起来。 尽管喀喇昆仑山也有仙气,但是神仙在这里也不一定能活下去。为什么呢,因为神仙要靠人的供养。人都活不下去,神仙怎么活下去? 神仙湾哨所,海拔5380米,1956年8月设立,曾经是中国海拔最高的哨所,就在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喀喇昆仑山口下。 一位曾经来视察的首长,对着战士们说:“在这样的地方,生存就是奇迹,躺着就是奉献。”。 现在中国海拔最高的哨所是河尾滩哨所,海拔5418米,高寒缺氧,四季飘雪,已经是第五代营房建设,设施比几十年前“一顶棉帐篷、一口架在石头上的铁锅”已经有很大改善。 喀喇昆仑山脉,维吾尔语的意思是“黑石群”,高峰林立,山体黝黑。 喀喇昆仑山脉荒凉,缺氧,酷寒,与世隔绝,平均海拔超过5500米,是世界山岳冰川最发达的高大山脉,与喜马拉雅山脉瓜分世界海拔8000米以上高峰。 千百年来,无数驼队从新疆皮山县出发,沿着桑株古道,翻过昆仑山的桑株达坂后,到达赛图拉。 然后继续前行,翻越海拔5570米左右的喀喇昆仑山口,历经艰难险阻,到达印度,这是古代丝绸之路南线一条古老的重要商道线路。 据说,在喀喇昆仑山口,这条上千年的重要商道路线上,除了行人外,曾经行走过无数驮运物品的骆驼、马、骡子、驴等牲畜。 因此沿途,坟冢累累,散布着无数的各种白骨,密密麻麻,延绵不绝,成为一道奇观,令人心生“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感叹。 康西瓦,维吾尔语的意思是“有矿的地方”,柯尔克孜语的意思是“红色山冈”。 昆仑山高度不如喀喇昆仑山,但是长度胜过喀喇昆仑山,一个高点,一个胖点。 昆仑山与喀喇昆仑山两大山脉巨头站在一起,握手的位置,就是新藏线上著名的K425海拔4278米的康西瓦达坂。 骑到了康西瓦达坂下的时候,乌云势力逐渐溃散,白云势力逐渐占据上风,天气往好的方向发展,天空露出不少蓝色的地方,深邃的蓝。 在爬坡中,看到喀拉喀什河的宽阔河谷中有蓝色细流,像藏族年轻的女孩子扎的很多小辫子散开,也像无数毛细血管从地里吸取营养来供养雪山。 右边荒山上,云雾缭绕的雪顶很美丽,花儿迫不及待地停在路旁,靠在青色的矮小护栏上,让我给她拍照。 有点逆风,骑起来很费劲,好不容易才到K425海拔4278米的康西瓦达坂。大胡子、胖子、耿哥已到顶,正在“耍帅”拍照。 爬到康西瓦达坂,如果天气好,不下雪,不下雨,风不变态,也没有高原反应的话,我会找地方坐下来吃东西,这是我和花儿在骑行中养成的一个习惯。 骑行路上,中午这一顿,我们都是以吃干粮为主,路上没有饭馆,带了气炉也不想花时间做饭。 在康西瓦达坂的蓝色海拔标牌下坐下,我问花儿:“黄油面包,铜锣烧,威化饼,你要哪个?” “我要士力架” “别吃士力架,会胖的。” “你有注意到吗?我已经瘦了。” “没脱衣服,看不到你瘦了。”,我这话刚一出口,大胡子笑的说不出话。 大胡子大笑着,说我们:“打情骂俏,不要脸,狗男女。” 胖子狂笑不已。耿哥脸上划过不易捕捉的笑容,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复原本冷酷的表情,没有说话。 花儿不理他们,跟我说:“神经。给我个沙琪玛。” “尝尝我买的凤爪”,大胡子开了一包山寨凤爪,主动请我们大家吃。 胖子问:“你们都没有买馒头吗?” 我说:“没有,干粮都是昨天买的,早上吃完早餐就出来了。”。 大胡子也表示没有,只有耿哥知道出发的时候要买馒头。 胖子说:“这一段,叶城出来后,就赛图拉那里有馒头了,所以我前一天就找好了,早上过去拿。” 大胡子嚷着说:“那你也没有告诉我们啊” 胖子不好意思地低声说:“我以为你们知道的” 大胡子吃着山寨凤爪,有点生气地说:“别以为” 我说:“我们也不知道” 胖子说:“在318川藏线,馒头店,那可是出了名的,我们每天都带几个馒头的,再买几包榨菜一起。” 耿哥也同意胖子说的:“对,川藏线,中午很多骑友都吃馒头。” 胖子给我们出了建议:“因为买馒头方便啊,如果你要去川藏线,记得早上出来买馒头。” 耿哥主动说:“想吃馒头,我这里有,大家分分。” 胖子突然神秘、激动地说,开始了他的经验之谈,指导我们的骑行:“你们买干粮的时候,要注意……” 我们几个疑惑地看着胖子问:“什么?” 胖子说:“有没有过期。川藏线上,很多东西是过期还在卖的。” 大胡子说:“在这种地方,没有过期这种说法吧,有的吃已经不错了。” 我说:“这是高海拔,四季温度都不高,空气不湿润,过期应该问题不大。” 花儿说:“一般都是真空包装” 大胡子说:“胖子,是你太敏感了。” 胖子听了我们的意见,情绪也没有刚开始那么强烈地说:“最好不要吃” 耿哥也给出了自己的意见:“留着,实在没东西吃的时候,再吃,压包底。” 一边吃,一边聊,我们愉快地度过康西瓦达坂的这一次路边餐。 作为昆仑山和喀喇昆仑山相交处的康西瓦达坂,“有矿的地方”,对于地质学家来说应该比较有意义。 作为游客的我,只看到了跟之前差不多的荒山砾石灰土,后方来时的公路是逶迤在河谷里往上一个个台阶地攀爬,前方公路直线下坡后是雪山环绕的康西瓦小盆地。 新藏线行走至此,从这个康西瓦小盆地开始,方向有改变,倾斜着向南走,逐渐脱离昆仑山脉的怀抱和束缚。 就像一个孩子长大了,总是要脱离父亲的臂弯,走向更远的地方。 042 曾经年轻 康西瓦达坂的海拔不高,视野开阔,下坡没有什么惊险。 如果说库地达坂、麻扎达坂的下坡是冲撞鬼门关,黑卡达坂的下坡是高速公路开车的话,那么康西瓦达坂的下坡就是牵女朋友的手逛街。 一段8公里多的路缓缓地,直直地,没任何拐弯和平缓过渡的地方,下到盆地底部,也是新藏线上单一坡长最长的坡。 天气已经转好,午后2点的阳光直射,并没有觉得冷,乌云没有了,白云少了,天蓝的真是够纯粹。 大胡子、胖子、耿哥他们先后全速下坡,花儿也跟着下去,我收尾。 下坡半路上,我还停下来拍了几张小盆地的照片。 看到蓝天下康西瓦小盆地两侧连绵高耸着雪山,中部除了少量枯萎的草地外,其他地方仍然是荒芜。 砂石遍地,没有动物,没有飞鸟。 除了我们,没有看到其他人。 下到康西瓦小盆地,又看见了喀拉喀什河。 新藏线左拐,喀拉喀什河在右,小盆地中央则是几十年前中国自卫反击印度侵略的前线指挥部,一个土房围成的院子,现在只是遗迹。 河对面是高耸的褐色大山,没有积雪,没有树木,光溜山面上的“砺兵天山,亮剑昆仑”两行大字在阳光照耀下,清晰可见,引人夺目,激扬人心。 从“砺兵天山,亮剑昆仑”后面的连绵群山一直翻过去就是克什米尔,印度和巴基斯坦曾经大打出手的地方。 下到康西瓦小盆地,逆风瞬间大增,顶风骑行,非常吃力。 听说,康西瓦小盆地这段路,十有八九是逆风的,一年时间仅有个位数的天数是没有逆风的。 原来天空变得这么蓝这么开阔,云朵减少,是跟风有关。 花儿、大胡子、胖子、耿哥停在康西瓦烈士陵园的路口,大逆风吹着,大家赶紧拉魔术头巾遮住脸。 我刚停下来,大胡子问我:“上去吗?”。 我看大家的眼神,似乎也是这个意思。 花儿提示我:“现在时间还早” “去吧”,我像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一句。 这么大风,脚撑不敢用,大家把车放倒在公路边,走路上去康西瓦烈士陵园。 距离,从下面公路看是不远,而且坡度不大,但是,其实有1公里左右的陡上坡。在高原视野开阔地带,看山跑死马。 往康西瓦烈士陵园的路上,风更大,大胡子被吹的东倒西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花儿要一边走,一边抓住我的手臂。 1962年,中国正在努力消除“三年困难时期”带来的伤害。邻国印度侵犯中国边境,蚕食中国领土,一再挑衅中国。 中国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进行自卫反击,打击印度的嚣张气焰。 许多年轻的解放军战士,不仅要面对拿枪的敌人,还要面对高原反应这类敌人。 在这次自卫反击战中,一些年轻的解放军战士献出了宝贵生命,其中不少不是战死的,而是在向敌人冲锋过程中因为高原反应倒下去的。 我们五个人顶着大风上到康西瓦烈士陵园,然后我们站成一排。 大胡子掏出一包没有开过的烟,撕开封口,抽出几根点着,摆放在上面,烟雾升腾飘散在风里。 剩下没有点的一包烟也放在上面。我们就这样低着头,这么沉默地站了一分钟。 胖子提议:“蓝哥,你说几句吧。” 我回应胖子:“好吧” “我们一行五人骑行新藏线,今天路经此地,上来看望各位英雄先烈。你们的牺牲换来了边境的相对稳定,我们才有机会骑行新藏线。” “你们现在背靠祖国的大山,面向敌人所在的方向,以永远年轻的生命和无言的忠诚,守卫着边疆。” “我们要学习你们的精神,不畏困难,一路向前。” 我说完,大家沉默了5秒钟。 大胡子转过头来看我说:“我也说几句吧” 我看了一下大胡子,又看看其他人,都没有人说话,然后点点头。 “我们5个人都有过18岁,都有过20岁” “在那个年纪,我们不是在为高考奋斗,就是已经在大学里学习。而那个年纪的你们,已经拿起枪,抗击印度人侵略。” “其实,那个年纪的我,并不懂生命的真正含义,挥霍青春,通宵玩游戏,对象换了一个又一个,毕业论文一抄就混了毕业。” “我觉得其他几位骑友跟我一样,在骑行中有不少领悟。我们的前路有很多艰险,拜托各位保佑我们。” 大胡子刚说完,我们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连绵不绝的汽笛。 我们回头一看,一支部队车队正缓缓经过,他们在通过鸣笛的方式告祭烈士。 顷刻间,此起彼伏的汽笛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我们往下走的时候,是大顺风,连走带跑的没一会就到了路口,跨上自行车顶逆风继续往前,K437海拔4002米的康西瓦废弃道班就在前面不远处。 康西瓦废弃道班在离新藏公路有一两百米远的荒地里,矮矮的几间平房。我们停好车,一起走向那里。 胖子边走边说:“有没有人?” 大胡子边走边说:“有没有狗?” 我说:“黑恰废弃道班有条大黑狗,是骑友的朋友,晚上还帮看门,很听话。你们没在那扎营,可惜了。” 胖子说:“我们上301了” 大胡子跟耿哥说:“老耿,你走前面,狗见了你都怕。” 耿哥爽快答应说:“没问题” 耿哥是由内而外的冷酷,铿锵威武,当仁不让的人,板起脸来跟包公一样,眼神能杀人。 康西瓦废弃道班果然有狗,还没见到我们,就已经“旺旺旺”地叫着。随后,蹿出来一条咖啡色的狗。 走在最前面的耿哥张牙舞爪,眼神凶煞,一步一步逼向咆哮着的咖啡狗。 咖啡狗先是一愣,然后一边往后退缩,一边不停地狂吠。 最后,咖啡狗跑进房子躲了起来,不敢再叫唤了。 康西瓦废弃道班里的人出来后,我们才知道是有探矿的人住在这里,他们住在这里很久了。 探矿的人告诉我们,一直都有骑友来这里搭帐篷,5个人可以住下,只是房间需要打扫。 我们这个临时组成的小队伍,这个时候出现了意见分歧。 043 大红柳滩 我问大家:“在这里扎营,还是去大红柳滩?” 胖子说:“现在才4点半,离天黑还有5个多小时,我觉得继续去大红柳滩,那里有吃有住。” 我说:“到大红柳滩还有50公里” 花儿说:“而且现在有逆风” 胖子问:“50公里都是小起伏路,不难。你们意思是在这里扎营?” 我说:“所以先看看大家的意见” 我问他们:“耿哥什么意思?大胡子什么意思?” 耿哥说:“可以试试往前骑”,耿哥说话总是言简意赅。 大胡子说:“我无所谓,你们定。” 我说:“逆风加50公里,会摧残人的。早上过来,我们已经走了几十公里了。” 胖子说':“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无所事事,继续骑就是找点事做。” 大胡子的态度有了倾向:“太阳还在半天上,4点半就休息,确实早了点。” 我特意针对耿哥问了一下:“耿哥呢?” “干吧”,耿哥沉默了一会,吐出两个字。 我扭过头看着花儿,问:“你呢?”。 花儿回应我:“当然跟着你走啊” 我说:“你说去大红柳滩,还是在这里扎营?” 花儿说:“既然大家都想去大红柳滩,那就去吧。” “那就去吧” 大家往自行车走去。 大胡子一边拍着我的肩膀,一边打趣我:“蓝哥,你这样不行啊,这么大的事,还由女人来决定。”。 花儿说:“大胡子,你别瞎起哄。” 胖子一边附和大胡子:“就是,蓝哥是怕老婆的人,哈哈。”,一边大笑。 耿哥说:“我赞同”,脸上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我说:“要问每一个人的意见嘛,每个人都应该被尊重,这是我们的‘光荣传统’。” 花儿说:“哥说的对,晚上奖励捶背。” 走在前面的大胡子大声说:“哎呀,你们晚上那点私事,就别说出来了嘛。” 花儿一脚踹在大胡子的屁股上:“去死吧,大胡子吧。” 我说:“大胡子,康西瓦给你留了位置,赶紧去吧,省得你大嘴巴。” 大胡子假装着哭鼻子说:“蓝哥和兰姐,求你们了,别唱双簧来咒我。”,引得我们大家都笑起来。 50公里的逆风路段,还是在荒无人烟的喀拉喀什河谷里,基本可以确定要夜骑了。 早上说好不夜骑去大红柳滩,但是临时我们又更改了,还是在下午4点半的时候。 我们继续往前骑去大红柳滩,还是我收尾,他们都在前面。 太阳还很高,顶着逆风也不觉得冷。 骑了几公里,我停了下来,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在继续往前和返回道班之间拉锯,各有各的道理,哪一种方案都没有绝对的说服力。 在这样的逆风里骑50公里,人会疯掉的。 看他们几个也骑的幸苦,但是他们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骑,跟在他们的后面。 就这样纠结顶着逆风,不知不觉就骑了10公里,新藏公路在这里往右拐,要爬一个小坡。 翻过这个小到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小达坂,就算走出了康西瓦小盆地。 但是翻过这个小小达坂后,风向一下子变了,竟然是超强顺风。 这个小小的达坂引发了蝴蝶效应,导致风向大变。 原来是前小1档后3档组合的慢速度,现在要换上前大3档后9档组合的高速度,都不用用力踩,大顺风直接把你往前推。 只觉得身体轻盈,宛如飞翔,刚才在逆风中挣扎的痛苦已随风前去,此刻只有心情愉悦。 幸福来的太突然,每个人都超开心,一根烟的功夫,就顺风吹了好远。 一路超强顺风顺着喀拉喀什河逆流向上,仅仅2个小时就到K487海拔4212米的大红柳滩。 骑行的路上,可能会遇上好路,烂路,平路,砂石路,柏油路,上坡路,下坡路,起伏路,搓板路,翻浆路,面粉路,水毁路,炮弹坑。 骑行的路上,天气变化无常,无风,顺风,逆风,侧风,降温,暴晒,下雪,下雨,下冰雹,雨夹雪,暴风雪。 人生也是这样,不可能会一帆风顺,总会有各种“路况”和“天气”,我们在苍茫天地间领略生命的奇迹。 到了大红柳滩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上,做梦都想不到。 不用再遭受荒山野岭中,夜骑赶路的心理折磨,和喀拉喀什河谷中,鬼哭狼嚎般风声的蹂躏。 这是旅途中所谓的“出乎意料”。 有些坑洼的搓板路,坚持下去就是新铺的柏油路。有些荒凉无比的地方,换个角度就是遗世独立。有些阴雨绵绵的山边,转个弯就是阳光灿烂。 不过,事情总是有两面。 从康西瓦小盆地出来后,由于速度太快,我们都没有怎么停下来,甚至都没有拍几张照,打算录制的视频也没有进行。 我们光顾着飞翔,趁着大顺风滚去大红柳滩。 印象中,河谷两岸有俊美雪山,喀拉喀什河在这一段分叉成无数条小支流,象树叶的脉络般四散铺开去,河谷有不少小面积的河滩草甸。 我们走过了这里,也许就一次机会走过这里。 有必要好好看看这一段的喀拉喀什河谷,尽管它跟前面走过的那段河谷可能有相似之处,但是每一段河谷都有它自己独特的地方。 到了K487海拔4212米的大红柳滩,宽阔的喀拉喀什河谷满滩砂砾,中间一线流水,两边高山相对,尽是风化岩石。 大红柳滩,跟三十里营房、康西瓦废弃道班是相似的河谷滩涂。饭馆的老板见到我们说,“欢迎来到无人区”。 然后老板跟我们说,大红柳滩的一天有四季,跟那句谚语“早穿棉袄午穿纱,晚上围着火炉吃西瓜。”很搭调。 让我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花儿告诉我,海拔4212米的大红柳滩居然有蔬菜大棚,而且是长势良好的小油菜、萝卜、白菜和洋葱。 土壤并不特别,还是地上的泥土,只是上面架空盖上塑料薄膜。 我止不住感叹,翻土,挖坑,埋入种子,浇水,生命开始生根发芽,唱着歌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再贫瘠苦寒的土地,也能活出生命。再阴沉灰暗的天空,风雨后也有阳光。 要不,人生还有什么希望? 044 去小卖部 老婆饼里没有老婆,大红柳滩里没有大红柳。 红柳,是一种很厉害的植物,不怕严寒,不怕高温,不怕干旱,不怕盐碱,不怕贫瘠。 红柳的根系非常发达,直根可深入土中30多米,侧根根系可达几百条甚至上千条,根部还寄生名贵中药肉苁蓉。 地面上,大自然提供给红柳的生存环境十分恶劣,它不计较,只是将根往地下扎,紧紧地咬住大地,深深地吮吸水分。 红柳这种“打不死”的精神,对比我们习以为常的矫情,自以为是的傲慢,和易碎的玻璃心,让人自惭形秽。 据说,以前旁边的喀拉喀什河谷里,生长着大量的红柳,它们在那片河谷里繁衍千千万万年。 有一个版本说是因为这儿的某任长官一令之下放火烧掉了红柳改种青稞,也有一个版本说被人砍去当柴火烧了。 某些年代,冬天干冷,只好就地取材。“不砍红柳的话,没东西烧,冬天可能就挨不过去。”。 我觉得当柴火烧的可能性更大,这种历史在西藏阿里狮泉河镇也上演过。 大红柳滩不是一个村子,不是一个乡镇中心,也不是牧民聚居点。 四周都是荒山,除了河滩有少量的草外,其他地方寸草不生,没有牧民到这里放牧。 这里位于阿克赛钦无人区的边缘,有兵站从而形成一个过路食宿点。 在大红柳滩,吃饭和住宿都在一个地方,这里本来就没几间房子。 这里点菜,没有菜单,只有两个价格,一个荤菜的价格,一个素菜的价格。 要吃什么直接告诉老板。一般的川菜报给老板,老板都能给你弄出来。 吃饭的时候,大胡子提议喝点白酒。 一来,是海拔4212米的大红柳滩的晚上会比较冷,喝点白酒暖暖身。 二来,是下午风向大转变,逆风变大顺风,心情愉快就想喝点。 三来,明天就要进去两三百公里火星一样真正的无人区了,所以怎么也要喝点。 这三条理由,拿出其中一条就足以喝酒了,何况是三条呢,是吧? 胖子和耿哥也都同意喝点小白酒。 我一听挺好,正想响应号召,花儿坚决不同意我参与喝白酒,毕竟在海拔4212米的地方喝白酒是很危险的。 多说无趣,我也就只好泱泱看着他们三个喝白酒,我自己拿瓶啤酒自个喝。 大胡子边喝酒边开导我,说:“蓝哥,男人不能被女人所左右。”。 胖子点评道:“这就是带女人出来骑车的坏处,是蓝哥他自己说的。” 大胡子说:“男人喝酒,女人不应该插手。” 胖子试图开导花儿:“兰姐,有肉有菜有朋友,高高兴兴喝点酒,让蓝哥喝点呗。”,并使了个眼色给耿哥。 耿哥说:“同患难,共兄弟。蓝哥别纠结,想喝就喝点,兰姐是个明白人,是不?兰姐。” 我说:“我们别管她了,咱们喝。” 我豁出去了,看到大家这么“热情”,我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再拒绝就是“装”的了。 花儿头也不抬,闷头吃饭,说了这么一句:“随便你吧”。 大胡子起哄:“兰姐是个明白人”,胖子和耿哥跟着附和。 花儿吃完饭就回房间去了,我们四个人喝起了白酒。 瞎聊,想到啥聊啥,酒桌上的话题也就限酒桌上说,离开了桌子啥也不记得。 考虑到明天行程不简单,不可控因素太多,也没有喝太多,大家适可而止。 大家说好了,等过去了无人区,到了狮泉河镇,一定要好好喝一顿。 我回到房间,坐到床边,问花儿:“生气了?”。 花儿回应我:“没有”,但是没有看我。 “干吗不跟我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 “没话找话,你喝多了吧。” “没喝多啊,我现在很正常。” 花儿一脚把我踹下床边,说:“看你闲的,去小卖部买点干粮。”。 我惊呼道:“你还真使劲踹啊” “快去,一会老板关门了。”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指着花儿说:“回来再收拾你”。 旅馆是用拖拉机头发电,每天晚上发电几个小时。 外面黑灯瞎火,我走到不远处的小卖部。小卖部没有电,点着几根蜡烛算是灯光了。 想着明天就要进去“真正的无人区”了,我得挑些扛饿的干粮。 里面卖的东西还不少,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饮料和零食。 我看见货架上有几包面包,伸手过去拿。看到价格标签,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然后缩了回来。 往前走一步的时候,扭头瞥见面包的包装上印有迪丽热巴,心里涌起一阵波澜。 迈不出脚了,转过身来,对着面包,拿起又放下,放下后又拿起,用手指对包装上的迪丽热巴摩挲了许久,纠结了许久。 想挑出这款面包令自己不满意的地方,以便让自己不买。 看了面包的名字,还算凑合。 看了包装的颜色,并不令人讨厌。 看了包装的款式,还算有新意。 看了出产地,也不是讨厌的地方。 实在挑不出毛病,就在心里想着“还是买了吧,奢侈一回。”的时候,突然想起胖子提醒过的保质期。 一看,尼玛,过期半个月了。 坚决放了回去。 我胜利了,心里变得踏实,不再有眩晕的感觉。 墙上还挂有皮毛,咋一看,还以为是狼皮,吓了一跳。 问了老板,才知道是紫貂,不知道哪个过路的人会对它们有兴趣。 我一边假装挑选东西,一边问小卖部老板:“老板,听说晚上可以听见狼叫?”。 没有手机信号,老板却一边捣腾他的手机,一边说:“没有的事”。 “那网上怎么有人说能听见呢?” 老板连头也不抬地说:“网上的人,闲的蛋疼。” “那这一带有狼吗?” 老板停下摆弄手机,看了一下我,又继续摆弄着手机说:“这地方,没有狼。”。 我笑了笑,说:“哦,那就好。”。 老板解释:“红柳滩有狼嚎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没有了。”,他知道那个流传已久的“传说”。 “阿克赛钦那边有狼吗?” 老板似乎开始重视我的问题,把手机放在一边,跟我解释起来。 “没有,都是吓唬内地人的。狼是吃肉的,阿克赛钦连草都没有,哪来的吃草动物?” “没有吃草动物,就没有狼嘛,狼又不吃石头。” “哦,谢谢老板。” “没事,看看需要什么。” 小卖部老板的话,让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网上有些人就爱装逼,以便显得自己有多牛逼。晚上躺下去的时候,我在琢磨明天的行程。 045 反复折腾 根据已经掌握的资料,明天的一整天都将是苦战,很有可能是我们骑行新藏线的第一苦战。 从大红柳滩到甜水海废弃板房,以奇台达坂作为分界点,从大红柳滩上到奇台达坂有48公里的爬坡。 虽然有点缓坡和小下坡,但是总体还是上坡,很多路段的坡度很变态。 如果有逆风,挑战难度会增大。 前面是48公里的连续攀爬陡坡,心里测算觉得没问题。 虽然海拔高,但是我们这一路骑过来,身体已经逐渐适应高海拔,高原反应这一块倒是不用担心。 奇台达坂到甜水海废弃板房还有60公里,这一段变化比较多,不好把握。 据说那段路的天气一天一个样,也是非常变态的,能否在天黑前赶到甜水海废弃板房,一点把握都没有。 如果我们上到奇台达坂的时间比较晚,我们最安全的选择就是原路下坡返回大红柳滩。 或者下到K511的509废弃道班,第三天再重新上来,这是逼不得已的选择。 早上,手机闹铃响的时候,我挣扎着抬起头看窗外,天还是黑的,只是有月光。 很困,又继续睡一会,没1分钟,朦胧中想到今天要进入“真正的无人区”,我从床上弹起来。 并拉起花儿,叫她快点整理东西,准备出发。 “起来,快起来。” 花儿发牢骚:“神经,才几点?” 我喊着:“别睡啦,快,快,快。” 花儿抬起头瞅了瞅窗外说:“天还黑着呢?” 我指着外面说:“天亮了,你看。” 花儿反驳我说:“那是月光,还没到7点。要是在广州,5点还没到呢。” “整理得1个小时,那时候天就亮了。” “那也得吃早餐啊” “路上吃干粮” “今天不就一座奇台达坂吗?” “奇台达坂还是小事,后面是无人区啊,我们要争取时间。” “这几天,我们哪天不是在无人区?路上就没见过人。” “不一样了” “有啥不一样?” “跟你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他们起来了吗?” “谁?” “大胡子他们啊” 我的声音有点颤抖:“还没有吧,没有,没有听到声音。” 花儿坐起来,抚摸着我的头发说:“看你神经兮兮的,怎么了?从没见过你这样。”。 “……没,没事”,我试图冷静下来,整理一下头绪。 “看看你的头发,跟个鸡窝似的。” 常年跑新藏线的部队流传一句口头禅,“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红柳滩到多玛。”。 翻过奇台达坂后,进入阿克赛钦,那里是名副其实的“生命的禁区”。 根据昨晚我的分析,对于骑自行车旅行的人来说,要想安全穿过“生命的禁区”,体力相对恒定,天气无法预测,只能以尽可能多的时间去换空间。 我起来收拾东西,让花儿不要再赖床,必须马上,立即,now,起来。 我去到大胡子、胖子、耿哥他们的房间,叫他们起来。 今天不确定因素太多,必须预留充足的时间来应对变化无常的天气和路况。 胖子躺着,问了一句:“我的大哥哥,现在才几点?”。 我说:“不到7点” 大胡子翻个身继续睡,嘟哝那么一句:“这么早出发,爬到奇台达坂,天都还没亮呢。”。 耿哥说:“蓝哥,起这么早,自然有他的道理。”,耿哥倒是利索,准备起床了。 胖子说:“再睡会吧,8点再叫我。” 大胡子也这样说:“8点,也叫我。” 我到房子后面去找个地方上厕所,屋外月色皎洁,月光如水,河对岸的山峰肃穆安详。 让我想起在麻扎兵站吹水后睡觉前,出来撒尿的那个月夜,类似的河谷,类似的月光,类似的山峰,类似的宁静。 正蹲着,一条狗没有叫,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是狼,裤子没有拉起来就跑,差点摔了一跤,尼玛! 我去到餐厅,老板还没有起来。找到老板的房间,敲了几下门,老板打开门,眼睛都没睁开,像是喝醉酒时闭着眼睛想什么事情一样,问我什么事。 我说想吃早餐,要他做几份。老板只说了句“太早了,做不了。”,也不管我是不是还站在门口,自己就关门,回去继续睡觉了。 花儿在懒洋洋地收拾着,耿哥像往日一样神秘地坐在角落里,大胡子和胖子还赖在床上。 看到大家斗志不高,我也一下子放松了下来,重新躺回床上,爱咋咋地,今天不走了。 重新睡了一会回笼觉,也许是昨晚睡的不踏实,反而这个回笼觉睡的挺好。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花儿摇我,叫我起来吃炒饭,我一看手机,已经8点半了。 我吃着炒饭,问他们:“今天还走吗?”。 大胡子回应:“走啊,现在才8点半,早着呢。” 胖子回应:“9点钟出发都可以吧,以前我们都没有9点前出发的。” 我问耿哥:“耿哥你觉得呢?” 耿哥回应:“现在看天气还好,走吧。” 我转过头问花儿:“你觉得呢?” 花儿看了下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说:“叫你起来吃饭,就是吃完出发的。”。 我说:“行,今天大家的水都打满点。” 吃完早饭,整理完毕,一看时间都已经9点多了,大家奔着奇台达坂骑去。 骑出去还不到1公里,我发现我的后车胎瘪了,应该是扎到钉子了。 今日诸事不顺,预感大事不妙,心中闷闷不乐,但又不好说出口,怕他们说我迷信,扰乱军心。 默默地赖在后面,等他们看不见了,停下把自行车翻转过来,放掉剩余的胎气,撬开外胎,拉出漏气的内胎。 用手指在外胎内侧摸索了一圈,感到刺手,撑开查看,头发那么大的一根钢丝破坏了早上的心情。 把漏气的内胎收起来,等休息的时候再补。 心里骂着“你大爷的”,迅速换上新内胎,打胀气。前后耗了10分钟,只好加速骑,跟上已经骑到前面见不到影子的他们。 从赛图拉哨所开始,我们就一直沿着喀拉喀什河逆流而上。 所谓“逆流而上”,是什么意思呢?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逆流而上”,就是一直爬坡的意思。 坡的顶部,就在奇台达坂。 046 爬绝望坡 昨天,我们五个人从三十里营房出发的时候,在路上,看到有指示“神仙湾哨所”方向的蓝色牌子,上面也有指示奇台达坂的方向。 为什么在蓝色牌子上,要指示奇台达坂,而不是康西瓦达坂? 从大红柳滩出发后,我们才明白,奇台达坂才是终极坡顶,康西瓦达坂只是阶段性的小坡顶。 大红柳滩出发后,新藏公路就送小缓坡,挺有心机的。先让我们热身一下,为后面攀爬又大又长的陡坡作铺垫。 清晨的大红柳滩,景色靓丽,远处的雪山上披着一层神秘云彩。 跟内地像抹布一样的蓝不同,这里天空中的蓝,蓝的彻底,蓝的纯粹。 不知道喀拉喀什河历经多少岁月的切割,又切割了多少山川,眼前景象令人震惊。 只见,喀拉喀什河这么庞大的河滩里,砾石遍地,堆积如山,保留着石器时代对河流冲动的“惩罚”。 在新藏公路以前原始的砂石路面状态下,像这样的河滩,夏季的雨季时节,喀喇昆仑山的冰川融水加大,必定是洪水蔓延,带着大量的砂石摧枯拉朽。 在这样的地方陷车,呆一个晚上必定让人终生难忘。 现在是秋季,只有几条细小的水流可见,但是夏季洪水“破坏”的痕迹仍历历在目。 只要是阳光,它就总是温暖的,哪怕是在冬天。 在远处褐色山峦上,暖色的阳光打在上面,周围则是白云的阴影。 一米阳光,由此而来。 离开了喀拉喀什河,我们却迎来了连续的陡上坡。 哈出大气,脊背上已经被出汗带湿,方才觉得身体已经发热起来。 花儿今天表现很好,在这雪山脚下的静谧早晨,爬坡干脆利索。 我都追不上她,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只好给她拍照。 一个爬坡厉害的女人,是可怕的,就像那句话说的,“没有犁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也不知道休息了几次,喝了不少水,终于盘到了K511海拔4683米的509废弃道班,比大红柳滩海拔上升470米。 没有高原反应,身体感觉良好,就是坡度很陡,爬不到100米就要停下换一口气。 509废弃道班,是六七间房组成一条屋的道班。 废弃道班建在半山腰上,房间已经年久失修,墙面漆黑,到处是燃烧过的痕迹。 旁边有一条小溪一样的白色水流,是头顶上雪山的融水,从高处流下来,冰冷刺骨,如果扎营可以用来煮饭。 没有人住在509废弃道班,偶尔有开矿的住这里,另外就是骑友会扎营这里。 对于骑自行车走新藏线的人来说,这个509废弃道班的战略位置非常重要,只是我们之前并没有意识到。 他们几个都早到了,都在休息,我是最后到的。 我问花儿:“花儿,这坡爬的怎么样?” 花儿说:“还行,今天状态好。” 花儿把水递给我:“过来坐下,喝点水。” 我楞了一下,接了过来:“……谢谢”。 一旁的大胡子问:“蓝哥,看你在后面磨磨唧唧,干啥呢?” 我想掩饰自己今天不在线的状态,故意找个理由说:“没啥,好好看看呗,下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大胡子笑着说:“不对吧,昨晚兰姐把你的阳气吸干了,所以兰姐今天很猛啊。”,大家也跟着笑起来。 我说:“没空跟你扯淡”,仰头大喝水。 花儿怒气冲冲喷向大胡子:“大胡子,你就是欠揍,路上怎么不摔死你。” 耿哥扭头问我:“蓝哥,你说后面的坡更陡?” 我回应耿哥:“有些坡比较陡,是起伏路,还有点下坡。” 胖子问:“上坡路上,有多少下坡?” 我分析给胖子听:“一点吧,就是在山腰的山谷那里转,山也不是平的。” 大胡子说:“今天兰姐的状态很好,老是粘在我后面,甩都甩不掉。” 花儿回应大胡子:“你在前面破风,我骑的就没那么累啊。” 正聊着,吃着东西的胖子提醒我们,说:“有风了”。 我们才注意到,下面河谷里几乎没什么风,上到了509废弃道班才感觉到有风了。 我分析天气和路况,预测骑到奇台达坂的时间:“还有24公里到奇台达坂,现在时间是12点了,我预计至少要下午4点才能到顶。” 花儿说:“如果4点到,那离天黑还有5个半小时。” 胖子精确计算着数据:“5个半小时,剩下60公里到甜水海废弃板房,平均时速12公里,那很轻松了。” 耿哥提出疑问:“24公里上到奇台达坂,要不了4个小时吧?” 大胡子提议:“大家都骑快一点吧,别停下来拍照了,争取下午3点上到奇台达坂。” 我说:“赶早不赶晚,那大家出发吧。” 中午12点过,我们从海拔4683米的509废弃道班出发,前往海拔5176米的奇台达坂。 海拔要上升将近500米,路程的长度和上升的海拔高度,比从大红柳滩到509废弃道班要多一点。 我们觉得中途少休息,少拍些装逼的照片,是有信心在3个小时内骑上到奇台达坂。 继续刚才上来的那段陡坡,绕一个大弯后,还是继续攀爬陡坡,受不了,陡坡一个接一个。 高海拔对身体的影响逐渐体现出来,腿无力,使不上劲,稍微用点力,就会喘。 毫无意外的是,小逆风将让爬坡的难度增加了一些。 就这么磨磨蹭蹭上来到一个相对平一点的地方,我们全部都躺在地上,这段坡度太陡了。 后面的100米,我是推上来的。 我喘气感觉已经费劲了,不敢让自己喘气太猛。 我怕我太狠用劲了,脑部供氧不足,发生可怕的“高原反应猝死”,那一切都烟消云散了,“牺牲”的毫无意义。 “猝”,这个词绝不是吓人的,高原反应结束一条生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快的连自己都没有感觉。 在“保命”和“装逼”之间,我当然选择“保命”。不能为了显得自己爬陡坡牛逼,而把自己逼的像个破风箱一样喘气。 如果高原反应严重,拦不到车下山,还得打120找救护车。然后? 发现手机居然连信号都没有,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边喘气,边跟花儿说:“花儿,别骑了,慢慢推。”。 花儿说:“我刚才差点喘不过气来,以为今天状态好呢。” 大胡子喘着气,还带着咳嗽说:“哈哈,这几个陡坡真够猛的。”。 耿哥说:“低估了海拔4700米以上的路况” 胖子说:“你看看,这周围,连根草都没有,氧气很少,很容易高反的。” 我说:“前面坡度缓一些,大家当心点,别逞强。” 我们继续往前骑,顶着小逆风,缓慢往前挪,刚才那段坡想来还是后怕。 上去奇台达坂的路,盘山路只有少量,公路主要是在山谷中延伸。 公路两边都是灰色高山,逆风始终无可躲藏,使爬坡难度翻倍。 不像麻扎达坂、黑卡达坂,远远你就可以看到达坂在那里,没什么幻想,看着一步一步靠近。 奇台达坂在远处看不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骑。 总以为爬完眼前这个坡就是达坂了,谁知道后面的一个坡又高过眼前的这个坡。 没完没了,就像“绝望坡”。 047 奇台达坂 蓝天中的白云,像棉花糖那般柔软,近得仿佛伸手可摘下来。 如果放进嘴里,也许还是甜的。 公路大起大落,很折磨。 路过K520,大胡子、胖子、耿哥作为观众,看着我和花儿围绕着路碑拍了照片,指指点点我们做出各种装逼姿势。 上山路上,海拔不断升高。 视野所及已经没有很高的山峰,但是比下面叶尓羌河谷、喀拉喀什河谷的路上,要荒凉的多。 荒凉中的荒凉,死寂中的死寂。 没有一丝水的影子,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离奇台达坂还有5公里的地方,坡度比下面的路都要陡,拐着弯通向奇台达坂。 风向却莫名其妙地变为顺风,我们为此洋洋得意,很轻松摇车上到奇台达坂。 奇台达坂,是国道219新藏线第一座海拔超过5000米的达坂,从此往后的几百公里路相当于在地球的山顶上骑行了。 上到K535海拔5176米奇台达坂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下午4点半了,比计划的时间慢了一个半小时。 站上奇台达坂,往阿克赛钦看,褐色山中潜藏着黑色的山,果然是“火星地貌”。 阿克赛钦,似乎依然裸露着地球诞生时的颜色和面貌,似乎这样的地貌几十亿年来不曾有过改变。 阿克赛钦,是一片连草都嫌弃的地方,一片死寂,了无生机,被誉为“地球最荒凉的地方”和“生命的禁区”。 新藏公路从奇台达坂下去,盘山几段后,就伸入了阿克赛钦盆地,消失在天的尽头,消失在“生命的禁区”。 花儿问我:“哥,我们要下去阿克赛钦吗?” 我说:“现在时间是下午4点半过,离天黑只有5个小时。骑到甜水海废弃板房,还有60公里,路况没有大坡。” “必须平均时速14公里以上,才能在天黑前赶到,大家觉得能行吗?” 大家都在听我分析情况。 胖子很乐观地说:“没有逆风,那是很轻松的事。” 大胡子说:“刚才上来只是小逆风,最后这一段是顺风,不知道盆地里是什么风向。” 耿哥说:“就怕变了风向” 我问大家:“那回去大红柳滩,或者回到509废弃道班?” 花儿说:“哥你的意见呢?” 大胡子问:“回去大红柳滩,明天再爬一次刚才的路?” 胖子回应:“那怎么办?” 我说:“前面的路,决定性的因素,就是有没有逆风。” 花儿说:“实在不行,路上再搭车吧。” 我看着花儿说:“要是没车呢?” 耿哥一直盯着阿克赛钦盆地,然后说:“回去吧”。 胖子惊愕地问:“回去?” 耿哥强调说:“感觉告诉我,前方风向不明确。” 胖子说出自己的想法:“明天如果还是这样,再爬一次这样逆风的陡坡,我受不了。” 花儿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说:“时间很紧,别磨叽了,赶快决定吧。” 我问大胡子:“大胡子你说呢?” 大胡子又一次把皮球踢给我们,说:“我无所谓,你们定。” 胖子回应大胡子的答复,说:“你大爷的,每次都这样。” 正在这时,两位反骑的骑友上到奇台达坂,我们像遇到“天降神兵”一样,七嘴八舌问下面有没有逆风。 两位反骑的骑友喘着粗气,半天没有缓过来,话都说出来。 我们着急的,直接想打人,甚至想生吃了他们,因为我们的时间所剩不多了。两位反骑的骑友,则眼神迷离,爱莫能助。 其中一位缓过来的反骑骑友说,阿克赛钦有顺风,有逆风,风向很乱,不固定。 从甜水海过来的时候,一开始是顺风,来到死人沟这里就是逆风。换你们的方向,就是先是顺风,然后是逆风。 不过,时间段不同,风向有可能是变的,攻略也提过的,下午往往起大风。 那位反骑的骑友只好告诫我们说:“你们自己把握吧,风向是不固定的。” 另一位反骑的骑友也缓过来了,给我们提供情报:“昨晚在甜水海新兵站住的时候,听说今天有军事演习,下面的车不让上山,车可能搭不了,如果你们半路想搭车的话。” 只是我们当时根本没有想过搭车这回事,所以也没有太注意这个情报。 两位反骑的骑友拍了些照片了,邀请我们一起回大红柳滩,但是我们说先等等,然后他们两个就先下坡去大红柳滩了。 他们轻松了,一路下坡到大红柳滩,不用2个小时就到了,下午7点不到就飞到了大红柳滩,太阳还很高。 花儿在催收我,说:“哥,你是队长,到底要不要下去?”。 我说:“我不知道,我不能拿大家的生命开玩笑。” 花儿逼我做决定,说:“别磨叽,没时间了,快5点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了这几句话:“早上叫你们起床的时候,你们还赖在床上不想起来,现在知道时间着急了。”,说完我就后悔了。 花儿用力掐我的手臂,说:“别说废话了,快决定。”。 胖子意味深长地说:“昨天的好运气,今天还会不会有?”。昨天康西瓦由逆风转为大顺风,事先并不知道。 大胡子回应:“有个毛线”。 大胡子事后跟我们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了这一句,好像不是自己说。是不是缺氧的地方,人的思维不受大脑控制? 胖子问大胡子:“你啥意思啊?”,心情有点坏。在海拔5176米的奇台达坂,情绪很容易被其他东西带动。 大胡子回应:“没啥意思,不想听就把耳朵堵住。”,也没有好气。 耿哥说:“既然大家都纠结,那就抛硬币吧。” 大胡子愤愤地说:“你妹啊,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硬币决定?” 耿哥反问大胡子:“那你说,怎么办?”,心中也带有不快。 大胡子弱弱地回应:“我也不知道” 胖子挑衅大胡子:“你不是牛逼吗,要骑边境环中国吗,这会儿不敢下去了?” 大胡子怼胖子:“老子下去,胖子你敢跟吗?” 胖子怼回大胡子:“你敢下去,我就敢跟。” 大胡子继续怼胖子:“吹牛逼吧你” 胖子毫不气馁地说:“这么多人听着呢,你敢下去,我就敢跟。”,脸憋的通红。 大胡子终于发狠了说:“好,你要是不跟,你就是孙子,是他妈的孙子。”,脸也憋的通红。 花儿有点生气地说:“都闭嘴,瞎嚷嚷有用吗?” 花儿顺着我看的阿克赛钦方向看,拉我,问:“哥,你干嘛一句话不说,一直看那干吗?”。 我带着情绪说:“看你们这德性,昨晚喝酒才说过‘同患难,共兄弟’,这才多大会儿,就互相抬杠了?” 大家,沉默了。 048 一元硬币 耿哥继续提建议:“抛硬币吧” 大胡子说:“抛吧”,情绪缓和了下来。 胖子也说:“同意抛硬币”,没有刚才那么强势。 花儿说:“我也同意抛硬币”,都没有问我的意见。 耿哥看着我问:“蓝哥呢?” 我回答:“显而易见的了,我不能一意孤行。” 耿哥说:“那行”,然后从兜里找出来硬币。 耿哥把硬币拿出来,摊开放在手心里,说:“谁来抛?”,等着被人拿去。 大家都沉默着,我说:“耿哥你抛吧”。 耿哥说:“那行。菊花的一面,是下去阿克赛钦。壹元的一面,是回去大红柳滩。向上的一面,是什么就去那个方向。那我抛了?” 胖子说:“抛吧” 大胡子说:“抛吧” 花儿说:“抛吧” 我说:“我……抛吧”,大家都看着我,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耿哥说:“好,所有人都表态了。”,耿哥是一把好手,干什么都干脆利索,一点不含糊。 在海拔5176米的奇台达坂抛硬币决定重要事情,闻所未闻。 我们五个人围成一个圈,硬币将在圈子上方翻滚,坠下。 一元硬币从耿哥的手中翻飞出去,窜到空中,我们看它在空中不停地翻转,迟迟不肯下来。 此时,天空一丝不挂,很蓝,蓝的吓人。 对于一个临时组合的骑行队伍,虽然我是队长,但只是名义上带头的,并不能决策和附带约束力,左右队友们的去向。 每一个队友都是自由的,各有各的喜怒哀乐,各有各自的装备,随时都可能离开队伍,谁也捆绑不了谁。 我心里突然有点后悔,感觉这种做法太儿戏。 假如上面的是菊花,那就是下去阿克赛钦,万一发生点什么事,作为队长的我怎么担当得起? 心里,莫名地害怕。 昨晚想的好好的,如果上来到奇台达坂的时间太晚,为了保险起见,要原路返回大红柳滩或509废弃道班,我们不能拿生命开玩笑。 但是现在,却抛起了硬币,由一枚冰冷的硬币决定我们的去向,甚至决定我们的生死,因为生命在阿克赛钦是极为脆弱的。 后面60公里的途中没有任何住宿点,也没有任何可以遮挡的地方,这段路就是历史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死人沟”主要传说地之一,新藏线名声最躁的地段。 如果没有在天黑前到达甜水海废弃板房,要把自己完全敞开给这段“死人沟”,甚至敞开给宽阔的阿克赛钦,这是一件谁也不愿想象的恐怖事情。 如果现在要大家返回大红柳滩或者509废弃道班,又觉得自己好没面子,怕他们说我优柔寡断,前怕狼后怕虎。 既然已经同意抛硬币决定,就不能出尔反尔。 为了面子,我得继续“装”下去。 当然,心里也觉得不可思议,我这是怎么了? 我的手心里莫名地沁出了汗,生怕向上的一面是菊花,祈祷着希望向上的一面是壹元。 大家都在注视着在空中反转的硬币,精神紧张,死死盯着,好像等待着分钱一样。 仰着脖子的胖子,还吞了一口口水,声音大到我们全都听到了。 硬币落地的时候,很沉,连灰尘都会没有激起,似乎是想表示无可更改,无法翻盘,我们纷纷低头看着硬币。 大胡子第一个说出来:“好了,是下去,不是回去。” 我提意见,找方法说:“要不要再抛多2次,一共抛3次,2:1决定。”,试图改变结果。 胖子说:“别抛了,就这样吧。” 花儿说:“那就下去吧” 大胡子说:“走你” 花儿拉着我说:“别再搞事了,赶紧下去吧。” 我皱着眉头说:“……行吧” 花儿、胖子、大胡子、耿哥都先后下去了,还是我收尾。 看着他们身子矫健地溜坡下去,仿佛是一行在天空中南飞过冬的大雁。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红柳滩到多玛”,已经被我抛诸脑后。 海拔5176米的奇台达坂,跟之前的库地达坂、麻扎达坂、黑卡达坂、康西瓦达坂不一样,爬坡48公里上来了,却只有6公里下坡,海拔下降很少。 因为是下坡,也快活了6公里,溜完了坡来到阿克赛钦盆地,左手边很突兀地出现一个厕所。 荒天野地中,没有任何建筑,只有一座白色的厕所,十分怪异。 刚才溜坡没有感觉太难,心想这下好了,最好是一直溜坡到甜水海的废弃板房。 下坡到了平路,居然是小顺风,这下子之前的顾虑一下子烟消云散,心情好多了。 我还吹起了口哨,享受这荒凉却快乐的骑行。 平缓路前行4公里后,新藏公路将在这里要绕一个小山头,这里是海拔4895米的泉水沟。 虽然名叫泉水沟,我也看到了路边的水沟里有水,但是四周干燥的就像烤炉,无法相信那是泉水。 队伍的几个人都停在泉水沟,休息喝水吃东西,互相开着玩笑,等我上来。 小顺风骑行了4公里,离目标还有50公里。 我心里想着像昨天下午那样,有上帝、佛祖、阿拉、太上老君等众神眷顾和护佑,绕过泉水沟旁的小山头后,依然是顺风。 或者,是个大顺风,把我们吹到甜水海去。 大胡子得意地说:“一直这么顺风的话,不用2个小时就到板房了。” 胖子嚼着槟榔说:“这几天运气都不错” 花儿问:“胖子你又不是湖南人,嚼什么槟榔?” 胖子说:“嚼槟榔,氧气少点也有精神,怕高反啊。” 我插嘴说:“东北人嚼槟榔,这确实罕见。” 胖子说:“海南人、台湾人嚼槟榔最狠,和石灰一起嚼。” 花儿说:“瞎扯” 胖子说:“爱信不信” 我说:“攻略说,过了‘三板斧’后,路都不难走。” 胖子说:“只要保持这个顺风就好” 耿哥说:“顺风就好” 大胡子说:“那多休息一会吧” 从奇台达坂下坡后,我们就已经处于阿克赛钦盆地内,盆地里的气压很低,紫外线异常强烈,氧气极度稀薄。 盆地效应,加上这一带已经海拔4900米左右,空气含氧量不足内地平原的40%,甚至比很多海拔更高的地方的含氧量都低。 大部分人在这里呆一段时间,都会有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头晕、头痛、恶心、呕吐。 高原反应严重的人会休克,甚至死亡。 新藏公路沿着泉水沟流水的河谷往前延伸,进入一个沟谷地带,只是现在的沟谷并没有流水,有的是散布着很多的枯水小湖泊。 小湖泊的水除了流水补充外,还有下雨下雪的补充,湖水蓝绿,矿物质浓度高,人畜都不能直接饮用。 小湖泊的湖床经过盐碱水、大风、热胀冷缩千年万年的作用,形成了独特的地质地貌。 经过千千万万年的风沙填埋,大风蒸发,日光的照射,这一路的盐碱水湖的水都没有干。 但是阿克赛钦盆地的降雨量并不多,主要补给来自下雪融水,泉水沟补给。 这样“简陋”的补给,能超越蒸发量和地下渗透,着实是一个奇迹。 049 闯死人沟 打算自驾或骑行新藏线的人,应该知道,从大红柳滩翻过奇台达坂后,沿着泉水沟,长达几十公里的沟谷,是“死人沟”的主要传说地之一。 我和花儿从广州出发过来骑行新藏线的时候,我就觉得“死人沟”这三个字是唬人用的,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很多鬼故事一样,没有惊吓就没有刺激。 像喀喇昆仑山山口一样,在那个交通不便的遥远年代,除了行人外,许多商人赶着骆驼、骡子、马、毛驴等畜生驮运商品。 经过“死人沟”,通往印度、巴基斯坦等南亚和中亚国家,以及西藏阿里,这条线路属于古丝绸线路之一。 新藏线开通前,给阿里运输物资全靠骆驼和牦牛,运输部队也是走过这条“死人沟”。 新藏线开通后,“死人沟”更是发生过很多匪夷所思的事件,各种灵异传说不绝于耳。 因为“死人沟”气候恶劣,高寒缺氧,凄厉的风声如鬼哭狼嚎,不计其数的商人、过路人以及牲畜被冻死、饿死、病死、车祸死亡在这里。 一旦在“死人沟”不幸死亡,由于山高路远,荒野偏僻,尸体无法运回家乡,只能就地掩埋,了作孤魂野鬼。 像割韭菜一样,来一茬,割一茬。 “死人沟”收割过不少过路人的性命和灵魂,不管是高贵的还是低贱的,不管是高官还是奴隶。 传说,经过年年月月的积累,这里曾经白骨遍地,坟冢累累,晚上会不时出现令人胆寒的鬼火。 高原的天气,下午2点后,往往都会刮大风,这已经是一条铁律。 我们继续往前骑。 转过小山头,我们不仅没有了顺风,而是猛烈的逆风。 “死人沟”不欢迎我们。 看来上帝、佛祖、阿拉、太上老君等宗教神灵没有听见我的祈祷,不喜欢我们骑这段路。 “死人沟”的风,是没有方向的。 因为有逆风、左侧风、右侧风、前侧风、后侧风,有时候也有一点点顺风,只是顺风太小了,无法对抗逆风和侧风。 如果不用力蹬,逆风会先把我们吹回去,然后测风再把我们往路沟里吹。 “死人沟”的冷风比石头还硬,吹打在身上,连骨头都一阵阵生疼。 还有“火星风暴”,携带风沙进行扫射,打在脸上,非常难受。大家都拉好魔术头巾,顶着逆风艰难往前骑行。 尽管魔术头巾包着,但是渐渐地,耳朵、鼻孔和嘴巴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吹进了风沙。 嘴巴紧闭,不敢大口吸气。 但是,这里是“死人沟”,空气本来就非常稀薄,加上骑车对抗逆风,不大口吸气也不行,那样很容易把自己搞成高原反应。 有时实在憋得难受,突然间猛吸一口气,沙尘透过魔术头巾吸进肺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一般的难受。 就在恐惧高原反应和少吸风沙之间摇摆,呼吸越发地困难,只觉胸腔憋闷,像一个不断被吹气的气球,随时会爆炸。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有点着急,我们都非常艰难地往前骑着,速度很慢,体力的消耗却很大。 “死人沟”的大风呼啸着,仿佛四周围着数不清的恶魔,发出各种恐怖的声音,令人心悸。 大胡子、耿哥、胖子的体力好一点,走在前面一点。 好不容易硬抗了2公里,花儿顶不住,停了下来,把车靠在路碑上。 手刚一放开,大风就把自行车吹翻在地,她也不去扶起,只是呆呆地背对着大风。 花儿看着我赶上来,喘着粗气跟我说:“不行了,这个风。”。 看着花儿可怜的样子,我也喘着粗气说:“搭车吧”。 其实,对于这样的逆风,我也很讨厌。 花儿看着我说:“那你呢?” 我说:“我继续骑” 其实口是心非,我心里也想搭车的,只是我说不出口。 我说:“你先吃点药,这段路的氧气太稀薄了,怕你高反。”,我边放倒单车,边打开驼包找药。 花儿说:“你也吃点”,吞下我给她的药后,把瓶子拿过来取出药,放到我手上。 我说:“先往前慢慢骑吧,我看有车过来,就拦。” 花儿跨上自行车,回头跟我说:“嗯,你跟在我后面。”。 往前转过小弯,耿哥、大胡子、胖子停下来等了我们。 我看到他们萎缩在风中,突然觉得好可笑,好可怜,这与之前耀武扬威的他们简直是两拨人。 他们看我和花儿那么久都没有跟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在焦急地等着。 看到我们赶上来了,纷纷跨上自行车往前走,大家都没有说话的欲望。 我大声喊起来:“哎呀,坏了。” 我突然意识在奇台达坂上,有一位反骑的骑友提供的重要情报。那么重要的情报,居然被我忽略了。 风虽然大,但是骑在前面的花儿听到了我说话:“你说什么?”。 我尽量与花儿并排骑,大声说着给花儿听:“今天军事演习,没有车上来。”。 花儿也大声说:“那怎么办?”,带着哭腔。 我也无奈地说:“走一步算一步吧”,算是安慰一下花儿。 花儿说:“你要跟紧我” 我继续安慰花儿:“知道了。我们大家都在呢,慢慢往前骑吧。” 如果这半路上有牧民或者修路队的帐篷多好,让我们几个人挤挤凑合一个晚上。 但又觉得不可能,这里都没有草,哪来的牧民? 没有牧民,又哪来的帐篷? 这里的路面并没有烂,哪来的修路队? 也没有听说过“死人沟”这段路有开矿的帐篷,连开矿的人都不“敢”来这里。 由于逆风太强,粗略感受,起码到8级左右。 骑不动,恨不能把周围的氧气都榨干,把身体内的力气榨出来。 太过用力,我在后面拼命地喘,赶紧停了下来,万一高原反应真不是玩的。 走在最前面的耿哥也停了下来推着车走,跟着的大胡子和胖子也推车了。 我们都停下来推车走,骑着实在太累了。 终于见识了“死人沟”的逆风和冷风,除了全方位和冰冷刺骨外,还有极为变态,让人无法形容,或者说我的语言水平不够。 有时候你得要停下来,把脑袋趴在车头上。 如果是挺着腰杆,大风可能吹得你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吹得你有一种“五马分尸”的感觉,然后再连人带自行车刮到路沟里。 050 冷血动物 跟一些骑友的骑行习惯不同,我在公路上推车走路的时候,有回头看的习惯。 虽然不会一直往后看,但是隔三差五就回头看看,好像后面总会有什么东西跟着似的。 这时候,后面不知道怎么的,位于队伍最后面的我,扭头居然看到在模糊的风沙中,一个黑色虫子一样的东西逐渐靠上来。 站定一看,原来是远远地有一辆越野车开过来。 刚开始我以为是假象,是风沙营造的海市蜃楼,因为是军事演习期间不会让车上来的。 但是越野车越来越近,我才确定那是真的。 逆风太大,走前面的队友都没有看到,也听不见有越野车在靠近。 我直接把单车甩了出去,举高双手,站在路中间不停地摆动,试图要把越野车拦下来。 越野车没有减速的意思,快到我跟前的时候,越野车才打喇叭。我赶紧闪到一边,摔倒在地,越野车从左车道呼啦一下就过去。 我心里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顺势爬着,追着,哭着,大声喊着:“别走啊,回来,回来”。 听到喇叭声和我的喊声,前面的队友纷纷回头看。 越野车已经过去,大家停下来发着楞,看着我爬在地上大声喊话,好像是看别人在演戏一样。 过了一会,队友们醒悟过来,赶紧过来扶起了我。 离我最近的花儿迅速跑过来问:“哥,你没事吧?”,扶我起来。 大胡子走过来愤愤地说:“开车的王八蛋” 胖子说:“这狗日的,开车这么嚣张。” 花儿着急地问:“伤到了吗?” 我说:“没伤到,我自己摔的。” 大胡子听到我说没事,就问:“蓝哥你是摔的,还是装的?”,又开始玩起他的幽默。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忙解释:“是不小心闪一边,摔的,没事。”,不想让大家误会。 大胡子好不容易抓到机会损我,说:“为了搭车,装摔倒,蓝哥这招可以嘛。”。 胖子说:“奥斯卡少蓝哥一个小金人” 我再跟大家解释:“什么啊,我是想拦下让花儿搭车,逆风这么大,太难骑了。” 胖子笑着说:“那还好。大老爷们,要搭车,我直接把他踹沟里。” 大胡子假惺惺地哭着说:“哎呀,是我错了,蓝哥我对不起你啊。”,就像猫哭耗子。 我说:“妈的,大胡子,你个狗日的,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花儿抱了一下我说:“没事就好” 大胡子说:“撒狗粮,也不看时间和地点啊?” 花儿说:“大胡子你闭嘴” 我看大胡子那么牛气,给他出主意:“大胡子给大家破风吧,其他人跟着,没那么累。” 大胡子说:“我骑一段,换老耿上前破风,然后是胖子,蓝哥,轮流来,咋样?” 我说:“就这么定” 耿哥回应:“好” 胖子回应:“可以” 如果从库地村上204废弃道班的下雪路上,我和花儿的推车已经是一种非常艰难、非常危险的挑战,那么如今“死人沟”的这段逆风骑行,则是在绝境中求生。 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让风来得更猛烈些吧!使劲吹吧! “你最痛恨的是什么?” “逆风” “有比逆风更痛恨的吗?” “有,侧风加逆风。” “还有比侧风和逆风更痛恨的吗?” “有,上坡的时候,侧风加逆风。” “有比上坡的时候,侧风加逆风更痛恨的吗?” “有,绝望。” 求生的欲望,把疲惫的身体压榨到了极致。 大家都不说话,紧紧先后相跟着,带着一定要赶到目的地的信念,拼命的往前蹬着。 至于是否因为太用力而吸氧不够,导致发生高原反应,在这种情况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活着,才有力气高原反应。 我们渴望到达甜水海,那间孤零零的废弃板房。 要说我们害怕什么,为什么那么赶,为什么不考虑扎营,我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能说是潜在的威胁驱使着我们。 “死人沟”的阴影?也许是吧,也许不是。 即使不知道这一段是“死人沟”,但是面对着四周的环境,我觉得每一位骑行者多少都会有一些恐怖。 尤其在逆风中,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大手在前面推着我们,从后面拉着我们,不让我们前进,想一巴掌将我们5个人打回叶城的新藏线零公里去。 不远处,天空中有快速翻滚的云朵,无时不刻地变换着无数形状,没有一刻消停,像是个最顽皮的熊孩子。 这是风这只看不到的手在作怪,在向胆敢闯入“死人沟”的我们示威,让我们知难而退。 云朵下面,则是不断变动的沙墙一样的风沙。 风沙的下方则是许多小的盐碱水湖,那湖水的蓝绿颜色,好像煤气灶上熊熊燃烧的蓝色火苗。 风沙的上方则是没有完全充分燃烧的那部分,蒸腾,翻滚,释放出时高时低的惨叫哭声。 整幅场景宛如世界末日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靠着大胡子、耿哥、胖子、我的顺序先后在第一个位置,为后面跟着骑的人破风,我们这个小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着。 但是逆风太强,担任破风的人太累了,轮2次就已经不行了。 我们只好停下来,找一个稍微背风的地方,坐下来像狗一样大口喘着气,贪婪地想把空气中的氧气吸干净。 那个时候感觉呼吸和不呼吸没啥区别,反正都是缺氧的。 等稍微缓和了一些,喝水吃点东西,但是总会吐出来。 花儿虽然没有在前面参与破风,但是仍然需要谨慎对抗两旁的侧风。 如果没有处理好侧风,侧风会把人往公路上或路沟里猛推,被吹倒地是事小,摔伤了身体的哪个地方导致骑不了车。 或者自行车的哪个部位摔坏了骑不转,在“死人沟”这样的地方,恐惧感会充满内心,一点一点地蚕食活下去的信心。 可怜的花儿也累的筋疲力尽,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睛湿润,小声哭着,听着悲切,令人怜惜。 其他人听到花儿在小声哭着,都不说话,板着脸。 大家都理解此时此地,彼此的心情。 老是爱显摆318川藏线骑行经验的胖子,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束手无策,没有经历过类似自带恐怖光环的严峻挑战。 我的心情其实已经坏到了极点,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花儿。 心烦意乱。 051 绝地求生 我看着远方的空阔地带,世界末日的景象仍在上演,内心惶恐,怀念那些春暖花开,怀念那些面朝大海。 阿克赛钦好像变身塔克拉玛干沙漠,在告诉我们,“进得来,出不去”。 我思忖着斯文·赫定当年爬出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心情,应该和我们此时差不多吧,内心逐渐有了坚定的勇气。 斯文·赫定可以活着走出去大沙漠,我们的情况还没有他那时候那么差,我们没有理由害怕,好歹有一条公路在脚下,尽管是一条现在没有人和车在路上的公路。 重新组队破风前行,继续骑行了几公里,很快就筋疲力尽。 将要下山的太阳将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我们是女娲捏成的第一批人,脑袋很大,胳膊很长,腿很长,然后女娲安排我和花儿繁衍了一个民族。 新藏公路方向右拐了一个大弯,横穿过沙漠一样的隔壁地带。周围非常开阔,没有遮挡,山在很远的地方,这里仍然属于“死人沟”。 刚走没多远,一阵估计有10级的强风携带飞沙吹来,我们五个人无处躲藏,骑着自行车东倒西歪,全部翻滚在地。 我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跑过去扶起花儿。 我急切地问:“有伤到哪吗?” 花儿说:“没事,放心。”,在我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我说:“这风太大了,哎,没办法。” 花儿说:“我骑不动了,实在太累了。” 我说:“那坐下来休息一会吧,他们要先走,就让他们先走。” 花儿说:“嗯,你看看他们三个。”,我拉着花儿去路边坐下。 其他人干脆坐在公路上,背对着逆风,好像是难得找到机会停下来休息,是刚才那阵大风帮了忙一样。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晚上9点过了,离天黑只剩半个小时左右。 我让他们围拢过来,把时间和进度告诉了大家。 我们离宽阔的甜水海里那间孤零零的,像一片树叶那么大的废弃板房还有26公里左右。 如果要骑到有人的甜水海新兵站,那就还有33公里。 如果选择返回大红柳滩,这段路的风是全方位,逆风的反方向不一定就是顺风,这时“死人沟”让人闻风丧胆之处。 并且,奇台达坂有6公里的上坡还得爬上去,天黑前上到奇台达坂不存在任何的可能性。 现在我们在逆风中前进的时速是6公里,照此形势,往前走,天黑前赶到废弃板房也是不可能的。 似乎一切都在摆明,我们要么就地扎营,要么前行赶夜路,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胖子首先喊起来:“扎营吧,受不了啦。” 我说:“这个地方,怎么扎营?” 大胡子好像在帮我说话:“风太大了,帐篷都吹飞了,扎不了营。” 耿哥说:“我骑不动了”,掏出烟抽起来。 我们几个人都惊愕地看着耿哥,这个话从耿哥嘴里说出来,不敢相信。 耿哥虽然不是骑的最快的,但却是队伍里耐力最好的。 长途骑行不是靠速度冲刺,耐力才最重要。让最强悍的人低下骄傲的头颅,何其悲壮。 胖子像感染了耿哥说的那句话:“我也骑不动了” 大胡子说:“我也不想骑了,累毁了。”又变卦了。 花儿说:“那找个地方扎营吧,哥你看看哪里合适。” 我说:“这里不能扎营,必须往前走。” 大家都冷冷地看着我,好像我是怪物一样,在张牙舞爪宣示威风,发号施令。 我之所以说这句话,只是想报复他们,早上叫你们早起,都没人愿意早起。 奇台达坂找理由劝你们回去大红柳滩或509废弃道班,都没一个人愿意听。 其实,像这样骑法,谁也受不了,这已经脱离旅行了,变成纯粹的体力对抗。 我的体力也透支了,已经无力对抗逆风。 如果不是有骑友轮番在前面破风,得到短暂的休息和调整,我就会像一滩湿泥一样赖在地上不起来。 我继续鼓动大家:“骑不动,就推吧,大家一起推。”,一“装”到底。 大胡子说:“老大,我们的体力被榨干了,玩不转了。” 胖子说:“这样的风,推着也累,没有体力推了。” 花儿说:“哥,别再神经了。” 耿哥回应我:“蓝哥,你现在要是开辆大车经过,叫‘上车吧’,我会毫不犹豫地上去。” 我惊愕地看着耿哥,这不像耿哥说的话。我张开嘴想再狡辩点什么,话到嘴边吐不出来。 我说:“我怕晚上有狼啊”。 我不死心,吓唬吓唬他们。 大胡子说:“哪有狼,这里连动物都没有,狼根本没法活。” 胖子说:“即使有,也是单狼,狼群在这里养不活。单狼,我们人这么多,不怕。” 我不得不说:“胖子说的也有道理,只是……”,但还是想刷点存在感。 大胡子强调:“放一万个心,狼一般不主动攻击人,传说都是假的。” 一直都说一不二的耿哥,也在耐心地劝我说:“继续往前骑,也是夜路,一样危险。”,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叹着气说:“哎,那只能这样了,我看看这附近哪里合适扎营。”,这么多人劝我,我像了刷到了存在感。 我顶着大风往前走了20米,看到一个管道式的桥洞。 我走下去钻进管道看了看,衡量了一下,非常勉强地能塞个帐篷进去里面,很别扭,因为管道是圆形的,所以两边不平,但是此地别无选择。 骑自行车旅行,在路上由于不可控因素,需要扎营的话,住桥洞是个不错的选择,既没有远离公路,也能挡风挡雨挡雪,泄洪的桥洞除外。 新藏公路“死人沟”路段的桥洞是管道式的钢化塑胶圈,比较大,比较宽敞,轻松可以推个自行车过去。 我回到队伍里,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桥洞说:“桥洞吧,风吹不到里面。”。 大胡子去看了管道说:“太小了” 我说:“可以搭的了帐篷” 大胡子问:“我们在外面搭,不行吗?” 我反问大胡子:“一马平川,风这么大,你说怎么整?” 胖子说:“就那管道吧” 耿哥说:“天地虽宽阔,唯有小小管道相对安全。” 我说:“嗐,耿哥一说话就不得了,服字我知道怎么写。” 花儿催促着大家:“别聊了,赶紧推车进去。” 052 在无人区 大风、饥饿、寒冷、疲劳和高原反应一起向我们头上砸过来,我们支撑不住,大家赶紧把各自的自行车推进管道里。 离天黑还有半个小时,虽然一路跟逆风对抗,体力透支,已经饿的发慌,但是大家还是爬出来。 大家任性地坐在大风中,像五棵干枯的木头,看着阿克赛钦的晚霞。 西面山顶附近,最后的夕阳在云层后面发射光芒,光芒万丈。 那里的云层度上了金边、银边,安静地悬着飘着,连最狂妄的风都奈何不了它们。 此时,阿克赛钦盆地残留着迷离的光影,拉长无人区狰狞的鬼魅地貌。 我们对着西面的最后夕阳,使出全身最后的力气,大喊着:“FUCK,有种过来,别跑。”。 然后像一群没有长大的孩子,失去了理智一样在跑圈圈,呼喊着,吹着口哨。 不怕高原反应,哪怕这里是海拔4800多米,氧气稀薄到不足内地平原40%的“死人沟”。 我们知道,太阳一下山,天会很快黑下来,不会花太多时间给黑夜的“前戏”。我们只好缩回到小小管道内,坐下休息,像焉了的茄子。 我的脑袋晕晕乎乎的,坐下后,背靠在管道上,一句话都不想说。难道我已经高原反应了? 坐在一旁的花儿轻声说:“哥,我有点晕,想吐。” 我大惊:“啊,什么?” 怕我又听不清楚,花儿大了点声说:“又晕又想吐”。 我惊愕地转过头,看着花儿问:“你有了?” 花儿转过头,看着我反问:“有什么?” 我睁大眼睛问:“你不是那个,头晕还想吐吗?” 花儿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回应:“嗯” 我激动地叫起来:“那还骑个毛线,我们赶紧连夜搭车回去。”,左手握拳打出去。 花儿不解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回家”,准备站起来收拾东西。 花儿感到莫名其妙地问:“干嘛现在说回家?” 我凑近花儿,小声地说:“你不是说你怀孕了吗?”,怕其他人听见。 花儿用力推了我一把,憋红了脸说:“没有的事,你别胡说八道。”。 我有点生气地说:“那你干嘛放个烟雾弹?直接说‘我高反了’,不就完了吗?” 花儿承认错了一样低着头说:“可能是高反了” 我开始骂花儿:“什么叫‘可能是’?就是,好不好?刚才你干嘛跑啊跳啊,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花儿一脸不服气地怼回我:“那你不也是跑啊跳啊吗?还说我。” 我继续怼她:“那你高反了,我没高反。” 花儿生气地说:“你就气我吧” 我拉过花儿,说:“好了,我错了。”,想抱一下。 花儿说着:“滚开”,把我推开。 我说:“我拿药给你,严重就麻烦了。”,我起身去驮包里找药给花儿。 旁边正准备煮泡面的大胡子问:“你俩嘀咕啥呢?” 我回应大胡子:“没啥,小两口拌嘴。” 大胡子又开我和花儿的玩笑:“你俩晚上别搞那啥动静哈,这里海拔高着呢。” 我怼大胡子:“赶紧煮面吧,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花儿怼大胡子:“大胡子,你闭嘴,就你事儿多。” 大胡子丢过来一句话:“好心当驴肝肺”,然后摇头晃脑继续煮他的泡面。好像把我们气着了,很得意的样子。 给花儿拿了药后,我拿出气炉,烧点吃的。 花儿已经成为病号。我只能亲自“掌勺”,照顾病人。 这里的晚上会很冷,氧气稀薄,光啃干粮和喝凉水是不行的,要吃点热东西才能熬过一夜。 今天太累,为了节省时间,我学大胡子煮了泡面,加了一个西红柿。 海拔高,水温只能烧到70度左右就开了,手放进去只是有一点点烫。 另外每人2根火腿肠,喝点泡面的热汤就很满足。身体逐渐恢复,有了力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慢又遇顶头风。 也就一会儿的功夫,管道外边没有了夕阳,却突然下起了雪。 狂风大大,雪无法直接落地,被吹到天上再落下,然后又被吹到天上,如此反复多次才落地。 远处正在落下的雪花和地上的雪花,像沙尘暴一样漫过来。 能见度大幅降低,天色完全黑下来。狂风和大雪,像两把利刃,切割着天地,切割着阿克赛钦,切割着“死人沟”,切割着我们。 今夜,我们可能又得像在阿克美其特村一样,被寒冷的夜折磨的像狗一样蜷缩着身体,熬过一宿。 如果,今夜还算顺利的话,比如没有意外,没有严重的高原反应。 我赶紧打开手电筒,勉强搭好帐篷,让花儿钻进去躺下。 帐篷能挡风,没有那么冷,我估计花儿会好受一些。 由于管道是圆的,空间太狭窄,搭了帐篷,只能睡一个人。花儿睡帐篷,我只能拿睡袋和防潮垫睡在帐篷外了。 这片干旱的沙化戈壁滩,海拔有4800多米,位于阿克赛钦的核心地带,都是永冻层,方圆上百公里没有一丝绿色。 如果晚上,花儿的高原反应加重,那就很麻烦了。 这里没有手机信号,晚上又肯定没有汽车经过,离有人烟的地方又非常远,找人救援几乎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就很难受。 我心里忐忑,坐立不安,只好请求已经上帝、佛祖、阿拉、太上老君等一众主宰人间的大神,这次能听见我的祈祷,一夜平安度过。 等我们出去后,遇到你们中任何一位,都会顶礼大拜。 扎营小小管道内,两边要把两辆自行车交叉卡紧摆放。 即使这样,上半部分仍然有一些空洞,这是一个安全隐患,只能把驮包拆下来绑住堆着堵在上面。 把用来切菜的英吉沙刀拿出来,放在趁手的位置。 另外,把自行车50公分长连着坐凳的坐杆一起取下来,也放在趁手的位置,以防万一。 “花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我怕花儿睡过去,我坐在帐篷旁边,贴着帐篷跟花儿说话。 花儿说:“吃了药,又吃了热泡面,比刚才好一些了。”,我的心略微放宽了些。 我说:“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花儿叹着气说:“哎,都什么时候了,哪有心情说这个。” 我轻轻贴着帐篷说:“高反了,不能睡,听见没有?”,不让其他人听到,另外三个人还不知道花儿已经高原反应了。 花儿说:“我不睡,那你跟我说你小时候的事。” 我说:“我说一件,你说一件,这样可以吗?” “好”,花儿答应了我的建议。 053 中了埋伏 在这个新藏公路下的小小管道里,我和花儿你一件我一件轻声地说着小时候的事。 也不知道几点,后来不知道是高原反应了,还是实在困了,眼里没有“油”,眼皮涩的睁不开,迷迷糊糊中,我们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种莫名其妙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还伴随着呼吸的声音,竖着耳朵静静地分辨声音来自哪里。 仔细听了一会,才发现原来是管道门口发出声音。通过管道门口互相卡着的自行车的轮组空隙,我看到外面有东西在晃动。 真是祸不单行,要双祸双行。 在管道外面的月光照亮下,雪地反光,我看到外面游荡着好几双如鬼火般发着绿光的眼睛,狼群!我差点喊出声,但是憋回去了。 只见过宠物狗、看门狗、流浪狗的我们,哪里知道真实的野狼是什么。 我心里瞬间一阵发紧,血止不住往上涌,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立刻睡意全无。 我们扎营的这个地方,难道是狼群提前设下的埋伏圈? 之前,只是偶尔听到有传闻,在阿克赛钦,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有高大的狼游荡。 如果像我们这样遇到了逆风又走不动了的人,恰好到了“死人沟”,那这里不成为了狼群静候“美食”的陷阱了吗? 想到这一点,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也不敢做任何动作,长吸一口气,长呼一口气,继续保持原来的姿势,静静地观察着外面的光影,分辨外面的声音种类。 有一条狼在管道口嗅着自行车,扒拉着自行车和上面堆着的驮包,动作越来越大,声音越来很大,大家都被吵醒了。 花儿被吵醒,问我:“哥,外面怎么了?”。 我转过头贴着帐篷小声告诉花儿:“别说话” 我再次贴着帐篷小声说:“狼” 说完我就立即后悔了,我不应该说出让花儿感到恐惧的“狼”。 应该学习意大利电影《美丽人生》里犹太人父亲对儿子耍的“把戏”,让儿子的心灵没有伤到伤害。 我应该骗花儿说,外面那是“狗”,是幽灵客栈那条大黑狗。是大黑狗跟着我们过来了“死人沟”,给我们守门呢,大黑狗真听话,别怕。 纵使在“死人沟”的世界,也要勇敢地笑着,让一股暖意在寒冷中升腾。 花儿大惊失声:“啊” 我小声说:“别出来”,让花儿在帐篷里呆着。 花儿想说什么:“哥,我……”,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已经无暇顾及花儿了,没有追问她想说什么,我的心一直都被外面的“狼”牵着,眼睛一直密切注视着管道外面的情况。 不知道大胡子什么时候已经拉开自己的帐篷,从花儿的帐篷旁边走过来,好像是一声不吭地过来到我的身边坐下。 尽管我知道后面有一些动静,但是并没有留心。 当我扭头看到抖动着胡子,一张灰色人脸出现的时候,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大胡子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三下,没理解他想传达什么意思给我。 在管道另一边搭帐篷的胖子和耿哥,也已经从帐篷里爬出来,坐在管道上观察着管道外面有没有动静。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观察着,紧张?害怕?后悔?咒骂?什么都有吧。 无一例外,每一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狼是非常聪明、狡猾的野生动物,会想方设法进来管道,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唯一能进来管道里的地方,只有管道两边的口子,守住两个口子就能活命。 之前,我们用两辆自行车互相交叉卡紧了管道口。 一般情况下掰不开,哪怕轮着几条狼上来折腾很久都没有办法弄开,我们放置的时候进行过压力测试。 除非是二般情况下,一条又一条身强体壮的大狼,把自己的身体当成锤子紧密地撞过来。 想来想去,最担心的仍然是上方那个漏洞。 虽然有驮包堆着、绑着,但是狼爪就像一台微型挖掘机,这些驮包能不能承受狼爪的扒拉,或者狼牙的疯狂撕咬,我的心里可是一点数也没有。 毕竟咱们也是第一次遇到野狼,和野狼群。但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将就,见机行事。 借助月光的光线,和雪地的反光,我看到这些狼都是体型巨大的狼。 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白色的狼脸间杂着暗色的毛,狼头很大,尾巴很大很长,暂且归类为高原狼。 如此贫瘠,十分荒凉的阿克赛钦,除了极少数的乌鸦外,地面上一个动物都看不到,连动物的尸体也没有见过一具。 怎么养活这么大的狼,甚至是一群狼?匪夷所思。 按照大红柳滩小卖部老板的说法,“狼是吃肉的,阿克赛钦连草都没有,哪来的吃草动物?没有吃草动物,就没有狼嘛,狼又不吃石头。”。 如果这些狼群是迁徙来的,又是从哪里迁徙来的?昆仑山,克什米尔,还是西藏? 西藏那边有草,那边有藏羚羊、黄羊、野牦牛、藏野驴,那边有狼群不奇怪。 那,这群狼跑到这块连草都没有的不毛之地,是为了什么? 吃腻了藏羚羊、黄羊、野牦牛、藏野驴,是想找人肉来“换换口味”,磨磨牙,吃人肉是狼群“打牙祭”? 外面有月光和雪光,管道里也反衬着暗淡的亮光。虽然管道内不如外面明亮,但是管道内的轮廓还是看得大概清楚。 我们躲在暗处可以看到狼群,狼群也可以看到我们。 虽然我们在亮度相对暗一些的地方,但是狼的夜视能力比人类要强很多,狼对我们的大致情况应该是清楚的。 我看着外面的情况,试图算一算有几条狼。 然后轻手轻脚,走过花儿的帐篷、大胡子的帐篷、胖子的帐篷、耿哥的帐篷,转到另一头。 我来到胖子和耿哥他们的身边蹲下,他们同时回过头来看见我,把他们吓了一跳。 数着两边狼的数量,我合计至少有7条狼。 我在胖子和耿哥面前,伸出2只手,点着7个手指,他们明白了。 我转回到这头的大胡子身边,在大胡子面前,照着刚才的办法,伸出2只手,点着7个手指。 狼确实是聪明的动物,嗅过后就知道铝合金和车身和驮包的区别,找到自行车上面的驮包是一个软肋位置。 麻烦来了。 054 狼群进攻 从外面进来2条狼,用狼嘴撕咬,用狼爪扒拉驮包,试图把驮包撕碎,或者把驮包从自行车上拉下来。 眼睁睁地看着2条狼爪在扒拉,就像挠在自己的心里,每一爪都是一道深深的血痕。 我手里攥着自行车50公分长连着坐凳的坐杆,坐凳就像拳击手的拳头,随时准备给冲进来的狼一个重击拳。 正如所预料的那样,捆扎不算十分牢靠、挤着堆放的驮包,确实耐不住狼爪的扒拉。 驮包,被2条狼撕扯好几下就掉到了管道口外面,自行车构建的壁垒上方敞开了一个口子给狼。 一条狼退了出去,另外一条狼踩在掉落的驮包上,把两只前爪趴在自行车上,把狼头伸过那个缺口,探望我们的“军情”。 光线虽然不明朗,但是我的眼神和狼的眼神对上了。 狼趴在自行车上,我坐在管道上,狼的位置比我高,也许是视角问题,刹那间觉得那对幽绿的小眼睛并没有“杀气”。 反而,感觉那双狼眼像幽暗中的两盏明灯,像迷一样吸引着我去揣摩,去分析。 正在我发愣的时候,那条把头伸过口子来的狼,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支楞着,不断摆动,像雷达一样收集声音信息。 黑色鼻子在空中嗅着,收集着我们的各种气味和身体信号,发出细微声音。 我猛的一下子醒悟过来,手握着铝的坐杆,抡起坐凳迅速砸了过去。 像拳击手打中对方的脸,自行车的坐凳瞬间砸在狼头上,那条狼来不及躲闪,“嗷”地惨叫一声,向后反倒,摔在管道口的雪地上。 只是管道的空间有限,我抡起的幅度不够大,否则那条狼的下巴会被砸脱臼了。被砸到的那条狼翻起身,退了下去。 一分钟不到,一下子蹿上来另外2条大狼。2条大狼四肢前脚趴在自行车上,摇晃着自行车,试图把自行车拉下去,然后再一窝蜂冲进来吃掉我们。 但是,两辆自行车在小小管道上卡的很死,不像驮包那么容易被扒拉下去。我看准一条狼的前脚趴在自行车上,我抡起坐凳砸了过去。 被砸到的那条狼“呜呜呜”地惨叫,把狼头伸过来缺口,幽绿的眼珠大大地睁着,充满了那本来就小的眼睛。 狼眼充满杀气,嘴巴哈出臭气,呲着凶横的大牙,红色舌头一伸一缩。几秒钟后,这条狼找到机会攻击我,跛着一只前脚退了下去。 另一条狼不怕死,凶神恶煞地呲牙,把臭气不断喷过来,继续想把自行车扒拉下去。我抡起坐凳,还没有砸过去,这条狼就吓的缩下去,跑开了管道口。 管道口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得以松了一口气,我计算着,一条狼被我砸中脑袋,一条狼被我砸中前爪,还有一条狼被抡起的坐凳给吓跑。 胖子和耿哥那边,没有狼在攻击,只是在管道口外面有影子晃动。暗淡的光线中,我看他们也攥着自行车的坐杆,死死盯着管道口。 外面,月光如水,雪地像摊开了很多棉花。 夜越深,月光越是惨白。 管道空间太小,打击进攻的狼,只够一个人勉强用力,在旁边的大胡子一点忙也帮不上。如果有好几条狼同时拱进来,怎么办? 这会儿,我才注意到,下午的变态大风已经停止了。 傍晚时,世界末日景象一样的“死人沟”,此时华丽变身为另一个好看的模样,已经恬静了,像一个熟睡的婴儿那般温馨。 管道内,大家绷紧的心一刻也不敢放松,我们知道狼群的进攻只是暂时停止了,后面可能会有更猛烈的进攻。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似乎跳动的声音也听得清楚。花儿一声不吭,不知道她在帐篷里怎么样了,我的心情五味杂陈。 我和大胡子一刻不停地注视着管道口,并用眼角余光检查整个壁垒,还有哪里可能是狼群的突破口。 停了好一会,狼群都没有攻击进来,这是不正常的。暂时让我们多呼吸一会,多活一会。“事出反常必有妖”,极有可能是头狼在想办法,一不做,二不休,是狼群的本性。 不吃到我们,狼群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花儿在帐篷里小声喊我:“哥?” 我小声回应:“我在”,眼睛不离开管道外面,密切注视外面的一切。 花儿小声问:“狼走了?”,声音带着颤抖。 我小声回应花儿:“没有,别说话。” 话音刚落,胖子和耿哥那头,3条狼拥挤着同时发起进攻。 那3条狼的6条前腿,搭在自行车和驮包上,进行猛烈拉扯,互相卡紧的自行车被拉得有点松动,小幅度摇晃。 原本以为固若金汤的壁垒,如果一直被几条狼这样拉扯下去,卡紧的两辆自行车迟早会被拉倒,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样万分危急的关头,生和死会在瞬间转换。 耿哥喊:“蓝哥”,打破了我们一直没有说话的局面。 胖子大声喊:“赶紧想办法” 花儿喊着:“拿着”,打开帐篷,塞给我一瓶像花露水瓶子一样的东西。 我问:“什么?” 花儿说:“可以喷出去的辣椒水” 我喊:“耿哥,接着。” 那头的耿哥回应我:“扔过来” 在管道内的暗淡光线中,我蹲着,把辣椒水扔过去给耿哥。 耿哥回应:“收到” 耿哥的话音刚刚落下,我这边看着的管道口,月光照耀下,三个影子呼啦一下蹿过来。 拥挤着3条狼,呲牙咧嘴,目光凶狠,让人胆寒。 形势已经明了,两边各有3条狼展开对我们的攻击,两边的情况都不容乐观。尤其是我这边,缺口已经打开。 3条狼同时攻击的话,我只有两只手,只有一根连着坐凳的自行车坐杆,怎么应付? 可怕的阴影逼近过来。 果然不出所料,我这边的管道口,3条狼拥挤着想翻过两辆互相卡着的自行车。 我条件反射,抡起坐凳,找空隙一通狂砸,就像一个活塞机器。 其中一条狼,差点跨过自行车,我迅速抡起坐杆,甩过去坐凳,重重打在狼肚子上,狼惨烈大叫,摔倒在管道口。 3条狼纷纷退了出去,这边的狼又暂停了攻击。 胖子和耿哥那边,自行车上面的驮包经不住3条狼不断地拉扯,掉了下去,像我这边一样上方空着,敞开了一个口子给狼。 啊? 055 四面楚歌 耿哥那边的一条狼想从那个缺口翻过来,狼头已经伸进来。 耿哥接住辣椒水后,打开辣椒水。看到狼头,就喷了出去。 那条狼被辣椒水辣的呜呜乱叫,用前爪扒拉着眼睛,打着响鼻退了下去,在外面的地上打滚。 另外2条狼不依不饶扒拉着,耿哥退后,胖子向前抡起坐凳,砸了过去。 但是管道空间有限,胖子身材肥大,不像我这么灵活,无法使出太多力气,敲打对狼的伤害有限。 胖子胡乱砸一通,2条狼惨叫,也退了出去。 那边的3条狼暂停了攻击,两边的管道口又安静了下来。 我喘着气,坐了下来,眼睛没有离开管道口。 我把手放下来,摸到管道上一股暖的液体。这里怎么会有水,还是暖的? 我转过头去看着大胡子。灰暗的光线中,大胡子的眼睛,像咸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大胡子的脸,由于紧张,已经变形,像一面崩坏的鼓。我瞬间明白,大胡子被吓尿了。 大胡子紧张地问我:“我们现在要出去吗?” 我反问大胡子:“出去干吗?” 大胡子说:“要是狼越多越多,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对付。” 我说:“出去就有办法对付了?我们也走不了,狼群肯定会攻击我们。” 大胡子紧张地说:“等在这里也不行啊” 我回应大胡子:“外面最多10条狼,没有其他的了。刚才就是大攻击了。” 大胡子说:“要是狼嚎,可能引来更多的狼。” 我向大胡子分析局面:“多了也不怕,管道口就那么大,最多3条狼同时攻击,防守对我们有利。” 大胡子闷头回应:“嗯,蓝哥你说的对。” 我说:“守住管道口到天亮,我们就能活命。”,指出最靠谱的活路。 大胡子说:“头狼还没有露面吧” 我说:“没错,头狼还没有露面。”,同时密切注视管道门的情况。 胖子在另一边说:“你们的说话,我们都听到了。” 大胡子问胖子和耿哥:“那你们什么意见?” 耿哥喘着粗气回应:“守住这里,不能出去,出去就挂了。” 花儿发着颤,在帐篷里问:“你们,你们都还好吗?” 我回应花儿:“我们都在” 花儿说:“你们小心点” 我问花儿:“花儿,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花儿说:“1点了” 大胡子惊讶地说:“才1点?” 我叹着气说:“哎,离天亮还有6个多小时,要撑住。” 耿哥说:“必须呆这里,看看还有哪里需要加固的,能加固的。” 耿哥的话刚说完,有一条狼窜到我这边的管道口,用鼻子像最开始的时候那样,到处嗅着什么。 我瞬间明白,刚才大进攻没有得手,狼群要再次收集管道口的信息,收集我们的气味信息,刺探我方“军情”。 我们警惕地看着,分析狼的攻击意图。 除了空气中弥漫的信息,还有自行车,那是目前管道口唯一的阻挡。 狼用鼻子凑到自行车仔细地嗅着,了解自行车的各个部件是什么,为发起攻击做准备。 我回过身,背对着狼,摸出打火机,将魔术头巾点着,转身迅速扔出去,着火的魔术头巾挂在狼的脊背上。 正在刺探的狼看到火光,吓了一跳,退了出去。 但魔术头巾依然粘在狼的背上,燃烧狼背的毛,散发出恶臭,烫到那条狼躺在外面的雪地上打起滚来,惨烈地嚎叫着。 管道内,是一阵难言的安静。“事出反常必有妖”,越是安静,我们内心越是恐惧。我们知道这个时候,狼群是不可能撤退的。 果然不出所料,很快,“嗷呜”……一阵长长的狼嚎呼啸而出,声音凄厉而悠远,划破了阿克赛钦的宁静,吵醒了“熟睡的婴儿”,我们内心惊起一个大浪。 跟着,“嗷呜”……“嗷呜”……“嗷呜”……几条狼一起伸长脖子发出狼嚎。狼嚎此起彼伏,显然是在召唤同类过来,听之毛骨悚然。 大胡子颤抖着说:“完了,要引更多狼来了。”,声音抖动,像被什么卡住。 我大声说:“完什么完,守住管道口就不怕。” 在另一边的耿哥说:“驮包被狼扒拉到外面去了,修复不了上面的缺口。” 我对耿哥说:“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守住管道口,守住缺口。” 在另一边的胖子说:“绝不能让狼越过自行车进到里面,把刀都拿在手上。” 我对胖子说:“先不用刀。有血,狼会更疯狂。用坐凳砸。” 耿哥说:“听蓝哥的” 胖子说:“听蓝哥的” 大胡子说:“蓝哥,你歇会,让我捶死这帮狗日的狼。”,伸手过来,要拿我手上的坐杆。 我把大胡子的手推开说:“我还有力气,等会,有你上场的机会。” 大胡子说:“那行,可是我坐不住。” 我说:“坐不住也要坐,管道太小,要轮流来。” 大胡子说:“那你小心点” 我说:“耿哥,胖子,看紧了。” 耿哥回应:“好” 胖子回应:“好” 我们缩在管道里,虽然嘴里说着“不怕”,但是内心却是无比恐惧。 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听到狼嚎,狼群的狼嚎。 以前只是在电影里听到,以前只觉得这是传说,以前觉得它只有在别人的故事里才有。 狼群召唤更多的高原狼过来,肯定是要致我们于死地的节奏。 在这个不毛之地,碰见点吃的不容易,为了一点“人肉”,这群狼也是狠下心来了,像是部队里的“会餐”。 不知道怎么的,管道外狼群阵阵凄厉,令人胆寒的嚎叫,在我听起来就像是“四面楚歌”。 西楚霸王项羽被刘邦军队包围在垓下,最后,虞姬自刎了,乌骓马跳江了,十万楚军也没了。 我们的结局又如何呢? 此时,管道外的狼群像是刘邦围困我们的“汉军”,管道内的我们像是项羽的“楚军”。而我则像是项羽,心里升腾起“霸王别姬”的悲戚。 我的坐骑自行车没有脾气,它不会也无法“自杀”。 可是,我的花儿会不会想不开,不愿听见自己被狼群撕咬而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从而拿那一把用来切菜的英吉沙刀“自刎”? 大胡子、胖子、耿哥会不会也想不开,不想看见一群狼将自己大卸八块,从而把油炉的汽油倒在身上,打火机一点,冲出去和狼群同归于尽? 越想越害怕,心脏莫名地疼痛。 那感觉,就像心窝里有一群蚂蚁在张牙舞爪,想方设法逃出去,但又无法逃出去,只好到处撕咬。 056 我们哭了 经过刚才的一番仔细侦察后,在管道外面的狼群不死心,重新在两头聚集。 我这边出现3条狼。耿哥那边说有4条狼。 掐指一算,管道外面狼的数量果然超过7条,因为我感觉至少作为老大的头狼还没有出现。 管道口两边的狼只是站在外面,都没有进来管道口发起进攻。 我们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我们,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对峙着。 说曹操,曹操就到。 正在这个时候,一条高大身影的狼影子刷的一下,出现在我这边管道口外3条狼的后面,我意识到那就是头狼。 白毛的头狼,果然气度非凡,浑身雪白,没有其他狼那样的杂色。 头狼的身材,比其他的狼都要高大,像一匹小牛犊一样,四条腿的长度几乎和其他狼的身高一样。 头狼高傲地昂着头,散发绿光的双眼杀气腾腾,两只耳朵就像两座高耸的金字塔,两只鼻孔就像喇叭一样大。 尤其是,那红色的长舌头吐出来,把嘴巴磨砺干净,好像等着揭锅开饭吃肉。 过了一会了,头狼还没有发出进攻信号。 我不明白狼群分别站在管道外是什么意思,要谈判? 还是只是堵住管道口,不让我们溜走,等我们水干粮尽再收拾我们? 或者等待援军到来,一起“会餐”吃掉我们? 还是想在吃我们之前,嘲笑我们颤抖的双手,眼神里的恐惧,内心里的挣扎? 内心恐惧的人的味道,比内心勇敢的人的味道更好吃? 所以要把我们吓怕、吓软、吓瘫? 果然不出所料,过了一会,管道外面聚集了越来越多的高原狼。 在阿克赛钦,在这片只有石头、沙子、狂风,连小草都没有的地方。 除了浓度盐碱水外,没有一滴水能让动物和人喝下的无人区域,白天让人感觉这是一片真正的“生命禁区”,不可能有生物活在这里。 但是,这会儿就像是谁变了魔术一样,一下子冒出这么多狼来,让人无法相信。 我看到管道外月光下,影影绰绰的都是狼,发着绿光的眼睛晃来晃去。 大胡子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表情木然。 我让他停下念叨,听到他念叨就是烦。 除了胖子是名副其实的有肉外,我们另外几个人都是骨瘦如柴,这样的身体喂不饱这么多狼。 万一我们防守失败,会不会把我们啃的连骨头都不剩?骑行到拉萨的“革命事业”还没有成功,就这样“光荣牺牲”喂了狼群? 我心里慌的一比。 心里念叨着,哎呀,以前没赚多少钱,兜里就只有千儿八百能拿给各位“狼爷”,行不行? 要不,放过我们,等回去后做牛做马赚到了钱,送过来给各位“狼爷”,好不好? 人有人的本性,狼有狼的本性。人是要钱不要命,狼是要命不要钱。终于碰见了一群视金钱如粪土的狼群了! 由于长时间紧张和亢奋,大量消耗本来就稀缺的空气,脑袋有点晕乎,呼吸要加快喘速,全身僵硬的肌肉已经酸痛。 如果这个时候,高原反应导致晕倒,手脚无力,那真是“完了”。 想着自己的这身骨头可能要被这群高原狼啃进肚子了,我突然想起了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妈妈。 我不由自主地,颤抖地小声唱着毛阿敏的《烛光里的妈妈》,“妈妈我想对你说话到嘴边又咽下妈妈我想对你笑眼里却点点泪花……”。 然后,眼泪像泉水那般无法控制地往外流。 我们都是妈妈的孩子,却不是妈妈的好孩子。 妈妈给予了我们太多,我们一直索取,却没有回馈过,甚至我们的肉身都有可能要成为狼的食物了。 项羽尚且有东江可去而不愿去,可是我的江东在哪里?那条小船又停靠何处? 我是贪生怕死,我想苟且偷生,让我去“江东”吧。 花儿、大胡子、胖子听到我唱《烛光里的妈妈》,也都跟着唱起来。我们的歌声越来越大,一个个都是泪人儿,肆无忌惮地哭起来。 耿哥这位坚强的汉子,也梗咽到无法说话,抽着鼻涕。 也许狼群捕捉到我们颤抖的歌声,似乎更加兴奋了,调兵遣将。管道外,狼的影子跑来跑去,想把我们一锅端了。 虽然“百万汉军”把我们包围在“垓下”,敌众我寡。 但是,我的“虞姬”还躺在帐篷里流着泪,我的“乌骓”还横堵在管道口,“十万楚军”还在窝在管道里发着抖,小命暂且还活着。 排解了“霸王别姬”的情绪,也释放了柔软的妈妈亲情,擦干眼泪,放下牵挂。 我们只剩下一副躯壳,是一部肌肉机器,没有表情,没有感情,没有灵魂,对疼痛没有感觉,所有的心思集中到了一个点。 我喊着:“老子要拼尽最后一口气”,自行车的坐杆在手里被攥的更紧了。 不知道在哪条大的头狼的指挥下,狼群战术有了改变,不是想从缺口爬进来,而是向管道口两边,同时发起了撞击。 每个管道口,都有三条身材巨大的狼,前后紧接着猛烈撞击交叉卡着的两辆自行车,试图从外面撞倒自行车。 虽然轮着几波上来,但是两辆自行车卡得很紧,“壁垒”还是暂时坚固的。 但是这样持续下去,壁垒禁不住狼群轮番的撞击,总会有一瞬间松懈,就像水滴也会石穿啊。 我大声喊:“胖子、耿哥,快躺下,用脚顶住自行车。” 胖子问:“什么?” 来不及回答胖子,我放下自行车坐凳。 我喊着:“大胡子,快过来躺下。”,自己先躺下,用两只脚顶住自行车。 大胡子从后面爬过来,躺下来,也用双脚顶住自行车。 我再次大声喊着:“快躺下用脚顶住自行车” 耿哥回应:“明白” 由于我们躺在管道上,从里面用双脚顶住,脊背则顶在下面的管道上,所以自行车只有稍微晃动。 就在我和大胡子用力顶着的时候,一条本来冲着撞击过来的狼,却停下来下来,伸过狼头来,流着口水,呲出长牙,要咬我们顶着自行车的四只脚。 这条狼的举动,让我和大胡子措手不及,我们的脚差点被咬到。虽然穿着厚厚的登山鞋,但是对于狼牙,也耐不住。 我瞬间操起手边的自行车坐杆,一个跃起,精准砸在那条狼的头上。这条狼被砸的“嗷嗷”大叫,退了出去。 057 疯子一样 轮换着几波3条大狼来撞击,我又躺下顶住,一刻不离地盯着管道口狼群的动静,手里始终拿着自行车坐凳。 狼群的撞击未能得逞,停了下来。 我们大气不敢出,整个涵洞管道压抑得像个大心脏,只剩下5个人不由自主的呼吸和凌乱的脉搏跳动。 我心里已经害怕的要死,死死盯着管道口外的一举一动。 我听到狼群在交流,就像狗那样“嗡嗯嗡嗯”发出声,不知道又出什么幺蛾子,看来狼群是铁了心要吃我们了。 狼群诡计多端,又极聪明狡猾,果然,有3条狼来到管道口,低着头在扒拉管道。 管道是钢化塑胶管道,咬不穿,咬不烂。假如狼群想挖地道进来,那是徒劳的。 3条狼扒拉了一下,就退了出去,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望着管道口,一边轻声喊:“大胡子” 大胡子轻声回应:“蓝哥,我在。” “你说要是让狼吃了,算不算天葬?” “天葬?那不是秃鹫吗?跟狼没关系啊。” “现在不是没有秃鹫吗?狼要逼我们天葬呢。” 大胡子声音发抖地说:“那我们杀出去吧,好歹多杀几条狼陪葬。” “我听说,天葬得是高尚的人,有罪的人不能天葬,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啊,应该是吧,天葬是上天堂,不是谁都能上天堂的。” “那你能上天堂吗?” 大胡子看了看我说:“我是高尚的人,当然能上天堂。” “我听说佛陀前世舍身饲虎。要不你舍身喂狼,掩护我们逃跑,给机会你成佛。” 大胡子突然笑着说:“这个机会还是给你吧,蓝哥你最适合成佛。” “我得留下保护花儿啊,你一个光棍就成全大家呗。再说了,成佛有啥不好的?还有......” “你大胡子嘛,活着的时候,有人供养,吃住寺庙,还有香火钱和捐款。等你混高级了,还可以练密宗。密宗,你懂么?” “圆寂的时候,信徒给你大胡子整个塔葬,再有人给烧香,你还不满意吗?” “咳,都这个时候了,蓝哥别埋汰我了。” “咋地,你还不想成佛?” “我不想啊” 花儿在帐篷里问:“都什么时候了,哥,你和大胡子在聊什么啊?” 我回应花儿:“没啥。花儿,放心,没事,和大胡子胡乱说点事。” 大胡子说:“兰姐,你不知道啊,蓝哥的心坏的很。你评评理吧,蓝哥这狗东西,居然逼我喂狼呢,够坏的了。” 花儿问:“什么啊,大胡子,你说清楚点。” 我说:“花儿,别听大胡子在那胡说八道,我们只是探讨了一下天葬而已,没其他的。” 大胡子说:“蓝哥说,佛陀前世舍身饲虎,让我学着舍身喂狼,让我行善积德。兰姐,你说说,蓝哥这是啥心态?” 我说:“佛陀说,人的身体是肮脏的,会苦恼的,是无常的,不积德死后会下地狱。” “要想进香巴拉极乐世界,来生有福享受,这辈子必须做一些好事,越多越好。现在有做好事的机会了,大胡子别错过啊。” 花儿说:“大胡子,我哥就是神经病,别理他。” 大胡子说:“还是兰姐好。蓝哥,听到没?” 我说:“大胡子,等会让你嘚瑟。” 我们正聊着,说时迟,那时快。管道口一下子涌进来3条狼,趴在管道口,正心想着又搞什么花样。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另外3条狼瞬间冲了进来,踏在下面趴的3条狼身上试图往原来放驮包的缺口上往里钻,十分危急! 那个原来堆放驮包的缺口有2条狼的位置,3条狼里有2条狼是主攻,试图跨过缺口,另外一条是来放烟雾弹,转移我们注意力的。 如果不及时锤掉缺口上的2条狼,后果不可设想。我挥舞着坐凳,把狼锤的四仰八翻。 被锤到的2条狼龇牙咧嘴,咆哮不停。 自己也没有意识自己的反应速度那么快,身手比平常敏捷了太多。 逼到一定份上,人的潜能是巨大的。这样硬碰硬,狭路相逢勇者胜。 只是狼多,轮番上来,就怕没完没了。 而且,自行车的坐凳捶不会死他们,只会给狼造成轻内伤。我们的体力是有限的,总会有用尽了力气的一刻。 我们都没有力气再锤击狼的一刻,就是完蛋的一刻。 管道缩小了狼群的攻击面积,但是却可以延长狼群的攻击时间。我们的防守,实质变成了和时间、体力的较量。 如果熬到天亮,我们还有体力,而狼群又无法冲进管道来,我们就赢了。 熬到天亮,是我们渴望的目标。 不管怎么样,我们一松懈就完了,骨头都会被啃到不剩一点。 被捶打翻下去的狼,又爬起来继续想钻进来。 狼头经常晃来晃去,有时候锤空了,几次差点被狼嘴反咬到手,看到那尖尖的狼牙都让人发慌。 出手够快够准,一击即中,才能给狼重击。 锤下去了3条狼,又上来3条狼,我就像弹棉花一样,“邦邦邦”,速度极快,沉浸在机械性的动作中,就像一个肌肉机器。 在另外3条狼没有及时上来的间歇,大胡子代替我看紧管道口,随时锤打上来的狼。 我的两只手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如果那时候要吃饭,我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大胡子硬着头皮,蹲在我的前面。拿着自行车的坐管,不停地抖着。 我说:“别抖”,正在这时,3条狼冲击过来,有2条狼把脖子伸过口子,狼嘴裂开,喷出臭气,熏得大胡子差点仰翻在管道上。 然后,这2条狼趴在另一条狼的身上,两条前腿跨在口子上,两条后腿蹬了几蹬。 我喊起来:“愣着干什么,打啊。”,一脚踹在发愣的大胡子身上,差点踹翻了他。 大胡子醒悟过来,像个疯子一样一骨碌爬起来,甩手过去,把坐凳锤在狼的头上和身上。 一顿猛锤,大胡子嘴巴里发出“啊,啊,啊”。 大胡子用力过猛,这两条狼被坐凳锤中嘴巴,狼嘴喷出的血沾满了管道口两边。2条狼下去,又上来3条狼。 闻到血腥味,上来管道口的3条狼更加疯狂,猛烈撞击自行车,狼嘴追着大胡子的手,想咬大胡子的手。 多轮久攻不下,进攻的狼群急红了眼。 好几波上来的狼,原本发着绿光的眼睛,变成了发着红光的眼睛,像锥子般穿透人心,张着血盆大口,暴呲两排尖牙,就像魔鬼一样凶残。 我听见,花儿躲在帐篷里,已经语无伦次,但我已经无法顾及她。 胖子和耿哥那边也差不多,轮流锤击试图翻过缺口的狼,一波一波的3头狼在冲击,试图跨过缺口。 情况十分危急! 058 狼口脱身 突然,我看见管道外有光带在雪地上由暗逐渐变亮,路基的投影也变着形状,听见有汽车的声音由远到近,狼群在骚动。 上帝、佛祖、阿拉、太上老君等一众主宰人间的大神显灵了? 我们听见有汽车停下来,连续长按了喇叭,管道口附近聚集的狼群纷纷散开,但是没有走远,在100米远处聚集观望着这边。 我听见有人大喊:“有人吗?” 我竭尽全部的力气喊:“有,有,有,我们在这里。” 大胡子高声大喊着:“我们在这里” 胖子喊着:“有人来了” 花儿在帐篷里问:“外面是谁啊?” 听见汽车门打开的声音,有人走出汽车。 然后过一会,我们听见一声枪响,金属撞击子弹的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铿锵有力,效果就像雷击那般炸响。 隔了一会儿,又听见一声枪响。100米外聚集观望的狼群大溃散,纷纷逃离,遁入黑色的夜。 有人下来到管道口,我一看原来是解放军战士。我们把挡在管道口的自行车解开推倒,赶紧爬了出去。 解放军战士看到我们从管道里爬出来,问:“你们怎么在这里睡?”。 我说:“下午风大,我们骑不动了,就扎营在这里。”我是第一个爬出来的。,一边说话,一边嘴里哈出热气。 下午的逆风已经停止,深夜已经没有什么风,月光如水。 虽然没有刮风,但是积雪还没有融化,外面很冷。 我们几个人一起握着解放军战士的手不放,生怕他像空气一样跑了似的,我们每个人早已两眼泪汪汪。 解放军战士说:“我是连夜送人去三十里医院,开到这段路的时候,我看到前面有密密麻麻的绿光。聚集了好多狼,一扫眼大概有一百多条。” “我吓了一跳,浑身起鸡皮疙瘩,就长按喇叭想驱散狼群,看看是什么情况。狼群没有走,情况这么紧急,逼不得已开枪。” 我热泪盈眶地说:“太感谢了,你救了我们5个人的命啊。” 花儿哭着说:“太感谢你了” 大胡子,胖子、耿哥也哭成了泪人。 解放军战士说:“你们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此地不宜久留。” 我哆嗦着说:“这么晚,我们不敢继续往前走啊。” 解放军战士说:“我要送人下去医院,不能跟着你们走。”解放军战士上军车,准备往前开。 大胡子问:“那我们怎么办?” 解放军战士说:“你们往前走吧,离兵站不远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说:“同志,能不能联系兵站,让他们来车接应一下?” 解放军战士说:“不能,兵站有规章制度,不能随便派车。” 花儿哀求着:“我们现在情况危急,能试着联系一下吗?” 这种情况,女人的请求,往往令人不忍心拒绝。 解放军战士只好说:“你们先往前走,我在车上联系。”,说完就开车走了,留着我们在原地发呆。 我说:“发什么楞?赶紧整理好驮包,要命的就赶紧往前走。” 胖子,耿哥,花儿,大胡子,我,以这样的队形往甜水海兵站骑去。周围一切都很安静,安静的可怕,但是如果有动静那将更加可怕。 求生欲望在竭尽全力地驱使我们往前赶。 虽然路面有积雪,但是我们的骑行时速已经上到20公里。 我们仍觉得不够快,将身体里的所有力气都集中起来,压榨出来,全力冲刺。 我们所经历的最遥远的距离,是这段二十多公里。 一分一秒,都是那么漫长。看着码表变数,100米,200米,300米。我们数着100米数,不是公里数,每多100米,我们就离目的地近100米。 打着强光手电筒骑了一段路后,前方有汽车来。 远远就看见灯光,是解放军战士联系兵站来接应的,我们得救了。在军车的护送下,我们几乎奔溃的心终于松懈了下来。 当拐弯进去,看到远处房子射出的灯光时,我们又哭成一片。 文明世界的灯光让我们泪流满面。 我们就这样骑到了甜水海兵站,连感谢的话都无力说了,这时候已经是凌晨3点。 一向内心非常沉稳,像钢铁一样的耿哥,像和尚打坐一样,坐在地上,却把头歪靠在墙上。 耿哥双眼涣散无神,面无表情,泪水汩汩地从眼里流出来,无声无息,死寂一般,就像一座摆置的雕塑。 平常心情有点郁闷的胖子,靠着墙根坐在地上,聋拉着头,垂着双手,摊开双腿。 看不见胖子的表情,但是有口水不断地掉落在地上。不知道他的大小便是否已经失禁,就像一个精神失常的老人一样。 平常爱嘻哈开玩笑的大胡子,已无法坐立起来,像被枪毙了一样,四肢摊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时而出现抽搐。 解放军战士赶紧过来,告诉大胡子,要拉他去吸氧气,他扒拉开战士的手,拒绝去吸氧,爬过去翻找自己的驮包,找药来吃。 我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 我也像大胡子一样,像一滩烂泥瘫软地粘在地上。浑身无力,听不见任何声音,好像只剩眼睛好使,只有心还在跳着。 我突然想起花儿,我猛的一下坐了起来,缓了几秒钟,身体才开始运转,才看到她也是靠墙坐着,已经哭到失声。 我爬过去靠着花儿坐起来,花儿把头靠过来。我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言不发。 我们虽然被阿克赛钦的狼群攻击,但是我们没有人受伤,与我们在认真地考察了扎营地,选择只有2个入口的涵洞管道有关系,扎紧2个入口就是易守难攻。 如果我们把帐篷随意地在搭在外面,毫无遮挡的地方,我们会被狼群从多个角度攻击,应接不暇,有一个破绽就完了。 我们有警惕性,没有大意地把自行车推进涵洞管道就了事,而是对入口用自行车交叉做了一个壁垒,作了充分的加固,只有一个小口无法遮挡,用驮包堵上。 后面狼群的持续攻击,我们四个男人都已经筋疲力尽,如果狼群仍然持续进行硬攻,我们终将体力不支,命丧狼嘴。 绝境之下,没有被一百多头狼“瓮中捉鳖”,没有被狼群啃得尸骨全无,却能全身而退,这仰仗于如从天降神兵的解放军战士的路过,天意一样的解围。 技巧和努力不一定能让人活下去,有时候,还需要点天意和运气。 生命很坚韧,再荒芜的地方也能存活下去,并不挑三拣四。 也很脆弱,轻轻一击,甚至心中不畅,也会导致了结生命。 059 阿克赛钦 早上,我们5个人商量后找到了兵站领导,当面进行了感谢,并请代为感谢提供帮助的几位解放军战士。 我们今天继续往前骑,目的地是“死人沟”的传说地之二,泉水湖。 泉水湖,顾名思义,那里有一个湖。 今天应该需要休整,但是我们没有休整,甜水海不适合休整。 一方面阿克赛钦的氧气最稀薄,另一方面兵站毕竟是军事设施,这里除了兵站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休整。 甜水海,多么好听的名字,这是我们骑行新藏线遇到的第一个湖泊,位于阿克赛钦的中心地带,海拔4840米。 我们滑坡出来到新藏公路,鱼鳞一样的白云铺满天空。 我看到了前面宽阔的阿克赛钦盆地,与昨天狰狞的面目不同,感觉此刻它好美丽。 远处那里有一个深蓝色的湖泊,湖泊面积不大,长长的。 那蓝色的湖面,像是地面被挖穿了,露出了蓝色的天空。那个蓝色的天空一般的湖泊,就是甜水海。 关于甜水海,我想起美国的一部西部电影《西部往事》。 《西部往事》里面,有一个“甜水镇”(Sweetwater)。甜水镇虽然不如甜水海这么荒芜至极,但也是干旱贫瘠之地。 大红柳滩没有红柳,甜水海的水不甜。 甜水海,实际上湖水是又苦又涩的盐碱水。连最不挑剔的骆驼都无法饮用,说是甜水海或许是寄托一种美好的愿望。 从地质学的角度来看,甜水海是古地中海在地壳变迁时,海底沉积的盐碱泛起在高原而形成的小湖。 甜水海古湖盆内发育了宽广的湖积平原。 根据地质调查,附近的阿克赛钦湖、甜水海、甜水海北湖和苦水湖在古代是连成一片的湖泊,是统一的大湖。 遥远的那个年代,甜水海到阿克赛钦湖这一带,湖水碧波荡漾,鱼跃鸟飞,花红柳绿,湖泊宽阔到看不到尽头。 去往第二个“死人沟”的新藏公路,路上除了一个小达坂外,其他地方都比较平坦,全程在海拔4850米-5200米之间骑行。 附近的山峰都显得温柔许多,匍匐在地上,像一个一个小馒头或长条法棍面包,没有不可一世的绝对高度,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幽蓝冰川。 只有很远的山上才有冰雪覆盖,对我们而言,遥不可及。 老天爷有时候还是很公平的,他给了这里宽广和壮阔,却让这里荒芜和孤独。打心底里,我喜欢阿克赛钦,极致的荒芜,极致的孤独。 无论是什么东西,到了极致就转换到了另一面,荒芜就是壮阔,孤独就是壮美。 对于阿克赛钦,山那边的印度阿三垂涎不已,觊觎良久。 阿克赛钦不仅是地球历史的见证,也是近200年中国西部边境历史的见证。 阿克赛钦是由新疆进入西藏的必经之地,清朝雍正时在此设立拓置局管辖。 1846年英国吞并查漠—克什米尔后,声称拉达克(原属中国西藏地方政府管辖的地区)应归英印政府统治。 在未经清朝政府同意的情况下,英国便占领了拉达克地区。 后来,在标定拉达克和西藏的边界中,英国为了寻找一条控制中国新疆腹地的捷径,于1865年派遣印度官员约翰逊潜入南疆。 约翰逊从拉达克进入阿克赛钦,最后到达新疆的和田,通过“勘察”,绘制了一条界线,这就是“约翰逊线”。 “约翰逊线”私自将包括阿克赛钦在内的近三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划给了英属印度,使阿克赛钦变成英印克什米尔的一部分,但是历届中国政府均未承认“约翰逊线”。 上世纪50年代后期中国在阿克赛钦地区修建新藏公路,引起印度不满,印度于是侵略、蚕食中国西部、藏南领土。 中国进行自卫,反击印度侵略,打得阿三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除了阿克赛钦的“约翰逊线”,类似的操作手法,在藏南还有一条“麦克马洪线”。清朝、民国、新中国从来没有承认过英国人画的“约翰逊线”和“麦克马洪线”。 早上,阳光正好,路面的积雪已经融化。 没有了昨日变态的逆风,山都立在远远的地方,为我们让路。 没有一丝遮挡,公路又很平缓,天地如此宽阔,一条公路直直通向前方,看不到尽头。 这样的时刻,骑行在新藏公路上,非常享受。 公路两边,树立着两排导热棒,像列队接受检阅的部队,也像孙悟空撒下的千万根金箍棒。 导热棒是为了防止公路路基下的冻土层融化速度而插入地下,能将地下的热量导出来,保持公路下面冻土层的温度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 今天在新藏公路上,远远就能看到海拔4850米的阿克赛钦湖,新藏公路距离阿克赛钦湖的距离还有16公里。 阿克赛钦湖是我们在新藏公路上见到的第二个湖泊,应该也是新疆海拔最高的湖泊,只是由于地处阿克赛钦无人区的核心地带,知道的人不多。 站在新藏公路上,就能感受到阿克赛钦湖的烟波浩淼,看到阿克赛钦湖上空水蒸气变幻莫测,氤氲出海市蜃楼,宛如蓬莱仙境。 阿克赛钦湖,是阿克赛钦地区最大的湖泊,属于咸水湖。 当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曾从印度带领驼队来到阿克赛钦湖,并停留在此检测湖水的水质,然后进入藏北羌塘深处。 我的魔术头巾在昨天晚上被烧掉了,我只能光着脸骑,愉快地接受阿克赛钦古老而又温暖的阳光。 如此美好的阳光,我们不愿意浪费,于是在路上找了块平地,躺下来晒太阳。 只是,昨天累成那样,昨晚吓成那样,今天太过安逸,躺下来,反而有点无所适从。 大胡子说:“蓝哥,你的魔术头巾没有了。” 我问大胡子:“然后呢?” 大胡子说:“你找条内裤套在头上呗,这样就不怕晒了。”,一帮人跟着哈哈大笑。 我回应大胡子:“我以为,你要做好人,准备送我一条魔术头巾呢。” 大胡子说:“找兰姐要条黑丝袜,套头上,装抢银行的。”,继续拿我开玩笑,一帮人跟着哈哈大笑。 花儿接上话题说:“谁会带黑丝袜出来骑车,大胡子你有病啊。”,花儿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还用手掩住嘴巴。 我说:“还黑丝袜呢,大胡子没一点正经,整天是个操蛋玩意。”,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耿哥一边吃着面包一边说:“今天要进西藏了” 我搭话:“快了,下午就到。” 胖子说:“所以,现在再晒晒新疆的太阳。” 花儿问大家:“晚上又睡死人沟,你们怕不怕?” 大家都扭头看着花儿。 060 出乎意料 胖子说:“怕啊,昨晚睡了死人沟,今晚继续睡死人沟。” 大胡子则是不屑一顾地说:“对于昨晚的死人沟来说,这个死人沟不算啥。” 胖子回应大胡子说:“又装逼了” 我说:“别人睡一个晚上就怕得要死,我们觉得不够过瘾,还得再睡一个晚上。” 耿哥避开话题,反而赞扬我说:“昨晚,蓝哥是主力,把狼打得嗷嗷叫。”。 我回应耿哥说:“耿哥兄弟,过奖了,求生本能而已。” 耿哥说:“我觉得蓝哥有特异功能,在大红柳滩就预测到昨天不顺利,只是我们没有认真对待。” 大胡子插进来说:“蓝哥有个屁特异功能,就是会忽悠,不过昨晚确实勇猛。” 看大胡子这么嚣张,我想把大胡子昨晚被吓尿的“丑闻”抖落出来。但是一想,等合适的时候再拿来打击他,所以作罢。 胖子提议:“到了松西村,大家众筹请蓝哥喝酒,怎样?” 大胡子、耿哥纷纷应声同意:“好”,我暂时没有吭声。 花儿说:“你们知道松西村海拔多少吗?在那喝酒,就跟不要命一样。” 大胡子不服气地说:“我们能从狼嘴里逃出来,海拔高算什么。” 胖子跟大胡子是一堆冤家,不知道哪辈子结下的梁子。 胖子怼大胡子说:“大胡子装逼装上瘾了,哈哈。” 大胡子回应胖子:“死胖子,我说啥,你都怼我,看我不顺眼是不?” “没有,谁敢怼你大胡子啊。” 我看到又想吵架,赶紧劝架:“胖子,别打击大胡子,他好不容易有装逼的机会,让他表现表现嘛。”。 胖子说:“蓝哥说的对,让他刷刷存在感,318川藏线很多这种骑友。” 大胡子不爽的地说:“妈的,别老提318川藏线,又不是免死金牌,老是抬出来。” 我说:“打住,各位,昨天还不够累吗?好不容易躺下休息一会。” 这时,耿哥问:“蓝哥,松西村喝吗?”。 我扭头看了看花儿,说:“海拔5200多米确实很高,但是我们的斗志更高,喝呗,谁怕谁,哈哈。”。 花儿拉住我说:“别瞎搞,不准在那喝酒。” 我要装出点大男人主义,不能在兄弟们面前没面子,大声说:“娘们就是啰嗦”。 花儿跟我杠上了:“那我也要喝” 大胡子马上接过话题说:“好,欢迎兰姐加入。” 我说:“花儿别闹” 花儿任性地回应:“就不” 躺了一会,我们吃了点干粮,继续往前骑,天地任我行,空旷无比,没有人的影子,没有车的影子,只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黑色公路。 天上大朵白云多了起来,大朵白云很低,低到我们跳起来就能摸到一样。 经过K622的时候,路边有一块牌子写着“天天项目部”,据说以前是武警的,老远就看到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大片房子,在阿克赛钦无人区很显眼。 今天是上缓坡,只是缓到没有感觉,烂路也开始出现。 原来以为阿克赛钦是不毛之地,没想到远离阿克赛钦的核心地带甜水海后,靠近西藏这边,逐渐出现了一些小草。 长时间没有看过草了,虽然是已经枯黄的小草,但是心里仍然觉得是惊喜。 我也突然明白小草有可能是生长在阿克赛钦那些我们见不到的地方,不能因为我们看不到就否认它们的存在。 有草就有吃草动物,阿克赛钦有狼也就不足为奇了。 看来,小草并没有嫌弃阿克赛钦,阿克赛钦也没有拒绝小草。 这听起来就像爱情,再苦寒的土地也有小草生存,也有人繁衍生息。 阿克赛钦的小草生存了下来,但是毕竟无法成长大树。 即使生长茂盛,也只是成为藏羚羊、黄羊、鼠兔这些食草动物的口粮。 而食草动物也只是狼群的口粮,这就是阿克赛钦的食物链。 我们食物链也是如此。 “狼群”阶层总是少数,有许多“食草动物”为“狼群”准备口粮和积累财富作贡献,“食草动物”又从收割“小草”中分得维持自己生存或者舒适的口粮和物质。 然后食物链周而复始,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地进行下去。 西藏是一种病,不去治不好。新疆是一种瘾,永远戒不掉。 跨过西藏的牌坊大门,看到“藏西秘境天上阿里欢迎您”,我们就算进入西藏了,算是终于告别了新疆。 没有太高兴,反而内心有了许多平静,看淡了太多,没有了以前做成了一件事后的欣喜若狂。 看着他们互相拍照,等手机有信号的地方再发朋友圈,心里很高兴,终于有了装逼的素材了。 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远方蜿蜒起伏的山脉,还有那宽广深远的峡谷。 此刻,我更想大家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白酒。只有烈火般的白酒,才会浓烈到芳香四溢。 越往西藏,海拔越高,5000米海拔骑行已经属于平常。 青藏高原的精灵藏羚羊也能偶尔遇见。在5000米多的地方高速奔跑,对于藏羚羊来说,就跟我们在内地散步一样轻松平常。 当我们来到高山湖泊红山湖的时候,大风刮了起来。 这是我们从叶城出发以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湖泊,之前的甜水海、阿克赛钦湖都只是远观。 红山湖的面积虽然不是非常辽阔,但是蓝绿色的湖水,湖里的小鸟,远处的雪山,大风将湖水里的雪山倒影剪碎。 这对于看腻了荒原砾石的我们来说,也是一种渴望的美景,一种带着生命体征的美景。 顶着逆风爬了5公里上到无名达坂,海拔5200米,比奇台达坂都要高,是新疆过来最高的达坂。 只是.asxs.高,上坡不多,两下子就整完,没啥感觉,骑友都叫它红山湖达坂。 站在红山湖达坂,等着花儿爬上来。 在下面爬坡的时候,我跑到了前面。 坐在路边吹着风,看着新藏线的新疆方向。 路在那边延伸着,回味着一路走过的艰辛,心里感慨万千。 花儿还没有上来,我索性往下走去。 看到花儿过来的时候,我在她车尾后面推车。 就像小时候,学骑自行车,小伙伴们总会在后面帮忙扶着,推着,那种快乐很久找不到了。 此时,我却在给花儿推车的时候,找到那种快乐。 我们哈哈大笑着,上气不接下气。在海拔5200米的地方,在后面跑着推自行车,恐怕也只有我们了。 离第二个“死人沟”传说地泉水湖的距离屈指可数了,反而有点不着急下去,想慢点,再慢点,让灵魂跟上脚步。 传说中的另一个“死人沟”,同样让人闻风丧胆,今夜又将是一个怎样的“血雨腥风”? 一切都是未知,等着我们去开启。 061 惬意时光 我带上耳机,手机音乐放着Audiomae的《BreathAndLife》,然后溜坡下去,感受跟曲名一样,在这里能呼吸代表还活着。 我看到前方路边有一个不算大的湖泊,湖中泡着几间房子。 我们知道,这里是K671海拔5130米的泉水湖,是“死人沟”的第二个传说地。 也有人把泉水湖叫做“铁隆滩”,部队有句俗语,“铁隆滩,鬼门关”,经过这里都会提心吊胆。 无论是“死人沟”,还是“鬼门关”,都不是什么好名头。 传说泉水湖里的泉水,是从一个人骨骷髅的七窍里流出来的淡水,积水成湖,异常荒诞怪异。 泉水湖不缺淡水,甜水海最缺的就是淡水,甜水海兵站要开车几十公里来这个“死人沟”拉淡水,新疆过来西藏拉水喝。 像阿克赛钦版“死人沟”一样,泉水湖版“死人沟”在天气好的气候,并不让人感到惊悚,反而有几分惊艳。 天空中白云浓厚,有空缺的地方,蓝天则是纯粹的蓝。 金黄的夕阳照在湖对岸的雪山上,辉煌壮丽,摄人心魄,我们欢呼着,啊,啊,啊。 一个有湖景的夕阳,雪山倒影在湖中,四周光影斑驳。 这是我们从新疆过来看到最漂亮的夕阳,假如不在意“死人沟”三个字的话。 “死人沟”虽然看起来不恐怖,但是在“美丽”外表下,往往隐藏着杀机。 泉水湖附近有很大的乌鸦,时而盘旋而下,时而高声鸣叫,十分诡异。 可能是只有“死人沟”这样的名字,才配得上这样的风景吧。 人迹罕及,方才有绝世之美。 新藏线每年都让一些过路人嗝屁,这条公路有伤亡并不算稀奇之事。 这个“死人沟”流传甚广的一个故事。 新藏公路路况不好,经常有人半夜留宿在这里。 轻者头疼,重者引发致命的高山肺水肿或脑水肿,不少死于非命。 大家觉得这个地方神秘可怕,夺人性命于无形,便也起了“死人沟”这么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 我们5个人先后在检查站办理进入西藏的手续,大胡子最先办完,就让大胡子先去旅馆问下吃住情况。 大胡子找到老板咨询了住宿和吃饭的价格,老板要价太高,态度很差,大胡子差点跟老板吵起来,我们赶紧过去劝架。 无论在哪一个“死人沟”,人的脾气很容易变坏。 对于老板,其实也很容易理解,来这里开店不是搞“慈善”,是为了谋生赚钱。 相比那些圈起来收费的自然景区,拙劣的人工古镇,鱼肉游客的庸俗景点,老板的行为似乎“高大上”。 因为,在物资奇缺、环境恶劣的“死人沟”,没人愿意来这里提供旅行服务的“鬼地方”,老板提供旅行服务收取较高的费用,做法合情合理。 “死人沟”海拔5130米,晚上会超级冷,没有火炉取暖,这一夜将是十分难熬的。 大胡子、胖子、耿哥商量决定不住宿,要扎营在泉水湖旁那间烂板房里,争取在那里熬过一夜。 既然3个人已经选择扎营,我和花儿也不想和队伍“搞分裂”,跟他们一起扎营应对“死人沟”之夜。 那间孤独的、有一个窗户没有玻璃挡风、写着“便民服务房”的烂板房,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的单位或者人留下的。 在“死人沟”有这么一间空房子,对于有扎营癖好的人,或者嫌旅店收费贵的人,已经是很好的了。 如果奇台达坂下坡后那个“死人沟”有这么个“烂板房”,那我们也就没有昨晚的“遭遇”,甚至阿克赛钦盆地会骑的很舒坦,也不用管逆风与否了。 就现在新藏线的良好路况来说,过路的司机或开车的人不会关注这么个“烂板房”,只有骑友才会扎营进去。 “便民服务房”这个名字不妨改一改,比如: 直接点的名字,“骑行者之家”。 文艺点的名字,“骑友温暖驿站”。 高大上的名字,“死人沟希尔顿酒店”。 跟地点搭调的名字,“死人沟过夜,请进”。 跟泉水湖搭调的名字,“湖畔月色自助客栈”。 趁着天还没有黑,夕阳仍有余光,我和花儿来到泉水湖边,游荡在寒风阵阵的“死人沟”里。 幽湖之外,荒野之内,暮色沉沉。 历史上多少好汉路经此地,是生,是死,是走向远方,还是回到故乡? 湖中被淹的兵站老营房诡异无比,好像这画面就是人类初创世界的场景。 这方天地,有一丝凄凉,五分悲哀,十分费解。 太阳下山后,死人沟里只剩下冷和风,还有其他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熬不住寒风骚扰,我们赶紧回到温暖的烂板房里。 “死人沟”的晚上,不像昨天晚上那么狼狈,我们有时间做饭了,主要是花儿“掌勺”,她是“大厨”。 在用气炉煮饭的时候,花儿罕见地哼着歌,是孙燕姿的《遇见》。 淘米的时候,花儿哼着歌,“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我想我等我期待,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摩挲着大米,仿佛那是珍珠。 高压锅正在蒸饭,不断冒着热气,就像一个有烟雾效果的舞台,花儿起身哼着歌,围着高压锅转了几圈,把我看得目瞪口呆。 蒸米饭后,花儿又轻快地切着从三十里营房带过来,已经在路上奔波了300多公里,翻过山越过岭的菜。 “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 “我们也曾在爱情里受伤害,我看着路,梦的入口有点窄”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总有一天,我的谜底会揭开” 花儿把切菜的英吉沙小刀当成话筒来哼歌,还甩了一个眼色过来给我。 切完菜,洗锅的时候,哼着还是那首《遇见》,像打架子鼓一样,用筷子敲着菜锅和饭碗。 我不忍心打断她,默默地坐着,看着。 我内心愉悦。 花儿做好了饭菜,我们开吃。 我就着辣椒细嚼慢咽,充分搅拌食材和辣椒,将食材的芳香嚼出来,不轻易吞下去,生怕暴殄天物。 在死人沟,“鬼一样”的地方,吃到花儿做的香喷喷饭菜,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我忍不出说:“好好吃啊,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饭菜。” 花儿回应:“是吗?听说好吃,好开心。” “亲爱的,来,亲一个。” “你嘴里都是油。赶紧吃,要不一会凉了。” 我一边嚼着饭菜,一边说:“我是忍不住,忍不住想亲你一个啊。” “肉不肉麻,大胡子他们还在旁边呢。” “我管他们在哪呢” “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压抑不住地说:“这是海拔5130米的死人沟的晚饭,我们自己做的,多香啊。” “我也觉得的好吃,哈哈。” 吃着饭,嚼着菜,我莫名哽咽着。赶紧低头装着扒饭,没被花儿看到。 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了,说不出来。 这米和菜,在昆仑山和喀喇昆仑山的无人区路段,都被驮了300多公里了,今天才用上。我还需要说什么?没什么需要说的了。 从大红柳滩出来后,宛如经过了人间炼狱,身体一直处于高负荷状态,昨晚在管道里吃了泡面,今晚才吃上饭。 虽然是在“死人沟”,但是心情大好。 062 咫尺地狱 在另一边的大胡子走过来,凑近说:“兰姐,心情好啊,刚才在唱歌呢?”。 花儿回应大胡子:“做饭无聊,随便哼几句,呵呵。” “挺好的。这一路没见过几个女人,有兰姐和我们一起骑行,旅行不再单调。” “谢谢大胡子的夸奖。你吃完了?” “嗯,我吃东西很快的。” “蓝哥,你也别光顾着吃,发表一下吃饭感言呗。” “挺好” “吃的这么香,就说两个字,蓝哥你真够抠门抠到家了。” “有啥事,说吧。” 大胡子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着烟圈说:“昨天的路上,还记得吗?那辆越野车,不是说军事演习吗?”。 “嗯?” “路上一直都没有车,那会儿怎么冒出一辆车过来?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我不明白大胡子想说什么,问:“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蓝哥你分析分析。不过,庆幸的是,兰姐没上那个车。” “为什么这么说?” “一个女孩子,在那样一个地方,上陌生人的车,你就放心?” “当时,我倒没想到这一层,只是不想让她骑了。” “兰姐,你当时也想搭车吧?” 花儿回应:“是的,那个时候很累,我也想搭车。” 大胡子吐着烟圈说:“幸好人家也不停,这是不幸的万幸,蓝哥你说是不?” “车可能不是从下面上来的,是三十里营房或者大红柳滩那些老板的,或者在山里猫了几天的车,不一定是什么坏人。” “蓝哥啊,在无人区,还没有手机信号,女孩子小心点才好。” 花儿说:“谢谢大胡子关心” “行啊,没想到你大胡子看起来嘻嘻哈哈,心思却这么细啊,挺好。” “蓝哥过奖了” “当时被逆风折磨的失去理智了,只想着赶紧逃离。尤其是花儿,能先走就先走,那么急的情况,都没时间想那么多。” “我也是刚才吃了饭,才琢磨的。” “行吧,以后留心点。” 离开新疆后的第一夜,没想到竟然过得如此凄凉。 海拔5130米,这是到那时为止,我睡过的最高海拔,而且居然是在一个也是叫“死人沟”的地方。 想不记住泉水湖这个“死人沟”都难,5130米海拔的这一夜必将在未来的岁月里被频繁想起。 与这一夜被想起的,还有那咆哮的风。 那风恨不得把那个破板房掀翻、踹扁、压碎,然后再一口吞下那几条瑟瑟发抖的凡胎肉体。 夜风如此跋扈,声又助纣为虐,丝毫不输第一个“死人沟”。 这里晚上的风声,用“鬼哭狼嚎”已经不足以准确表达其含义了,毕竟鬼哭狼嚎可能还有一种距离感在里面。 用“被死神拥抱”,来形容这里的狂风,似乎更加贴近些。 因为,夜风就像魑魅魍魉在你的耳边咆哮,强迫你接受那些“不知所云”。 尽管内心里默念“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但是脑海中却怪异地,时不时出现昨夜狼群那可怕的发着红光的眼睛,好像正等着我们睡着的时候把我们撕成碎片。 翻来覆去,骇人的风声扰人,找不到合适的睡姿,睡不着。 实在受不了,我坐起来。 我像擂台上的拳击手一样,晃着脑袋,在面前来回挥舞着双拳,然后迅速出击,甩出几个弹簧拳,重拳暴击,再来左勾拳和右勾拳。 花儿也睡不着,但是又看不到我在黑暗中干什么,伸出一只手摸过来,被我一拳打个正着。一瞬间,我心里发毛,什么东西! “哎哟”,花儿喊了一声。 “原来是你啊。你干嘛呢?” “你干嘛呢?打了我一拳。” “睡不着,练拳击。乌漆嘛黑的,我打中一只手,你知道有多恐怖吗?” “发什么神经,半夜练拳击。我以为你梦游呢。” “这死人沟的风声听的渗人,睡不着。” “两个死人沟都这么恐怖” “要不我们出去外面走走?” “神经病啊” 那一头的大胡子问:“你们也睡不着吗?” 我说:“对啊,烦死了,这风声。” 胖子说:“我感觉有点胸闷” 耿哥说:“心静了,什么声音都妨碍不了你。” 大胡子笑着说:“老耿大神,请收下我的膝盖。” 花儿说:“都赶紧睡吧,明天还要爬界山达坂。” 从来不觉得睡觉会如此之累,泉水湖的“死人沟”一夜算是体会到了。 睡不着,盼望着快点天亮,然后出发。 但是静静躺下,觉得很久了,打开手机一看才10分钟,如此反复折腾。 天快亮的时候,反而睡着了,因为风声小了。 泉水湖的白天和黑夜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而且可以互相切换,切换的又是这么从容,一点不尴尬。 黑夜里,是冰冷到让人不停哆嗦,风声喜怒无常的像十八层地狱。 白天,是蓝天阳光雪山湖泊的世外奇景,就像远离嘈杂的人间乐土。 花儿早起来熬了点小米粥,而我快6点才睡着,等到她叫我起来喝小米粥的时候,已经9点了。 花儿告诉我,我已经错过了天亮时的漫天红色朝霞,嗔怪我睡懒觉。 我倒是觉得“不曾相见,便不会想念”,错过不一定是件坏事。有些东西,自己错过了,也许别人就获得了。 花儿知道我一夜都没有睡好,所以没有太早叫我起来,等大胡子、胖子、耿哥都已经起来了,才叫我起来。 喘着热气,喝着小米粥,晒着温暖的太阳光,我看到泉水湖斜对面的一座尖尖的雪山,金字塔状,气势不凡。 在太阳的照耀下,金字塔状雪山的棱角,挺像好莱坞电影公司派拉蒙logo动画中的雪山,不知道当初派拉蒙的灵感是不是来自这个“死人沟”。 这两天,我们将骑行在地球海拔最高的一段国道上,前面绝大部分海拔在5000米以上,接近多玛乡才低于海拔5000米。 从新疆叶城一路骑过来有670多公里了,对于高海拔已经基本适应,对高海拔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那种恐惧了。 但是,对于高原反应,我们始终保持着敬畏之心,时刻提防。 新藏线总是有很多灵异的事情发生。 我整理装备的时候,发现后车胎瘪了,问花儿:“我的车怎么没气了?”。 花儿说她不知道,还反问我:“你自己的车,你不知道吗?”,我哑口无言。 昨天晚上到的时候还好好的,整个夜晚也没有谁去动它,咋的就没有气了,怪事。 扒开外胎,拉出内胎。 破板房旁边的积水坑表面,已经结冰了。昨晚那么冷,结冰也是正常,但是冰下面的水没有结冰。 我找来一块石头,狠砸了几次,砸穿了结冰层,让下面的水涌上来,把内胎打上几筒气,按进水里看看哪里冒泡。 捣鼓了几个来回,都检查不出哪里被刺穿,只好重新装回去再打足气。 这是怎么回事? 063 界山达坂 这个事,虽然只是耽搁了一些时间,但是事情的怪异却成为一块心病,感觉人生突然多了一个“莫名其妙”。 想到这里也是“死人沟”,心里也有所释然。走过路过,这个地方总会给你留点什么印象,不管你接不接受,正像是“百年孤独”。 这个世界,仍然有许多我自己现有知识无法解释的现象。 至于,是什么力量在“死人沟”把我的自行车后胎放了气,又是谁在深夜到访K288“幽灵客栈”,这是无法解释的“超现实主义”。 小队伍出发,他们都爱往前领骑,我收尾,这成了惯例。 .asxs.就是海拔5130米的“死人沟”,15公里海拔上升226米,往前翻过K686海拔5356米的界山达坂。 上升226米的高度,跟奇台达坂上升快1000米的高度相比,甚至和麻扎达坂上升2000米的高度相比,是小巫见大巫。 虽然海拔爬升不多,但是空气稀薄,空气的含氧量不足内地平原的一半,想骑上界山达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界山达坂是一个知名度非常高的地方。 不仅在于是海拔第二高的国道达坂,也在于这里是新疆和西藏文化分界线,一边是教,一边是藏传佛教。 在界山达坂,可以看见在风中翻飞的五彩经幡,蓝、白、红、绿、黄五种颜色,分别象征着蓝天、祥云、火焰、江河、大地。 “死人沟里睡过觉,界山达坂撒过尿,班公湖里洗过澡。”,这是骑友们定为骑行新藏线必做的三件事,大胡子、胖子、耿哥都照干了。 不知道是早上喝水少了,还是海拔太高,我一点尿意没有,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花儿鄙视我有这样的想法,只好遗憾地无法“界山达坂撒过尿”,无法像狗一样做一个标记,以示领地或路线。 从界山达坂下坡后,经过去红山河机务站的路口。 尽管海拔是5000多米,但已不再是新疆段那边沿途寸草不生的荒芜,而是有大面积的黄绿色的小草铺满大地。 小草地,给贫瘠荒芜的高原注入了生命,也让我们荒凉了几天的生命注入了生机。 这里已是秋天的阿里高原,草是半绿半黄。 如果是七八月份,想必这里是绿草如茵,甚至地上开出鲜花,散发着芳香怡人的气味,在短暂的春天里“招蜂引蝶”。 在黄草滩中,一条黑色的公路爬向远方,4公里外就是松木希错。 这处风景壮阔,可谓“美丽画卷”。 草地的尽头,天空湛蓝,湖水深蓝,白云飘飞。 湖对面是延绵不绝的喀喇昆仑山脉雪山,在我前方50米黑色公路上的,是穿着红色冲锋衣侧着脸的花儿。 震惊于此地此时,我把它拍了下来。 自然大气的照片,点睛之笔是右下角穿着红色冲锋衣的花儿。当我把这张照片给花儿看的时候,她也喜欢的不得了,夸我终于拍了一张像样的照片。 才从松木希错的“美丽画卷”中抽离出来,转眼又撞入龙木错的蓝色梦幻中,公路笔直通向龙木错中,似乎要直接冲进龙木错里。 葫芦形的龙木错,是内陆咸水湖,湖水主要依靠地下径流补给。龙木错湖面海拔5010米,在四周雪山的簇拥下,宛如一面蓝色宝镜,广袤而苍凉。 据科学家调查,在龙木错附近海拔5300米的山上,温泉流过的小溪中,生活着高原鳅,这是怎样的生命奇迹? 或许是有记录的世界海拔最高的鱼。成长,在这个温暖的小环境中是非常缓慢的,也许从出生到长大就是几十年。 罕见大片接连上演,大气美景应接不暇,令人流连忘返。 这就是老天爷对我们千辛万苦从新疆骑行过来,翻越了几座达坂,忍受无人区的煎熬,受到无数惊吓之后的馈赠吗?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再好的美景也有告别的时候。 沿着龙木错逆风骑行,爬升十几公里上坡到松西达坂。我们远离了龙木错,翻越了K714海拔5258米的松西达坂。 新藏公路已经是羌塘的边界了,留意到这里树立着一座“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界碑。 附近有一条进入羌塘的“土路”,不少中外大神就是从这里走进那迷人的藏北“羌塘无人区”。 也许是接近中国海拔最高的一级阶梯羌塘的缘故,新藏公路本身的海拔已经很高,所以周边的山势显得平缓了许多。没有了之前那些达坂周边的山峰,那依然巍峨耸立的感觉。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海拔虽然已经很高,山坡上的植被却是逐渐多了起来,新藏公路两旁三五成群的藏羚羊似乎并不怕人。 只要不是靠的太近,它们都会低着头悠闲地吃草。 松西达坂上风大,我们转到坡下,找一个风稍微小点的地方休息,吃干粮,喝水。 花儿问:“哥,那是人吗?” “哪里?” 花儿指向前方的远处:“那边” “没看到,野牦牛吧。” “你仔细看看” 戴眼镜的胖子说:“那是骑友” 大胡子问:“骑友?怎么从那边过来?” 胖子说:“骑着自行车,你看看。” 耿哥说:“是骑友” 大胡子说:“不会是走羌塘过来吧,这么牛逼?” 我说:“一个人走羌塘过来,那是大神。” 胖子说:“很牛逼” 花儿感叹道:“什么大神都有” 大胡子讪讪地说:“他过来看到我们,会不会鄙视我们骑新藏线的?” 胖子说:“你的意思,他要羞辱我们?” 大胡子模仿大神骑友的口吻说:“骑个新藏线,你们还5个人,有什么了不起?老子一个人穿越羌塘,懂吗?” 花儿点评:“穿越羌塘的鄙视骑新藏线的,骑新藏线的鄙视骑川藏线的,骑川藏线的鄙视只敢在家里骑的,这条鄙视链好长。” “哈哈”,我们都笑了起来。 看到大神骑友接近,就像路上别人问我们一样,大胡子抢先大声问:“大神,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大神骑友听到有人叫他“大神”,楞了一下,然后才回话:“我从新疆过来,到松西村。” 我问:“你怎么从新疆过来呢?” 近到前,我们才看清楚大神骑友。 黑不溜秋的脸已经被太阳晒的惨不忍睹,高原红已经看不清楚,倒是脸上起了白花花的死皮,就像一块盐碱地,把我们雷的里嫩外焦。 坐我旁边的花儿被吓到,往我这边挪了挪。 大神骑友笑的时候,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064 羌塘来人 大胡子问:“是穿越羌塘过来吗?” 大神骑友说:“我走克里雅古道过来,羌塘只走了小部分。”,他来到我们身边坐下,喝水吃干粮。 我问:“克里雅古道?” 胖子问:“那不是公路吧,那不得推车走?” 大神骑友说:“没有路,看方向走,主要是推车过来,只有几个小段能骑一下。” 大胡子问:“那干嘛不徒步呢?” 大神骑友说:“自行车可以拉东西啊,比人背着省力气吧。” 大神骑友反问我们:“你们是骑新藏线的?” 胖子说:“对,我们骑新藏线的,今天到松西村。” 大神骑友说:“我今天也到松西村” 大胡子说:“好啊,晚上和我们分享一下呗。” 花儿好奇地问:“你是一个人吗?” 大神骑友看了一眼花儿,然后说:“是” 花儿问:“你不怕吗?” 大神骑友很有哲学意味的说:“没什么好怕的,想干一件事,就没什么好怕的。” 大胡子问:“你家哪的?” 大神骑友答:“广西” 花儿说:“我和我哥从广州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说:“我们之前在广州上班,我是蓝天,她是兰花。” 大胡子自我介绍:“大胡子,北京。” 胖子自我介绍:“胖子,吉林。” 耿哥自我介绍:“夏里耿,甘肃。” 我问大神骑友:“怎么称呼?” 大神骑友说:“叫我木瓜吧” 大胡子说:“木瓜?你是丰胸的吧?”,大胡子见谁都要开玩笑,我们也跟着笑。 我笑着说:“好性感的名字”,花儿狠掐了我一下。 木瓜对花儿说:“我们村有很多木瓜,可以送你,兰花。”,大家跟着笑。 花儿不屑一顾地回应:“老娘身材这么好,还用丰胸吗?” 大胡子说:“原来蓝哥一直很幸福”,大家一起跟着起哄。 休息了一会,6个人陆续顶着逆风,向着进入西藏后的第一个村子松西村挺进。松西达坂是一个“假”达坂,不到500米的下坡后,就开始上坡了,一路起伏路到松西村。 不过这一路几十公里,海拔都在5200米上下,骑着自行车倒不觉得有什么难受,除了该死的逆风。 两边偶尔见到有积雪覆盖的山头,这段中国海拔最高的公路,我们就像是在地球这座山的山顶上骑行。 因为有草,也就有了生命,虽然沿途无人烟,但是附近有藏羚羊、黄羊、藏野驴、野牦牛这些吃草动物出没,所以并不觉得荒凉。 跟逆风对抗真是一项非常累的活,所幸今天逆风的路程不算太长,起伏路不算是太变态。 进入到松西盆地草原,一路都有贴地的稀疏的草,草已经泛黄,生态看起来非常脆弱。 土地沙化情况比较严重,不知是过度放牧牛羊导致的,还是本身海拔5200米以上的自然因素导致的。 K728海拔5218米的松西村,位于松西盆地的边缘,平缓的山脚下。我们在村口看见了藏传佛教的白塔,看到了具有典型藏族风格的红檐房子。 一块石头立在村头,看到“藏家第一村松西村海拔5218米”,反向看到“西藏记忆5218米”。 大胡子、胖子、耿哥、木瓜已经坐在藏民开的一家茶馆,正在喝酥油茶。我和花儿也过去茶馆,要了一壶酥油茶。 我和花儿是第一次喝酥油茶,小抿了一口,我们差点吐出来,喝不惯味道。 在茶馆喝过酥油茶,吃过面条后,趁着休息的间歇,我们请木瓜骑友分享这次走克里雅古道的情况。 我提议:“木瓜兄弟,说说你路上的经过吧。” 胖子附和说:“对,说说路上的事。” 于是,木瓜站起来,走到茶馆的中间空地上,开始了讲述了他这次克里雅之行。 大胡子喝了一口茶,伸出手势说:“请开始您的表演” 我说:“大家鼓掌”,带头鼓掌。 木瓜问:“你们知道克里雅古道在哪里吗?” 胖子回应:“不知道” 大胡子回应:“没听说过” 我说:“我知道有一条桑株古道,前几天我们经过赛图拉,那里可以去的。” 木瓜说:“还不错,知道桑株古道。其实,古代从新疆民间过来西藏、印度,是有很多古道的,但是现在很多都没人走过了,知道的人也不多。” “新疆进西藏,一般来说,除了国道219新藏公路外,还有一些徒步线路,刚才提的桑株古道,还有名气更大的克里雅古道,更偏僻难走的是翻越克里阳山口的古道。” “这次,我旅行的主题是克里雅。克里雅,在维吾尔语中的意思是飘忽不定。有四个关键词:克里雅古道,克里雅山口,克里雅河,达里雅布依。” 我们5个人一听这开头,互相看了看,木瓜骑友果然是专业驴友。 如果说木瓜是正规军,我们顶多算是游击队。 木瓜用左手掌,摇晃着说:“飘忽不定指的是克里雅河,和塔里木河的‘脱缰的野马’有几分相似。河流经常改道,这是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流淌的河流的特征。我首先去了克里雅河下游,达里雅布依乡。” 木瓜问:“你们猜我为什么先去下游?” 胖子笑着说:“木瓜兄弟,海拔这么高,别问这么缺氧的问题吧。” 大胡子接过胖子的话说:“思考问题,也要吸氧的啊。” 我说:“木瓜兄弟,别调情了,直接进入主题。” 木瓜扮起双枪老太婆,对着胖子、大胡子、我连开三枪:“biubiubiu”,对我们的态度表示很无奈。 “克里雅河发源于昆仑山的吾拉音库勒湖,由昆仑山流出后,从南向北流入塔克拉玛干沙漠。” “我从广西来到新疆和田市于田县后,把单车和装备寄存在旅馆里,和另外两个人合租了一辆越野车沿着克里雅河往下游走。” 木瓜停下来,拿起酥油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继续说。 “可是沙漠里根本没有路,都是沙子,就跟海洋似的,走到哪看着都一样。要不是司机熟路,我们自己去肯定会迷路。” “路上,我看到克里雅河水是清的,也很透亮,静静的流到沙漠深处去。” 正当我们听得入神时,木瓜又停了下来。 “但是”,木瓜扬起左手,伸出左手的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眼神看着那个点。 “沿途不是只有沙子,也有嫩绿的芦苇,风一吹飘啊摇啊。还有胡杨树,别看是沙漠,可那些树是又高又大,挺拔着呢。” “花呢,也是有的,正好是秋季,红柳开花,粉的,红的,紫的,黄的,五颜六色,真的很漂亮。” 木瓜环视了我们一圈,问我们:“克里雅河面上还有野鸭,如果动静小点,还能在灌木里看到野兔。你们相信沙漠里有这些吗?” 065 重回沙漠 大胡子说:“没有。你在做梦呢。”,把我们逗笑起来。 我说:“有河就有水,有水就有生命,我相信木瓜说的。” 花儿说:“感觉很美,很原生态。” 耿哥说:“应该有一点,只是你把1说成10了。” 木瓜说:“我如实说的,这是沙漠真事。” “塔克拉玛干沙漠南北宽度接近500公里,克里雅河深入沙漠240公里,那里正是沙漠的中心地带。” 木瓜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表示塔克拉玛干沙漠,画了一条线表示克里雅河。 “在过去流量丰足的年代,克里雅河像和田河一样,穿透了塔克拉玛干沙漠,汇入塔里木河。现在流量少了,但是在河尾还是有一个达里雅布依绿洲,有人叫它远离俗世的‘桃花源’。” “早在100多年前,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沿克里雅河走,他想知道,克里雅河那最后的几滴水挣扎到沙漠的哪里为止。” 木瓜问我们:“斯文·赫定翻沙丘,穿胡杨林,过芦苇丛,意外地发现了达里雅布依绿洲有成群野骆驼,也有大批野猪。沙漠有这些野生动物,你们能想象的出来吗?” 胖子说:“那可以抓野猪,烤肉啊。” 木瓜说:“看来你比其他人胖是有原因的”,我们都笑了起来。 胖子说:“野猪肉多香啊” 我问:“现在还有野猪和野骆驼吗?” 木瓜回应:“有,但是没那么容易看见,河流的生态也没以前那么好了。” 我说:“归根结底来说还是水的问题” 木瓜说:“嗯,说到点上了。” “更让斯文·赫定感到意外是,竟有人在这里生活。这就是达里雅布依乡,斯文·赫定遇见的生活在那里的神秘人,他们自称克里雅人。” “在信息落后、交通不方便的年代,这些人极少和外界来往,曾被认为是‘野人’。他们把男人叫‘皮帽子’,把老婆叫‘洋缸子。’” “他们结婚和离婚都是很简单的事情,不像我们内地那么繁琐和讲究。” 木瓜暂停下来,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酥油茶。 “克里雅人世代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腹地繁衍生息,政府曾经要他们搬,他们以前不想搬,最近听说要搬地方了。” “他们住的‘芭子房’,修得很有特色,全部用胡杨、红柳和掺入芦苇的克里雅河淤泥建成,粗的胡杨木做房子框架,细的红柳编成一排墙。” “透过房顶,晚上可以看到繁星满天。这里基本不下雨,不用担心会有雨水进到房子。” 花儿说:“好浪漫的房子啊” 大胡子说:“那让蓝哥给你建一个呗” 我说:“住几天,你觉得新鲜。住一年,你就跑了。” 木瓜说:“在沙漠里,是有风沙的。住惯了城市,肯定适应不了。” 我问:“他们怎么喝水?” 木瓜说:“挖井,不过水质不太好,毕竟是沙漠。” 我问:“河里的水不能直接喝吗?” 木瓜说:“不能” “达里雅布依种不了粮食,种不了蔬菜,大米和面粉都是外地运进来,政府也在补助他们的生活。克里雅人没有吃蔬菜的习惯,招待人最好食品就是羊肉。” “在那里,除了烤羊肉串外,我吃到了最具特色的是‘库麦琪’,它用两块面饼夹住羊肉碎,用滚烫的沙子煨熟大饼。” “还有‘沙烤羊肚肉’,把羊肉切碎放进羊肚里,用滚烫的沙子将羊肚煨熟,羊肚里面的羊肉味道特别鲜美,再喝一碗浓茶,爽呆。” 木瓜用手,模拟着把沙子盖到面饼和羊肚上的动作。 我问:“沙子很热吗?怎么弄熟面饼和羊肚?” 花儿也疑问:“太阳晒晒,沙子有那么热吗?” 木瓜说:“是先用柴火把沙子烧热,再用热沙子盖住面饼和羊肚。” 大胡子说:“柴火烧起来了,可以整吃的了,还整沙子去,这有点多此一举。” 木瓜说:“就像大米,煮着吃可以,那干嘛还要磨成粉,做各种好吃的呢?” 胖子说:“民族特色,吃法新鲜。” 大胡子说:“那一定很好吃” 木瓜笑着说:“当然,好吃。” “从达里雅布依回到于田,我取回单车后就骑去了普鲁村,准备走克里雅古道,翻克里雅山口去西藏。” “克里雅古道,是一条历史悠久,西藏与新疆之间主要往来通道。远的说,唐朝时的吐蕃多次入侵西域,走的线路是克里雅古道。” “近的说,1950年8月1日,在普鲁村一块麦场上宣誓出征后,李狄三带领解放军进藏先遣连从新疆挺进西藏,走的线路是克里雅古道,把红旗插上了阿里高原。” 木瓜问:“解放军曾在这条古道上修筑新藏公路,但后面废弃了,改由叶城修公路进入西藏。你们就是从叶城过来的吧?” 我说:“对,我们是从叶城过来的。还有其他路能骑的吗?” 大胡子问:“你刚说那里修了一条公路,后来废弃了,现在能走吗?” 木瓜说:“等会我会说到” “我一大早就从普鲁村出发,逆着普鲁河而上,心里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感慨。” “每一次户外探险,我都有这样的感慨,也怕发生这样的事,但是每次到最后还是走了出去。清晨从昆仑山吹来舒服的凉风,吹散了困意,顿觉神清气爽。” “路途颠簸难行,推推骑骑,刚开始还觉得挺兴奋,渐渐的就觉得痛苦。这根本就不是给人走的路,是给羊、驴、骆驼、骡子这些畜生走的小道。” 木瓜模拟着推自行车走山路的样子,问我们:“悬崖峭壁,又窄又陡,有一种被克里雅古道‘骗’了的感觉。跟以前很多次出来一样,第一天就想着打退堂鼓。你们骑行有过这样的感受吗?” 我说:“每个人都有,我觉得。” 耿哥说:“纠结是一直有的,但是路就在纠结中走完了。” 木瓜问:“兰花,女孩子的纠结比较多吧?” 花儿说:“刚开始是的,后面会好一些。” 我说:“没听你说过啊” 大胡子说:“兰姐的小秘密” 我说:“在204的时候,我说要下去了,是她坚持骑过来的。” 胖子说:“装出来的坚强,但是装成功了。” 花儿说:“爬黑卡达坂的时候是有的,纠结只是一小会而已。” “刚开始以为,普鲁河谷的羊肠小道总得有个尽头吧,所以熬着往前走,当要翻几个山头的时候,累的真不愿继续往前走了。” “但心里又不甘,花了这么长时间收集资料,不能想退回去就退回去。只好硬着头皮往前推,跟自己约定,实在走不动的时候就退回来。” “好几个地段,要把驮包和自行车分开几次,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搬过去。好不容易才过了一个陡坡,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突然听见有声响” “扭头一看,一大片石头从山上‘哗啦啦’滚下来,吓得扶着的自行车差点扔到旁边的河沟去。” 木瓜说这里的时候,突然笑了起来,有种死里逃生后的从容展现在脸上。 066 克里雅道 木瓜说:“上到了苏巴什,走在当年筑路大军修建的路基上时,才觉得自行车的作用还是蛮大的。在当年筑路大军的指挥部那里搭起帐篷,有一种总算活过来了的感觉。” “从这里开始,沿着当年筑路大军推出的路基向前走,路面比较平的地方可以骑,速度一下子就上来了。” “大胡子?” 大胡子回应:“木瓜兄弟,我在呢。” “刚才你问的,这条废弃的公路,有一些路段可以稍微骑一下。” 大胡子回应:“哦” “还有其他问题吗?” 大胡子说:“暂时没有” “上去海拔5114米的硫磺达坂,没有正式的路,沿着沟谷走,跟着前辈们踩出来的痕迹一步一步推着沉重的自行车往上走,坡度很大,海拔急剧升高,我喘的像一条狗。” “过了硫磺达坂后,在乌鲁克盆地有三个湖,阿其克库勒湖,乌鲁克湖,色格孜库勒湖。在黑色的荒地上,随处可见黑色火山石” “那里有三座火山,其中一号火山最高,山顶上到处是红色、褐色、黑色的火山石。” 我问:“木瓜兄弟,那里还有火山啊?” “有,有三座,亚洲一号火山、二号火山、三号火山,都在那附近。” 大胡子问:“那些都是活火山吗?” “不是。据说,最近一次喷发都是几十年前了。当时就是因为有火山喷发,所以正在修建的新藏公路废弃了。” 胖子问:“你在火山那捡到什么宝贝了吗?” “呵呵”,木瓜笑了起来,没有说话。 木瓜继续回忆着:“重新踏上当年解放军修筑的路基,虽然这几天走得很累,但是找到了骑行的感觉,在还算凑合的‘公路’上使劲骑起来,不算太难就翻过了海拔5030米脱破拉尕特达坂,进入阿克苏河谷。” “阿塔木达坂是这次遇到的最高达坂,海拔5550米,跟你们明天要翻过的红土达坂的颜色有点像,红色的泥土,红色的山峰,从路面痕迹看有汽车爬上过这里。” 大胡子问:“那里不是没有公路吗?车是怎么上到那里的?” 胖子说:“探矿的车,哪里都能走,月球都能去。” 木瓜说:“从西藏过去,越野的技术好,是可以上到那里的。” 我问:“那车继续走去新疆,还是又返回西藏?” 木瓜说:“前面我走过的地方,有些一些车辙,不确定是不是同一辆车。” 大胡子说:“按照你刚才说的普鲁河谷这么狭窄,汽车根本开不了。” 木瓜说:“可能有其他去新疆的路线,我还不知道。” 大胡子说:“哦,明白了” “下阿塔木达坂的之字形路非常陡峭,一路刹车,一路后仰走,自行车还是一个劲的往下冲。” “去克里雅河的路上,经过了阿塔木帕夏古堡,是一些火山石堆起来的房子,已经损毁。再次遇到克里雅河,有一种亲切感,并看到了克里雅河的源头吾拉音库勒湖。” “周围雪山林立,巨大的冰盖横亘在天边,河流遍布,深一条浅一条。克里雅河谷那一段是高海拔,海拔都超过5000米,在那里推车比较难。” “尤其过冰河、沼泽地的时候,虽然是9月初,但是河面已经结冰,那个水冷的让我的脚失去知觉。” 木瓜转移了一下话题说:“以前我骑新藏线,路又烂又搓板,还要脱鞋过河,冷得要命。你们现在好多了,都是柏油路。” 我说:“你是老前辈了,在新藏线还没有升级前就骑过了,你是大神。” 胖子说:“现在骑行新藏线难度下降了,但是相对其他线路来说还是顶级的,比318川藏线难多了。” 木瓜问:“你骑过318川藏线?” 胖子指了一下耿哥说:“去年和耿哥,还有其他人一起骑了。” 木瓜说:“耿哥,看着就知道是个有丰富户外经验的人。” 耿哥说:“这样都被你看出来,叫你大神,就是没错。” 木瓜指着我、花儿、大胡子问:“哦,其他人没有骑过进藏吗?” 我说:“我们三个是首次进藏” 木瓜说:“了解了,你们首次进藏选择新藏线,够犀利啊。” 我说:“哪里有困难就往哪里去,这是毛大爷说的。” 木瓜向我伸出大拇指,说:“牛逼”。 大胡子说:“木瓜兄弟你才是最牛逼。说到哪了?” 木瓜说:“说到克里雅山口了。沼泽地的湿泥异常难缠,不仅冰冷并且肮脏。一直以为克里雅山口是一个威武高耸的山口,但是到了实地才知道,一路海拔5400米过来,这个山口不像山口” “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过去了,回头想的时候才明白那个平坦的地方就是克里雅山口。翻过了克里雅山口,就算进入西藏了,走进了羌塘无人区。” “一路随着GPS奔向邦达错,走过烂泥路的河滩,走过沼泽地,当走上有草的路面时,才发觉砂土路其实也很好骑,饥不择食了。从邦达错骑过来龙木错,然后我们就碰到了。” 听完木瓜分享,我第一个发出感叹:“一个人玩穿越。木瓜兄弟,你能不能别那么闪耀,我们睁不开眼睛啊。” 木瓜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我们五个大笑了起来。 胖子说:“刚才木瓜兄说到吃羊肉,我口水就流了,好久没吃烤肉串了。” 耿哥问:“路上没有碰到野生动物吗?” 木瓜说:“野牦牛,藏羚羊,黄羊,藏野驴,都是常见的。” 我问:“没什么危险的情况吧?” 木瓜说:“还真有。路上碰到一头公的野牦牛,想去拍它,不小心惊动了它,我俩就这样定定的站着,对峙了十几分钟,牦牛不动,我不敢动,最后牦牛跑开了。” 花儿说:“那你算幸运的,我们还碰到狼群了。” 木瓜大惊问:“啊?那你们怎么对付的?” 我说:“就是甜水海前面的那一段死人沟,我们在公路下面的管道扎营,晚上有狼群来攻击,被我们打退了,后来有解放军开车经过才算解围了。” 木瓜又一次伸出大拇指,说:“你们能从狼群的围攻里走出来,也算几号人物了。我走克里雅古道过来,没有遇到狼。” 花儿问:“用了多少天?” 木瓜说:“从家里出发到现在,20天。” 大胡子说:“下次,我也要去沙漠走一走,娶个‘洋缸子’回家。” 木瓜说:“我看你可以,哈哈。”,随后大笑,又一次露出他那两排白色的牙齿。白色的牙齿在“盐碱地”般的脸上,特别引人注目。 大胡子说:“前两天说要在松西村众筹请蓝哥喝酒的,大家还记得吗?这回木瓜兄也在,都是骑友,人多热闹。” 胖子说:“那就喝呗,整几瓶65度的二锅头。” 木瓜问:“你们要在这里喝酒?65是个要命的度数啊。” 067 心中挚爱 耿哥说:“木瓜兄弟,一起喝呗。” 花儿说:“臭味相投,猪朋狗友。” 我问大家:“这里海拔5218米,喘气都难了,你们确定要喝酒,还是65度的?” 大胡子问我:“蓝哥,说好的,这会儿怕了?” 花儿说:“不准喝” 胖子说:“兰姐,当时你说要一起喝的,大家说,对不?” 大胡子说:“对,我听见了。” 耿哥说:“我也听见了” 木瓜问:“你们真的要喝酒啊?” 大胡子说:“在甜水海过来的时候,我们在路上说过的,我们要众筹请蓝哥喝酒,因为蓝哥在甜水海那个死人沟,充分表现了一个小队长的能力,大战狼群,让我们都脱险了。” 木瓜说:“蓝天兄弟是小队长啊?好样的” 大胡子说:“是啊。那个晚上,真的很惨,是蓝哥指挥得当,我们才没事。”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种情况,我也没办法啊,都是被逼的。” 大胡子说:“所以,必须喝点。” 花儿说:“你们找死吗?” 大胡子笑着说:“找死的感觉,不找死。” 胖子附和说:“哈哈,大胡子终于说了句有哲理的话。” 耿哥说:“先问问老板有没有二锅头先,说这么多废话。”,起身去问茶馆老板。 耿哥回来说:“没有二锅头,只有青稞酒,度数不高。” 大胡子说:“度数不高,喝起来没感觉。” 木瓜说:“65度有点太夸张了,万一出了事,这地方没法救人的。” 大胡子说:“下次想找这么高的地方喝酒,估计都难了,不能错过啊。” 大胡子跟耿哥说:“老耿,你再问问老板,村里有没有小卖部,去小卖部买。” 耿哥说:“行,我问问。”,然后走去问茶馆老板。 耿哥回来说:“有小卖部,但是老板说小卖部也没有白酒卖。” 大胡子说:“真扯淡。要不喝点青稞酒算了,怎么样?” 我说:“说好了,那就喝点吧。” 花儿拉住我说:“你确定要喝酒?”,在手臂掐我一下。 我跟花儿说:“他们说度数不高,一会你试试。” 大胡子说:“那开整呗,我让老板弄点菜。这里应该没菜,搞点牦牛肉吧,上酒。”,然后找茶馆老板去了。 我们5个男骑友在海拔5218米的松西村喝起了青稞酒,谈笑风生,想到什么聊什么,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青稞酒度数不高,但是后劲比较大,喝急了也不行。 正喝着聊着,花儿进来说,外面下雪了,像鹅毛般的大雪花纷纷扬扬,并提示我们不要喝太多,这里海拔高着呢。 海拔5218米的松西村,一年四季都在一个温度段,没有春夏秋冬,365天哪天都有可能下雪。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雪乡,如假包换的雪乡,一年四季的雪乡。 比那些只是冬天才有积雪的什么雪乡牛逼多了。那些雪乡人到了这里,估计连气喘不顺了。 海拔每上升1000米,温度就下降6度,假如广州的温度是30度,那么海拔比广州高出5200米的松西村,温度可能是0度。 正如骑自行车旅行,骑自行车不是目的,旅行才是目的。 喝酒聊天也是如此,喝酒并不是目的,只是作为“吹水”交流时调节的工具,不至于听别人说话时太无聊和太单调。 海拔太高,在这远离“120”的喀喇昆仑山里,担心喝过了头,闹出坏事,我们不敢喝多少,适可而止。 喝完了酒,我出来顶着大风雪回到房间,外面天已经全黑。 在阿克赛钦版的“死人沟”睡了桥洞,在泉水湖版的“死人沟”睡了破板房,搭了两天帐篷,今天终于可以躺床上了,盼望着能睡个好觉。 但是海拔5218米,实际可能睡不好觉。海拔实在太高,空气中的氧气含量不足内地平原的40%。 在松西村这样的海拔高度,空手站着不活动,就相当于在内地背着三四十公斤重的东西走路。 如果活动幅度稍微大点的话,相当于背着一百公斤重的东西东奔西跑,哪怕是头牦牛都扛不住。 我回到房间躺下,问花儿:“睡了?” 花儿回应:“还没”,然后伸手拉了拉被子。 “我想和你聊聊天” 花儿转过身来问:“聊什么?” “跟他们喝酒的时候,头很晕,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在外面,我赶紧打电话问了一位做医生的朋友,那位朋友说,‘你是低血糖,需要听几句甜蜜的话’。” “什么玩意,哈哈。”,花儿说完,捂着被子大笑着。 “花儿,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花儿钻出被子说:“明知故问” “这里海拔多少呢?” “明知故问” “干件有纪念意义的事吧” “干什么?” 我悄悄地说:“私事” 花儿转过身来,看着我问:“什么?” 我坏笑着说:“不明白?” “神经”,花儿转过头去,不理我。 我念叨着:“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从三十里营房过来的3个晚上,你都没好好睡过觉,在大红柳滩一大早就神经兮兮的,在甜水海那个晚上就更不用说了,昨晚在‘死人沟’你也一夜没睡好。” “思念是一种病。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我身边,我却想你。” “看你真是喝醉了。让你不要喝酒,早点补这几天的觉,你一点都听不进去。” 我背起了地摊广告,挥一挥手说:“整不整没关系,到里面瞧一瞧,到里面看一看。本人所有东西都免费,全身都免费,挑啥都免费,要啥都免费。” 我知道花儿明白我说什么。 花儿鄙视地说:“你跟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试试吃不了亏,试试上不了当,真正的清仓,真正的甩货。” 不管花儿说了啥,我只是自说自话。 花儿忍不住笑着说:“你真是个奇葩,大大的奇葩。” “你身上这片倔强的土地,只能是我这把硬犁头翻新。” “坏蛋” “我不坏啊,我喜欢你,才这么说的。” “你就是坏蛋” “好,好,我是坏蛋。你是好蛋,好蛋能吃。饿了,把壳剥了呗,吃鸡蛋。” “你还真来啊,好冷。” “要不然呢?干柴烈火,一会就烧起来了。” “不行,海拔5218米,太高了,我现在躺着都有点晕,可能高反了。” “高反了,就像喝醉了,才叫有感觉。后面越来越有感觉,你不想试试?” “忽悠吧你就” “康安,达令。” “好吧” 068 孤独求败 我和花儿从松西村扬帆起航,驾驶双人帆船飞跃天际,落入太平洋。 从海拔5218米,一下子到了海拔0米。 我们在更自由的空间里航行,直指星辰大海。 温暖的大平洋里,时而风平浪静,时而微波荡漾,时而波浪滔天。 对于太平洋,我们的帆船就像一只蚂蚁,在海浪里翻滚,在时光里徜徉。 无情的海浪总是将我们打翻下去,温柔的时光总是将我们打捞起来。 海水清澈,我看见游动着很多各种花纹的鱼儿,有大的,有小的,还有嘤嘤叫着的海豚。 我从帆船上,一个俯冲到海里,和海豚门玩着,一不小心被海豚撞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我们正在攀登一座不算太陡的雪山。 我看到厚厚积雪覆盖着馒头状大雪山,从山脚到封顶,有一条清晰的足迹缓缓往上。 我知道花儿已经走在前面,于是我顺着那一行足迹开始往上走。 坡面上没有被积雪覆盖的地方,则是突兀出来的褐色岩石面。蓝天苍穹下,沿着坡度稍缓的山脊,我艰难地往前走着。 脚下的冰爪踩在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上到峰顶,看到穿着粉色冲锋衣的花儿,已经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来不及去到花儿身边,一阵狂风刮起积雪迎面吹过来,我赶忙抬起手来遮挡。 当我放下手时,我看到我们站在敦煌的鸣沙山上。 明月高悬,在广阔的沙海中,几道蜿蜒的沙梁在月光下秀出极美的沙脊线。听到驼铃悠悠,由远及近,已经传诵千年。 微风掠过耳边,轻柔曼妙,走在前面的花儿,她的发香随着微风袅袅飘来。 正前方沙漠中的凹地处,有一汪清水,月牙泉。 花儿回头望着我,嫣然一笑。 我们相跟着奔向清水池,看见明月睡进了月牙泉池中。 脚下不小心踢起的沙子飞跃进清水池内,剪碎了月梦,涟漪出一阵强白光,眼睛看不清任何东西。 强白光过后,我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瀑布。 由于丰水期,水的流量很大,瀑布落差很高,气势如虹,云雾蒸腾,声势浩大。 瀑布上方是茂密的森林,古树参天。 瀑布下方,河流湖泊沼泽密布。湖泊静谧可亲,缓缓倾诉,别有一番情趣。 我穿过沼泽,跳过河流,看到花儿正在清澈的湖里游泳,她欢快地扬手让我下去。 我把自己脱个精光,一头扎进湖里。 湖水温暖,回味甘甜,痛快地游去花儿那里。 我们在湖里玩着水,将自己摊开给天、地、对方。 (这里省略十万字) 累了游回到岸上,躺下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花儿告诉我,在湖里游泳的时候,有一条烦人的小蝌蚪游到她身边,赶都赶不走。 我跟花儿说,有小蝌蚪,说明湖里是有生命的,小蝌蚪可以长大成青蛙王子,夏天的晚上在窗下唱歌给你听。 …… 睡到半夜,我被缺氧憋醒。松西村的深夜格外冷,屋外的大雪已停。天空中的浓云已经被风吹散,裸露出透亮的夜空。 我起身出去撒泡尿,一阵寒风吹来,身体一阵哆嗦,差点尿到自己的脚上,尼玛! 海拔5218米的地方看夜空,满天繁星,看上去是那么密、那么近,伸手可摘,就像一幅倒悬着的闪亮沙盘。 想起李白的那首《夜宿山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离星空很近,离地球却很远。 深夜,不远处的茶馆里,传来人声鼎沸的说话声、吆喝声,间杂着时而高亢、时而沉吟的藏歌声。 喧闹,似乎与这块孤独的中国西部边境地带,深邃的阿里高原夜空,都不符合,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睡觉。”,又冷又困,我也没有了兴趣去茶馆凑热闹了,回去躺进被窝,沉沉地睡过去。 晚上呼吸不畅通,被憋醒了几次。但是这几天积累了不少疲劳,总体上睡得还挺踏实。 有时候,睡一个小时比睡八个小时要有效率。 累了几天,休息一天就不觉得累。就像饿了几天,吃饱一顿就不觉得饿。不是饿了几天,就要吃几天才不会饿。 明天就会活蹦乱跳了。 听专家说,长期生活在海拔超过4500米以上地方的人,脑、心、肺、肝等人体器官会发生病变,劳动能力下降,记忆力衰退。 最恐怖的是,没有病的迟早都会得病,其中心脏病、肺水肿、脑水肿是常见的疾病和急病。 只是,在西藏,生活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人很多,这又是为什么呢?传统习惯?生活所迫?兴趣爱好?政策安排? 松西村的早上,晨曦初照,周围的群山像含羞的少女,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松西村不大,长度100米左右,我到村子外溜达了一下。 好奇在海拔5218米高寒缺氧、气候恶劣的地方,当地村民是怎么生活的,为什么要一直在这样的地方祖祖辈辈活下去。 松西村还在沉睡中,四下看不到一个人。我走在村子里,连村里的藏狗都懒得搭理我,抬起眼皮看了一下我,默不出声,继续趴着睡觉。 就地形来看,松西村位于一个群山围绕下的小盆地内,盆地内有比较薄弱的草场,可以放牧牦牛、山羊、绵羊这些吃草动物。 村子人口数量不多,加上国家给予的各种补助,村民的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也许每一个人都热爱自己的家乡,再加上响应“固土守边”的号召,这些村民也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了。 这里的藏民早上没有早起的习惯,茶馆还没有开门。花儿只好用气炉熬了小米粥。 其他几个人,则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用着自带的气炉或油炉,花式弄着自己的早餐。 天空云淡风轻,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附近起伏的山头都已经覆盖了积雪,地面的积雪也还没有来得及融化,黑色公路上还有斑斑点点的积雪,一大片看起来像斑点狗身上的花纹。 走别人不敢走的天路,看别人没见过的风景。 今天,.asxs.K728海拔5218米的松西村,11公里上坡爬升174米,我们要翻越世界海拔最高的国道达坂,K739海拔5392米的红土达坂,国道公路之巅。 相比国道之巅的红土达坂,省道公路的最高垭口,是西藏省道206海拔5578米的桑木拉大坂。 乡道公路的最高垭口,据说是西藏乡道728海拔约5820米的拉琼拉山口,那条是土路。 069 国道之巅 .asxs.海拔高,爬坡不长,海拔上升不多,这是松西村出发翻越红土达坂的情况。 翻过红土达坂后就是连续90公里缓下坡,海拔下降接近1000米后,到K829海拔4445米的多玛乡。 苦尽甘来,90公里的缓下坡,这是骑行者期盼的幸福。这段90公里下坡,近的说是从大红柳滩开始积攒的,远的说是从叶城出发开始积攒的。 早上天气很好,艳阳高照,阳光充满正能量,似乎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产生热量传递到身上,暖洋洋的。 从松西村去多玛乡,我感觉这应该是一段很享受的旅行,所以我们都慢慢弄了早餐,然后磨叽到10点才出发。 除了木瓜在松西村搭车去狮泉河外,我们5个人继续组成小分队向前骑去多玛乡。 跟翻越界山达坂差不多,我们继续在海拔5200米以上路段骑行。 上坡路段虽然不陡,但是空气含氧量太低,容易让自己大口喘粗气,难以保持心平气和地爬坡,休息的次数也比之前的路段多了起来。 一辆皮卡过去了,有人跟我们招呼,大喊着“加油”,我们知道木瓜骑友已经搭上车了。 从远处看,前方奇峰异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然而当我们靠近时,却发现远不如刚才那么迷人,可见许多东西只有在一定距离时才是美的。 太阳晒化积雪,冷水汩汩地流淌在路面上。前轮带起的水花溅湿了裤脚,冰冷刺骨,我们才想起要拿两个塑料袋把脚包起来,保持温暖。 总体比较轻松,2个小时后,我们就站在红土达坂上,虽然没有人在现场为我们献上白色的哈达,但是飘扬的彩色经幡迎接了我们,国道之巅接纳了我们。 站在世界屋脊的屋脊,这就是山顶的模样?已经见不到很高的山。 K739海拔5392米的红土达坂,是红色的世界,红的土地,红的山峰,红的经幡,红的冲锋衣,这是我们骑行到过的最高海拔。 放眼望去四周,亘古洪荒,一片寂静,仿佛天地间一切在这里都会凝固起来,一千一万年不变。 大胡子、耿哥、胖子他们先溜坡下去了,红土达坂上只剩我和花儿。 据说,在红土达坂这样海拔5392米的高度,完成一个高质量的亲吻必须要换一百口气,否则会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甚至,过路车辆的引擎都会感到眩晕和窒息,汽车不敢在这段路上停下熄火,害怕空气中的氧气不够,再也打不着。 天气晴朗,微风不燥,心情愉悦。 “花儿,咱们来跳一段探戈吧。” 花儿疑惑地问:“为什么?” “兴之所至,想跳就跳呗。” “会高反的” 我又念起地摊广告词:“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花儿说:“去你妹的”,好像想起了昨晚我说过同样的话。 “快点吧,一会有车上来了。” 我一边说,一边把手机的探戈音乐打开,边架起三脚架,准备录制视频。 “真要跳啊?” “要不然呢” “不跳不行吗?” “不行” 身穿着冲锋衣,脚踩登山鞋的我们,跟着探戈音乐的节奏,在红土达坂稍微平坦的一段路面上,跳了一段之前在珠江边跟别人学的探戈。 由于惊慌,老是要不断偷瞄公路的两端有没有车和人上来,我一不小心踩了花儿一脚。 让人放心的是,像米帝的《闻香识女人》电影里说的,“探戈里无所谓错步的,不像人生。”。 还没跳到5分钟,我们就已经喘气,比骑车爬上来红土达坂还累。没多久,我们就头晕,赶紧停下来。 我们直接躺倒在路边的草地上,曲着双腿,狂笑不止。 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了,90公里下坡,海拔下降接近1000米,想想都不可思议。 我把耳机当成战鼓,塞进耳朵,把Nightwish的《IWantMyTearBack》开到最大。 爆炸一样的节奏从手机传到耳朵,震得双耳麻麻的,犹如触电,脑袋像拨浪鼓一样颤抖。 音乐节奏让我像一头野兽,横冲直撞,目空一切,下坡还带着踩。 越骑越快,花儿被我甩在后面很远的位置。我疯狂的时候,连花儿都可能忘记。 我跟着音乐节奏,声嘶力竭地唱着,宛如我已经主宰了这一片大地。 我脚踩脚踏,时而站起来,身体前倾,像一匹狼一样嗷嗷直叫。 路边的万山拜服,鬼魅隐藏;时而坐直身体,双手离开车把,举高过头,像短跑比赛最后冲线。 在前面,大胡子、胖子、耿哥已经停下来,站在路边等我和花儿下来。 看着我“不正常”地骑行过来,三个人看我像猴子表演上蹿下跳一样,看傻了眼,像是立在那里的三尊石像。 我刹车停下,他们才反应过来。 大胡子说:“蓝哥,你玩的花样够多的。” “这不下坡嘛,放松放松。” 胖子问我:“兰姐呢?” “在后面呢” 耿哥说:“太危险了,摔了就惨了。” 花儿赶过来,停下就说:“下坡,你还踩,跑那么快。” 我说:“90公里下坡,打灯笼都找不着。” 花儿说:“那你也等等我啊” “哎,我错了。” 胖子说:“我们仨等你们很久了。” 大胡子笑着说:“你俩不会是在后面滚草地吧?”,胖子和耿哥跟着笑了起来。 我回应大胡子:“哪有那闲工夫” 花儿怼大胡子:“大胡子,你就是欠揍。” 胖子说:“都是下坡,我们走吧。” 我跟大家说:“后面不用等,到多玛乡汇合,先到的人找住的地方。”,大家同意。 重新出发,大胡子、胖子、耿哥先走一步。花儿在前,我跟着,负责收尾。 我们惬意地溜着坡,迎着蓝天,迎着阳光,迎着白云,迎着雪山,没想到在5000多米的高原上,还能看到这么丰富多彩的景色。 新藏公路在雪山之间见缝插针,充满柔性和韧性,蜿蜒穿过雪山脚下。 公路旁边,新藏线的神物黑色电线杆,延绵不绝。 它们就像等候首长检阅的士兵,仿佛我喊一声:“同志们好”,“士兵们”就会回应:“首长好”。 再喊一声:“同志们辛苦了”,“士兵们”就会再次回应:“为人民服务”。 070 天籁之音 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西藏阿里的云总是很美。 那些飘浮在蓝天中的白云,低矮到伸手可摘,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并且,在有风的地方,白云的形状变幻无常,也许在我们定睛看时,它们已经发生变化。 如果说白云是面团,那么风就是面点师。 “面团”在“面点师”双手的揉捏下,随着“面点师”的任性心意,并不按照我们这些“客户”的定制需求。 这些“面团”兀自或像花朵,或像骏马,或像宫殿,或像汽车,或像身材姣好的女人,甚至出现罕见的心型。 随心所欲,大自然的神奇之处总让人目瞪口呆。 公路视角的变化也能变幻出奇景,眼前的路很宽,转过弯就变成了细线。 红土达坂虽然高,但是视野未必有后面下坡路上这么开阔,大自然高兴时,并不需要在山顶,在下坡路上就能把远方的景色让人尽收眼底。 一个大转弯后,风向逆转。逆风杀得我们措手不及,差点人仰自行车翻。 原本以为可以长驱下坡到多玛乡,如此这般,意味着下坡的好日子要宣告结束了。 尽管前路还是下坡,但是必须要继续用力脚踏,才能抵抗逆风前进。 在逆风中继续踩着下坡,心里想的什么?什么也不想,这个时候就是沉默地机械地踩踏,眼光略过沿途所见的一切。 如果心思放在对抗逆风上,这段路就会变得很无聊,感觉特没劲。 我在前面给花儿破风,花儿在后面跟着。虽然是逆风,但是苦中有乐,沿途看不完千奇百怪的山和云,远处草地上几匹“幽默”的藏野驴跟着我们比赛。 苦尽甘来时,心灵才会有更加充实的感觉。 这一段下坡硬是没让我感觉烦闷,骑出了新境界。 想象大胡子、胖子、耿哥三个爷们是铁青着脸骑完这段路,百年一遇的90公里下坡,却整出这么一出,心情复杂,把逆风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在离多玛乡仅剩几公里的地方,公路在这里又拐个大弯,风向再次改变,又是顺风了。大自然喜怒无常,一转身就恍若隔世。 从这个山谷开始,地面的小草不再是前面看到的矮小枯黄的小草,而是长得更高的小草,虽已入秋,这片小草仍带着绿色的面具。 随着海拔的降低,沿着河套谷地,目之所及,路边出现了更大面积更密集的草滩。靠近多玛乡,看到了路边的山谷平地上,出现了前面路段上难得一见的大草团。 大草团在整个山谷地带分布着,大草团之间互相分开,都有肉嘟嘟的感觉。这块山谷地面上水分比较多,或者这片区域的降雨比较多,足以维持草团的生命。 越接近多玛乡,绿色越多。在不远处的连绵荒凉群山和公路的之间的谷地里,出现大片青黄色的湿草地,草地下方有一条浅浅的小河流淌着。 那一片湿草地上,欢乐无边。 有不少的黑颈鹤、簑羽鹤、野鸭子、棕头鸥、斑头雁等鸟类或无法归类的动物,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水鸟,在湿地上尽情玩耍,叫声不绝于耳。 美妙无比的多种鸟叫声,互相搭配,并无杂乱的感觉。没有指挥棒的指挥,完全是天然配合,演奏一曲生命之歌,这是真正的天籁之音。 公路边的湿地上有好多牦牛在吃草,牦牛群的旁边站着美丽的藏族姑娘卓玛。 卓玛的身材修长,亭亭玉立,穿着色彩鲜艳的裙袍,带着一顶漂亮的遮阳帽。卓玛手上拿着乌尔朵,甩出一颗小石头,准确击中远处那头不安分的公牦牛。 与之前已经走过的无人区的死寂单调景色相比,这里让人眼前一亮。 无论是大片的湿草地,还是草地上的野生动物,或者藏家的美女卓玛,他们都带着生命的体征。 青青的草地,低头吃草的牛羊,高耸的雪山,低矮的白云,美丽的姑娘卓玛。 只差了一座金顶寺庙,就与我从叶城零公里出发,路上阳光明媚时,我对阿里草原的想象吻合了。 “扎西德勒”,我大声喊着这一句通行藏区的万能问候语。 花儿学我大声喊:“扎西德勒” 卓玛回过头,笑着回应我们:“扎西德勒”,并向我们挥一挥手。 这是我们从三十里营房骑了460多公里后,碰到的第一个乡镇,K829海拔4445米的西藏阿里地区日土县多玛乡。 多玛乡坐落在大山脚下,周围的山依然是寸草不生,风化严重,像是某位有权限的画家故意用褐色颜料画出来的一方天地。 为的是衬托大山脚下多玛乡中间那条清澈的小河,以及那方茂盛甚至在那里相对四周来说可以说是宽阔的草滩湿地。 在被寸草不生的荒凉境地折磨多日后,我看到了这样富有生机的场景和画面,让我真正有了到西藏的感觉。 到了多玛乡,住进大胡子、胖子、耿哥他们已经找好的饭馆。 吃饭的时候感慨,明天到班公湖,后天可能到狮泉河镇,过去遭受的磨难似乎也淡忘了,只剩下几个美好的片段。 太阳还没有下山,还挂在西边的山顶上,继续温暖着大地,像即将退休的大爷大妈仍然坚守岗位,散发着余热。 我们吃过饭,出来溜达,来到多玛乡中间的那条清澈的小河边。 河水清澈,清甜可口,但冰冷刺骨,河水可能是附近山里流出的泉水,加上雪山融水补给形成的。 这条不起眼却了不起的小河,却足以滋润多玛这一方的草地,还有草地上的黑颈鹤、簑羽鹤、野鸭子、棕头鸥、斑头雁、人类这些雪域高原的生灵。 夏天的时候,那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地,那些在草地上张扬生命的动物和人物,想必是很热闹的。 在我们几个在河边准备躺下草地晒太阳的时候,我看到旁边不远处的草地上,坐着一位神态安详的老人。 老人,正抓紧享受着太阳下山前最后的余热。 金黄的夕阳照耀在老人的身上,老人散发着岁月的光辉和智慧的光芒。 从侧面看到,老人手里不停地摇着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 这位老人是谁? 071 虔诚信徒 这是我们从新疆骑自行车进入西藏后,第一次看到神态如此安详、如此虔诚信佛的老人。 我有所触动的,不但是这位老人的神态和举动,而且是因为这个老人让我想起我的父辈,我的爷辈,我的祖祖辈辈。 当然,也包括那些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生活着的千千万万的平凡老人,尤其是那些留守农村的孤独老人。 我不知道究竟是物质的匮乏对人的伤害更大,还是精神的匮乏对人的伤害更大。 我希望中国千千万万的老人都能有这位多玛乡藏族老人一样安详的生活神态,至少精神上没有空虚和坍塌,内心仍有所寄托,有所向往。 我走到了老人旁边,才发现老人是佝偻地坐着,并不像我刚才远远看见的那么有“光辉”。可能是我在他身后已经挡住了阳光,只把自己的影子投给了老人。 老人干瘦的身躯裹在厚实的氆氇里,像半截干枯的树头。老人留着长头发、白胡子,脸上的皮肤就像烤熟的地瓜皮,焦黑发红。 老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皱纹,每一条皱纹都像刀刻那么深刻而不容置疑,每一条皱纹的深谷里都珍藏着人生的喜怒哀乐和生活的酸甜苦辣。 河滩湿地,空中飞舞的小虫子多,围着老人嗡嗡地转。老人并不在意,没有用手去驱赶小虫子,手中摇着的转经筒并没有停下来。 我在老人身边坐下,想听清楚老人一直不停地念的是什么内容。我通过手机拍摄和身体动作弄出各种声音,试图引起老人注意。 老人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到来,扭过头看了我一下,没有跟我的眼神碰撞,只简单地楞了一下,似乎漫不经心地思考着什么事情,仿佛我只是一只无意中打扰到他的小麻雀。 我试图跟老人说话,问他念的是什么,想着后面可以再聊聊转山、转湖、朝圣、煨桑、转经筒、玛尼堆、经幡。但是,不知道是老人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不想被打扰,并没有搭理我。 老人继续摇着他的转经筒,念着我们这些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听不懂的“经”,专注于游客走马观花看过的寺庙、雪山、草原、牛群、羊群、糌粑、酥油茶、青稞酒。 还有,那些我们无法轻易看到的“来生的幸福”。 世界很安静,除了老人嘴里的诵经声、旁边小河的流水声、微风略过耳边的丝丝声。 我像是在跟美术馆收藏的一副古老画像,坐在多玛乡小河边的草地上和夕阳中,在完全不同的语境里,一同享受着雪域高原这一天最后同一片温暖的阳光。 时间,在这个时候,似乎毫无意义。无论是对于老人,还是对于我。无论是对于当下的时间,还是对于我们所活着的时间。 没有时间观念,我们仍然可以生活。很多时候,我们并没有因为“加持”了时间而让生活变得更加幸福。 有信仰的人,不惧怕时间,时间于他并无意义,无论生老病死,一切都是上天安排,与时间无关。 相反,对于没有信仰的人,时间在很多场合只是一条抽打畜生的皮鞭。 时间会像驱赶牛群和羊群一样,早上驱赶我们出去劳动,晚上又把我们圈起来,甚至有时候还充当屠夫手里的绳子勒死我们。 我们与其受时间束缚,不如把它装进老人的转经筒里,让“六字大明咒”经文超度它。 不如把它裹上青草,塞给牦牛吃下,让牦牛的大胃反复折磨它。 不如把它扔进雅鲁藏布江,顺流而下,让印度阿三捡起来当宝贝供奉它。 花儿、大胡子、胖子、耿哥他们躺下草地,正惬意地晒着温暖的夕阳,看到我走到一位老人身边聊天,半天没有回去,也都纷纷起身过来,围观起老人。 由于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我们七嘴八舌问老人各种问题。老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第三极语言,我们都听不懂。 在西藏,我们说的语言仿佛是外语,需要找翻译。我们找来附近擦洗摩托车的藏族小伙子,让他给我们翻译一下。 藏族小伙子名叫扎西,脸黑瘦,穿的是本地牧民常见的羊皮袍子。扎西除了自己民族的第三极语言外,由于上过初中,普通话说得还行。 扎西跟老人了解后,告诉我们,老人的名字叫次仁,次仁老人听不懂普通话,所以他不知道我们刚才说的是什么。 次仁老人念的是六字真言“嗡嘛呢呗咪吽”,每天从早晨起来就开始念,每天都会无数次地重复念六字真言“嗡嘛呢呗咪吽”,晚上睡觉前还会念。 我们听完了扎西说的,只是回应了“哦”。我们对于宗教信仰、西藏宗教,甚至藏民的生活习俗都了解甚少,无法就这个话题进行更多的交流。 我的心里想的是,每天无数次地念着同一句话,坚持数十年,信仰的力量令人赞叹。 其实,我知道,老人一开始没有搭理我,也许并不像我能够理解的那样简单。我一个无神论者,不应妄自揣测一个有宗教信仰的老人。 在老人的专注眼神里,在摇起的转经筒里,在反复念出的六字真言里,我相信是有沿途开着鲜花的道路,它通向精神的家园,在那里心灵会得到安宁。 正当我们回去躺下草地,享受那天最后的温暖夕阳才一会儿,我们听见了次仁老人唱起了歌,觉得蛮有意思的。 我们又起来走到扎西那里,问次仁老人唱的是什么歌。扎西自己也不太清楚,去问次仁老人。 次仁老人跟扎西叽里咕噜又说了几句第三极语言。 扎西回过头跟我们说,次仁老人看着夕阳的草滩上走回家的牛群和羊群,触景生情,唱起了那些熟悉的驮盐歌。 花儿不解地问:“扎西,驮盐是什么东西?” 扎西说:“就是赶牛羊去盐湖拉盐去农区换青稞和生活用品。” 花儿继续追问:“为什么要驮盐?” 扎西耐心地解释:“多玛种不了粮食,只能通过交换。” 大胡子问扎西:“在哪里能看到驮盐?” 扎西说:“现在没有了” 胖子问:“为什么现在没有了?” 扎西说:“现在有汽车了,不要牛和羊来驮了。” 我跟扎西说:“能请让次仁老爹再唱一首驮盐歌吗?我们想听听。” 扎西回应我:“我问问吧” 072 驮盐队长 扎西把我的意思转达给了次仁老人。次仁老人听完后,停下摇着的转经筒,嘴里念着的经也停下了。 次仁老人闭着眼睛,安静思考了一下,然后睁开眼。 次仁老人又唱了一首驮盐歌,像回忆起自己干过的一件自豪的事情,双目注视前方,吐字清晰。 次仁老人说的字句包含感情,脸上的皱纹得到了舒缓,开出了格桑花。 我们就像听天书,一句也听不懂。 我对扎西说:“扎西,你用普通话翻译翻译” 扎西说:“驮盐歌是特别语言唱的,说成普通话,我也不懂怎么说。” 耿哥说:“那大概说说” 扎西疑惑地问:“大概?大概是谁?” 花儿说:“大概,就是大概的意思。”,然后我们全笑了。 大胡子赶忙插进来解释:“就是你觉得是什么意思,简单说说。” 扎西说:“我想想” 扎西在琢磨着,然后他跟次仁老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并拿出手机记录着。 扎西解释:“次仁老爹刚才唱的驮盐歌,汉语大概意思是,懦弱的人害怕去盐湖,有志气的人才敢上征途。” 扎西模仿着次仁老人的样子,用汉语说:“走平原轻松如诵经,上高山峭壁我当爬梯子,缓坡小岭我当平路。狂风呼呼我当歌声,白雪飘飘我当舞步。” 花儿笑着说:“听起来跟骑行有点像” 大胡子说:“这个歌可以改成骑友歌” 胖子说:“骑行是驮盐的另一种形式,如果你们把自己当成牦牛的话,哈哈。” 胖子反转太快,我们都没及时反应过来。当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真想一脚踹他到河里。 我说:“扎西,问问次仁老爹,能和我们说说驮盐的故事吗?” 扎西说:“我问问吧” 扎西跟次仁老人又是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想必是说我们想听他讲驮盐的故事,还想听他唱其他的驮盐歌。 次仁老人听了后,喜笑颜开,连连点头,我觉得“有戏”。 扎西说:“次仁老爹说,他曾经是驮盐队的队长。驮盐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们这些内地朋友想了解驮盐的事,可以和你们说说。” 我说:“太感谢了”,果然被我猜到了。 扎西说:“明天,次仁老爹让我明天带你们去他家。” 我说:“太好了,那我们明天修整。”,大家也同意明天在多玛乡修整一天。 扎西说:“次仁老爹说,要早点来。” 我回应扎西:“好的,扎西。” 扎西说:“那我们明天9点在这里见” 我回应扎西:“好” 然后,扎西回去继续清洗他的摩托车,次仁老人也起身回家了。 次仁老人继续摇着转经筒,嘴里念着六字真言,蹒跚着脚步,摇着晃着往一个叫家的方向去了。 而我们的家又在哪里呢? 晚上躺下的时候,我琢磨着今天大胡子说的“驮盐歌”可以改为“骑友歌”的事,驮盐和骑行某种意义上确是有相似性。 驮盐歌是藏北牧民在驮盐劳作中的智慧创造,不仅有深刻的生活体验,而且蕴含了很多的哲学知识。 要写骑友歌,驮盐歌有值得借鉴的地方。但是又长又啰嗦的骑友歌,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无异于又长又臭的古代裹脚布,没有什么人再有兴趣了。 早上,我们在小河边和扎西汇合后,一起走去次仁老人的家。次仁老人的家是典型的二层白藏房,下层放牲畜,上层住人。 我们到的时候,次仁老人以及次仁老人的儿子尼玛、儿媳桑卓、孙子布琼已经等候在房门外。次仁老人一家准备了隆重的迎客方式,为我们5个人献上了哈达。 进屋后,在客厅坐下来,次仁老人的儿媳桑卓倒上酥油茶。 我们喝酥油茶,不停赞赏次仁老人家的酥油茶香甜,赞美次仁老人的儿媳妇桑卓的美德贤惠,次仁老人笑的合不拢嘴。 喝过酥油茶后,次仁老人拿出他曾经无数次用来堆盐的耙子。 这把耙子的木柄,已经被盐水浸泡到发白,表面则被磨砺得光滑,就像一根粗壮的大葱。 耙子的一排齿,在岁月的劳作中已经被磨损得只剩下敦实的根部,中间还有几个断掉齿的缺口,就像次仁老人那口参差不齐的老牙。 扎西一直作为我们和次仁老人沟通的翻译。次仁老人开始一边回忆,一边跟我们讲述有关过去驮盐的往事。 …… 多玛乡这里是牧区,过去种不了青稞和茶叶,靠放牧牛羊来生活。 但是生活中仅有牛羊是不够的,身体也离不开青稞和茶叶,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和遥远的南方农区,或者拉达克、尼泊尔,去交换青稞、小麦和茶叶。 我们这一带有很多产盐的盐湖,这里的盐干净纯洁,是盐湖女神赠送给我们的礼物。南方种青稞的地方是农区,他们那里不产盐,他们生活中需要用盐。 春季盐湖水少,结晶出盐多,我们赶着牛羊去驮盐。如果结则茶卡没有盐,我们就去羌塘的盐湖,把湖中的盐驮回家里。 去羌塘的路程比较远,来回一趟得要两三个月。 秋季,南方农区或拉达克、尼泊尔的青稞、小麦熟了,我们赶牛羊驮着盐去,换回青稞、小麦和生活用品,来回一趟就是两三个月。 一年一次,半年时间都在上面了。 驮盐在牧区的男人心中,是一件关系口粮、维系生存的大事。一个男人一年顺利驮一次盐,就可以解决一家人一年的口粮。 一群男人一年顺利驮一次盐,一个村子一年里的口粮就没有问题。 一个男人,一辈子驮过九次盐,就能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 驮盐队全部由村里的男人组成,大部分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年老的只能留守在家里。 盐湖是女神管理的地方,不能有女人参加驮盐,否则会犯规,没有盐可驮。 一个驮盐队就是一个临时组成的家庭,有爸爸,妈妈,儿子,法官,煨桑师等角色,各有各的职责和分工,爸爸是驮盐队的首领。 我曾经做过驮盐队的首领,带领村里的年轻人驮过很多次盐。 每一次出发前,妻子央金就忙东忙西,日夜不停地准备路上吃的糌粑面,在酥油灯前修修补补衣服鞋子。 073 不准打狗 每一次出发的时候,煨桑敬神后,在妻子央金的祝福下,我带领驮盐队出发了。上百头驮牛或者上千头羊,场面很壮观。 漫山遍野的驮牛卷起的烟尘,就像草原上卷起了沙尘暴。 去盐湖驮盐,要按照戒律进行。驮盐戒律是祖辈定下来的,父辈、爷辈都是按照驮盐戒律进行驮盐,我们也是按照那一套戒律去驮盐。 从家出发前要煨桑念经,下湖采盐前要煨桑念经,告别盐湖女神回家要煨桑念经。 出发后,过了看不到家乡山头的地方,要开始讲盐语。 说盐语是在远离家乡神灵保护的地方,后面的路上只能讲盐语,直到驮盐回到这个能看到家乡山头的地方为止。 盐语是驮盐人之间说的隐晦的话,是为了取悦盐湖女神,得到盐湖女神的信赖,从而顺利地获得盐湖的盐。 驮盐路上不能说平常的话,绝对不能说“天”、“地”、“藏野驴”、“盘羊”这些词语,否则要受驮盐队法官的惩罚。 驮盐的路上,不能随意和黑屁股见面。 黑屁股是沿途当地人,我们驮盐人是白屁股。 驮盐队要主动远离别人,坚守戒律。尤其是,要严格拒绝女色,不能让乞丐、女人和狗在营地附近留宿。 除了讲盐语,还要唱驮盐歌。 驮盐路上要唱驮盐歌,到达盐湖的时候要唱赞歌,采盐的时候要唱采盐的歌,装盐的时候唱装盐的歌,告别盐湖女神的时候唱赞歌。 盐湖采盐,是从清理盐,到耙小堆,小堆挪成大堆,背到岸上再堆成小山,等水分流干后打包装到袋子里。 每一个步骤,我们都要唱歌,歌声是劳动时的润滑剂,让劳动没有那么累。 在盐湖里采盐,我们去一次要呆很多天。广阔的盐湖,到处是白花花的盐,跟雪地一样,眼睛看久了会流泪不止,像雪盲一样难受。 那个年代,我们都没有墨镜,就用牛毛编织成黑色眼罩,戴在眼上,以防白色的盐反射的光伤害眼睛。 驮盐虽然辛苦,但是其实很快乐,至少比放牧更有意思。我们唱驮盐歌,总有唱不完的歌,不会感觉累。 看着一堆堆小盐山,堆成一个个像金字塔一样的雪山时,心中充满了自豪。 后来,越来越多的驮盐人不再使用牛羊驮盐了,用上了汽车拉盐,效率高了很多。 再后来,国家要求食用盐必须出自加工过的加碘盐,湖盐不能直接卖到农区食用了。 国家对牧区进行了口粮补贴,牧民不再需要通过驮盐来交换青稞和茶叶、生活用品。 曾经浩浩荡荡、卷起遮天蔽日烟尘的庞大驮盐队,已经成为历史了。 …… 次仁讲完后,大胡子问:“次仁老爹,驮盐的时候,最忌讳什么?” 次仁老人略加思考后,平静地说:“和女人发生关系”。 我们都睁大眼睛看着次仁老人,表情很惊讶。花儿正伸手掏出手机,手停在了半空中。 大胡子把脖子伸长了去追问:“为什么呢?” 次仁老人说:“盐湖是女神的。接触女人,女神会妒忌的。要驮盐,那段时间就要远离女人。” 大胡子笑着说:“这盐湖女神还会吃醋,哈哈。” 次仁老人说:“在驮盐路上,不能接触陌生女人,不能打狗。”,也笑了起来。 胖子仰起头,疑惑地问:“打狗是什么?” 花儿说:“打狗,就是拿棍子打狗呗。” 次仁老人说:“钻姑娘的帐篷,和姑娘约会。” 次仁老人说完后,大笑着,露出他那两排不太平整的牙齿,脸上绽放格桑花。肌肉颤抖着,像花朵摇曳。 我们都跟着大笑起来,花儿也跟着笑起来。 大胡子问:“次仁老爹,为什么打狗是约会的意思?” 不用问次仁老爹,扎西自己解释说:“这是牧区过去的一个风俗,成年人可以随意钻进未婚大姑娘的帐篷过夜。牧民一般都养狗,去姑娘的帐篷里过夜,要先搞定守门狗。” “怎么在守门狗发出第一声吼叫前就搞定它,这个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偷偷摸摸过去,轻手轻脚扔一块风干肉或者酥油什么的,一般都能搞定守门狗。” 扎西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胖子问:“那姑娘们喜欢打狗吗?” 扎西说:“姑娘越有魅力,打狗的男人越多,越容易出嫁。” 花儿睁大眼睛说:“我的天”,伸手过来找我的手。 我们听的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我们那些已经被灌输成型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三观被掀翻在地上,随后被摁着不停地摩擦。 我觉得,牧区人民是真性情,他们是真正完全自由的人,比那些数着钞票的勾当要诚实、质朴的多。 我问:“次仁老爹,您最难忘的一次驮盐经历是哪一次?” 次仁老人说:“是第一次驮盐的时候” 我问:“第一次,为什么是最难忘?” 次仁老人说:“那个时候,第一次参加驮盐队,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要学,尤其是盐语,都不好意思说。” “但是作为驮盐队里的人,必须要学会盐语,要守盐队的规矩。” 次仁老人慢慢地说,然后陷入回忆往事里。 一向少说话的耿哥说:“驮过盐,一个男人就把家庭的活计背在身上了。” 次仁老人说:“对,是这样子,这个小伙子说的对。参加驮盐队,是一个男人成年的标志,那样……”,然后停顿下来,想着什么。 耿哥问:“那样什么?” 次仁老人说:“驮过盐,就不会被姑娘们当小孩对待了,可以找姑娘玩了。”,哈哈笑着。 我说:“原来是这样啊,哈哈。”,我们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大胡子说:“我也想去驮盐,然后就可以找姑娘玩啦。” 胖子说:“大胡子你都是老司机了,找过的姑娘还少吗?” 大胡子说:“我喜欢西藏姑娘,她们不像城里女人那样娇气。” 我说:“之前说喜欢蒙古姑娘,新疆姑娘,这会又说喜欢西藏姑娘,你是要到处播种吗?” 大胡子叹着气,摇着头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074 吃肉的羊 看着大胡子这样,我也不纠缠大胡子了。 花儿学着我,向次仁老人提问:“次仁老爹,驮盐的时候,最开心的是什么?” 次仁老人说:“回家的路上,唱着驮盐歌,吹着漂亮的口哨。” 我说:“神仙一样的日子” 花儿说:“次仁老爹,吹个口哨,再唱驮盐歌给我们听听吧。” 次仁老人说:“好啊。” 次仁老人随后就像在驮盐的时候,吹着激扬的口哨,抑扬顿挫的口哨。不是在听着,你不会相信这是一个老人家吹的口哨。 次仁老人说:“其实,驮盐的日子并不无聊,在驮盐中,我学会了很多驮盐歌。盐歌是驮盐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是前人智慧的结晶。……” 次仁老人又开始唱着熟悉的驮盐歌。 我仿佛看到一位头戴毡帽,穿着藏袍的中年人,缓缓地跟在一群背上驮着盐的牦牛后面,背着双手,手里拿着珠串,手指拨动着珠子。 次仁老人停下唱驮盐歌,对我们说:“我们不但唱盐歌,而且还比赛谁唱的好,就像赛歌那样。” 我说:“唱着歌干活,很快活。” 次仁老人说:“驮盐路有一段非常险峻的路,在悬崖上搭着石头和木头,悬崖下面是一个蓝色的大湖。这段路非常狭窄,只能一头一头牦牛单独走。” “每次赶牦牛通过,都有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感觉。” “但是这段路视野辽远开阔,在这上唱驮盐歌,歌声可以传的很远,驮盐人都特别爱在那里唱驮盐歌。” 我问:“次仁老爹,你现在还记得多少驮盐歌?” 次仁老人说:“有很多,没有数过。” 我建议:“回头让您儿子格桑帮您整理出来,驮盐没有了,歌要留下来。” 次仁老人和蔼地笑着说:“好建议” 我问大家:“你们有什问题想问次仁老爹的吗?” 耿哥问:“次仁老爹,驮盐有发生过危险的事吗?” 次仁老人想了很久,才回应耿哥:“有” 耿哥继续问:“是什么事?” 次仁老人说:“我记得,有一年,我们赶着羊驮着盐,去拉达克换青稞和生活用品。出门前,我们找喇嘛念了经,计算了天气。” “出发的时候,天气很好,以为会一路顺利了。没想到,走到雪山脚下的时候……” 我们屏气凝神地听着,次仁老人突然停顿了下来。 大胡子问:“然后呢?” 胖子也问:“然后怎样?” 次仁老人转过头久久地看着窗外,突然冒出这一句:“发生了暴风雪” 次仁老人好像把自己从现在抽离了出去,通过时光机回到过去那个危险时刻的现场。 大胡子继续问:“然后呢?” 耿哥也跟着问:“没了?” 花儿说:“别急,让次仁老爹好好回忆一下。” 次仁老人说:“我们被暴风雪围困在雪山脚下的小盆地里,四面都是雪山,暴风雪连续下了7天7夜。” “一开始我们根本不知道雪会下那么久,以为只是下一会儿,第二天太阳会出来,地面的雪就会融化,然后我们会愉快地赶着羊群继续往前去拉达克。”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雪越下越大。小盆地里以前干旱,都是碎石隔壁地,连草都长不起来,我们的羊儿都没有草可以吃。” “我们带的糌粑,除了自己吃,也要给一点羊儿吃。这么大群的羊,每天也要吃不少糌粑,最后……” 次仁老爹停了下来,叹着气,好像丢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次仁老人接着说:“糌粑所剩不多,就有几天没喂羊群。地上都是雪,白茫茫的,啥吃的也没有。” “由于太饿了,好几天没吃的,羊儿们互相啃吃身上的毛,甚至连我们披挂在羊们身上保暖的皮袍,藏毯也被咬的粉碎,吞食干净。” 次仁老爹叹着气。 次仁老人的眼睛,一直看着一个方向,但好像并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眼睛。 “那一场雪,饿死、冻死了不少羊儿,我们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那些勉强还活着的羊儿呢,就站在那些死了的羊儿旁边,疯狂地啃吃着已经硬邦邦的皮肉。一群活生生的羊在啃食死羊,用不了多久就剩下白骨一堆。” “平常吃草的温驯羊儿,在饥饿的逼迫下,竟然变成了食肉动物。这让放了几十年羊儿的我们,惊骇不已。” “有那么一会,我们担心自己也被一群疯掉的羊儿啃掉。” 次仁老人停下讲述,嘴巴哆嗦着。 次仁老人的老脸上,没有了格桑花。脸上的皱纹里,藏了一辈子的那些苦辣,流了出来。 此刻,次仁老人像戴上了一个演藏戏的狰狞头盔,让人触目惊心。 我也情不自禁地追问:“后来呢?” 花儿扯了一下我的衣袖说:“别说话” 次仁老人说:“那么厚的积雪”,一边说,一边两只手展开,用两手之间的距离表示积雪的厚度。 “太阳一直出不来,天阴沉着,很冷,积雪一时半会肯定融化不了。带的口粮所剩不多,撑不住3天了。” “本来也想宰几只羊儿吃,等着积雪化了,再继续往南走。人可以吃羊儿,羊儿吃什么呢?羊群已经饿到吃死羊了。” “我们宰羊儿来吃,那盐就没法驮了。那会,我们还没有放弃驮盐的希望。” 次仁老人似乎无奈的诉说着,低着头,叹着气。 次仁老人继续说:“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必须走出去。但是那么厚的雪,连路在哪里都看不到,要在那样的雪地里踩出一条生路来,是非常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 “后来,我们也顾不上驮盐了,活着才有一切。求生的欲望驱使着我们也变得疯狂。” 次仁老人再次停了下来,似乎不愿重述那些惨痛的经历,摇着头。 次仁老人说:“我们几个人大力挥舞着皮鞭,发狠地打在羊群身上。” 为了表现当时的情形,次仁老人一边说,一边在空中挥舞着右手,像是挥舞着皮鞭。 另外,一边用嘴发出“piapiapia”声音,像是皮鞭打在羊儿的身上发出的。 “piapiapia”,我感觉自己是那群羊里面的一只,那皮鞭是打在我的身上。 075 离开多玛 “羊群发出惨叫声,像狼一样呲着牙齿,发怒的眼神像是等着我们一不留神,就冲过来围住我们,再啃掉我们。” “但是在我们发狠的鞭打下,羊群只得拼命挤着往山下拱。” “一路跌跌撞撞,不知用了多少条羊儿的尸体来踩踏开路,才走出小盆地,来到一个有人的村子,我们才得救。” 次仁老人继续回忆着,慢慢地向我们诉说:“羊没有了,盐也没有了,一起走出来的羊儿所剩无几,罪过啊。” “每年我都去转神山,转神湖,祈祷神宽恕我的罪孽。” 次仁老人眼睛湿润,一边伸手抹着眼泪,另一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转经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摇了起来。 次仁老人虽然还在抽泣着,但是还不停地反复念着六字真言,好像为那些“牺牲”的羊儿们超度灵魂,以求让它们升天。 或者,让它们下辈子做高尚的人,丰衣足食的人,或者荣华富贵的人。 我们听完后,目瞪口呆。 我还依然沉浸于鞭打羊群,踩雪开路的画面。次仁老人最后说的两句话,我已经听不清了,只是意识模糊中有人说话。 有那么一刻,好像魂儿被时光机拉回到那个暴风雪现场的,不是次仁老人,而是我。 “……” 我们5个人都没有说话,都像木头一样呆坐着。 次仁老人突然停下念六字真言,说了一句话,把呆若木鸡的我们拉回现实。 扎西也像着了魔一样没有说话,没有及时把次仁老人说的话翻译给我们听。 次仁老人等了一会,看扎西没有反应,就站起来,走到扎西面前重复刚才说的话。 扎西忙把刚才次仁老人说的话,翻译了一遍说:“次仁老爹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我说:“秘密?什么秘密?” 次仁老人说:“你们猜是什么”。 次仁老人卖起了关子,吊起了我们的胃口。 胖子笑呵呵地问:“是金矿吗?” 大胡子说:“次仁老爹的秘密,就是以前打狗的事。人老了,总爱回忆年轻时候追姑娘的那点事。”。 像被大胡子猜中了答案一样,我们一下子大笑了起来。 花儿说:“肯定和驮盐有关” 我说:“我支持大胡子的说法”。我觉得大胡子说的有道理,花儿却扭头白了我一眼。 次仁老人说:“现在我们村,还一年两次组织村民,到一个山里驮一种红盐。红盐用来喂牛羊,产崽比白盐要多要快。” “有胃病,吃这个红盐,就能好。只有我们村的人知道,不公开的。还有啊……” “这些年,牛羊的价格长了,政府也帮忙修建了房子,村民的生活好了很多。” 我笑着说:“那真好” 告别次仁老人一家和扎西,我们准备回去旅馆睡了一个下午觉。 虽然多玛乡的海拔是4445米,但是能好好睡个午觉,真是太享受了,太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午觉了,浑身舒坦。 从次仁老人家回来的路上,我想着这样一个问题,用牦牛、羊儿驮运盐巴这种牧区的传统已经没有了,让牦牛、羊儿们告别了负重的驮运,工业化使用更先进的汽车作为运输。 很多牧民也在国家的带领下切实过上了好日子,但是不仅传统的驮盐队消失了,并且驮盐文化等民族传统文化日渐式微。 民族文化的丰富性正在消减,民族特色文化只剩躯壳,内质趋同性正在增强。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为前一天睡了午觉,所以我们在出发班公湖的早上,起的很早。 清晨,天灰蒙蒙,大块的低矮云朵,有些徘徊在山腰间,像早晨起来穿衣服时,刚扎上的腰带。 有些镶嵌在空中,犹如神仙的坐骑,一早等着昨晚来多玛幽会的神仙返回天庭上班。 没有风,小河悄无声息地流淌着,一切都静止了一样。 地球仿佛也在睡懒觉,忘记了自己的公转和自转了。不久,天边露出一条青白色的光,有些禅意,只是我们无法参透。 然后,晨光从厚重的云层中散射出来,太阳渐渐地露出了脸,光芒四射,绚烂至极,金光洒遍山峦,唤醒沉睡的湿地。 早起的勤劳鸟禽、野鸭子已在河滩上觅食了,时不时还发出欢快的鸣叫,牛羊们也陆续来到草地吃早餐,狗儿们则在温暖的晨光中奔跑起来。 我为这神奇的大地惊叹!这是从叶城到多玛乡,最生机勃勃的早晨。 在新藏线,早上起得太早,就是没有地儿吃早餐,本地人的生活节奏悠闲,早上要很晚才起来。 早餐,要么吃干粮,要么不吃,要么自己用炉头做。 大胡子、胖子、耿哥他们吃干粮然后先出发,我和花儿则用气炉煮了小米粥,吃完了才出发,比他们晚很多。 我们说好在班公湖汇合,路上不要停下等人了。 出发的时候,一条黄狗从草滩上跑过来,没有叫,俗话说“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惊得我们赶紧下车站住,眼睛跟着黄狗在动,观察黄狗的下一步动作。 我暗中解开了自行车坐凳的卡扣,随时准备抽出坐凳,像在甜水海打狼群一样砸过去。 黄狗没有吠我们,围绕着我们转了几圈,嗅了嗅我们的驮包,在离我们2米远的地方,摇着尾巴,不停地点头。 这把我们搞懵了,这是狗世界的什么沟通方式?跟幽灵客栈的大黑狗一个样,难道他们是亲戚? 我翻出一个蛋黄派,扔了过去,黄狗叼着蛋黄派跑开了,原来如此。 今天从多玛乡骑到日土县城,途经班公湖,除了刚开始不远有一个小的多玛达坂,后面都是起伏路,没有难缠的盘山公路。 已经被新藏线几个高山达坂蹂躏过的我们,对于一般的缓上坡,早已驾轻就熟。 我和花儿计划到了班公湖后,先搭车去日土县城吃饭,然后再搭车回班公湖扎营。 想着,晚上的时候,可以和花儿相依相偎,坐在满天繁星和星云璀璨的星空下,靠着宽阔绵长的班公湖岸。 听着班公湖有规律的湖浪拍打着岸边,说着我们小时候那些开心或痛苦的回忆。 然后一笑了之。 076 前沿阵地 如果夜晚的班公湖,偶尔有一声鸥鹭的夜鸣,或者是其他鸟类的鸣叫,甚至几种鸥鸟一起鸣叫,呱呱噪噪的响,不但不影响睡觉,而且睡着舒服。 那么,夜晚会更宁静,班公湖会更祥和,星空会更灿烂。 日土的湖泊多,盐湖也多。 昨天从松西村骑过来多玛乡,快到多玛乡的时候有小路去结则茶卡。早上刚从多玛乡出来没多远,就有一条岔路去往盐湖乡。 从多玛达坂下来后,远远地就看到那一片深蓝的湖泊镶嵌在群山中,那是一片狭长的岸边泛着白光的盐湖。 在那些不知名的群山背后,更是星罗棋布般点缀着许多高原湖泊,隐藏着许多宝藏。 高原午后的阳光强烈,我们沿着山谷、盐湖边已经起伏骑行了几十公里。 雪山、荒山、蓝天、云彩、盐湖、草滩,无人的公路,对世界屋脊的屋脊,审美已有点疲劳。 骑行在路上变成了前后想跟着的赶路,疲惫和瞌睡一起袭来,甚至闭着眼睛骑那么几十秒。 在拥挤的广州,我们想要远离人群,现在我们反倒想多碰见几个人,本地牧民也好,游客也罢。 到了这里,我们由远离人群到想念人群,由渴望无人区到渴望与人相遇。 归根结底,我们的心里还是有东西无法彻底放下。 或许,我们无法真正地远离人群,像本地牧民一样在与世隔绝的深山里,或者荒原里,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 虽然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是当K895的班公湖真正摊开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依然惊喜大叫。 我们满血复活,将自行车骑到湖边,前轮触及湖水为止。 班公湖属于边境的前沿阵地,中国和印度不时发生一些摩擦。 某年的班公湖扔石头对战,一位解放军战士的“佛山无影脚”踹飞对方,在网上成为热点。 在公布的全球自然奇迹Top50中,中国的九寨沟、石林、中国和印度分别实际控制的班公湖入选,班公湖位列第九。 班公湖,第三极语言名为“错木昂拉仁波”,意为“长脖子的天鹅”,是世界知名的裂谷内陆湖,湖长150多公里,最宽处8公里,最窄处仅5米,弯弯绕绕。 班公湖让我明白了1000多年前,吉德尼玛衮的儿子选择阿里“三围”之一的这块封地,为什么称作“湖泊环绕之地”。 班公湖湖面平均海拔4244米,拥有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鸟岛。 群山环抱着的班公湖,透着一种幽静的美,简直美到令人窒息。 花儿咿咿呀呀像个小孩一样喜不自禁,手舞足蹈,要求我360度无死角给她拍照,稍有迟缓就嗔怪我,“快点,快点”。 对于班公湖,我也看呆了。班公湖北为喀喇昆仑山,南为冈底斯山。 看着四周高山林立,湖岸嶙峋,班公湖仿佛是被一群淘金人不远万里前来,圈定方位、挖空泥石、洗刷干净后露出的一块品质超群的巨大翡翠。 班公湖的上空,是似蓝锦般透彻的天空,飘着几朵悠然自得的白云,白云倒影在碧色的湖水中,伴着湿地的青草,变幻成一幅幅游弋的大自然画面。 比天空更蓝的湖面则晶莹通透,阳光下微风吹起宽阔湖面的无数涟漪,波光粼粼泛着阵阵银光,让人心醉,无法自拔。 仔细欣赏班公湖后发现,湖水清澈见底,在不同光的折射下呈现不同的色彩。 一会儿是清澈的冰蓝色,一会又是炽烈的碧绿色,一会又是柔和的暗蓝色,令人着迷。 如果从新疆过来,无人区的红山湖、泉水湖、松木西错、龙木错已经能让我们感动,那么班公错无疑更胜一筹。 新藏公路有很长一段是围绕着班公湖前行,这让我们可以沉醉在班公湖的美里面,忘记一切。 甚至正在骑行的时候,一阵大风放肆地掠过,吹歪了头盔,挡住了我的眼睛。 贪婪的我赶紧拨正遮挡的头盔,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只想把这一切都“拍”进眼睛里。 开启闪存模式,快速存进大脑硬盘。 在一侧湖岸的悬崖上,出现了一个高耸的玛尼堆,一块块雕刻了藏文经文的石板互相叠加成小山。 在小山的顶端,摆置了一个白色干净的牛骨头,尖利的牛角并不狂傲地直指苍穹,而是这边弓着背,那边弯着腰,宛似贴服。 牛头上缠绕着白色的哈达,在清风中飘扬。 玛尼堆旁边有靠风力转动的大个转经筒,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将“佛音”传送至远方。 我和花儿肩并肩紧挨着站在悬崖边,对岸的雪山倒影在此处宽阔的幽蓝湖面上。 我们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纹丝不动,迎着清风,顿觉思绪缥缈,灵魂出窍。 重新骑行在路上,我想起那句“死人沟里睡过觉,界山达坂上撒过尿,班公湖里洗过澡。”,于是追上前面的花儿。 “花儿,下去洗澡吗?” 花儿疑惑反问我:“洗澡?现在?” “班公湖里洗过澡” “别洗了,会弄脏这么漂亮的湖。” “这哪跟哪啊” “再说,也太冷了。” “就这么过了?” “晚上,洗个脚算了吧。” “现在有太阳,不算很冷。” “你下去吧,我等你。” “你下去,我就下去。” “没带泳衣” “找个没人的角落,我想裸泳,和你一起。” 花儿笑着说:“没一点正经。要是能祛病消灾,我就下去。” “裸泳何止祛病消灾,还能长生不老呢,去吧?” “不去” 我大喊:“小心” 正当我们一边聊着,一边骑行在班公湖边,一群棕头鸥飞过去,暴躁地划过我们的头顶,就像“愤怒的小鸟”,差点把我们当成“肥猪”来攻击。 花儿转过头来跟我说:“这里的鸟,都不怕人的,这么暴躁。” 我愤愤地说:“晚上捡干牛粪,烤乳鸥。” 班公湖的美除了湖水之外,湖岸地带生长着各种颜色的高原植物。 色彩丰富、姿态万千的红柳,黄色花朵,粉红花朵,有红梗绿叶的,有红梗白花的,还有类似珊瑚草的水草。 斑头雁、棕头鸥、红嘴鸥、凤头鸭、赤麻鸭等野生生物,生机勃勃。 动植物使这里充满生机,令班公湖柔美无比。啊,我大爱这方面美丽的山川,这方面生命盎然的湖泊。 077 废弃鱼庄 班公湖,旷古荒原的新鲜空气冷如凝铁,四周高大的林立山峰寸草不生。 班公湖却独得上天恩宠,生机盎然,它是一个让从来不曾靠近它的人意想不到的神奇世界。 沿着班公湖逐渐靠近日土县城,湖泊换成了湿地。 湿地比前面的班公湖更丰富多彩了,悠闲吃草的牛羊,奔腾的骏马,还有青藏高原特有的黑颈鹤。 野鸭子或是别的什么鸥的“嘎!嘎!”、“啾!啾!”,叫声此起彼伏,好不欢快,比多玛乡的那一块河滩草地更让人神往。 花儿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下去到湖边的湿地,试图靠近一家三口的红嘴鸥。 红嘴鸥,红红的、长长的嘴巴,红色的大脚,头上像戴了一顶咖啡色的帽子,白色的脖子,灰色的翅膀,黑色的尾羽。 当花儿靠近的时候,红嘴鸥一点不怕人,反而性情刚烈。 一只大点红嘴鸥警惕起来,直接冲过来想琢花儿的脚,花儿躲闪着,另一个大的红嘴鸥则护着小红嘴鸥,可爱至极。 花儿落荒而逃,我在栏杆上趴着笑到直不起身。 班公湖有一个令人拍掌称奇的现象,东部为淡水,西部为半咸水、咸水,一个湖泊有3种水质,世界罕见。 东部淡水湖,属于中国实际控制,水质清澈甘甜,草长莺飞,鱼肥虫美。 西部半咸水、咸水湖,属于印度实际控制,水质苦涩,寸草不生,没有鱼类生长。 这也或许是因为班公湖主要靠雪山融水、泉水补给,身段狭长导致各湖段的补给不同,但蒸发量相当,因此出现了这种奇异现象。 到了班公湖岸边废弃的班公湖鱼庄,那里有黑帐篷营地。 班公湖鱼庄,曾经是一个在藏区非常闻名的“消费场所”。除了雅鲁藏布江沿岸和班公湖一带外,西藏其他地方的人比较少吃鱼。 藏区的鱼庄,主要是面向内地游客。 班公湖岸边,有几栋修建豪华的房子,游艇拴在湖边。由于某些原因,没什么人来这里吃鱼了。 没有了生意后,班公湖岸边的鱼庄,显得冷落和荒凉。 我们跟大胡子、胖子、耿哥汇合了,他们三个已经在黑帐篷营地休息了很久,等着我们一起去日土县城吃饭。 黑帐篷营地离日土县城只有16公里左右的小起伏路,骑自行车过去得半个多小时。 大胡子看到我们到来后,说:“今天风景很好” 我说:“是啊,挺好,是新藏线的精华路段。” 花儿问:“你们都还没吃饭吧?” 大胡子说:“没,等你们一起。” 我说:“走,搭车去县城吃饭。” 胖子说:“5个人,不好搭车吧。” 大胡子说:“今晚确定住黑帐篷吗?” 花儿说:“在湖边扎营,听着湖声睡觉。” 耿哥说:“搭过去,再搭回来吗?要不骑过去吧。” 胖子说:“骑过去,骑回来,明天再骑过去,3次,还是搭车划算。” 大胡子提议:“要不,我们钓鱼吃吧,我有带鱼钩。” 胖子说:“我之前在一本书看过,书上说西藏的鱼很傻的,伸手就能抓,它不跑的。” 大胡子说:“想得美,你抓给我看看。” 胖子说:“你不信拉倒” 大胡子说:“那你去抓试试,看看鱼是不是很傻。” 花儿说:“这里一条小鱼要很多年才能长成大鱼,别钓了。” 胖子说:“是大胡子说要吃鱼的”,自己想吃鱼却不敢承认。 耿哥说:“鱼庄都废弃了,知道为什么吗?” 胖子反问:“为什么?” 耿哥说:“我觉得跟吃鱼有关系” 耿哥把不知道从哪里八卦来的小道消息说出来:“听说是有游客坐船进去湖里,船沉了,死了人,老板跑了。” 花儿说了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八卦来的信息:“他们藏族还有水葬,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胖子说:“听说,以前把班公湖里的鱼当成猪饲料,喂猪,人不吃。” 花儿疑惑地问:“猪是吃鱼的吗?” 胖子说:“不知道啊,听说的。猪是杂食动物,啥都吃。” 大胡子笑着说:“对,我是猪,我吃鱼。” 我插话说:“去县城吃饭吧,不说吃鱼了,听见就恶心。” 于是,我们在路边拦了一辆藏民的皮卡,5个人全部站在皮卡的后斗里,往日土县城去。 在皮卡上,大胡子告诉我,他们三个在下午热的时候,已经在班公湖里游过泳了,太清爽了。 我跟他说,我们没有下去。他不信,还说我们是“鸳鸯戏水”。花儿说,想把大胡子踹下车。 我们先看到雪山,山顶的积雪清晰可见,然后才看到日土县城。 日土县城就在雪山脚下,雪山就像日土的灯塔,指引着来往的路人。 也许,对于本地人来说,生活在雪山脚下,早已习以为常。 但是,对于我们这几位没有见过世面的游客来说,还是感觉很新奇。 旅行,就是从自己呆腻的地方,去别人呆腻的地方。 日土,在第三极语言中的意思是“枪叉支架状山下”,第三极语言表达的很贴切。 K934海拔4260米的日土县城,是我们从新疆叶城县出发后,走国道219新藏线,骑行了934公里后进入的第一座县城,也是距离阿克赛钦最近的一个县城。 日土县城很小,只有一条主要街道,跟内地的山区小乡镇差不多,或者更小一些,三层以上的房子几乎没有。 在无人区呆久了,当看到文明世界的标志,红绿灯,仍觉得很稀奇。 走在日土县城的大街上,突然一下子不适应。 毕竟我们在新藏线的“无人区”折腾了那么多天,突然一下子碰到这么多人,难免有些拘谨。 虽然在从多玛乡来日土的路上,我们就盼望着能遇到人,能和别人说说话。 只是,当这么多人真的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却像怕生的小孩一样。 无法想象,那些一辈子游荡在地广人稀的羌塘草原深处的牧民,除了最亲的亲人后,很少遇到其他人,当突然遇到陌生人的时候,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日土县城的街道上,见得最多的娱乐方式是打台球。商店门口的台球桌子旁,是人气最旺的地方。 无论是小孩、大叔、老人,还是小伙、姑娘、大妈,藏家人人都喜爱打几盘台球。 078 日土老板 胖子说:“我见过最高海拔的打台球,是在米拉山。” 花儿问:“米拉山是哪里的?” 胖子说:“318川藏线去拉萨的最后一个垭口” 我问:“海拔多少?” 胖子说:“5013米” 大胡子插进来问:“在垭口上打吗?” 胖子说:“是啊,那么冷,还下着雪,两个藏民就在那里打台球了。” 耿哥说:“茶馆里摇骰子,街道上打台球,这是藏民常见的娱乐方式。” 花儿说:“就是赌钱的游戏” 我说:“别胡说” 花儿问:“不是吗?” 大胡子又拍花儿的“马屁”说:“兰姐一针见血,我等甘拜下风。” 花儿说:“大胡子,你少给我戴高帽。” 胖子说:“藏民生活多好啊,政府帮修房子,还有各种补贴。手里有钱,除了捐给寺庙外,还拿来干吗咯,吃喝玩乐呗。” 耿哥说:“有些藏民没有攒钱给下一代的观念” 大胡子说:“他们娶老婆还不用花钱,嫁妆还送钱,送牛,送羊。” 我说:“别乱说,都积点口德吧。” 正纠结晚饭吃什么的时候,刚好路过一家餐馆。我扭头看到,这家餐馆门面装修的不错,里面的桌椅摆放的井然有序,大气不花哨。 最主要是,一身学者气质、带着玻璃瓶底那么厚眼镜的餐馆老板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并招着手,像春风那般招呼我们进去吃饭。 我们停下来。 花儿说:“看看,旁边的餐馆老板叫我们进去吃饭。” 大胡子说:“去吗?” 我说:“你们觉得呢?” 胖子说:“又是川菜,太烂了。” 我问:“耿哥,你觉得呢?” 耿哥:“你们定,辣不辣,我都可以接受。” 我问:“花儿?” 花儿回应:“也行,耿哥都没意见了,就这家了吧。” 于是,老板彬彬有礼到我们都不好意思继续往前走了,好像不进他家饭馆是一种“没礼貌”。我们也只好“礼尚往来”,拐进去老板屋里。 老板主动介绍几道招牌菜给我们。从无人区熬过来,这个时候要吃饭,我们压根不用看菜单了,上来啥都会说好吃、好吃、好吃,真好吃。 也许是看到我们几个人都是灰头土脸,憔悴不堪,像是从无人区逃难出来的,动了恻隐之心,不仅饭菜的价格打半价,并且要送一道菜给我们。 胖子说:“好哇” 我们都鼓掌表示感谢,老板微笑着,点点头,露出喜形于色的表情。 花儿问老板:“为什么送我们一道菜呢?” 老板说:“给大家尝尝我们的新菜式”,说完,就到厨房去安排老板娘炒菜了。 大胡子得意的问:“你们今天谁踩狗屎了?” 花儿说:“你看哪里脏了吗?” 大胡子说:“老板怎么送我们一道菜呢?” 花儿说:“刚不是说了吗,新菜式,让我们尝尝。” 胖子说:“是看我们可怜,你们没看到吗?我胖子都瘦成这样了。”,说完,装着掀起衣服的样子,我们都笑了。 大胡子说:“胖子也有变猴子的一天” 胖子回应:“是猴子,也比你胖。” 大胡子回应:“好,好,别急,没人跟抢“胖子”的名号。你是胖子,瘦死骆驼比马大,行了吧?” 老板从厨房出来,站到桌子旁边问:“你们从哪里过来的?” 我说:“新疆” 老板一边给我们倒茶,一边问:“去哪里?” 我说:“拉萨” 老板继续问:“是开车,还是搭车呢?” 大胡子说:“骑自行车” 老板拍着大胡子的肩膀说:“嚯,你们挺厉害的。” 大胡子说:“过奖了,随便玩玩而已。” 花儿指着大胡子说:“他可是要环中国的,我们只是骑一下新藏线。” 老板再次拍着大胡子的肩膀说:“看这胡子,就不是简单人物。”,我们笑了起来。 大胡子回应:“老板过奖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板继续问我们:“路上都没什么事吧?” 胖子说:“没什么,挺好的。” 我问:“老板,来这边玩的人多吗?” 老板说:“不多,这里是边境了,离拉萨太远了。” 一向寡言少语的耿哥,停下看手机,抬起头说:“跑那么远,对于很多人来说,不值得。” 老板说:“其实,日土是一个漂亮的地方,值得来。” 花儿说:“班公湖挺漂亮的,我们晚上还要去扎营。” 老板说:“除了班公湖,岩画也很出名,你们也可以去看看。” 我问:“哪有岩画?” 老板想了一下说:“日土有岩画的地方很多,但是很多都在偏僻的地方,路都不好走。既然你们往狮泉河去,那在,在,在日松乡检查站过去一点,公路边就有。” 我问:“公路边,是吧?那就是我们明天会路过咯?” 老板问:“你们明天打算到哪里?” 我说:“狮泉河” 老板说:“会路过,就在路边,日松乡检查站往前走一点就到。” 我问:“这里是不是经常跟印度打仗?” 老板说:“打仗没有,有些摩擦,班公湖是前沿阵地。” 我问:“那在班公湖边扎营,没事吧?” 老板说:“湖边扎营,问题不大,可以的,自己留意点就好。” 我说:“哦,听到‘前沿阵地’这四个字,就怕我们正睡觉的时候,印度人摸过来,或者他们的炮弹打过来。” 老板说:“那几乎不可能,你们扎营的这边,是中国领土,这一块是没有争议的。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就是向中国宣战了。所以,没事,放心睡吧。” 大胡子问:“老板,班公湖的两国争议是怎么来的?”,可能觉得带厚眼镜的老板是一个学识渊博、研究历史的人。 老板回应大胡子:“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并用右手的手指推了推眼镜。 我说:“可以跟我们说说吗?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 老板说:“菜还没做好哈,如果你们想听,我可以简单说说。” 我立即回应:“好啊,老板说说。” 餐馆老板的脸上表情淡然,倒是那两只手掌却在互相摩擦着,好像手里有什么东西。 餐馆老板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好像在纠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过了一会,和我们讲述了班公湖、日土和拉达克的一些常人并不太关注的历史往事。 079 森巴战争 现在日土的边防做的好,来旅游的人也可以去到班公湖边,这个倒是可以放心的。 另外,“西海舰队”常年担负着班公湖的水面巡逻执勤任务,是世界海拔最高的“舰队”。 拉达克,位于克什米尔东部,包括喜马拉雅西部的拉达克山区、印度河上游谷地和喀喇昆仑山脉的一部分。 拉达克,历史上被称为“西部西藏”,和西藏阿里骨肉相连,就在日土的西面。 拉达克至今大多数居民仍是藏族人,其历史上的政治、经济、文化都和西藏阿里同为一个整体,历史上是“阿里三围”之一。 吐蕃王朝在拉萨崩解后,最后一位吐蕃王朗达玛的孙子吉德尼玛衮,逃来西部阿里谋求生存。 吉德尼玛衮可以说是“吉人自有天相助”,在普兰县娶了当地头人的女儿,还当上“普兰王”,生了三个儿子。 三个儿子长大后,吉德尼玛衮进行了分封。 其中,长子贝吉衮占据玛域地区,以列城为中心,世代成为拉达克的统治者。拉达克曾经年年向西藏进贡,和清政府保持着臣属关系,并受驻藏大臣的节制。 后来,拉达克、阿里地区都受到克什米尔森巴人的侵略。森巴人侵略拉达克、再侵略阿里的背后,都有“搅屎棍”英国人的身影。 在发动鸦片战争的同时,英国人垂涎于拉达克是沟通西藏和中亚、印度交通贸易的门户。 为了东印度公司打开西藏乃至中国西部市场,输入鸦片等商品,唆使森巴人发动侵略拉达克、侵略阿里的“森巴战争”。 森巴人,成为英国人的走狗和侵略帮凶。 森巴人两次侵略拉达克,拉达克都向拉萨求救,但是驻藏大臣拒绝派兵救援。 1839年,森巴人占领拉达克,然后顺带占领了隔壁拥有“小西藏”之称的巴尔蒂斯坦。 1841年5月,克什米尔森巴人在前期占领拉达克的“胜利光环”照耀和英国人的庇护下,有恃无恐,得寸进尺,以朝拜神山圣湖为名,集结7000多兵力分三路入侵西藏阿里。 其中侵略军的头领,亲自率领一路兵力沿着班公湖进来。日土的那个时代,很落后,日土宗的几百个士兵拿着落后的火神枪和长刀,抵挡不住森巴人侵略。 森巴人占领了日土后,烧杀淫掠,无恶不作,馨竹难书。 森巴人侵略西藏阿里,与第一次鸦片战争处于同一时期,没错,跟英国人是脱不开干系的。 当森巴人侵略西藏阿里的时候,这次太恼火了,大家都看不下去了。 藏军和西藏民众英勇反抗,凭着落后武器把侵略者赶出了阿里,并乘胜追击到拉达克,在森巴人增援后双方对峙起来。 那个时候,清政府跟英国在东部沿海打鸦片战争,顾不上西藏这边,增援不了。所以,藏军自身实力不够,无法收复被占领的拉达克。 1842年9月,西藏地方政府代表和森巴人签订了“停战协议”。 虽然西藏未正式承认拉达克归森巴人管辖,但是也没有将森巴人逐出拉达克,为后面统治印度的英国吞并拉达克留下可乘之机。 …… 餐馆老板讲述这些历史往事的时候,仍然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学者风格,平缓地讲述着,不会说到激动的地方就“动手动脚”。 但是,对于“无耻”,餐馆老板表现出“谴责”神色。对于印度人的“蚕食”,餐馆老板则是把推了推眼镜的右手,捏成了拳头。 听过老板的讲述,我们也很愤慨,正当我们说能干点啥的时候,老板娘端菜上来,说“先吃饭”,我们就吃饭了。 吃完饭后,刚才“愤慨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或者已经吃进肚子了。 我们只是几个平民旅行者,几个人每个人骑一辆破自行车旅行新藏线的人。 我们对着空气,对着大地,空喊几句口号并无意义。 再说了,实干兴邦,空谈误国,我们发了牢骚也顶不了什么事。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干,相信有很多人已经在努力。有解放军边防部队在维护边境安全,我们得以骑行新藏线。 我们走到新藏公路和县城的三岔路口,等着看有没有往班公湖方向去的车。金色的夕阳洒满大地,洒在草地上,洒在归家的牛羊身上,洒在骑着马的牧民身上。 这,让我想起了前天夕阳下有鸟叫的多玛乡湿地,想起了次仁老人,想起了扎西,想起了驮盐人,还有那群踏雪开路的驮羊。 夕阳晒在身上,让人感到温暖。那些夕阳中的牛羊也让我们感到温暖,生命的气息让人感到。 我们5个人太多,无法一次全部搭车,我们分开了几辆车搭回去班公湖。 回到班公湖,我负责搭帐篷,花儿脱鞋在班公湖泡起了脚。我提醒她,湖水有点冷,不要泡太久。 太阳已经西沉,留下西边的红云,一大片的红云,就像刚从火堆里掏出的火炭,炽烈。 正当花儿陶醉于班公湖的红云时,班公湖的一条鱼从湖深处游了过来,钻到她的脚边,啃吃脚上的死皮。 吓的她闪电一样把脚缩回来,以为是什么怪物,“啊!救命!!!”尖叫爬着离开湖岸。 听到花儿的喊声,吓的我扔下正在搭的帐篷。“怎么了?”我大喊一声,心提到嗓子眼,跑过去扶起花儿,然后顺手抓了一个石头。 我们互相搀扶着,慌张地看着湖面。 早就听说过班公湖有湖怪,这会现身了? 待我们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湖岸,透过清澈的湖水,才看清是一条鱼儿,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一下子瘫坐在草地上,这狗日的鱼儿!吓死老子了。 在这么高海拔的地方,可经不起这么惊吓。 花儿重新坐下来,把脚放到班公湖里,让鱼儿“按摩”,痒的她“咯咯”乱笑。我想,我要是那条鱼就好了,像它一样裸泳,畅游在班公湖。 晚上,我们一溜儿把帐篷搭在班公湖岸边的草地上,紧邻湖边。湖浪拍打着岸边,湖声跌宕起伏,涌动上空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没有月亮的夜里,也就是墨黑的夜里,却是繁星满天,银河璀璨,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 我们枕着湖声入睡,一夜无话。 080 妙用护垫 早上,班公湖上空弥漫着轻薄的雾气,氤氲温软。 就像刚刚洗过澡,卷曲的头发还湿漉漉地亮着晶光,穿着蕾丝薄纱的美人款款而来,妩媚性感,婀娜动人。 班公湖对岸的山峰安静肃穆,宛如蓬莱仙境。 用班公湖的湖水刷牙的时候,东边的日出为班公湖覆上金色的光辉,照进湖上的雾里,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泽。 双彩虹立在湖中,我们停下了正在收集的帐篷,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颇有禅意的天象。 我们相信这是吉祥的象征,会给我们带来好运。 新藏公路沿着班公湖边的山脚前行。 这里并非苦寒之地,有着风情万种的景象,湿地上早已是班头雁、棕头鸥、赤麻鸭等鸥鸟的世界,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鸥鸟的叫声比多玛乡还要聒噪。 此时班公湖岸的草地是骏马的世界,排列整齐的一列骏马步调一致地小跑着。 骏马高昂头颅,威风凛凛,头马嘶鸣一声,其后跟着的马尔一溜儿嘶鸣一声,像是向路过的我们说,“各位,早安”。 公路平坦,我们缓慢地骑着自行车,在温暖的晨阳中行进,想放慢点感受这里,不想太快就过去,心中溢满了浪漫的情怀。 拐进日土县城吃过早餐后,我们前后相跟着继续往狮泉河方向骑行。 从日土往狮泉河方向,钻进峡谷里面,逆流而上,这条河流注入班公湖。 由于有河流,一路都是湿地,这里的生态系统明显好了很多。河水清澈,发出美妙的淙淙声。 河面并不宽阔,流量不大,但却在峡谷里分解出很多溪流和水潭,河流都隐藏在溪流和水潭中。 沿途随处可见水鸟和赤麻鸭,偶尔啄着草堆,偶尔“嘎嘎”空鸣几声,偶尔扑打着翅膀惊飞上天。 清澈的河水反射金色的光,河上滩涂青草嫩绿,似乎不知道高原的秋天已经悄悄到来。 路边山头的日子过得不如河流湿地滋润,依然寸草不生,依然灰头土脸,生命的根依然扎不进那些无尽的山峦。 在路边停下休息的时候,大胡子说:“问你们一个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大胡子问:“你们屁股痛吗?” 花儿说:“是你的驮包太重了吧” 我反问:“你环骑中国边境的,都没穿骑行裤?” 大胡子解释:“不是没有骑行裤的问题。今天,骑了一会,屁股就痛了。从叶城过来骑那么久,都不会这样。” 胖子一边吃东西,一边说:“对于这个,作为胖子的我,最有发言权。昨天开始就这样了,从多玛过来。” 我说:“胖子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昨天下午太阳很晒,骑着骑着,我觉得屁股又痒又痛。” 我分析原因:“我觉得是进入西藏后,气候变化了,出汗不能很快风干,湿着,然后屁股在坐凳上摩擦汗的盐分,就会痛。新疆那边,出汗风干快,干爽,所以骑的舒服。” 耿哥给出缓解办法:“一路上我换N个姿势,才没有那么痛。” 胖子嘴里嚼着东西说:“换姿势,一会左边屁股支撑,一会右边屁股支撑,这可以。不过还有一种方法。” 大胡子问:“是什么方法?” 胖子透露:“按照川藏线的玩法,带一包女人用的卫生巾,拿一两条垫在屁股沟里,左右再贴也行,就跟骑行裤一样软软的,这样骑就舒服多了。” 胖子把川藏线的经验分享出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这种“经验”,花儿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红着脸。 大胡子问:“不会,胖子你是开玩笑吧?” 胖子说:“当然是真的。还有骑友,把卫生巾当鞋垫,不会脚臭,很软很舒服。” 吃着东西的胖子说完,笑着,差点喷出来吃的东西。 大胡子问:“那你现在垫了卫生巾?” 胖子不以为然地说:“垫了,吸汗嘛。” 大胡子说:“怪不得,刚才在县城,看你偷偷摸摸跑去小卖部,原来是买这玩意啊。” 胖子说:“怎么是偷偷摸摸呢,买东西不是正常的吗?虽然小卖部阿姨的眼神的确有点怪,但还不是一样卖给我们了吗?切,真是的。”,说完,低头继续吃东西。 我突然笑着问耿哥:“耿哥没买吗?” 耿哥回应:“我没有” 胖子抬头说:“大胡子,你要想用,我可以借你啊。” 大胡子笑着说:“用完了再还你?哈哈” 胖子笑着说:“送你的,拿去用吧。” 大胡子回应胖子:“你留着吧,我不稀罕。” 重新开动,转过一个弯后,才消失了2天的强逆风又回来了,缠着我们不放。强逆风加上缓上坡,这样的骑行是比较累人。 好在路边有湿地,有羊群,有村庄,有雪山,转移了注意力,减缓了疲劳感。当我们到达K965海拔4344米的日松乡的时候,大家停下来休息喝水吃干粮。 已经是下午3点半过,又到考虑下午定律的时候了。 我看了一下手机时间问:“是继续,还是扎营?” 花儿看了车头上的码表后说:“今天骑了将近50公里,逆风很大。” 大胡子已经把数据算好汇报给大家听:“还有98公里到狮泉河,60公里缓上坡到达坂,38公里缓下坡到狮泉河。” 胖子说:“可以赶到,还有6个小时才天黑,平均时速10公里应该没问题。” 我说:“这样赶路骑,太累,出来玩不用这么着急吧。” 胖子说:“这段路没什么风景,纯粹是赶路的。” 大胡子问我:“蓝哥,你的意思是在这里扎营?” 我说:“对,顺带看看岩画,昨晚餐馆老板说这里有岩画。” 大胡子说:“我没意见,你们定。” 我提了一个意见:“要不这样,想去狮泉河的,就出发。不想赶路的,就留下来扎营。过了无人区了,没有那么危险了,防着狼就行。” 大胡子说:“靠,别提狼了,说到那玩意就发毛。” 我怕意见不全面,误导大家,补充了一个意见:“不过,这里过去路边都没有村子了。” 大胡子问:“胖子你想赶过去狮泉河?” 胖子回应大胡子:“时间还早啊,可以赶过去。” 耿哥说:“去看岩画吧,错过就没有了。” 胖子无可奈何地说:“行吧,那就整一锅。” 081 性感长腿 一般情况下,公路穿过乡镇,公路两边都有小卖部、饭馆、旅馆等房子。 但是,日土县的日松乡比较奇特,公路的两边,只有一边有房子,并且有一面墙把乡镇的房子和公路完全隔开。 乡里,举目四望,没有看到一个人,就像是一座空城。 要进入乡里,只能通过有限的一两个大门,但是大门紧闭。 这种乡镇格局也是第一次看到,为了确认乡镇里有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也顺带问一问岩画的位置,我们去到乡政府大门口。 政府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日松乡没有食宿店,里面只有小卖部,里面有很多空房子可以扎营。 岩画就在前面检查站过去一点,公路边上。 于是,我们顶着逆风先往前过了检查站,过了日松桥,就到了有岩画的石山。 最先看到的是几排大大的“六字真言”,这应该是后面刻上去的。在遥远的原始社会,阿里高原不可能有佛教的崇拜。 这一片岩画,只能远远看到一些模糊的图案,像是豹又像是狗,像是鹿又像是羊,只有牦牛的形象比较好确认。 还有一些看不清,但是都是很原始、古朴的动物形象。 这个地方的岩画已经被栅栏圈起来,不能靠近去看,而且被后人画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上面,严重污染了古代高原人的“作品”。 大家觉得被日土餐馆老板给骗了,推荐我们来看这些岩画。 意兴阑珊,我们返回日松乡。 我留意到日松桥下的河流湿地上,两只大黑颈鹤带着小黑颈鹤,迈着既悠闲又自信的步子在觅食,时而发出悠扬天籁般的叫声。 招呼小伙伴们安静地过来日松桥边,做吃瓜群众,偷偷围观。 当大黑颈鹤找到吃的时候,小黑颈鹤总会黏过去,挤在大黑颈鹤身边,从父母口中把吃的抢过去,温馨可爱。 鹤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长寿、吉祥和高雅的象征。 黑颈鹤是世界上唯一生长、繁殖在青藏高原的鹤,被鸟类专家誉为“鸟类熊猫”,是中国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属世界濒危物种。 在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中,黑颈鹤是格萨尔王王妃珠牡的神魂鸟,曾救护王妃珠牡。 黑颈鹤,第三极语言叫“宗宗”,头顶裸露处呈暗红色,前颈和上颈腹面、尾巴都有黑色羽毛,体重可达7公斤,体长可达140厘米。 黑颈鹤身上生长着洁白的羽毛,像青春妙龄少女穿了一条白色的小短裙,修长的身体裸露出纤细的“性感”大长腿。 黑颈鹤迈起步来,婀娜多姿,洋溢着优雅的舞蹈家气质。 除了“性感”的大长腿外,优雅的行走姿势外,黑颈鹤还是民歌传说飞上蓝天的长翅鸟,寻觅食物的长嘴鸟,更是爱情专一、终身不改的“仙鸟”。 能否想象出,一个体长140厘米的大鸟,那两条“性感”大长腿伸直,忽地腾空飞起,那种美感多么令人迷恋。 据说,一旦配偶不幸死去,黑颈鹤就会一直守护在身旁,不吃不喝,直到饿死、冻死或者被其他动物吃掉,无不令人动容。 回到K965海拔4344米的日松乡,在乡政府登记后,找了一间很大的空房子,把自行车推进去。 然后大家一起走去小卖部,找点什么东西吃喝,以度过下午漫长的时光。 我们在迷宫一样的房子里,找到了小卖部,围着坐了下来。小卖部里面只有简单的一些商品。 小卖部的主人是一位藏族阿佳(大姐),让我想起K288“河边幽灵客栈”旁边铁矿大院的小卖部大姐,以及在“河边幽灵客栈”度过的那一夜。 大胡子说:“阿佳,来一壶酥油茶。” 阿佳趴在货柜上说:“没有酥油茶” 大胡子问:“看我们不像藏民,不卖酥油茶给我们吗?” 阿佳说:“茶馆才有酥油茶,我这里不是茶馆。” 大胡子问:“茶馆在哪里?” 阿佳说:“这里没有茶馆” 花儿说:“大胡子被绕了一个圈子” 大胡子哭笑不得,点着人头说:“我……哎……来1,2,3,4,4支啤酒。” 花儿说:“我要一盒酸奶” 胖子喝了一口啤酒后说:“昨天那餐馆老板真是够坑爹的,这样的岩画,还介绍我们去看,浪费我们的时间,还害得我们在这里耽搁一天。” 我说:“那餐馆老板也没错,近嘛,我们确实是路过那里。” 大胡子说:“那岩画没什么意思”,然后仰头喝了一口啤酒。 耿哥说:“其他地方应该还有岩画” 花儿说:“那问问阿佳吧” 我说:“行,花儿你问问。” 花儿问:“阿佳,你们这里有岩画吗?” 阿佳说:“岩画是什么?” 花儿说:“在石头上刻的画,有牛,有羊,有人。”,用手指划着。 阿佳说:“没有” 花儿回应:“哦” 大胡子说:“阿佳不知道我们说什么吧” 花儿问:“那我们去乡政府问吗?” 我大概指着方向,问阿佳:“阿佳,检查站过去,路边的石头被围住,那是什么?” 阿佳愣了一下,明白了我们说的什么:“你说那个啊” 我说:“是那个” 阿佳看着我们问:“你们去看了吗?” 花儿说:“看了,看不到,围住了。” 我喝了一口啤酒,问阿佳:“其他地方,还有吗?” 阿佳说:“有是有,但是治保会不让带人去。” 胖子问:“为什么不让带?” 阿佳说:“治保会规定的” 我问阿佳:“那个地方在哪里?” 阿佳说:“很远的地方” 我继续追问:“很远是多远?” 阿佳说:“就是很远” 大胡子问阿佳:“好不好看?” 阿佳说:“好看” 我问阿佳:“你去看过吗?” 阿佳说:“没”,自个笑了起来。 “咳”,我叹了一声,怒从心生。 我有点生气地问:“阿佳,你都没去过,怎么知道好看不好看啊?”,感觉被阿佳耍了。 阿佳说:“听说的”。我们都笑了起来,心里说着“可爱”。 我问:“那里岩画都有什么?” 阿佳一边剪着指甲,没有看我们,一边说:“那里是以前祭祀的,现在不让人去。” 我问:“祭祀谁?” 阿佳似有似无地说着:“古代,知道古代吗?古代的人祭祀的地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们都差点站了起来,这个地方引起了我们的兴趣。 082 墨镜喇嘛 大胡子问:“那地方在哪里?” 阿佳指着房子后面的山说:“在那些山里面” 通过窗,我们确实看见有不少的山,连绵不绝,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座。 我问阿佳:“现在还有祭祀吗?” 阿佳说:“现在不去那里,去寺庙。” 花儿问:“那地方有名字吗?” 阿佳说:“不能说” 我抛出交易条件,看看阿佳上不上钩:“我们出钱,能找人带我们去吗?” 阿佳坚定地说:“治保会规定不能带,经过允许了才能去。” 大胡子说:“偷偷去,不告诉别人,可以吧?” 胖子说:“带到旁边,我们自己过去。” 我说:“给你点钱,帮忙找个人带去,带去的人另外再给钱。” 阿佳越是推辞,我们反倒越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提高交易价码,看有没有机会。 阿佳说:“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 我以为阿佳同意了我的“方案”,心里暗暗高兴起来。 我接上话题说:“我们只是远远地看一下,不靠近,不会有事的。”,生怕一会变卦了。 阿佳说:“那你们先去问治保会,他们说可以,我才敢给你找人。”。听到这句,我就一下像被泼了冷水。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治保会不准去的吗?” 阿佳说:“是” “……”我看着阿佳,无话可说。 耿哥冷静地分析说:“如果我们去找治保会说,可能不但不同意,而且我们被盯上,24小时监控,只能往狮泉河去。所以,不能跟治保会说。” 胖子附和说:“耿哥说的有道理,这事只能偷偷搞。” 花儿问:“不去治保会试试吗?” 耿哥平静地说:“肯定没戏,治保会的人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佳说:“没有治保会的批准,我不敢给你们找人,我担不起责任。” 陷入僵局,无话可说,我们继续喝着啤酒。 喝完啤酒,大家起身准备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又怕在这个城堡一样的乡里碰到凶悍的藏狗。 我们手里都没带打狗棒,于是作罢,走回去空房子。 在走回空房子的路上,我们碰到一个披着绛色僧衣,戴着墨镜,骑着摩托车从身边过去的年轻喇嘛。 我们正惊讶地看着墨镜喇嘛的时候,他却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留给我们一个浅浅的微笑。墨镜喇嘛的微笑似有似无,让人各种猜测。 我突然想到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对已经骑摩托车走到了前面的墨镜喇嘛喊了一句。 “小师傅,请留步。” 旁边的花儿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问我:“你要干什么?” 墨镜喇嘛停下摩托车,回头用普通话问我们:“什么事?” 我们走到墨镜喇嘛的身边,我说:“请教小师傅一个问题” 墨镜喇嘛问:“什么问题?” 墨镜喇嘛似乎有点不耐烦地问,好像希望我一口气把问题说清楚。 “听说山里有一处古代祭祀的地方,是真的吗?” 墨镜喇嘛疑惑的地问:“你们听谁说的?” “听别人随便说的”,我没有出卖小卖部的阿佳。 墨镜喇嘛“熟练”地问我们:“有寺庙,你们要去进香和捐功德吗?” “不找寺庙,找古代祭祀的地方。” 我特意放慢说,生怕墨镜喇嘛没有听清楚。 “没有” 然后,墨镜喇嘛开着摩托车往前走了,晾着吃惊的我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但是,墨镜喇嘛骑出不远,摩托车就发出一长串“嘎嘎嘎”的刺耳刹车声。 墨镜喇嘛转回来,停在我们的身边,用右手食指扒拉下来一点墨镜,沉下头,通过墨镜的上方空隙用眼睛看着我们。 “你们找那地方干吗?” 大胡子扒拉着棒球帽,抖动着胡子说:“好奇,想去看看。” 墨镜喇嘛看着大胡子,然后问我们:“你们是干吗的?” 我说:“我们是骑自行车旅行的,路过这里,今天本来是要去狮泉河的,但是风太大,今晚就扎营这里了。” “你们的自行车呢?” 我指着那边的房子说:“放在那边的空房子里” 墨镜喇嘛扫视了我们,然后问:“从哪里骑过来的?” 胖子插话:“新疆” 墨镜喇嘛把墨镜撩起来,想了一会,然后慢慢地说:“那里,不准外人去的。本地人,也要经过批准,才能去。” 我说:“我们先去那里,回头再到寺庙进香。师傅,方便带路去看看吗?” 墨镜喇嘛的话激起了我的兴趣,按他的意思,他是知道地方的。 我抛出交换条件,希望能争取到机会。 墨镜喇嘛沉默着,眼睛不停地眨着,好像在思考和盘算着什么。 “你们有烟吗?” 猝不及防,我们以为听错,感觉失礼了。最开始就应该递上烟的,只是没想到喇嘛会抽烟。 大胡子赶紧说:“有” 大胡子快速掏出香烟,在烟盒的屁股处,用左手的中指弹了三下。 一根香烟露了出来,大胡子恭敬地递到墨镜喇嘛的面前,由墨镜喇嘛抽取露出的那根。 墨镜喇嘛吐着烟圈说:“好烟”,我们都笑了。 我心中大喜,这是位“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喇嘛,不装清高,有机会合作,成为我们的向导。 墨镜喇嘛一边弹着烟灰,一边说:“给点钱,我带你们去。” 我们五个人面面相觑,果其不然。 我问:“要多少钱?” “钱”是个关键的问题,合理的价格,我们可以接受。 其实花点钱能办成的事,都不算是事。想到这一点,我心里也坦然接受,甚至于高兴能这样。 喇嘛把我们挨个看了看,想了一下说:“每个人先给200块吧,回来后每个人再给200块。”。 我知道墨镜喇嘛在看客收费。 早知道我们穿的破烂点,兴许还能免费。甚至于,墨镜喇嘛不但带我们去了,而且还每人再送一早一晚的两个盒饭。 想想都有点小激动。 我试着讨价还价:“小师傅,你看看我们,都是骑单车的穷人,兜里没什么钱了,每人先给50块,行吗?”,探探墨镜喇嘛的底价是多少。 墨镜喇嘛抽了一口烟说:“不讲价” 花儿说:“饭都快吃不上了,别去了。”,假装拉着我要走。 083 摸黑进山 大胡子用手抓着胡子,很可怜地说:“小师傅,你看看,我们确实没钱,我连刮胡刀都买不起。”,就差眼泪没有流出来了。 墨镜喇嘛看了看大胡子说:“抽那么好的烟,还说自己没钱。女的不给,男的不少。” 我问:“什么时候能去?”,我知道钱是少不下去了。 墨镜喇嘛指着远处的一个路口说:“明天早上6点,你们到那个路口。” 花儿说:“天还没亮啊” 我说:“好,明天早上再给你。” 墨镜喇嘛低着头,吐完烟圈说:“现在给”。 胖子问:“你明天早上要是没来,我们上哪找你呢?” 墨镜喇嘛说:“日松乡就这么大,谁不认识我啊。” 我一边说:“没事”,一边把钱拿出来。 给墨镜喇嘛递过去的时候,我突然又觉得不靠谱。 看了看墨镜喇嘛,把钱攥紧了,没有松手。墨镜喇嘛用力扯了下才扯过去,嘴里好像说着什么。 只是墨镜喇嘛说话的声音太小,像念经一般,我听不到,应该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拿了钱还能骂人的,也就只有这种大爷了。求人办事,就是这样子。 我知道这钱给了过去,后面只能看墨镜喇嘛是不是守信了。 墨镜喇嘛骑着摩托车走了,我们目送着他拐进另一条巷子。 在走回空房子的路上,胖子问:“明早,他会来吗?” 我边走边说:“不好说” 花儿说:“我觉得这个喇嘛不可信,可能是一个神棍。” 耿哥笑着说:“神棍……” 胖子笑着说:“神棍……” 大胡子笑着说:“神棍……” 我也笑着说:“花儿,神棍,说的好,我也觉得有点不靠谱,但是没办法。” 胖子说:“刚才不应该那么快给他钱” 大胡子说:“不好说,骗子太狡猾了。” 我说:“刚才不给他钱,他就不带我们去。现在主动权掌握在他手里,带我们去,还是不带我们去,都是他说了算。这种情况下,胖子你说怎么办?” 胖子也无可奈何,唉声叹气,说:“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痛啊”。 花儿问:“我们真要早上6点去那个路口吗?” 我说:“要不然呢。这是约定的,他要是不来,我们也没有办法。” 耿哥说:“他会来的” 我们都扭头看着耿哥,想听听他的理由是什么。 “只是感觉。小喇嘛还不至于为了那几百钱,骗我们几个人吧。”。 耿哥看到我们都在看着他,好像等他说出令人信服的理由,没想到他说了这么一句。 大胡子说:“感觉是扯淡的” 胖子说:“我也觉得扯淡” 花儿说:“要不我们追上去小喇嘛,要回那800块钱?” 大胡子说:“他要是不还回来,我们打他个落花流水,哼!” 我及时说:“别说这没用的,在别人的地盘,你还敢打别人?强龙都压不过地头蛇,我们算啥玩意呢。” 耿哥说:“送出去的钱,就是泼出去的水,救不了了。” 我叹着气说:“听天由命吧” 隔天,我们一大早5点就起来收拾东西,并用气炉煮了早餐。 吃过早餐,背起背包,走出空房子。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整个乡镇都处于沉睡中,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我们打着手电筒,摸索着往那个路口去,刚好6点赶到那里。 花儿说:“已经6点了,那个小喇嘛在哪呢?” 大胡子郁闷地说:“操,我们都被骗了。” 胖子说:“哎,昨天被这狗逼骗了,要是等到现在给钱就好了,蓝哥你昨天太着急了。” 我辩解说:“昨天那几百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先给过去也说明我们是有诚意的。”。 我想给自己找一个借口,不至于太尴尬,挽救队友之间的“革命情谊”。 耿哥说:“再等等吧”,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掏出烟抽起来。 我说:“只能这样了”。 于是,大家坐下来等了几分钟。 大胡子、胖子、耿哥已经抽完了一根烟,感觉无望,正打算回去继续睡觉。 突然,拖拉机的声音由远及近,看到一盏车灯在远处空旷的河谷上晃动着。 我知道墨镜喇嘛来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没多久,一个人影晃悠过来,“嘿嘿”地叫着。 我们把手电筒往那一照,果然是墨镜喇嘛,只是现在天还没亮,他没有戴墨镜。 墨镜喇嘛打着手势,叫我们过去拖拉机那边。 我们过去一看,用手电筒一照,居然还是老式的手扶拖拉机,是那种靠弯曲扳手摇起来才能发动,有很长扶手的拖拉机。 开拖拉机只有一个人,就是墨镜喇嘛。 我们5个人跳上拖拉机的后斗,坐在两边。墨镜喇嘛手摇上档,手扶拖拉机摇着头“突突”地沿着河谷往山里去,周围仍然漆黑一片。 前面走过的这一段是宽阔河谷,地面还算平整,拖拉机大致匀速地向前开着。 黑暗中,我们默默地坐着,没有人说话。 慢慢地,天就开始亮起来,周围的地形就逐渐显露出来。 连绵起伏的山,一山接着一山,一山嵌入一山。 早晨的深山没有一丝风,除了拖拉机“突突”的叫声,周围没有其他声音。 自从我们上拖拉机开始,就一直沿着河谷逆流而上,其实我们是在上坡,只是坡度很缓,我们没有感觉到是在上坡。 我们从河谷转入一个谷口有黑白两个大石头作标记的山谷后,天已经大亮。 山谷不如河谷宽阔、平整,一条像手指那么大的小溪在谷底流淌着。 手扶拖拉机时而在溪谷,时而在山腰,沿着羊肠小道开进,地面颠簸不堪。 这里本来没有路,是牛羊踩出来的痕迹,也看到一些旧的几乎被砂石覆盖的车辙印,说明很久没有车进来过了。 路上,看到前方有一头金丝公野牦牛在溪谷边低头吃草,浑身金毛散发着光泽,牛角又大又尖,肚子上长长的牛毛像帘子一样。 当拖拉机开过去的时候,我让墨镜喇嘛停下拖拉机,拍了几张照片。 野牦牛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们,鼻子喷着粗气,牛尾巴翘了起来,这是牦牛准备进攻的信号。 墨镜喇嘛吹着口哨,赶紧轰了一口油逃跑。 084 上上下下 要是被公野牦牛冲上来,用牛角顶撞,拖拉机得飞出去,我们就惨了。 手扶拖拉机在蜿蜒曲折中,吼叫着吃力地爬坡。 进入这条不知名的山谷,手扶拖拉机开了一段后,越往里面,山谷变得山高谷深。 而在前方,依稀可见的路面向斜坡上延伸,一直往前,看不到尽头。 然而,山坡上的路面是倾斜的,不是水平的。 拖拉机的车轮不时滑向山谷,要不是墨镜喇嘛及时摆正方向来平衡,恐怕拖拉机已经侧翻到山谷里。 我们大气不敢出,紧张的要命,祈祷墨镜喇嘛开拖拉机的技术不要太烂。 花儿喊:“停一下” 墨镜喇嘛踩着刹车问:“怎么了?” 花儿抱怨说:“吓死了” “我跟你说” 为了跟花儿说话,墨镜喇嘛回过头。 一不留神站起身,松了踩刹车的脚,拖拉机突然往后滑坠。 加油不均,导致拖拉机头像高原反应了一样,晃头晃脑地喘着一会长、一会短的气,憋的慌,就是不熄火。 坐山谷一侧的我,感觉拖拉机要侧翻到山沟里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赶紧拉着花儿的手冲到车斗后面,准备跳车。 墨镜喇嘛一个回身,紧急猛地狠踩住刹车,拖拉机停住了。 我和花儿甚至还来不及跳车,墨镜喇嘛非常迅速地再给手扶拖拉机轰了一口油。 拖拉机这次却异常灵敏地收到油,好像“嗖”的一声,就上到平整一些的地方停下来。 墨镜喇嘛回头跟大胡子说:“给我根烟” 大胡子大喊着:“搞什么,小心点啊。” 大胡子跟我、花儿坐在一边,他也被吓得不轻。 大胡子掏烟的手颤抖着,半天掏不出一根烟来。 坐在另一边的胖子、耿哥则死死抓着车斗,惊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花儿说:“不要坐拖拉机了,走路吧。” 喇嘛说:“路还远着呢,走路天黑前也到不了。”,说完后,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双手摇着手扶,继续开起拖拉机。 手扶拖拉机继续在山路上咆哮着上坡下坡交替前行,速度确实比走路快很多。 拖拉机车头的水一直沸腾着,蒸腾热气。 在上一个急弯的时候,墨镜喇嘛手里抓着长长的手扶,走出驾驶位,整个人站在地面上,缓慢地跟着拖拉机头转过去。 仿佛在驱赶一头牛,犁一块地,就差“嗨嗨嗨”赶牛的喊叫声,和把皮鞭抽打到牛身上了。 我们看的目瞪口呆,“活久见”。 这么古老的拖拉机,在这样的山坡上转弯上坡,也算是见识过了。 但就是这样的路,墨镜喇嘛却把手扶拖拉机开出了达喀尔拉力赛的感觉,真正的越野高手在民间。 到了颠簸山面,手扶拖拉机蹦跳的像一匹桀骜不顺的“烈马”。 “烈马”似乎不甘心被我们这几个平庸的人骑在后背上,要么是想考验我们的驯服能力,要么想把我们从后背上颠出去, 这一路上下翻飞,“烈马”在路上蹦跳,人在“烈马”后背上蹦跳,屁股就没几分钟贴在“烈马”背上。 “扛大箱”的感受,就是五脏六腑像被放油锅里滚了一遍。 这么折腾,哪怕被拉上天葬台去天葬的死人,也要醒过来。 颠簸的多了,我们也就适应了。 我们的两只手紧紧抠住拖拉机的后斗,除了飞起来后,不自觉地哼哼之外,一个个跟木头人一样。 满脸灰尘,眯缝着眼睛,无精打采。 拖拉机停在一个垭口,大风吹得垭口上的经幡猎猎作响,垭口的高耸玛尼堆显示着这个垭口的神圣性。 墨镜喇嘛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叠龙达,一边撒向天空,一边口中说着“嗦,嗦,嗦”。 大风吹得龙达翻飞上天,天空瞬间五彩缤纷,在阳光下的照耀下,就像有人打开了礼花。 在这里举目四望,周围山峰交错纵横,东南西北都有雪山围绕。 在西面约隐约出现一条蓝色飘带一样的河流,还有一个蓝色的湖泊反射着耀眼的金色光线。 根据地图方位,这里应该是喀喇昆仑山脉南部的余脉了,南方遥远高大的雪山可能就属于喜马拉雅山脉了。 正当我们陶醉于这里的风景时,墨镜喇嘛说:“下来,要走路了。” 我问:“要走多远啊?” 墨镜喇嘛说:“很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戴上墨镜了。 “很远是多远?” “就是很远” “要走多久才到?” “很久” “很久是多久?” “就是很久” 我们真想暴打一顿墨镜喇嘛,但是我们的目的地还没到,暂且饶了他。 我们背起各自的背包,跟着墨镜喇嘛往新的山谷走去。虽然是下坡路面,但是这段路并不太好走。 刚开始,脚下的并没有路,还是很陡峭的坡面。 陡峭就算了,坡面上却布满砾石,砾石则排列整齐如利刃,簇簇尖端上指。 走在这样的坡面,一不小心就会刺穿鞋底,或者划开鞋子,再而让人血流不止,就地毙命。 我们跟着墨镜喇嘛以蹲着的姿势,寻找砾石间的空隙,小心谨慎穿过了砾石阵。 下到了一条小沟谷后,来到鹅卵石坡。 鹅卵石坡,到处散乱地分布着人的脑袋那么大的鹅卵石。 看似杂乱无章,但是却自有其章法,像是某两位神仙下的棋盘,还没有下完就离开了,留下这个残局等待人类来收拾。 我们不得其法,像无头苍蝇乱撞,老是踢到鹅卵石。 墨镜喇嘛能在这么多鹅卵石堆里游刃有余地行走,我们只好跟在墨镜喇嘛的背后,顺利走出鹅卵石坡。 从鹅卵石坡下来到一个干涸的峡谷,两边都是高耸的石壁。目之所及,寸草不生,杳无人迹,到处是坍塌下来的石头,堆积的砂石。 我们沿着峡谷往前走,除了留意峡谷左右两边的落石,只是跟着墨镜喇嘛赶路,没有太留意到天气的变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儿发现整个峡谷上空,乌云翻滚,惊叫着喊我们快看。 一阵大风从前方猛烈急速地吹来,刮起地上的砂石,打在我们脸上,来不及转身,纷纷中招。 085 雨中念经 哀鸿一片,我们纷纷蹲在地上,等候着风沙过去。 寂静的峡谷回响着狂风的呜呜声,十分诡异。就像身处暴风雨中的海洋,大风像海浪一样拍打我们瘦弱的躯体。 当我们重新站起来,清理脸上的沙尘时候,眨眼功夫就雷电交加。 闪电接二连三在远处直上直下,大大的火线让人不敢直视,怕闪瞎眼睛。 暴雷在天空中炸响,惊天动地,连鬼听见了都可能被吓得躲起来。 整个峡谷都在颤抖,两边有细碎岩石坠下来,吓得我们纷纷抱住头,但却没有地方可以鼠窜。 顷刻之间,一阵暴雨激烈地砸在我们的身上,像冰雹打的“啪啪”响,我们无处躲闪,暴雨浇在我们身上。 在这样的地方,有房子可以躲雨是不可能的,因为连人都没有的地方,哪来的房子? 更没有凉亭那种文明世界才有的东西,甚至连我们经常光顾的公路桥洞也没有。 “快!快过去,快!”墨镜喇嘛一边高声喊着,一边自己先往坍掉了上部岩石、离地面大概1米高的一个山洞跑去。 山洞的空间很逼仄,但是勉强能挤下6个人。 逼仄倒可以容忍,我心里担心的是,万一上面的岩石和土方在暴雨冲刷下,塌下来怎么办?只能是一锅熟了。 大雨洗刷着两岸的岩石,黄浊的水流像一锅汤,翻吐着白色的泡沫流下来。 刚才没看见一点水的峡谷,经过暴雨的猛灌,已经是汪洋一片,水流还打着漩涡往低洼处急速流去。 山顶松动的石头,随着雷声和雨声,不时坠落到峡谷的汪洋里,像一颗空投下来的炸弹,发出巨响,激起几米高的水花,溅到我们身上。 我们却无法躲避,本能地想向后退缩,但是山洞已经挤满了人,退无可退,只好闭上眼睛。 要不是我们穿着防雨的冲锋衣,带着帽子,穿着登山鞋,早就湿透了。 湿身,失温,感冒,发烧,如果再加上高原反应,在这么高海拔又偏僻无人的大山里,后果不堪设想,凶多吉少。 墨镜喇嘛虽然淋了雨,但是念起了经,不知是为自己驱寒,还是祈盼暴雨快停,或者为这次进山祈福。 我尽管听不懂墨镜喇嘛念的是什么,但是他会念经,不是在寺庙混饭吃,还是学了点混饭吃的本事的。 站在我后面的花儿问:“哥,你怎么样?” 我回应花儿:“我还好,你没事吧?” 花儿说:“没事” 我说:“没事就好” 大胡子笑着说:“又撒狗粮,一对狗男女。”,大家跟着笑。 花儿怼大胡子:“大胡子,你就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我说:“把大胡子绑起来,押他喝光外面的黄水,洗洗他那张不干净的嘴巴。”,大家笑了起来。 胖子问墨镜喇嘛:“师傅,还有多远?” 墨镜喇嘛停止了念经,平静地说:“不远了” 胖子继续问:“不远了是多远?” 墨镜喇嘛说:“就是不远”。 我们对藏民的距离、时间概念已经无话可说了。 大胡子说:“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啊,下面的水要是涨上来怎么办?” 胖子说:“这不有喇嘛在吗?师傅法力高强,整个阳光灿烂呗。” 墨镜喇嘛回应胖子:“下雨是天意,天意难违。” 胖子问:“那念经有啥用吗?” 墨镜喇嘛说:“念经的作用很多,比如积攒功德,参悟智慧,修心养性,祈福还愿。” 胖子说:“来点实际的呗” 花儿插话:“比如?” 胖子说:“比如现在有饭吃,能睡觉。” 大胡子点评:“庸俗” 胖子反问:“吃饭睡觉,怎么就庸俗了?” 花儿及时制止他们:“你们两个别吵了,你们两个真是的,一说话就要吵架。” 暴雨下了2个小时才停,我们6个人就像雕塑一样站着。 暴雨来匆匆,去也匆匆,还想着今天可能无法往前走了,等雨停了就游回到鹅卵石坡,再坐拖拉机返回日松乡。 但是,峡谷刚才还像汪洋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功夫就只剩下烂泥塘了。 暴雨已经停,看着时间还不算太晚,我们决定继续往前走。只是要踩着这些烂泥往前走,定是很艰难的了。 我们跟着墨镜喇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逐渐看到峡谷两边的山体色彩丰富起来。 仿佛进入了丹霞山区,不断地出现嫣红色、土黄色、藏青色、蓝绿色,色彩缤纷,应接不暇。 我们走到山谷尽头,一座高耸的石壁挡在了我们的面前,分别有左右两个岔路口。 “走这边”墨镜喇嘛说着,然后往右边的岔路进去,我们跟着过去。 过了一会看到的东西,让我们5个人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惊讶之情无法言状。 墨镜喇嘛说:“这里,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 我惊呼:“这就是祭坛啊” 花儿喊着:“哇,哦,哇,哦。” 大胡子喊起来:“这是真的吗?” 胖子惊叫:“靠,靠,靠。” 耿哥一声不吭,走了上去。 见我们没有再说话,墨镜喇嘛干脆在台阶上坐下来,闭着眼睛又念起了经,随我们自己逛去。 我们杵在原地看过去,脚底下的前方不远处,七级不算很高的白玉石质平层像一个梯形,古朴原始。 每级平层之间有三级矮小的台阶,台阶上生着稀疏的小草。 在最高的平层上,有一个看似平坦宽阔的广场,广场的两边和后面都是赭红色的直壁山崖,山崖高数丈,崖面平整,崖面之外是大石堆砌的山体。 广场后面的直壁山崖上方,有几棵树木组成的树林,树木高大挺拔,直插云天。 这是我们从新疆库地村出发,将近1000公里后才再次看到树木,而且是在日松乡的山卡拉里。 树林所在的山坳后面,很远的地方,分别耸立着两座形势陡峭的高大山峰。 在树林的左边和右边远处,则是延绵不断,像墙壁一样敦实的土坡,不知道是天然形成,还是人工修筑。 广场的整个区域,是一个封闭性良好,温暖小气候的环境。 我们缓缓地踏着条石铺设的台阶往上走。台阶虽粗糙,但还算平整。 每上一个台阶,获得的视野都不同,广场逐渐显露出来。 086 生殖祭坛 走到最高的第七级平层广场,我们看到广场上是有大块凹凸不平的石头铺设地面。 广场的地面上不是很平整,到处都能看到那些风化吹落的碎石和灰尘。 看痕迹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难道这个地方,真的很久没人来过了吗? 直到到了平层广场,站在平层广场,我们才看到,广场的中央有一个椭圆形的小湖泊。 小湖泊在平层广场靠山里一头,从这头到那头,直抵后面的山崖。 小湖泊面积表不大,不到一亩地大小。 仔细一看,小湖泊看似天然形成,湖水清澈,但深不见底。 小湖泊岸生长着茂盛的小草,后面的山崖中有一个小型凹进去的山洞。 小山洞里有小股如线的冒着热气的温泉水,正不断流入小湖泊。 小湖泊是一锅冒着热气的温泉仙汤,恰像杨贵妃沐浴更衣的华清池。 平层广场左右两边的赭红色的峭壁,平行看是梯形,外宽里窄,这可是经过了精心设计的。 如果能够从天上看,就可以看到平层广场的四周,则是漏斗形,聚拢八方精华。 壁面如刀砍斧削般平整,虽有风化崩裂,但仍可见距离地面不远的赭红色峭壁上凿刻了许多的大型图画。 走到前面小山洞下,抬头可见直壁山崖上方的树林,原来是七棵粗壮的老松树。 每棵老松树的树干,比两个人手拉手环抱还要粗大。参照阿里高原的生长速度,保守估计树龄至少两千年了。 几棵老松树的枝丫虬枝盘曲,松针叶子还是绿色的,生命力仍然旺盛,这才是“不死神树”。 松树林所在的宽阔山坳,是周边三座相对高度很高的山坡围绕而成,山势险峻奇伟,丹霞地貌特征明显,令人顿生拜服之意。 我走回广场的外面,虽然听见有流水淙淙,若隐若无,但是目之所及的地方,没有看到溪流在哪个地方出现。 站在这里向来路张望,视野非常开阔,心情舒爽,有一种王者亲临天下的非凡感受。 山下峰峦丛集,条条丹霞色彩的小山脉就像树的脉络,从脚下伸向远方。 丹霞色彩随着视角和光线的变化而变化,就像太阳拿着一盒调色板,由着心情去涂抹。 每条丹霞小山脉再开枝散叶,彼此相连相接,一直漫漫地铺展到天的尽头。 整个天地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延绵不绝,生生不息。 由此看来,墨镜喇嘛没有带错地方,这个地方就是传说中的祭坛。 祭坛坐西向东,背风面阳。广场是举行法事的场所,是祭坛的核心。 我又转回广场,看得到广场两边的峭壁岩面,成分以水平状沉积的砂砾岩为主。 砾石结构稳定,岩面虽然受风雨侵蚀,色彩略有暗淡,但在阳光的照耀下,仍不失去鲜艳风采。 广场的两面峭壁不像完全天然形成,有人工加工的痕迹,打磨光滑细腻,只是大自然用时间之手将其摧残崩裂。 在时间面前,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石头面上凿刻的岩画,略略粗看有人物,有人群,有动物,有动物群,还有人头兽身、兽头人身的神兽。场面欢腾,热烈奔放。 我正在走马观花地看岩画时候,大胡子喊了起来。 “我靠,你们来看这些。” 胖子凑过去问:“是什么?大惊小怪的。” 大胡子歪着头,边看边说:“你们来看看这个岩画。” 大胡子指着另一个岩画说:“还有这边这个,真有意思。” 我也凑过去插话:“大胡子,你想说什么呢?说话啊。” 大胡子跟我解释:“你自己看就知道,这样的身板,这样的牛角,牦牛吧?现在的牛不还是这样吗?” 我回应大胡子:“哦,眼神挺犀利嘛,啥你都看的一清二楚。” 胖子指着岩画,惊呼着说:“这些是鹿,还是藏羚羊?这么多。” 我指着一群鹿的画面说:“这些角是S型,应该是马鹿吧。藏羚羊的角是直的,在无人区才见过,这么快就忘记了?这些鹿角画的有点夸张了。” 胖子问:“西藏有马鹿吗?” 我说:“现在山南一带就有少数马鹿,阿里地区这个很久以前也有马鹿吧。” 花儿喊着:“你们来看这个” 我端详着说:“这是,这是牛头人身,牛头高昂,双角很长,身躯高大,牛头人身是神兽。这是个长头发的女人,是人类。” 我指着一个画面说:“这个是人头马身,也是神兽。” 花儿问:“这都是些什么啊,怎么刻这些在上面?” 我说:“不知道啊,先到处看看吧。” 大胡子和胖子挤在看着一幅岩画,叽叽哇哇。 我说:“大胡子瞎嚷什么,小声点。” 胖子指着岩画说:“这玩意太夸张了。” 我走过去大胡子和胖子那里扫了一眼说:“你们两个别那么庸俗,好不好?” 耿哥喊了起来:“你们来看,这是一群人在跳舞吧?”,我们过去挤在一起看。 我看着画面说:“耿哥,你看了半天,原来是琢磨这个啊。” 大胡子说:“老耿,没想到哇,你一声不吭,居然是在琢磨女人,这交代的够彻底的了吧。” 大胡子没停下来,嘴巴成O型说:“好多美女哇”。 胖子说:“7枚美女。和耿哥一起骑行这么久了,才发现耿哥的审美这么独到。” 我说:“瓜子脸,大眼小嘴,身材苗条,婀娜多姿,这画的应该是一群女人。” 胖子问:“凿刻这些岩画的人,审美观跟现在差不多。美的概念是从古至今就没变吗?” 花儿说:“知道了吧,女人从古至今都是美的。” 胖子说:“嗯,给兰姐逮着机会臭美了。” 看着岩画,我说:“还有表情,眼睛、鼻子、嘴巴放的位置不同,她们的表情就不同。身体线条的处理不同,人物的心理就不同。”,没空搭理胖子和花儿的对话。 耿哥说:“看这些手势,每一个人物的都不同。还有这些腿,弯曲的很生动,也没有重复的。凿刻这些画,把握的很好,花了不少心思。” 我说:“这些女人围了一个圆圈,我个人觉得,应该是在跳一种舞蹈。” 087 史前岩画 胖子说:“蓝哥说的有点意思,我觉得也是,越看越像在跳舞,她们的舞态也很刻画的很美。” 花儿问:“这个岩画上的是谁啊?跟其他女的形体特征明显不同,你们看看。” 我问:“哪一个?” 花儿走进岩画的画面,指着一个画面中的人物说:“上面戴了顶高高的帽子,帽子上面还有翎羽形状的东西。” “脸上这里,看起来像面具,也或者是在脸上做了彩绘。中间的身上穿了一件罩衫,长至膝盖这里。” “下面像是穿了靴子吧,以前有靴子吗?这双手是上举的姿势,线条已经模糊了,其实五指应该是张开的。” “跟刚才大胡子一样,双脚是叉开的,这表示什么意思?旁边这里还有一排的是羊吗?” 花儿指指点点地说了半天,我们四个人的眼睛跟随着她的手指动来动去。 胖子凑了过去,指着岩画人物的脸部说:“兰姐啊,脸型外面多画了一条浅的线条,你没看见吗?可能是模糊了点。那个应该是面具,不是脸上的彩绘。” 花儿说:“哦,我刚才没留意到那根线条。” 我端详着画面说:“我觉得,这种场面,像是血祭的祭祀场面,花儿说的那个人物可能是一位巫师。” 耿哥看了看我,问:“那是巫师吗?”,又看了看花儿刚才指着的那个人物,提出疑问。 我说:“可能吧,翎羽、帽子、罩衫、靴子,这些不是普通人能穿的。” 耿哥看着我问:“蓝哥,你怎么判断的?” 我分析:“这些凿刻在岩石上的画,年代应该是很久远了吧。越老的时代,越是只有尊贵的首领,和负责与神灵沟通的巫师,才能穿戴这些高贵的东西。” “耿哥,还有其他人,你们看看这些人物的动作,像是在跳一种舞蹈,巫师做法事的可能性比较大。” 耿哥端详着那个岩画人物问:“蓝哥,你觉得这个巫师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说:“这个,从画面看不出来,没有性别特征。” 大胡子看了看岩画说:“被一群人女人包围的,肯定是男的。” 我说:“这不一定,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大胡子你不知道了吧,人类先是母系氏族社会,然后才是父系氏族社会。在母系氏族社会,女人的地位比男人要高,地位这么高的巫师,能让男人担任吗?” “不可能的嘛。所以,要想知道这个巫师是男,还是女的,得知道画面反应的时代是什么时候。” 大胡子说:“还有这么多讲究啊。那围一圈跳舞的那些女人,没有画衣服,如果是现场的话,就是果体的吗?” 我只能模棱两可地说:“没有画出来,可能是没穿。” 大胡子问:“那为什么说这个场面是血祭呢?” 我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解释:“一方面,我觉得那一排羊应该是用来血祭的,就是放生血。这些羊不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刻在那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另一方面,杀生祭祀,供养生血在原始社会是很普遍的现象。” 胖子说:“蓝哥说的对,我也觉得是这个意思,现在才知道蓝哥的历史知识还是挺丰富的。” 我进一步分析:“胖子过奖了。其实吧,用活羊血祭比活人血祭要进步,说明至少这个时候已经有了关于人命的思考了。那么岩画的凿刻时代就不是非常古老的年代,这是岩画背后的逻辑。” 大胡子说:“怪不得茶馆的阿佳说,这是祭祀的地方。” 胖子说:“用活人祭祀,那是大红祭,在原始社会也不奇怪。” 我说:“活人血祭是最高等级的献祭了。可能在这个祭坛的祭祀,用不上活人这种级别吧。” 耿哥说:“这个墙面没有活人献祭,是为了不和那个墙面的画面冲突。一边杀人,一边造人,不协调,所以用羊。”。 耿哥的意见总是一针见血,废话很少。 我兴奋地叫着:“我知道了。耿哥,你提醒了我。” 花儿拉住我问:“知道什么了?” 我解释:“耿哥刚说的提醒了我。我觉得,这是远古时代的生殖崇拜场所,是巫师进行祭祀,和氏族部落的神灵、保护神进行对话,祈求人丁繁衍的圣地,是氏族部落的精神家园。” 我指着岩画的画面说:“这里的岩画,还有这些画面,它们共同想表达的是,祈求氏族部落繁衍昌盛、生生不息的愿望。” 花儿问:“这就是精神家园啊?” 我说:“在远古时代,这样的地方是很神圣的,一般人不能随便进来的。” 花儿问:“类似于家族祠堂吗?” 花儿是南方人,中国南方有很多“家族祠堂”或者“宗祠”。北方少有这类建筑,北方人的宗族观念相对来说没有南方人强烈。 我问:“你们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耿哥响应:“好啊” “花儿说:“说,快说。” 大胡子说:“行,给个机会蓝哥装逼。” 胖子说:“蓝哥这个方面的知识,比我们丰富,说说。” 我听见大家都希望我说说,我也就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了解释: “生殖祭坛和家族祠堂,都是生殖崇拜的表达。” “生殖崇拜是一个很古老的话题。家族祠堂是这类生殖祭坛演变过来的,原始社会还没有家族概念呢。” “那个遥远的年代,只有氏族部落的概念,并且婚姻是群婚,一群男人跟一群女人结婚,而不是一对一或者一对多。” “家族祠堂,是家族人员祭祀天地和祖宗,表达人口繁衍、世代流传愿望的地方。生殖祭坛,是氏族部落举行祭祀天地,祈求氏族部落繁衍昌盛、生生不息愿望的地方。” “家族祠堂和生殖祭坛,它们的意义是一样的,无论多久都没变,这是华夏民族的源远流长。” “只是相比现在的家族祠堂,这类古老的生殖祭坛,还有那些凿刻的岩画,要古老的多,画风也很粗暴和原始,毕竟那时候是原始社会嘛。” 说完后,我觉得头有点晕,伸手想扶住什么,结果落空,差点摔倒在地上。 花儿呢? 088 上古神话 大胡子赶忙伸手拉了我一把,说:“蓝哥说了这么多,我多少有些理解了。” 胖子问:“蓝哥,你是社科院专门研究这玩意的人吗?” 我说:“不是,这是历史学常识啊。” 胖子说:“蓝哥分析的不错,一般人也不去深入了解这些东西,我们以前连岩画是什么都不知道。其实......” 胖子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 “昨天下午,我们在半路休息的时候,本来不想停下来的,幸好是你们拉着我来了。现在听蓝哥说了这些岩画,没想到有这么多知识点,也算是开了眼界,我觉得挺好。” 我点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耿哥说:“我们家甘肃那边,也有很多岩画,我去看过一些,都是很古老的东西,比文字的历史老多了。” 大胡子说:“我想起来了,我骑行经过内蒙古的时候,听说阴山有很多岩画。只是要进到深山里,我一个人就没有去,现在觉得是“损失”了。” 我说:“不仅甘肃、内蒙古有,东北、新疆、广西、云南、福建等很多地方都有。在原始社会,中国这片土地,已经生存繁衍了很多人。” “那个年代没有文字,但是人是有想法的嘛,即使是原始人也是有想法的。怎么表达想法呢?就通过凿刻岩画来表达,也有一些是氏族部落的图腾崇拜的表达。” 胖子说:“凿刻结合和生殖的画面,古代人需要那么直接的方式来表达吗?” 大家都沉默着,不知道这种问题怎么说才好。 我梳理着学过的那些历史知识,首先开口:“我觉得吧,在原始社会,或者说史前时代,生产力低下,人的寿命不长,平均二三十岁,婴儿的死亡率很高。” “而且,人和野兽之间,氏族和氏族之间,部落和部落之间,经常打斗,死亡肯定多。那个时代人多才是力量大,所以要崇拜生殖,倡导多生多育。” “凿刻这些画面,除了让巫师做法事,告知各类神灵和氏族部落的保护神,也是希望影响本氏族部落人的思维,带动大家多生育,甚至……” 见我停顿,胖子问:“甚至什么?” 大胡子也催促我:“快说啊” “这个嘛……”,我还是犹豫了一下。 我憋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在巫师的组织、授意下,部落的青年男女组队,可能就在祭坛这里群婚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花儿,不屑地说:“胡说八道”。 刚才一直跟大胡子、胖子、耿哥解释,我都忘记花儿去了哪儿。 胖子疑惑地说:“不会是真的吧?” 大胡子笑着说:“古代人嘛,是乱了点。” 我说:“大胡子,其实不是那回事。”,听到大胡子嘻哈的样子,我想纠正。 “在那个蒙昧时代,生殖繁衍其实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是关系氏族部落生存的大事。” “我刚才也说了,在史前时代,人的寿命不长,婴儿死亡率又高。在那个靠人多就是力量的时代,你们说,部落的人口怎么才能多起来?氏族部落怎么强大起来?” “别忘记,三皇五帝就是中国古代的部落首领,我们都是古人的子孙。不是大胡子说的那么嘻哈的,是很严肃的事情。” 耿哥说:“在古代,这事确实很严肃。” 大胡子说:“哦,是我想的太简单了,不好意思,蓝哥敲打的对。” 我把想到的,继续分享出来:“后来,社会发展了,逐渐有了观念和规则,但是生殖崇拜在民间一直都存在的。” 耿哥说:“我觉得蓝哥说的对。现在偏僻的地方,还有一些人为了生孩子,尤其是生男孩,不仅仅占卜、求神、拜佛,还秘密请民间巫师做一些法事。”。 耿哥今天也一改以往少说话的风格,好像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 我说:“类似于广东丹霞山阴阳二物,还有福建、云南山区的一些地方,也有类似的一些自然的东西。不少当地人呢,会去祭拜或者触摸那样的东西,以便自己获得神力,能生、多生几个。” 耿哥说:“在新疆的时候,听说小河墓地有生殖崇拜的东西,可能也是祭祀的地方,类似这里的祭坛,所谓的精神家园。” 胖子说:“是我和耿哥在新疆的时候听别人说的,小河墓地有生殖崇拜现象。另外,小河坟墓的木桩很有特点,男性死者立的是桨形,女性死者立的是卵形。” 我说:“在原始社会,生殖崇拜很普遍。没记错的话,小河墓地至少有3800年历史了。” 花儿问:“那神兽跟人是怎么回事?看着挺怪异的。” 我说:“这个嘛,说起来话就长了。花儿,我觉得这是一种原始思维。古代人对世界的认识处于幼儿阶段,认为万物有灵。” “神兽与人类的结合,诞生神圣人物及种族的传说,在历史中有过一些记载。中国史前时代的三皇五帝,他们大都是其母亲与神异动物、植物及星象、交感受孕而降生的。” “”比如,伏羲的母亲出去游玩,踩大脚印后,怀孕十二年后生伏羲。黄帝的母亲在祈祷时,突然雷鸣闪电,全身麻木,怀孕生了黄帝。” 花儿说:“哦,古代人的思维真是奇怪。” 胖子拍了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我到乌鲁木齐的时候,去过新疆博物馆,那里有一副女娲和伏羲搅合在一起的图,两个是人首蛇身。” 我把手搭在胖子肩膀上说:“胖子说的这个,是我们中国的神话传说之一。据说是伏羲和女娲的交合繁衍了人类。其实在史前时代,世界范围内普遍存在类似的传说,不单单是中国。” 耿哥说:“去年在拉萨,去罗布林卡参观的时候,看到过一副壁画,说赤面神猴跟罗刹女交合繁衍了藏族人。” 大胡子问:“那除了凿刻了这么多的人物,各种表情和形体,还有那些牦牛、藏羚羊、马鹿、野驴的画面。这是为什么呢?” 大家没有说话,我想了想说:“应该是交感的应用。” 大胡子问:“交感是什么意思?” 我解释:“就是感应吧,用一个东西影响另一个类似的东西,用一种现象去影响另一种类似的现象。” 089 发财机会 “英国人弗雷泽写了一本叫《金枝》的书,如果没记错,里面有一个典型的人类和桃树的例子。” “据说在原始社会时期的欧洲某个地方,桃树在春季开花的时候,男女两个人在桃树下结合,为什么这么这么做呢?” “欧洲的古代人是希望桃树‘学着点’,让桃树结满桃子。就是希望用人的结合行为,去影响桃树的结合行为。” 大胡子睁大眼睛,舔了舔嘴唇,说:“这也太扯了吧,这怎么可能呢?”。 一直沉浸于岩画,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住我手臂的花儿说:“哥,是你自己瞎编的吧?”,说完,还用另一只手在我脸上掐一下。 胖子走出去,又走回来,两只手合掌“啪”的一声,说:“这能行吗?我去做农民好了,找个村妇一起增产增收,哈哈。”,自己笑了起来,把其他人都逗笑了。 大胡子说:“肯定是扯淡的了,蓝哥说的那玩意都是扯淡的。” “呵呵,其实吧……”我又看了看鹿群的画面,然后想了想,梳理一下思路。 大胡子问:“啥?”,大家都看着我。 花儿问:“还有啥?” 我说:“原始社会嘛,有时代局限性。原始人对人本身、自然的理解还不多、也不正确,即使是现在了,人对自身和自然的理解又有多少呢?” 看着几个人都不吭声,在静静听着我说,我只好继续地说着我自己的观点。 “是吧。凿刻这些动物交合的画面,就是跟我刚才举的《金枝》这本书里面的例子反过来了,不是人类要去影响动物,而是用动物来影响人类。” “那个时代,动物的繁衍能力比人要强。凿刻这些动物的交合画面,是希望能影响人类,希望人也有那样旺盛的繁衍能力。” “现在我们不仅知道‘交感’是荒谬的,并且医疗水平已经提高很多了,怀孕和生育的安全性也挺高了很多。” 大胡子说:“我说,蓝哥你个乖乖,扯淡都扯的这么专业,把我们当猴子耍呢。” 胖子说:“我觉得蓝哥比你大胡子靠谱,好歹蓝哥能吹。” 大胡子说:“胖子,少来怼我。” “还有……”,我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突然想到什么,但是好像卡住了一样,停了一下。 胖子说:“又来了,还有什么?好,我抽根烟听你说。”,掏出一根烟点上。 耿哥说:“蓝哥今天要火力全开” 大胡子说:“快说,别卖关子了。” 花儿拉了拉我的衣袖,问:“哥?干嘛呢?” 我说:“我说没事” “有些岩画的表达,是有道理的。刚才走过来,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有一个画面是有不少蛙型的。我现在才明白那些不是青蛙,是西藏雪蛙,为什么呢?你们猜?” 胖子问::“西藏雪娃,是啥?没听过啊。” 大胡子说:“现在有搜索不了,蓝哥故意的,在没有网络的地方,故弄玄虚。” 耿哥说:“呵呵,大胡子,你要不要这么搞笑?” 我说:“其实是因为,这么高海拔,又是山里,根本不会有青蛙。青蛙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活下去的吗?大胡子,你说是吗?” 大胡子看了我一眼:“好吧,蓝哥你说的对。” 我继续说:“崇拜雪蛙,这个好理解。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说青蛙的繁殖能力本来就杠杠的,西藏雪蛙更不得了,是自然界中交配和繁殖能力最强的生物。” 大胡子不屑地说:“一个小小的青蛙能有啥牛逼的嘛。胡说八道的书多了,尽信书不如无书,大家说是不?” 胖子笑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故意夸张一直就是蓝哥装逼的手段。” 花儿及时纠正说:“不是青蛙,是雪蛙,西藏雪蛙。” 耿哥说:“藏药里有雪蛙” 我说:“嘿,大胡子和胖子,你们不知道了吧?就是这么个小玩意,在过去要进贡给某个大喇嘛的,那个达啥的。” “高官贵族也不敢明目张胆吃,必须偷偷摸摸吃,否则,你们那懂的。这西藏雪蛙金贵着呢,要不怎么叫‘极品’呢。” 大胡子笑嘻嘻地说:“最高喇嘛不是和尚吗?他吃这壮阳的玩意干嘛呢?” 胖子说:“藏传佛教,有些派别可以娶老婆,有些派别不能娶老婆,我记得。” 花儿说:“养生呗,别想歪了。” 耿哥说:“好像密宗是有双休的吧?” 我说:“别瞎想了,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及时打断他们胡思乱想。 胖子掐掉烟问:“什么?能赚钱吗?” 我继续说:“现在有富豪愿花重金买这个西藏雪蛙” 胖子说:“这么说,我们到山上去抓几只雪蛙就发财了。” 大胡子说:“那么容易抓,轮不到我们发财,是不?” 胖子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大胡子说:“我有一个疑问,雪蛙交配和繁殖能力最强,为什么我们看不到呢?” 我说:“雪蛙一般都在海拔5800米的雪线以上才有,海拔5800米以上都能交配和繁殖,你说厉害不厉害吧。” 胖子说:“哎,海拔这么高,我还以为蓝哥给我们指了一条发财的路呢。” 耿哥说:“这玩意很难抓住的,冰天雪地的地方能活下来,肯定不简单。” 胖子哀怨地叹气:“哎,看着有发财的机会,却抓不到,蓝哥啊蓝哥。” 我说:“别埋怨了。再看看岩画有什么。” 花儿问:“这些岩面是什么时候搞上去的?” 胖子说:“原始社会吧” 我说:“你们看这些岩画是用什么东西凿刻的?” 花儿说:“得有金属工具才能凿刻了这些,至少是青铜时代搞的。” 耿哥说:“看磨边和凹痕的程度,应该是尖锐的石头吧。” 我问大胡子:“大胡子呢?” 大胡子说:“我不懂,反正就是很古老,不是文明时代的产物。” 胖子说:“我看这个是有连续敲击的痕迹,这里是阴刻,应该是石头和金属一起使用。” 我说:“我也猜不出来准确的年代,但有一个直观的感受,就是生殖崇拜的画面是很直接的。” “越古老,越直接,越崇敬。越文明,越隐晦,越装逼。” 090 石器时代 “这两处岩画,刻法很粗糙,但是画面用心、形态细腻,可以感受到古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怀着神圣的感受在凿刻,是在干一件可以让氏族部落繁荣昌盛的光荣事情。” 耿哥说:“这说明?” 大胡子说:“说明啥?” 我说:“这说明不是文明时代的产物,应该是史前时代的。” 大胡子说:“屁话,说了等于没说。” 胖子说:“蓝哥,你说是史前时代?那就是原始社会嘛,还兜个圈子,真是的。” 我看着胖子说:“你个胖子……”,话没说完,花儿就说话了。 花儿问:“原始社会吧。哥,象雄王国算是原始社会吗?” 我说:“这个嘛,象雄王国什么时候形成的,没有准确的历史记载,专家说至少在3800年前开始形成,后来被吐蕃王松赞干布干掉了。我觉得......” “这么说,至少象雄王国的初期肯定是原始社会了。吐蕃王朝是奴隶社会嘛,那个时候内地是封建社会。” 大胡子问:“兰姐,你怎么说起象雄王国呢?” 花儿说:“是因为毕竟是王国了,有一定的文化吧。刻这些岩画,不就是文化的体现吗?所以,我觉得可能是象雄王国时代的。” 我点评:“嗯,花儿的观点很新颖,很有针对性。” 大胡子说:“那意思是,过了原始社会,就不会凿刻这种岩画了呗。” 我说:“进入文明时代后,生殖崇拜的意识并没有消失,一直存在,只是以隐晦的方式传播,毕竟文明是进步的表现嘛,文明有文明的表达方式。大胡子,你说的不会凿刻,既是对的,也是不对的。” 大胡子回应:“你这么说,我就懵逼了。” 我说:“大胡子,你听我说。我记得汉朝的时候,有像石这类东西,就有双龙接尾、凤鸟交颈、鹳鸟衔鱼这类关于生殖崇拜的题材。综合大家的意见,我觉得是新石器时代到青铜时代。” 耿哥也像花儿一样,有针对性地说出自己的观点:“如果对照小河墓地的时间,那这里至少3800年了。” 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耿哥又提醒了我一个问题。3800年前,这个年份数字,我在很多地方见过,不知道3800年前的那个年代,地球处于怎么样的文明爆发时期,或者人类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你们说呢?” 我继续说:“这两处岩画,刻法很粗糙,但是画面用心、形态细腻,可以感受到古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怀着神圣的感受在凿刻,是在干一件可以让氏族部落繁荣昌盛的光荣事情。” 耿哥说:“这说明?” 大胡子说:“说明啥?” 我说:“这说明不是文明时代的产物,应该是史前时代的。” 大胡子说:“屁话,说了等于没说。” 胖子说:“蓝哥,你说是史前时代?那就是原始社会嘛,还兜个圈子,真是的。” 我看着胖子说:“你个胖子……”,话没说完,花儿就说话了。 花儿问:“原始社会吧。哥,象雄王国算是原始社会吗?” 我说:“这个嘛,象雄王国什么时候形成的,没有准确的历史记载,专家说至少在3800年前开始形成,后来被吐蕃王松赞干布干掉了。我觉得......” “这么说,至少象雄王国的初期肯定是原始社会了。吐蕃王朝是奴隶社会嘛,那个时候内地是封建社会。” 大胡子问:“兰姐,你怎么说起象雄王国呢?” 花儿说:“是因为毕竟是王国了,有一定的文化吧。刻这些岩画,不就是文化的体现吗?所以,我觉得可能是象雄王国时代的。” 我点评:“嗯,花儿的观点很新颖,很有针对性。” 大胡子说:“那意思是,过了原始社会,就不会凿刻这种岩画了呗。” 我说:“进入文明时代后,生殖崇拜的意识并没有消失,一直存在,只是以隐晦的方式传播,毕竟文明是进步的表现嘛,文明有文明的表达方式。大胡子,你说的不会凿刻,既是对的,也是不对的。” 大胡子回应:“你这么说,我就懵逼了。” 我说:“大胡子,你听我说。我记得汉朝的时候,有像石这类东西,就有双龙接尾、凤鸟交颈、鹳鸟衔鱼这类关于生殖崇拜的题材。综合大家的意见,我觉得是新石器时代到青铜时代。” 耿哥也像花儿一样,有针对性地说出自己的观点:“如果对照小河墓地的时间,那这里至少3800年了。” 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耿哥又提醒了我一个问题,3800年前,这个年份数字,我在很多书籍和地方见过。” “不知道3800年前的那个年代,地球处于怎么样的文明爆发时期,或者人类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你们说呢?” 大胡子说:“嘿嘿,蓝哥别扯远了,打住吧,我知道你今天是要火力全开了。”,烟瘾犯了,掏出烟抽起来。 胖子说:“大胡子,你不懂就别在这里瞎嚷嚷,滚一边抽烟去。” 大胡子说:“胖子,我真想揍你。” 花儿说:“你俩别吵了”,及时制止他们吵起来。 我说:“这么多画面,这么大面积,工程量很大,不是一下子干完的。” “结合岩画凿刻的男人、女人、动物、神兽这些形象,还有喜、恕、哀的表情和形体动作,这么大量的工程......” “我粗略感受,整完这些岩画,按照原始人的工具和效率来说,得是几十代人来干,持续几百年是有可能的。” 胖子说:“要是这么说的话,这形象工程比现在的要厉害多了。” 耿哥说:“涉及祭祀,又涉及子孙繁衍,这两方面的结合必是大事。即使到了封建社会,连皇帝都要亲自参与的。” 我说:“耿哥说的对极了。不管是荣华富贵的人,还是饥寒交迫的人,生殖繁衍,干的都是一码事,老天在这个方面倒是公平的。” “以前没有文字,史前人类就是靠这些岩画表达思想和感情。这些石器时代的岩画,就像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史前时代历史大门的钥匙。” 091 做牛做马 大胡子一只手指着岩画,一只手拍打着胸膛,唉声叹气,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好像做错了什么。 大胡子莫名其妙的举动,让我们目瞪口呆。 我以为大胡子是不是因为和女朋友分手太久了,一个人从北京骑自行车出来旅行已经几个月,中途可能没去“逛窑子”,想女人了? 我正想趁此机会“安慰”一下大胡子,告诉他:“别着急,要不,你到了狮泉河去逛窑子呗”。 还没说出口,大胡子却先开口说:“又让蓝哥装逼成功了,这些画面挺适合蓝哥和兰姐的。”,把我们都逗笑了。 花儿怒怒地说:“死大胡子,臭大胡子,你就是欠揍,哥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 我说:“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太便宜他了。让大胡子做牛做马,按照岩画的姿势表演给我们看。”,大家都大笑了起来。 胖子附和说:“大胡子,现在给机会你做主角。赶紧的,做牛做马,按照岩画的姿势表演。” 花儿也笑个不停,好不容易停下,说:“把大胡子的姿势发朋友圈,发微博,让天下人知道,这叫京城‘驸马’,哈哈”。 我给花儿点赞:“好一个‘京城驸马’,这马做的太贴切了。” 胖子说:“这样的话,大胡子不得累死啊,劲尽哦人啊亡。” 我说:“这叫冲动的惩罚” 大胡子转过来,伸出拳头,捶了我几下,说:“蓝哥,你别让我逮着机会哈,我会死里整。”。 耿哥,笑而不语。 我们仔细欣赏着岩画,忘却了身边的一切。 我站在原始先民凿刻的这些岩画面前,伸手触摸这些稚拙的岩画线条,古老粗粝,简练生动。 手指扫过线条凹凸的地方,带来电击般的猛烈感受,心里不禁为之颤动,颤动,颤动。 我只好瞬间屏息闭眼,凝神入定,进入了和原始先民的沟通模式。 当我睁开眼,看见放在岩画上的手指尖,仿佛和岩画摩擦出了火花,正滋滋地响,闪着耀眼的光,光影里我看到一批又一批穿着兽皮、拿着弓箭的人。 人在追逐野兽,野兽也在追逐人。 太阳已经西斜,待我们想去看看松树林的时候,才发现后面山崖这堵墙一样的石壁,又高又直,根本上不去。 绕道祭坛的后面,有可能上去,但是一看离天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我们放弃了上去松树林。 想着找墨镜喇嘛准备返回日松乡,却想不起墨镜喇嘛有没有上来广场,只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这里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 这个时候,才想起除了早上5点多吃过早餐,这一天里我们都没有吃过东西了。没想起还没啥,想起了就觉得特别饿,肚子大唱“空城计”。 几个人一起喊:“师傅,你在哪?”。我们走到台阶处,“哇哇哇”齐声大叫,手舞足蹈,就像分到糖果的小孩。 夕阳的光线照射在层次丰富的丹霞地貌上,气象万千,辉煌壮丽,真是秋天登高“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这些瑰丽的景象,它就像那些岩画,虽是无声的存在,却是大地与我们的沟通方式。 大地热烈地,委婉地,变换姿势,询问我们“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我们狂喜地,安静地,破解密语,回应它们“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正当我们对夕阳惊叹的时候,墨镜喇嘛摇摇晃晃从下面平层的草堆中爬起来。 墨镜喇嘛说:“你们怎么看了那么久?我都睡了一觉了。” 我说:“现在回去吧” 墨镜喇嘛打着哈欠说:“在这过夜,明早再回去。” 花儿问:“这是祭坛啊,为什么要在这里过夜,会不会太恐怖了?” 墨镜喇嘛说:“晚上路上危险,最快也得早上才回到,不如在这里过一夜再回去。” 这让我想起了早上拖拉机差点侧翻的事,仍心有余悸。 胖子问:“晚上会不会很冷啊?我们没有带帐篷来。” 墨镜喇嘛指着后面的小山洞说:“那不是有温泉吗?比外面暖和多了。” 我说:“那行吧,我们分头找点干牛粪,点个篝火。” 大胡子说:“后面不是有树吗?上去折点干树枝来烧就行。” 胖子说:“你要是能爬上那段直壁,我就服你。” 墨镜喇嘛严肃地说:“那是神树,不能乱动。” 我说:“大胡子,是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胖子说:“他动不了,别看他像个猴子,那直壁才是库地达坂,猴子都翻不上去。” 大胡子说:“死胖子,你行你上,别瞎比比。” 胖子说:“切,又不是我说要折树枝的。” 我说:“别废话了,天要黑了,分散找点干牛粪吧。” 我们分头去捡拾了一些野牦牛的干牛粪,天黑时在小山洞门口旁边燃起了牛屎堆。没有干柴,只有牛粪,火苗不大,只能挨近火堆驱寒取暖。 祭坛上方夜空,繁星缀满天空,只是不见璀璨的银河,星星虽然明亮却未能照亮这里。 整个祭坛,除了牛粪火发出的蓝光照耀着围坐在一起的我们,其他地方则一片幽暗。 祭坛广场没有风,温泉的水声永无止息。从天没亮搭着手扶拖拉机颠簸过来,长距离徒步,山洞中躲暴雨,再长距离徒步过来,热烈讨论岩画。 此时,大家已经变得沉默,相对无言,只是默默地啃着自己带的干粮。 墨镜喇嘛反而自在,随时坐地成佛,他的墨镜已经摘下,闭着眼睛,默默地念着经。 我不知道墨镜喇嘛会不会一个晚上都这样念着经过去,成为真正的佛。 干牛粪燃烧着微弱的火苗,火光扑闪,散发着牛屎的香味,缕缕青烟缥缈。 我抬头看了看上面那七棵古老的松树,忽然觉得它们像是古老部落的七个卫士,全身散发着雄伟的气息,倾诉着千年神秘的话语。 在松树背后的黑暗中,好像突然聚集了许多影子,正看着我们。 把所有的干牛粪全部堆放一起烧,有了些许的温暖,估计能熬过一宿了。 困了,大家各自躺下。夜逐渐寒冷,我紧贴着花儿,不知不觉逐渐迷糊就睡着了。 092 巫师血祭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半夜被冷醒了过来。 但是很困,眼睛很涩,就像撕开什么粘稠的东西,半天也睁不开。 又觉得口渴舌燥,伸手摸水壶找水喝,却没摸到。我记得,睡觉前,水壶就摆放在旁边的。 一阵寒意袭来,侧身伸手裹紧衣服,猛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朦胧中,我看到小湖泊的另一边,似乎燃烧着一堆火。 火堆很光亮,这样的光亮不是牛粪能烧起来的,那应该是一堆柴火。 等到眼睛适应过来,通过火光照射,我看见那柴火燃烧的火堆旁边,站着一个伛偻的老妪。 我的眼睛一直看着老妪,两只手却暗暗地往两边摸索,摸来摸去,摸了半天,却没有摸到花儿。 花儿呢?不是一直躺在我身边的吗? 我不明白是什么情况,心中忽地大惊。 把视线从老妪身上挪开,眼神往两边快速一扫视,大胡子、胖子、耿哥、墨镜喇嘛都不见了! 我惊的不敢贸然起身。 我定眼一看那位老妪,虽然已经伛偻,其实身材高大。 老妪的头上戴着黑色的高筒帽子,帽子上插着鹰的羽毛。身上穿的是有五道白色横杠的黑色罩衣,脚上穿着白色的羊皮长靴,华丽威严。 老妪脸上两边的皮肤,干皱的像很多条搓板路。 老妪的右手,扶着一个高高的手杖。手杖上部的一个黄色装饰环,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光。 手杖的顶端,安放着一个白色的大骷髅头,大骷髅头顶上垂下来丝丝缕缕的黑丝。 大骷髅头的嘴巴张开,似笑非笑,阴森恐怖。两只空洞眼睛冒着气,就像爬麻扎达坂的时候,我的鼻孔呼出的热气。 老妪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那燃烧的火堆,面部神情严肃,聚精会神,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也好像在一声不吭地跟谁在说话。 心里正想着,这持仗老妪的形象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在此时,突然,从台阶下面走上来七位一丝不挂、身材姣好、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 正纳闷“她们不冷吗?”,却看见那七位一丝不挂的女子,全部间隔均匀地围绕到老妪的身边,纷纷闭目低头,双手合十。 原本伛偻的老妪,这时候嘴中开始念着什么,我听不清楚。 只看老妪的右手“嗖”的一下把手杖高高举起,大骷髅两只空洞眼的烟雾也跟着飘忽起来。 老妪左手的五指同时在不断抖动,手中的串链叮咚作响,好像是在“降神”。 随后,老妪全身抽动。 只一会儿功夫,老妪仰头,长啸一声,像是被一股神秘力量附上伛偻的身体。 老妪原本伛偻的身体,瞬间膨胀起来,瞬间坚实起来。 老妪开始手舞足蹈,那情形,就像广东人舞狮子一样。 那根高高的手杖,在老妪的手中像一支玫瑰花一样轻盈,花枝招展。 正当我惊讶老妪“降神”,是真的来了神?这时,那七位一丝不挂的年轻女子,突然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围绕着老妪散开后,个个翩然起舞。 七位女子像老妪一样手舞足蹈,不断地扭动身体。 一会牵着手像鱼一样摆动,一会分开围着老妪转圈,身体像波涛一样涌动,一会对着自己的身体自摸,一会各自不断踩踏地面。 老妪停止了手舞足蹈,退到一边。从台阶下走上来七个一丝不挂、身材结实的男子,男子走到七个女子围成的圆圈中。 戴帽子的男人走到老妪旁边,吹着小笛子,笛子发出浑厚的低音。其余六个没戴帽子的男人,则抬着三只山羊走进女子的圆圈内。 带帽的男人吹着笛子围着老妪转了三圈,停在老妪的旁边。 老妪突然高声咏唱,声音洪亮,铿锵有力。 声音在山谷回荡,下面的平层和阶梯上传来鼎沸的人声,一片喧嚣。 老妪停止咏唱后,侧身对带帽的男子说了一句什么。只见带帽的男人从帽中抽出细长的石片,蹲下迅速向三只羊的脖子上抹去。 三只山羊来不及吭一声,顿时鲜血飞溅。 七个一丝不挂的女子蜂拥而上,蹲在三只山羊喷出的血流中,将全身染红。 我躺着,大气不敢出。 我知道,那个老妪是部落的巫师,他们在进行血祭。 我知道,这些年轻的女子和男子,在那个时代,不仅物质上要献祭,精神上要献祭,而且肉体上也要献祭。 三只山羊的鲜血已经流尽,浑身是血的七个女子站起来。 热的鲜血在七个女子身上散发着热气,女子像是刚从温泉里走出来的浴女。 老妪将右手中的手杖再次用力举向天空,左手的串链被甩的叮咚作响,嘴中再次念念有词。 七个男人神情严肃,分别牵着七个浑身涂满鲜红羊血的女人,缓慢地走来岩画所在的墙面下。 突然,最前面的女子看到了躺在草地上的我,惊叫起来。跟着,七个男人和七个女人的眼睛全部盯住我。 我则被这个血祭场面,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瞬间站了起来。 低头一看,啊,尼玛,发现自己也是一丝不挂。怎么会这样子,我不是有穿衣服的吗? 当我抬头再看那惊叫的女子时,一个手杖的影子飞过来,我本能反应地伸出双手去挡住。 …… 我顺势坐了起来,一摸自己,出了一身汗,这才是真实世界。 原来那只是一个梦。 夜还是一样的宁静。 花儿拉住我说:“哥你怎么了?做什么梦了?喘气声很大,怎么叫你都没反应。” 大胡子说:“蓝哥,你睡得真够沉的,我们5个人大声喊你,你都没一点反应。” 胖哥说:“还以为你高反到昏迷了,但是我想啊,蓝哥这块硬骨头,哪那么轻易高反啊,是不?蓝哥。” 耿哥说:“正想着连夜背你下撤呢,你就醒过来了。” 我说:“做了个奇怪的梦,没事。” 墨镜喇嘛说:“你小子把我们都吓死了,没事就好。” 身上出了汗,忽然觉得很冷。 寒气沁入肌肤,直奔筋骨。 我只好起身,把散乱的燃烧着的干牛粪拢了拢,让火力更大。 我们围着火堆继续躺下。 花儿和我都睡意全无,我们相拥着,熬到天亮。 093 狮泉河边 夜越深,星星越明亮。 泉水叮咚,永久不息。 黑夜中,我抬头望向七棵千年老松树,林中之前出现的朦胧影子却已消失不见。 这片寂寞的树林,也像寂寞的新藏线,物是人非。 这七棵老松树,历经两千年时光的淘洗和淬炼,或许已经成为树之精灵,克服海拔不断升高的困扰,成为蓝色星球奇迹的存在。 回到自身,虽然深夜苦寒,了无睡意,但我们并没有被寒冷折磨的瑟瑟发抖。 除了燃烧了一夜,一直没有熄灭的野毛牛粪外,我和花儿依偎在一起,凭借互相之间的体温取暖。 当东面露出鱼肚白,天边铺满白云的时候,我们终于松了一口,算是熬过一宿。 寒意渐退,大家也懒得一大早就下山,像在家里睡懒觉一样,懒着不想起来。 日出时,我站在最高的阶梯上,默默地注视着喀喇昆仑山的峰峦起伏。阳光照射在身上,这是久违了的温暖。 回看整个祭坛,我才惊觉,如果站在七棵老松树后面的山上往下看祭坛的整体布局。 如果放飞无人机到高空,则能清晰看到躺着的女神形象。想到这里,我对古人的智慧不得不由衷地佩服。 有些东西,翻转过来,换一个角度,则会让人如梦初醒。 哪里来回哪里去,一路按照原路返回日松乡。路上有只大鵟在空中振翅飞翔,令人好生羡慕。 坐在拖拉机上,我问墨镜喇嘛:“小师傅,没有乡里治保会的批准,你怎么敢带我们去那个祭坛?” “你们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嘛。那里不让人去,也没人想去,连放牧的都不去那里。就是内地来的你们,才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嘛。” 我们都笑了:“哈哈,嗯,有道理。哎呀,我们没见过大世面,所以想去看看,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是不是很久没有在那搞过祭祀活动了?” “祭祀?早就没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废弃祭坛了。后来有寺庙了嘛,大家都去寺庙拜佛了。” “你怎么知道去祭坛的路?” “小时候,爷爷放羊带我去过,自己后来也去过一次。别告诉别人我们去过那里,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说:“好勒,明白。” 之前答应墨镜喇嘛要去寺庙,回来后,我们说不去了,后面的路上有的是寺庙。墨镜喇嘛没有说啥,拿完钱就走了。 为了不让别人看到,我们等到了天黑才摸回去日松乡。 因为刚来的时候,在日松乡政府有登记证件,所以我们先去乡政府做了汇报。 我们失踪2天,是因为听说日土的金丝野牦牛是稀奇之物,这2天我们去山里看金丝野牦牛了。 找了两天才看到一头,相机拍了几张金丝野牦牛的照片,我打开给乡政府的工作人员看了。 乡政府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金丝野牦牛是日土非常珍稀的牦牛品种,存量很少,很难发现,你们是运气好才能看到。 乡政府的工作人员提醒我们,野牦牛的脾气很大,会顶撞人,让我们以后不要靠近野牦牛,防止危险发生。 隔天早晨,风和日丽。 我们继续骑去K1063海拔4285米的狮泉河镇,西藏阿里地区首府所在地。 西藏阿里地区,在中国乃至在全世界都是人口密度最低区域之一。 阿里地区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年均降水量75毫米左右,空气的含氧量不足内地的50%,高寒缺氧少雨,被誉为“世界屋脊的屋脊”,是医学公认不适合人类居住的“生命禁区”。 从日松乡出发,一路都是缓上坡,快不起来。不如急坡,虽然痛苦,但是痛快。 去往狮泉河,有的路段,十分变态。看起来像是下坡,但是不踩的话,自行车却不溜过去。当你踩远了,回头一看,原来是上坡。 去狮泉河,经过K1000路碑。从叶城骑过来已经1000公里了,我不禁想起叶城的国道219新藏线零公里处,那个被无数骑友留墨,已像京剧脸谱的白底红字路碑。 从新疆叶城骑到这里,时间虽然不长,但是走过多少崎岖的山路,翻过多少险恶的达坂,流下多少艰辛的汗水,战胜多少危险的境遇,每一个回忆都那样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K1025海拔4833米的拉梅拉达坂是进入狮泉河前的达坂。上到了拉梅拉达坂有些激动,走过了那么长距离的无人地带,我们又重回了现代地界。 当在荒山枯草围绕下,从高处远远看到挤在荒山盆地包裹里的狮泉河镇的时候,感觉有些突兀,那里似乎就是放了一堆建筑材料。 除了房子,还是房子,这是狮泉河镇这座大城市给我的第一印象。 溜坡进入狮泉河镇的时候,留意到山坡的斜面上“万岁”几个白色大字,这个在卫星图上都清晰可见。 在一个路口前,路过了一个招牌,我点刹慢下来看到,一根铁杆子横吊着一个蓝色的小铁牌,那个小铁牌在风中摇曳,发出“吱吱”的响声。蓝色的小铁牌上写着“狮泉河”。 我想,“龙门客栈”到了。 骑行车者,从新疆叶城县出发,在一般的人看来,远看像逃难的,近看像讨饭的。 一路慢骑着自行车,驮着一大堆东西,在高寒缺氧中翻山越岭,在荒无人烟中风餐露宿,1000多公里后到狮泉河。 对于常规的骑行者来说,到了狮泉河,新藏公路的路程已经过半,还剩下另一半,狮泉河到拉萨的1500多公里。 狮泉河发源于冈底斯山主峰冈仁波齐峰北面的冰川湖,流入拉达克地区。因泉水所在山体形同狮子,故名狮泉河。 狮泉河流经的地方绝大部分是无人区,沿途没有受到任何污染,水清见底,即使在水深四、五米的地方,水中的游鱼和河底的石头在岸上也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有狮泉河,第三级语音是“森格藏布”穿城而过,西藏阿里地区首府狮泉河镇,游客都叫狮泉河,本地人叫地区。 狮泉河,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的繁华景象,只是几十年的时间。 094 阿里阿里 我、花儿、大胡子、胖子、耿哥,前后相跟着进入狮泉河。 到了市区后,我没想到的是,除了大城市的“堵车病”没有那么严重外,狮泉河镇的街道居然全线被挖开,简直就是一个忙碌的大工地。 狮泉河镇整修道路很奇葩,不是挖一条修一条,而是全部挑开挖烂,晾在那里,一起维修。 路面坑坑洼洼,一不小心还可能踩进坑里。 走在城区的路上,我想起孔繁森说过的那句名言,“老是把自己当珍珠,就时常有怕被埋没的痛苦。把自己当泥土吧!让众人把你踩成路。”。 人多的地方,因为有吃的,流浪狗也特别多。 狮泉河的一些街道,流浪狗除了睡得满地都是外,还有很多聚集在街头巷尾,有些成群结队追逐陌生的游客,把一些旅行团吓得鸡飞狗跳。 当年,李狄三带领进藏先遣连,从南疆走克里雅古道,翻越昆仑山后进驻阿里。 从李立三那个时候开始,新疆对阿里的影响一直就在了,阿里的行政还划给新疆管理了一段时间,后来重新归到西藏。 现在阿里的驻防部队仍由西部战区的南疆军区派驻,军事和行政两地分管。 以前不少阿里的军嫂,驻扎在叶城新藏公路的零公里附近,形成了一条女人村。 关于经常跑阿里的男军人,有一个笑话是这么说的,“老子在山上黑乎乎,老婆在山下痴乎乎,生个儿子傻乎乎。”。 走在狮泉河的街上,仍能感受到一丝新疆气息,新疆人的店铺跟四川人的店铺一样多,还能看见盖着头巾、围住面纱的新疆靓女。 以前,在阿里机场开通前,很多物资都是从叶城通过新藏公路运输上来。 人员来往内地也走新藏公路到叶城再转内地,而不是去拉萨再转内地。 如今也基本如此,只是阿里机场通航后,去往拉萨变得方便了很多。 看地形,狮泉河位于高山环绕的盆地内。 站在城区里,抬头就可以看到四周环绕着高耸的褐色大山,大山上没有一点绿色植物。 正因为是盆地,气候温柔一些。 又加上狮泉河丰沛的流水滋润,盆地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到处是生长旺盛、高过人头的红柳,广袤到一望无际。 茂盛的红柳沿着狮泉河的河滩谷地延绵几十公里,郁郁葱葱,是名副其实的红柳滩。 我们吃过晚饭在狮泉河边溜达吹风的时候,遇到一位散步的“老阿里”,狮泉河镇的一位退休女教师,林老。 林老虽然两鬓已缠上白发,脸面上已经爬上不少皱纹,但是精神仍然矍铄。 林老穿着布鞋,步伐仍然稳健。老人乐观的心态感染了我们,我们寒暄着,心情变得愉悦。 林老指着狮泉河对岸远处的那些楼房,告诉我们,那里,那里,还有那里,以前都是红柳林。 最开始地区这里啊,红柳林那个高,那个密啊,卡车行驶在红柳林中只能露出车顶,牦牛跑进红柳林中往往要找好几天才能找到。 尤其六七月份红柳花开的时候,一大片红柳花开,那就像花的海洋,花的世界。 成串的絮状花儿把红柳枝压得弯弯的,微风一吹就不断地摇曳,美丽极了。 当走在红柳林的时候,说不准什么时候啊,就有一只野兔子突然从你的面前窜过去,然后把你吓一跳。 当你正惊呆的时候,野兔子反而停下来转过头来好奇地望望你,嗅着鼻子,然后再跑开,可爱极了。 成群结队的蜜蜂嗡嗡地叫个不停,忙着才红柳的花蜜。这些蜜蜂酿出的蜂蜜,特别香甜,特别滋补。 数不清的麻雀,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在红柳丛中飞来飞去,在灿烂的阳光下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听到鸟叫声特别舒服。 我们几位年轻的女教师下课后,经常结伴跑到红柳林中玩,周末还去耍林卡,那时候真的开心。 林老说完,微微仰着头,闭着眼,沉醉于往昔的繁茂红柳林中,美好的时光总藏在记忆的最深处。 林老重新睁开眼睛,并没有看我们,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川流不息的狮泉河水。 我们不敢打扰老人的回忆和思考,只好默默地站着。 过了一会,林老才回过头看着我们,继续说,我们一起来的几位女教师,除了我之外,其他的都不在了,岁月不饶人,生老病死轮着来。 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都得烧牛粪。 林老回忆,地区政府机关最初是在噶尔昆莎那里办公。 千百年来,阿里草原的牧民逐水草而居,过着游牧生活,世代都以干牛粪作为燃料煮饭烧茶。 自从阿里解放后,部队和机关本身没有牛羊,也没办法捡牛粪来煮饭、取暖。 所以,这狮泉河畔的红柳滩成为了当时争取的柴火目标。 机关单位迁移过来,砍红柳、毛刺来做饭取暖。 我们常说阿里只有两个季节,“冬季和大约在冬季”。由于海拔高,一年四季都挺冷的,只有七八月份稍微暖和一些。 冬季大雪封山后,地区就像一座白色海洋中的孤岛,苦寒漫长,那个年代煤和电的供应都不够用,不砍红柳当柴火取暖,根本挨不过去。 红柳的根粗长又耐烧,是好柴料,也被拽出来当柴烧。后来从新疆叶城过来的新藏公路通车了,过来城镇的人多了,这里逐渐建设成为城镇。 红柳的生长速度慢,砍得太快,再加上连根拔起,没几年就光了。 阿里是“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没有红柳稳住、挡住风沙,遮天避日的风沙像恶魔那样围着狮泉河,天天念经也无法超度它。 房子里都是沙子,房子外面堆积的沙尘有2米多高,差点连政府办公楼都埋掉,狮泉河变成“沙漠城”,那样的日子真难过哟。 林老说这些时候反而笑了起来,饱经风霜的皱纹舒缓了一些,仿佛苦难的日子放进嘴里咀嚼几下就会甘甜起来。 林老说,后来,首长们认识了种树的重要性,开始人工栽植红柳、草皮。 在阿里,“种活一棵树,比生一个孩子还难”。 095 回忆往事 尽管是这样,地区的生态已经改善很多了,风沙也没有那么猖狂了。 林老还跟我们提起,阿里地区过去有“通信难、吃菜难、孩子难”这三大难。 现在解决了“通信难、吃菜难”,还有“生孩子难”这个难题没法彻底解决。 说到这些的时候,林老摇了摇下头,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脸上的皱纹重新集结变得深刻,没有了刚才提到风沙时的笑声。 林老说,通信难,是因为冬季大雪封山几个月,除了驻地部队外,普通民众与外界几乎断绝了联系。 新年开春后,人人掐算日子盼着来信,机关单位的人甚至无心工作,纷纷走出办公室到公路边,算着时间等着邮车从叶城上来。 邮车还没有停稳,人就急不可耐地扒拉着邮车要信件。 有信的人,有的惊喜,也有的害怕,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联系了,不知道信的内容是好事还是坏事。 据说,有些信件寄了两年后才收到,让人哭笑不得。 穷人只能吃肉,富人才能吃上蔬菜,这是过去地区的真实写照。 吃青菜对于内地人来说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了,但是在整个阿里这里很难,一颗白菜可以卖到70元。 在内地常用“白菜价”来形容便宜实惠。可是在阿里地区,不能用“白菜价”来代表便宜实惠。 要不然,会被别人笑话,林老感叹着说。 那个年代啊,这里的干部职工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青菜,高海拔气候和地理环境种不了蔬菜瓜果。 那年代的蔬菜瓜果,都是从1000多公里外的新疆叶城用汽车拉上来的。 拉上来就烂掉许多,市场上经常断货,有些干部职工经常托司机上来的时候带些瓜果蔬菜上来。 在阿里地区过去的几十年里,送人的最好礼物就是蔬菜,一把青菜或者几颗青椒,那真是比什么都受欢迎。 现在好了,狮泉河镇有了温室大棚,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蔬菜瓜果供应了。 生孩子这个事,一直是阿里人尤其是内地援藏干部职工的痛处,林老低声缓慢说着,仿佛在拔一根不小心插到手的刺儿。 狮泉河高寒缺氧,那个年代的生活条件、医疗条件不如内地。 干部们基本怀不上娃,怀上了生不下来,生下来养不活。 这样的问题一直困挠着大家,年轻人都不敢轻易生孩子。 内地来的援藏干部职工要生孩子了就回到内地,生完孩子再回来。 孩子小的时候就放在老家给老人或亲戚带,不敢留在狮泉河镇自己的身边,即使是到了现在也还有这样的情况。 虽然现在的医疗技术进步了很多,但是地理环境的客观影响,现在还是难以完全克服。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狮泉河镇的街道跟内地城市一样流光溢彩。 看到河边的楼房有灯光亮起来,林老回忆起往事。 林老说过去地区到拉萨的路很不好,坑坑洼洼像搓衣板。 翻山越岭经常大雪封山过不去,过河的时候汽车就像船一样,洪水能把车头给淹掉,还经常陷车要找人救援,很折腾人。 有一年去拉萨开完会,搭车回来的路上,都没有遇到不顺心的路况和事情。 阳光灿烂,清风缓缓,山不狰狞,水不浑浊,心情特别舒爽,跟车里的人一路有说有笑。 顺利淌过最后的一条河流噶尔河,成功翻过最后一座达坂沙子达坂后,心情就有点着急起来。 快到家了,所以跟着最后的夕阳,追着降临的夜幕回家。当看到远处狮泉河上闪耀的灯光时,眼泪突然流了出来。 狮泉河的灯光意味着到家了,那里有热饭热菜在等着。 林老告别我们,慢步走回家了,看着她依然稳健的脚步,感叹这位“老阿里”的奉献精神和坚忍不拔的品格。 一阵秋风从狮泉河面上拂面吹来,路人裹紧衣服匆匆而过。 狮泉河镇从无到有。 “老阿里”们战天斗地,发扬“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团结、特别能奉献”的老西藏精神。 硬是“艰苦不怕吃苦,缺氧不缺精神”,让狮泉河镇日新月异,越来越现代化,城市格局趋于成熟。 牧民变身市民,人们已开始告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 夜晚街道灯火通明,酒吧和朗玛厅传出男男女女嗨爆的歌声。 只是,作为后起的城镇,除了基础设施的完善和物质的逐渐丰富充盈外,狮泉河镇跟其他任何一个城镇并无太多区别。 似乎并没有自己的个性和格调,这是令人感到遗憾的地方。 尽管如此,在荒芜的高原中,狮泉河镇依然是美好的,令人向往。 夜冷了,我们从狮泉河边溜达回去旅馆。 回来的路上,我们顺带抬了一大箱啤酒到旅馆,我、大胡子、胖子、耿哥在旅馆的沙发上喝了起来,花儿回房间去了。 胖子说:“我不骑去拉萨了”,说完,仰头咕噜喝了一大口啤酒。 我、大胡子感到非常意外,停下正举到嘴边要喝下的啤酒,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 我说:“革命已经胜利一半了,最难的那段已经过了,后面很容易的了。” 大胡子说:“胖子,才开始喝,怎么就喝醉了?” 耿哥喝完一口啤酒后说:“胖哥在康西瓦的时候就说过了,骑到狮泉河就不骑了。” 大胡子说:“那时候,以为只是开玩笑啊。” 我说:“胖子,啥意思啊?” 胖子没有说话,只闷头喝酒。 胖子说:“我觉得新藏线已经骑的差不多了,神经麻木了,后面没什么感觉了。”。 随后,胖子把眼镜摘了下来放到桌上,眼镜的镜臂在太阳穴位置附近压下了很深的痕迹。 我们都沉默了。 耿哥喝完一瓶后说:“第二次骑行进西藏,跟第一次骑行进西藏,想法是有区别的。” 我疑惑地睁大眼睛问:“有什么区别?” 耿哥说:“刚才你也说了,最难的那段已经过了。” “后面没什么挑战了,后面的风景跟这几天看到的差不多” “我觉得后面就是赶路的心态了,赶路般的旅行就是一种犯罪。我宁可提前结束,也不这样浪费时间。” 我接过话题说:“耿哥,你说的意思,我懂。” 096 纸短情长 胖子说:“我们是从乌鲁木齐开始的,骑的路程不短了。” “来骑新藏线,就是想体验叶城到狮泉河这一段的。骑完这一段,我觉得心理上已经满足了,再骑就有疲惫感了。” “不如下次想出来了,再来骑游后面这段。” 耿哥说:“我觉得赶路的心态,骑起来就没啥意思了。”,然后仰头狠喝一口。 大胡子看了一眼耿哥,喝了一大口啤酒。 大胡子摸着脑袋说:“胖子之前说过只骑到狮泉河,这个我们都知道。老耿,我记得在康西瓦的时候,你说要骑到拉萨的。” 耿哥说:“是,我说过。” 耿哥停顿了一下,说:“现在决定不骑了,等以后来骑大北线,也是要骑这段的。” 大胡子说:“我从北京开始,现在还没满足呢,你俩咋就腻了?” 耿哥说:“每个人的身体结构、内心想法不一样,要是都一个样多没意思啊,对不?” 我说:“我去叫花儿下来” 我上到房间,把事情告诉了花儿。 花儿下来后问:“胖子,耿哥,咋整的嘞,干嘛不和我们一起骑到拉萨啊?” 胖子说:“这次骑行,我已经收获我想要的了,留点给下一次来。” 耿哥说:“不想骑了,下次可能来骑大北线。” 花儿问:“那你们什么打算?坐车去拉萨?” 耿哥说:“我直接坐车去拉萨了” 胖子说:“我找人拼车去一下古格看看土林,然后再去转冈仁波齐神山,看看玛旁雍措,然后再回拉萨。” 大胡子问:“老耿你跟胖子要分开走啊” 胖子说:“我也是今晚才知道耿哥也不骑去拉萨的。我下次可能来,也可能不来,所以这次先搭车逛一逛。” 大胡子的脸上挂上招牌式的假哭,说:“那就各奔东西了,你们让我当电灯泡,好狠啊。”,把我们都惹笑了。 我说:“也好,下次再来。没有哪个人来一次西藏就玩够的,来两次,来三次,来四次,来五次,可能都玩不够。” 耿哥说:“西藏是一种病,不来治不好。” 大胡子说:“敬你妹的西藏病” 花儿开了一瓶啤酒,我们一起举起瓶子。 胖子说:“敬你妹的电灯泡”,我们一起举起瓶子。 我说:“敬你妹的下一次”,我们一起举起瓶子。 喝完后,我说:“想起我们在麻扎兵站第一次闲聊,没想到这一路走下来,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刻骨铭心的事。”。 大胡子说:“我还记得麻扎兵站的那晚,月亮特别圆。吃完饭,我们坐一起,分享了各自过去骑行中印象深刻的经历。” 胖子说:“你们还记得大爷吗?在301时候,大爷高反成那个样子,我们一起救他。” 我说:“你们还记得带着吉他的春风吗?还记得奇台达坂上那两位喘气到说不出话的反骑骑友吗?” “还记得走克里雅古道的骑友木瓜吗?还记得驮过盐的次仁老人吗?还记得那个带我们去祭坛的墨镜喇嘛吗?” 一向很少表露感情的耿哥,这下也无法控制地诉说着:“死人沟的逆风,还记得吗?甜水海的狼群,还记得吗?” “那一夜,我们经受多少折磨啊,当时觉得可能活不下去了,要被狼吃了。” 耿哥,哽咽起来,真可谓是“纸短情长”。 听到耿哥说起死人沟的逆风,甜水海的狼群,我不由自主地唱起了《国际歌》,小伙伴们都一起跟着唱了起来。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说:“我不会告诉你,大胡子在甜水海那个晚上,吓尿了。”,然后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大胡子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草,这都被你知道,我自罚一瓶。” 大胡子拿起瓶子就往喉咙里倒,在我们的喝彩声中吹完,把我们都逗乐了。 大胡子说:“蓝哥,你在甜水海的假摔,要自罚一瓶。”,然后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好,我也吹一瓶。”,在他们的吆喝声中,对着瓶子吹完一瓶。 我说:“这一段骑行,戏最多的是蓝哥,蓝哥最装逼,再自罚一瓶。”,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那我再自罚一瓶,感谢大家一路互相帮助。”,对着瓶子再吹,差点喷出来,在吆喝声中好不容易干完一瓶。 大胡子唱起了周华健的《朋友》。 我们一起跟着唱了起来:“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过,有过泪,有过错,还记得坚持什么,真爱过,才会懂……” 我喝完了一口啤酒后说:“其实,骑到了这里,我也有暂停的想法。”,几个人睁大眼睛看着我,纷纷表示不解。 花儿跟他们异口同声问我:“为什么?” 花儿说:“之前你没跟我说过啊” 我说:“我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没有确定。从叶城骑过来这么一段路,路上接触了很多东西,走的路越多,我的困惑越多。” “所以我想暂停,不是几天的事情,是停下来一段时间整理。” 耿哥说:“蓝哥跟我、胖哥想的问题不一样。我们纯粹就是想停下来,等下次心痒了再来。” 我说:“花儿毕竟是女孩子,能骑完叶城到狮泉河这一段,这是我当初都没预料到的。骑行太累太苦了,不想让她继续骑了。” 大胡子假哭着说:“蓝哥又卖狗粮了。蓝哥,兰姐,你们别走啊,剩我一个。” 花儿说:“大胡子,你本来就是一个人环中国的。” 大胡子又改脸笑着说:“我们一起骑了那么久,有哥们感情了,舍不得大家离去。” 胖子问:“蓝哥,你确定也去拉萨吗?” 我说:“还没有确定,只是一个想法。我也想继续骑到拉萨,所以有点纠结。” 花儿举起酒杯,吆喝大家喝起来:“胖子、耿哥、大胡子,我们喝酒。” 大胡子吆喝起来:“来,来,来喝。” 我提议:“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吃夜宵喝酒。好不?”,大家同意。 于是,我们一起出去找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饭馆,一边喝酒,一边回味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往事。 097 促膝长谈 经过前面1000多公里的蹂躏和摧残,新藏线后面的1500多公里难度并不算太大了。 以挑战难度为目的的骑友,到了狮泉河镇后会“不想骑了”。 虽然我们是以游玩为目的,但是我的脑海中也闪现过“暂停骑行”的想法。 在这片“世界屋脊的屋脊”,因为高海拔导致人的身体发生变化,人的心情、想法可能也随之变得反常和暴躁。 人的情绪,就像风、云那般不可捉摸,甚至不可理喻。 有些事情明明不想干了,最后却干了。有些事情明明想干,最后却没干。 送走了胖子和耿哥,我、花儿、大胡子又在狮泉河镇休整了一天,没有急着往前推进。 大胡子出去邮局给他的朋友们寄明信片后,我和花儿坐下来,回顾新藏线骑行,聊了聊各自的感受。 和三十里营房那次聊的不同,那次我们才刚刚经历新藏线,内心充满了翻过新藏线“库地达坂、麻扎达坂、黑卡达坂”三板斧的喜悦。 对于骑行新藏线还没有太多思考,路上也只是比较纯粹的战胜困难式的骑行。 比如,翻过一座达坂就会很开心,没有高原反应也会很开心,觉得一切都可以承受,一切都可以忍受。 我说,我们应该停下来,一方面,骑行新藏线的危险性大大超过了我们最初的预料。 无论当初定的计划多么好,旅途中是无法按照计划一成不变进行的。 计划里,想不到我们会在雪夜里推车上204废弃道班。 计划里,也想不到我们会在幽灵客栈深更半夜受到惊吓。 计划里,更想不到我们会在阿克赛钦遭遇超强逆风,深夜还要对战狼群。 甚至只是想看看岩画,拖拉机差点侧翻,出了车祸。 如果继续骑下去,还不知道有什么是我们无法承受的事情发生。 新藏线的历史已经有太多无法预料、且无法挽救的事情发生了。 花儿说,不能因为旅行过程中有危险,我们就停止旅行。 就像不能因为生活中有危险,我们就停止生活,不是吗? 难得有一次这样的旅行,我们不应该中途放弃或者搭车去拉萨。 对于新藏线,也没有必要过于急切地走完公里数。 不应当把骑行新藏线,当成去快餐店吃一顿快餐,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赶路程,赶时间。 而是自己准备好食材,然后烧一桌好的饭菜,如果朋友有时间一起,不妨佐以美酒和故事,慢慢品尝。 我说,自从死人沟进西藏以来,骑行不再是前面那种克服困难式的骑行。 前面叶城到狮泉河,我们设定上了一个达坂,骑过一段无人区,就是一个明确的结果。 达成了,我们会为此高兴。 后面狮泉河到拉萨,更多是对沿途地理环境、历史文化、生活方式的了解。 我知道在路上,我们肯定是匆匆而过,几乎不会作深入了解。 对走过那些地方的认识,还不如当地的一只鹰,一头牛,一条狗。 走过后,除了对风景大惊小怪,记住了几个地名,我们依旧一无所知。 花儿说,旅行在于对未知的认识,无论认识是多是少,在路上总会有认识。 不可能等到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了再出门,是不是? 一辈子有几次这样走出门的机会?等你准备好了再来,可能我们都已经老了。 叶城到狮泉河这段,我们看到一些其他人看不到的昆仑山、喀喇昆仑山风景,也收获了宝贵的人生经历。 许多人走这条路都高原反应退回叶城了,而我们却幸运地骑自行车一路到了狮泉河。 我们从的世界,骑行到了红衣喇嘛的世界。 从烤肉和手抓饭的世界,进入糌粑和酥油茶的世界。 从花帽面纱的世界,进入邦典哈达的世界。 从亚克西到扎西德勒,这就是我们的收获。 我说,我们这一次已经走过足够多的地方了。 我们需要花点时间回顾已经走过的那些地方,想想有哪些地方疏忽了,还有哪些地方值得再次来,温故知新。 一条线路太长,一次少走些地方,可以多来几次。就像吃饭,少吃多餐,不怕胖,消化也好。 要不一次饕餮盛宴,怕我们自己消化不良。 后面的路上,关于象雄,关于古格,关于喜马拉雅,关于冈仁波齐,关于玛旁雍措。 关于藏传佛教,关于高原藏民,哪一个不是厚重的话题?哪一个是看两眼就能领悟的? 泛泛而走,我们很快会觉得无聊,到了后面都不想骑,要搭车走了。 花儿说,旅行的不可预料是我们旅行的乐趣之一,提前去做很多功课,就没有惊喜了。 还记得胖子在麻扎兵站分享骑行塔里木沙漠公路的经历吗? 新藏公路,我们已经走了一半了,最难的路段已经过去了,剩下的路段比较轻松了。 拉萨有很多好看好玩的东西在等着我们过去。 旅行本来就是出来放松的,不求一趟旅行就要见识多少东西,别给自己施加那些可有可无的压力。 我说,虽然不可预料是我们旅行的乐趣之一,但也应该限于我们看到了震撼的风景,在路上碰到了老朋友。 逆风变为顺风,就像康西瓦废弃道班过后,那个无名小小达坂到大红柳滩那一段。 没水的时候,过路司机“雪中送炭”了一瓶。 在骑行的路上,更多的不可预料是遇到困难的时候,及时得到了温暖的问候,真心的帮助。 当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们主动去关心别人,给予别人帮助。 我们这次骑行出现好几次很危险的事情,也许是上天不让我们骑行新藏线,这次旅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花儿说,你不要那么庸俗好不好?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虽然我们经历了很多残酷、难以想象的经历,但我的内心告诉我,不必因为担忧前路危险,而活的畏首畏尾。 我说,做个庸俗的人没什么不好。也许,我们追求的“意义”,在别人眼中也许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我们眼中的“风景”,在别人眼中也许只是一片荒芜而已。 我们是不是也跟随众人的眼光看世界,而不再特立独行? 我们是不是也跟随众人的脚印去拉萨,而不再另辟蹊径? 098 冈底斯山 花儿说,我们只是进行一次简单的旅行,不用管别人的意见。 我说,如果说是一次简单的旅行,那我们已经看到了,那些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山、路、人、建筑。 还有,艺术、宗教、饮食、气候,对一些事情的看法也有改变。 这些算一次简单旅行的丰富收获了吧? 所以,我们大方把自行车扔掉,搭车走人,车上睡个觉,快的话一天就能到拉萨。 狮泉河到拉萨,这一次走马观花就得了。 不要说一碧如洗的蓝天,低矮伸手可摘的白云,让人有拜服欲望的雪山,清澈明亮流淌有声的河流。 就是藏羚羊、白屁黄羊、岩羊、盘羊、藏野驴、野牦牛,冒着炊烟的黑帐篷,喝酥油茶聊天的牧民。 甚至,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四大美女,天天这么看也已经腻了。 花儿说,我们要骑到拉萨。 我说,太危险了。 花儿说,那也得骑。 我说,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花儿说,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拿驮包的绑带把你捆起来,拖回家。 花儿的小拳头雨点般砸过来。 …… 知道今天要出发,但是留恋在温暖的被窝里不想起来。 温暖的被窝总能俘获疲惫的身躯,花儿叫了几次,我仍不想起来。 要想对抗休整几天养成的懒散真是太难了,懒散就跟生病似的,俗话说的是“病来如山倒,去病如抽丝。”。 八点多,温暖的阳光已经准时打卡上班,透过一扇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晒在被子上。 光线有些刺眼,我索性拉起被子盖过头。 已经早起,等的不耐烦的花儿威胁我说,“你再不起来,我就要和大胡子一起出发了,以后你都别想见到我了。”。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就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嗖的一下起身,一脚踢开被子。 狮泉河,这是一个生活节奏缓慢的城镇,没有早晚高峰,没有像春运一样的地铁,街上行人的脚步也不匆忙。 城区的狮泉河河岸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的老人,他们神情慵懒,享受眼前温热的阳光。 我们找到卖早餐的店铺,我喝下了一碗滚烫的大米粥,出了一身热汗,困顿顿时消失。 早上的太阳很好,可是我们刚出发没一会儿,原本万里无云的蓝天一下子出现了很多白云。 这时候的云,不如草原深处的云那么绵厚,那么低矮,而是散乱飘飞,就像断了线的风筝。 这些白云可能是从地面蒸发起来,还来不及凑到一起的薄云。 但是,在薄云的间隙中,强烈的阳光像光柱一般照射在前方远处的褐色的山峦上,斑驳变幻。 回望狮泉河,在群山包围下,狮泉河镇同样笼罩在斑驳的光影中。 公路两边沙化严重,没有一棵树,只有少数的稀松的草在顽强地活着,无力地和沙化争夺着地盘。 大胡子说:“看这个样子,可能要下雨,然后雨夹雪,再就是鹅毛大雪。” 花儿说:“乌鸦嘴” 我说:“不会下雨,但是有可能逆风,云就是风吹过来的。” 大胡子说:“我们来打个赌吧,下雨算你输,不下雨算我输。” 我问:“赌什么?” 大胡子说:“谁输就请另外两个人喝酥油茶” 我笑着说:“成” 大胡子说:“蓝哥,你输定了,我现在看天气很准的。” 我说:“那你要多拜佛,让佛主保佑你。” 花儿说:“好几天没骑了,这会骑的有点不适应了。” 我说:“慢点骑,今天只到那木如村,前面达坂不高,不逆风的话,今天很轻松。” 花儿问:“都到西藏了,怎么还叫达坂?” 我说:“习惯吧,无论是垭口,山口,达坂,都一个意思,用哪个无所谓。” 和甜水海兵站出来那天的感受不一样,那时候刚刚经历人狼大战,渴求平直的公路。 现在需要蜿蜒曲折的公路,保持对沿途路况的关注和思考,保持兴奋,让神经“在线”,骑行才有状态。 但是,狮泉河出来后,路直又平,容易疲劳和无聊。 而且这种路,直到看不到尽头的地方,一般都有风,不是逆风就是顺风,往往以逆风居多。 小小的逆风,缓慢爬坡,公路钻进荒山之后,看到沙化情况更为严重,难怪狮泉河达坂的旧名是沙子达坂。 上到K1082海拔4715米的狮泉河达坂,吃了点干粮后,我们就下坡了。在下坡过程中,前方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右边是令人震撼的延绵不绝的雪山,山脉上部冰峰簇拥,令人兴奋不已。 它就是并行于喜马拉雅山脉和岗地斯山主脉,之间的阿伊拉日居山,阿伊拉日居山是冈底斯山的支脉。 岗地斯山主脉也毫不示弱,同样雪山冰峰簇拥,同样令人兴奋不已。 冈仁波齐被认为是冈底斯山脉的主峰,是印度教、藏传佛教、雍仲苯教以及耆那教认定的“世界的中心”,在这些宗教的信徒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常年在神山冈仁波齐转山的宗教信徒不断,有些宗教信徒以能在冈仁波齐附近天葬为追求。 噶尔河穿行于冈底斯山主脉和支脉阿伊拉日居山,之间的开阔平坦地带,河谷的红柳已经逐渐换上红棕色的衣装。 秋草丰美,牛羊们也在赶秋膘,以便顺利过冬,然后迎接明年芳香的新草。因为冬天来了,春天也就不远了。 骑行这片山顶,心情一改狮泉河出来时的“无聊”,变得激动起来,毕竟我们已经进入了具有世界级影响力的岗地斯山脉。 在远处的荒野上,出现一条龙卷风,一会出现,一会消失,飘逸不定。 恰是秋季,在山谷冷热气流的交锋和对峙中产生的这种气象。 要不是这片山谷有河流,河流的流域有草,这条龙卷风将会卷起更多灰尘,形成破坏力更大的龙卷风。 据说羌塘里有些龙卷风,刮得很大,能把黑帐篷、羊儿、石头刮上天,比奇台达坂下的“死人沟”更加恐怖。 略有人烟的新藏线,历史上已经发生过不少灵异事件。羌塘无人区深处,据民间史料记载,发生过更多出人意料、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 一条公路直直地没有任何一点拐弯,平平地没有任何一点起伏,看不到尽头。 骑到了靠近山边才注意到,冈底斯山跟新藏线新疆段沿途的山一样,寸草不生,这让噶尔河河谷的翠绿草滩显得弥足珍贵。 099 雪域神鹰 正当陶醉于雄伟的雪山、生机盎然的河谷草地美景时,我们突然听见苍凉又高亢的女人歌声。 女人的歌声,在噶尔河的草地上空一会腾空,一会盘旋,一会回荡。 我们三个人感到兴奋与惊奇,停下自行车仔细聆听,找寻那雪域高原的天籁之音。 女人的歌声仿佛是蓝天中展翅翱翔的“神鹰”,忽高忽低。 “神鹰”扇动翅膀带起的风,就像涡轮增压器,歌喉遒劲有力,声音天然纯净,盘旋着久久不息。 女人歌声最高昂的部分,就像“神鹰”的空灵鸣叫,穿入草地,穿过河谷,穿上雪山,直抵蓝天,刺破苍穹。 女人的歌声把我们的注意力牵扯着,让我们的情绪像风筝一样,忽高忽低,跌宕起伏。 风筝的线头在女人的歌声里,女人的歌声飞翔,我们则飞翔;女人的歌声伏地,我们则伏地。 “神鹰”鸣叫的时候,我们则像是在风雨中颤抖,头盔掉下了,骑行眼镜掉下了,手套掉下了,扶着的自行车放倒了。 待我们回过神来,才深深体会这样的歌声,真是让人叹服。 歌声,不仅糅合了牛羊般的草原生活,自由自在的高原情怀,而且拉长的余音里散发着一种粗犷强悍的余味。 只有在这样广阔的高原才能舒展这样的歌声,最后尘埃落定,这就是西藏的味道。 仔细搜寻,原来在离公路边不远处的草原上,有一顶用牦牛毛编织的黑帐篷。 帐篷周围,羊儿像白色蘑菇般点缀在草地上,啃吃着秋天最后的绿草。 当我们靠近时,牧民的一条小牛犊一样大小的藏獒张着血盆大口,冲着我们猛烈地叫着。 藏獒的叫声不像狗吠,反而像狮子或老虎的吼叫,令人畏惧,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即使是铁链拴着,藏獒仍然想冲过来,两只前脚抬起在半空中,把铁链拉得紧紧的。 由于严酷的生存环境,包括高海拔的地理和野生动物袭击,造就了藏獒凶悍、粗犷、嗅觉灵敏、记忆力超群的特点。 牧民的藏獒,展现出来的野性,足以让很多野生动物望而生畏,不敢贸然侵犯。 据说一条成年藏獒能打赢三条成年高原狼。 赤手空拳,我们三个人可能不如三条高原狼,要不是有铁链,估计藏獒能冲过来干掉我们。 草原上的藏獒,都具有牧羊的天性,而且对主人很忠诚。 有些藏獒可以看管几百条羊,每天早上自己赶着羊群出去,傍晚再把羊群赶回来,晚上还睡在羊圈门口守夜。 做什么,都不用主人插手,就像一位牧民一样,特神奇,特牛逼。 藏獒只有活在青藏高原上,才能显出它的智慧和能力。 把藏獒牵回繁荣的大城市当宠物,就像把猎鹰关进鸟笼,把鲨鱼赶进泳池,远离了驰骋的高原土壤,丧失了与生俱来的野性,甚至被作为市场题材进行炒作,这就很怪异了。 听见自己家的藏獒在猛烈吼叫,一位藏族普姆(女孩)从黑帐篷后面绕了过来。 这位普姆带着遮阳帽,脸上包着粉色的面纱,眼神纯净,穿着颜色鲜艳的藏袍,右手拿着驱赶羊群的乌尔朵,手里还攥着小石子。 普姆伸出手指指了一下狂叫的藏獒,凶悍的藏獒马上就变得老实温驯,蹲在原地不再叫唤。 普姆拽下粉色面纱,浓黑的眉毛,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麦色的皮肤细腻好看,脸颊绯红如桃花。 她对我们笑着,她的眼神专注而热烈,就像阳光,让我们不敢久久直视。两排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普姆邀请我们进她家的黑帐篷。 由于放养牛羊,牧民总是分散地游荡在草原上,尤其是深入草原深处的时候,很难见得到一个人。 当碰到路过的人的时候,无论是谁,牧民总是热情邀请进入黑帐篷喝酥油茶。 刚进入帐篷的时候,帐篷内很暗,眼睛一下子还没有适应过来,缓和了一会才好。 我看到帐篷内有佛龛和烧牛粪的火炉,一些简单粗笨的藏式家具,帐篷的四角堆放着东西,地上铺上了毯子。 火炉是一家人生活的中心,取暖,喝茶,吃饭,聊天,念经,都是在火炉边。 我看到火炉边的地毯上,坐着一个老人,藏族老奶奶。 老奶奶正在使用一把精致的小刀子,割着羊小骨上的肉来吃。 见到有陌生人进帐篷,老奶奶笑着招呼我们坐下,说着我们听不懂的第三极语言。 我们一愣,然后只好以世界通用语言“微笑”作为回应,在老奶奶身边坐下。 普姆拿起牛皮坐的水瓢,去舀水烧茶,两只手上的镯子碰的“叮叮当当”响。 大胡子眼睁睁地盯着老奶奶吃风干羊肉,老奶奶似乎看出了大胡子的心思,把小刀子和羊骨头递给大胡子。 大胡子忙咧嘴笑着,赶紧接了过来,学老奶奶的样子用小刀割羊肉吃。 还用刀背猛的一下子敲断羊小骨,想着吸骨髓。但这是风干肉,骨髓都风干了。 于是念叨着要是有新鲜羊肉就好了,还可以喝汤。 我把手搭在大胡子的肩膀上,用力拍打他的肩膀,想让他闭嘴。 并不看他,而是一直笑着。 就这么淳朴、善良的老奶奶,你要是说想吃什么,尤其说饿了,老奶奶有的,不会计较什么,都会给你吃。 老奶奶不会说普通话,也听不懂普通话。 普姆摘掉遮阳帽,头发上编了很多彩色的小辫子。她说她的名字叫白玛,会说一些简单的普通话,今年16岁,不上学了,已经在家放羊2年。 交流中得知,白玛是老奶奶的孙女,白玛的父母跟别人出去拉东西了,要好几天才回来。 白玛麻利地烧着茶水,看火不够旺,到角落拿起一块干牛粪塞进火炉,火势很快就旺起来。 烧开水加了茶叶后,白玛切了一块酥油放进长木桶,再将滚烫的茶水倒进去,放进去一把盐。 用一根长长的棍子来回做活塞运动,让酥油和茶水充分融合,这就是所谓的“水乳交融”。 这是最传统的打酥油茶的方式,能打出最香的酥油茶。 100 男欢女爱 白玛正忙碌着,她将经过反复多次搅拌,已经处于“水乳交融”状态的酥油茶倒出到小壶里,再摆放到牛粪火上烧开。 白玛低头,掀开炉子的铁盖,看到火炉的火快要熄灭了,又去黑帐篷的角落处拿过来几个干牛粪放进去。 炉子的火,很快就大起来。没一会儿,酥油茶就烧开了,大功告成。 白玛转身去拿杯子过来摆在我们面前,准备倒上热乎乎、滚烫的酥油茶。 白玛正要往里倒酥油茶,却看到大胡子前面的杯子壁上有一点点脏东西,就用手抹了抹。 再看好像没有了,于是浇上热腾腾的酥油茶,酥油茶散发诱人的香气。 我们眼睁睁看着白玛两次抓起干牛粪塞进火炉后,都没有洗手,大胡子的杯子还被刚刚摸过牛粪的手指抹了抹,然后倒入酥油茶。 大胡子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花儿大张着嘴,扭头看我。 我惊愕了一下,没有明显表露出来,瞟了一眼花儿,算是回应了她。 虽然西藏有很多大江大河,被誉为亚洲水塔。 但是藏区的不少地方,牧民用水不方便,要去很远的地方背水,走上很远的距离才能背回一壶水。 所以每一滴的水都很珍贵,用水来洗碗那是很“奢侈”的。 据说,藏区有些地方,喝过酥油茶的碗,有一些藏民就拿一把牛粪在碗中一擦,就算是洗碗了。 藏民在家招待你,先刷碗,再盛菜盛酒。 普通汉民,用纸巾刷碗。 一般朋友,用藏袍角擦碗。 贵宾客人,用湿牛粪擦碗。 看来,一般人还享受不到湿牛粪擦碗的待遇。 牛粪是青藏高原没有树木的一些地方,牧民做饭、烧茶必备的燃料。 在牧民心中,牦牛吃草原上的草长大,草没有污染,草是干净的,牛粪也是干净的。 牦牛粪几乎没有异味,燃烧之后是白灰,不会冒出难闻的烟,不会造成污染,是绿色能源。 住房子的藏民,几乎每家每户都在墙壁上、围墙上晒满牛粪饼。 花儿说她喝不惯酥油茶,感谢白玛的招待,无论白玛怎么劝,她都不喝。 我除了最开始惊愕了一下,倒是坦然接受,心里没什么疙瘩,爽快地喝着酥油茶。 我品味着酥油茶最初的样子和味道,赞赏白玛的好手艺,并告诉白玛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酥油茶。 我说:“突击其(谢谢)”。 白玛笑了笑,嫣红的脸蛋像两颗成熟的水蜜桃,让人有一种忍不住,想上去亲几口的想法。 大胡子拿起杯子,哈哈大笑着,故意装出勇敢的样子,然后一口气喝完一杯酥油茶。 大胡子的反常举动,可能让坐旁边的老奶奶觉得怪异,老奶奶睁大眼睛看着他。 白玛姑娘则很开心地笑了起来,迅速给大胡子的杯子添满酥油茶,然后坐下来,定定地看着大胡子笑。 我问:“白玛,你有男人了吗?”,我喝了一口酥油茶,白玛拿起茶壶给添满。 白玛害羞地转过头,最后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我拍着大胡子的肩膀说:“你看这男人怎么样?”,然后花儿在一边笑起来。 白玛腼腆不说话,放下茶壶,然后冒出一个字:“好”。 我继续追问白玛:“好,就好。喜欢他吗?”,白玛用双手的手掌盖住脸蛋,不说话。 大胡子喝了一口酥油茶,说:“蓝哥别拿我开玩笑啊”,白玛赶紧给他添满。 我说:“在这里放羊不好吗?有肉吃,有奶喝,蓝天,白云,雪山,空气又那么好。” 大胡子说:“那你们两个留下来放羊呗” 我对大胡子说:“我们是两个,不合适。你刚好单身,白玛又没有男人,刚好凑一对,做上门女婿呗。” 我对白玛说:“白玛啊,这男人从首都北京来,特地来看你。”,引得花儿笑的更大声。 白玛红着脸,扑闪着大眼睛问:“是真的吗?” 大胡子说:“我是真的从北京来,但只是路过。白玛,别听他们瞎说,他们是人贩子。” 花儿也在助威:“大胡子,别伤人家姑娘的心啊。” 我说:“大胡子,你还没看出来吗?白玛对你有意思。” 大胡子说:“别胡扯,我要骑自行车环中国呢。”。 大胡子说完,又装着喝酥油茶,转移尴尬,白玛赶紧给他的杯子添满。 我说:“你可以先在这里玩个把月,再出发环中国,然后再回来这里,一样可以啊。” 花儿附和说:“支持你,大胡子。” 我对白玛说:“白玛,你要是喜欢这个男人,就对他说‘喜欢你’,然后他就留下来陪你了。” 坐在一旁的老奶奶听不懂我们在聊什么,只是看见她的孙女今天有点异样,不明所以,喃喃自语,顺手捻起羊毛来。 大胡子说:“白玛,别听这两个人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大喝了一口酥油茶,白玛又给他添满。 白玛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喜欢你,大胡子。” 没那么腼腆后,白玛展现出草原姑娘的纯真、直接、赤诚。 我喊了起来:“这就对了” 白玛笑着说:“我知道你叫大胡子。” 可能还是害羞,白玛转过身去帐篷角,好像要去找什么东西。 花儿喊着:“哈哈,大胡子,恭喜你。”。 我笑的躺下到地毯上,差点打起滚来。 我说:“大胡子,你不说点什么吗?” 大胡子笑着说:“兰姐,别瞎扯。白玛是好姑娘,我是流浪的人,不适合她。” 大胡子有模有样地说:“白玛啊,你是好姑娘,我们不合适,我要骑自行车去玩的,草原我待不住。”,好像语重心长,又好像很遗憾。 我说:“大胡子,别装了,看你喝酥油茶的样,就知道你喜欢人家白玛。” 大胡子说:“这哪跟哪,蓝哥你喝得比我还欢。” 我问:“大胡子,你确定不喜欢白玛吗?” 大胡子砸巴着嘴皮,然后好似无辜地说:“不是那种喜欢”。 花儿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她说喜欢你,而你却无动于衷。” 我说:“大胡子,你不会是想‘打狗’就走人吧?你个没良心的。”,我想起了次仁老人说的“打狗”。 101 山中小村 大胡子无奈地说:“你俩今天唱双簧,玩我呢。” 花儿笑到停不下来,缓下来后说:“哎,不逗你了,白玛还是未成年,才16岁。”。 我说:“你在这里玩个四年,到时白玛就够20岁了,你们就可以领小红本了嘛。” 我仍不放过大胡子。 “你要是走了,白玛这朵花,就得让别人摘了,你狠的下心吗?” 大胡子好似在求饶:“蓝哥,别扯远了,适可而止。” 我说:“好吧,以茶代酒,向你赔罪。”,举起酥油茶,在大胡子的杯子上碰了一下,大喝了一口,白玛又把我们的杯子添满。 我帮大胡子打圆场,向白玛解释:“白玛,对不起了,刚才是开玩笑。我们都喜欢你,你是好姑娘。” 白玛说:“你们晚上住我家吧” 我说:“白玛,我们很想留下来。但是我们得赶去前面,要去转神山,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回过头笑着对大胡子说:“要不大胡子留下来?” 大胡子不好意思笑着说:“别扯了” 白玛问:“你们要去拉萨吗?” 花儿说:“是的,要去拉萨。” 白玛回应:“哦” 白玛问:“大胡子,北京有很多树吗?” 大胡子疑惑地问:“树?有很多,为什么问这个?” 白玛说:“我没见过真树” 我们仨大睁着眼睛,一同望向白玛,发生:“啊”。 我终于相信之前听说的,有些藏民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树长什么样,只能到寺庙去看壁画上的树,再加以想象。 花儿说:“狮泉河镇上有柳树,不过不是很高。” 我说:“好歹那是班公柳,算是树了。” 白玛说:“我没去过,一直都在牧场,最远就是乡里上学。” 大胡子说:“赶上牛羊,去拉萨吧。拉萨市区有很多草场,已经有一些牛羊在那里吃草了。” 我说:“别赶牛羊了,搭大胡子的单车去吧,他的后座能搭人。”,大伙一起笑了起来。 尤其是白玛笑的很开心,低下了头。 本来想给一些钱作为喝茶的费用,但是觉得太傻。我们把在狮泉河买的一些干粮,花儿把一条围巾和一些化妆品,送给了白玛。 白玛一开始不愿意接受,摆着手说不要。但是被我们的真诚感动,很愉快地接受了,当即把围巾围在脖子上,高兴地让我们看。 当我们走远了,回头看见白玛还站在黑帐篷门口,向我们招手。 我笑着说:“大胡子,孔雀东南飞,三步一回头,五里一徘徊。” 花儿附和我说:“相见时难别亦难” 大胡子回应:“你俩还挺入戏的,是装逼的好材料。” 我说“大胡子啊,大胡子,你糟蹋了人家姑娘的美意。” 顶着逆风往前骑,路上经过阿里机场,有点冷情,没有广州白云机场那么忙碌,久久不见一架飞机起飞或落地。 阿里机场后背是深灰色的连绵起伏的阿伊拉日居山,除了山底旮旯的地方能苟活一些草头外,其他地方寸草不生。 阿伊拉日居山这一段山顶弥漫着雾气,雾气笼罩着阿里机场。 如果我们在阿里机场坐飞机去拉萨,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了,而骑自行车得半个月以上。 那,时间值不值得“浪费”在路上呢? 路上经过国道219的K1111路碑,大胡子好一顿狂拍,各种姿势,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有,拍完还立即发送朋友圈。 他说:“到了1314,你们比我还装逼”,我们笑而不语。 到达K1134海拔4386米的那木如村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晚风渐起,寒冷袭来。 藏区的村子都很小。那木如村,所谓的村子,只不过是在新藏公路两边,有一些色彩艳丽的房子,和内地的村子规模无法相提并论。 村子常见老人、女人和小孩,青壮年的男人少见,或许都去打工或者放牧了,和内地农村的留守差不多,386199部队。 村外的荒野里散养牛羊以及马匹,可能在更远的山谷里某一片草场上有更多的牛羊。 村庄生存所需的粮食和茶叶,在过去是靠放牧牛羊,由牛羊产出的酥油、羊毛、牛毛等,以物易物,和能种植青稞、豌豆等作物的农区交换得来。 处于荒野中的村庄,无论是海拔,还是土壤,或者气候,都无法种植庄稼。 傲慢的人类,在地球上,还远远地没发展到无所不能的牛逼地步,还不能让石头变沃土,让这片高寒之地产出粮食。 但是,牧民获取粮食,有了新保障。现在牧民养牲畜不再是为了自给自足,而是卖出去挣钱,另外国家给予各种补助。 在冈底斯山脉中,安居一隅的那木如村,虽然偏僻,但是看起来却是安静和谐。 我和花儿到了那木如村,赶紧找了一家小小的藏茶馆,躲在里面,喝着大胡子请的酥油茶。 大胡子则是摆出葛优躺的姿势,偶尔次爬起来喝一口酥油茶,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茶馆的老板娘,是一位年轻的准妈妈,腆着大肚子在给即将要出生的孩子做衣服,时不时哼几句歌,时不时念几句经。 一壶酥油茶还没喝完,茶馆的老板娘告诉我们,那木如村有温泉,温泉水好,可以治百病,远近都非常有名气,附近远近的人都慕名前来泡温泉。 老板娘说,你们骑自行车旅行,肯定累了,都去泡个温泉吧,泡完就浑身舒服了,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我们一听,有温泉,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这正是投我们所好,踏破铁屑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在狮泉河镇休息了几天,今天重新开始骑行,还碰上逆风,身体就像散架了一样,刚才坐在藏式沙发上,喝着酥油茶都不想动了。 于是我们按照茶馆老板娘的指示,一起走去泡温泉的地方。 到了泡温泉的地方后,才想起来出发骑行的时候没有带泳衣泳裤,我们压根没想过要泡温泉。 但是既然来了,好歹泡了再走吧。 没有泳衣,花儿坚决不进去,要回去茶馆等我们。 于是,花儿回去了茶馆,我和大胡子穿着裤衩,就走进去了泳池。 走在前面的我叫了起来:“啊” 跟在我们后面一米远的大胡子问:“怎么了?” 102 去泡温泉 我说:“她们……他们……都一丝不挂”,我的脸歘的一下红了起来,好像旁边烧一堆炭火,我的脸映照着火红的火炭,视线也变得模糊,像有一壶开水在面前翻滚着。 大胡子走上来,随着我看的方向看去,顿时震惊的长大了嘴巴,说:“我的妈啊”。 偌大的温泉池子里,人不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家围了一个圈子,说着,笑着。 但是,一眼瞅过去,让人不忍直视,女人没有穿泳衣,男人没有穿泳裤。 我问:“下……还下去吗?” 大胡子说:“要脱光吗?” 我说:“像他们那样一丝不挂,你能行吗?”,感觉脸上还是很烫,我伸手摸了摸。 大胡子:“不脱了吧,跟他们的习惯不一样。” 大家都一丝不挂都在池子里泡着,擦洗身子,有说有笑,彼此天然而坦诚地面对你我和世界。 温泉池子就像一锅正在煮的饺子,各种白花花的饺子在锅里翻滚。 我们仿佛穿越回到了过去那个年代,部落人还没有衣服可穿,部落的首领也只是把树叶穿在身上,以显示首领身份的年代。 温泉池中有人宠着我俩喊:“你们两个在那傻站着干吗?下来啊。” 温泉池中一片脑袋转过来看我们,几十双眼睛盯着我们。 仿佛我们是站在台上的裸体模特,下面温泉池中的都是画家或摄影家,正在举起画笔或相机,进行“艺术创作”。 突然有一人吹了一声口哨,口哨声把我们从木头般的傻站中拉了回来。 我们赶紧走下去泳池中,身上仍然穿着裤衩,还不敢一丝不挂。 我对裸体泡温泉、男女一起泡温泉并没有意见,尊重当地风俗习惯。 只是我们从小受到儒家思想的教育,还没有适应过来。 过往的习惯,如果要改变,那是需要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大泳池分割了很多区域,我和大胡子找了一个没有人的区域泡着。 温泉的水很热,我们没一会就热点大汗淋漓,浑身骨头像被盲人按摩过一样舒坦。 我们没有挤过人群中。 正当享受着这片没人的区域,觉得足够隐私的的时候,我们却看见那片拥挤的人群里,不断有人看过来,对我们哈哈大笑着。 我们以为,他们笑着是我们穿着裤衩泡温泉的举动。 所以也对他们笑着,向他们招招手,想表示需要互相理解。 我们理解你们一丝不挂,你们也理解一下我们的文化习惯。 然后,有一个男藏民招手叫我过去。 我不明所以,毕竟在他们的地盘,我于是走了过去。 那个藏民笑着问我:“你们要生孩子吗?”,周围一群人笑着看我。 我也不明所以地笑着说:“没啊,就是泡温泉。” 那个藏民笑着说:“那里是给女人泡的,生不了孩子的女人才去那个地方泡。”,周围的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我一下子从额头红到脖子:“啊?” 我转过身对大胡子喊着:“大胡子,快过来。” 还在那里的大胡子问:“怎么了?” 我喊:“那里不能呆,过来。” 大胡子过来后,我把情况跟他一说,他的脸也一下子红了起来。 当我们泡完了温泉,回到茶馆,把在温泉池的经历跟花儿分享后,花儿笑的躺在沙发上打滚。 那不如木村的夜,风刮大了,风声呼啸,整个世界仿佛摇摇欲坠,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吹的叮当作响。 空气稀薄,天空通透,虽然没有月光,但是星星明亮,闪烁着永恒的光辉。 天地是一种纯净的冷,村里所有的动物都沉睡了,连狗都赖得晃悠。 晚上躺在床上,我想起了草原姑娘白玛,想起白玛那像神鹰般在空旷辽阔的天空中飞翔的歌声。 我仿佛看见夕阳中,在蓝得如烈酒般的天空下,有两个人,其中一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骏马,另一个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带着一条藏獒。 人、马、狗,互相吆喝着从三个方向驱赶着一大群吃饱了的绵羊,在天黑之前往家的方向走去。 人声吆喝,马声嘶鸣,藏獒狂吠。 成群的绵羊,像一片云朵,把干牛粪、糌粑、酥油茶、风干肉,还有嘹亮的歌声一起圈起来,飘进雪山脚下,噶尔河草地上,那顶我们进去过的黑色帐篷里。 刚进去黑色帐篷,骑黑色高头大马的那个人,从背囊中掏出一颗半米高、生机勃勃的树苗,小心地捧到白玛的面前。 白玛伸出双手,小心地接住树苗,美丽的脸上浮出纯真的笑容。 那木如村的早晨,天空浓云密布,像铺满了棉花。 太阳升起的时候,金光闪耀,东方的浓云镶上了金色。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吃早餐的时候,我就琢磨,今天会不会下雨? 从那木如村出发的时候,浓云逐渐散去,天空变得斑驳,蓝天露了出来。 这段路貌不惊人,却暗藏玄机。 那木如村出门就爬坡,也许是老天爷看天气有点凉,想让我们热热身。 虽然坡度不大,但是路面的柏油已经粗糙,摩擦比光滑路面吃力很多,我们按照舒适的节奏摇上去。 骑了半天,回头一看,山下远处的那木如村只剩几只蚂蚁那么大。 向上翻过K1141海拔4636米的雅切拉达坂,对达坂已经失去感觉。 没有了新藏线,最初翻越库地达坂、麻扎达坂、黑卡达坂,带来那样的兴奋和喜悦。 海拔的高低似乎已经无所谓,4636米的海拔已经无法激发我们的好奇和战斗热情。 我也明白了胖子、耿哥暂时不骑这段路的想法,正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公路又平又直,小顺风刮过江布村,我们直奔K1192海拔4568米的巴尔兵站。 我们计划骑行到门士乡,然后隔天到塔尔钦去转神山冈仁波齐,没有打算进去扎达县。 当我们中午在巴尔兵站吃完饭、休息一会的空当,有一个头戴棒球帽,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人过来跟我们攀谈。 这个人,棒球帽的帽檐在额头上被拉的很低,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能感受到他的眼神,一刻不停地观察着我们。 103 星球记忆 看我们三个的年龄都比他小,戴棒球帽的自称东哥。 东哥问:“你们三个去不去扎达?” 我边吃饭,边回应:“不去了,今天打算骑到门士乡。” 东哥说:“扎达是个好地方,值得一去。” 听东哥的口气,我觉得他是拉客的托,所以跟他说话并不热情。 我说:“来来回回折腾,不想去了。” 东哥不死心,耐心解释着:“土林,古格王朝遗址,壁画,都值得一看。” 我说:“我们去了也就凑个热闹,看不懂,看了跟没看有啥区别?” 东哥说:“……不去会后悔的” 我说:“去了才后悔吧”,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 东哥问花儿、大胡子:“他不去,你们两个去吗?” 大胡子看了看我,说:“我们是一起的,他不去,我们也不去。” 我问:“东哥,你要拉够几个人才出发?” 东哥说:“你以为我是托,想宰你们?不是啊,我是自驾的。” 我问:“那你干嘛演的像托?” 大胡子说:“托想演成自驾的,你一个自驾的把自己演成了托。” 我问:“你几个人?” 东哥说:“我一个人,可以带你们三个,把你们的单车先丢这里,出来再拿。” 我问:“单车扔这里,靠谱吗?” 东哥说:“没事,破单车,没人要你们的。” 我问关键问题:“你怎么收费?” 东哥说:“分摊点油钱就行” 我追问:“那要多少?”,这个事还是要明确的。 东哥说:“一人一百” 我问:“来回?” 东哥说:“可以” 大胡子无奈地说:“大哥,我们骑单车的,没什么钱啊。” 东哥说:“行了,不要你们钱,走吧。” 大胡子无法压抑地喊出了声:“耶” 花儿问:“什么时候去?” 东哥说:“今天进,明天出。” 我说:“好吧,感谢东哥。” 我们跟餐馆老板说,把自行车和装备寄放在这里,从扎达出来再拿,并支付了50块钱作为寄放费用。 餐馆老板答应了我们的请求,于是我们坐上了东哥的越野车,从新藏公路拐进扎达。 往扎达县去,就意味着我们要翻过阿伊拉日居山,进入扎达盆地。 巴尔兵站到扎达县城有120公里左右,如果骑行过去,一天应该可以到。 虽然要翻越两座5000米以上的达坂,但是由于巴尔兵站的海拔已经是4568米,扎达县城的海拔3740米左右,整体是下坡,所以难度并不算太变态。 早点出发,骑行应该能赶在天黑前到扎达,只是从新疆过来1000多公里,身体已经有点懒惰,甚至有点麻木了,就没打算骑进去扎达。 中午阳光灿烂,通过车窗的玻璃,晃得有点晕。 花儿甚至昏昏欲睡,头歪在我的肩膀上。 去扎达的途中,坐在越野车上弯弯绕绕地爬坡,没有强烈的旅行感觉,也许是因为骑行久了,太舒适的旅行方式反倒不太习惯。 搭车旅行,没有逆风,没有侧风,没有顺风,没有痛苦,没有快乐,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歇斯底里。 心如止水,就像平常过日子。 一路上山,一路无话。 当坐在副驾驶的大胡子告诉我们,海拔5160米的隆嘎拉达坂到了,我们下车看到“天使之泪”就在脚底下。 在海拔5160米离蓝天这么近的地方,对面山的颜色有红的、黄的、蓝的、灰的、黑的、绿的,还有很多种无法形容的颜色,最高的地方则是白色积雪。 这延绵过去不曾断裂的五彩山,就像某位大神打翻了的调色板,恣意流淌,或单纯一色,或相杂其间。 这让我想起了,站在日松乡生殖祭坛的广场,向祭坛前方所看到的类似丰富丹霞地貌。 这种丹霞地貌往往具有神性,被人类崇拜。 在这印度洋板块和亚欧大陆板块碰撞的敏感地带,地球内部究竟要经过怎样的自我燃烧,才能炼化出如此这般的五彩缤纷,难以想象。 这里究竟有过怎样的山崩地裂,才会将浓烈色彩吐露出来,无法想象。 如果是男人,感情需要炽热到何种程度,才会成为盖世英雄,身披金甲圣衣,脚踏像五彩山的浓彩所呈现的七彩祥云去娶她,真不敢想象。 由于光照强烈,丹霞色彩也显得尤其热烈,光线这双神奇的魔术手,不断变换着强弱,刺激着我们的神经,让我们惊叹。 这里的丹霞地貌不像东部丹霞地貌的广东丹霞山、贵州赤水丹霞、江西龙虎山、湖南崀山、浙江江郎山、福建泰宁丹霞那样,陡坡峭壁,山水相依。 也不像西部丹霞地貌的陕西靖边波浪谷、天山库车大峡谷、张掖冰沟丹霞、青海贵德阿什贡七彩峰丛那样,纹理精致,奇峰异石。 更像北疆布尔津五彩滩、北疆阿勒泰五彩城、甘肃张掖七彩丘陵那样,多彩热烈,奔放自流。 东哥是一位热爱摄影的自驾者,他从车尾拉出专业的拍摄装备,狂热地将五彩山装进他的相机里。 我相信,他的摄影作品将是可以摆置在客厅的气势恢宏的作品。 一路上上下下,路况不错,又翻过海拔5200米的拉吾且达坂。 海拔超过5000米的隆嘎拉达坂、拉吾且达坂就像扎达的两扇大门,不是所有人都能迈过扎达的两扇大门,有的人会在达坂上头疼欲裂。 翻上达坂,山下的视野变得更加开阔,象泉河流域的土林一览无余地展现在面前。 土林,虽然已经在无数照片中见过,但是我仍然震撼。 土林如大海一般辽阔壮观,实地感受比图片、视频的冲击要强烈千万倍。 土林高低错落达数十米,千姿百态,别有情趣,只要你有想象力,你想到啥就有啥。 东哥又搬出他的专业装备,我们三个人就像东哥的小跟班,跟着激动的东哥东奔西跑。 是温度、风、流水耐心地雕琢了这方土林,尤其是流水的功劳,它是时间的作品。 这里最先是海洋,然后是乔木森林和灌木丛林,现在是土林,随着青藏高原继续隆起,以后或许就是冰封雪地。 简单的背后,是长期的惊天动地,和短期的不动声色。 104 化装舞会 如果你站这里,你可能像我一样,不想听土林的科学成因解释。 那些解释也许从左耳进入,马上就从右耳出去,它不像吃饭那样一日三次用到,容易被记住。 大方可以认为土林就是神灵的杰作,它就是为一方生灵造就的庇护所,城堡森然,高塔林立,万马奔腾,层层叠叠像天梯。 我们一起到了土林的高处,坐下来休息。 这一片蓝天下的土地,雪山围绕着土林,土林围绕着扎达,河流、绿洲、民居,层次分明,威严有力。 如果有热气球飞上天,在土林上空和雪山并列。 在热气球上,和花儿愉快地吃着火锅,喝着香槟,对唱情歌。 偶尔往下看看气势恢宏的土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这种感受一定非常美妙浪漫。 在土林中,一条河流弯弯绕绕,河谷时而宽阔,时而狭窄,能屈能伸。 正是这样的一条发源于冈仁波齐的河流,一条据说源头形状与象鼻相似的河流。 第三极语言叫“朗钦藏布”的河流,在土林包围中冲出了一块芳草鲜美、物产丰富的肥沃土地。 这条河,也叫象泉河。 传说就像迷,西藏人把迷写成了诗。 象泉河孕育了曾经青藏高原“四强”之一(象雄、吐蕃、苏毗、吐谷浑)的象雄王国,也成就了吐蕃后裔雄霸阿里的古格王朝。 史料记载,象雄王国至少在3800年前开始形成,在7世纪前达到鼎盛。 7世纪初,雅砻部落逐渐建立起强大的吐蕃王朝,象雄开始衰落。 传说象雄王李迷夏是因为女人而被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打败,然后由松赞干布统一了青藏高原。 有700年历史的古格王朝则是由逃命到阿里的吐蕃王室后裔建立。 传说古格王朝有十万人口,盛产黄金,振兴了藏传佛教。 传说也是因为女人,古格王朝最后被同一宗系的拉达克王国干掉,然后被拉达克王国统治了半个世纪。 历史的恩恩怨怨,总也离不开女人,实质的,或借口的。 地处喜马拉雅山脉西段和岗地斯山脉之间的扎达,自古以来就不是一个封闭的地方,至少自象雄古国以来就不是。 象雄古国以来,扎达这片土地已经通过商路跟中亚、西亚、南亚、中原进行交流。 扎达是当时喜马拉雅山脉两侧、中亚文明交流的十字路口,是丝绸之路的重要分支。 我们可以想象,在那个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时代,车水马龙,商贾如流,到处游走着来自周边民族、部落长相各异的商人、行者。 这些商人、行者膜拜各自的神灵,身穿风格迥异的服饰,骑着、赶着各地的骆驼、牦牛、骏马、毛驴、山羊等牲畜,驮着各地的“土特产”招摇过市。 这些商人、行者操着各种古怪的民族方言,通过一道、二道、三道,甚至四道翻译来经营生意、传播文化,在森林、草原、河流、高山之间繁衍生息,勾结成邦,密谋战争。 并且,抢夺彼此的美女、黄金、珠宝、牛羊,如此反复,不曾停歇。 美女是永恒不衰的热门话题,在遥远的年代里,除了“抢”这种不文明的手段外,也有文明地礼尚往来,以美女作为外交礼物,或者以公主和亲作为手段平息战争。 后来,扎达的这片土地更“繁忙”,吐蕃军队来了,吐蕃后裔来了,拉达克军队来了,蒙藏联军来了,森巴侵略军来了,清军带着大炮来了。 各方势力仿佛参加化装舞会一样轮流登场,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最后,来的人都走了,刀枪都腐朽了,只剩下土林还是一如既往地站立着,象泉河还是那样流淌着。 来收场的是时间,只有时间具有永恒的力量和手段。 一段时间埋葬了那个曾经比吐蕃还强大、中了美人计的象雄王国。 一段时间埋葬了那个号称十万之众、被割下首级拿去领赏的古格王朝。 一段时间埋葬了趁虚而入、又被驱逐的拉达克军队。 一段时间埋葬了大英帝国的鬼影、叫嚣着侵略进来的森巴军。 时间无法抹去伤痕,只能埋葬伤痕。后人又把伤痕挖出来,凭着伤痕去猜测,去琢磨,去试图还原。 跟着东哥看完土林来到扎达县城,没怎么停留,直接去了象泉河边的古格王朝遗址,据说这里的壁画很独特,糅合了克什米尔等地多个画派的画法而自成一派。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无论是宗教题材还是壁画艺术,我们都是如假包换的外行,来之前也没有做功课,到了现场自然是一脸懵逼。 即使这样,我们只看了表面,仍为女神们丰满的身材,袅娜的腰肢,飘逸的衣带,妩媚的眼神,无一雷同感到惊讶,更对古格画师们的技术由衷地佩服。 夕阳下的古格王朝遗址,也是另一种壮丽,霞蔚云蒸,红天炽地,苍白的土林世界顿时变得明亮、多彩、动感起来,东哥也把这辉煌的一刻定格下来。 在回扎达县城的路上,迷蒙的暮霭里,橙红色的太阳一点点坠落和淡漠。 没多久,夜幕逐渐笼罩土林,夜的墨黑正浓浓地溢出并将我们包裹,属于星空的魔法正在生效。黑夜中,广阔的土林,无限的世界。 只有在极致的黑暗里,才能明白绚烂的星空到底有多美! 扎达,第三极语言意为“下游有草的地方”。我倒是想看看有草的地方,只是不知道下游在哪里,草是些什么草。 扎达是全国人口最少的县,人口1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扎达县城设施齐备,晚上我们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来。 凌晨,我们趁着黎明前的黑暗爬起来,跟着东哥赶过去拍第一缕阳光下的古格王朝遗址。 回到县城吃过早餐后又去托林寺看寺庙和壁画,然后去香孜乡看霞义沟的彩色土林和香孜古堡的路上,顺带去东嘎和皮央的洞窟看壁画。 搭别人的车,以为捡到便宜,其实很悲催,脖子像套了一条铁链,被拉着东奔西跑。 有时候,我想对东哥说:“放下我俩吧,我俩要骑车”。 105 神秘天珠 去到香孜古堡时,没想到这里这么多人。 没有导游,我们就随意跟着人流边走边逛。 千疮百孔的小山上是密密麻麻的洞穴,冬暖夏凉。 穴居在早期的人类社会普遍存在,在这样荒凉到连树都没有几条的干燥盆地里,在山上挖穴居住倒是因地制宜的办法。 就在我们停下休息的时候,旁边一位有着克什米尔人面部特征,皮肤白皙,身材窈窕,穿着体面的美女也停下休息。 我们齐刷刷地看向美女,大胡子甚至目不转睛地盯着。 美女见我们一起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着,漂亮的脸蛋一下子变得绯红,这样更加好看了。 美女有两只大大的眼睛,就像雪山下两个幽深的湖泊,摄人心魄。 我注意到美女的胸前佩戴着一枚天珠,天珠呈橄榄形,质地是深褐色和乳白色相间,黑白分明,波折明显。 就在我准备把眼神收回来的一瞬间,我看到那枚天珠射出几缕神秘的光泽,我内心大为震惊。 据说,在西藏所有藏饰中,最为珍贵的是天珠。 天珠主要产在西藏、尼泊尔、不丹、锡金、克什米尔等喜马拉雅山脉地区,藏民认为天珠有强大的能量,是天降神物,可以消灾转运,赋予它神秘的色彩。 这位美女除了天珠外,没有其他显著的珠宝显露在外边,神秘天珠让其气质非凡,引人注目。 之前听说,有些藏民穿的衣服可能又脏又破,脸上可能晒得很黑,甚至身上有股酥油茶味,但是眼神特别清澈。 就像电影《可可西里》里说的“见过磕长头的人吗?他们的手和脸脏的很,可他们的心特别干净。”。 这些藏民的发梢、脖子、双手和腰间往往套着价值不菲,甚至价值连城的各种稀世珠宝,比如大颗的天珠、绿松石、蜜蜡、珊瑚、玛瑙、贝壳。 尤其到了隆重节日的时候,女人会将家里收藏的各种珠宝全部佩戴在身上,显示自己拥有的财富和地位。 我望着美女说:“美女,你的天珠很漂亮。” 美女微微一笑着,扭头看着我说:“谢谢”。 然后,美女伸手摸了摸,动了动胸前的那枚天珠,好像要把它摆弄到舒服的位置。 我问:“天珠是几眼的?” 美女扑闪了一下眼睛,说:“七眼的”。 我问:“是你家祖传的吗?” 美女说:“是的,是我爷爷给我的,是很老的一辈人留下来的。” 大胡子也插进来,接过话问:“美女,很老的一辈人,是哪一辈啊?”。 美女说:“我也不知道是那一辈,就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我问:“哦,你家是哪里的?” 美女想了一会,才说:“一个遥远的地方”。 我说:“哈哈,一个遥远的地方。”,我们全都笑了起来。 大胡子模拟王洛宾的歌曲唱着:“从那遥远的地方,来了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面前,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东哥问:“什么地方,这么神秘?” 美女嘴角一弯,说:“底雅乡”。 东哥问:“是扎达的吗?” 美女说:“是” 东哥说:“没听说过” 美女说:“因为偏僻,路难走嘛。” 我随便问:“你家离这里远吗?”,其实并不太在意。 美女回答:“不远嘛” 我问:“有什么好玩的吗?” 美女说:“好玩的有,好吃的也有,苹果、杏子、桃子、松果,还有野果。” 花儿说:“这不算好吃吧,这些内地水果,我们都吃过。” 美女说:“是家里种的嘛” 花儿问:“你们那能种水果?” 美女说:“就是,我们家里种水果。” 花儿说:“你刚不是说你家是扎达的吗?扎达怎么能种水果?” 大胡子笑着说:“什么都有可能,雪山上还能长青稞呢。” 东哥问:“能开车去你家那里吗?” 美女说:“可以去,就是路不好走。” 东哥说:“那算了吧” 美女凑近我们,用手半遮着嘴巴,低声地说:“那里是香巴拉”。 我大声惊叫说:“香巴拉?”,引起周围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我们。 美女狡黠地笑了笑,还是凑近用手半遮着嘴巴,低声地说:“对嘛,香巴拉。”。 花儿说:“逗你们玩呢,天方夜谭。” 大胡子说:“你是香巴拉女神,所以你这么漂亮。”,把美女逗笑了。 花儿说:“他是想问,你有没有男朋友。” 美女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的孩子上学了” 花儿说:“哎呀,大胡子你没机会了。”,大胡子咧了咧嘴,笑了起来。 大胡子说:“蓝哥兰姐开‘非诚勿扰’去吧,别浪费了人才。” 我问:“美女,你刚才说你家那地方叫什么?” 美女说:“底雅乡,底部的底,高雅的雅,乡村的乡。” 我说:“名字真好听” 美女说:“底雅是阿里最好的地方” 大胡子学着美女说:“底雅的女人是阿里最好的女人,底雅的男人是阿里最好的男人。” 我说:“哟,打起广告来了。” 东哥说:“别是吹牛的吧” 美女笑着说:“真的”,像一朵盛开的花一样美。 大胡子说:“就冲着香巴拉三个字,东哥,咱们去一趟呗。” 东哥说:“吃完饭就去” 之前,我听说过一个关于香巴拉的传说。 在冈底斯山和喜马拉雅山附近的深处,有一个隐秘的地方,这个地方被外环雪山、内环雪山的双环雪山环抱。 天地浩瀚无垠,巨石铺天盖地,这个地方叫“香巴拉”。 在“香巴拉”,雪山挺拔,峡谷幽美,河流纵横,森林茂密,水草丰美,牛羊成群,湖泊宁静,空气纯净,寺庙辉煌。 虽然遍地黄金,满山宝石,但是住在那里的人将黄金作为修房子的石头,将宝石作为修房子的沙子。 “香巴拉”没有“价值”这种概念,万物皆你我,万物皆平等。 时间的流逝在“香巴拉”并不明显,或者说毫无意义。 在“香巴拉”,水长清,花常开,果常熟,没有病痛,没有忧伤,人人长生不老。 只有活腻了,想尝尝死的味道,才会快快活活地死去…… 底雅乡,难道是传说中的“香巴拉”? 106 一路往西 和美女依依不舍道别后,我们到香孜乡找了一家餐馆吃饭。 吃完饭,加满油后,我们在地图上看到确实有一个底雅乡。 香孜乡有一条很细的线条翻山越岭,然后过去到底雅乡,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无论是越野车,还是手机,都无法导航过去底雅乡。 几个人捣鼓折腾,也无济于事。我们心里想着,车已经加满油,导航不去,就跟着路一直走,走不通了再回来。 于是,我们只好根据大概方位,就沿着香孜曲河谷的土路西去,走向喜马拉雅山脉的西段。 东哥说:“一路向西,翻过喜马拉雅。” 我说:“东哥,你是香港电影看多了吧。” 东哥回应:“哈哈,这么说,你也是知道的。” 花儿问:“你们在聊什么?” 我回应花儿:“没什么” 越往西去,越是荒凉。 沿途除了香孜曲河谷有青绿的小草、种植的青稞外,远离了水源的地方就非常干旱,寸草不生,这是土林得以存在千千万万年的原因。 香孜乡得益于几条河曲水流的滋养,有不少水草丰美、土地肥沃的区域,粮食丰产,成为历代古格王的夏宫所在地。 香孜出来后,沿着香孜曲河谷缓下坡,路况不错,心情也不错,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路况一直到底雅就好了。 刚吃过饭,大家都犯困,大胡子在副驾驶上用安全带绑住就睡,花儿靠到我身上眯着眼打盹。 我困的不行,叮嘱东哥开车小心点,自己半躺着,花儿靠在我身上,我们在后座上休息一会。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坐起来看到天空通透,秋高气爽,艳阳高照。 一天里最热的一段时间,秋天的阳光恪尽职守地烤着大地,好像地面下都埋上了地瓜。 越野车往土林里的一条土沟钻进去。 泥石路的路况不好,东哥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左摇右晃地躲闪着烂路。 我依然很困,眼皮苦涩,看着花儿还在睡,于是我又半躺下继续睡,很快就睡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花儿已经坐在我旁边,望着窗外。 大胡子正抽着烟,也望着窗外。 东哥在开车,越野车上了盘山公路,在土路上像小虫子穿肠一样绕来绕去。 没察觉有什么异常,大家神情严肃,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也瞅着窗外。 越野车盘上到山顶,上方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我们停在垭口,测量海拔得到4560米。 回望土林,我们都惊呼,土林犹如海洋一样辽远,犹如天空一样宽阔,这种震撼比从巴尔兵站过来的时候还要猛烈,大自然的力量何其雄伟! 往前看,则更是吃惊,那里没有土林,高大的喜马拉雅山脉的近处,并不高耸的山腰上已经有了少量积雪。 远处则是层层叠叠的雪山,巍峨壮丽,看不到尽头。 前方泥石路跟山体的颜色太接近,粗略观察,还不容易被发现。 仔细分辨方才看出,泥石公路像一条游丝,先是算不清有多少个发卡弯下到山谷底部。 然后,又从山谷底部有数不清多少个发卡弯,绕上对面有积雪的山面,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往山上走。 之前一直没留意,这会儿天上一下子多了很多白云。 在西藏有这样一句俗语,“一天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中午在香孜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刚才还是万里无云,天气一会儿就变了。 多云是山里变天的信号,可能要下雨或下雪,我把对天气分析的情况告诉大家。 大胡子说:“骑新藏线这么久了,哪天下午不起云的?蓝哥你太大惊小怪了。” 我提醒道:“别忘了,下午定律,下午两三点就要看风向。” 东哥说:“有车,下雨下雪都不碍事,准备下坡了。” 在这样的发卡弯下坡上坡,车技不重要,胆子才重要。 有时候狠下心就过去了,磨磨唧唧反而容易磨出危险来,当然速度一定要慢。 我们从垭口下坡,越野车像蛇一样盘桓着下行,公路太窄,单车道的路面过发卡弯实在太危险,没有围栏。 眼看着要冲下山崖,我们乱作一团,哇哇大叫,“东哥,看住啊”,“东哥,快!”,“东哥,跳车啊”…… 东哥临危不乱,一脚狠踩刹车,猛打方向盘,立即换踩一脚油门,把冲向鬼门关的一车人猛拽了回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心脏噗噗乱跳。 大胡子说:“东哥停车,我走路,实在受不了。” 东哥停住车问:“怎么了?” 大胡子说:“坐车里太危险了” 东哥笑着说:“咋地,怂了?” 大胡子说:“咳,太玩命了。” 花儿说:“我也怕的要死”,一只手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说:“我们三个下车走过这段路吧,过了这段路再上车。” 东哥说:“你们没看前面吗?现在下坡是这样回头弯,那边上坡还是这样的回头弯。你们这样走,走到什么时候啊?” 花儿说:“那开慢点吧,急不得。” 东哥说:“行,慢慢开。” 我笑着说:“东哥,你手里攥着四条人命,悠着点。”,但是笑的很尴尬。 东哥说:“行了,别墨迹了,都坐好了。”,放开手刹,越野车开始滑行在山腰上。 我们坐后排都把安全带拉上,我一手抓紧扶手,一手抓紧花儿的手,让她也抓牢扶手。 下坡的路面坑洼不平,越野车跌跌撞撞,坡度太陡,像落体运动一样。 踩了刹车没什么效果,越野车还是不要命地滑下去,根本刹不住。 下坡比上坡都难受,在这样的路段只能看把握方向盘的东哥,反应是否灵敏,有没有及时转方向盘。 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每转一个发卡弯,就情不自禁要惊呼一阵,根本忍不住,那种心情太压抑了,必须喊出来。 好不容易转到山谷沟底,一条宽阔河面挡住了去路。 看着对面山上歪歪扭扭的发卡弯盘山路,密密麻麻的回头弯道,头皮一阵发麻,这么危险的路,爬上去真需要勇气。 东哥踩刹车和拉手刹,越野车停在了路中间。 107 不知深浅 河流不厌其烦地切割,造就这里的山高谷深。 尤其是夏季冰雪融水,一次次的冲刷,一次次的切割,让河谷两岸像两面墙壁一样高耸着。 两岸的峰顶都带着积雪,按照海拔高度,这样高度的山峰不应该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可能是前不久刚下过的雪,还没有来得及融化。 东哥面露苦色地说:“歇会吧,我也快崩溃了。” 趁着休息,我测量了一下河边的海拔:“这里海拔是3630米,就这么一个下坡,刚才的发卡弯来来回回的下坡,海拔下降了930米。” 我问:“东哥,看看里程表,这段下坡多少公里?” 东哥说:“14公里不到” 我惊呼:“14公里不到?海拔下降930米,这样的坡度完胜新藏线所有路段。”,为这样的数据吃惊。 花儿说:“我的天,怪不得下坡这么变态,吓死了,我拉扶手的手都红了。” 大胡子抹了一把脸,说:“我都想跳车了”。 东哥像老虎一样摇头张了张嘴巴,说:“这条路毕竟不是国道,国道的坡度没有这么陡的。”。 大胡子说:“黒卡达坂的弯道算是牛逼了,这段路比黑卡达坂变态多了。” 我说:“东哥的技术可以,暂时让我们还活着。” 东哥笑了笑说:“暂时?蓝天兄弟,你的用词真够妙的。” 花儿说:“哥你看看前面上坡,那些发卡弯比刚才还猛,跟我一起走上去吧,不敢坐车里了。” 大胡子说:“要是骑车来下这种坡,爽死了。” 我说:“大胡子别吹牛逼了。这样的路,就是推车上坡,推车下坡。” 大胡子得意地说:“所以我说嘛,爽死了。推车下坡,还不爽吗?” 花儿说:“等修好路了,再来骑,肯定爽。” 我说:“修路不一定按这条路修,有象泉河,可能会沿着河谷修,河谷的海拔一般都比较低,冬天也没有大雪封山。” 大胡子说:“这里成本低。重新开路,成本高很多,修路的人精明着呢。” 我说:“看上面,这条路要从雪山上过去,冬天封山过不去。” 东哥说:“你们就在计划下次骑单车进来了?” 大胡子说:“有这个想法。到时这是一条黑色的柏油路,都有围栏,下这种坡,真是太刺激了。” 东哥说:“真佩服你们这些瞎折腾的人” 大胡子烟瘾犯了,匆忙掏出一根点上,然后吐着烟圈说:“玩嘛,怎么玩都是玩,对不?”。 花儿说:“大胡子,你这次环完中国都到什么时候了,等你下次来都是猴年马月了。” 大胡子说:“很快的,一年半就可以环一圈中国。只要路修好,我就来。” 大胡子问我:“蓝哥,我们约下次来骑这条路?” 我说:“再说吧。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暂时,东哥暂时让我们活着。东哥是掌管生死簿的神,在这样的山里,他的方向盘歪一下,我们就完蛋了。” 东哥说:“我的压力很大,不敢开车了。” 我问花儿:“完了,花儿有没有给我们两个买户外保险?” 花儿说:“没买呢,你又不早说。” 我一边叹着气,一边说:“哎,现在连网络都没有,搞毛了。” 大胡子说:“新藏线都骑过来了,这算个啥,蓝哥你也真是的。” 东哥说:“别慌,准备过河了。大胡子,你去看看水深不深。” 大胡子说:“行,我看看。” 大胡子在河边磨叽了一会,回来说:“水不深,可以看到石头,车过去没问题。”。 东哥问大胡子:“这河有多宽?” 大胡子说:“挺宽的,有20多米吧。” 东哥怀疑地说:“这么宽?” 大胡子说:“伸手试了一下,水很冷,应该是雪山融水。夏季冰川融化,水量更大,河面更宽。” 东哥说:“你扔一块石头到河中间看看。” 大胡子说:“好” 大胡子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中,有水花,看不出来到底有多深。 东哥心情复杂,自己下车来到河边看,顺便透透气。 我和花儿也下了车,到河边看了看,顺便侦查地形。 看路上的痕迹,确实是从这里过河的,就是不知道河里的水有没有涨,要是开到中间熄火就麻烦了。 左看看右看看,就是看不出深浅。 我伸手进去河中,河水冰冷刺骨。仔细观察,原以为慢悠悠的水流,其实下面很急。 所谓水往低处流。 山里的海拔高度变化大导致水流暗流涌动,但是河面宽阔,水流充沛,水面的动静不明显,让人感觉不到水流湍急。 贸然冲过河,可能是危险的。从雪山上下来的水,没有下雨的时候是清澈的,下雨后裹泥带沙就会浑浊不堪。 东哥愤懑地说:“这种河最操蛋” 东哥说:“坐好了,我们到河里喝一壶去。” 东哥重新启动越野车,冰河宽阔,河水清澈,摸索着过河。 但是还没到一半,河水逐渐吃掉半个轮胎,东哥感觉不对,不敢继续往前开,赶紧把车倒回头。 东哥说:“大胡子,你刚才都没仔细看,乱说水不深。” 大胡子说:“看了,都能看见石头,水不深。” 东哥说:“水清当然能看见石头了,你脱了鞋子,一个人试试能不能走过去。” 大胡子说:“这是冰雪融水,很冷的,要我脱鞋去试吗?” 东哥说:“要不然怎么过去?” 大胡子说:“直接冲过去,别的车都是从这里冲过去的。”,找理由推脱不下水。 我说:“我去吧,走到膝盖的位置,还没到河中间的话就撤回来。” 花儿拉了拉我,我推脱了她的手。 我脱掉鞋子,把鞋带绑在一起挂在脖子上,卷起裤脚,准备下水。 花儿喊:“小心点”。 我说了一声“嗯”,头也不回地往河里走。水太冰冷了,冷得双脚生疼,我一阵哆嗦。 河里到处是鹅卵石,不小心踩在鹅卵石上打滑。我差点扑街在冰河上,心里骂着“你大爷的”。 我忍着双脚的生疼,一步一步走到河的中间。 突然,一阵巨响由远及近,沿着河谷涌来。正纳闷是什么东西,停在河中东张西望了一会,却没有发现什么。 巨响持续了一段时间却诡异地消失了,但是原本清澈的河水却浑浊起来,我好像突然预感到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情急之中,我侧身一边大声喊:“快过河”,一边挥手。 东哥大声问:“你说什么?”,三个人都看着我在挥手和大声呼喊。 我大声回应:“快过来” 东哥大声问:“怎么了?” 我大声喊:“泥石流来了,快过河。”,喊完就拼命往河对面走过去,也不管裤子是不是湿了。 东哥马上钻进车里,大胡子、花儿也赶紧进入车内。东哥发动车,猛的加油,越野车咆哮着冲进河里,激起两排水花。 在往对岸慌不择路跑过去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右边河水来的方向,发现河水越来越浑浊,心一下子提到嗓子里,末日狂奔一样连爬带滚地往河边跑。 108 唱啊跳啊 但是越想快,偏偏就快不起来,心里非常着急。 你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过去,但是河水的阻力太大,迈不开脚步,就像两腿上各绑着十斤的沙袋走路。 跌跌撞撞,还跌倒在河里喝了一口河水。 经过一番挣扎,我终于上到对岸,一直上到很高的地方才停下来,浑身已经湿透,发着抖。 河道的水并不深,比膝盖高一点,连车轮都淹不过。 真他娘的操蛋! 我忍着双脚的生疼,一步一步走到河的中间。 突然,一阵巨响由远及近,沿着河谷涌来。正纳闷是什么东西,停在河中东张西望了一会,却没有发现什么。 巨响持续了一段时间却诡异地消失了,但是原本清澈的河水却浑浊起来,我好像突然预感到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情急之中,我侧身一边大声喊:“快过河”,一边挥手。 东哥大声问:“你说什么?”,三个人都看着我在挥手和大声呼喊。 我大声回应:“快过来” 东哥大声问:“怎么了?” 我大声喊:“泥石流来了,快过河。”,喊完就拼命往河对面走过去,也不管裤子是不是湿了。 东哥马上钻进车里,大胡子、花儿也赶紧进入车内。东哥发动车,猛的加油,越野车咆哮着冲进河里,激起两排水花。 在往对岸慌不择路跑过去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右边河水来的方向。 发现河水越来越浑浊,心一下子提到嗓子里,末日狂奔一样连爬带滚地往河边跑。 但是越想快,偏偏就快不起来,心里非常着急。 你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过去,但是河水的阻力太大,迈不开脚步,就像两腿上各绑着十斤的沙袋走路。 跌跌撞撞,还跌倒在河里喝了一口河水。 经过一番挣扎,我终于上到对岸,一直上到很高的地方才停下来,浑身已经湿透,发着抖。 河道的水并不深,比膝盖高一点,连车轮都淹不过。 真他娘的操蛋! 东哥开着车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很快也上岸到山的高处,算是脱离了危险地带。 我赶紧钻进车里,从背包拿干衣服换上,让脚干燥一会再穿鞋。 这时,河流上方的泥石流哗啦一下子就下来,由于旁边就是河道拐弯处。 泥石流像稀饭一样溢满整个河道,在这段稍微平缓的河谷缓慢地向下移动。 幸亏我发现的早,要不然正走在河中却来了泥石流就太危险了。 否则,今天就没办法过去这条河,只能倒车回去扎达。 当时在河中的时候,我是太急了,只想着往前走,却没想过往后走。 其实,在这样倾斜又狭窄的下坡河谷里,倒车、换方向是一件既困难又危险的事情。 过到对面,上到高处,也就没有这些纠结了。 果然不出所料,之前我看到天空有了很多白云,就猜出天气已经有变化,山上某个区域可能下了暴雨。 雨水冲刷山面形成泥石流,泥石流在陡峭的河谷冲击两岸,形成裹挟力极强的冲击波。 我听到的巨响,是泥石流冲击前面某一个陡峭河谷发出来的。 没想到的是,更大的泥石流还在后面,一阵巨响哗哗啦啦,比原来河水的流量多三分一冲下来,推动着前面的泥石向前移动,一阵又一阵。 更让人震惊的是波峰段的泥石流,铺天盖地涌来,连脚下的地都在颤抖。 黄汤一样的浑浊水流流量起码是之前水流量的3倍,桌子大小的石头充斥其中就像皮球一样翻滚。 我们赶紧沿着盘山路往高处走,越野车在无数的发卡弯中爬坡。 越爬越高,山高路窄,不少路段就是一个车道大小。 一边是陡坡,一边是峭崖。 边开边得看前方远处有没有车开过来,以便会车时能找一个稍微宽的地方彼此相让。 但是今天进山以来,我们还没有见过一辆其他车,连人也没有见到一个。 习惯了新藏线一路无人,并不觉得有啥。 不知来来回回盘了多少个弯道,一直在爬坡,我们都快被折腾到吐了,才来到坡度稍缓的路段,才算松了一口气。 东哥停住车,说:“休息一会吧”,我们就下车来透透气。 脚下就是我们刚刚走过的,像肠子一样弯曲的路子。 扎达的土林由于被山阻挡,已经无法看到,周围山坡和土林完全不同风格,浑身黝黑,像是煤山一样。 山坡的远处,四周群立白色的雪山,巍峨壮观,一黑一白。 这么鲜明,不得不为大自然的神奇叹服。弯曲向上的山路显得渺小而孤单,通向天边。 山中的空气虽然有一丝凉意,但是清新舒爽,我仰起头不停地大口呼吸。 花儿也学着我仰起头不停地大口呼吸,大胡子也装模作样地仰起头大口呼吸,东哥也不例外。 算是逃过一劫,有一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得意,大家的心情也一下子由紧张、忧郁变得开朗、明亮起来。 放松了许多,大胡子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DJ,DJ,呦,呦……大山的子孙呦,爱太阳啰,太阳那个爱着呦,山里的人……掌声响起来!” 大胡子一边手舞足蹈,一边用四川话唱起山歌《山路十八弯》,让我们目瞪口呆。 我们没想到北京人的大胡子,居然会用蹩脚的四川话唱山歌,等反应过来,赶紧给他不停鼓掌,我们都笑的直不起腰来。 花儿则用蹩脚的广东话唱着:“你抖既山路十八个弯,你抖既水路九个连环”,跟着大胡子唱起了山歌。 我和东哥受到感染,也有模有样地跟着唱了起来:“这里的山歌排对排,这里的山歌串对串”。 大胡子欢快地喊着“一起来……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水路九连环,这里的山歌排对排,这里的山歌串对串……” 大胡子的热情感染了我们,我们一起唱了起来。 休息了一会,我们继续沿着山谷往上爬坡。 干涸的小河,可能只有夏季气温最高的时候,冰雪融化才有流水,其他时候都是干涸的,山路就沿着这样一条山沟爬坡。 山路不再是盘发卡弯,但是路况仍然不好。 正想着喜马拉雅山的气候是这样的复杂,不可捉摸,灿烂的阳光会瞬间白云翻滚如浪,或者乌云铺天盖地。 越野车在山谷的路上颠簸着爬坡,打开车窗透透气。 我突然听见一声闷雷般的轰响,最后爆炸一样。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又有泥石流? 109 突然雪崩 车里的人都听见了,东哥停住车,我们都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来自何方。 巨响只有一下,来不及分辨方向就消失了。 对于突如其来的巨响,没有搞清楚是什么,来自哪里,我们不敢贸然继续往前走。 东哥让坐在副驾驶的大胡子下车去看看。 大胡子下车,走到路边小山头上侦察情况。 声音又逐渐响起来,由小及大。 大胡子大声喊着:“不好啦,雪崩啦!”,然后瞬间被一股气浪掀翻,直接滚下小山头。 紧跟着,雪崩气浪携带积雪吹下来落在越野车上,整个山谷升腾起一阵雪雾。 幸好雪崩的位置是远离我们在路上停车的地方,雪崩携带的积雪到了大胡子站立的小山头已经是强弩之末。 加上有小山头的阻挡,雪崩带来的积雪只有小部分翻过来,但是雪崩推动的气浪仍然很强。 我们赶紧下车,跑到大胡子身边,看看大胡子怎么样。 大胡子安静地躺在地上,我们三个人大声叫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们顿时慌了手脚,怕真的发生了“万一”,仔细检查大胡子却没有发生血迹。 忽然,我意识到在这里不能大声说话,怕再次引起雪崩。 我蹲下来,伸出左手食指放到大胡子鼻子处,有呼吸,我才算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不敢移动他,花儿只好轻声不停地喊:“大胡子”。我捏着大胡子的鼻子,终于将他憋醒。 大胡子醒过来说:“我没事” 我边扶起大胡子边说:“没事就好” 花儿说:“看你滚下来,吓死我们了。” 我开着玩笑说:“我以为你会装失忆,说‘我是谁,我在哪?你们是谁’。” 大胡子说:“我都这样了,没心情开玩笑了。”,摸口袋的烟出来点上。 大胡子说:“刚才一阵好强的气浪把我推翻,我都站不稳。” 东哥说:“没事就好,这段路真是太危险了。” 我说:“雪崩,一会儿功夫,来的快,去的也快。” 大胡子站起来后,说:“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我踩,踩,踩。”,摇摇晃晃,脚踩气浪推过来落在地上的雪。 花儿说:“我们不能继续往前开了,要不回去吧。” 我说:“回不去了,只能往前走,河已经被泥石流挡住了。” 大胡子说:“就不应该过那该死的河,是蓝哥喊我们,我们才过河。” 我怼回大胡子:“还好意思说呢,刚才不是你带头唱山歌,哪来的雪崩?” 大胡子唉声叹气地说:“是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在雪山下唱山歌。” 花儿说:“进了这山,还没走多远,又是泥石流,又是雪崩,指不定前面还出什么幺蛾子。” 花儿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小山,就是大胡子之前走上去的小山滚下了石头,差点砸中花儿,把花儿吓的惊叫起来。 惊慌失措中,我拉起花儿的手就往外猛跑,大胡子,东哥几乎同一时间跳了起来跑开。 哗啦啦,就在我们跑开的几秒钟后,那面小山坡整面坍倒了下来,占满了山路。 这个时候,我们才反应过来,雪崩真不是好惹的。 掀翻大胡子的那股气浪和雪浪,连锁反应也震动了小山,引发了滑坡,只是滑坡时间滞后了。 幸好我们不是站在陡峭的大坡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花儿被吓得不轻,神情慌张,手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 我安慰了一下花儿,挣脱她的手,叫大胡子、东哥一起清理路面。 东哥拿出放在车上的工兵铲,三个人轮着干。 把路面弄平整后,我们三个人累的像狗一样,躺在地上不停地喘气。 花儿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路走的真心累啊。” 大胡子说:“都怪我,我向大家道歉。” 我说:“行了,别装了,去拿点吃的过来。” 大胡子爬起来,去车里找背包拿吃的分给大家。 我说:“往回走走不了,往前走不好走,这路就是跟我们对着干了。” 花儿说:“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来了。” 大胡子说:“冥冥中注定要历经劫难才能到香巴拉,容易去的地方肯定不是香巴拉。” 我扭头看着大胡子,觉得大胡子说的话有道理,觉得要另眼看大胡子了。 我说:“没想到大胡子,还是个哲学家。” 大胡子说:“唐僧、悟空、八戒、沙僧、白马去取经,经过八十一难才到印度,而且是用了一个金碗才取到真经,咱们这点困难根本不算啥。” 我说:“帝都人的觉悟就是高” 花儿说:“北京人都去纽约了,要不就去西雅图,大胡子是个冒牌北京货。” 大胡子说:“我爷爷当年可是跟着部队和平解放北京城的,那个时候还叫北平。我就是在北京长大的。” 东哥站起来说:“趁着天还早,赶紧走吧。” 上车前,我望着四周环绕的雪山,顿感雪山无比的神圣。 我不由自主地学藏传佛教信徒的样子,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 然后,依次触碰自己额头、嘴唇、胸前,口中念着:“雪山女神保佑,保佑我们一路平安,多谢了。”。 碾过塌方的泥石后,前行的路面虽然颠簸,但是路毕竟不再是绕发卡弯,而是沿着山谷通上山里,山峦也不再黝黑,而是灰黄色。 谁知道,喜马拉雅山总是出人意料,上坡了一会没多久就下坡了,我们以为过了达坂,要下坡去底雅了,可是下坡却是下到一条山谷的河床里。 在这样高海拔的地方,我们遇到了一条至少200米宽河床的河流。 但是有水的地方只是小部分,水只到脚踝,没有流水的大面积河床裸露着戈壁,戈壁上充斥着碎石和沙子。 过了宽阔河床后,越野车就在灰色的山峦里钻来钻去,山路绕上更高的地方,离圣洁无暇的雪山越来越近。 经过测量,我们上到了海拔5000米,但是山路仍然没有向下的意思,小段下坡后继续往上开。 我们感觉山路是没有尽头了,就是这样一直通到天上。 前方的山口在哪里,山口有多高,我们都不知道。 110 喜马拉雅 周围越来越荒凉。 看不完的雪山,上不完的坡道,拐不完的弯道。 正开着车,东哥咳嗽了几声,吓得旁边的大胡子赶紧查看东哥的情况。 这里,可是海拔5000多米的喜马拉雅山脉中。 大胡子看到东哥脸色不太好,就问东哥:“东哥,你不舒服?” 我听到大胡子说话,也紧张地问了一句:“东哥,没事吧?你是不是高反了?” 东哥说:“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我说:“赶紧停下,估计你是高反了,这里海拔已经5000多米了。” 东哥问我们:“你们没事吧?” 我说:“我没事,我们骑行新藏线上来,上来了一般不会高反。” 大胡子说:“我也没事” 我问花儿:“花儿,你没事吧?” 花儿说:“没事,就是上不完的坡,转不完的弯,这里连草也没了,手机又没有信号,挺无聊的。” 我说:“找点药给东哥吃吧,方向盘是在他手里,他要是晕了,我们一车人都遭殃了。” 花儿翻背包,拿出一些减缓高原反应的药给东哥吃下。 东哥吃完药后,说:“这里的海拔已经5000多米了,应该快到山顶了,不可能一直上去的,总会有最高点的。”。 大胡子说:“搞不好直接干到阿三家去了” 我说:“那敢情好啊,这样你大胡子就有机会表现了,可以名正言顺地找个印度妞,为国争光了。” “如果你因为这样的‘英勇战斗’而为国捐躯,那你也算是烈士了。如果你的战斗成绩很牛逼,可以为你立一座‘永垂不朽’的丰碑,行不行?好不好?” 东哥说:“蓝天兄弟说的太极了,我举双手加双脚赞成。这么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大胡子,别让领导们失望啊。” 东哥说完,还伸出右手在大胡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大胡子说:“保证完成任务,请领导们放心。”,敬了个军礼,道貌岸然的样子引得大家笑起来。 休息了一会,我们继续往前开,我们上到了“老虎嘴”的路段。黑卡达坂见过“老虎嘴”,没想到这里也有“老虎嘴”。 凶险的路段,我们见过不少。但是这样的路段,我们还是第一次见。 这段路是生生从岩壁上抠出来的,最多一个车位,没有一点多余。 路的上面有岩石倒悬挂着,似乎摇摇欲坠的样子。 路的右边是非常松散,被无数车辆压塌的路面,且旁边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下车辆残骸到处都是,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路的左边是峭壁,峭壁上凸出很多像狼牙那般尖利的石头。 只要左边的轮胎往左一点,就会刮到后视镜,或者刮花车皮。 只要右边的车轮靠右一点,就会侧翻出去,跳车都来不及就翻下悬崖,摔成碎片,而我们也会“光荣牺牲”。 过这段路,必须不偏不倚地过去,否则不是车伤了,就是人挂了。 对于这段路,看着都让人心慌,我、花儿、大胡子都下车走过去,让东哥自己开车过去。 花儿走过去那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等,我和大胡子走到路中间,看着东哥开车过来,顺带给他指路。 我心里隐隐为东哥担忧,怕有闪失。 看着他慢腾腾的过来,想必手心里都是汗,开一会停一会,不断矫正方向。 当我看到右边前轮有一半出去了,我心里一惊,赶紧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我喊:“快倒回去” 东哥刹住车问:“怎么了?” 我喊:“前轮出去了,赶紧倒回去。” 东哥问:“出去了多少?” 我急切地说:“一半,快倒回去。” 来来回回捣腾,有惊无险,东哥总算是过了“老虎嘴”。 东哥停稳车后,下来坐在地上,一句话不说,好久才站起来,跟大胡子要了一根烟抽起来,然后说他背后的衣服都湿了。 重新上车,又是无穷无尽的发卡弯,绕来绕去,热胀冷缩崩裂的石头到处都是。 路面非常颠簸,五脏六腑都像要“支离破碎”,屁股比骑自行车爬一天坡还要疼,身体差点虚脱。 开过一段路旁山坡上有厚积雪、路面有少量积雪的路段,我看到前方挂满了经幡,经幡在大风吹拂下猎猎作响,我知道达坂已经到了。 东哥把车绕到了海拔5700米的底雅达坂。时值金秋,山口已有少量积雪覆盖,不用多久或许就要大雪封山,无法通行。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站在底雅达坂,看到万山俯首,无限险峰在脚下,而挺拔的雪峰则直捅苍穹,欲与天公试比高。 虽然不是骑自行车上来,这是一个遗憾,但是感受比新藏线任何一个达坂都要强烈,人类在这样的天地里显得更加渺小。 西面横亘着连绵高大的雪山,即使我们站在了海拔5700米的底雅达坂,仍然感到那连绵雪山的“高不可攀”。 那发着蓝色幽光的冰川,不知道要经过了多少岁月的打磨和沉淀,才能如炉火纯青一般的冰清玉洁。 翻过那些雪山和冰川,就到了喜马拉雅山南坡的印度,南亚大陆一览无余。 东哥扛起他的专业装备,忘我地投入“工作”。 已到了傍晚时刻,天上有温暖的夕阳,有无尽的白云铺陈,仿佛伸手就可以摘到。 我说:“花儿,摘不了星星,摘不了月亮,我可以摘朵白云给你。”,把手伸上天空,摘下一朵白云。 花儿说:“好啊,做棉花糖给我。” 我回过头问:“你饿了?” 花儿说:“棉花糖又浪漫,又甜蜜,多好啊。” 大胡子听到我们说话,过来插话:“棉花糖是狗粮,别吃。”。 花儿说:“哥,揍他。” 我说:“狗嘴里没有象牙,原谅他。” 大胡子笑着说:“兰姐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舍得打我的。” 花儿说:“呵,不打你可以,到了底雅乡请吃饭。” 大胡子拍着胸脯说:“吃饭是好事,我给你们做北京烤鸭。” 花儿说:“这哪来的鸭子给你烤啊?” 大胡子说:“鸭子应该有的,要不怎么叫香巴拉呢?” 花儿说:“等着你的香巴拉版北京烤鸭” 我说:“大胡子说的话,千万别信,吹牛的多了。” 大胡子苦笑着说:“人艰不拆” 111 进香巴拉 下山的路摊开在面前,依然是无穷无尽的发卡弯,依然是绕来绕去。 一百几十公里的喜马拉雅山路的发卡弯,似乎比叶城到狮泉河一千多公里还要多,可惜不是骑自行车过来的,这是一种“巨大的遗憾”。 东哥“收工”后,我们沿着盘山路一路下行,晚风袭来,并不觉得有寒意。 从海拔5700米的山口下降到海拔只有2980米的底雅乡,海拔下降2700多米。 微闭眼睛,心里畅想。 要是此刻骑在自行车上溜下去这种神一样的大坡,这种梦寐以求的几十公里的陡下坡,心情该是何种飞扬。 尽管下坡有很多发卡弯,但是骑自行车下坡过发卡弯,正是表演骑行技术的地方,操控体验可以发挥的淋漓尽致。 每顺利过去一个发卡弯,都会由衷地兴奋,甚至大喊几声来发泄兴奋之情。 正当我们下坡下的得意忘形时,坐在副驾驶的大胡子突然大喊:“前面塌方,快刹车!”。 大胡子的喊声,把我们放松的心情一下子拉紧,我赶紧站起来通过前挡风玻璃查看,前面果然塌陷了一个大坑。 东哥紧急刹车,手刹和脚刹一起干,但是越野车速度太快,还是惯性地往前冲,根本停不下来。 橡胶轮胎擦着路面一路滑过去,散发橡胶燃烧的臭味,路面留下黑黑的两条印记。 毫无犹豫,我一手抓起花儿的手,一手拉开车门想跳车,却发现门根本拉不开,一边想着找工兵铲砸门窗的玻璃,一边大声喊:“把门打开!”。 我的喊声刚落下,越野车停住了,刚好停在大坑的边上,再往前半米,就掉进去了。 我急躁地说:“你大爷的” 花儿问:“东哥你是不是睡着了?” 东哥也被吓得要死,大喘着气:“没,稍微看了下其他地方,就来这么个事。”,额头全是汗。 大胡子说:“幸好我及时发现,要不都完蛋了。” 我们下车查看,看痕迹是最近一两天才塌陷的。 可能是雪山在气候升温的时候融雪多,旁边河流的水流增大,对这样粗糙的山路造成冲击,损毁路面。 路面已经不够宽度给越野车过去,我们只好临时当起养路工人,用东哥的工兵铲往山里挖开一点。 经过三个人的轮番挖,总算修整了一段可以通行的路面。 东哥倒车,然后再开过去。 只是,我们的工具有限,挖开的地方,里面高,外面低,开过去还是有侧翻的危险。 花儿喊:“小心点,东哥。” 我不禁感叹道:“这一路是一波三折,比新藏线还要凶险。” 大胡子说:“就是,我从北京骑过来,一路还没碰到过这么复杂路况的。” 花儿说:“进出香巴拉都是铺满荆棘的路,不是谁都能走的。” 正当我和大胡子惊讶地看着花儿时,花儿说:“我跟大胡子学的”。 大胡子忙笑着说:“哎呀,兰姐抬举我了。” 我笑着说:“以后不能再叫大胡子,要叫胡老师。” 花儿说:“哈哈,胡老师好。” 大胡子说:“别给我戴高帽,大胡子挺好。” 我说:“好,大胡子就是大胡子,这才够哥们。” 后来才知道,我们下坡是下到雅头村。 逐渐有了绿草,感受到荒地里的生命力。路在山腰处拐着10个发卡弯下去,山高路险,步步惊心,令人胆寒。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被山谷下那多彩缤纷的树林所吸引,与山上单调的土色,没有一棵绿树形成了强烈对比。 一步一景,令人惊叹,往下逐渐看到了绿色植物,草地,林木,青稞田,那里简直是绿色的海洋。 山脚那里有一片像火柴盒一样的藏房,雅头村进入了视野。当我们下到坡底的时候,我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我们已经到“香巴拉”了? 雅头村,青色石头砌成的两层白色藏房掩映在绿树丛林中,从这个山脚延绵到对面山脚,高低错落,井然有序。 正是黄昏的时候,一轮硕大的红轮正缓缓地西沉,夕阳为田野和村落镀上了金色。 青色的炊烟从每一栋白色藏房的房顶中袅袅升起。 得益于雅头曲充足的雪山融水和泉水滋养,雅头村的四周围绕着块块肥沃的青稞田。 青稞田由山脚沿着山坡往山腰上延伸,像梯田那样,鳞次栉比,煞是好看。 就是这样的青稞田,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 看来“香巴拉”的人并非是不吃人间烟火,只吸花香、喝朝露的神仙,仍然是要吃五谷杂粮的人。 正是金秋,青稞田里的青稞已经由青转黄,青稞穗成熟饱满。 一串串沉甸甸地青稞,哈着青色的腰杆,伸长头颅等待主人来收割。 微风拂过,青稞浪滚滚,此起彼伏。 如长针般傲慢的麦芒也收敛了锐气,随着微风荡漾,仿佛是给过路的我们施见面礼。 我想起了加拿大纪录片《LifeCycles》中,骑手骑着山地自行车诗意般飞跃麦田的片段,别开生面。 这个画面,就像非洲草原上蹦跳的跳羚,舞蹈优美,潇洒自如。 沿着雅头曲继续向前走,由于海拔继续在降低,雅头曲狭窄的河道里,河水汹涌向前奔腾。 和从左边山脚流出的兰楼曲交汇形成流量更大的雅头曲,冲刷高山深谷。 雅头曲两岸的山峰变得越来越近,头上的蓝天变得越来越小。 就在雅头曲河谷和山坳几乎重叠的地方,土路拐了一个弯后,眼前视野豁然开朗,原来多云的天空也变得清朗起来。 东哥几乎是一脚刹车停下来,我们拉开车门,走出车外,站在高处,为目前这奇绝的山川地理所惊叹,这就是底雅乡。 雅头曲汇合兰楼曲后,汇入崇山峻岭间澎湃而来的象泉河,蜿蜒曲折地流淌着。 在喜马拉雅山里像咆哮的怪兽一样的象泉河,在这里性情变得温驯,像刚娶过门的乖媳妇。 象泉河的河面变得宽阔,水流变得平缓,河谷两岸风光旖旎。 在象泉河的北面和南面分列两列雪山,后来我们才知道,北面一列雪山是拉加雪山,南面一列雪山是绒久雪山。 112 象泉河岸 两列雪山,山势高大峻拔。 绒久雪山是高低不等的八列雪峰组成,最高的是碉楼塔状的西波峰。 拉加雪山则由高低不等的五列雪峰组成,最高的是平缓有鱼鳞样的卧鱼峰。 绒久雪山和拉加雪山的八座雪峰,从四面八方围绕着底雅乡。 拉加雪山和绒久雪山,从上而下垂立分布着,洁白的连绵雪山,盘结的巨大岩峰,茂盛的五彩森林。 河谷平地上,是翠绿的高山草甸,红黄绿色块的果林,金黄的青稞田,犬牙交错。 尤其是大面积的金黄青稞田中,一派秋收的繁荣景象。 阡陌纵横处,点缀着两层石头砌成的白色藏房,就像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略微细看,拉加雪山和绒久雪山的冰川融水,在盘结的巨大岩峰上,形成壮观的两条瀑布。 后来我们才知道,南面绒久雪山的那一条是爱尼瀑布,北面拉加雪山的一条是碧如瀑布。 两条瀑布跌入五彩的高山森林,然后形成爱尼曲、碧如曲。 两条河流流过平坦的草甸,在草甸中央形成爱尼措、碧如措,湖泊反射着亮光,湖水外溢流出到象泉河。 太阳已经偏西,虽然不是境界阔大、气象雄浑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但是夕阳从西面象泉河流出的地方照进河谷,给人一种佛光普照的强烈感觉。 夕阳穿过绒久雪山高低不等的雪峰,将最后的余热洒在雪山上。 其展现的更像生活气息浓厚的东西,比如一杯浇上了黄糖的雪糕,十分诱人,冰火两重天。 绒久雪山岩峰上有寺庙大鹏寺,大鹏寺像大鹏鸟蹲居悬崖峭壁,欲展翅翱翔于苍穹。 大鹏寺的金顶反射着夕阳的光,将寺庙的白塔、红墙、金山羊、衬托的大致可见。 一群不知道名字的鸟儿披着金色晚霞在那一方温暖天地中来回飞翔,追逐嬉戏。 这让平静祥和的象泉河谷,增加了空中的生机和动感,令人心情愉悦。 我们继续往前下坡,到了大面积的金黄青稞田,人们有的正在忙着收割青稞,有的围坐在一起喝着茶聊着天,笑声不时地传来。 在苹果树、杏树的掩映中,逐渐出现了一栋栋白藏房。 原来这个地方真的有果树,我们到的时候正是红苹果、黄杏子缀满枝头的时候。 我没有忍住,把手伸出车窗“顺手牵羊”摘了个苹果就吃起来,很甜很脆很香。 到了碧如曲,道路呈T型布局,往西过石桥继续深入山谷深处。 往南则沿着碧如曲拐进一个宽阔半岛,对面正是象泉河款款而来的方向。 碧如曲从半岛中部穿过,缓缓流入象泉河。 有院子的两层石头藏房沿着碧如曲整齐排列着,一直延伸到象泉河边。 乡民都出门忙着收割青稞,家里几乎没什么人在。 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怡然自得地坐在巨大的核桃树下,喝着酥油茶,互相拉着闲话。 发现这里人的长相,跟之前看过的阿里人略有不同,跟在香孜遇到的美女一样带有克什米尔人的面貌特征。 我和一个老人打听住宿的地方,我手脚并用加上闭眼的表情和打呼噜的声音,老人才明白,给我指了指远处。 我心领神会,我们走过去,在一棵古老的核桃树边找到客栈。 抬头一看门口用第三极语言、汉语、英语写着“半岛客栈”,于是住了下来。 经营半岛客栈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热情好客,安排妥帖。 在象泉河北岸半岛的最前端,半岛客栈修筑在象泉河坚硬的河堤上。 透过木篱笆可以看到,宽阔的象泉河,和南岸的青稞田、石头藏房、五彩的树林、山腰的森林,寸草不生的岩峰以及挺拔巍峨的雪山。 半岛客栈的门口,一条小青石板路直通石头藏房。在绿色的草地上,整齐地摆置着4个凉亭,凉亭下有桌椅供休息。 院子四周种满了格桑花,花开正旺,紫色、白色、粉色等不同颜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争芳斗艳,花香四溢,仿佛一曲满园春色的交响乐。 半岛客栈的二层藏房跟底雅乡里其他藏房一样,都是两层石头砌成,下宽上窄如梯形。 下层是餐馆和小卖部,上层是住宿的房间。 由一整根木头凿刻脚眼做成梯子,作为上下之用,这在喜马拉雅山脉南北两侧的房子里,是很常见的一种梯子。 藏房由平整的青色石头加上黏土叠加砌成,看似粗糙,但是构筑结实,古朴天然。 门窗外形与新藏公路沿途看到的差不多,虽然没有那般精雕细琢、彩绘鲜丽,但是简洁明朗、透露更为原始质朴的气息。 半岛客栈的房间窗户上摆置着绿绒蒿花盆,绿色带刺的花叶,紫色的花瓣,黄色花蕊,与窗外的雪山呼应出梦幻、神秘、浪漫的风景。 花儿进到房间,一下子跌在床上,喃喃自语,跟她说话也没回应,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自早上从扎达出来,在路上的一天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已经累的够呛。给她盖上被子,让她睡会儿。 这里海拔3000米,氧气保证供应,不用再担心高原反应,空气清新,是能睡一个好觉的地方。 放好行李后,我叫上大胡子、东哥出来院子里喝茶。 累了一天,我就像散架了一样坐下来。 大胡子像在那木如村时摆出一副葛优躺的姿势。东哥倒是保持着一贯的绅士风度,总是显得慢条斯理的样子。 天色逐渐暗黑下来,周围笼罩在朦胧夜色中,凉亭里黄色的灯光已然点亮。 南面绒久雪山的主峰西波峰仍残留着最后一抹金色的暖阳,似是西波峰不肯放手太阳西去,久久留恋。 东哥快速上楼拿相机,想把这一幕“天象”定格下来。等东哥下来的时候,西波峰已经放手,暖阳已经暗淡西去。 花儿睡了一觉醒来,精神好多了,出来坐下,倚靠我身上。 我问:“好点了吗?” 花儿说:“好多了” 我问:“饿了吗?” 花儿说:“嗯” 我说:“我去让老板做饭” 吃完饭后,我看到曾经的胖月已经瘦了下来,像一把镰刀,收割我对故乡的记忆。 113 雪山果园 我们上到碧如曲的木桥,看到盈盈流动的象泉河里,倒影有那一把“镰刀”。 象泉河两岸的房子亮起了黄色的灯,在浓黑的夜里就像天空的繁星。 “星光”从村民的窗户透出来,穿透夜里的雾气,形成两条朦胧的“银河”。 夜逐渐清凉,雾气散去,雪山,森林,青稞田,象泉河,一切安静无声,一夜静寂无声。 第二天,天刚亮,鸡鸣狗吠,牛叫马嘶。 起床后,我从窗户看到南岸山腰的森林处飘着一条雾带,煞是好看。 我叫上花儿,拿起相机冲了出去,顺便敲了东哥、大胡子他们的房门,喊着“快出来”。 站在碧如曲的木桥上,我们为眼前的仙境彻底惊呆了。 清晨,象泉河的河水流量少,比下午时候更为清澈和安静。 象泉河底的卵石清晰可见,水里的鱼儿不惧寒冷把嘴巴伸出水面,呼吸新鲜空气。 早上从大山里流出来的河水,比底雅乡空气的气温低,宽阔的象泉河面上空水汽氤氲,若有若无。 在广袤的金黄青稞田和高山草甸之上,绒久雪山和拉加雪山的半山腰森林,带也弥漫着宛若仙气的浓雾。 在微风的鼓动下,丝丝缕缕的浓雾飘荡在森林间,彼此难解难分,一会儿轻柔缠绵,一会儿浓雾弥漫。 雾薄时像蕾丝,把森林的丰腴透露出来。 雾浓时像白云,把天地包裹得一片浑沌。 象泉河幽静的河面就像一块电影幕布,将清晨肃穆的雪山、幻变的森林像放电影一样即时展现出来。 当第一缕阳光从东方照进象泉河河谷时,南岸高山处的大鹏寺传来悠扬深远的法螺声。 金色的阳光照在象泉河上,河面淌金流银,金光闪闪的让人无法直视。 氤氲的水汽逐渐消散,象泉河像大海的潮汐一样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着。 在湖滩草场上,散养的牦牛已经埋头吃草,时不时甩动尾巴驱动蚊虫。 掩映在青稞田和树林之间的二层白色藏房已经开始冒出炊烟,就像古代烽火台的狼烟,袅袅升起到很高的地方才被微风吹散。 酥油茶的芳香开始在空气中蔓延,将我们陶醉,传递着“早安”,底雅新的一天又来了。 在半岛客栈老板娘拉姆的指点下,我们一起前往象泉河边的佛塔处,跟着本地老人早上去绕着佛塔转经。 当我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转塔了。 佛塔是彩绘的天降塔,佛塔高耸,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天降塔用石片砌成,被涂抹了多种颜色,非常鲜明醒目。 四周有阶梯上到塔瓶,最顶端是日月。 在天降塔的四周,堆放着镌刻了经文和咒语的玛尼石,玛尼石上摆置了牦牛头角。 已经转过佛塔的几位老人,相约坐在暖阳下的草地上舒服地晒太阳,旁边正烧着茶水,水沸腾不停地打着锅盖磕磕作响。 我注意到一位腿脚不方便的老阿妈,拄着拐杖,蹒跚着脚步缓慢转着佛塔。 老阿妈一手摇转经筒,口中念着佛经,阳光打在她的脸上,透出与世无争的静谧。 留意到我们的到来,老阿妈对着我们打了一个微笑,然后继续转佛塔。 年轻的乡民拖家带口陆续走进青稞田,收割成熟的青稞,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我们沿着青石路,来到了拉加雪山下的果园。 杏树上挂满了黄橙橙的杏子,清香诱人。 苹果树硕果累累,红扑扑的苹果压弯了枝头,这个果园属于德吉大姐家。 德吉大姐虽然年过四十,身材有点走样,但是风韵犹存。 德吉大姐的头上梳成好看的云髻,眼眶微陷,脸蛋的皮肤依然白嫩紧实,看不到任何皱纹,让我想起了香孜遇见的那位美女。 经德吉大姐同意,我们摘了一堆红苹果、黄杏子。 拉加雪山的雪水滋润的红苹果,有着鲜嫩的绯红色,就像年轻女孩的脸蛋。 每一颗苹果都像一个精致的红灯笼,皮薄肉脆,咬一口嘎嘣响,白色的果肉香甜可口。 红苹果水分充足,花儿咬苹果时汁液喷溅到衣服上,一只小蜜蜂飞来萦绕在那些汁液上,发出嗡嗡声不肯飞走。 花儿绕着苹果树走圈子,依然甩不掉小蜜蜂。 花儿喊我:“哥,赶走它。” 我说:“不用管它……它,一会它就自己走……走了。”,嚼着苹果,嘴巴闲不下来,说话像口吃。 花儿拉我说:“我怕被蛰到,很痛的。”,蜜蜂依然围绕着她不肯放过。 我说:“等下我收拾它,我吃完苹果先。” 果园的女主人德吉大姐在一旁笑着说:“没事的,小蜜蜂不咬人。” 我笑着说:“嘴巴是不咬人,但屁股的针才要命。” 东哥建议:“不能赶,会惹毛它的,慢慢走开。” 德吉大姐说:“蜜蜂蛰了你,它自己也活不了,不要杀生。” 我学着内地和尚的样子,举起手掌到面前说:“阿弥陀佛” 德吉大姐问我们:“苹果好吃吧?” 我说:“你家的苹果真是太好吃了,又甜又脆。” 德吉大姐说:“我们这苹果好种,产量又多,吃不完,都用来喂牛。” 花儿问:“怎么会喂牛呢?” 德吉大姐说:“交通不便,运费又贵,外面的人不想进来收。” 东哥嗅到了商机说:“这里离印度近,怎么不卖给阿三?” 德吉大姐疑惑地问:“阿三是谁?” 东哥说:“山那边的印度人”,东哥指着西面的拉加雪山。 德吉大姐说:“和印度有边民互市,雅尾村过去就是了,但是山路比较难走。” 花儿惊讶地问:“这么漫山遍野的苹果,都用来喂牛啊?” 德吉大姐说:“会拿一些来酿苹果酒,吃不完就拿来喂牛了。” 花儿说:“杏子呢?” 德吉大姐说:“杏子酿杏子酒,吃不完也喂牛。” 大胡子说:“喂牛太可惜了,喂我吧,我不嫌弃。”,大口嚼杏子。 我说:“牦牛的地位比你高,还轮不到喂你。” 花儿说:“大胡子当个活佛,地位上升就超过牦牛了。” 我说:“大胡子要是出家当和尚,也是一个花和尚,迟早要被清理门户。” 114 山花烂漫 大胡子笑着说:“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好,一群混蛋。” 德吉大姐笑着说:“这个大胡子哟,做不了活佛,看样子就是好吃懒做。” 花儿说:“看吧,大胡子,不是我们说你,连德吉大姐都这么说了。” 我问:“那你们种的青稞,能吃的完吗?” 德吉大姐说:“我们不仅种青稞,还种豌豆、蔬菜、小麦。青稞吃不完,都拿来酿酒、喂牛。” 大胡子说:“我去,这简直就是酒乡,什么酒都有,酥油茶也是最香的。” 我说:“终于找到地方可以醉生梦死了,多好啊,大胡子我们一起吧。” 大胡子说:“就等蓝哥你这句话了。喝酒怎么能少的了肉,吃水果、青稞长大的牛,牛肉一定很香,比霓虹的雪花牛肉都要好吃。” 我说:“苹果没吃完,酒还没喝到,就想着吃牛肉了。” 花儿感叹地说:“这里的牦牛比我们活的滋润多了” 东哥说:“大胡子,建议你留这里娶个媳妇,天天喝酒。” 大胡子说:“我觉得也挺好的,我要做底雅人。” 我说:“本地媳妇外地郎,德吉大姐给大胡子介绍个对象。”,把德吉大姐都逗笑了。 花儿说:“看把大胡子美的乐不思蜀” 德吉大姐说:“你们外地人头几天有新鲜感,后面耐不住就跑了。这样的例子多的是,不像我,我是喜欢这个地方了。” 我说:“大胡子你要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志,才可以。” 大胡子边啃着杏子边说:“别介,我随便说说的。” 花儿问:“德吉大姐你是本地人吗?” 德吉大姐说:“不是,我是嫁过来的,原来是托林的。” 花儿问:“怪不得你普通话说得这么好。你怎么嫁到这里呢?” 德吉大姐诉说着她的爱情故事,我们听得入神。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和我老公是在工作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我还年轻,不知怎地就喜欢上他了。” “他说他家乡是香巴拉,让我跟他回去。” “那时候路不通,要走山路。走到半路我就后悔了,心想什么狗屁‘香巴拉’,这个男人是个骗子,我不跟他去。” “跟他一路吵架,一路被他拖着,他就是不放手,我一路哭着走过来。” “翻山越岭,那时候的路特别难走,那就不叫路了,就是羊肠小道。我们露宿了几个晚上才到底雅乡。” “来了之后,觉得这里确实好,什么都不愁,很满足,他没有骗我。” 德吉大姐开心地笑了起来。 大胡子说:“这就是真爱了”,然后把一个杏子塞进嘴里。 我说:“德吉大姐,你们的爱情故事,虽然很普通,但是很感人。” 德吉大姐说:“你们两个也挺好,还一起出来玩。” 花儿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回应:“还行”。 我则大大咧咧回应:“还行” 中午吃水果就已经吃饱,没有回半岛客栈吃午饭。 中午气温升高,我们在苹果地里躺草地上午休了一下。 下午告别德吉大姐,我们沿着青石路继续往山里走,走出果林,到了高山草甸。 虽然是金秋,但是四周有高大山脉包围,唯有象泉河进来和出去的地方有豁口,河谷和山谷结合的地方,气候暖和稳定。 这块连绵的高山草甸仍然绿意盎然,一些生命顽强的花儿在争分夺秒地绽放,美得让人无法呼吸。 绿草如茵,繁花似锦,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 格桑花、紫花针茅草、红景天、红花蓼、马先蒿、凤毛菊、尖贝、火绒草、山鸢尾花、野韭、莆公英等各种烂漫山花和植物在这里汇聚。 五颜六色,竞相开放,犹如一片花的海洋,几乎看不到裸露的泥土。 踏上去,脚下的草甸松软舒适,像一块五彩的大地毯。 前方的草甸则像绸缎一样滑润无骨,轻曼地覆盖着,微风轻拂过草甸留下一道道涟渏。 潺流不息的碧如曲从草地中流过,滋润着这块肥沃的土地,使草甸植被十分繁茂。 碧如措边,有一些石头堆成的玛尼堆。 湖水清澈,湖岸草色一圈圈由浅而深。 周围舒缓起伏的地形弧线柔美自然,像体态丰盈的少妇在草甸里一边练习瑜伽舞,一边接受日光浴。 蝴蝶在花间快乐飞翔,蜜蜂在花间辛勤劳作。 马儿在悠闲吃草,小马驹依偎在马妈妈身边,或调皮地蹦达一下,或跑出几步又跑回来。 小马驹逗得几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欢畅追逐,不小心摔倒在地,爬起来后又继续追着小马驹。 在草甸上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碰到那几个孩子的妈妈。 孩子的妈妈,腰肢修长,笑声跟银铃一般清脆,耳垂上挂着大大的圈子,长发披肩,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文雅。 孩子的妈妈的脸蛋,那皮肤跟德吉大姐一样白皙细嫩,我们惊讶地问她是如何保养的,为什么我们遇到的底雅女人皮肤都是这么好。 那位妈妈告诉我们,底雅的牛马羊都是放养的,放出去就不管了,牛马自己找吃的。 这草甸和树林里生长有各种草药,牛马羊不舒服了,自己会到草甸或树林里找对应的草药吃。 生病的牛马,不用人管就自己治好了,底雅乡很少有牲畜病死的。 乡里人跟着马牛羊找草药,治疗各种常见病。 草甸有五种草药加上树林的两种草药一起捣碎敷在脸上,能让皮肤保持白皙细嫩,底雅女人都是这样保养的。 花儿跟着那位妈妈在草甸上找草药,没一会就找齐全了五种草药。 那位妈妈把树林里的另外两种草药颜色和形状告诉了花儿,让她走过树林的时候再采集。 我们继续往上走,青石路延伸到山上的五彩森林里。 秋天了,有些树木的绿色树叶开始变成黄色、红色等不同的颜色,与下面的五颜六色的草甸相比毫不逊色。 高山森林的下部,生长着大量栎树,此时栎树的树叶已经变成鲜艳亮丽的红色。 栎树林间生着西藏落叶松、连香树、红桦、柏树等树木,有黄、红、绿等多种颜色树叶。 红色树皮的红桦尤为美丽,就像森林的精灵,引发无限遐想。 树林间除了乔木,还生长着灌木和矮小的草类植物,花儿边走边找凑齐了那副五加二的美颜神药。 115 刺玫山庄 我们往山上走,发现三人环抱之大的红豆杉。 红豆杉的树干笔直,枝繁叶茂,褐色粗糙的树皮已经大块撕裂剥落掉在地上,深红色的果实也已经坠落,地面像散落着许多红色的珍珠。 在喜马拉雅山温暖、湿润、阳光充沛的河谷里生长着如此粗壮的红豆杉,可能已在这里修炼千年。 围着红豆杉,我们转了几圈,把它当成神树一样崇拜。 再往上,森林的主角是常绿的喜马拉雅冷杉,大量的喜马拉雅冷杉树高低错落地生长着。 或许当地的百姓一直就有森林保护意识,底雅乡盖房子用的是石头,仅用少量木材,让大量粗壮、挺直的冷杉树得以存活。 碧如瀑布的水声已经听见,原来蜿蜒的青石路进入冷杉林后变得迂回曲折,路面更加宽大。 沿着青石路一直走,瀑布的水声越来越大,我们迫切地想看看瀑布的真实样子,于是加快脚步,却不料被一联排三层高的房子挡住了去路。 房子带着走廊和凉亭盘踞着山腰,房子修得高大结实,气势巍峨。 房子跟下面见到的房子一样,由石头砌成,但是装修精致,房柱雕梁画栋,房檐上有小象造型,但并无金碧辉煌的庸俗感觉,似乎故意低调。 我们来到房子的大门前,看到门前种植了大片的刺玫,争奇斗艳,勤劳的小蜜蜂闻香识花,流连忘返。 小灯笼一样的紫色、红色小果实挂满枝头,花果并存。 刺玫花丛的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第三极语言、汉语、英语写着“刺玫山庄”。 刺玫山庄视野开阔,正当我们望向周围喜马拉雅冷杉林时,一位戴眼镜的儒雅气质中年人看到了我们。 中年人先是惊讶不已,待我们说明来由后,热情邀请我们进去刺玫山庄。 在刺玫山庄的会客厅,我们一边喝着酥油茶,一边听中年人介绍。 中年人自我介绍其名字是平措,是刺玫山庄的现任管理人。 平措说,底雅人一直崇尚读书,底雅有两个图书馆,刺玫山庄和度母山庄,刺玫山庄已经超过300年历史,度母山庄已经超过500年历史。 两个山庄的藏书除了藏文、汉文、英文等资料外,还有德文、法文、俄罗斯文、阿拉伯文这些主流文字资料。 刺玫山庄在北边拉加雪山下,收藏人文社会科学、自然科学方面的资料。 度母山庄在南边绒久雪山下,属于大鹏寺,收藏宗教方面的资料。 ”平措停下来喝茶的空档,我问:“收藏这么多书,有人看吗? 平措说:“乡民闲暇时会上来看书。现在要收割青稞,来看书的人少了。” 我说:“相比内地的搓麻将、赌博真是亮瞎眼了” 花儿说:“这里是翻书的声音,家里是洗麻将的声音。” 我问:“外文科技,乡里人能看得懂吗?” 平措说:“底雅不到一千人,有八十多位博士,还有不少知识渊博但没有考取学位的人,我们与世界的距离并不遥远。” 大胡子问:“这些博士都在这里生活吗?不在大学或科研机构吗?” 平措说:“读书不是为了求取功名,是因为兴趣爱好,在哪里生活并不重要。” 大胡子说:“我是在做梦吗?” 平措说:“这不是梦,是真的。这里土地肥沃,物质充盈,人口数量相对稳定,没有大增大减,不比中国其他地方差呢。” 大胡子说:“搞不好,早上碰到的是拿镰刀收青稞的博士。” 我说:“那只是博士体验生活,你以为他们真在乎收青稞,太年轻。” 花儿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说:“我也差点被骗了,呵呵。” 平措伸出手掌尖,对着我说:“这位先生,你说的不对。底雅的博士,到田间地头劳动,并不是体验生活,而是真真实实的在生活。” 我问:“那有外人进出底雅这里吗?” 平措说:“底雅虽然四面雪山环绕,但是并不意味着封闭,纸上谈兵。每年都有不少人进进出出,只是进出底雅的路难走。” 花儿问:“平措先生,你不是在说笑吧?” 平措说:“女士,事实是这个样子。” 我问:“平措先生,这里有这么多树,为什么古格王建房子要去印度和尼泊尔运木材?” 平措解释:“古格王朝时代,没有路到底雅” “只在悬崖峭壁上有一条羊肠小道,仅一人肩膀那么宽,而且崎岖不平。” “连牲畜都不敢走,哪还能运木材?古格去印度和尼泊尔虽然远一些,但是路好走。” 我感到惊讶,问:“传说有银眼的古格佛像是底雅打造的,怎么运送佛像出去呢?”。 平措说:“这不是传说,是事实。” “佛像先运过去印度,再转回古格。仁青桑罗布大师在古格各地建立了108座寺庙,佛像全部都是底雅造的银眼佛像。” 我回应:“原来如此” 平措说:“底雅的技术在象雄王国时代就出名了,最早的人工天珠就来自底雅。” “天珠?”,我想起了在香孜遇见的那位美女,她胸前的那枚神奇天珠。 大胡子说:“在香孜的时候,那美女佩戴有一枚天珠。” 我禁不住问:“那么多佛像,金、银、铜这些哪来的?” 平措说:“有地方出,这是底雅的秘密。仁青桑罗布大师翻译的经书不少是用金汁和银汁写的,度母山庄有这类藏书。金汁、银汁的来源是底雅的黄金和白银。” 大胡子说:“这么奢侈,要不是偏僻,淘金队早就来了。” 东哥说:“这么好的地方,修好公路,就大把有人来了。” 平措解释:“一直以来,我们都不愿意把路修好,不愿意外面进来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以前采购书籍、工具和物资,通过牦牛和马驮运,然后人工背进来,路上损失很大。” “你们进来的那条路是近几十年才摸索出来的,路上还是很危险。你们来的路上有遇到危险吗?” 东哥说:“这一路都在闯鬼门关,幸好我们命大才到这里。” 大胡子说:“想来都后怕” 平措叮嘱道:“你们出去的时候也要小心” 东哥问:“平措先生,这都21世纪了,你们还不修路?” 116 月亮岛上 平措说:“政府让长老会决定。长老会没有修路打算。以后的事情由后人决定吧。” 我惊奇地问:“你们这里还有长老会?” 平措说:“不是基督教的长老会,是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组成的机构,决定重要事情。” 大胡子问:“也有常委,四大班子,还有扩大会议这种?” 平措笑着说:“没有这些设置,呵呵。” 花儿问:“为什么要把图书馆建在拉加雪山上呢?” 平措说:“山上安静,和自然更近,视野更开阔,离村庄也不远,总的来说是个读书的好地方,你们不觉得吗?” 我说:“嗯,你们设计的真不错。” 平措带领我们参观刺玫山庄,从外面看是其貌不扬、简朴原始的石头房子,但是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除了藏书室、会议室、实验室外,还有从科技前沿到国际问题,从生态环境到人文地理这样分门别类的专业研究室,研究室的设备也是紧跟新时代。 也有不少可供学习的自习室,有些乡民在看书。 在一间藏书室的门口,我们停了一下,往里张望。 一个身穿职业装、腿套黑丝袜、脚穿高跟鞋的妙龄女孩迎了上来,让我们大吃一惊,以为进了高级写字楼。 年轻女孩微笑着说:“欢迎光临” 平措指着年轻女孩说:“这是一个机器人” 我们几个人惊叫到出了声:“啊” 我们齐刷刷地看向年轻女孩,我们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机器人。 这个机器女孩的身体、皮肤、声音跟真人几乎一样,只是走路稍微有点不够自然。 卓玛说:“是的,我是一个智能服务员,我的名字是卓玛。在这里,您有什么需要,请告诉我。” 大胡子说:“卓玛,转个身。” 卓玛回应:“好的”,转了身,虽然脚穿高跟鞋,但是姿势也很妩媚。 大胡子说:“卓玛,可以摸一下你的手吗?” 卓玛微笑着说:“好的”,脸上的肌肉很柔和地漾开,真美。 大胡子说:“我试试”,用手掐了掐卓玛手上的皮肤,也掐了掐卓玛的脸蛋。 大胡子说:“手感很好,像是真的皮肤。” 我说“这么神奇,卓玛,我也试试。”,花儿拉住我,不让我去。 我说:“就摸一下” 卓玛微笑着说:“好的” 花儿放手,我走过去。 摸了摸卓玛手上的皮肤,确实不是真人的皮肤,但是从表面看不出区别。 大胡子一边看着年轻女孩一边问:“平措先生,这是从霓虹进口的吗?” 平措似有骄傲地说:“不是,这是我们国家科学家研发的。” 大胡子围着女孩转,发出感叹:“国内做的充气娃娃已经这么牛逼了,眼睛就跟真人似的。”,把我们都逗笑了。 平措也无法忍住,笑着回应:“这不是充气的,是生化材料。京科院的贾院士去年来的时候,带来了卓玛。”。 我说:“大胡子,还充气娃娃呢。你女朋友漏过气吗?”,花儿狠掐了我一下,东哥和平措笑了起来。 “该升级新款了。这款生化材料的,不错吧?”,我不肯放过大胡子。 大胡子说:“蓝哥别鬼扯了”,不好意思的走开了。 我们没有在藏书室停下来,转了一圈后,在平措的带领下,来到房子的后面,碧如瀑布的观赏处。 刺玫山庄有长长的九曲回廊围绕碧如瀑布,以凉亭为最高点。 碧如瀑布并没有李白诗句中“飞流直下三千尺”那般激情澎湃,而是分成多股。 碧如瀑布宛如涓涓细流,跌成三段才落到九曲回廊边,像天上飘下来很多条白色哈达。 碧如瀑布没有狂野,有温婉。没有水花飞溅,有温润如玉。没有声如洪钟,有润物细无声。 告别平措,从刺玫山庄下来后,我们继续走向象泉河河谷的深处。 象泉河蜿蜒曲折的河面中有一个月亮岛,通过两座大石桥和象泉河两岸相通。 弯弯的月亮岛,像月初的一弯新月,更像美人刚刚画好的柳眉。 月亮岛岸边大石头横陈,上面生长着绿色的青苔,幽深,平静。 没有“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豪放,倒有几分“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的婉约。 太阳偏西,我们走上月亮岛,游荡在雅中村,村中有商店,有客栈,更多是生活气息。 我们仿佛走进“斯卡布罗集市”,脑海中响起了SarahBrightman的《ScarbhFair》。 走进月亮岛,就像进入浓密的原始森林,象泉河两岸已看不见。 岛上树木繁茂,花草鲜美,“香菜,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吐露芬芳。 岛上生长着大量红色的野樱桃和黄色的沙棘果,土地热情,果树勤劳。 一串串果实像疯了一样挤满枝头,让人垂涎欲滴。 沿着月亮岛中部的青石路,我们进入岛上的村庄雅中村。 雅中村里,青稞田、柳树、柏树、杏树、苹果树、核桃树、桃树、无花果树连绵成片。 环绕着青石垒就的石头房子,青稞田上依然是忙碌的收割热潮。 夕阳中,有的老人们在房前屋后聚集在一起喝着酥油茶,谈笑风生。 有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独自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低着头翻着书籍,见过我们路过,抬起头对我们轻微一笑。 有的老人们围坐在树下,有点弹着乐器,有点跳着舞蹈,有点唱着歌谣,怡然自乐,有一种“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豁达。 有的小男孩三五成群围观那些手里拿着新玩具、头上戴着VR头盔的小伙伴们。 有的小男孩爬到树上掏鸟窝,树下的小伙伴大声说着什么,大鸟在附近的树枝上焦躁不安,叽叽喳喳,好像在发出危险警报。 有的小男孩在妈妈的扶持下骑上小马驹,小马驹生性桀骜,蹦蹦跳跳,不肯屈服,小男孩被吓得哭起来,不断喊着“妈妈”。 有的小女孩们则文静许多,有的蹲在鲜花丛中,把鼻子凑近花朵,不断嗅着花香,还把小舌头伸出来舔花蜜。 有的小女孩坐在草地上,看小羊羔拱到羊妈妈身体下仰着头欢快地吃奶,小女孩嘻嘻笑着,随手捡起小石子扔过去,吓的羊妈妈咩咩叫,小羊羔跟着咩咩叫。 有的小女孩坐在屋檐下,跟着戴老花镜的奶奶学捻羊毛,小手不知怎地被羊毛缠住了,奶奶嗔怪,正帮小女孩解开。 117 世袭村长 我们住进村子里的月亮客栈,客栈主人是索南仁青。 夜已黑,吃完饭,我站在窗边往外看,月亮岛雾气弥漫,水汽充沛,植物在不知疲倦的暗地生长。 附近村民家的玻璃窗透出橙黄的灯光,通过玻璃窗,看到在桌子前看书或伏案写作的身影。 月色浓厚的夜,夜风徐徐吹来。月亮岛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第三天早上,象泉河仍然像昨晚一样雾气弥漫,月亮岛宛如仙岛。 我们从雅中村出发,走过雾中的大石桥,到了象泉河的南岸。 南岸河谷比北岸更平整宽阔,目之所及是青稞田、草甸、树林,一马平川。 沿着象泉河岸的石板路,我们走去雅尾村。 在刺玫山庄的时候,平措告诉我们,雅尾村是底雅最西边的一个村庄,已经是中印边境地带。 晴空中飘着几缕洁白的云朵,加上蓝天下的绒久雪山、茂盛的森林、翠绿的草甸,这像是美丽的公主穿上了翠绿裙子。 公主站在窗前梳妆打扮,听到白马王子的马蹄声已由远及近,喜笑颜开。 公主的翠绿裙子是鸟儿的自由天堂,鸟儿展翅飞翔,一会驻足在草甸上来回奔跳,一会飞到树林,停留在树枝间歌唱,鸟声婉转。 早晨,草甸上露水多,太阳出来一照就迅速蒸发,云蒸霞蔚。正走着,突然,花儿喊“彩虹”。 草甸上空,一条弯弯的彩虹从这头到那头,蓝色、黄色、紫色、青色、橙色、绿色、红色清晰可见。 没多久,彩虹的上方出现了另一条彩虹,双虹戏水,色彩斑斓。正当我们掏出相机一顿狂拍。 然后,在双彩虹更高的地方出现了第三条彩虹,三条彩虹依次增高,色彩逐渐过渡,像一扇吉祥之门。 彩虹下的草甸上,放养的牛马正在悠闲地吃着草,对“彩虹”并不以为然。 就算我们在大惊小怪喊着,它们仍然顽固地低着头吃草,偶尔抬头,一边嚼着香草,一边凝神好奇地看着我们这些人的怪异行为。 雅尾村坐落在绒久雪山西面支脉的山脚下,西边有一条沙贝藏布从山间汹涌而来。 沙贝藏布的水面不如象泉河宽阔,但是河床更深,水流的速度要湍急许多。 雅尾村傍依沙贝藏布的一条泉水小支流,水流充沛,水质甘甜,河边植被丰美,还有五彩的鱼儿游戏期间。 我们来到雅尾村,这里的房子也是青石砌成的石头房子,用鹅卵石围城的庭院,庭院中种着各种鲜花,尤其以格桑花最多。 问过村民,村民告诉我们,村长的名字是格桑。 根据村民的指点,我们找到村长家。 我们见到了“村长的村”的村长格桑,格桑村长热情接待我们,给我们披上白色哈达。 在香孜乡的香孜古堡的时候,忘记问那位美女的名字了,要不可以跟格桑村长了解后,顺带去拜访一下她家。 虽然都是青石切成的房子,格桑村长家房子的装修和底雅乡其他村子的房子不同,别具一格。 村长家的房子保持了青石原本表面,并不追求光滑细腻,但给人感觉并不粗糙,相反有一种原始、本质、自然的直视感。 格桑村长告诉我们,用牛胶、高度青稞酒搅拌绒久雪山的细土,涂抹石头间的缝隙,房子既坚固又美观。 格桑村长是一位结实的中年藏族汉子,一身合身的藏袍裹在身上,阳刚帅气。 格桑村长引我们到客厅坐下,格桑村长漂亮的媳妇达娃给我们端过来青稞酒。 达娃唱着藏族祝酒歌,虽然我们不知道达娃唱的是什么,但是知道这是很隆重迎客方式。 我们接过酒杯,根据之前在书上看过的,用右手无名指尖蘸上青稞酒,向上、向下、向前弹三下,表示敬天、地、父母。 然后每喝一小口,达娃都给酒杯添满,最后我们一饮而尽。 祝酒歌不停,我们喝不停。但是一大早,我们还敢贪杯,只好适可而止。 喝过青稞酒,达娃又倒上酥油茶。 我们喝着香醇的酥油茶的时候,格桑村长说,他老爹是雅尾村的老村长,子承父业,他也做了村长。 正喝着酥油茶,我问:“村长还能世袭?” 格桑村长说:“你们是不知道,这里没人想当村长,我当村长是被逼的。” 我惊讶地问:“为啥?” 格桑村长说:“当村长有啥好的,屁事一堆。你要是当了村长,你就知道了,真没啥意思。” 我说:“村长大小是个官,有很多好处啊。格桑村长,你是捞了好处,报忧不报喜啊。” 格桑村长笑着说:“村里人过的都好,没人把村长放眼里,嫌村长碍事。” 东哥插进来说:“把领导不当领导,村长不得收拾他们啊。” 格桑村长无奈地摇着头说:“雅尾村是未改村,村民不缺吃的,不缺穿的,啥都有,不需要我这个村长啊。” “其实,我这个村长就是给他们跑腿的,挂个名而已。” 我问:“未改村是什么?” 东哥说:“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未改村’这个词” 格桑村长说:“就是还没有打土豪分田地,土地、牲畜、房子、还有山里的东西,原来是私人,现在也还是私人。” 大胡子也坐不住,插进来问:“还有这样的地方啊,我们已经出国了吗?” 格桑村长说:“历史遗留,暂时还没变。这里是中国的地方,我们都是中国人。” 我问:“这里离印度近,村民经常和印度人做生意吗?” 格桑村长说:“边境贸易一直都有,就是路不好走,要走山路。” 我问:“是物物交换吗?” 格桑村长说:“是,以物换物,我们也用黄金买那边的东西。” 东哥说:“原来黄金是在这里啊” 格桑村长睁大眼睛惊讶地问:“你们知道这里有黄金?” 东哥说:“听说的” 格桑村长笑着说:“这是底雅的秘密,不能对你们说。” 东哥说:“阿里有黄金不是秘密,没想到黄金是在这里。” 大胡子说:“哎呀,即使告诉我们,我们也偷不了嘛。” 118 黑石滩上 格桑村长说:“底雅的秘密只有长老会的人知道,是绝对不对外人说的。” 东哥追问不到黄金,我问:“村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格桑村长想了一下说:“好玩的地方没有,有意思的故事就有。” 我问:“格桑村长,那是什么故事?” 村长告诉我们:“黑石滩,那里是藏羚羊冬季交配和产羔的地方。” 我问:“在哪里?” 格桑村长说:“你们想听吗?我可以给你们说说。” 我们几个一齐回应:“好啊” 格桑村长带着我们走到房子外面,他指着西面远处的沙贝藏布说,河那一边的宽阔草地,从山脚一直到象泉河边,就是藏羚羊固定的冬季交配、春季产羔地。 沙贝藏布河道很深,水流很急,家里放养的牲畜过不去那边,村里人不会过去那边,没有人打扰藏羚羊们的交配和产羔。 所以那里是一个天然优良的繁殖基地,比羌塘那里的繁殖基地都要好很多。 秋天的早晨,阳光和煦,温暖如春。 我们找了一片草地,围成一圈坐下来,大胡子掏出烟,递给格桑村长一支。 格桑村长一边抽着烟,一边讲述黑石滩藏羚羊的故事。 …… 沙贝藏布西面的那一片草地,草地上到处堆积着从山上风化吹落的岩石,所以村里人就把那个地方叫黑石滩。 这里的整片象泉河河谷,一年的气候都舒适,就是冬季下雪,也不会太冷。 黑石滩北边是很宽的象泉河,东边是湍急的沙贝藏布和雅尾村,西边和南边都是高耸的山峰。 唯一的一条进出黑石滩的路就是一条沿着沙贝藏布,异常陡峭的崎岖山路。 另外,藏羚羊身上的颜色跟草地上岩石的颜色差不多,那些岩石是藏羚羊的天然保护色,可以躲避鹰鹫这类天敌的攻击。 黑石滩这样的地理环境,是非常适合藏羚羊繁衍。 现在还没有藏羚羊来这里,时候还没到。 要到冬季,下雪天冷的时候,在本能的驱使下,藏羚羊们就会不远千里,从喜马拉雅山各处汇聚一起。 然后沿着沙贝藏布上悬崖边崎岖的山路来到黑石滩,赶赴一年一次的集体“约会”,千万年不变。 平常都见不到这么多藏羚羊,成千上万只蜂拥而来。 虽然是成群结队,浩浩荡荡,但是就像部队行军打仗,藏羚羊队伍迁徙自有它们内部的纪律性,没有混乱的情况发生。 在那条悬崖边的崎岖的山路上,每年都有藏羚羊不小心摔下悬崖,悬崖下面已是白骨累累。 没有藏羚羊迁徙的时候,我们走那条小路可以去到冈仁波齐,到那里转神山。 在高原竞争激烈的生存环境下,藏羚羊的智慧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进化。 在藏羚羊大部队到来,和雄性藏羚羊撤走黑石滩后,会有充当首领的头羊派两批雄性藏羚羊,一直轮流守护在那条悬崖边崎岖的山路口。 这两批“卫士”驻守在山路口,目的是防止野狼、棕熊等天敌袭击交配中的藏羚羊,和待产中的雌性藏羚羊,直到雌性藏羚羊产羔后带着小藏羚羊返回栖息地为止。 处于发情期,却没有机会参加黑石滩交配的两群雄性藏羚羊,性情非常凶猛。 并且反应异常敏捷,嗷嗷叫着找野狼、棕熊这类天敌打架。 它们又尖又长又硬的羊角像两把利剑,能轻易挑死野狼,刺穿棕熊。 没有哪只野狼或者棕熊胆,敢在那段时间靠近悬崖崎岖路上的雄性藏羚羊,唯恐避之不及。 以前有一次,我走到沙贝藏布的边上,用望远镜观察过迁徙到这里的藏羚羊。 后来也有一些专家来到雅尾村,跟我去的地方一样,在那里观察藏羚羊交配和产羔过程。 繁衍生存是动物的本能,与被道德与习俗束缚的人类不同,动物们的“爱情”和“约会”简单、直接。 村里的狗都是这样,更不说自然界的野生动物了,野生动物在发情期对于这个方面往往拼尽全力。 从雄、雌性藏羚羊分群迁徙到黑石滩,到大批雄性藏羚羊离开,时间大概是二十天。 一年的时间内,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看到雄性藏羚羊聚集,才能看到这么多雄性藏羚羊。 刚刚迁徙到来的藏羚羊们,雄性藏羚羊与雌性藏羚羊是分开的。 雄性藏羚羊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耀武扬威,凸显各自的雄性魅力,吸引雌性藏羚羊主动靠近。 雌性藏羚羊娇小可爱,但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并不矜持。 以人类的角度来看有点放荡,甩着大屁股在黑石滩里东奔西跑,招蜂引蝶,散发雌性味道吸引雄性藏羚羊来追逐自己。 “约会”虽然是双方的,但是起主导的是雄性藏羚羊。 过了互相吸引的初期,如果没有雌性藏羚羊主动靠近,雄性藏羚羊就要主动出击了,不再道貌岸然。 在黑石滩上,雄性藏羚羊不再是三五成群,而是通过独自表演,来俘虏附近雌性藏羚羊芳心的方式。 或者冲击雌性藏羚羊群,把雌性藏羚羊群切割成很多个的小群体,通过“耍流氓”的方式追逐喜欢的雌性藏羚羊,把它圈进自己领地的方式。 甚至,和其他雄性藏羚羊以决斗的方式来争夺交配权,这是雌性藏羚羊资源短缺的情况下经常发生的情况。 那个时候,雄性藏羚羊的脸因为处于发情期变成黑脸,就像带了一副黑面具,决斗的双方都非常勇敢和执着,表现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决心。 但是大部分雄性藏羚羊感觉自己打不赢对方就会逃跑,只有少数真的打到死的。 一旦打败对方,赢的一方雄性藏羚羊会把雌性藏羚羊赶到一起,绕着雌性藏羚羊做圈地运动,并大吼大叫,宣示对这些雌性藏羚羊的结合拥有权。 跟人的世界一样,动物世界也是诡计多端,兵不厌诈。 决斗后期,胜利的雄性藏羚羊成为一群“男主角”,各自拥有数只甚至数十字雌性藏羚羊的结合权。 “男主角”会把属于自己的那些雌性藏羚羊,驱赶到黑石滩的某个角落。 119 性情高涨 但是临时组建的“家庭”,“后宫”往往不稳定。 如果有雄性第三者来领地“拈花惹草”,“男主角”就会高调地用羊角追着冲刺对方,将来犯的雄性第三者驱逐离开自己的领地。 当然,除了忠贞不二的雌性藏羚羊外,像人类社会一样,也有一些“水性杨花”的雌性藏羚羊“移情别恋”的。 比如,看到有更帅气的雄性藏羚羊过来“挑逗”,就可能跟着跑了。 “男主角”往往会气急败坏,全力冲上去想用羊角刺杀逃跑的雌雄藏羚羊,但只是佯装生气的样子来吓唬吓唬,不敢真的离开领地剩下的雌性藏羚羊们太远。 怕是调虎离山之计,或者怕被另外的第三者趁火打劫,那样可能失去更多的雌性藏羚羊。 所以“气急败坏”只是装的,要是认真就输了,到头来白费功夫。 冬天大雪纷飞,黑石滩却是激情燃烧的地方。 把雌性藏羚羊成功圈进了自己的领地,而且这些雌性藏羚羊“死心塌地”跟着自己了,雄性藏羚羊要做的就是最后一步了。 “后宫佳丽三千”,这个阶段,雌性藏羚羊们“性情高涨”,不愿吃草。 当雄性藏羚羊追赶雌性藏羚羊的时候,雌性藏羚羊也不像当初那样拼命地到处乱跑,而是跑跑停停,半推半就,还不时翘起尾巴不停地摇晃。 雄性藏羚羊一天到晚追逐雌性藏羚羊们,在有限的时间内实现结合,完成上天安排的任务。 结合时间结束后,雄性藏羚羊逐渐离开黑石滩,只有两群雄性藏羚羊继续交替守护在那条悬崖边的崎岖山路的路口,不让野狼、棕熊等天敌靠近。 雌性藏羚羊继续留在黑石滩待产,直到春天的到来。 待到象泉河水温暖,草绿花香,经过几个月的休养,所有雌性藏羚羊都已经腆着大肚子,在等着某一个合适的时机的到来,产下小羚羊。 一旦雌性藏羚羊觉得要临产了,就会在黑石滩上寻找合适的点位。 靠近褐色的石头,把石头四周的草都啃干净,也会多啃几个相似的地方伪装,然后躺在其中一个。 雌性藏羚羊产羔过程持续四十分钟。 当小羚羊从屁股后面露出脑袋,不像人类的产妇有医生帮手拉,雌性藏羚羊只能靠自己不断地趴下和站起,并根据节奏不断晃动屁股,使小羚羊就势一点点滑出。 当小羚羊的头部能抵达地面了,藏羚羊妈妈就趴在地上,鼓足最后一把劲把小羚羊憋出来。 雌性藏羚羊回过头去舔小羚羊,熟悉彼此的气味,不至于在众多羚羊中认错彼此。 小羚羊出生后,十分钟左右就能摇晃着站起来,这样的速度在人类看来不可思议,但这是藏羚羊进化的结果。 刚出生的小羚羊,腿脚还不够硬朗,往往都会摔倒。 要半个小时过后,小羚羊才能利索地站起来,能小范围跑动了,可以挤到在一旁吃草的藏羚羊妈妈身上吃奶,这是生命的奇迹。 雌性藏羚羊产羔的时候,有雄性藏羚羊在山上守着,野狼、棕熊等地面天敌进不来,但是天上飞的天敌没办法阻挡。 刚生下来的小羚羊,毛色跟地面和石头差不过,可以短暂躲过鹰鹫的袭击。 鹰鹫不仅会吃雌性藏羚羊产羔的胎衣,往往抓走和吃掉刚生下来,雌性藏羚羊不在旁边的小羚羊。 如果雌性藏羚羊在小羚羊身边,就会冲过去驱赶鹰雕,保护小羚羊。 如果雌性藏羚羊跑去河边喝水或者在其他地方吃草,没有及时赶过来,就完了。 存活下来的小羚羊和雌性藏羚羊继续在黑石滩生活一个月,小羚羊可以像雌性藏羚羊一样奔跑了,就会和雌性藏羚羊一起离开黑石滩。 当雌性藏羚羊带着小羚羊出现在山口,镇守路口的雄性藏羚羊就会离开去游荡。 雌性藏羚羊和小羚羊经过长途跋涉,历经万难回到原来的栖息地,有些会不幸地在途中被吃掉。 等到冬天到来后,雌雄藏羚羊又分批迁徙来到这里,结合,待产,产羔,然后各自回归。 新出生的雌性藏羚羊在一岁半至两岁半达到性成熟,经过七至八个月的怀孕期后,一般在两至三岁产下第一胎。 周而复始,这就是生命。生命的本质,谈不上有什么意义。 野牦牛和藏羚羊繁衍的方式差不多,底雅乡没有野牦牛结合和产羔地,冈仁波齐神山那边有,野牦牛选的地方海拔高一些。 每年春季发情的时候,散落各个地方的野牦牛会汇集到冈仁波齐那个有水源的河滩谷地,进行公母结合。 跟藏羚羊一样,为了争夺母牛,公牛也是拼死打斗。 公野牦牛身高有一米八,重的体重有一吨,发情的时候非常暴躁,打起架来都是往死里打的,小个的公牛不是吓得落荒而逃,就是被大个的公牛直接撞飞。 动物世界还是冷兵器时代,大部分时候还是以身强体壮的大个为王。每年被牛角尖刺死的公牛都不计其数,经过千百万年早已经白骨累累。 …… 听完格桑村长的讲述,我们不胜唏嘘,生命一场艰苦卓绝的旅行。 进西藏之前,我了解到藏羚羊是一种非常善于在高海拔地区奔跑的野生动物,最高时速可上到80公里。 在广阔的高原上,这样的速度,天敌望尘莫及,这是藏羚羊可以保持种群繁衍的原因之一。 只是,藏羚羊的寿命最长是8年左右,并且生命中很多时间都用在“迁徙”路上。就像普通人,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挣钱上。 也许,物竞天择,“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只有经过那样的迁徙,藏羚羊才有今天的奔跑速度和种群繁衍。 从甜水海骑行去“死人沟”的路上,再从“死人沟”骑去松西村的路上,我们都看到了藏羚羊。 只是藏羚羊非常机警,我们无法接近它们。在那一带的无人区,藏羚羊是一群美丽的生灵。 听完黑石滩的故事,我们对高原精灵藏羚羊,这一青藏高原特有的生命体有了更多了理解,震撼于自然界生命的顽强不屈。 120 男女搭配 中午,格桑村长留我们吃饭,推辞不过,只好从命,享受了达娃亲自做的地道美食。 糌粑,酥油茶,酸辣炝野菜,雪山蘑菇,清炖羊肉,冬虫夏草熬牦牛肉。 饭菜太香,我们吃到差点舔盘子,这是我们骑行新藏线吃的非常有意思的一顿饭,欢乐笑声不断在我们之间传染着。 看到我们吃的这么香,达娃非常高兴,脸蛋像开了花朵。 吃饭过,向格桑村长和达娃告辞,我们向东走去大鹏寺和雅尼村,之后再返回半岛客栈,如此就把位于象泉河河谷的底雅乡转了一圈。 我们沿着绒久雪山山脚由西向东走。 干净到一点云都没有的浓蓝色天空下,像拉加雪山下面一样,绒久雪山山下密集地生长高大挺拔的喜马拉雅冷杉。 山脚坡度低缓的地方,匍匐生长着杜鹃树。 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时值九月,仍然绽放粉红的花儿,香气馥郁,为绿色的森林增添了花边。 才走一会,就听到山坡上人声鼎沸,走近一看,馒头型的山坡上,浓密的森林里,几条树干既笔直又粗壮的白皮树爬上了几个人,正在挥动杆子打果。 一问才知道原来这里有一片西藏白皮松林,雅尾村的村民正在收巴西松子。 刚好秋季,雅尾村民上树打果。面对笔直粗壮又光滑的西藏白皮松树,村民上树,没用专业现代的绳扣装备上树,自有一套土方法。 村民把长绳子绑在腰上,腰上再绕着一条从树林中割来的韧性很好的藤子,圈在腰身,缠在树上,藤子放宽松,身体和树干之间留下活动空间。 脚上穿的是类似爬电线杆时,可以根据树干大小调整、用螺丝锁死的开口型铁夹子。 双手抓着藤子,身体后仰以便勒紧藤条,用一只脚来移动,另一只脚来稳定,一脚一脚往树干上挪。 到了树干变小,铁夹子不能夹稳的地方,就缩紧卡口。 到了有树杈的地方,就用腰上的长绳子把下面的杆子拉上去,然后再去打果。 这样的收割方式既危险又耗时,但是在这样高低不平的山坡上,没有其他更好的方式。 我也想学村民用这套装备爬树打松果,花儿怕有危险硬是把我拽住,不让我爬上去,大胡子和东哥倒是没有兴趣玩这个玩意。 雅尾村是底雅乡海拔最低的地方,自然生长着底雅唯一的一片西藏白皮松。 哪怕距离没多远的雅中村、雅尼村、雅头村都无法生长,唯独雅尾村这里“得天独厚”。 西藏白皮松,仅能生长在喜马拉雅山脉,和喀喇昆仑山脉海拔2000-3350米少量干暖的河谷地带。 西藏白皮松,树皮白色,通常裂成较大而薄的不规则块片剥落,树干露出大量小面积的浅灰绿色斑块。 巴西松子产量不高,西藏白皮松果实从开花到成熟期是3年左右。 在特殊的地理环境中,经过3年风霜雨雪的洗礼,三年漫长时光的积淀,熬成了皮薄、肉厚、醇香的巴西松子。 生的松果,虽然不太好看,而且不易掰出松子,但是味道还是一样迷人。 告别打松果的村民,我们继续往东走。 中午阳光灿烂,放眼望去,象泉河南岸河谷的青稞田里,每一块青稞田都簇拥着黄色的青稞,都是那么丰实,到处堆积着丰收的喜悦。 有一家子好几口人在忙碌之余,围成一个圈子坐在青稞地上休息,晒着太阳,互相传递着青稞酒、酥油茶、风光肉、青稞食品,谈笑有声。 在有的青稞地里,幸福洋溢在雅尾村年轻村民的脸上,他们一边忙碌地收割青稞,一边欢快地对着情歌。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欢乐的歌声在田间地头,你一句我一句,经久不息,在绒久雪山的山谷回响。 走过青稞田,来到一片芳草甸。 芳草甸生生长着大面积的小草,小草的叶片是针叶型的,相对身躯来说,却有芦荟叶子等比那般的肥硕。 虽然已是秋季,翠绿的小草丝毫不褪色,似乎不畏惧霜降和香雪,就像一个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的人。 正走着,东哥说有人唱歌,我方才仔细辨听。 原来是草地远处传来的歌声,像是一首牧歌。 和青稞田里年轻村民的暖暖情歌不同,牧歌的歌声像那芳草甸中流水淙淙的小溪,流过光滑的石头,流过摇曳的小花,流进舒爽的心里。 沿着青石板路,走在这样的地方,心情自然舒爽,脚步也轻快,走到了象泉河南岸的爱尼措。 和碧如措那五颜六色的草甸不同,爱尼措这块草甸比较单纯,只有比较多的肥硕小草。 分散着低头吃草的牛羊,个个肥硕,放养的家牦牛像野牦牛一样身躯高达,绵羊则像小牛犊一般大小和健壮,倒是没有见到马儿。 在刺玫山庄走去碧如瀑布的路上,平措跟我们说,底雅的马儿都有一股傲气,比牛羊更有灵性,不想吃的草宁死不吃,不想给人骑就宁愿被打死也不被驯服。 能被驯服的马只认一个主人,其他人想骑,不是被甩开,被用脚踢,被用头顶撞,就是站着不动,鞭子打上去也没有。 有些马一辈子都没有被人骑过,因为没有其他人能骑上去,除非是马眼中的主人。 我们在爱尼措边停下来休息一会,令人感觉惊奇的是,这里没有一朵花盛开。 靠近树林那一边,湖岸有一些干枯倒地的大树木,在湖水中半露出光秃秃的树干,树木的倒影成为湖景的装饰。 湖水清澈明净,但湖水很深,见不到底。 爱尼措周边的湿地,绿草如茵,黄色的浮萍,有几群野鸭子在啄食。 我指着游水的野鸭子说:“大胡子,烤鸭的原材料有了。” 大胡子说:“这么可爱的野鸭子,蓝哥你下得去嘴吗?” 我说:“这逼装的,无可辩驳。” 东哥问:“大胡子要做烤鸭吗?” 花儿说:“是香巴拉版北京烤鸭” 东哥说:“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呢。我也想吃烤鸭,说到我都流口水了。” 花儿说:“在底雅达坂的时候,他说请我们吃烤鸭的。” 大胡子说:“晚上累的都不想动,哪还有心思做烤鸭。” 花儿说:“明天我们就走了,没机会了。” 大胡子说:“兰姐,鸭子在那里玩,把手伸过去,不觉得是罪恶吗?” 121 钦差大臣 我说:“你摸过去抓,再挖点野葱野姜,晚上到青稞地里整,烤的那个香哟。”,大口呼吸着,好像空气是香喷喷的。 大胡子说:“蓝哥,在人家地盘抓鸭子,我胆子没那么大。” 我说:“你是帝都派来的钦差大臣,谁敢动你啊。”,我们都笑了起来。 花儿说:“对,大胡子是骑自行车巡游各地的钦差大臣。” 大胡子白了我一眼,装模作样地说:“广东人的那张嘴,看到啥都先想到吃。” 我争辩说:“吃,跟武汉人比起来,广东人不算啥。” 东哥笑着说:“我是武汉人” 我睁大眼睛,看着东哥,慢慢吐出2个字:“是……是吗?” 大胡子和花儿几乎同时惊叫出了声:“啊” 东哥对于我们的惊讶,也感到惊讶,赶忙解释:“老家在武汉,很多年都不回武汉了。” 我回应:“哦,原来是这样。”,松了一口气。 我们起身继续往东走,夕阳再次光临象泉河河谷,温暖依旧。 蓝得一点火就燃烧起来的天空,一个雄鹰在绒久雪山山腰处的大鹏寺上空展翅盘旋。 雄鹰的翅膀直直地展开,末端微微上翘,久久不用扇一下,御风而行,姿势优美。 大鹏寺大门前悬崖上的八座佛塔,形态各异,像八朵盛开的如意莲花。 位于大鹏寺中心位置的红墙金顶大殿,气势恢宏,像一尊观世音菩萨俯瞰底雅乡众生。 爱尼瀑布,不像碧如瀑布,分散为多条哈达似的多股水流,而是气势如虹,单独成瀑,像一条巨大的哈达挂在山间,瀑布声如洪钟,白雾升腾。 爱尼瀑布旁,森林高处,大鹏寺三层高的度母山庄,虎踞龙盘之势,白墙红檐,窗棂独特,像是一座空中花园。 度母山庄附带的凉亭则镶嵌于峭壁上,仿佛是雕刻在石壁上的一幅画。 看见从山坡上跑下来一个光屁股的小孩,嘻嘻哈哈,雀跃地跑着。 后面跟着一位背柴火的女人,女人用左手扶柴火,正在走过浅浅的溪流。 最后跟着一条黑白杂色的小狗,面对浅浅的溪流不知所措,汪汪叫个不停。 那只盘旋的雄鹰一声长鸣,飞向象泉河边,那边是青稞田和果树包围的雅尼村。 我问:“去大鹏寺,还是去雅尼村?” 东哥说:“不去寺庙了吧,寺庙都一个样。” 我说:“离天黑还有时间,可以去走走嘛。” 东哥说:“你们后面的路上都有寺庙,不用特地爬山上去看。” 大胡子说:“我觉得也是,就像扎达的壁画,我们外行人也看不出什么门道,看了几个地方感觉都差不多。” 我说:“那不去了?” 东哥说:“不去了,这两天走路,已经累的要死了。” 大胡子说:“我也不想去了,要爬到那个山腰。” 我问:“花儿,你呢?” 花儿说:“太阳要下山了,我也累了,不想爬山了。” 我说:“好吧,那就不去了。” 我们往左拐,走向雅尼村的方向,东哥边走边说:“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底雅乡的人对宗教没有其他地方的人那么痴迷。” 我问:“为什么这么说?” 东哥说:“你们到西藏还没有走过那么多地方,还没有对比。我是从四川一路开车过来的,感触比较多。” “除了半岛那里,雅头村,雅中村,雅尾村都没有常见的白塔,路上碰见的人也没有摇转经筒和念佛经的。” “在半岛,除了早上有几位老人去转白塔外,没看到其他人,更没有看见年轻人。” 大胡子说:“东哥说的确实是那么回事” 我说:“这违背常理了” 东哥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说:“你们看哈,人在丰衣足食之后,应该追求精神满足,那宗教不是正好满足需求吗?” 东哥说:“精神追求也不只是宗教,还可能是其他的。” 我问:“其他的是什么?” 东哥说:“我也不知道,我也觉得怪怪的。” 花儿说:“格桑村长说,‘我当村长是被逼的’,‘没人把村长放眼里’。你们信吗?” 我说:“可能是真的” 花儿说:“我不信” 东哥说:“出黄金的地方,寺庙只有一个金顶,这在其他地方说不过去。” 我幡然大悟地说:“你们这么说,我倒是有些明白了。’ “别看这个地方四面雪山包围,这里的生活水准很高。” “那些石头房子,半岛客栈,刺玫山庄,月亮客栈,格桑村长的家,村民的两层藏房,外表是石头房子,可是里面的东西都是很好的。” 大胡子说:“石头外表,就是为了应付米帝卫星侦察而伪装的。” 东哥大笑着说:“哈哈,大胡子果然了得。” 我问:“我们真的不去大鹏寺吗?” 东哥说:“都走到这了,还走回头去?” 花儿说:“不去了” 我说:“好吧” 我们走去雅尼村,打算晚上在雅尼村住下,明天早上再过去半岛。 进入雅尼村之前,看到村子四周的青稞已经收割完毕,速度比其他几个村子都要快一些。 经过询问村民,我们找到一家民宿住下,主人名字叫曲珍。 曲珍告诉我们,晚上村里在打麦场举行庆祝丰收的歌舞晚会,一年才有一次,问我们想不想去看看。 听到有篝火晚会,我们毫不犹豫地说想去。 吃过饭稍微休息一会,我们带上吃喝的东西,跟着曲珍来到了雅尼村的打麦场。 平整的打麦场除了堆积如山的青稞、果干、草药外,还有穿着盛装参加歌舞晚会的村中男女老少。 雅尼村,好山好水好养人。 美女泛滥成灾,豆蔻年华的娉娉袅袅,青春妙龄的楚楚动人,风韵犹存的容颜不老。 这里的美女们俏丽不妖娆,清纯不造作,围在一起笑起来,就像春风拂过花丛,花枝乱颤,花容灿烂。 我想起李白的那首《清平调·其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雅尼村村长索南是歌舞晚会的组织者,负责主持晚会。 没有穿盛装的村民围成一个大圈子,席地而坐。 我们也入乡随俗,跟着曲珍挤坐在地上,看着热闹的歌舞表演场地。 天刚黑下来,索南村长就宣布晚会开始。 没有常见的“领导致辞”,直接上来就是十位美女双臂交叉相连起舞,一位帅哥在旁边敲打皮鼓。 122 魅影摇曳 最初我以为跳的是锅庄,曲珍却告诉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跳的是底雅本地特色的“宣”舞。 曲珍说,以前,只有达官贵族、寺庙的高僧和农奴主在举行重大庆典活动时才能跳这种舞。 普通农牧民不能跳,谁胆敢私下跳“宣”舞,男的抓去砍头,女的抓去做小妾,小孩抓去放羊。 现在,普通老百姓也可以跳了,秋天收完青稞,村里会组织歌舞晚会,会有人跳“宣”舞以庆祝丰收。 曲珍这么一说提醒了我,我想起了在古格王朝遗址看壁画的时候,虽然走马观花,看得很匆忙。 但是,我在红殿的时候,还是瞅见了墙上有十个美女并列手拉手组合一起舞蹈的画面,对这个画面的印象比较深刻。 当时不知道那十个美女她们跳的是“宣”舞,只是觉得很美,袅娜的身影连墙壁都挡不住地投射出来。 此时表演“宣”舞的雅尼村十位美女,披着类似的红色或黄色斑点披肩,服饰华丽大方,仿佛是穿越几百年而来的古格红殿十位美女。 体态动感,场上美女们表演的应该是丰收主题。 有说有唱有跳,步伐整齐划一,手势欢快喜悦,带着象征育苗、护理、收割、脱粒的动作,节奏感强,令人沉醉其中。 “宣”舞结束,法螺吹响和长号呜呜长鸣之后,有一位僧人出场唱诵经文。 随后,出人意料的是,几位穿着彩缎缝制的锦袍,戴着狰狞大头盔,手持宝剑、铜杵、铜铃等法器的僧人上场。 僧人边舞动手中的法器,边表演舞蹈,我猜这可能是酬神主题,感谢诸神让青稞获得丰收,赶走使坏作乱的鬼怪。 几个舞者举手投足之间似乎要表达庄重,不说一句话,弯个腰、举个手、抬个脚、转个身,动作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僧人舞者下场后,十位美女和十位帅哥的组合上来,继续跳“宣”舞,继续酬神主题。 现场响起大鼓、小鼓、大法号、唢呐、铜锣、钵等伴奏音乐,曲声悠扬,柔中带刚。 与僧人的缓慢节奏不同,十位美女和十位帅哥步态稳健,先慢后快,频频弯腰向“诸神”俯首敬礼。 并以“龙体”线条变幻队列,随着唱词和旋律的不同时而舒缓,时而激烈。 酬神舞后,就是群众大表演,大喇叭响了起来,无论男女老少,大家一窝蜂冲上去就开始跳起来,各显神通。 曾经听说,藏家人是“会吃奶就会喝酒,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 雅尼村村民的狂欢证实了这个传说。 小孩们跟着喇叭的节奏,跳的很起劲,把我们笑的前俯后仰。 众人狂欢刚停歇,打麦场上燃起了篝火,大火熊熊燃烧着,照亮了整个打麦场。 有人抬上来一个大鼓,一个年轻帅哥上来打着一面鼓,一个穿着节日盛装的妙龄美女上来跟随着鼓声翩跹起舞。 鼓声时而缓慢如龟爬,时而急切如火烧身,时而婉转如清溪流水,时而猛烈如波涛滚动,时而密集如雨下,时而间隔如消失,操控我们的神经,左右我们的呼吸和心跳起伏。 令人惊叹的是,跳舞的美女时而像蝴蝶振翅,时而像长虹饮涧,时而像大雪缤纷,时而像明日初升,时而像骏马奔跑,时而像春笋出土,魅影摇曳,令人神往。 鼓与舞后,村民们围着篝火跳起来,唱起来,我们被曲珍拉上去,胡乱地跟着大家又唱又跳。 乱跳,并不觉得尴尬,反而大家放的开,笑的很开心。 从舞场上下来后,跟着村民们吃着烤肉,喝着各种酒,杏子酒、苹果酒、桃子酒、青稞酒,喝到迷迷糊糊,东倒西歪上去跟着村民继续跳舞。 最后,实在困得受不了,几个人互相搀扶回去睡觉。 在雅尼村的早上,我们原本计划走过象泉河、雅头曲的两条石桥回到半岛客栈,然后开车回巴尔兵站。 但是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民宿的老板娘曲珍过来跟我们说,绒久雪山上的雪莲花已经开放了,问我们想不想去看看,她要上山采摘草药,也采一些雪莲花作为药材。 昨晚庆祝丰收的歌舞晚会,就是我们刚来的时候,曲珍邀请我们去的,一个晚上我们都玩得很开心。 对于雪莲花,我们四个人之前都只听说过名字,没有见过真正的雪莲花。 我们倒是想看看传说中的雪莲花是什么样的,是怎么在雪山上生长的。 我问曲珍:“老板娘,要走多远才能到?” 曲珍说:“冰川雪线,海拔4000米以上。” 东哥惊叫:“那走路要爬高1000米啊” 曲珍说:“是的,底雅的雪莲花和其他地方的雪莲花不同,在海拔4000米以上。” 东哥说:“这两天走路,我都快累死了,我不去了。” 曲珍说:“山路不好走,你们自己想好了。” 我问:“东哥,你确定不去?” 东哥说:“我的体力比不上你们,你们多猛啊,从新疆骑单车过来。我不去了。” 我把花儿拉到一边说:“花儿,你别去了。”,不让大胡子、东哥、曲珍听到我们说话。 花儿问:“你的意思,你去,我不去?” 我说:“要爬高1000米呢,都是山路,不好走,怕你走不动。” 花儿反问我:“1000米算什么,一路过来哪个达坂爬高少于1000米?” 我说:“那山路是小路,不是公路。半路走不动,你还不是拖着我要回来。” 花儿说:“怎么,嫌弃我会拖累你了?” 我说:“不是,哎,你要去就去吧。” 花儿用手指推了一下我说:“这还差不多” 我说:“先给你打预防针,半路你要是走不动了,我可不管你。” 花儿说:“你敢”,还要手掐我一下。 我说:“你在这下面休息一天,不行吗?” 花儿说:“不行。你去,我就要去。” 我说:“那我不去了,咱们两个都别去了。” 花儿说:“要去,不准不去。”,小拳头雨点般砸过来。 大胡子走过来说:“嘿,嘿,你们两个怎么还打起来呢?” 我问大胡子:“大胡子,你能去吗?” 大胡子拍着胸口说:“那当然,我没问题。” 我说:“那我们三个跟曲珍去吧” 大胡子说:“行啊,我们骑行的体力当然比开车的东哥好,东哥就一虚货。” 我说:“那准备一下各自的东西吧” 123 梦断底雅 于是,简单准备后,我、花儿、大胡子跟曲珍上绒久雪山去看雪莲花。 从雅尼村出发,走过收割完毕的青稞田,沿着还没有汇合雅头曲的象泉河来到一个苹果园,看到满园子挂满红彤彤的苹果。 徜徉在苹果园中,仿佛这是亚当和夏娃的乐园。 没有找到主人,我们“自作主张”,顺手摘了满兜红苹果后,横切小路拐上绒久雪山的山路。 走在路上,曲珍告诉我们,底雅绒久雪上的雪莲花是一朵一朵的。 雪莲花一般会高出地面十几厘米到几十厘米,从外面看就像莲花盛开的样子,下面是绿叶,上面的花瓣是白色。 在那样的冰天雪地,除了雪莲花,没有其他花会开花,一眼就能认出来。 曲珍还告诉我们,底雅雪莲花的生长速度慢,从发芽到开花要5年时间,非常珍贵,是很好的药材。 底雅雪莲花的花期比其他地方的雪莲花要晚,要九月中旬才开花,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我们刚好赶上。 山上的雪莲花一般生长在悬崖峭壁,很危险,让我们不要靠近,以免发生意外。 都是羊肠小道,只有放牧的牧民或采药材的人才会走这些路。 我们穿过树林,走在岩山上,山路崎岖不平,山路提升海拔比公路快很多,不知不觉我们已经爬升了好大一个坡。 大胡子对山路似乎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没有听见他发过牢骚,不紧不慢地跟着曲珍。 后来的路越来越难走,山路有时候弯来绕去,有时候直上直下。 周围山峰怪石嶙峋,狰狞恐怖,跟我们在象泉河边看到的绒久雪山完全两回事。 太阳已经正午,我们上到了雪线位置,我们几乎是趴在地上爬上去的。 爬的太急,大家都累的不行,到了一个平整的台地,只好停下休息。 阴沟里翻船,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发生了。 在雅尼村曲珍家里拍着胸口说“没问题”,从北京开始骑行了几千公里过来都没事的大胡子,在我们要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不知哪根筋伤了,居然崴了脚。 想到我要背大胡子下山去,我有点生气地问:“你是咋整的?” 大胡子坐下来,脱掉鞋子,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想坐下就崴了。” 曲珍蹲下来端详着大胡子的脚问:“痛不痛?” 大胡子说:“有点痛”,额头上沁出了汗。 花儿说:“大胡子,你就不该上来。” 大胡子说:“哎呀,我的好姐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说:“说你什么好呢,雪莲花还没见着,自己的腿就先瘸了。”,想在大胡子的脚上再加喘一脚,恨他把我们看雪莲花的计划泡汤了。 大胡子说:“别瞎说,赶紧帮我掰正,掰正就好了,没瘸。” 我说:“我试试,掰不好,你别怪我。” 我用力掰了一下:“是这样吗?” 大胡子问我:“哎哟……嘶,嘶,你会不会?” 我说:“我不会啊,我随便掰的。” 大胡子说:“蓝哥,你别乱动了,我怕了你了。” 我说:“老帮娘,你帮他看看。” 曲珍看了一圈大胡子的脚说:“不是很严重,我给你掰一下,你忍着点,可能会很痛。” 大胡子说:“等等,老板娘你确定你会掰吗?” 曲珍说:“是啊,你这崴脚,我知道怎么掰正,我们山里人对这个还是容易对付的。” 我说:“大胡子,别磨叽了,老帮娘是来采草药的,这崴脚算是小毛病。” 大胡子说:“那行” 曲珍两手用力掰正了大胡子的崴脚,大胡子大声喊着:“哎唷,刚才疼死了。” 我说:“你站起来试试” 大胡子说:“我试试”,搀扶着我的手,试着走脚步。 我问:“你自己能走吗?” 大胡子说:“你让我试试。” 我走开,让大胡子自己走着。 大胡子说:“还是有点疼,比刚才舒服多了。” 我说:“多休息一下吧,等下扶你下山。” 曲珍说:“我去附近给你找点草药,回去用来泡脚就好了,你们在这里休息一下。”,然后去附近找草药去了。 过了一会儿,花儿在远处喊着:“哥,你快过来。”。 “怎么了?你怎么跑那边去了?”,花儿刚才还在旁边,一转眼,就没有看到她。 “快过来” “马上” “哇靠” 我跑过去花儿身边,看到那大朵雪莲花。 花儿指着远处的那朵大雪莲花说:“刚才一阵风刮过来,我好像闻到花香。” “又不太确定,就往这边走,花香味约有约无。走到这里,按照曲珍说的,我看到那一大朵雪莲花。” 我说:“是真的雪莲花耶” 那朵圣洁美丽的大雪莲花,独立傲然盛开在冰川雪线附近。 根茎粗壮,绿色的基叶层层叠叠,花瓣雪白,层层镶嵌,托起巨型的莲座,花蕊饱满。 大雪莲花在荒芜的山崖上,不畏风雪和寒冷,孤芳自赏,像明珠一样灿烂。 大雪莲花长在有少量积雪的陡峭山崖上,远离我们十米之远。 我们站的位置看不到那个崖面的底部,被突出的碎石堆挡住了,高度看着很吓人。 崖面的顶头,风化崩裂的岩石,似乎随时要滚下来,只差一阵风的助力。 山崖的坡面倾斜度太大,手脚没办法平衡身体,没有专业的登山工具,几乎不可能爬过去大雪莲花那里。 花儿试着多个角度,甚至趴在地上拍了大雪莲花的照片后,不满意,想靠近一些拍。 但是在那样陡峭的崖面上,脚都站不稳,不可能安安稳稳地拍得了照片。 花儿说:“我想去摘那朵雪莲花” “怎么摘,没有路啊。” “想办法” “太危险了,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 花儿带着蛮劲说:“不行,我要去。” 我生气地说:“去什么去,你没看到多危险吗?” “你这样拉着我,就不怕了。”,用她的左手拉着我的右手。 “这样也不够长啊,10米那么远呢。” “那怎么办?” “我试试吧” 我试着往大雪莲花迈过去,但是才出去不到2米,站在斜坡上无法立稳,我只好爬回来。 “不行,过不去那边,太抖太滑了。” “就这样放弃吗?” “别管它了,我们再找找其他的雪莲花。” 我拉着花儿的手,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花儿像中邪了一样,猛的一下子挣脱了我的手,走了过去。 她的脚在山崖上打滑,顺势往下倒,滚了下去。 待我反应过来,我在那瞬间跑着追上去,伸手只摸到花儿的衣服,并没有抓到花儿的手。 由于失去了平衡,我也跟着滚了下去,只觉得浑身疼痛,然后失去了知觉。 …… 醒来后,我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124 最后的梦 只用了好几天的功夫,拉萨就换上了绿装。 窝了一个冬天的人们纷纷走出来,走到树下,走到草地,呼吸清新的空气,倾听枝头鸟儿的鸣叫,留意春天的画笔逐渐将大地画绿。 渐渐地,身穿冲锋衣、头戴钓鱼帽、脚蹬登山鞋的内地游客在拉萨街头多了起来。 晚上,布达拉宫广场的音乐喷泉开启时,无论天气多冷,都有一些藏民在围着跳锅庄,有些游客过去凑热闹,也有模有样地跟着玩起来。 前几天,出差西藏考察桑央节的工作已经忙完,跟在拉萨的几位老朋友也见了面,蓝越河已经把他们骑行新藏线的详细经历跟我分享了。 学校教务负责人已经来过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 这个学期的课程还要回学校给学生上,我已经订好了明天飞回广州的机票。 在拉萨的最后一天,早上迎着暖阳去爬了色拉寺后山,再一次从高处看看在拉萨河河谷的拉萨城。 下午手头没事了,最后一次约蓝越河出来到茶馆喝茶。 刚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热,茶还没喝上,蓝越河问:“方老师,你听过李宗盛的那一首《山丘》吗?” “没有,好听吗?” “挺好听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有什么心得体会?” 然后,我掏出手机去搜这首歌,拿出耳机来听听。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温柔。’,多么好的歌词啊。” “唱到你心里去了?” “我醒过来后,再也没见过花儿。” 蓝越河望着窗外,眼神发直,久久沉默,就像一个人发生严重高原反应时候的样子。 “那这‘山丘’还真对上了” “我醒来就问‘花儿在哪?’,因为那个时候……” 蓝越河好像在回忆着什么,我没有说话。 看蓝越河没有继续说下来,我问:“因为那个时候的什么?” “我在昏迷的时候见到了花儿,她被一群黑衣人拉住。我相信花儿还活着,后来我醒过来了。” 我喝了一口甜茶问:“见面的情况是怎么样的?你还记得吗?” 蓝越河喝了一口酥油茶后,淡淡地说:“记得”。 “那说说吧” “好吧” 蓝越河跟我复述昏迷期间的那个梦境。 …… 我记得花儿滚下了山崖,我也跟着滚下了山崖。但是,我怎么会站在山脚下的河边? 周围非常暗,暗淡无光。 我像一条被人抛向岸边的鱼,玩命的蹦跳,徒劳地挣扎。 我没有看到花儿,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一棵树。 我们在绒久雪山的时候是白天,怎么一下子就天黑了? 我的心里很慌,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出了毛病,不会思考了,像一团浆糊一样。 河的两边都是高耸的山峰,连绵起伏不断,山高处的棱角像素描图一样,显得不真实。 这条河像是一股什么强大的力量将一座山从中劈开,然后形成的河流,山峰离河边非常近,河流更像连绵山峰里的一道深深的皱纹。 乌漆嘛黑,我就摸我身上有没有带手电筒,但是没有摸到。 只是隐隐看见脚底下有一条路,不太确定。 但是河的两边都是山峰,无处可走,只能跟着脚底下那条隐隐的路,沿着河一直往前走或往后走。 正犹豫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看到往前走远处的山顶上有一个亮光,这是周围唯一的一处亮光。 我不知道那里是哪里,那里有什么,为什么只有那里有亮光。 看不见花儿,别无选择,心里非常害怕和焦急,但是我还是往前走,往远处山顶那个亮光走去。 脚底下的泥土,也不结实,软软的,有弹性。 河中的水流非常湍急,冲击河边的石头就像敲锣打鼓一样。 走了很远,但是那亮光一直都是那么遥远,怎么走也走不到。 我站定,不再往前走,闭上眼睛。 正当我打算放弃往前走,准备躺下来的时候,不远处却有一条简陋的木桥,可以走过到对面河岸。 我于是走过桥,继续往有亮光的山顶走过去。 河里的水声更大了,脚下的地都在震动。走到有亮光的山脚下,有一条小路歪歪扭扭地往上。 我蹲下,用手摸了一下,小路下面都是鹅卵石,踩在上面,比刚才河边的路要结实。 我顺着这条小路往上走,没有走多远就开始喘气,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从一个转弯拐过去,我看到一间藏式的房子,没有窗户,只有大门。 亮光是从那间房子的房檐一排小窗口发出来的,于是我走向那间房子。 我试着敲了一下门,过了一会,门开了。 出来了一个带头盔、穿黑衣的男人,他问“你怎么才来,快进来。”,转身就快步往房子里走。 我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来不及看清他是谁,甚至来不及开声问,只好跟着他影子往房子里走。 黑衣人把我引到一个房间,那里有很多柜子,然后他拉开其中一个说“你看看吧”。 我近前一看,居然是花儿! 我喊花儿:“花儿!花儿!花儿!”,不停地喊。 花儿睁开了眼睛,跟我说:“哥,你来了。”。 我把花儿抱出来,我问:“你怎么在这里睡觉?快出来。” “我也不知道” “吓死我了,我们快走。” 我拉着花儿的手就往门口疾步快走,但发现那个门不见了。 刚才看见的那个黑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后面,从后面猛击了我一拳,我摔倒在地,本来拉着花儿的手松开了花儿。 那个黑衣人上来用脚把我踩在地面上,从房子的门口跑来几个黑衣人把我摁在地上,我挣扎着大喊:“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花儿在一旁挣扎着哭起来,也被几个黑衣人拉着。 我声嘶力竭地喊着:“花儿!花儿!花儿!” 一群黑衣人把我拉出去,用绳子把我绑在屋子外的柱子上,并用黑布堵住我的嘴。 这根柱子,刚才我上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竖起来的,杆上什么也没有,很长很高,看不到尽头。 我死命挣扎,但是被绑的太结实,我动弹不得,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但我仍喊着“我操你们大爷!我操你们大爷!我操你们大爷!”。 房子旁边的侧坡上传来喇嘛的念经声,黑暗中有大量光影落进房子。 正在此时,黑暗的天空突然电闪雷鸣,雷声滚滚,一道闪电突破重重的乌云,直接打落在房子上,房子瞬间燃烧起来,火光冲天。 我心里一阵痛苦:“好哇,烧死这群王八蛋。” 我正想着花儿还在里面,火却越来越大,我却被绑住,无法动弹,眼泪往心里流。 我感觉自己被大火撕成了碎片,一片一片,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软弱无力。 正在我鼓足最大的一口气挣脱绳子的时候,我看见一朵像氢气球那么大的雪莲花,散发着耀眼的光,飞出燃烧的房子。 随后,整个山头都在颤抖,地面开裂。 我一边喊着:“花儿!”,一边迅速往下坠落,醒了过来。 125 拉萨一别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太阳就已经偏西,夕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靠窗的桌子,我在聚精会神地听着蓝越河复述那个梦。 我问蓝越河:“你醒来的时候,知道那是梦吗?” “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两年多以前在医院,你怎么不说这个梦?” “当时心里很慌,自己没弄明白。” “现在分得清楚吗?” 蓝越河平静地说:“关于花儿的一切,我觉得都是真的。”,并不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你的花儿是幸福的女人。” 蓝越河说:“我还清楚地记得和花儿的那些事” “在几年前的一次户外活动里无意中认识后,我们的交流从激烈交锋到相谈甚欢再到会心一笑时的样子。” “在三亚海棠湾的海边从椰树摘了一只椰子后,我们一起仰头喝椰汁时放肆狂笑喷出来的样子。” “在广州2013许巍演唱会上,一起跟唱《曾经的你》,我们紧握对方的手时泪流满面惺惺相惜的样子。” “很多我们在一起的画面,就像是昨天的事。” 我说:“你们骑行新藏线这一路发生的事,朱哲琴有一首歌是《信徒》。” “歌词是何训田写的,‘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我觉得挺适合你,小蓝,回头你听听吧。” 蓝越河回应:“好的,谢谢方老师。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我记得李叔同填词过一首《送别》,是这样唱的吗?‘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再见了,再见了,花儿,花儿……” 蓝越河木然地坐着,嘴里哽咽着,不断地唤着“花儿”。 双眼发红,泪流不止,他没有擦拭,放任自流。 我识趣地也不给他递过去纸巾,让他尽情地表达内心的苦楚,他的胸前衣服湿了一片。 过了一会,我问蓝越河:“你恨我骗了你吗?” “不会。在最难的时候,是方老师给了我鼓励,我应该感谢您。” “听到你说感谢就够了” “您什么时候回广州?” “明天” “哦” 有些人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是像烟花那般绚丽。从茶馆回酒店的路上,我想到这句话,我知道有人知道我指的谁。 再冷的天,也有花开,并不是所有的鲜花都那么娇气。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阳光穿越云层带来温暖,也带来希望! 如果可以,请阳光把所有的鲜花都开成冈拉梅朵,在黎明到来之前,种在蓝越河的窗外。 …… 一天深夜,我坐在家里的台灯下看论文资料,蓝越河突然来了电话。 在犹豫接还是不接时,心里嘀咕,这么晚了还打来电话,有什么急事吗。 平复了一下心情,我还是接通了电话。 “小蓝,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方老师,我要去找我的拐杖了。” “拐杖?什么拐杖?在茶馆,你不是一直用着嘛。” 我不知道蓝越河说的是什么拐杖。 “你看到的是我身上的拐杖,我心里还需要一副拐杖。” 我顺着他的意思问:“你去哪里找你心里的拐杖?” “我要把巴尔兵站到拉萨这段剩下的路骑完,这是花儿未完成的愿望。” “你现在是三只脚的猫,怎么骑得了自行车?” “我的腿已经打过钢钉,这几天想练习一下骑车,我觉得总有一天我能骑。” “别瞎折腾了” 然后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沉默着,蓝越河也沉默了一会。 蓝越河说:“方老师,我现在理解那些作家、演员、音乐家、艺术家,他们的作品温暖了无数人,激励了无数人,但是为什么把自己逼上绝路的。” “他们把枪筒当成望远镜,脑袋伸到铁轨上听歌,对玫瑰花举起了斧头,丝袜当围脖缠上脖子,走上天台说晚安” “是因为他们内心缺少一副拐杖,他们找不到那副拐杖。” 我问蓝越河:“巴尔兵站到拉萨这段路,你骑完了,这是暂时的拐杖,还是永久的拐杖?” “我不知道,至少先完成这件事。” “你会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着,我也沉默着。 想了很久,我说:“如果这是你暂时解脱的一个办法,那也只是暂时解脱。后面的拐杖在哪里?后面没有了拐杖,你能活下去吗?” “我不知道” “路总有骑完的一天。你是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的人,比我还明白活着的意义,不需要我对你说教。” 我在等蓝越河的回应,但是蓝越河继续沉默着。 我问:“《肖申克的救赎》,看过这部电影吗?” 蓝越河轻声说:“看过” “安迪用二十年凿穿监狱逃了出来,你却要把自己关进心里的监狱?” “我……” 蓝越河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我向蓝越分析:“你说的对,那些人的内心是缺少一副拐杖,而且他们没有找到。” “他们承受的是俗世的打击,你不同,你陷入了花儿搭建的圈子里。” “你不要做布鲁克斯,不要被花儿体制化,要从花儿的圈子里走出来,像安迪一样走向你的太平洋。” 说着说着,我自己都有点激动了,生怕他做什么傻事。 蓝越河说:“方老师,我明白了。” 深呼吸几下,我调节着情绪,不让蓝越河听出我声音的变化。 我慢慢地说:“要么忙着生,要么忙着死。巴尔兵站到拉萨这段路骑完了,放下拐杖,无论是身体的,还是心里的,重新站起来。” “方老师,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知道就好” “如果,我不幸离开了这个真真假假的世界,请方老师替我永生。” 我对着电话大声喊着:“永生?什么永生?你在胡说什么?喂?喂?小蓝?小蓝?……” 电话被挂断,我再拨打过去,已经无法打通。 我走到阳台,夜一如既往的黑,没有月光。 之前,我去西藏山南的村庄参观桑央节。 回到拉萨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约蓝越河出来茶馆,要求他跟我分享了他们骑行新藏线的经历和故事。 让蓝越河把两三年前的旧事和痛苦经历翻出来咀嚼一遍,也想把他往正确的方向指引,让他远离痛苦的泥潭。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做法是对的,还是错的。 因为让蓝越河翻出旧事,就是把他推回到他和花儿的共同经历中,把他已经用两三年平静下来的心,重新激发了起来。 就像扔了一颗石头进去一潭静水中,必然会激起波澜。 这会不会导致他“旧伤复发”,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我不知道,当时也没有预计后果。 我觉得自己有点鲁莽,不够理性对待这件事情,把对付学生的那一套用来对付一位在拉萨的病人。 打开阳台的灯光,我看到那辆既熟悉又陌生的公路车歪靠在墙上,已落满了灰尘,锈迹斑斑,像一位被家人赶到檐头屋角住下的老人。 我曾经骑着这辆公路车,在风里飘过,在雨里淌过,在太阳下晒过,在泥浆里滚过。 已经很长时间,上课、论文、会议、交际占据了我的生活的全部。我的时间都在为别人的事忙碌着,却没有为自己留下些许。 我摩挲着我的公路车,决定要把它的锈迹去掉,擦洗干净。 我要脱掉高跟鞋,丝袜,裙子。 7月,学校放假后,我就出发,去骑一趟新藏线。 …… 《新藏线》全书完。 完本感言:我们都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感谢支持甜水海、支持《新藏线》的读者和朋友,尤其是@迪士尼在逃公主白某、@神仙桃桃(《爱在呼吸之间》)、@扭蛋先生(《我在异界种绿洲》)、@伊语涤生(《宁西河畔大地情》)、@20190611084626926、@鞋不邪u、@金砖、@丰厚的pp、@蜂迷蝶猜等读者和朋友。 有你们的支持和鼓励,我才得以持续将《新藏线》的故事讲完。要坚持到完结,这也是我曾经承诺过的,我做到了。 写作的过程,就像我之前骑自行车行走新藏线,无数次在坚持和放弃之间摇摆,无数次在孤独和从众之间挣扎。活着走出新藏线,坚持写完《新藏线》,个中的酸甜苦辣,无以复述。 《新藏线》对自然环境的描述大部分是真实的,新藏线确实是一条令人胆寒、无出其右的上去西藏的线路。 《新藏线》难免会有许多不足的地方,感谢那些坚持读下去的读者的包容。 英国十九世纪作家奥斯卡·王尔德曾说:“我们都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这句一百多年的话和墓志铭说出了很多作者的心里话和现状。尽管很多作者都在艰难地写着,这其中会有不少人选择放弃,但是仍有人心存梦想,让梦想牵引前行。 以上是《新藏线》的完结感言,在此,我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