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第1章 天胡开局 永和五年,时值七月,正当初秋。 这个时候的淮水北岸地区暑气尚未逸散,地里的庄稼也未完全成熟,然入目所及,广阔的平原之上,几乎到处都是潦草的庄稼茬。有些刚刚割取的断茬处,甚至还有青色的汁液逸出,但它们注定等不到第二日早间露水涂满田野了,因为当天就会被烈日和熏风蒸发,继而和周遭的其他庄稼茬一样,变得发黄发枯起来,再也没了生机。 很显然,有人违背天时,提前割取了庄稼,而且这还是一种普遍性的情况。 仔细一想,这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场景。因为当今之世,正是衣冠南渡三十年,大晋偏安于南、羯赵立业于北,所谓南北对立之世。当此局势,淮北地区处于南北之间,战乱频仍,起圩、抛荒、逃难、屠城,屡见不鲜,为了避祸躲乱,提前割取庄稼算个什么? 更何况,时间来到永和五年的时候,理由还比以往更充分一些——石虎死了! 没错,羯赵那个颇具传奇性的暴君,在四月份的时候死了。死了以后,当然不至于普天同庆,毕竟,石赵也是天下三分有其二,淮北这地界谁敢轻易质疑大赵的统治呢? 于是乎,接下来两个月内,北方风起云涌,羯人、鲜卑人、氐人、羌人、汉人,石遵、石斌、石鉴、石闵、张豺、苻洪、姚弋仲、外加一堆姓慕容的,名字翻来覆去,族群颠三倒四,你来我往,他死彼亡……或许河北的本土士族还能察觉到一二脉络,对于淮上士族而言却是全然糊涂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天下正朔所在,大晋朝廷之任大都督青、扬、徐、兖、豫五州诸军事褚裒正式率王师北伐,其人亲身抵达徐州彭城,扼下泗口,立即引得天下震动! 首当其冲的淮北地区更是群情激烈,早就难忍石赵暴政的淮上士族纷纷举家往投,而素来只能依附这些士族的本地百姓更是只能割了未成熟的庄稼随从而走,纷乱之中,每日抵达彭城的淮上百姓竟日以千计。 从谯郡跑来的刘阿乘就是其中一人。 刘阿乘今年多大是不晓得的,可能十三四岁显老,也可能十六七岁长的慢,反正是半大少年模样,却早早裹了头,装作成年人;哪里人其实也不晓得,只能说应该是谯郡人,反正大家伙是在谯郡一口土井里把他捞上来的,又一路从谯郡走到现在,他也自称是谯郡人,但大家也都能察觉到,这厮口音似是而非。 甚至,这具身体叫不叫刘阿乘也是不确定的,因为这厮只晓得自己上辈子叫刘乘,刚被捞起来的时候大家又都喊他阿乘这个音,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还叫刘乘。 实际上呢?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或许连刘都不姓呢! 总之,细思是不敢细思的,问也是不敢问的,而且这事后来也无所谓了,毕竟大家在逃难,从谯郡到彭城,数日内顶着酷暑小三百里地走下来,非但人麻了,身边随行的队伍也变得混乱起来,而待走到彭城跟下,从褚大都督手下领了粮食以后,数以万计的难民里,穿越者更是跟之前的队伍彻底失散…… 是的,刘阿乘当然是一个穿越者。 穿越的过程乏善可陈。 一名三十三岁即将被九九六榨干的都市白领,终于在三十五岁生死线前做到部门主管,然后鼓起勇气顶着催婚、催房的压力在五一长假回到了淮海平原上的老家,并在一个雨水淅沥都不能阻挡暑气的下午与亲友们一起钻入了本地著名历史古迹——一条很可能是晚唐藩镇修建,宋代文人认证,现代水泥修复的曹操地下运兵道。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在狭窄、潮湿且漫长的通道内头晕目眩起来,被迫钻入一个“游客止步”的岔道。 岔道里没有幺蛾子,另一头似乎也很正常,就是一个冒雨施工的小型工地,工人们正戴着安全帽、穿着雨靴作业,似乎是在挖掘什么,又好像是在修建什么?而这些工人的反应也很正常,他们看到状态明显不对的刘乘后纷纷扔下手中工具,上前热心搀扶,将这位游客扶到了一个四面空旷的石台子上喘息、休息。 到了那个时候,刘乘才发觉,这些人是在修建“古迹”,他们似乎是先挖了一口大坑,然后在周遭修建雕花的石台,而他休息的地方,就是大坑旁的石台。 对此,这位游客先生很能理解,这里毕竟是古迹景区,当时也只是觉得这些工人跟自己一样辛苦,下着雨还要作业,可见打工人哪里都难。 就这样,休息片刻,喘息顺畅,人也清醒,刘乘也不准备继续淋雨了,向周围道了声谢,便直接起身,但也就是此时,其人只在满是雨水的石台上一滑,便于周围工人的瞩目下后仰栽入已经积了不少水的大坑中。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石台上赫然刻着什么井的字样。 原来这些人不是挖坑,而是挖井! 这是穿越者穿越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因为下一刻,他就被一群流民七手八脚的从一个土井里捞了出来,并且换了一具身体。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简单,因为眼下的淮西地区已经回归了字面意义上的赤地千里,在地里庄稼全被提前割取,战乱传闻不断的情况下,一身短褐混裤破布幞头加草鞋的穿越者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不得不跟着周围人一起走,靠着帮人背行李、地里捡残留庄稼、路边找酸果子,当然,最主要是靠青庄稼不吃就坏大家愿意施舍这个现实情况走到了徐州彭城。 好在大家伙都在议论的大晋大都督是真实存在的,真的接纳了流民,而且还真给了粮食。 虽然是陈粮,虽然掺了不少砂土,虽然八升粮中一升换了口袋,但只能说问题不大,因为对于穿越者而言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物资。 拿捡的柴火做租金借了陶釜,煮了饭,咽下肚子,将粟米袋子系在衣服里面,抱着树睡了一觉,等到第二日上午太阳出来,他才能去听一听周边的声音,并稍作思考……谁家孩子路上没了,谁失散了爹娘,谁跟谁打起来了,谁路上遇到了虎狼,然后慢慢的,便是大晋、石虎、大都督、慕容、永和五年等言语,穿越者方才恍然,自己竟然来到了东晋! 没办法,谁让永和这个年号那么熟悉呢?熟悉到彷佛刻入骨子里一般。 会稽兰亭,俯仰一世,秦淮河乌衣巷,王谢堂前燕,慕容立国复国……哦,还有桓温北伐,树犹如此,我见犹怜……还有王猛捉虱子,苻坚投鞭断流,谢安折断木屐……可为啥没听过这个救了自己命、威势还这般大的褚姓大都督呢? 这可是大都督五州军事!兵马看起来也不少,怎么想都不是什么虚幌吧? 其实没花多久时间,穿越者就反应了过来,还能如何?必然是这位大都督北伐一败涂地了,沦为史书中东晋无数次“王师败绩”之一了呗。 你还别说,已经快要沦为乞丐的穿越者不去关心下一顿的釜找谁借,反而想这种家国天下之大事竟然是有用的——道理再简单不过,既然褚大都督北伐必败,那自己得赶紧离开彭城,最好学着那部分渡泗水的人,继续往南逃啊! 逃到建康,隔着一千六百年去淮西人的精神首都落个户,这样淝水之战前岂不是都能安泰? 淝水之战还有多少年? 这么一想,再跑去一看,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隔着老远刘阿乘就注意到,还真有正在尝试渡过泗水继续走的队伍,而且明显更有纪律性,甚至还有鸡犬牛羊、箱笼车辆,乃至于挂着应该是大晋官军发下来的简单旗帜,而留在南岸的流民就显得杂乱不堪了,几乎人人都把心思放在下一顿饭上。 不行,得立即走! 想明白这些,刘阿乘毫不犹豫,背上自己那不知道还剩几升的陈粟,就往泗水岸边而去。 且说,彭城这里是汴、泗交口,城池在三岔口西南侧,逃难百姓多集中在西北侧,少数从青州过来的则在东侧。想要南下,渡汴水去彭城城下是不可行的,因为大都督就在城里,汴水上明显戒严,严禁往来,所以最好的道路是直接越过泗水抵达对岸,然后顺着泗水一路南下。 实际上,泗水上为了通达部队的确是有大量浮桥的,但对于一个只有几升小米的穿越者来说,却不可能靠着自己渡过去。 原因很简单,之前那支队伍已经过去了,此刻桥头有兵,穿越者不敢赌这些兵是什么子弟兵,他必须得等到另一个较为严整的流民队伍混过去。 机会很快就来了,当日下午时分,又一支庞大却依旧比较严整的流民队伍出现了,青壮在前后,中间是妇孺,还有车辆箱笼、鸡犬驮兽,连粮食都未领,直接踏上浮桥,刘阿乘不敢怠慢,便立即绕到队伍后半段,低头跟上。 过了泗水浮桥,松了口气,便想着接下来如何。 孰料,人刚刚走出去几十步,尚在队伍里,便闻得身后有马蹄声,一回头,正见一葛衫矮壮少年挎弓负剑打马过来,尚未到跟前便直接喝问:“你是阿谁,未曾见过,为何混入我们乡党队伍?” 闻得此言,周围队伍中的人也都停下来,将人围住。 刘阿乘晓得被抓了现行,更兼对方明显恶少模样,自己只几斤小米的孤家寡人,如何会梗着脖子?只学着这几天瞅到的样子,在马前朝对方拱手一礼,然后按照电视剧里的方式说着自己都别扭的话:“谯郡刘乘,千里流离,如今孤身一人,不得已借贵乡庇护,以过泗口,心中委实感激。” 那矮壮少年听此言语,反而一愣:“你姓刘?” “是。” “谯郡人?” “是。” “可谯郡哪有正经的刘氏郡望……淮西一带不都是我们彭城刘吗?”矮壮少年继续皱眉,看样子是真疑惑。“你这口音也不对吧?” 刘阿乘心中微动,要知道,穿越前他也是看过几本什么高端穿越网文的,也学着人家买过什么《东晋门阀政治》之类的书翻了几页放办公桌上装样子,社媒论坛上也围观过历史大V互喷,如何不晓得东晋是士族天下,或者说最起码得有个士族身份才有人权? 而眼下对方如此姿态,明显是所谓彭城刘氏出身的流民帅家族一员,正经底层士族。 实际上,自己早该意识到才对,这种明显有组织有纪律的流民队伍,必然有所谓东晋特色流民帅带领,而不是士族,如何做得流民帅?不是士族,如何来的见识扔下大部队,直奔南方去? 一念至此,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了上来,刘阿乘努力拿出自己职场上厮混的本事,也不故作姿态,只低头叹了口气,然后便抬头微笑:“不瞒兄台,我固然也是彭城刘氏出身,但一来我家迁移到谯郡已经三代不止,二来之前羯贼乱国时,我家父祖还流落到更北面,趁着这次羯贼石虎丧命,方才有机会南下,却还在北面失散了家人……如今这个样子,若还敢自称彭城刘氏,岂不辱没了祖宗?若能有一日回到谯郡立业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没错,刘阿乘决定冒姓彭城! 孰料,那矮壮少年闻言既没有翻身下马以礼相待,也没有质疑之后一言不合动手格杀,只是再度皱了皱眉:“怪不得……不过到底是同姓,那话怎么说来着?我也忘了!反正少阿谁一个不少,多阿谁一个不多,你就跟着我们吧!找一伙青壮,不要挤在妇孺队伍里!” 说完,径直打马回身后那队青壮中去了。 刘乘一时措手不及,但反应过来以后还是不免心生窃喜……毕竟,自己孤苦伶仃的,在跟原来队伍失散后有这么一支有组织的队伍收留,生存率自然大大提升,更何况,对方到底是没有反驳自己冒姓彭城的事吧? 没有反驳,那就是默认呀! 这算不算穿越开挂呀? 这般想着,刘乘很自然的朝已经掉头的那矮壮少年再度一拱手,然后便往后面去挤到了队伍中,待妇孺刚过去,便寻到一伙子青壮,然后赶紧与周围人做介绍,说明情况。 这支队伍也果然不同凡响,非但自家组织性高,也得大晋官军青眼,当晚留在泗水东岸,居然有官军主动过来交涉,然后数着人头,所谓一人一斗、十人一石粮,打开来看,全无砂石,更没有口袋折算粮食,只被队伍里的伙头过来收走了一半送到队伍中央,剩下的才均分。 而待晚上吃饭,竟然是大锅饭,成男一碗半,妇孺一碗,原本对粮食的忧心也瞬间无了。 这还不算,吃完饭,便有裹着头巾的年长者,也就是白日的伙头来问刘乘,既吃了一碗半的饭,明日启程,路上是要捡柴还是割草?若柴草不足明晚吃饭便要减半,愿不愿认?刘阿乘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惊喜,当即便应允,复又忍不住跟上这话多口顺的长者,挪到了对方火堆旁,一个劲的询问这队伍来历。 和刘乘想的无二,队伍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有一主心骨在。 刘治,字良任,因为这年头特别避讳名,大家当面背后都只喊他刘任公,这刘任公本人黄土埋到脖子都未曾出仕,但他不知道叫啥的父亲刘羲公,可是在大晋南渡前正经做过一任雁门太守和一任代郡太守,号称雄武英杰的,正经的彭城刘氏中流砥柱。 也正因为如此,上上下下,包括大晋官军此时都认这位刘任公,将他视为一个正经的流民帅,不敢轻易怠慢。 而白日里见到的那个矮壮少年,正是刘任公幼子,本名刘建,但无人叫这个名字,大家都喊他刘虎子或者刘阿虎,此人性格粗鲁,素来喜欢弓马,自小惹是生非,现在负责队伍护卫。 与之相比,他两个兄长,一个唤作刘胜、一个唤作刘培,因为年岁还未到需要避讳名字的地步,上下却都只知道大名,不喊小名的。 “三阿公,我有一事不解。”刘阿乘愈发安心之余,不免想起了自己决心南下的理由,然后好奇起来。“这羯贼都死了,大都督北伐这般大声势,必然能成的吧?而任公在彭城又这般大家业,这么多人拥护,按你说的,七八个圩子、好几千户、上万人都服他,那为啥不留在本地建功立业,还要南下呢?” “那谁知道?”这位被穿越者缠着的刘姓伙头,也就是人称刘三阿公的也被问了个发懵,只在火堆旁捻着脏兮兮的胡子不语。“任公肯定有自己想法。” 刘阿乘点了下头,就直接歪倒在旁边的土堆下靠着不知道谁家的一只羊准备睡觉,毕竟,他本来就没准备从这些乡民口中获得多少有价值的消息,能打听到这流民帅家族信息就了不得了……路上长着呢,后来的事后来再说。 “听人说,到了南面咱们都是白籍,白籍是不纳赋税不服役的。”就在这时,羊后面一个不姓刘的旁听者忽然插嘴。“留在北面,虽说有地,可兵荒马乱水旱蝗灾的也种不成,十年倒有八年荒,不如跟着任公南下,再寻个地方开垦,看能不能活下去。” “我这小本家是问任公为啥南下,不是问你们。”刘阿公当场驳斥了此人。 插嘴的男子点了下头,不敢再吭声,其余人也在火堆旁说起了别的事情,周遭他处,更有鼾声隐隐传来。 看得出来,这种古早封建时代下,加上乱世的不确定性,同姓算是一种天然纽带,当然,很少有人会在这种问题上撒谎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而隔了数息,躺在那里迷迷糊糊胡思乱想的刘阿乘忽然一惊,差点翻身坐起——流民是白籍,白籍不用服徭役纳税,自由开垦?天下竟有这般好的事情?! 可怜自己上辈子就是淮西人,厮混了半生都不能在江浙沪安家,如今回到封建时代,还是被称为最黑暗时代的乱世,非但直接落户,还能免税优待,哪有这等好事? 可,可若是真的,那……那又怎么说? 且说,穿越过来以后,刘阿乘一直保持着某种表面上的乐观,之所以如此,并不只是他天生豁达,既来之则安之,还有这厮心里衡量清楚的缘故,自己固然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可也同时占了一个大便宜——也就是这具年轻的身体。 才十四五岁的身体,容貌不算俊俏,但也称得上是浓眉大眼,形象周正,疤痕、茧子都有,但这一个月看下来也没什么大毛病,堪称肢体健全。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龄是事业的仓位,以如此年龄和身体,总是能让人保留无限畅想的。最起码对比着之前那具被老板榨干了的亚健康状态身体,委实让人产生了一种确切的重生感和附带的庆幸感。 而现在,又晓得到了江南还不用服徭役,不用纳税,自然可以做更深一步的想象。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都到了东晋十六国了,东晋最有名的是什么?除了士族、北伐、五胡乱华之外,还有坞堡啊!所以,中流击水、绕指柔的北伐咱不想,一觞一咏、极视听之娱的士族门阀不指望,难道还不能打起精神,奋斗个坞堡主做做? 到时候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无论魏晋,不知有汉,所谓天地不感,日月不论,逍遥快活,乃至于自成十里帝皇。 岂不美哉? 这是什么? 这是天胡开局啊! 火堆旁的穿越者一时振奋,竟然到了半夜才昏昏睡去。 PS:新书上传……先给大家拜年,祝大家新春大吉,万事如意,马年不必理会KPI也能发大财! 至于我自己和这本书,实话时候,提前一个月准备,却只攒了五六万字的存稿……完全陷入到新书期综合征,码出来的字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一坨垃圾,一会觉得没爆点,一会觉得不够平顺,一天一两千字,却急得上火,嘴角冲了一堆燎泡,然后到过年最后几天父母姐姐也都全家来了,更加拖拉……只能指望从现在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稍微自我安慰一点的话,写书到现在,没有任何一本开书就爆的,成绩都比较一般,不也都坚持下来了吗?还认识了这么多朋友。 还是那句说了七八年的老话,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希望给大家带来一个简单的故事体验。 第2章 织屩之徒 找到了暂时依凭的流民组织,并确认自己是天胡开局的穿越者,仅仅是隔了一日后,就遭遇了一次微不足道的挫折。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身上仅有的五件重要财产之一,也就是他的草鞋,因为协助伙伴捞河蚌而整个撕扯开了,从头扯到尾,再也没法穿了。 一瞬间,刘乘是有点心慌的,所谓从彭城到建康,不就是后世徐州到南京吗?足足七八百里路,这刚刚起步没了草鞋怎么走? 会出人命吧?! 当然,也就是慌了一下而已,片刻后他就意识到,这种几千人一起长途跋涉,草鞋就是消耗品,肯定是有供应渠道的。 “阿乘去找王阿公。”远远看见刘乘拎着破鞋走过来,前晚上插嘴说白籍的那人正背着一捆柴在路边喂羊吃嫩草,便热心提醒。“俺刚见他过去,追前几十步喊王阿公就行,他织的一手好草屩,只须半升粟来换。” “谢过齐大哥。”刘阿乘自然大喜。 “莫要拿粟了,就用这河蚌来换。”不晓得是不是这少年大哥叫的勤缘故,等走到跟前,那齐姓大哥看到河蚌,复又低声提醒。“都一样,粟米留着救命。” 刘阿乘回头看了眼还在捞河蚌的众人,也觉得自己是因公损失的鞋子,倒也坦然,道了声谢,便用树叶捧着十几个河蚌,绕过对方往前面喊人去了。 果然,闻得有人喊王阿公,一名胡子花白、头发上颇多草屑之人应声从队伍中出来,身后还跟出来两个孩童,一起停在路边,随即,又一妇女推着一辆独轮车停了出来。 刘乘看的清楚,独轮车上拴着一串草鞋,而这老者脖子上更是用麻绳挂着一双尚未织完的草鞋,竟然是手不停歇,边走便织,也是让人佩服,便赶紧捧着河蚌上前说明来意。 王阿公见到河蚌,皱了皱眉,当场不满:“你这阿谁腰间不是有粟米袋子吗?” “阿公还缺粟米吗?倒是孩子小,又要赶路,须吃些荤腥,不然容易脚肿。”刘乘赶紧赔笑。“刚刚捞上来的,到晚间去煮,也不会坏掉。” “就怕吃坏肚子,还要推着走。”那王阿公回头瞥了眼好奇去看河蚌的两个孩子,摇摇头,但最后还是点头。“不吃荤腥果然容易脚肿吗?也罢,送到那边我儿媳车上去,让她放陶罐里,坏掉的草屩也留下,自家取一个小点的,许多人贪大屩,却不晓得大屩不合脚更容易坏。” 刘乘暗道又学了一个词,这种野外用的草鞋原来叫做草屩,然后随对方往那边队伍中心寻到了一个独轮车,车上正放着七八双草屩,于是先捧着河蚌对那妇女拱手道了声“大嫂”,惊得后者赶紧放下车子,双手拢住,不知所措。 少年见状完全不以为意,这才两日他就已经习惯了,这些老百姓不善言辞的多得是。 于是他兀自将河蚌放到地下,然后便在车上寻了个小号的草屩,试了试不合脚,又选了个更小的,刚要换上,正见到那大嫂将河蚌往一个空陶罐里放,便先放下草屩,举手打了招呼:“大嫂莫急,我去与你罐子里蘸点水,省的河蚌被晒死了。” 说着,便先光着脚拿过陶罐,往刚刚摸河蚌的河里舀了些水,再回身交给那大嫂,这才来试这草屩,试了一下,正合适,不由喜上眉梢。而这时,那大嫂放好陶罐,回头看到这一幕,虽然还是没说话,却主动从车上扯了一条不知道算麻绳还是晾干麻藤的东西递了过来。 少年在路边连屩带脚捆缚严整,愈发欢喜,再三朝这大嫂和那皱眉的王老公道了谢,这才忍着新鞋带来的刺挠感转身回去帮忙了。 小小插曲,本不值一提,但是刘阿乘却记在心里了,当夜宿营时甚至忍住了没有找刘三阿公继续问东问西,反而在火堆旁思索起来。 无他,白日这小子看的清楚,那王阿公因为会织草屩,这路上根本不缺各类补给,他那儿媳妇推的车上非但有远超他人的粟米,还有一些布、钱、醋、盐,甚至还有一把无鞘的生锈短刀,想来都是草屩换来的,就是不知道那独轮车是不是换的。 这叫什么? 这叫广阔市场下技术工种的稀缺性。 草屩这玩意,在眼下根本就是硬通货、必需品,到了江南也是一个稳定的收入由头。太史公有言,无财作力,这是不假,可卖力气跟卖力气是不一样的,自己这种身体还未长成的穷光蛋可不就该放弃一日日做个捡柴的力夫,从手工业开始搞创业吗? 织屩贩席之徒听起来就比樵夫高端好不好? 唯一要考虑的是,这是在逃难路上,能不能有那个空闲学习相应技能,会不会影响基本的生存,万一耽误了路上捡柴火、捞河蚌,晚上刘三阿公不给第二碗饭怎么办? 不过转念一想,到了江南难道就不需要为生存发愁了吗?就不要每日想着下顿饭吗?要学还得趁早,学好了,反而不用担心下顿饭了! 想通了这个,也就不纠结了,往后两日,刘阿乘没有直接去拜师什么的,而是趁着捡柴火先反复观察,寻找目标。 队伍里会织草屩的人其实不少,很多人草屩坏了都是自己找稻草什么的自己编、自己补,而能到王阿公那种可以拿出来买卖水平的也很有几位,大约两三百人合一个,这应该是买方市场提炼出来的……实际上,通过观察草屩手艺人,刘乘还有了一个意外收获,那就是他大致估摸出了这支队伍的人数并分辨出了大略组成成分。 总人数大概是三四千人的样子,男女老幼都有,青壮的比例有些偏高,但大略上跟大家说的上千户是对上的。 更细一些,队伍的结构是明显分层的,最核心的是刘治刘任公自家亲眷、奴客,包括他长子领的护粮队还有那幼子领的护卫队,约莫四五百人;然后是他刘姓本家,应该有千把人;最后则是外姓凭附队列,但也基本上都是彭城、沛国的老乡,原本就依附这家人的。 回到眼下,观察了一圈后,刘阿乘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位王阿公——原因很简单,一来,他暂时不想离开自己已经熟悉的这伙子人,字面意义用同一个火堆吃饭的伙伴,而王阿公所在的队伍距离他们不远,宿营时最多隔着一堆火;二来,他发现王阿公不是儿子去了护卫队什么的,而是儿子真没了,这样他去学织草屩时可以给一些说法,阻力或许会少些。 “阿谁要学织草屩?”又隔了一日,晚间时候,刚刚燃起的火堆旁,坐在地上捻稻草的王阿公上下打量起了这个不请自来的年轻人。 “正是我要学。”刘乘恭恭敬敬,根本没有坐下。“阿公喊我阿乘就行。” “你刚说到江南落脚之前,织出来的草屩全算我的?”王阿公继续来问。 “自然。” “还帮阿公我锤稻草?” “理所应当。” “我不教。”王阿公摆手以对。 “为何?”穿越者心中一凉,面上却还在堆笑。 “能为啥子?”王阿公指了下火堆旁盯着陶罐的一个妇人两孩子道。“织屩又不是什么难事,会的人也多,若是往日在村里,或是到了地方,阿谁想怎么学都行,又不是当木匠,还要拜师几年的,可眼下行着路,照看着孩子,哪有心思教阿谁?到地方再说吧。” 这话合情合理,人家就是不想路上节外生枝嘛,刘阿乘无话可说,只能再度道谢,然后行礼告辞,转回自己那个火堆,想着明日去寻另一家。 然而,时间来到第二日中午,队伍抵达一处城镇时,竟闹出了一场骚乱,再度打断了刘阿乘的计划。 不是本地百姓如何抵制这些流民什么的,实际上本地百姓也走的差不多了,而是驻扎在此地的军官按照彭城那边给的公文发放新一轮补给时,发给队伍的粮食变成了刘阿乘一开始领的那种。 所谓八升变七升,七升掺砂石,连抵扣口袋的说法都无了,就是给你硬减。 这般差异,队伍中的人自然愤恨,继而引来了刘虎子带着人跨马执弓于军营前喧嚷。 但也没什么结果,本地军官根本不做理会,只将营门一关,隔着栅栏冷眼旁观,然后刘阿乘第一次见到那位任公出现,已经五六十岁的样子,须发花白,却是带着两个大些的儿子直接将自家幼子撵了回去,然后又让大儿子上去行礼交涉,再三恳求之下方才重新放粮。 这事吧,在穿越者看来属于稀松平常。 你从官兵的角度来说,此地已经距离彭城已经一百余里,天高大都督远的,难道指望这些大晋朝的官兵个个爱民如子?这可是中国历史上公认最黑暗之一的时期,愿意给你七升粮已经是大都督余威加王师风范了好不好? 而从流民方来讲,这么多人抛家弃业走到这里,地里庄稼都提前割了,是能走回去还是敢在周围到处都是大晋北伐官兵的情况下带着一群妇孺攻打营寨、城镇?若不能,那就忍着呗。 所以,事情注定会如此。 不过,让少年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情对队伍的士气打击极大,或者说,真正让刘阿乘没想到的是,那位任公虽然晓得制止幼子,请求重新放粮,却居然没有及时安抚这上千户跟随他一路成行的淮上流民,任由队伍中牢骚横行,以至于这一日拖拖拉拉之下,既耽误了补充燃料,又耽误了继续行路。 这还不算,临近傍晚,伙头好不容易收完粮食,一场小雨又下来,荒野之中大家甚至不能吃上一顿热饭,情况愈发糟糕起来。 要知道,下午时,很多年长者就注意到了天象,提醒晚间可能有雨的,但乱成那样,根本没人管束,硬生生拖到下雨才反应过来,却又引得队伍更加惊惶与愤懑。 当然,这跟穿越者无关,他一个强行包起幞头装作成年模样的少年,还不至于被夏末的一场小雨给弄到无法支撑,刘任公这位流民帅的外强中干也不是他一个外人可以置喙的,所以只跟同行伙伴们蹲在树下,一边躲雨一边吃着酸到不像话的野果子,顺便龇牙咧嘴听伙伴们发牢骚。 而在齐大哥第三次提及自家的羊被雨淋了要得病的时候,之前的王阿公竟然主动找过来了。 “阿公愿意教我了?”刘乘明显诧异。 “反正晚饭没了着落,又闲着,趁天还有亮光,恰好教教你,你若是聪明,一晚上就学会了。”王阿公语气还是有些生硬。 刘阿乘大约猜到点什么,可能是今日的遭遇让这位阿公有了些危机感,想在队伍里放低一些姿态,尤其是他们一家是真正的老弱妇孺。而于少年而言,毕竟只是学个织草屩,也说不上什么,便利索点头,跟周围伙伴打了个声招呼,就跟过去了。 跟穿越者专门挑的偏壮劳力加光棍汉的“伙”不同,王阿公所在的“伙”明显更多偏向妇孺,不止是后者的儿媳在那里满脸愁容的抱着俩孩子望天,还有许多妇女老者都在望天,只是他们即便在发牢骚时也不会像旁边的青壮那般大声嚷嚷,而是小声嘀咕。 而让刘阿乘感到新奇的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念咒,而且是折了一根树枝在那里念,引得许多妇女在旁跪拜,却不晓得是念佛还是诵道。 不过,这些都不耽误学习织屩,这玩意真的挺简单,就三四个技术要点,很快就明了了……如何捶打干燥的稻草使稻草软化?如何起手用稻草先捻一根粗绳做“股”?然后如何起几根细稻草绳做“经”?然后如何在“股”里不断续稻草加长,从而持续不断地经纬交加织出网状结构?如何寻一个简单鞋模子拉扯、挤压、捶打,把鞋样子弄出来? 最后最多再寻些蒲草串进去当类似鞋带的存在。 就这样,天还没黑,刘阿乘就捧着一只形制略微歪扭、股绳中间部位也有些松散的的草屩自诩转职为光荣的技术工种了。 且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命运也截然不同……队伍遭遇巨大挫折,大家最沮丧的时候,刘阿乘反而转职成功了,财富自由眼瞅着就要到来,而接下来几日,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情况则又反了过来。 连续几日晴天,队伍的士气渐渐恢复不说,队伍派出去驱赶野兽的护卫队甚至遇到了一个野柿子林,让大家省了足足两顿饭!一时间欢声笑语充盈,所有人都好像都忘掉了那天的事情,只刘阿乘因为自己织的草屩不达标而懊恼——用王阿公的话说,阿乘手巧人聪明,一看就会,唯独织屩的时候心思不在活上面,所以总是粗糙,不是“股”中间散了,就是“经”太密了,真卖出去不过两日就坏,人家要回来找的。 这点,少年依旧无法反驳。 实际上,这几日队伍稳定了下来,他本人也稍微放松下来,以至于对什么都好奇,佛道也好奇,牛马也好奇,独轮车也好奇,吹笛子的好奇,路上经过的城寨河流树林野兽也好奇。 就好像有了一技傍身之后,他这个穿越者才敢慢慢的主动观察与适应这个世界似的。 所以也能自我安慰,没事,毕竟基本技能掌握住了,就差熟练度而已,依靠织屩发家是迟早的事。 随即,队伍抵达了淮河。 淮河上没有浮桥,但渡船非常充足,而且这一次渡口交涉没有出什么幺蛾子,守在这里的官兵见了大都督发下的旗帜、检验了文书以后几乎是立即应许,许诺先放粮再放行……甚至,这次的粮食质量也回到了彭城时的样子。 对此,流民们自然欢天喜地,先排队领了粮食,然后又纷纷按照指引往穿过军营往后方的渡口而去,准备各自分开上船。 来到渡口,本地官兵们似乎也挺负责,只说担心有人落下,反复询问验证,一直到接近傍晚才放开阻拦,允许上船,引得流民们蜂拥而上。 然而,也不知道是穿越者多心,还是他这具身体的眼睛尖,赫然瞅到那些船无论大小除了船夫之外都有官兵佩刀在上面。而且这些人也正在看登上各自船的流民,若是有妇孺带着箱笼的,便喜上眉梢,见到是一群壮汉的,则骂骂咧咧,还不许有农具的人上小船,周围渡口内外,也都有人笑嘻嘻对这群流民指指点点。 非只如此,最先驶出去的船也往上下游散开的厉害。 刘阿乘立即觉得不好,但如果猜测是真的,此时已经入彀,他又不是什么有威信的人,话都不好说,只临上船前急中生智,将之前剩下半袋粟米倒入新领的口袋里,然后就在渡口这里,连抓了几大把碎石头装入旧口袋,再用干麻藤捆缚紧密,然后才喊着自己那群多是壮劳力的伙伴们往渡口最边上走,最后一起上了一艘只能载十来人的小船,这样的船上面只有一个兵丁押船。 没有意外,船只一出来就往下游偏的厉害,而刚过河心,不能察觉其他船上细节时,两名船夫便忽然横了船桨,任由船只往下游飘去。 随即,在绝大部分人的茫然瞩目之下,那名押船的兵丁拿着刀站起身来,直接伸出另一只手,也没有什么话头,而是直截了当,甚至有些不耐烦: “拿钱来!每人五百钱!” PS:感谢大家的热情,上来第一天就二十二个盟主!还有安总的白银盟,千里老爷的双盟!还有等人、二营长、有熊、Mr骸、光棍甲、黄皮耗子、江德福、熊行天下、不刺眼、多环芳烃、陵水小黑、王火火、chenky1993、陈姨、詹姆斯、齐肨肨(齐胖胖?)、念气指间绕、安圻……绝大部分都是熟面孔,都是很熟悉的书友,其中两位面生,但点开一看也是之前绍宋黜龙的读者。 包括下面一百多位打赏的,也都是老书友居多。 在此向大家拜谢,感激不尽。 至于姬叉跟帅犬弗兰克这两位,我就象征性感谢一下好了,反正是给起点交税。 新书期,努力正常更新,如果某章不足四千字,那就尽力做到会有下一章……继续祝大家新年发大财! 第3章 中流挥桨 “多、多少钱?” “五百钱!” “什么钱?” “渡船的钱,买路的钱!恁们以为过河不要钱的吗?还有给你们粮食的钱,凭什么白给你们粮?!” “那不是官……可俺们没钱!” “没钱?没钱过什么河?去什么南徐州?!”说着,这罩着简单皮甲的兵丁直接拔出刀来,在河上挥舞。“没钱自己跳下去!” 夕阳下,刀光乱飞,船上登时鸦雀无声,众人哪里不晓得,这是被官兵劫道了! 非只如此,虽然此时已经是傍晚,河上光线黯淡混乱,看不真切,但远远真有停下的船只周遭“扑通”巨响,怕是那些大船上真有人被立威扔下了淮河。 这种情况下,谁敢再出声? “老物,拿钱!”那兵丁目光扫过众人,选中目标,然后越过了包括刘乘在内的几人,来到船只中间,盯上了之前那位为刘乘讲解刘任公情况的刘三阿公。 只能说,这厮是有些眼光的,因为刘三阿公是“伙头”,是刘任公远房同宗,被派出来管理这伙人的,实际家资也好,穿着也罢,都是这里最出挑的。 “我没有五百钱……”刘三阿公哆哆嗦嗦,其实已经往怀里掏了。 但那兵丁不晓得是为了示威还是什么,依然抬起握刀的手拿刀柄往对方嘴里一嗑,只是一嗑,这位三阿公立即满嘴是血,再难出声,也不知道有没有掉牙,趁此时机,兵丁另一只手往对方怀里一拽,几乎是劈手便夺来一个小袋子。 动作熟稔的如同家常便饭。 看着这一幕,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刘阿乘还是不免心下一惊,继而又生出此时本不该有的荒诞感——这人到底是兵是匪? 虽说大晋王师,尤其是北伐王师兼职打劫是有光荣历史传统的,甚至祖逖这种民族英雄都要兼职打劫,可这也太熟练了吧? 夺来钱袋,这兵匪用胳膊夹着刀柄,迫不及待打开去看,明显不满。 而趁此时机,刘阿乘又忍不住去看船头船尾两个船夫,眼见着后者二人只是将船桨横在脚下,抱着怀冷眼旁观,便晓得这钱他们分不到一二,继而心中微动……但也只是微动,就如同他一开始就握住那一袋石头一般,只是握着,并没有真动。 毕竟,他一个毫无战斗经验和水上经验的人,身体也只是个少年样子,更没有什么弓弩、匕首等一击致命武器在手的,动武根本就是最后的选项。 实际上,在他看来,如果能够破财免灾,也是可以接受的。 这世道就这样,反倒是这些淮上流民,经历了之前的骚乱,还以为刘治这位流民帅能保住他们的随身财货,虽不好指责他们幼稚,也要叹口气的。 打劫在继续。 轮到下一个人时情况稍微改观,此人虽然也姓刘,却只跟刘阿乘一样是个破落户,竟直接起身,就在船上将自己脱得赤裸裸,反正就两件衣服加一个粮食袋子,脱得也快,扔的也利索,然后双手一摊,就不言语。 那兵丁也被弄了个无奈,只往对方胯下啐了一口,便也越过去了,任这那破落户自家在身后穿衣服,拿去粮袋。 接下来的打劫也都顺利,走到船尾,船上六七个人里有三个有钱的,全都交了出来,一包衣服也没能幸免。 而见此结果,那兵丁则彷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先是泄愤一般将这伙人的陶釜拎起来扔进河中,然后又指着远处那些大小船只抱怨起来:“就知道排挤俺,欺负俺跟幢主不是一个姓,什么都是最差的,给俺这么一个小船,又遇到你们这些夯货……等这些东西交上去,钱留不住,还要挨打!” 此人委屈起来,船上大部分人反而放松下来,到底是身外之物,只刘三阿公捂着嘴歪在那里算是有了点折损,能平安过去就行了,何况发下来的粮食也没有拿回去的意思。 但刘阿乘依旧没有放松,因为对方为了抢劫刘三阿公是从船中间开始搜过去的,船头这里还没被劫呢,而船头这里刘阿乘担心的也不是自己,就他这个穷样,大不了他也可以脱得赤裸裸,他真正担心的是身侧的齐大哥。 齐大哥可不是穷光蛋,他是带着一只羊的,此时正抱着羊直打哆嗦,却又面色涨红,恐怕还是要坏事。 果然,那兵丁回过头来,根本不看少年模样的刘乘,也不看主动拿出两件衣服的另一个流民,而是直奔那只羊跟前,也不说话,就要把羊拽过来。 竟然没有拽动。 这兵匪大怒,又是一个熟稔的刀柄捣嘴,然后又来拽,还是没拽动。 刚要喝骂,却见这人不顾一切,直接低头抱着那羊,整个脸全都埋在羊毛上,兵丁彻底愤怒,握住刀柄,接二连三去砸对方侧脸,羊毛上被染红了一片,羊也疼的咩咩叫。 周围人全都看呆了。 刘乘眼瞅着不好,赶紧起身来劝:“齐大哥,不至于!一只羊而已,与他便是!” 那兵丁估计也打累了,松了口气,也停手喝骂:“你这穷汉,真不要命吗?真以为那边扑通扑通掉河里的不是人?我自心善,不喜欢杀人立威,你还赖上了?!” 齐姓流民抬起头来,满脸满头都是血,一边脸还肿了一般,却只敢侧脸去看平素与自己交谈妥当的少年伙伴,结果一说话眼泪还混着血就掉下来了:“阿乘,你不晓得,俺们齐家就剩俺一个人了,临走时俺爹说了,这羊一定要留着娶媳妇的,千万不能丢!丢了羊,俺家就要绝了!” 这话颠三倒四,什么爹说话又只剩一个人的,但最终意思还是通的——反正是不能丢了这羊。 刘乘闻言,晓得这人委实劝不了,心中倒是下定了决心,便赶紧来阻止那兵:“这位军爷,听你口音也是淮上人,大家乡里乡亲,何必跟他一个笨货计较?饶过他吧!” 说着,直接伸手去按对方倒执腰刀的手臂。 那兵丁前面的话还在听,待身侧少年按到胳膊,反而更怒,直接一甩,将对方甩倒在船头,声色俱厉:“你是哪里来的小野狗,也敢碰我?谁跟你乡里乡亲?!” 教训完毕,看到对方倒在船头伏身不动,复又扭头舞动白刃去呵斥船尾站起来的几人:“你们想死想活?!都与爷爷坐下!” 闻得此言,原本起身几人都只能缓缓坐回去。 兵丁松了口气,便要回头继续抢羊,孰料,随着一声羊叫,尚未回头,其人忽然觉得耳边一声巨响,继而后脑一股剧痛漫延起来,借着惯性回头,却见到刚刚那来劝自己的少年手执一根大船桨,正奋力迎面砸来,然后根本不及也不能躲闪,复又被当头砸的眼冒金星,一股温热感也不知道从何处溢出。 紧接着,耳朵嗡嗡不停,胸口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出,刚要抬手举刀却发现四肢一起发软,当场跌坐下来,手中刀也滚在脚下。 这还不算,人都软了,那船桨竟然还是接连不停,继续往他脑门上连砸了七八下。 实际上,哪里需要这么多下?不过又是两三下就彻底没了知觉。 没错,正是刘乘冒险偷袭得手,他到底是没敢用装了石头的口袋,那玩意既不晓得威力如何,也没把握砸准,反倒是这船桨,他一上船就留心了,所以专门坐到船头,发觉两个船夫跟这兵匪不是一路后,更是定下了这个计划……只不过,他自己也没想到,这齐大哥真会为了一只羊会闹成这样,逼他动了手。 不然呢? 真要赌这兵匪的良心吗? “齐大哥。”第二次鸦雀无声的船上,完成中流挥桨成就的刘乘累的气喘吁吁,一边用船桨抵住那人脖颈一边开口。“把他刀拿来!把人扔下河去!他们为了打劫挑在日落时是我们的便宜,远处船现在没察觉,便不会再察觉!扔了人,咱赶紧走!” 齐大哥抱着羊,看着就在身边的刘乘,明显有些畏缩……也不知道是畏惧那倒了的兵匪还是畏惧这个他几日内颇为照顾的少年,又或者是单纯的懵住了。 他不动,自然有人动,之前那个脱光衣服的伙伴一声不吭上前,将佩刀拿了过去,但面对船上躺着的兵匪还是有些犹豫,俨然是晓得,这要是把人扔下去,这人命就真没了。 刘乘见状无奈,只能先扭头对船夫叮嘱:“我刚刚便说,现在远处的船没发觉,便是真没发觉,而若是你们现在吼起来,我们也只能拼了命打杀了你们;若是我们走了你们再去告官,被这些官兵知道,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谁,更不知道往哪里找我们,倒霉的也还是你们!听我一句话,你们现在摆船,把船往下游再多放一放,靠岸后自回来再接一拨人,便能瞒过去了。” 说完,扔下船桨,自家走过去,亲手要将那兵匪扔下去,却没有太多力气,根本推不动。幸亏之前的伙伴不再犹豫,上前协助他,将这厮在船上一翻,便扔下了淮河。 随着一声与远处哭喊声、落水声形成呼应的巨响,飞溅上船的水花打湿了满船的人,却无人再说话,而船只缓缓启动,却果然往下游而去。 一路上,河上风起,日落余晖,船上伙伴,连着两个船夫,都只不停来瞥这少年。 殊不知,此时表面镇定的刘阿乘自己反而心砰砰乱跳起来,甚至手脚发软,因为他已经醒悟过来,自己杀人了,这条命怎么算都要算自己头上。 而且他也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说白了,是他一开始就存了杀人的心,因为从晓得这是东晋十六国时他就认定免不了这种事情的,他心里其实一直都非常恐惧,所谓的自信和开朗其实就是个自我保护的画皮。 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一直在严阵以待的等待着这种事情。 所以当劫掠走到死胡同的时候,就好像心中有预演一般,刘阿乘用一种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果决,甚至是迫不及待,反击了那个兵匪。 当然,待船行到岸边,其人站起身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毕竟那话怎么说来着,穿越到东晋十六国,难道准备一辈子不杀人?而既杀了人,还要计较干什么? “三阿公,咱们是不是忘了扒那厮的衣服?”最后一丝光线下,一行人沉默着往前方走,准备绕到前面官道上再往上游去汇合队伍,走了半里路,几乎是日落的那一瞬间,刘阿乘复又想起什么,认真来问身后刘三阿公。 刘三阿公不说话,只是捂着嘴。 PS:感谢圣光闪现老爷、会输的小牟老爷、梓人高老爷还有黜凤?老爷的上盟,以及其余一百多兄弟姊妹的打赏,感激不尽。 晚上还有一章 第4章 召见 晚间的时候,众人大略汇集在淮水南面的官道岔路口,没人起火造饭,周遭四面都有哭声。 齐大哥没哭,只坐在地上死死抱着他的羊,脸上还在滴血,其他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刘三阿公一来这里就去了队伍中央,也不知道是探听自家人情况还是找人治嘴伤去了。 这是已经成功阻止了打劫的,其他那些没有阻止以及阻止了没有成功的人呢? 大略听下来,几乎十船里有八船都带负伤的,死了的扔河里的真有,被侮辱的妇女当然也有,但因为时间和地点的缘故,意外的少,相对而言,被掳走的妇女反而跟死的人差不多,这种情况下,牲畜、浮财更是一扫而空,据说只有刘任公那里勉强存下几个箱子、七八匹牲畜和几十把弓刀。 能不哭吗? 刘乘坐得胸口发闷,便起身准备往外面转悠一下。结果走出去之后,满耳朵哭声愈甚,有些哭声接近了,根本相当于哀嚎,让人难以立足。唯一有点价值的是人们的窃窃私语,有人想回去,有人想离队独行,有人想集结丁壮抛下妇孺,还有人觉得刘治一家子太废物,应该去找一家厉害的阿谁做投靠。 甚至有人想拐到下游淮阴城报官?! 听得出来,白日在淮河上官兵们成系统的打劫,使得这支流民队伍陷入到了崩溃的边缘。 之所以是崩溃的边缘而不是彻底崩溃,是因为这些人遭遇到了跟刘乘一开始穿越过来的情况,他们虽然有各种心思,可实际上除了相互聚拢,除了依靠刘任公,根本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除了继续往前走,根本没有别的去处。 但真的已经很危险了。 绕了一圈,只在树林子里撒了尿,再转回来,原来的地方已经多了几个人,原来是王阿公顺着官道跌跌撞撞找了过来,见到是眼熟的人方才停下,正抱着自己孙女坐在不动,那个孩子则只是哭。 刘阿乘见到后,只觉得浑身刺挠,偏偏无可奈何。 理智告诉他,自己已经救了一个人了……一个无能的外乡人,还是这个身板,已经救了一个人和一只羊了,还要如何呢?就那种情况,换去坐一个大船,连救一只羊都做不到吧? 况且,木已成舟,整个队伍现在都这样,心里刺挠又如何呢?现在与其继续抛洒无聊的同情心,不如想想这一个老人带着个孩子,还能不能撑住剩下的路程吧? 至于说再往后的将来,就这个世道,要是能早点混成坞堡主,说不得还能继续关心一下这些人,若是不能早些富贵,怕是连如今这点让人刺挠的同情心也会被磨平吧? “阿臣,阿臣?”正胡思乱想着呢,不远处伴随着火光闪烁,忽然便有人喊。 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刘阿乘一开始也留意,但转念一想,自己只认得寥寥几人,既然不是自己第一时间认起来的人,喊得也不对,那必不是来找自己的。 结果,人走过来才发现,竟然是嘴被捣了的刘三阿公回来,正喊自己呢。 “三阿公何事?”刘乘赶紧向前扶住对方。 “任公要见你。”刘三阿公嘴肿着,同时气喘吁吁。“速速随我去。” 刘乘心下一怔,倒也没多说什么,就跟着对方去了。 这边还是有几处篝火的,聚集的人也颇多,那刘虎子也在这里,正在篝火间四下打转,愤恨之意难以抑制,据说他的坐骑跟其他牲畜放在一起渡河被人整船端了,只按照他家最核心的男丁人头留了七八个牲畜,相对来说,他爹刘治和他两个兄长刘胜、刘培就只是显得沮丧,此时一起盘腿坐在最中心一处篝火旁,神色难掩失落罢了。 刘三阿公做了引见,刘乘上前认真一礼。 火光中,这位流民帅抬起头,似乎是想笑一笑,却没笑出来,反而叹了口气:“你姓刘?” “是。”刘乘低头做答,没有看到对方那怪异的表情。 刘任公卡顿了一下,指着一侧捂嘴的刘三阿公继续道:“今日船上的事情我听东圩子的阿三哥说了,杀了也就杀了,处置的也干净,何况是为了救人?你不必惧怕。” “是。”刘乘继续低头。 “只是有件事情问你,阿三哥说你年纪小,我之前还不信,如今见了你,自然疑惑,你这般小,如何又这般胆大,敢轻易杀人?”刘任公认真来问。“还这么快就想的这么周翔?” 周围人也都来看。 实际上,这便是刘治喊刘乘过来的缘故了,虽说肯定不会追责,但干下这种事情,必然也要审查一番,君不见,就是同伙被救的伙伴也都对他惊疑吗? “不瞒任公。”刘乘终于抬起头来,朗声相对,却还是保持着拱手动作。“小子其实也奇怪,为何大家反抗的这般少?后来想想,应该是任公在乡中庇护得当,遮掩住大家不见腥膻的缘故。至于小子我,小子其实是趁着石虎之死从北面逃来的,先逃回谯郡老家,结果老家早已经破败,不能立足,然后才往彭城这里过来被收留的……” “竟是北面逃来的吗?”刘治明显一惊。“怪不得。” “这事我跟,跟阿虎兄说过的。”刘乘一边解释一边转头去找刘虎子,转了一圈才发现对方就在自己身后盯着呢。 这动作够灵敏的! “是。”刘虎子一愣,想了一下,干脆点头。“阿爷,我在彭城问过他的,他说他是我们同宗,只在谯郡经历了三代,后来父祖又在乱中去了北方,当时刚刚孤身一人逃回来的。” “竟是同宗吗?”刘治明显音调也高了一些,但马上又稍显迟疑起来,只最后缓缓追问。“你父祖……罢了!你若自北面来,可晓得王师在北面进展如何?” “小子年纪小,不晓的大局,但个人只觉得不太好。”刘乘脱口而出,给出了一个确实有逻辑推断但主要还是为了糊弄眼下的答案。 “竟然不好吗?”这位淮上士族忍不住摇头。“也罢,这个也不说了!只说那句俗话,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何况本是同宗?你且安心留下,到了京口再做分说。” 好嘛,冒姓彭城的进度有了突破性进展,最起码一位正经士族中坚兼流民帅愿意认他了,刘阿乘自然感激,赶紧再度躬身拱手:“多谢任公收留。” 话到这里,照理讲,其人应该见好就收,可迟疑了片刻,刘阿乘还是继续保持拱手动作来言:“任公,任公既然收留,那有件事情,便不好隐瞒……” 说着,便将今晚观察到的情况做了大略说明。 听完讲述,刘治还没开口,身后幼子刘阿虎已经愤愤:“我就说,咱们今日河上不动手,迟早失了人心!你们非拦着!那些人也是,又不是我们劫了他们,不去怨那些官兵,如何怨到我们?就像这阿谁说的一般,还是阿爷平素庇护的他们太好了,而若不是阿爷庇佑他们,他们早在淮北就没命了!如何能过淮河?” 刘任公沉默片刻,等自己小儿子发泄完了,才来看身前这个与小儿子年纪差不多的少年:“那你……那阿乘以为呢?咱们该怎么办?” “回禀任公,小子以为阿虎兄说的极对。”刘乘认真道。“这些人虽然怨恨、哀伤,但其实无处可去,只能继续去京口;也没有别人可以依靠,只能依靠任公,所以他们最后还是会跟着咱们走……但怕就怕再遇到一两次这样的事情,引出内乱,自相残杀!到时候就不是队伍能不能维持的事情,而是要伤及到我们身上的!” “他们敢?!”刘虎子大喝一声。 “阿乘说的有道理。”刘任公认真思索了一下,反而严肃起来。“不怕散伙,只怕内乱,到时候伤了自家乡亲,怎么走路?” “回禀任公,小子有个建议,或许能够稍微有些效用。”刘乘没有等什么时机,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能不能把队伍里擅长织草屩的人都集中起来,组成一大伙,就在任公这里安置?” 刘任公愣了一下,周围不少人稍微听了几句的,此时也都有些发懵,尤其是那刘虎子,眼睛都斜的发光了。 不是,在说可能的内乱,说人心,而且大家刚刚遭遇到了一场这么大的系统性劫掠,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多少人财货全都空了,个个忧心忡忡的,都担心火并,担心再遇到官兵劫掠,怎么忽然扯到草屩上去了? 这关草屩什么事情? “任公,道理是这样的。”刘乘缓缓言道,俨然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想法。“想要避免内乱,一个是要尽快走,尤其是现在没有行李了,轻装上路,走得快,早一日到京口,早一日便能安泰,而且官府的粮食是按照路程而不是日期发放,走的快,粮食接济的反而也快……” “说的对!”一直管着粮食之前却一直没插嘴的刘治长子刘胜忽然插了句嘴。 刘乘转身朝刘胜微微欠身,然后继续朝刘任公本人来言:“另一个则是任公你这里要尽量掌握住队伍里的要害,才能稳住局面……要害有很多,可以是粮食、柴薪,可以是护卫,而草屩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是行路的必需品,跟粮食无二的,没它走不了,有他才能走得快,而且掌握草屩比掌握粮食、使用武力都更容易让人接受,不至于闹出乱子。” 身前的流民帅虽然明显性情懦弱,但也不是傻子,后半截听到一半便已经醒悟,而听到最后一句更是直接点头:“说的对,这东西是要害,关键是收拢起来没人在意,可以做。” “回禀任公,小子之前学织草屩时曾认真打探过队伍里一半朝上的草屩行家,正该为任公效劳,请让我协助三阿公,将人速速汇集起来。”刘阿乘说着,还指了一下一侧茫然立着的刘三阿公。“而且我们还可以将队伍里此番遭劫中有亲属伤了性命或者被劫走乃至于自家收了伤的人聚集起来,一面让他们帮忙搜集、锤打稻草、蒲苇,另一面则是隔绝他们,省的他们在队伍里扰乱人心。” “这是个好主意。”刘胜立即点头,然后来看自己父亲。 刘培也随之颔首。 “既是同宗,当然要相互扶持,你既有心,又有道理,那就这么办。”刘任公终于笑了一下,立即拍了板。“往后你就跟阿三哥一起在我这里做协助,专门处置队伍里草屩的事情。” 少年终于精神一振——事情竟然轻易成了,上辈子九九六到三十多岁才混到一个部门主管,这辈子十几天就到这份上了,还敢说不是天胡开局? 且不说刘阿乘打蛇随棍上,抓住机会成为高贵的流民队伍管理层,也不说新官上任的他为了绩效当晚便迫不及待去找人……只说其人匆匆走后,刘任公这里的亲近人不免对这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少年有所议论。 “阿爷。”火堆旁,刘虎子终于不再发脾气,却又有些百无聊赖起来,竟然不顾周围人多直接发问。“这刘阿乘真是咱们同宗吗?不会是假冒的吧?” “为何如此问?”刘任公原本也在发呆,被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我觉得这人有些怪……”刘虎子摇头道。“不像是正经人家。” “怪就对了,也的确不是正经人家。”刘任公一声叹气。“他一说话,我便晓得了……” “怎么讲?”刘虎子稍微有了一点好奇。 “他自称‘小子’,对我说‘回禀’……小子是贱称,咱们正经人家没这么用的,回禀也没人用,但回和禀的意思都是对的,他用在一起,咱们也懂他的意思,可不奇怪吗?”刘任公望着火堆解释道。“但若考虑到他在北方长大,言语被胡人影响,那反而正对了。” “哦。”刘虎子稍微醒悟。“所以他没说瞎话?” “对,再加上他说迁移谯郡三代,父祖去北方的言语,其实便是父祖被胡人掳了过去,屈身事了胡。”刘任公继续言道。“现在羯赵这个样子,便是王师不利,自家也该塌了,他自然要隐瞒,何况他单身到这里,父祖必然生死不明,所以我刚刚才故意岔开,没有问他父祖的事情,就是怕他年纪小,脸上心里都挂不住。” “生死不明不就是死了吗?”刘虎子不屑道。“阿爷直说无妨。” “阿虎,你须有些顾忌,不然都不晓得如何就得罪了人。”刘任公连连摇头。“不过,这些都还不是他一定就是士族的缘故……” “阿爷是想说他有本事吗,杀人这般周密不说,还晓得用织屩这种法子拢人?”刘治大儿子刘胜也强打精神插了句嘴。 “也不是,本事也可能是奴客跟着主家学的……我是说他懂礼。”刘任公嘴上是回大儿子,眼睛却还盯着自己幼子。“之前东圩你三阿公来的时候就说了,这个什么小子在队伍里,便是遇到个寡妇都要三番两次行礼道谢的,上上下下没有任何冲撞,你没听到吗?” “这不恰好说他更像奴客吗?”刘虎子明显不解。“阿爷你看我,我对谁都无礼……都是家中奴客对我行礼。” “你还有本事了是不是?”刘治被气了个半死。 “奴客们素来敬上欺下,我是没见过哪个奴客私下对下面的妇孺乃至于寡妇还讲礼的,这便明证了他不是奴客。”刘治二儿子刘培此时点点头,倒是明白了过来。“至于说他这般小心,对谁都行礼,只怕还是他长在北方羯胡中间如今又丧了家的缘故。” 刘虎子终于醒悟,却又嘲笑:“虽说这样,他现在处境还不如奴客呢,到了江南,人家来问,父祖屈身事羯胡,他说也好、不敢说也罢,只怕都不会给他爵位,专门列名士籍,没有士族籍贯便没他官做,孤身一人,也没有产业,也没有亲旧,可不就是个白籍流民吗?” “到底是同宗。”刘治对自己这个幼子委实无力。“面子上要对的上,否则到了京口,其他人如何看我们?更不要说,这天下姓刘的,便不是彭城同宗,放五百年前也都是汉室一脉,哪里就要计较?多多与人为善,日后用得上。” 当爹的苦口婆心,如刘虎子这般却只是胡乱点头。 PS:感谢新盟主月亮是夜晚的伤口老爷、adrian-fufu老爷,感谢大家的打赏,感激不尽。 第5章 京口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钟山这年头唤作蒋山,但这句诗在这个时代依然是通的。这是因为钟山是汉时古称,只孙权他爷爷叫孙钟,所以当年建石头城时避讳了过来。而大晋朝当然不至于再避讳孙权他爷爷,甚至使用钟山这个汉时称谓显得你更有文化不是? 没错,七月厎的时候,刘阿乘随着流民帅刘任公的流民队伍抵达了他魂牵梦绕的精神故乡建康……的隔壁,也就是后世诗词中屡见不鲜的京口。 速度确实快,实际上,离开淮河后的后半路程非常顺利,速度也远超之前。 核心原因既残忍又幽默——淮上的那次打劫,虽然让流民队伍丢了绝大部分牲畜、驮兽,包括独轮车等运输工具,但也实际上做到了让几乎整个队伍轻装上阵。 此外,这场有组织的打劫,也使得后续沿途的大晋官兵丧失了对这个穷鬼队伍的兴趣,再加上刘任公手里有着大都督府签发的正经文书,也没道理不放粮。 仔细想想,不放粮他们也不好漂没,倒也干脆起来。 这种情况下,逃散和分离当然是有的,而且非常多,一千多户、三四千人愣生生减员到不足千户、近三千人,但这种逃散竟然没有影响到主体队伍的速度。 当然,这里面也有刘阿乘一些微不足道的功劳。 而且这位已经晋升流民队伍高管之人完全可以拍着胸脯说,他本人的功劳虽然微不足道,但他提出的草屩集中制企划和草屩部门是立了大功的,甚至远超想象。 首先,当然是一开始的构想成功了,通过控制草屩这个行路过程中的必需物资,继而约束队伍……草屩不耐穿,走个百八十里,下个小河遇到一场小雨可能就坏了,尤其是中间还经过了射阳湖这个大沼泽,所以只能往刘任公这里买……偏偏大家又都没钱没货了,那要么用宝贵的粮食换,要么就得听从刘任公,或者说是东圩刘三阿公乃至于他小小刘阿乘的安排,为队伍去干特定的活来换明日的草屩。 你去帮忙打柴,他去帮忙把这孩子背两天,日子就这么过的。 其次,一个不算是意外,最起码对刘乘而言不算是意外的附加作用,那便是草屩的出产效率大大提高。 想想也是,当王阿公这些熟练的织屩工不需要额外考虑自己以及家眷日常安全、夜间保暖、白日煮饭的时候,也不用自己亲自寻找和处理原材料的时候,产出自然大大增加。 原本刘乘还担心这些织屩工会有抵触心理,毕竟到这边属于大锅饭,但实际上,他们对能直接追随刘任公都感到格外振奋,彷佛能为流民帅大人织屩属于什么殊荣一般。 至于说那些被汇集起来的受害者与受害者家属,就更是感激涕零,如王阿公,他多次直言,若非刘任公收拢,他和孙女断无活路,然后动辄引着自己孙女对刘任公一家磕头,当众喊起了“郎主”! 这就是自家主动投效为奴客了,而且还生怕对方嫌弃。 转回眼下,既到瓜洲渡,便有官吏装模做养阻拦,说是不许过,但刘任公竟真有手段,上前亲自交涉了一番,居然得以过江。 既过江,便来到著名的北固山下,又早有南徐州的官员等在渡口,然后过来黑着脸说了一气,什么虽然大都督有德,许你们这些北楚流民过江来,却要往什么特定地方安置,然后只能在京口一带活动,等待当地官员过来发放白板籍贯之类的,若有冲撞,一律从严处置什么的。 这话只对刘任公来说,普通流民听都听不到,也不知道是警告谁。 而刘任公依旧从容,再与对方交流后对方态度依旧随即大好,而且官府明显立即更改了安排,再次发完粮后转而让这位流民帅带着人去侨立的琅琊郡落脚。 所谓侨立,是指大晋朝廷南渡时丧失了原本的州郡后,为了安置、安抚和管理对应籍贯的流亡士族与百姓,在实际控制区设立的对应区划。 比如北面有个大徐州常年不在朝廷控制区内,这京口周边就划了小徐州,也就是俗称的南徐州,徐州有个琅琊郡,这南徐州里就继续规划了一个小的琅琊郡,据说那位征西大将军桓温,年轻时就在这个小琅琊郡里做过类似于太守的琅琊内史,甚至还在驻地金城种过一棵很有名的树。 不过这也露出一个问题,须知,刘治家郡望在徐州彭城,实际居住地在彭城与沛郡交界处,怎么都不至于安置到侨立的琅琊郡才对……结合之前瓜洲渡、北固山下的事情,这里面必然有说法,只是刘阿乘没资格晓得原委罢了。 就这样,众人按照本地官吏指引,顺着京口大道一路先向西,后南下,抵达一处背山倚林又有一条西向小溪的谷地以后,据说已经是侨置琅琊郡郡内,便就地安营扎寨。 所谓山,刘阿乘甚至已经猜到,应该就是后世宝华山、汤山、方山那一带所谓宁镇山脉的南麓某处,那条顺着山势向西流的小溪,恐怕是通往秦淮河的了,而他们南来的那条路则应该是建康、京口通往句容的那段路。 只是相隔一千六百年,莫说后世之繁华一无所有,甚至有人声称南来两山夹路上听到了虎啸。 也是惊悚。 万事俱废待兴,虽然所有人都是穷光蛋,可落脚之后,整个的队伍的气氛还是有了明显的振作,彷佛旬日前的那场大规模劫掠并没有发生一般。譬如那刘虎子,彷佛卸了磨的野驴,一下子就带着十几个精壮伴当消失了,还问刘阿乘去不去? 去什么?去哪里?干什么? 刘阿乘茫然不知,还没问清楚呢,那刘虎子已经不耐烦,径直带着人跑了。 不过也正好,趁此时机,少年也赶紧向刘任公提交了自己的新改制方案,俨然是要吃定草屩这碗饭了。 “继续拢着草屩这一伙人不松手?”刘任公明显有些不解。“现在已经不用赶路了,难道草屩还有用吗?” “可以去市场换酱醋油盐。”刘乘赶紧解释道。“任公,咱们初来乍到,只有一点粮食,柴能自己打,可油盐酱醋却不能……之前逃命般的赶路,可以忍几日,现在哪里还能受得了?正好来的路上看到京口大道沿途有不少野集,咱们草屩产量又大,我跟三阿公去将多出来的卖掉,换来酱醋,能接济一家是一家。” “是有道理。”这位任公点点头。“但过几日朝廷就该来发籍,应该就有安抚,各家便可撑过去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你还信朝廷补助?! 刘乘心中无语,面上却丝毫不变,只是赶紧来劝: “小子的意思是,且不说朝廷便是来发籍,如何就给我们酱醋?便是真给,这草屩队伍里颇有些孤寡,拢着他们以此赚些钱养活孩子也无妨的,也只当是做善事了。而且要小子说,除了草屩,还该将擅长织席子的也拢起来,因为既要立足,接下来席子就成紧俏的了……还是那话,朝廷便是补助,给种子给衣服,也不会给席子的。” 刘治终于服气,连连颔首:“阿乘还是这般周全,一路上我已经信你,这事就还依着你,你跟三阿兄一起去做便是。” 刘乘得了准信自然大喜,立即拿着鸡毛当令箭,非但要继续拢着草屩队伍,还要做市场化改革,还要扩张草席部门。到了翌日一早,更是跟着刘三阿公一起,寻了队伍里极少数尚存的两个独轮小车,迫不及待要去京口大道上贩卖路上的存货。 还是刘任公见到后觉得不妥当,复又让急匆匆出门的刘虎子那边腾出两个人手,既是帮忙推车,也是做个护卫的意思,倒是省事了。 且说,京口大道大概是大晋朝这年头最重要的一条路,循江背山而陈,却又距江面有足够距离,左起首都建康的东北篱门,沿途分布着著名的京口八镇十一城三十三烽火台,而道路尽头正是八镇中的最后、最大一镇,也是坐落于北固山下的京口实际首府铁瓮城。 铁瓮城往北,与瓜洲渡隔江相对,往南扼守三吴运河,尽收三吴财货赋税。 后世镇江之本意便从此而来。 实际上,即便是眼下,所谓南徐州也好,大家默认的京口范畴也好,包括那些军事设施,本就是根据京口大道上的来做的划分,而不是反过来。 甚至于《东晋门阀政治》认定的,仅次于东晋四大执政士族门阀的高平郗氏,也是靠着郗鉴这个昔日王敦之乱的大功臣经营京口才取得了足够和稳固的政治地位。 京口,就是高平郗氏的大本营,是他们屹立不倒的根基,而京口大道,就是京口的大动脉。 这些信息,有的是刘阿乘穿越前就知道的,有的是他逻辑推理出来的,而更多的基本信息则是其人在句容大道与京口大道交汇点这个野集上打听来的。 说是来卖草屩,结果刚到地方后不久,他便以打听行情的名义四下去闲逛了,问问这个,听听那个的,从京口大道本身开始,一路打探到传说的郗家,刘三阿公都看着摊子卖了十几双草屩了,他还在外面打探行情呢。 “大都督就是大都督,是太后亲爹,能不大都督吗?京口归他管好几年了。” “郗家?郗家现在当家的全去南边当神仙去了,不在京口。” “谢家?谢家好像确实跟王家一般住乌衣巷,我们去那边卖过柴的,过水门要抽五个钱,万一卖不出去就麻烦了……他家的子弟出门都做辎车,带着几十个漂亮妓女……倒是常见。” “王家……王家那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何能见到?” “北府兵就是咱们这儿,就是京口兵,都是青州、徐州来的人,当年郗司空平叛的时候建的兵。” “西府是豫州兵,是学着京口找流民建起来的,咱们也有人去那里从军,都是北面来的嘛……不是荆州兵,荆州是桓大将军的兵。” “我哪知道为啥西府不叫北府,北府不叫东府,你到底是要买东西还是不买?” “这事我晓得……当年刚刚南渡的时候,朝廷设立军府,咱们京口这里就是北中郎将的军府所在,就唤作北府了,我爹当年便在里面当过兵。” “太后那是能说的吗?我哪知道皇帝几岁?” “我知道你刚来,这些事但凡在这里待个三年五载你比我清楚……” 不得不说,京口这里虽然不是正经的建康,但还是颇有些天子脚下风范的,路口集市上随便找个人聊几句,指着远处江边上的烽火台当个由头问一问,都能说个几句王桓褚谢郗。 而一直到现在刘阿乘也才解了惑,晓得这大都督褚裒是怎么回事,竟然是外戚,执政太后的亲爹!而作为外戚,又大都督五州军事,竟然跟王谢郗桓并称了!最起码现在民间的煊赫程度是比郗、谢都要强的,谢家都被认为是褚家的附庸。 具体为啥,好像谢家也是因为外戚起家的,却比褚家远一层。 就这样,一直到午后阳光西斜许多,刘阿乘才心满意足的回到摊子前,却见到刘三阿公正板着脸在等自己:“阿乘,你去打探草屩时价了?” “没有。”刘乘瞥了一眼旁边只隔了七八步的另一个草屩、草席摊子,果断摇头。“只是去探听时政了。” 刘三阿公闻言,反而没有之前那种脸色了,只是一叹,然后又来问:“都打探到什么,可曾问清楚,咱们确系是白籍,不用徭役赋税的吗?开荒给不给种子?过冬怎么办?” 刘乘一愣,旋即摊手苦笑:“竟把这些忘了。” “那你都探的什么?”刘三阿公再度气急。 刘乘倒是不慌,只将自己听来的京口本地交通、军事信息、北府得名缘由,还有什么王谢褚郗之类的传言兴致勃勃的说了一遍,而刘三阿公耐着性子听完,彻底无奈,只能按着自己还有点疤痕的嘴角摇头:“随你吧。” 少年干笑一声,终于老老实实倚在了草屩摊子后面的大树上,然后眼睛依旧滴溜溜转,恨不能记住所有来往车辆人员,看清楚市场上所有摊贩物件。 不过说实话,卖草屩这事目前也真用不到他,谁来买双草屩,给三五个钱,三个是正经的五铢钱,五个是南方豪族私铸的沈郎钱,或者一两升粟米,一升是今年南方的新粟,两升是三年朝上的陈粟……这些事情,刘三阿公比谁都麻利,哪里要他一个少年掌眼? 何况,刘三阿公此时也已经看出来了,这厮讨这个差事,根本就是为了来集上玩耍的。 到底是少年心性,你也没办法不是? 就这样,刘乘靠着大树,眼瞅着又卖了四五双草屩,心中则继续胡思乱想的时候,终于出现了一个让他感兴趣的客人。 此人面黑,牵着一匹马,穿着正经葛袍,头上戴着一顶单梁进贤冠,腰间系着一个笛子,身材极高,又有些驼背……这些特征,使得此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正经的中年士人。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此人身上的葛袍已经很脏了,进贤冠也显得破旧,而且头发粗粝发黄,左脚下的草屩更是直接从中间扯开了股绳,再不能用。 走近停在摊前,明显能闻到一股跟其他短打扮流民一般无二的酸臭味。 甚至因为他罩着袍子,而且之前在赶路,弄得满身汗,味道还要更重一点。 “草屩……多少钱一双?”摸了两下后,此人终于开口,声音却颇为年轻。 看来此人只是容貌显老,更兼衣物破旧,神态憔悴,不得梳洗,尤其是还微微驼背,以至于被当成中年人了。 “五铢钱三个,沈郎钱五个,新粟一升,陈粟三升。”刘乘主动开口招待。“若是用衣物布匹来换也行,反正我们草屩还够多,看成色与你算便是……当然,若是有油盐酱醋,或者其他有用之物,也都可以拿来换。” 那微微驼背显老的高个年轻人明显沉吟了一下,然后从自己腰后取下一个小口袋,打开以后竟只倒出一个沈郎钱来,原本赔笑的刘三阿公立即变了脸色。 那人无奈,复又取了一个口袋,再一倒,竟然滚出来一个吃了一半的米饭团子。 “我们不要这个。”刘三阿公赶紧摆手。 那人明显窘迫起来,便是帮忙推车的两个汉子也都相顾无语——牵着挺壮的一匹马,怎么身上只有一文钱?还不如自己这些流民。 倒是刘乘一早就看的清楚,那马鞍、缰绳都是半新的,跟此人衣物不合,怕是临时借别人的马也说不定。看这个样子,应该的确是个士族子弟,只是落魄到极致。 而这个时候,那人复又寻到一个物件,却是腰中的那只半旧竹笛。 结果尚未开口,刘三阿公便又要摆手。 “若是愿意,拿笛子来换也无妨,只是我们不好作价,只能与你一双。”刘乘抢先来言,倒不是同情对方,而是他刚刚意识到,自己的人设就是一名落魄士族子弟,那当然要体谅这个彷佛骆驼祥子一般的同类。 果然,刘三阿公看了身侧突兀开口的少年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显老的驼背年轻人也不吭声,再加上脸黑也看不出来有没有红脸,只放下那笛子,然后取了一双草屩低头在那里换,换完之后依然没有走,反而好奇询问:“你们区区几人,如何有这般多的草屩来卖?” 这是难得遇到的落魄士族,刘阿乘有心与对方搭话,便直言相告。 结果就在话说了一半的时候,野集的西头,忽然有人压着声音轻喊了一句什么,随即,原本因为午后太阳而沉闷许久的集市彷佛活过来一般,莫说路上驻足停下的几个客人,便是商贩们也都纷纷卷动自己的货物,担着、拽着往路边让。 很快,刘阿乘等人也听清了那句话——“有刀斧奴来了!” 闻得此言,刘三阿公也反应了过来,喊着两个帮手将串着草屩的稻草绳一拽,先抬到树后面,然后又各自推了一辆独轮车转了过去,一回头,发现刘阿乘还在那里跟那个高个子穷酸一起发呆,便又赶紧过来拽住他,将这个少年拽到了树后面。 原本好奇张望的刘阿乘到底没有拒绝己方伙伴的好意,只朝立在那里不动的高个笑了一下,便转到大树后面偷看。 须臾片刻,一个足足十几辆车子的队伍沿着京口大道行驶了过来,前面和两侧果然有几个持刀斧开路的奴客,而更让人诧异的是,车队里占了近一半的辎车上,几乎全都有数名衣着华丽的年轻漂亮女子,其中两三辆车甚至毫不避讳,直接掀开帘幕,对着路边躲避肃立的商贩调笑指点。 就这样,整个集市,目送着那被刀斧奴开路的车队远远离去许久,方才重新恢复秩序。 “也卖了许多双了,早晚能交代,赶紧换了油盐酱醋,且走吧!”刘三阿公心有余悸,只在树后扯着少年商议。 刘阿乘自然无话。 就这样,两名一起来的伴当,一人将剩余草屩放在独轮车上,另一人则随刘三阿公一起拿着钱匆匆去买醋布、盐酱之类。 而刘乘则忍不住好奇,趁机来问那葛袍高个之人:“兄台,这些江南士族的刀斧奴竟当街乱砍人吗?” “其实,若你不去冲撞,如今这些刀斧奴多少是不砍人的。”葛袍男子牵着马冷笑解释。“尤其是今日这车队主人,只看那些招摇过市的妓女和这隐士才用的辎车,再算算时间,便知道必然是谢家那位东山名士守孝完毕,准备回会稽享福呢……” 刘乘听得“如今”、“多少”、“隐士”这些明显嘲讽话,本来还在跟着笑,结果听到最后,愣了许久,不由当场来问:“刚刚过去的是谢安?!” 葛袍男子终于放下怀,认真打量身前的少年:“足下也知道谢安石吗?还未请教姓名。” “兄台年长于我,正该我来先请教姓名才对。”刘阿乘赶紧拱手。“之前失礼了。” “彭城刘氏,刘浪,加冠至此,只有一个小名吉利充字,你喊我刘吉利便可。”驼背男子居高临下,昂然回礼。 刚刚还因为谢安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远而震惊的刘乘此刻心中委实无语,怎么全是姓刘的?还都是彭城刘氏?这京口莫非是捅了彭城刘氏的窝不成?! PS:感谢新盟主挚爱唯一b老爷,感激不尽。 此外,这书前期人物,最起码到我存稿为止,如果是有门阀背景的,基本上属于历史人物,或者说历史上应该有这个人物,只是不晓得叫啥,我给做了姓名、外貌设定而已。 第6章 安石 辎车上,今年二十九岁的谢安斜躺在一名十七八岁上等家妓膝盖上,正在闭目假寐。妓女则借力车厢坐的笔直,丝毫不敢动弹,只拿着一柄彷佛长柄羽毛扇一般的拂尘微微悬空架在侧前方车门内,以防外面的烟尘从辎车的卷帘中滚进来,污了自家主人的衣裳。 且说,谢安平素并非是什么苛刻之人,但这位从官中赐下来最近又得宠的上等妓女素来心细,虽只相处月余,却对这位郎主有了一些了解,自然知道对方此时状若无事,其实心情并不是太好,所以不敢怠慢。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谢安石这次出行本身就是被迫,心情自然称不上愉悦,只是多少年东山名士做下来,早就练就一身本事,便是天塌下来心里吓得半死都不耽误他面上言笑晏晏,何况只是心烦? 也不知道上路多久,谢安心情稍微平复,正好经过了一处集市,车外嘈杂之余其他车上女妓的调笑之声也明显起来,将他彻底吵醒,干脆坐起身来,撩开布帘。 结果第一眼便看到道旁商贩躲在树后鬼鬼祟祟偷窥自己车队,还有一落魄士人牵着马立在道旁冷眼来看,似乎跟自己有什么仇一般,弄得他莫名其妙,又不好计较的,原本稍微平复的心情反而糟糕。 但下一刻,随着车辆越过这个路口野集,其人往前一望,正一眼看到前方山上菊花簇簇盛开,不由恍然,自己竟然已经过了江乘,刚刚应该是句容大道的岔口,而前方正是以菊花多又临京口大道而出名的花山(后世宝华山)。 既见此山,又心情不上不下,谢安石名士秉性发作,便干脆令人停下,乃是临时决定放弃行程,拄藤杖登花山煮茶观花。 上得山来,却见此时将至仲秋,天高云淡,非止山上树木菊花黄翠相交可爱,就连江北风景也居然历历在目,隐隐与脚下山中树木相映。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长江滚滚,被午后阳光下照的发亮,自两者之中蜿蜒而过,恰如玉带横披,委实难得。 谢安石不由大为满足,自己为花上山,却见大江如玉,为排遣而登高,果然心胸开阔,真真得了自然之味。 然而,虽得盛景,却无友人在侧,只几个妓女,显不出自己此番风流,不免又可惜起来。 这还不算,此时菊花盛开,花山上不止他一人观风景,谢安石心知肚明,若是真待到傍晚,住在附近的寒门小人知道自己孤身在此,必然会来邀请,而他性情匀淑,不比王氏那般门楣倨傲,也不比殷浩那几人性情激烈,万一被人攀上来不好推辞,届时吃了小人寒门家的饭,甚至晚间住在那些人家里,不免为人耻笑。 于是乎,待了一阵,其人虽然不舍,到底无奈,还是下得山来继续赶路,只在车上手写了一张绢帛,让奴客送回乌衣巷家中,乃是将今日花山所见盛景与所感告知家中诸子侄,然后叮嘱他们,天高云淡,花开满山,不必等到重阳,也不必理会家中长辈,只看八月天气,便可一起出来,寻机登山望远,以壮情怀。 不过,这番闲情逸致还是有代价的,因为错过路程,又不可能去那些屯镇找粗俗兵丁借宿,所以一直到了傍晚前,才寻到陈留蔡氏在本地的一个别业,匆匆投宿过去。 陈留蔡氏乃是正经的渡江功勋,二品甲第高门(九品中正制下没有一品高门,所以二品为最高级),自然不会有小人妨碍。然而,让谢安意想不到的是,蔡氏之核心,前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征北将军,号称中兴三明的蔡谟,竟然不在建康城内,反而孤身在此处别业。 谢安这些年高卧东山,与之前几年执掌朝政的蔡谟并不熟悉,然而人家本是天下长者,又位极人臣,此时又投宿过来,自然要来拜见。 同样的道理,谢氏厚积薄发,已经起盛,同为高门世族,晚间单独碰上,蔡谟也不好不见,就让人尽力招待。 双方相见,谢安手执麈尾,拖着木屐,行礼完毕,就势落座,将麈尾一打,先行开口:“今日过花山,见菊花盛开,遂登山观花,却不料见大江如玉带横陈,可见小知不如大知,小年不如大年,诚至理也!” 蔡谟七十岁的人了,闻得此言,懵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然后闷闷来问:“足下是要与老夫清谈玄理?” 谢安措手不及,这……这不该清谈吗? “我们陈留蔡氏儒业传家,下面子弟或许有学你们清谈的,可我随元皇帝南渡,素来老钝耿直,只知道学圣人之理,务民生实业,不晓得你们这些东西。”蔡谟见状,微微皱眉。 说实话,老头语气似乎还算平淡,而且点到为止,没有趁机长篇大论,更没有如谢安兄长谢弈那般喝多了以后动辄对其余甲族子弟破口大骂,已经属于很给面子的那类人了。 但话里的刺依旧让谢安有些坐立不安。 半晌,作为后辈,其人只能继续找话,但他性情素来绵里藏针,哪怕对方是位极人臣且年近七旬的长者,也忍不住暗暗回怼:“蔡公不在建康,缘何至此?” 哪怕是相互不熟悉,可谢安之前在建康服孝,从夺情担任吏部尚书的兄长那里也晓得事情原委,对方此时应该是在躲避征召,朝廷现在应该是想让这位开国老臣从扬州刺史任上下来后继续担任司徒以稳定局势。 毕竟皇帝年纪太小,而北面生乱,北伐已起,偏偏桓温又在上游虎视眈眈。 但不知为何,蔡谟就是躲着不干,甚至他上一次担任司徒的时候就没有征召椽属……好像是告诉天下人,我就是给那些人做过渡的,朝廷根本没拿我当回事,我也没把朝廷当回事,那些人看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他们。 “你觉得我此番躲避征召是跟你们在东山一样趁机自抬身价?”蔡谟闻言顿了片刻,反而发笑。 谢安的性情终究不能把话给直接说出来,只能闭口沉默。 “当年元皇帝渡江,以丞相身份立业,我为他参军,随后四十载,起伏鞠躬,何曾计较什么身份?”蔡谟见状,也只能一叹。“我今日不受这个司徒,原因很简单……石虎逆贼自败,羯赵自崩,这是实话;朝廷上下群情激奋,人人都要北伐,这是大势;可我偏偏也知道,清谈之士无能,占据朝廷,北伐必败无疑……便是稍有成就,那也是桓温的结果。可是桓温居上游,一旦北伐得势,朝廷清谈之辈又操王师大败,岂不是王敦之乱再起?既反对北伐,又不能阻止北伐,那敢问我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司徒呢? “人到七十,还要给自己弄得晚节不保?” 谢安终于凛然,也只能小心翼翼来言:“据我所知,褚公虽败,可他只出小军三千到青州,又是被李农两万军所袭,胜负于北伐而言无足轻重吧?须知天下苍生,尽望北伐……” 蔡谟再三来看对方,上下打量不停,看的谢安心里发毛,只能闭口。 “足下说大都督小军三千兵败的事情,我之前并不知晓。”蔡谟看了半晌,自己先扭过头去看一侧空气。“不过要我说,褚裒虽然是以外戚掌军,但要计较良心与能耐,还是胜你们这些清谈之士许多。更兼他皮里春秋,表面从容,内里思虑极重,此番败绩,怕是也已经晓得局势到底如何了……反正你此行是要去查探虚实对不对?自己去看便是! “至于老夫,已经下定决心,此番之后,若还有残年,就回建康开坛教习儒学,省得国家朝廷被你们这些清谈名士占据。 “还有你,既然遇到,不管你厌不厌,也免不了多说几句,褚公年长,又已遭败,或许将来太后要用你们谢氏当国的,万万不要因为互抬身价多了,就真以为自己就是什么国士无双,什么阿谁不出则奈天下苍生何?天下苍生这四个字,没有真才实学的话,谁也担不起!” 谢安到底年轻,虽然心虚,却还是勉力起身,拱手相抗,连对方犯了自家长辈忌讳都略过了:“可惜,蔡公也高看阿某了,阿某不过一东山隐士,谈何天下苍生?” 蔡谟撇了下嘴,也不再理会,而是直接起身离开,往别业后面去了。 这一下,是真真切切的拂袖而去,尽显大晋朝名士风范了……而要是某个穿越者在这里,恐怕更会心中大喊,这事要是被记下来,绝对能上《世说新语》了! 言归正传,谢安自冠年后不久便优游东山,与王、郗、袁、孙、羊、殷、顾等子弟以及一些高僧并行,早早确立了新一代名士核心的身份,所到之处,谁不以与他清谈为荣,谁不称赞他东山名士风度? 然而,今晚遇到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头,一口一个清谈之士无能误国,不免让他有些愕然之余继而心中慌乱起来。 再加上对方身份、年龄与决绝之态,也不好真的争辩的,只能默然目送对方离去。 这一夜反覆难眠。 翌日一早,其人干脆逃也似的上了路,先奔铁瓮城去了。 原来,褚裒乃是当今太后之父,妻子正是谢安堂姐……换言之,以如今垂帘听政的监国太后褚蒜子那里来算,褚氏是父族外戚,谢氏正是母族外戚,这正是谢氏崛起之诀窍,也是谢安可以从容优游东山之原委。 来到此处褚裒府邸,晓的这位大都督还在北面,也不在意,便来见堂姐谢真石。 而谢真石见到堂弟,竟如溺水之人见了救命之人一般,直接在门内挽住对方臂膀,泪流满面:“石奴,且渡江替我去见你姊夫,我听家中心腹传回来的言语,他在彭城被鬼神所撞,只怕活不几年了!” 谢安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什么鬼神,什么就活不了几年了? 自己这姊夫才四十五,半年前在自家宅中相见还身体康健,便是一月前也该身体无恙,否则如何渡江北上彭城,以大都督的身份总揽北伐? 至于江北那边刚刚收到的讯息,说是代陂一败,也只是前锋三千败绩,且代陂远在青州,而自己姊夫最远也不过是到了徐州彭城,根本没有去战场好不好? 但不管如何,姐姐这个样子,谢安也承受不住,便扔下那群妓女,自瓜洲渡江,准备轻身疾行往彭城拜见姊夫。 实际上,这正是他提前出行的原因,正在都督豫州军事的堂兄谢尚在江北听到不好传闻,临时写急信与他,让他往前线探听虚实。 然而,昼夜疾行的谢安石到底没过淮河,而是在八月初的某日晚间,于淮河南岸的淮阴城内见到了自己这位姊夫。而甫一相见,谢安便心凉了半截——无他,对方确系面容憔悴,精神萎顿,与半年前相比彷佛老了十岁一般。 “安石来矣!”在榻上僵卧的褚裒见到来人,勉力挣扎坐起笑对。“不要听你阿姊胡说八道,我既无半点伤病,也没有被鬼神所冲!” 谢安刚要说些什么,褚裒却自己先黯然神伤:“只是被人之生死所冲。” 谢安心中一惊,莫名想起那蔡谟言语,便苦笑相对:“姊夫只是一次小败,便觉得北伐必败了?” “不是北伐必败,而是我褚裒北伐必败。”褚裒言辞恳切。“安石,我少年随家父在武昌,未见南渡时中原腥膻,后来虽然经历了王敦、苏峻之乱,却一直受郗公庇护,在他帐下做参军,也没有经历什么大刀兵……而这一月之内,只是稍历风霜,却晓得了一些平素未晓的之事。” 谢安无奈接口:“敢问是那些事?” “当先者,中原百姓战乱流离,苦难叠重,确系有倒悬之苦……所以,非北伐不可!”褚裒言辞艰难。“我之前竟以为京口流民多有言辞夸大,这一回到了彭城才知道,是我往日居高临下,不能体察他们……实际上,京口这里,北府兵上下皆为中原流民,他们也要北伐的。” 谢安叹口气,点点头:“不错,北伐是大势所趋,石赵自崩,不北伐怎么都说不过去。” “次者,我这个人,既不晓军务,也无血气,更无德行,根本没有那个本事主持北伐!”褚裒继续来言,言语愈发迟滞,彷佛吞咽都有困难一般。“百姓投奔我,我莫说对敌而胜,竟不能遮护他们周全!鲁地百姓……鲁地百姓……只恨王赤龙(王导)早就把言语说的清楚,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可恨,可恨!偏偏这次北伐前,我还没有自知之明,幕属们都劝我,说我是太后亲父,身份贵重,不该轻易深入,结果我不听他们。代陂一败后,经人提醒才醒悟,万一我在前面真失利,怕是太后那里会被连累,我才想着撤回来。可这一撤回来,不就是相当于正经弃了因我而起的北方士民吗?!如此进退失据,恐怕要贻笑千年了!” 谢安听到这里,又看对方形象,一时口干舌燥,无可奈何。 须知道,早年桓温的父亲桓彝就说,褚裒这个人皮里春秋……这不光是一个明褒暗贬的人物点评,更是把眼前之人的性格说的透彻,乃是说,自己这个姊夫,表面上很从容镇定,实际上内心非常敏感,情绪波动也大。 这是他自小便来的秉性。 再想起前两日遇到蔡谟时的言语,更是觉得荒谬,只怕早就猜到北伐必败的蔡谟也没想到自己这位姊夫竟然一败便到了这种地步吧! 而且,真就因为青州三千人一败,给吓到不敢再彭城待了?! 你留在彭城组织防线怎么就危险了?! 自知之明这个事情你倒是妥当! 但这话没法说,谢安也只能勉力安慰:“既如此,姊夫不如早早上表,自请让出职务去修养……正好殷浩做了扬州刺史,他才德出众,让他组织北伐便是。” “这便是第三件事了。”褚裒捏着丝制的被衾,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我肯定要请罪,但太后才二十四岁,皇帝才六岁!外面还有桓温渐渐起势,已经开始侵占你大兄的西府兵权了,荆州、扬州之间也必然再起龃龉……我若不能握京口北府兵权,一旦殷浩落败于桓温,太后与皇帝如何自处?非只如此,有些话说与你是无妨的,那殷浩到底是会稽王的人,现在桓温在外面,会稽王辅政,自然与我们共进退,可实际上他们真与我们一体吗?要我说,便是你兄长那里的西府兵权也不能轻易开释!所以现在的情形是,咱们不能不握兵权,而握兵权又不能不北伐,北伐又必败,你说,我该如何自处?!” 谢安彻底无言,他当然知道这话是对的,可若如此……可若是这般,这北伐岂不是要走入死路了吗? 而且,北面都乱成那样了,王师竟然不能胜绩?这个李农为什么不望风而降,反而要攻击王师呢? 莫非蔡谟说的是真的,清谈之辈,不能负国?可那骂的是自己,不是眼前的姊夫吧? 而且桓温为何能一战灭蜀? 是桓温为超世之才,还是自己这伙子人过于无能? 一时间,谢安自己也心乱如麻。 隔了半日,方才继续安慰:“既如此,姊夫且退回广陵吧,然后观望一下局势,暂时不要轻易过江回京口……江北和江南不是一回事。” “正是此意。”褚裒不顾满脸泪水,抓住了自己妻弟的手腕。 就这样,谢安留在军中,随行褚裒,花了七八日,一起回到了广陵。 按照他的设想,局势就这么耗下去也无妨,只要三五日,自家堂姊过来,这姊夫有人照看,他就可以离开这是非之地,带着那些妓女回会稽东山了。 然而,刚刚回到广陵,当夜便有一个噩耗传来。 “哪来二十万之众?”连夜披着衣服到褚裒榻前的谢安是真惊了。“不是说鲁地五百余户吗?” “不是青州的事情。”褚裒躺在榻上,拿着军报的手止不住的发抖,这次连哭都没有,只宛若失了魂一般。“是我之过,是我之过!我误国误民!” 谢安劈手夺过军报,打开来看,也是骇的一时茫然失色。 原来,军报写的分明,说是七月间河北大乱,石闵、石遵、石鉴、石琨、李农、张豺乱战,慕容氏也将起兵,枋头氐人、滠头羌人也都蠢蠢欲动,河北遗民惧怕战乱,又闻得王师北伐,竟然有二十万遗民渡河求南!孰料过河之后,居然听到王师败绩,大都督都撤回淮南!现在北面各地传闻都说,这二十万人没有接应,也无粮秣,四处奔散,怕是已经多死于大河之畔了!” “安石,安石!石奴,阿奴!”褚裒这边终于哭出声来。“如之奈何啊?!他们竟是因我离开彭城而亡?!” 谢安被问的哑口无言,但居然冷静了下来。 这个快三十岁还没正经出仕的中年人迅速意识到一个残忍的事实,那就是,这二十万心念王师的河北人,其生死本身于大局并无关碍。真正的关碍在于自己这位姊夫是个皮里春秋之人,他受不了这个打击,而如果因为这个导致对方身体继续恶化的话,才会反过来影响朝局和谢家。 自己必须得在广陵城待了下去……最起码要等到这位大都督稍得安稳后,才能离开此地,往行会稽东山。 彼处,有好友孙绰、僧道林、郗愔、许询、王临之,可以与他清谈饮茶,养鹤抚琴。 没错,谢安还是决心要走,且不说姊夫还没到那份上,便是真到了,他还有堂兄以西中郎将领豫州刺史,握西府;有亲兄以吏部尚书掌升黜;甚至还有个年龄彷佛的二兄谢虎子谢据随时为家中顶上去。 天下苍生这四个字,还真轮不到他谢安石来扛。 况且再说了,人活在世上,承父祖之恩,天生贵胄,名士风流,难道不该就这么高卧东山,游戏人间吗? 不过,若是这般想,自己刚刚失态,是不是名士风范还不到家呢? 胡思乱想一通后,谢安反而含笑安慰起了自己姊夫:“阿兄想多了,哪来二十万众,必是彭城那里的军将畏战,虚言恫吓你呢。” “安石,安石,你就不要安慰我了。事到如今,哪里还不清楚,无能如我,一旦负天下苍生,便是负天下苍生。”头发不知何时变得花白的褚裒仰头一叹,卧倒在榻上,根本不愿再多说什么。 PS:感谢第三十萌,提举常平使老爷,感激不尽。 第7章 穷蹙(上) 八月秋后,大晋征讨大都督青、徐、兖、豫、扬诸军事,太后亲父褚裒兴师北伐,不过一月有余,遇前锋青州代陂一败而狼狈归于广陵。然其人在徐州彭城期间,中原百姓归附日以千计。而在大都督府明显把这些流民当做战果来处置,特许此番流民渡江安置后,京口之地作为中原流民之集中,南徐州侨立所在,自然免不了随着他这一归又多了数万人口。 这也使得今年秋日京口大道沿线的市集明显比之前热闹起来。 不过有一说一,自司空郗鉴经营京口以来,这些新来的流民跟之前几十年间刚到京口的流民并无差别——一样穷,一样滋扰治安,一样要靠着朝廷安置救济。 所以,这些人来到市集,也没钱买东西,能卖的也不过是些旧衣烂裳、草屩劈柴,最多等到了冬日,再加上男丁女儿罢了。 属于假热闹。 然则,这些北来楚子总能给江南百姓带来些新花样……野集之内,竟有卖屩席之人吹笛揽客。 须知道,音乐这玩意,都是士人,最差是个寒门、僧道,才能玩弄欣赏,京口几十万众白籍楚子,八成都是这几十年间跑过来的流民,何时听过这个? 听过的也不来这里呀。 于是乎,即便满集子都是卖草鞋跟席子的,也不耽误这家生意最好,卖的最快……好像这家货源也素来充足,质量也好,不过来了大半个月,就已经出名。 甚至摊子上还挂起了个小木板,上面用木炭写了“任公屩”三个字,以至于更加瞩目。 “不好!有刀斧奴!” 笛子演奏的《两只老虎》正在进行三次重播的时候,忽然间,有人压着声音轻喊了一句,随即,不要说原本挤做一团听响的男女老幼,便是周遭商贩也都纷纷卷动自己的货物,担着、拽着往路边让。 吹笛子的年少年身穿短褐混裤,头上也裹了帻巾,看年龄却只有十五六岁,遇到这个动静却早已经熟门熟路,只叹了口气,连着身几个伴当,收摊的收摊,推车的推车,一溜烟便躲到了一旁大树后面的小沟里去了。 然后一如既往,整个集市,目送着那被刀斧奴开路的士人车队远远离去许久,方才重新恢复秩序。 “怎么又是刀斧奴?明明卖的正好!”有个伴当气急败坏。“阿乘吹笛子把半个市场的客人都引了过来的,一下子全没了。” “吉利兄,这些江南士族的刀斧奴到底会不会当街乱砍人?”刘乘也有些气急,只握着笛子去问隔壁摊位的人,也就是笛子的原主人刘吉利。 后者抱着怀立在一侧,头上梁冠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个帻巾——上次赶集的时候恰逢下雨,收摊时刘乘亲眼看见这厮推着一车席子,脚一滑,跌入沟里,估计早就朽坏的进贤冠直接在旁边大树上撞碎了。 是的,就是大家想的那样,这刘吉利如今也带着几个人在卖草屩跟席子! 原来,上次通名后便晓得,这厮跟刘乘几乎是“类似”的出身,也是号称彭城刘氏,也是声称父祖在北方生死不明,然后也投奔了一位彭城刘氏出身的流民帅,靠着“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这话厮混,只是比刘乘早来京口两三年罢了。 所以,那日从刘阿乘嘴里套到商业机密后,此人竟不讲武德,立即回去找自家所属的流民帅搞了一个类似的草屩、草席工作组。 当然,他的生意好像不是太好。 核心在于他带来的那些草屩、草席的质量明显不行,应该没搞过技术攻关的,估计也没有真的抽调精兵强将。 除此之外,这人用来换草屩的笛子也起到了负作用——刘阿乘没有吹笛子的经验,但上辈子年少时简单的学过一点电子琴,懂得一点最基本的乐理知识,自己摸索着吹了出来。 平心而论,便是刘阿乘自己都能感觉到,他吹得只是勉强成调而已,甚至有时候都不成调,但架不住这年头愿意吹给老百姓听的人基本没有,所以效果显著,客人都往他那里听曲。 这种情况下,刘吉利那边的生意要是能好就怪了。 “其实……”刘吉利抱着怀,便要解释。 “莫要故弄玄虚,说什么应当、如今……你就说,到底砍不砍人?”刘乘也有些不耐烦了。 “真不是我故弄玄虚。”刘吉利无奈笑道。“事情是这样的,本朝刚刚南渡的时候,这些刀斧奴是真砍人的……百姓围观士族,士族直接让刀斧奴乱砍开路,血溅五步。而且非只是砍人,什么嫁女儿几千奴客打着火把,把道路两侧的树全都烤干,继而烧光一个村落;什么家中没有钱,便带着奴客直接堵住渡口挨个劫掠;包括肆意杀戮自家奴客……你所能想的残虐不法之举,都有。听人说,这是洛阳遗风!” 好一个洛阳遗风! 刘乘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生气了,只是催促:“然后呢?” “然后便是局势稍稳后本朝元皇帝任用了几位严厉的大臣,依法惩治了不少人……一时间,这些士族连建康城的宵禁都不敢犯的。”刘吉利陡然严肃起来。“但后来的事情你也该知道,正是因为如此,惹来了王敦之乱。那些被惩治的高门子弟,要么直接响应王敦,要么握着兵马不动,坐观王敦生乱,更有甚者,前头受了旨意去守石头城,王敦一来,直接献城。最后那几位大臣只能死的死逃的逃,连元皇帝本人都崩的不明不白。” “啧。”刘乘愈发来了兴趣,他哪知道什么王敦之乱,更不要说具体过程。 “元皇帝崩了以后,那些士族自然故态复萌,可后来没多久又来了苏峻之乱,苏峻是豫州的流民帅,直接破了建康城,将朝廷里的士族高门全都剥光了扔到蒋山上服劳役,郗司空也只能倚仗京口的流民建军去对付……经此一事,才有西府、北府之兵大盛,还有对流民的宽待。” “原来如此。”刘乘终于恍然。 王与马共天下,士族门阀执政他是听烂了的,却不想还有流民帅造反打出统战价值这回事,也怪不得整个京口都是流民的天下,也没有士族过来大举侵害。 “所以,我不是在敷衍你。”刘吉利最后还是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而是按照实际来讲,苏峻之乱后,没道理哪个高门士族真会在这京口大道上无端砍人……但话说回来,有王敦之乱在前,真砍了你,你又能奈何呢?而且,如今哪里还有人敢约束这些高门士族?不过全凭他们良心罢了。” “阿乘可是犯了糊涂,官府如何管这些高门?”旁边听了半日的刘三阿公此时忽然插了句嘴。“便是当年在淮北,寻常大户人家打杀了人官府也不管的……别人不晓得,你不晓得吗?” 我怎么会晓得?是暗示我在河北应该见过?那淮北什么意思?刘虎子就喜欢这么随便打杀人? 刘乘心中无语,却只是点头:“不错,看来官府确实不管的,还是躲着点为上。” 就这样,当日下午,刘阿乘到底是演奏了第四遍两只老虎,然后便早早收拾回去了……这几日一直有传闻,身后的句容道上有老虎出没,可不敢天黑走路的。 而刚一上路,刘三阿公就先絮叨起来: “阿乘,你莫嫌我啰嗦,咱们虽然不是血亲同族,但既是同宗同姓,又背井离乡跑到这江南存活,就应了那句话……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对不对?何况咱们路上同甘共苦的,我也真视你为至亲子侄一般的,便是任公对你如何,你难道不晓得?” “三阿公与任公对我都是血亲无二,堪称恩义如山。”刘乘莫名其妙,但到底晓得如何应付。 “既如此,切莫三心二意!” “三心二意?”少年明显诧异。 而见到年轻人如此,老者先松了口气,然后立定在路上低声相对:“你到底年轻,不晓得防备人,更兼这几次来都只顾吹笛子,所以没有留心。那阿谁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对你一会亲热,一会冷淡,其实就是带着歹意的……先看你年轻,诓骗你这织屩的手段。自家做起来后,看你吹笛子引客人,便几次冷眼旁观,若不是担心咱们后面的任公,怕早就动了打杀的手段。而今日又亲热起来,岂不是硬的不敢来来软的,只想把你哄过去替他做生意?” “竟有这个意思吗?”少年耐心听完,赶紧大惊失色。 “我还能唬你……”老者当场跺脚,并向其余伴当寻求验证。 其余几人自然也都附和安慰。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出那个市集百十多步,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又响起声音:“刘阿乘!” 少年赶紧回头去应,却居然又是那微微驼背的高个刘吉利……刘三阿公几人登时紧张起来。 “送你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对方身旁几人的警惕,刘吉利立在路口,隔着十几步,也不继续追来,只是冷笑。“你不要觉得会演乐就能让人认你是士人……隔了许多年,没有父、祖认识的官人纵横做保,什么都没用的!要是父祖得罪过阿谁,还会报复回来!至于演乐,须知会演乐的不光是士人,还有豪门圈起来的伶人奴客!” 刘乘一楞,随即醒悟,便认真朝对方行了一礼。 刘吉利看到对方醒悟,也不再多言,而是转身回市集卖他的草席、草鞋去了……这吹笛子的对头走了,再熬一熬,说不得能卖出去几件,回去少看脸色。 PS:感谢月亮是夜晚伤口老爷的双萌!感谢粥加了水不是周老爷、感谢浅色老爷,感谢天驱归尘老爷,感谢月未央QD老爷的上萌,大部分是熟面孔,但也有新老爷,感激不尽。 不足四千字,6点再来一章。 第8章 穷蹙(下) 傍晚之前,刘乘等人平安回到了营地,自然先去寻任公做交待。沿途妇孺看到他们回来,也都难得舒展颜色,纷纷迫不及待跟上。 “郎君!” 来到一处大树下,刘三阿公朝着坐在席子上的刘任公俯身下拜,执礼甚恭。 出乎意料,树下席上之人,也就是刘任公,竟然正在亲手织屩,其人闻言抬头,露出满脸皱纹:“三阿兄,且不说咱们背井离乡,便还是在彭城老家,我也是一辈子不曾出仕的寻常人,眼瞅着要入土了,还谈何郎君?” “郎君说的哪里话?”刘三阿公当即严肃起来。“越是穷困,越不可废礼,家门之事,咱们自己都轻贱起来,其他人就更轻贱了……你阿爷是堂堂雁门、代郡太守,你自然可以称呼郎君,而这规矩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更要遵从。” “三阿兄说的是。”刘任公无奈放下手里的草鞋,坐着不动敷衍着回了一礼,然后便重新干活。 没错,郎君这意思可不是说刘三阿公这几天里忽然嫁给了自己的远房堂弟刘治,那是以后朝代的事了。此时此刻,这个词要从字面意义来理解……郎是男子的敬称,君则指代身份,郎君一般是指未出仕但有出仕资格的士人,尤其是指高门未出仕之子弟,属于这个门阀士族年代的特色,但也应该是后世这个词词义扩大化,乃至于成为年轻女性对自己丈夫一般称谓的根由了。 类似的词汇则是奴客对主人的称呼,也就是“郎主”。 而刘治尴尬之所在,则是他一把年纪始终未出仕,也几乎没有再出仕机会,所以这些词只会让他刺挠。 言归正传,虽然刘任公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但这位三阿公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郎君,你要自重身份,织屩这种事情,莫说人家王谢袁郗,只被江东顾陆朱张的子弟看到,也要耻笑的。” 这话太离谱了! 刘阿乘在后面都听不下去,哪个王谢子弟来这臭烘烘的地方看一个老头子织屩?便是不织屩,甚至回到这位刘任公亲爹还是太守的时候,人家王谢子弟也懒得看他好不好? 偏偏这刘三阿公这些日子得了用,又跟着刘阿乘整日往集市上跑,连带着听了不少言语,士族规矩入脑,也是惹人厌。 然而,离谱归离谱,还得刘乘跳出来劝:“三阿公不必过虑,想当年蜀汉先主刘玄德家里穷困时在家与寡母织席贩履,都是记在史书里的,也无人嘲笑。何况咱们逃难过来,万事从权……前日谁不还说吗?就是这建立京口的郗司空,当年逃难南下的时候也一口饭都吃不上,只能嘴里藏着同乡的施舍回来吐给自己侄子吃,后来照样做了司空,成了大晋名臣,咱们任公织个草鞋算什么,将来成势了,也是名士风流。” “有这回事?”刘三阿公明显一怔。 “不错,咱们是逃难,秋日一过,冬日都不知道怎么熬,这个时候怎么能计较这些?”刘治也赶紧敷衍,然后速速转移话题。“阿乘,今日席子草屩卖的如何,可多换了些醋盐?” “东西卖的还好。”刘三阿公赶紧啰里啰嗦抢着作答。“但野集那般小,今年、去年南来的人都不少,还都没什么好货,多是一样卖席子草屩的,咱们这几日卖的那般好,早就引得其他人不满,今日又遇到一户高门子弟带着刀斧奴清路……我怕待晚了生祸,路上遇到老虎也不好……所以提前收了摊子……大概,大概……大概多少?” “回禀任公与三阿公,今日拢共卖了二十七张席子,五十三双草屩。”还是身后刘乘赶紧补充。“可最近新来的流民太多了,醋布跟盐都涨的厉害,换回来的东西比前日还要少一些。” 刘任公眉头一皱,本能便做询问:“若是这般处境,阿乘以为要如何对付?” “咱们产能……咱们得席屩织的好、织的多,如今甚至有了名声,之所以换的东西少,其实跟我们自家无关,只是那野集太小,外加整个京口都在涨价。”刘乘立即给出方案。“所以,最简单的法子是寻到附近的其他集市,多出几个摊子。” “哦,这倒是……”刘治恍然大悟,便要应许。 “阿爷,什么酱醋零钱倒也罢了,大家忍一忍还能过,关键是冬日!”就在这时,身后远远便有人大声叫嚷起来。“现在已经是仲秋,马上是重阳,重阳一过天就一日日冷了……我今日遇到一伙子早几年过来的彭城刘氏宗亲,他们都说,这里便是江南,比淮北暖和,可冬日还是隔三差五能见冰雪……阿爷,咱们这么多人,粮食怎么办?屋舍怎么办?竟无人管我们了吗?” 众人不用回头去看都晓得来人是谁,刘乘也知道。 刘虎子嘛。 而刘治闻得幼子这番事关生死的言语,原本就很明显的皱纹此时更明显了,竟一时无言以对……实际上,若不是迟迟等不到官府的救济,穷极无聊,他也不至于跟着这些人学织屩了,还学的这般好。 “阿爷。”身材矮壮的刘虎子见状赶紧走过来。“我听人说大都督回到广陵了,咱得去拜见一下大都督,讨些钱粮……最好求个官职。” 旁边的刘三阿公连连点头,当官总是对的,刘任公当了官,他岂不是也要腾达起来? 刘乘也点头,不管如何,自力更生也罢,进入体制也好,先找领导要资源总是对路的。至于说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能不能要来,那是另外一回事。 然而,刘治只是摇头:“我一介白丁,既没官爵,又没有名望,清谈也不懂,经学也不研,人家大都督总揽半个天下,回广陵也是要继续准备北伐的,凭什么见我?” 总得试试嘛!见不到大都督,找个太守,问个同乡,找早来几年的流民帅帮忙也行啊!这位任公什么都挺好,就是畏畏缩缩的。 刘乘嘴上不说,心中无语。 “总得试试嘛!”刘虎子也有些焦躁起来,而且直接喊出了声。“阿爷,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难道要一日日坏下去?” 这下子,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其实,这便是这十几日这支流民队伍的最大麻烦——没人管他们了! 你也不能说南徐州的官吏什么都不做,因为刘任公遣自己大儿子去南面琅琊郡治金城去请见本地官吏了,结果人家说,本郡国内的俗吏都被抽调到瓜洲渡、北固山一带协助收纳新流民了,让刘胜回来等着。 至于说琅琊内史,开什么玩笑?现任琅琊内史可是出身陈郡袁氏(袁涣的后代)的袁质!人大姑姑叫袁女皇,嫁给了当今扬州刺史殷浩,是朝廷人望之所在,负责跟桓温打擂台的那位;二姑姑叫袁女正,嫁给了豫州刺史袁尚,也就是陈郡谢氏的实际家主……俩姑姑还都属于桓大将军遗憾了半辈子的白月光。 而袁内史虽然很少清谈,不学谢安那一套,可平素也喜欢研习经学,谁敢为了你千把户流民去惊动才二十三的他老人家? 至于瓜洲渡那里,也有人忍不住去看了,瓜洲渡那里的官吏可忙了,当地的零散流民安置的挺上心,也不晓得广陵城里的大都督能不能看到……但反正,没人管刘任公这支队伍了。 刚来的时候,这伙子流民根本不用人组织,自己就开始想法子砍树、扎篱笆、收集柴草,然后修了厕所、做了排水渠,结果现在个个人心惶惶,根本无人在意这些公共工程,都在想方设法的屯粮食,甚至为此发生内斗、逃散。 但也真没办法,现在是秋后,这南方天气还好,物产也丰富,大家都是穷人出身,只有一把子荒力气,采集、狩猎、打渔,还能勉强不饿肚子,可冬天来了,怎么办呢? 好像只有一个草屩、草席工作组还能维持着那种积极向上的运行姿态。 也难怪刘三阿公会担心刘阿乘跳槽。 回到眼下,刘任公被逼到份上,揣着那织了一半的草鞋低头想了半日,最后只能应承:“大都督如何轻易见得?明日我带你们几个阿谁去江乘见一下高屯将……他出身渤海高氏,从琅琊逃过来的,只比我们早两年过来,当年路上我招待过他们,我来之前便打探过了,知道他如今做了屯将,所以才求了那官吏将我们安置在这就近琅琊郡里,且问问他道理,再去寻那些贵人。” 众人不由松了口气。 倒是刘乘此人例行好奇,专门拉着刘虎子打听了一下所谓屯将,这才晓得,此人当然不是什么将军,甚至就不存在屯将这个正式编制,真要计较,那位高姓流民帅其实是一个幢主,也就是拥有独立旗帜并独立领兵的五百人主,属于底层士族或者地方豪强常态担任的军事职务,也算是军队中的中坚角色。 只不过,大晋南迁以来,军事制度混乱,而京口这里的戍卫制度又非常有特色,乃是当年苏峻之乱后司空郗鉴沿江设立的镇守八所、十一城垒、三十二烽火台构筑而成。 这种情况下,其中一位独立镇守一个屯所的幢主,自然就被人约定俗成的喊成屯将了。 打听完毕,大约猜到这就是刘任公此番南下的倚仗后,刘乘也没有赖着不走。 只帮忙分完了酱醋,帮着刘三阿公调解了因为一捆稻草而争吵的两户人家,拿着账簿代替脸皮薄的任公委婉批评了织席队伍里效率不高的两人,又让刘任公挑选和夸赞了织得好的两人,给与一点柴薪上的额外奖赏,还不忘夸刘任公本人的手艺格外好,然后拿木炭在小木板上记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草鞋、席子这边的账,等对方另外两个儿子回来一起蹭了饭,复又拿着笛子给大家吹了个《兰花草》,跟刘任公和刘三阿公等人认真行了礼,便早早转回到后面自己那窝棚里去了。 丝毫不做留恋的。 人既走,此时篝火旁除了几个带孩子哄睡的同族妇女,便是刘治刘任公一大家了——刘老爷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明显是要把这草屩织好再睡的。 眼见如此,堂弟、侄子的自不必说,三个儿子,老大刘胜、老二刘培也还算稳重,都无他意,老三刘阿虎心里烦躁想说些什么,可父亲已经答应明日去找高屯将也不知道说什么,一时间三兄弟竟然一起看着父亲在那里继续织草屩。 结果那刘三阿公竟然又找了过来,絮絮叨叨说了白日的事情。 刘任公到底是吃过见过的,听了半日听明白了:“三阿兄忧心阿乘会走?” 刘三阿公点点头。 “走了又何妨?”刘任公抱着织了大半的草屩,略显不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现在困蹙,你说那家同宗已经在落脚好几年了,必然不乏屋舍粮食,人家去了又何妨?” “早来两三年的彭城刘氏应该是刘阿干家里。”刘虎子忽然插嘴。“之前在淮上,他家素来不如我们家的,只因为他阿翁做过广陵相,在广陵有产业,所以来到这边后依旧富贵,不像咱们家,被人劫的什么都不剩了……我今日遇到的就是他们。” 刘任公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怪不得,若是他家来拉拢,也算个好去处……我记得他家不是迁到沛国好几代了吗?阿乘家则是迁到谯郡三代,论亲疏,恐怕还真是他们更亲近些吧?” “何止亲近,只怕就是同支。”刘虎子双目直勾勾盯着火堆不动。 “郎君,我不是说阿乘自家忘恩负义要走,他是自家都没察觉的,是那家人来拉拢他。”刘三阿公听得不好,赶紧解释,他本意其实也是提醒这家人,给刘阿乘一些待遇,别把人放跑了,结果如今讲出来,怎么像是来告状的意思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阿乘是好孩子。”刘治叹了口气。“只是三阿兄,我们现在自家都穷蹙到这份上,便是想抬举阿乘,也没有抬举的份,他若走,我是真乐意的,对他是好的……哪里就扯到忘恩负义?我们对人家有什么恩义?” 说完,刘治更是低下头来,认真去织草屩。 座中刘家人,除了刘虎子冷哼一声外,其余人都不出声。 而刘三阿公只觉得自己嘴角疤瘌又开始疼起来,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的。 第9章 天胡开局 永和五年,时值七月,正当初秋。 这个时候的淮水北岸地区暑气尚未逸散,地里的庄稼也未完全成熟,然入目所及,广阔的平原之上,几乎到处都是潦草的庄稼茬。有些刚刚割取的断茬处,甚至还有青色的汁液逸出,但它们注定等不到第二日早间露水涂满田野了,因为当天就会被烈日和熏风蒸发,继而和周遭的其他庄稼茬一样,变得发黄发枯起来,再也没了生机。 很显然,有人违背天时,提前割取了庄稼,而且这还是一种普遍性的情况。 仔细一想,这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场景。因为当今之世,正是衣冠南渡三十年,大晋偏安于南、羯赵立业于北,所谓南北对立之世。当此局势,淮北地区处于南北之间,战乱频仍,起圩、抛荒、逃难、屠城,屡见不鲜,为了避祸躲乱,提前割取庄稼算个什么? 更何况,时间来到永和五年的时候,理由还比以往更充分一些——石虎死了! 没错,羯赵那个颇具传奇性的暴君,在四月份的时候死了。死了以后,当然不至于普天同庆,毕竟,石赵也是天下三分有其二,淮北这地界谁敢轻易质疑大赵的统治呢? 于是乎,接下来两个月内,北方风起云涌,羯人、鲜卑人、氐人、羌人、汉人,石遵、石斌、石鉴、石闵、张豺、苻洪、姚弋仲、外加一堆姓慕容的,名字翻来覆去,族群颠三倒四,你来我往,他死彼亡……或许河北的本土士族还能察觉到一二脉络,对于淮上士族而言却是全然糊涂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天下正朔所在,大晋朝廷之任大都督青、扬、徐、兖、豫五州诸军事褚裒正式率王师北伐,其人亲身抵达徐州彭城,扼下泗口,立即引得天下震动! 首当其冲的淮北地区更是群情激烈,早就难忍石赵暴政的淮上士族纷纷举家往投,而素来只能依附这些士族的本地百姓更是只能割了未成熟的庄稼随从而走,纷乱之中,每日抵达彭城的淮上百姓竟日以千计。 从谯郡跑来的刘阿乘就是其中一人。 刘阿乘今年多大是不晓得的,可能十三四岁显老,也可能十六七岁长的慢,反正是半大少年模样,却早早裹了头,装作成年人;哪里人其实也不晓得,只能说应该是谯郡人,反正大家伙是在谯郡一口土井里把他捞上来的,又一路从谯郡走到现在,他也自称是谯郡人,但大家也都能察觉到,这厮口音似是而非。 甚至,这具身体叫不叫刘阿乘也是不确定的,因为这厮只晓得自己上辈子叫刘乘,刚被捞起来的时候大家又都喊他阿乘这个音,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还叫刘乘。 实际上呢?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或许连刘都不姓呢! 总之,细思是不敢细思的,问也是不敢问的,而且这事后来也无所谓了,毕竟大家在逃难,从谯郡到彭城,数日内顶着酷暑小三百里地走下来,非但人麻了,身边随行的队伍也变得混乱起来,而待走到彭城跟下,从褚大都督手下领了粮食以后,数以万计的难民里,穿越者更是跟之前的队伍彻底失散…… 是的,刘阿乘当然是一个穿越者。 穿越的过程乏善可陈。 一名三十三岁即将被九九六榨干的都市白领,终于在三十五岁生死线前做到部门主管,然后鼓起勇气顶着催婚、催房的压力在五一长假回到了淮海平原上的老家,并在一个雨水淅沥都不能阻挡暑气的下午与亲友们一起钻入了本地著名历史古迹——一条很可能是晚唐藩镇修建,宋代文人认证,现代水泥修复的曹操地下运兵道。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在狭窄、潮湿且漫长的通道内头晕目眩起来,被迫钻入一个“游客止步”的岔道。 岔道里没有幺蛾子,另一头似乎也很正常,就是一个冒雨施工的小型工地,工人们正戴着安全帽、穿着雨靴作业,似乎是在挖掘什么,又好像是在修建什么?而这些工人的反应也很正常,他们看到状态明显不对的刘乘后纷纷扔下手中工具,上前热心搀扶,将这位游客扶到了一个四面空旷的石台子上喘息、休息。 到了那个时候,刘乘才发觉,这些人是在修建“古迹”,他们似乎是先挖了一口大坑,然后在周遭修建雕花的石台,而他休息的地方,就是大坑旁的石台。 对此,这位游客先生很能理解,这里毕竟是古迹景区,当时也只是觉得这些工人跟自己一样辛苦,下着雨还要作业,可见打工人哪里都难。 就这样,休息片刻,喘息顺畅,人也清醒,刘乘也不准备继续淋雨了,向周围道了声谢,便直接起身,但也就是此时,其人只在满是雨水的石台上一滑,便于周围工人的瞩目下后仰栽入已经积了不少水的大坑中。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石台上赫然刻着什么井的字样。 原来这些人不是挖坑,而是挖井! 这是穿越者穿越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因为下一刻,他就被一群流民七手八脚的从一个土井里捞了出来,并且换了一具身体。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简单,因为眼下的淮西地区已经回归了字面意义上的赤地千里,在地里庄稼全被提前割取,战乱传闻不断的情况下,一身短褐混裤破布幞头加草鞋的穿越者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不得不跟着周围人一起走,靠着帮人背行李、地里捡残留庄稼、路边找酸果子,当然,最主要是靠青庄稼不吃就坏大家愿意施舍这个现实情况走到了徐州彭城。 好在大家伙都在议论的大晋大都督是真实存在的,真的接纳了流民,而且还真给了粮食。 虽然是陈粮,虽然掺了不少砂土,虽然八升粮中一升换了口袋,但只能说问题不大,因为对于穿越者而言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物资。 拿捡的柴火做租金借了陶釜,煮了饭,咽下肚子,将粟米袋子系在衣服里面,抱着树睡了一觉,等到第二日上午太阳出来,他才能去听一听周边的声音,并稍作思考……谁家孩子路上没了,谁失散了爹娘,谁跟谁打起来了,谁路上遇到了虎狼,然后慢慢的,便是大晋、石虎、大都督、慕容、永和五年等言语,穿越者方才恍然,自己竟然来到了东晋! 没办法,谁让永和这个年号那么熟悉呢?熟悉到彷佛刻入骨子里一般。 会稽兰亭,俯仰一世,秦淮河乌衣巷,王谢堂前燕,慕容立国复国……哦,还有桓温北伐,树犹如此,我见犹怜……还有王猛捉虱子,苻坚投鞭断流,谢安折断木屐……可为啥没听过这个救了自己命、威势还这般大的褚姓大都督呢? 这可是大都督五州军事!兵马看起来也不少,怎么想都不是什么虚幌吧? 其实没花多久时间,穿越者就反应了过来,还能如何?必然是这位大都督北伐一败涂地了,沦为史书中东晋无数次“王师败绩”之一了呗。 你还别说,已经快要沦为乞丐的穿越者不去关心下一顿的釜找谁借,反而想这种家国天下之大事竟然是有用的——道理再简单不过,既然褚大都督北伐必败,那自己得赶紧离开彭城,最好学着那部分渡泗水的人,继续往南逃啊! 逃到建康,隔着一千六百年去淮西人的精神首都落个户,这样淝水之战前岂不是都能安泰? 淝水之战还有多少年? 这么一想,再跑去一看,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隔着老远刘阿乘就注意到,还真有正在尝试渡过泗水继续走的队伍,而且明显更有纪律性,甚至还有鸡犬牛羊、箱笼车辆,乃至于挂着应该是大晋官军发下来的简单旗帜,而留在南岸的流民就显得杂乱不堪了,几乎人人都把心思放在下一顿饭上。 不行,得立即走! 想明白这些,刘阿乘毫不犹豫,背上自己那不知道还剩几升的陈粟,就往泗水岸边而去。 且说,彭城这里是汴、泗交口,城池在三岔口西南侧,逃难百姓多集中在西北侧,少数从青州过来的则在东侧。想要南下,渡汴水去彭城城下是不可行的,因为大都督就在城里,汴水上明显戒严,严禁往来,所以最好的道路是直接越过泗水抵达对岸,然后顺着泗水一路南下。 实际上,泗水上为了通达部队的确是有大量浮桥的,但对于一个只有几升小米的穿越者来说,却不可能靠着自己渡过去。 原因很简单,之前那支队伍已经过去了,此刻桥头有兵,穿越者不敢赌这些兵是什么子弟兵,他必须得等到另一个较为严整的流民队伍混过去。 机会很快就来了,当日下午时分,又一支庞大却依旧比较严整的流民队伍出现了,青壮在前后,中间是妇孺,还有车辆箱笼、鸡犬驮兽,连粮食都未领,直接踏上浮桥,刘阿乘不敢怠慢,便立即绕到队伍后半段,低头跟上。 过了泗水浮桥,松了口气,便想着接下来如何。 孰料,人刚刚走出去几十步,尚在队伍里,便闻得身后有马蹄声,一回头,正见一葛衫矮壮少年挎弓负剑打马过来,尚未到跟前便直接喝问:“你是阿谁,未曾见过,为何混入我们乡党队伍?” 闻得此言,周围队伍中的人也都停下来,将人围住。 刘阿乘晓得被抓了现行,更兼对方明显恶少模样,自己只几斤小米的孤家寡人,如何会梗着脖子?只学着这几天瞅到的样子,在马前朝对方拱手一礼,然后按照电视剧里的方式说着自己都别扭的话:“谯郡刘乘,千里流离,如今孤身一人,不得已借贵乡庇护,以过泗口,心中委实感激。” 那矮壮少年听此言语,反而一愣:“你姓刘?” “是。” “谯郡人?” “是。” “可谯郡哪有正经的刘氏郡望……淮西一带不都是我们彭城刘吗?”矮壮少年继续皱眉,看样子是真疑惑。“你这口音也不对吧?” 刘阿乘心中微动,要知道,穿越前他也是看过几本什么高端穿越网文的,也学着人家买过什么《东晋门阀政治》之类的书翻了几页放办公桌上装样子,社媒论坛上也围观过历史大V互喷,如何不晓得东晋是士族天下,或者说最起码得有个士族身份才有人权? 而眼下对方如此姿态,明显是所谓彭城刘氏出身的流民帅家族一员,正经底层士族。 实际上,自己早该意识到才对,这种明显有组织有纪律的流民队伍,必然有所谓东晋特色流民帅带领,而不是士族,如何做得流民帅?不是士族,如何来的见识扔下大部队,直奔南方去? 一念至此,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了上来,刘阿乘努力拿出自己职场上厮混的本事,也不故作姿态,只低头叹了口气,然后便抬头微笑:“不瞒兄台,我固然也是彭城刘氏出身,但一来我家迁移到谯郡已经三代不止,二来之前羯贼乱国时,我家父祖还流落到更北面,趁着这次羯贼石虎丧命,方才有机会南下,却还在北面失散了家人……如今这个样子,若还敢自称彭城刘氏,岂不辱没了祖宗?若能有一日回到谯郡立业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没错,刘阿乘决定冒姓彭城! 孰料,那矮壮少年闻言既没有翻身下马以礼相待,也没有质疑之后一言不合动手格杀,只是再度皱了皱眉:“怪不得……不过到底是同姓,那话怎么说来着?我也忘了!反正少阿谁一个不少,多阿谁一个不多,你就跟着我们吧!找一伙青壮,不要挤在妇孺队伍里!” 说完,径直打马回身后那队青壮中去了。 刘乘一时措手不及,但反应过来以后还是不免心生窃喜……毕竟,自己孤苦伶仃的,在跟原来队伍失散后有这么一支有组织的队伍收留,生存率自然大大提升,更何况,对方到底是没有反驳自己冒姓彭城的事吧? 没有反驳,那就是默认呀! 这算不算穿越开挂呀? 这般想着,刘乘很自然的朝已经掉头的那矮壮少年再度一拱手,然后便往后面去挤到了队伍中,待妇孺刚过去,便寻到一伙子青壮,然后赶紧与周围人做介绍,说明情况。 这支队伍也果然不同凡响,非但自家组织性高,也得大晋官军青眼,当晚留在泗水东岸,居然有官军主动过来交涉,然后数着人头,所谓一人一斗、十人一石粮,打开来看,全无砂石,更没有口袋折算粮食,只被队伍里的伙头过来收走了一半送到队伍中央,剩下的才均分。 而待晚上吃饭,竟然是大锅饭,成男一碗半,妇孺一碗,原本对粮食的忧心也瞬间无了。 这还不算,吃完饭,便有裹着头巾的年长者,也就是白日的伙头来问刘乘,既吃了一碗半的饭,明日启程,路上是要捡柴还是割草?若柴草不足明晚吃饭便要减半,愿不愿认?刘阿乘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惊喜,当即便应允,复又忍不住跟上这话多口顺的长者,挪到了对方火堆旁,一个劲的询问这队伍来历。 和刘乘想的无二,队伍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有一主心骨在。 刘治,字良任,因为这年头特别避讳名,大家当面背后都只喊他刘任公,这刘任公本人黄土埋到脖子都未曾出仕,但他不知道叫啥的父亲刘羲公,可是在大晋南渡前正经做过一任雁门太守和一任代郡太守,号称雄武英杰的,正经的彭城刘氏中流砥柱。 也正因为如此,上上下下,包括大晋官军此时都认这位刘任公,将他视为一个正经的流民帅,不敢轻易怠慢。 而白日里见到的那个矮壮少年,正是刘任公幼子,本名刘建,但无人叫这个名字,大家都喊他刘虎子或者刘阿虎,此人性格粗鲁,素来喜欢弓马,自小惹是生非,现在负责队伍护卫。 与之相比,他两个兄长,一个唤作刘胜、一个唤作刘培,因为年岁还未到需要避讳名字的地步,上下却都只知道大名,不喊小名的。 “三阿公,我有一事不解。”刘阿乘愈发安心之余,不免想起了自己决心南下的理由,然后好奇起来。“这羯贼都死了,大都督北伐这般大声势,必然能成的吧?而任公在彭城又这般大家业,这么多人拥护,按你说的,七八个圩子、好几千户、上万人都服他,那为啥不留在本地建功立业,还要南下呢?” “那谁知道?”这位被穿越者缠着的刘姓伙头,也就是人称刘三阿公的也被问了个发懵,只在火堆旁捻着脏兮兮的胡子不语。“任公肯定有自己想法。” 刘阿乘点了下头,就直接歪倒在旁边的土堆下靠着不知道谁家的一只羊准备睡觉,毕竟,他本来就没准备从这些乡民口中获得多少有价值的消息,能打听到这流民帅家族信息就了不得了……路上长着呢,后来的事后来再说。 “听人说,到了南面咱们都是白籍,白籍是不纳赋税不服役的。”就在这时,羊后面一个不姓刘的旁听者忽然插嘴。“留在北面,虽说有地,可兵荒马乱水旱蝗灾的也种不成,十年倒有八年荒,不如跟着任公南下,再寻个地方开垦,看能不能活下去。” “我这小本家是问任公为啥南下,不是问你们。”刘阿公当场驳斥了此人。 插嘴的男子点了下头,不敢再吭声,其余人也在火堆旁说起了别的事情,周遭他处,更有鼾声隐隐传来。 看得出来,这种古早封建时代下,加上乱世的不确定性,同姓算是一种天然纽带,当然,很少有人会在这种问题上撒谎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而隔了数息,躺在那里迷迷糊糊胡思乱想的刘阿乘忽然一惊,差点翻身坐起——流民是白籍,白籍不用服徭役纳税,自由开垦?天下竟有这般好的事情?! 可怜自己上辈子就是淮西人,厮混了半生都不能在江浙沪安家,如今回到封建时代,还是被称为最黑暗时代的乱世,非但直接落户,还能免税优待,哪有这等好事? 可,可若是真的,那……那又怎么说? 且说,穿越过来以后,刘阿乘一直保持着某种表面上的乐观,之所以如此,并不只是他天生豁达,既来之则安之,还有这厮心里衡量清楚的缘故,自己固然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可也同时占了一个大便宜——也就是这具年轻的身体。 才十四五岁的身体,容貌不算俊俏,但也称得上是浓眉大眼,形象周正,疤痕、茧子都有,但这一个月看下来也没什么大毛病,堪称肢体健全。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龄是事业的仓位,以如此年龄和身体,总是能让人保留无限畅想的。最起码对比着之前那具被老板榨干了的亚健康状态身体,委实让人产生了一种确切的重生感和附带的庆幸感。 而现在,又晓得到了江南还不用服徭役,不用纳税,自然可以做更深一步的想象。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都到了东晋十六国了,东晋最有名的是什么?除了士族、北伐、五胡乱华之外,还有坞堡啊!所以,中流击水、绕指柔的北伐咱不想,一觞一咏、极视听之娱的士族门阀不指望,难道还不能打起精神,奋斗个坞堡主做做? 到时候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无论魏晋,不知有汉,所谓天地不感,日月不论,逍遥快活,乃至于自成十里帝皇。 岂不美哉? 这是什么? 这是天胡开局啊! 火堆旁的穿越者一时振奋,竟然到了半夜才昏昏睡去。 PS:新书上传……先给大家拜年,祝大家新春大吉,万事如意,马年不必理会KPI也能发大财! 至于我自己和这本书,实话时候,提前一个月准备,却只攒了五六万字的存稿……完全陷入到新书期综合征,码出来的字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一坨垃圾,一会觉得没爆点,一会觉得不够平顺,一天一两千字,却急得上火,嘴角冲了一堆燎泡,然后到过年最后几天父母姐姐也都全家来了,更加拖拉……只能指望从现在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稍微自我安慰一点的话,写书到现在,没有任何一本开书就爆的,成绩都比较一般,不也都坚持下来了吗?还认识了这么多朋友。 还是那句说了七八年的老话,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希望给大家带来一个简单的故事体验。 第10章 中流挥桨 “多、多少钱?” “五百钱!” “什么钱?” “渡船的钱,买路的钱!恁们以为过河不要钱的吗?还有给你们粮食的钱,凭什么白给你们粮?!” “那不是官……可俺们没钱!” “没钱?没钱过什么河?去什么南徐州?!”说着,这罩着简单皮甲的兵丁直接拔出刀来,在河上挥舞。“没钱自己跳下去!” 夕阳下,刀光乱飞,船上登时鸦雀无声,众人哪里不晓得,这是被官兵劫道了! 非只如此,虽然此时已经是傍晚,河上光线黯淡混乱,看不真切,但远远真有停下的船只周遭“扑通”巨响,怕是那些大船上真有人被立威扔下了淮河。 这种情况下,谁敢再出声? “老物,拿钱!”那兵丁目光扫过众人,选中目标,然后越过了包括刘乘在内的几人,来到船只中间,盯上了之前那位为刘乘讲解刘任公情况的刘三阿公。 只能说,这厮是有些眼光的,因为刘三阿公是“伙头”,是刘任公远房同宗,被派出来管理这伙人的,实际家资也好,穿着也罢,都是这里最出挑的。 “我没有五百钱……”刘三阿公哆哆嗦嗦,其实已经往怀里掏了。 但那兵丁不晓得是为了示威还是什么,依然抬起握刀的手拿刀柄往对方嘴里一嗑,只是一嗑,这位三阿公立即满嘴是血,再难出声,也不知道有没有掉牙,趁此时机,兵丁另一只手往对方怀里一拽,几乎是劈手便夺来一个小袋子。 动作熟稔的如同家常便饭。 看着这一幕,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刘阿乘还是不免心下一惊,继而又生出此时本不该有的荒诞感——这人到底是兵是匪? 虽说大晋王师,尤其是北伐王师兼职打劫是有光荣历史传统的,甚至祖逖这种民族英雄都要兼职打劫,可这也太熟练了吧? 夺来钱袋,这兵匪用胳膊夹着刀柄,迫不及待打开去看,明显不满。 而趁此时机,刘阿乘又忍不住去看船头船尾两个船夫,眼见着后者二人只是将船桨横在脚下,抱着怀冷眼旁观,便晓得这钱他们分不到一二,继而心中微动……但也只是微动,就如同他一开始就握住那一袋石头一般,只是握着,并没有真动。 毕竟,他一个毫无战斗经验和水上经验的人,身体也只是个少年样子,更没有什么弓弩、匕首等一击致命武器在手的,动武根本就是最后的选项。 实际上,在他看来,如果能够破财免灾,也是可以接受的。 这世道就这样,反倒是这些淮上流民,经历了之前的骚乱,还以为刘治这位流民帅能保住他们的随身财货,虽不好指责他们幼稚,也要叹口气的。 打劫在继续。 轮到下一个人时情况稍微改观,此人虽然也姓刘,却只跟刘阿乘一样是个破落户,竟直接起身,就在船上将自己脱得赤裸裸,反正就两件衣服加一个粮食袋子,脱得也快,扔的也利索,然后双手一摊,就不言语。 那兵丁也被弄了个无奈,只往对方胯下啐了一口,便也越过去了,任这那破落户自家在身后穿衣服,拿去粮袋。 接下来的打劫也都顺利,走到船尾,船上六七个人里有三个有钱的,全都交了出来,一包衣服也没能幸免。 而见此结果,那兵丁则彷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先是泄愤一般将这伙人的陶釜拎起来扔进河中,然后又指着远处那些大小船只抱怨起来:“就知道排挤俺,欺负俺跟幢主不是一个姓,什么都是最差的,给俺这么一个小船,又遇到你们这些夯货……等这些东西交上去,钱留不住,还要挨打!” 此人委屈起来,船上大部分人反而放松下来,到底是身外之物,只刘三阿公捂着嘴歪在那里算是有了点折损,能平安过去就行了,何况发下来的粮食也没有拿回去的意思。 但刘阿乘依旧没有放松,因为对方为了抢劫刘三阿公是从船中间开始搜过去的,船头这里还没被劫呢,而船头这里刘阿乘担心的也不是自己,就他这个穷样,大不了他也可以脱得赤裸裸,他真正担心的是身侧的齐大哥。 齐大哥可不是穷光蛋,他是带着一只羊的,此时正抱着羊直打哆嗦,却又面色涨红,恐怕还是要坏事。 果然,那兵丁回过头来,根本不看少年模样的刘乘,也不看主动拿出两件衣服的另一个流民,而是直奔那只羊跟前,也不说话,就要把羊拽过来。 竟然没有拽动。 这兵匪大怒,又是一个熟稔的刀柄捣嘴,然后又来拽,还是没拽动。 刚要喝骂,却见这人不顾一切,直接低头抱着那羊,整个脸全都埋在羊毛上,兵丁彻底愤怒,握住刀柄,接二连三去砸对方侧脸,羊毛上被染红了一片,羊也疼的咩咩叫。 周围人全都看呆了。 刘乘眼瞅着不好,赶紧起身来劝:“齐大哥,不至于!一只羊而已,与他便是!” 那兵丁估计也打累了,松了口气,也停手喝骂:“你这穷汉,真不要命吗?真以为那边扑通扑通掉河里的不是人?我自心善,不喜欢杀人立威,你还赖上了?!” 齐姓流民抬起头来,满脸满头都是血,一边脸还肿了一般,却只敢侧脸去看平素与自己交谈妥当的少年伙伴,结果一说话眼泪还混着血就掉下来了:“阿乘,你不晓得,俺们齐家就剩俺一个人了,临走时俺爹说了,这羊一定要留着娶媳妇的,千万不能丢!丢了羊,俺家就要绝了!” 这话颠三倒四,什么爹说话又只剩一个人的,但最终意思还是通的——反正是不能丢了这羊。 刘乘闻言,晓得这人委实劝不了,心中倒是下定了决心,便赶紧来阻止那兵:“这位军爷,听你口音也是淮上人,大家乡里乡亲,何必跟他一个笨货计较?饶过他吧!” 说着,直接伸手去按对方倒执腰刀的手臂。 那兵丁前面的话还在听,待身侧少年按到胳膊,反而更怒,直接一甩,将对方甩倒在船头,声色俱厉:“你是哪里来的小野狗,也敢碰我?谁跟你乡里乡亲?!” 教训完毕,看到对方倒在船头伏身不动,复又扭头舞动白刃去呵斥船尾站起来的几人:“你们想死想活?!都与爷爷坐下!” 闻得此言,原本起身几人都只能缓缓坐回去。 兵丁松了口气,便要回头继续抢羊,孰料,随着一声羊叫,尚未回头,其人忽然觉得耳边一声巨响,继而后脑一股剧痛漫延起来,借着惯性回头,却见到刚刚那来劝自己的少年手执一根大船桨,正奋力迎面砸来,然后根本不及也不能躲闪,复又被当头砸的眼冒金星,一股温热感也不知道从何处溢出。 紧接着,耳朵嗡嗡不停,胸口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出,刚要抬手举刀却发现四肢一起发软,当场跌坐下来,手中刀也滚在脚下。 这还不算,人都软了,那船桨竟然还是接连不停,继续往他脑门上连砸了七八下。 实际上,哪里需要这么多下?不过又是两三下就彻底没了知觉。 没错,正是刘乘冒险偷袭得手,他到底是没敢用装了石头的口袋,那玩意既不晓得威力如何,也没把握砸准,反倒是这船桨,他一上船就留心了,所以专门坐到船头,发觉两个船夫跟这兵匪不是一路后,更是定下了这个计划……只不过,他自己也没想到,这齐大哥真会为了一只羊会闹成这样,逼他动了手。 不然呢? 真要赌这兵匪的良心吗? “齐大哥。”第二次鸦雀无声的船上,完成中流挥桨成就的刘乘累的气喘吁吁,一边用船桨抵住那人脖颈一边开口。“把他刀拿来!把人扔下河去!他们为了打劫挑在日落时是我们的便宜,远处船现在没察觉,便不会再察觉!扔了人,咱赶紧走!” 齐大哥抱着羊,看着就在身边的刘乘,明显有些畏缩……也不知道是畏惧那倒了的兵匪还是畏惧这个他几日内颇为照顾的少年,又或者是单纯的懵住了。 他不动,自然有人动,之前那个脱光衣服的伙伴一声不吭上前,将佩刀拿了过去,但面对船上躺着的兵匪还是有些犹豫,俨然是晓得,这要是把人扔下去,这人命就真没了。 刘乘见状无奈,只能先扭头对船夫叮嘱:“我刚刚便说,现在远处的船没发觉,便是真没发觉,而若是你们现在吼起来,我们也只能拼了命打杀了你们;若是我们走了你们再去告官,被这些官兵知道,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谁,更不知道往哪里找我们,倒霉的也还是你们!听我一句话,你们现在摆船,把船往下游再多放一放,靠岸后自回来再接一拨人,便能瞒过去了。” 说完,扔下船桨,自家走过去,亲手要将那兵匪扔下去,却没有太多力气,根本推不动。幸亏之前的伙伴不再犹豫,上前协助他,将这厮在船上一翻,便扔下了淮河。 随着一声与远处哭喊声、落水声形成呼应的巨响,飞溅上船的水花打湿了满船的人,却无人再说话,而船只缓缓启动,却果然往下游而去。 一路上,河上风起,日落余晖,船上伙伴,连着两个船夫,都只不停来瞥这少年。 殊不知,此时表面镇定的刘阿乘自己反而心砰砰乱跳起来,甚至手脚发软,因为他已经醒悟过来,自己杀人了,这条命怎么算都要算自己头上。 而且他也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说白了,是他一开始就存了杀人的心,因为从晓得这是东晋十六国时他就认定免不了这种事情的,他心里其实一直都非常恐惧,所谓的自信和开朗其实就是个自我保护的画皮。 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一直在严阵以待的等待着这种事情。 所以当劫掠走到死胡同的时候,就好像心中有预演一般,刘阿乘用一种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果决,甚至是迫不及待,反击了那个兵匪。 当然,待船行到岸边,其人站起身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毕竟那话怎么说来着,穿越到东晋十六国,难道准备一辈子不杀人?而既杀了人,还要计较干什么? “三阿公,咱们是不是忘了扒那厮的衣服?”最后一丝光线下,一行人沉默着往前方走,准备绕到前面官道上再往上游去汇合队伍,走了半里路,几乎是日落的那一瞬间,刘阿乘复又想起什么,认真来问身后刘三阿公。 刘三阿公不说话,只是捂着嘴。 PS:感谢圣光闪现老爷、会输的小牟老爷、梓人高老爷还有黜凤?老爷的上盟,以及其余一百多兄弟姊妹的打赏,感激不尽。 晚上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