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术》 主要家族介绍 主要家族先做简略介绍,其余未出场的剧情|人物,等故事发展后再补上。 #沈氏,安国公府# &长房庶出,无法承爵,未分府。 老爷:沈骏杨;夫人:秦悯贞;姨娘:柳氏,吴氏。 三子两女,两嫡三庶。沈静珠嫡出,年21。 &二房嫡出,承爵。 老爷:沈骏杉;夫人:莫钦岚;外室:冯萱。 三子三女,五嫡一庶。 沈静璇,嫡出,第二女,兄弟姐妹行四,小字月儿,年12。丫鬟:秋香,16;秋芬,14。 &三房嫡出,未分府。 老爷:沈骏松;夫人:巫云。 两子一女,嫡出。 &四房嫡出,未分府。 老爷:沈骏枫,至今单身,浪子;早逝恋人:莫钰岚。 &大小姑子:沈淑纯,沈淑纹,沈淑纭。 #孟氏,皇室# &皇帝:孟尝凯;皇后:秦惠贞;贵妃:方秋莎;宠妃(锦妃):莫锦岚;文妃:沈淑纹。 五子六女。 孟承渊,嫡长子,字清风,年20。近身侍从(兼书童):墨竹,雪竹。侍卫:青枭,赤鹫。 孟承津,嫡次子,字丛彪,年20。(与长子异卵双生,长相相异。)已有婚约,对方为秦老将军幺女秦品筝。婚事因长兄未大婚而拖延至今。 孟如霜,庶女。按兄弟姐妹一起排,行七。锦妃之女,小字双儿,年14。 &大小姑子:孟可娇,孟可媛,孟可娟,其余略过,后面再补。 #莫氏,柱国大将军府# &老爷:莫等闲;夫人:戴娟。 三子两女,嫡出。 莫启安,长子,年17。 莫启宁,二子,年15。 莫启实,三子,年14。 莫晓鸾,四女,年10。 莫晓鸢,五女,年10。(与四女为同卵双生,长相相同。) &小姑子:莫锦岚,莫钦岚,莫钰岚。 #莫氏,大学士府# &老爷:莫笑闲,莫等闲嫡出弟弟;夫人:孟可娟,年29,长公主,皇帝幼妹,同属太后所出。 两子三女,嫡出。 #方氏,丞相府# &老爷:方开辉;夫人:冯菀;姨娘:沈淑纯。其余姬妾百十来号。 两子两女,两嫡两庶。 方名显,嫡长子,年18。 方诗雅,嫡长女,兄弟姐妹行三,年16。 &小姑子:方秋莎,贵妃;方秋萍,年26,暗恋沈骏枫,未出嫁,老姑娘。 #冯氏,靖宁侯府# &老爷:冯友功;夫人:孟可媛,长公主,皇帝庶妹。 一子两女,嫡出。 冯兆伦,嫡长子,字渡边,年22。贵妾:沈静珠。未生育。 冯温宏,嫡女,年19,已出嫁,丈夫为秦老将军独子秦克礼。 冯温宜,嫡女,年14。 &大小姑子:冯菀,冯萱,冯薇,冯蔷,冯英。 #秦氏,护国大将军府# &长房: 老爷:秦士棠;夫人:孟可娇,长公主,皇帝嫡长姐。 一子两女,嫡出。 秦品笙,嫡女,年24,未出嫁,暗恋新晋飞蓬大将军戴益鹏。 秦克礼,嫡子,年21;妻子:冯温宏。育有一子一女。 秦品筝,嫡女,年19;被指婚给皇二子,因皇长子未大婚而拖延婚期至今。 &二房: 秦士康,老独身汉,大将军庶弟,经营马场,马痴一个。 &大小姑子:秦惠贞,秦悯贞,秦怀贞。 #戴氏,京都府尹府# &老爷:戴建业;夫人:秦怀贞。 两子一女,嫡出。 戴益鹏,嫡子,年29,字少坤,飞蓬大将军。 戴益鸿,嫡子,年24,字镜湖,金科状元,尚书苑任职。妻子:沈淑纭。 戴惜羽:嫡女,年15。 &小姑子:戴娟。 第一章 前尘 湖水很凉,透骨的凉。 被人推下水的那一刻,沈静璇有点恍惚,总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那是一个她拼劲全力也不愿再次亲临的噩梦。 那一日,黄沙漫天,西风渐紧。 逼宫成功的二皇子,将她与她的夫君押到了皇家祭坛,高喊:“要用不祥之人的血液祭拜苍天。” “匕首,刺杀废太子;红花,堕下腹中胎;毒酒,了结全族人;加上你自己,四选一,牺牲其一,保全其余。”这是二皇子孟承津所谓的仁慈。 多么可笑的仁慈! 她不想要这样的仁慈! 安国公一族被当做了逼迫她就范的终极筹码,她可以死,可以与清风一同成为亡命鸳鸯,却无法拖累整个家族的人为她陪葬。 生来背负着煞母的罪名,被寄养在舅舅家直到及笄出嫁。 安国公府,以及她的父母,于她而言,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与疏离冷漠。 她却要为了他们而面对最诛心的选择。 那么,就投机取巧,选择她自己好了! 即将临盆的她,终究是下定了决心,看着二皇子叫人送来的一把匕首,一碗红花,以及一缸毒酒,选择了剖腹自尽。 “清风,动作快一点,叫人赶紧取出孩子,带上孩子,远离庙堂,哪怕粗茶淡饭,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她望着与她朝夕相伴了整整四年的良人,叹息一般交代了临终遗言。 手起刀落,血溅祭坛。 轰然倒下的她,含笑而逝。 此时,她在湖水中勉力睁开眼,看着头顶乍合又裂的水光,总觉得,是不是这般沉溺下去,便再也不用面对那些生离死别,家宅情仇了? 耳边传来关切的呼唤,想来大丫鬟秋香正在向她靠近,又有二等丫鬟秋芬在焦急地催促。 可是她却不想浮上去,不想。 就这般沉溺下去吧,就这样解脱吧。这一定是一个梦,一个叫她寒冷彻骨,不愿面对的梦。 月光照耀着的水面,不断被人拍打出水花,秋香努力地凫水,时而钻出水面,时而下沉,却始终找不到表小姐。 “我来!”一个魁梧的身影忽地出现在岸边,一个猛子一扎,瞬间消失在水面,不断向下寻觅去。 流水将沈静璇的长发带向下游的方向,似水藻一般纠缠,又似浮萍一般飘摇。 那人终于捕捉到了这一抹灵动,瞬间排开水流靠了过来。 宽阔的臂膀,圈住心灰之人的躯体,极速上潜。 岸上正浑身滴水的秋香,看见水面终于有了动静,喜极而泣:“快,秋芬!” 两个丫鬟同时向水中伸出手去,托住了破水而出的小娘子,激动得连恩人都忘记感谢。 那汉子倒也磊落,嘱咐了一句“不要提是我救的”,便飞速离去。 秋香与秋芬只管下意识点头,由秋香抱着小娘子,秋芬虚扶着浑身打颤的秋香,两人急匆匆往将军府赶去。 沈静璇病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醒了做什么呢?她消沉的问自己。复仇?以清风淡泊逸世的性子,当得起这般沉重的责任吗? 她死了,他会愧疚吗,会心疼和难受吗? 她曾多次提醒他,二弟有野心,他却总是说:“兄弟阋墙?不可能,丛彪与我一母同胞,又是双生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当事实终于摆在面前,当面临生死关头,她很想问问清风,是否还坚持去相信他的弟弟。 沈静璇苦笑不已,恍惚中,似乎看到了自己没有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孩子…… 卧榻上的她,猛地睁开眼,脖子似乎一直被人掐着,直到此时才得以缓过劲来。 她长长吸进一口气,只觉得喉咙又干又涩,她下意识地向腹部摸去—— 一片平坦。 这不是梦吗?她又活过来了吗?活在了落水的那一年了吗?还有七年,她来得及谋划与布置吗? 她要设法早点回到安国公府去,否则这一世,沈氏全族,岂不是又要毁在一个宁可鱼死网破的外室手上? 可是,孤军奋战,她能达成这般艰巨的目标吗? 能吗? 额头好烫,脑仁好疼,她垂死惊坐而起,却又很快倒了下去。 北斗转向,参星打横,天光渐亮。 待到晨光熹微,榻上的沈静璇,仍然紧闭双目。 纤纤素手,一只紧紧地捂着腹部,一只徒劳地抓向空中,干燥的唇翕动不已,却喊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一身冷汗的她猛然睁开眼,紧张地打量着四周。 没有咆哮的狂风,没有厮杀的光影,没有一个个离去的亲人,没有,什么都没有。 床脚立着的羊角宫灯,透过湖水蓝的螺纹纱帐,洒进朦胧的昏黄光晕。帐外,青烟袅袅的香炉,在案几上静默守候。 鼻端传来久违的茉莉花香,她终于领悟,这里不再是她惨死的祭台,不是。 叹息一声,她揉了揉刺痛的额头,披上衣服起身,趿拉着绣鞋,下地找水喝。 里间的动静,惊醒了外间的丫鬟。 秋香一个激灵醒来,推了把浅睡的秋芬:“快点,表小姐醒了!” “嘘——要去你去,我不去。明知那方家大公子不安好心,她却不准你我动手,我不去,看了生气!”秋芬不满地咕哝着,她紧了紧衣衫,撇嘴瞪了眼里间,干脆心一横,合上眼假寐。 秋香捂嘴轻笑:“你这个鬼东西,谁不知道你最忠心,这般跟表小姐较劲,还不是她把你给惯坏了。心疼她就去看看,难不成你再也不做秋月阁的丫鬟了?” 秋芬还是纹丝不动。 “那好,我去了,你好好睡,等你醒了,找老爷请示一下,干脆搬去前院伺候夫人得了!”秋香说着,已经撇下秋芬,独自向里间走去。 但见那秋芬果然中计,虾米一般弹跳而起,抢到秋香前面,清脆的嗓音柔柔地喊着:“表小姐,这可使不得,还是奴婢来吧。” 恼怒地回眸睨了秋香一眼,秋芬掀开门帘,走进了里间。 沈静璇已经在东窗小桌前坐下,斟出一杯凉了的茶,咕咚几口,牛饮下肚。 实在是太渴了,口干舌燥的感觉,折磨了她整整一宿,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斯文。 秋芬忙抢过茶壶,嗔怪道:“表小姐,可不许再这般玩笑了,要是伤了身子,老爷骂奴婢罚奴婢都不打紧,可是奴婢心里会难受。方家大公子,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干脆,奴婢陪你一起喝,省得你一个人不痛快。” 说着,秋芬当真拿起一只杯子,满上一杯凉茶,没两口就下肚了。这叫同甘共苦。 沈静璇凄然一笑,不会有好下场?这世道,恶人有恶报,只是传说罢了。 第二章 谋划 沈静璇的高烧并未消退,回到床上的她,很快再次昏睡过去,梦中,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声的长叹: 常记前生日暮,剖腹取子归途。 阑珊重活间,又入华庭深处。 怎渡?怎渡?惊起一世变故! 悍母弱爹霸兄。 竹马昏弟乱宫。 良人两袖清风。 淑媛归来,此生何去何从? 声声叹息,萦绕耳畔,沈静璇大梦沉沉,但觉此生休矣。 这一睡,竟是漫长无比,急得将军府上下忙乱不堪。 然而真心焦躁的,不过只有她的大表哥莫启安与大舅莫等闲而已。 舅妈戴氏,在此时声称染上了风寒,不便照料外甥女,由着一帮得不到主子发话的丫鬟婆子们瞎忙活。 莫等闲看在眼里,对戴氏很是不满,私下里劝说多次,却奈何不得任性的夫人。 有时候,下人们退去,他会独自前来看望外甥女:“月儿啊,你这个孩子,怎么就是不肯醒来呢?” 她能听到,却无法回应。 任由丫鬟灌下汤药和流食,终于,她在第七天的晚上静静地醒来。 思忖良久,她轻唤一声“秋香”,指着西面书房的方向,“拿纸笔来。” 一直守在床边的秋香应和一声,匆匆去书房取来文房四宝,以及一个可以在榻上使用的小桌子。 “水。” 沈静璇在桌前坐好,披上披风,接过秋香端来的水,头却不曾抬一下。 她看着自己列出来的名单,慢慢地合上眼,似乎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良久,她终于抿了一口水,又指了指床头另一侧的屏风:“金丝楠木盒。” 秋香叫秋芬在一旁伺候着,转身去了屏风后面,取来做工精致的盒子,打开上面的小锁,将它递给了沈静璇。 沈静璇抽出一叠银票:“我醒来的事,不要知会任何人。拿着这笔银子,去安排一些门路,帮我盯着安国公府,以及荣华街柳叶巷里面的冯娘子冯萱。还有,方氏相府以及老宅,冯氏靖宁侯府,都给我盯好了。有什么涉及安国公府的消息,立即通知我。” 秋香有点懵,秋芬则直接傻眼了。 表小姐落水醒来,怎么忽然之间性情大变了?她不是一向主张息事宁人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静璇看了她们一眼,知道多说无益,便懒得解释,干脆摆摆手:“去吧,秋香,记得,要低调些,不要叫人看到了,特别要避开夫人的人。” 秋香到底沉稳一些,想着大概表小姐是要调查方公子为什么要推她落水,便不再傻站着,她伸手接过银票和沈静璇递过来的名单,转身出了秋月阁,张罗去了。 秋芬则有点不高兴:“表小姐,您总是只信任秋香一个,有什么事,奴婢也可以帮您做的。只要您一句话,奴婢立刻帮您杀了方家大公子!” “杀了他?不,让他生不如死才解恨!眼下有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沈静璇虚弱地看向苦大仇恨的秋芬。 闻言,秋芬当即欢喜了起来:“表小姐,可是要让奴婢替您报仇?” “……”沈静璇默了默,再次回想了秋芬与庄子上莫家世仆的关系,以示确认,随后令道,“秋芬,你可愿意代我走一趟平口那里的山庄?” “表小姐这是要做什么?”秋芬不解,却因那里住着她的娘亲和兄长而有些雀跃。 沈静璇叹息一声:“去找那里的柳三光柳管事。你家不是跟他家来往密切吗?去吧,去帮我要一个人来。” “谁啊表小姐?难道是彭奎?他可是力大如山,是不是要找他教训方家大公子?”秋芬的好奇心被吊起,很是摩拳擦掌。 “找柳管事的小女儿来,就说我这里缺人手。”沈静璇说着,递给秋芬一张银票,“记得先去请示一下老爷,就说你和秋香忙不过来,这次落水的事,要是有第三个丫鬟在场,怎么着也是有办法往将军府送信的。” “表小姐,要是老爷不肯呢?”秋芬有点担心,表小姐居然要新的人手,难不成是对她和秋香不满意了吗? 沈静璇知道秋芬在担心什么,却又不想暴露太多,否则会显得她过于先知。 她只得敷衍:“老爷那里不会有问题的。柳三光的小女儿,是安国公府长房的柳姨娘最疼的侄女。我将她要过来先让你们调|教着,今后要是回国公府,也好多一双耳朵。” “那方家大公子呢?这般欺负您,您就不报仇了吗?”秋芬不懂,不懂表小姐为什么竟是在张罗些无关紧要的事。 沈静璇却道:“我这不就是在安排报仇的事吗?你以为拿着刀剑嚷嚷着,冲上去砍两下才是报仇?” “表小姐,您以前……”秋芬话到一半便打住了,该死的,以前表小姐不愿意报仇,多次被方家大公子欺负而忍气吞声。 如今表小姐愿意报仇了,即便她这个做丫鬟的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可也不好在这里唧唧歪歪的吧? 先去按表小姐说的做吧,实在不行,她宁可拼着不要命了,也要在下次见面时将方名显宰了! 这么想着,秋芬不再拖延,准备下去给庄子那里送信,却在离去时回头问道:“那,表小姐,大公子和老爷问起来,奴婢该怎么说?” “你怎么说的?”沈静璇瞪着秋芬,她记忆中的秋芬,是个嘴快性子急躁的丫鬟,此时秋芬这么问,多半是已经向那两人如实交代了。 看着秋芬垂下去的脑袋,沈静璇什么都明白了,她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你赶紧去吧。” 转身离去,秋芬神色匆匆地去往前院,找大将军禀明要再找一个丫鬟。 沈静璇看着空下来的屋子,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惨死重生,她知道一些即将发生的事,却有更多不明所以的事横在眼前。 即便活过来了,很多细枝末节,很多重大转折,她还是两眼一抹黑,还是会因为闺阁女儿的身份无法知晓。 活过来了,还要长久的活下去! 大仇要报,失去的孩子要再次怀上! 这一世,她要做的,很多很多,多到她害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会支撑不下去了。 外面,风又起了。 前一世,她也是这么被方名显推入了水里。 事后,为了不给大舅惹事,且顾虑到自己在他人屋檐下求生的尴尬境地,她选择了息事宁人。 她的隐忍,却助长了方家之人的气焰,一步步将她逼到绝境! 这一世,她怎能再那么愚蠢? 入秋了,过几天是乞巧,那夜,会有一场传出丑闻的园游会。 方名显会出现,方家大小姐,那个厚着脸皮求方贵妃吹枕边风,让圣上下旨,将她塞到清风枕边的无耻女人也会在。 她要去,要去!要戳穿方诗雅的真面目,要撕破方名显的虚假伪装。 她要狠下心肠,拼下一世安宁。 第三章 月夜 安排好一干事宜,沈静璇再次睡去。 这一次,她只是闭目假寐,心中不断盘算着到底从哪里下手才好。 要扭转上一世摧古拉朽的败局,她必须未雨绸缪。 切入点,果然还是要选择将军府与冯萱吗? 为了与清风相遇,为了得到太后的赐婚懿旨,她是不是要继续留在这里? 可若是她此时做的改变,会影响今后的局势走向呢? 她还能在半年后遇到太后和清风吗? 她还能在意外中救下太后,并得到太后的赏识吗? 清风还记得她吗?当她变作了另一个性子的人,他还会痴恋于她吗? 她不知道,不清楚,可是她不得不赌一次!必须! 如果遇不到清风,她就与上一世错过的孩子彻底无缘了,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绝对不允许! 更漏中的细沙,不急不慌地匀速倾下,沈静璇的泪水,悄然流淌。 孩子……清风…… 含泪睡去,她的手,下意识地再次放在了腹部,时不时会因梦中的事情而紧紧揪住衣料,颤抖不已。 怎渡?怎渡? 此生,何去何从? 沉沉如水的夜空,悬挂着一轮皎洁的月。 月亮照着东城的莫氏柱国大将军府,也窥视着紫禁城内的东宫。 一个身穿华服的男子,紧闭双目,不断呓语,豆大的汗珠,前赴后继地从额上滑落,打湿了华美的仙鹤凌云绸缎枕。 “陛下,大皇子体内的余毒短时间内无法排净,还需些时候缓缓方能醒来。还请陛下先行回宫歇息吧。”太医院院判章腾之跪拜在地。 太医院的其余人等忐忑不已,见状一并跪下,密密麻麻的,一直延续到宫殿之外。 “皇上,渊儿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一位圆月脸的女子,哭倒在身穿龙袍的男人怀中。 “朕又何尝不焦心?皇后啊,你先下去歇着吧。”轩宇帝孟尝凯怜惜地拍拍皇后秦惠贞的肩头,随即让坤宁宫的掌事嬷嬷搀着皇后先行离去。 皇后走后,轩宇帝又在东宫守了两个时辰,然而榻上的皇子还是无法清醒,偏在这时,有公公来报:“陛下,西国边境大营,八百里急报!” “现在?”轩宇帝看了眼榻上的爱子,最终只得先行离去。 一众太医终于舒了口气。 将近黎明时,东宫内爆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压抑的呼喊声:“住手!” 焦躁和不安冲口而出,孟承渊蓦然坐起,眸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与悔意。 他错愕地环顾四周,卧榻对面的墙上,正挂着礼部印制的黄历,他的视线从落上去开始就一直没有收回。 良久,他才侧身,冷冷地扫了眼地上的太医,手一挥:“下去!” “殿下,请容老臣为您把脉。”章腾之双膝并用,跪着挪到大皇子榻前。 “滚!都给我滚!”孟承渊怒喝一声,双目血红,愤怒得如同一头野兽。 长随雪竹不得不上前,将太医们劝退,叫墨竹掩上宫门。 “殿下,下毒之人已经查明。”雪竹绷着脸,看着暴怒的大皇子,静默地等待着大皇子一如既往的宽恕言论。 一向温润如玉的大皇子,今日却离奇地沉默着。 良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下令:“将证据呈给圣上,再去给本殿要两个顶级护卫过来。” “顶级护卫的话,只能从锦衣卫那里调用了。”雪竹提醒了一声。 一旦调用了锦衣卫,虽然轩宇帝会很高兴,可是暗处伺机而动的人,大概会更加小心谨慎,难以被捉住了。 孟承渊却道:“本殿让你去要人,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雪竹面上无波,心中却是欣喜的,他唱一声喏,退下去了乾清宫。 墨竹则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呦,殿下您终于肯发威了,真厉害!” 孟承渊无暇理会这个不知轻重的混小子,一拳砸向身侧的墙壁,手上的皮肉顿时被轰烂了大片。 墨竹却还是笑:“呦,殿下今儿个是怎么了?奴才先去给您拿药酒来。” 墨竹离去后,雪竹带着两个人走了回来,一个青脸,一个红脸,两人均没有表情。 肃杀的气场,狠戾的眉眼,在面对大皇子时,都被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收敛起,换之以服从的恭顺表情。 “大殿下有何吩咐,卑职一定不负所托。”两人异口同声。 孟承渊摆摆手:“白天,在东宫做样子,守卫本殿。晚上,去几个地方,查探一些消息。” 命雪竹去阻拦墨竹搀和到机密事件中,孟承渊交给了两个侍卫一些特殊的任务。 翌日清晨,雀鸟高歌,沈静璇早早醒来,睁开眼,便看到了一旁忧心忡忡的大表哥。 “月儿!”莫启安惊呼一声,拧成疙瘩的眉眼终于展开些许。 沈静璇见到前一世为了救她,惨死在皇家祭台的大表哥,顿时有点哽咽:“大表哥……” “月儿你别哭,别哭!”莫启安慌了,忙给秋香让开一些地方,让她去伺候沈静璇。 秋香托起沈静璇,接过秋芬递过来的湿毛巾,给出了一夜冷汗的小娘子擦拭额头。 沈静璇趁机吞下泪水,平复心情。 她重生了,重生在所谓金钗之年的十二岁。大表哥呢? 当时他挥舞着一杆红缨枪,强闯祭坛,如入无人之境,犹如死神降世,直到在即将见到她时,被一早埋伏好的弓箭手们万箭穿心。 临死,他还念念不忘,他说“对不起”,对着无辜蒙冤的小表妹,他觉得他无能,他居然救不了她。 此时,沈静璇无法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毛巾在眼前晃来晃去,她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一把握住秋香的手:“行了,你跟秋芬先下去,我跟大公子说会话。” 秋香应诺,与秋芬避让出去。 “大表哥,你……”你也是重新活过来的吗?她却问不出口。 莫启安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快说是谁推你下水的?大表哥替你收拾他去!” 沈静璇讶异的望着他,有些许失落,有些许庆幸。 看来大表哥没有前世的记忆,那就好,就好! 兄妹俩便寒暄了几句,在沈静璇一再保证不会再让坏人得逞后,莫启安终于离去。 少顷,秋香回到了沈静璇榻前,给她带来了几个或糟糕,或无关紧要的消息。 第四章 消息 京城,看起来蛮大,但是在八卦消息的传播上来看,其实也没多大。 谁家有什么秘闻,谁家出了什么丑事,谁家才子高中,谁家闺秀出嫁,起个早,你好我好地搭个讪,三五人一桌地吃个早点,很快便可以传遍全城。 秋香从昨晚出去张罗,今早才回来,银子流水一般给了出去,总算是不负所托。 “表小姐,昨晚国公爷留宿在了柳叶巷,今早国公夫人找上门去,大闹了一场。”秋香先回禀了坏消息。 沈静璇很不高兴,这对不省心的父母,就不能消停一点吗?不知道三年后国公府就会被人盯上,被人蚕食吗? 她生气,却无从发泄,只得冷哼一声:“接着说!” 秋香垂下眼睑:“国公爷执意要迎冯娘子入府,要将冯娘子所生的女儿纳入族谱。” “国公爷打算许给冯娘子什么位分?”好你个不争气的父亲大人!你就不能少惹点事?你那满朝流传的才名,就用来跟外室苟且了?沈静璇气得双肩直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到孩子的瞬间,她已经冷静下来。 要镇定,要沉着,要一点点来!切不可自乱阵脚! 秋香见才这个程度,表小姐已经气得双颊泛红了,她便踌躇了起来,打算缓缓再说。 沈静璇却没耐心:“没事,说吧,我抗的住。”死都死过一回了,这点事,算什么? 秋香终于开口:“贵妾。” 好,很好!跟前一世一模一样! 沈静璇不允许自己再有强烈的情绪起伏,她默了默,道:“给国公府通报我落水的消息。”说着,她看了眼刚刚被秋芬从庄子上要来的小丫头,“让她去。” 小丫头忙跪拜在地:“但凭表小姐吩咐。” “将我落水高烧不醒的消息告诉你姑妈,懂了没有?不要直接去找国公夫人,她不会见你的。”沈静璇说着,将手上的玉镯摘下,“拿着,机灵点,有你的好。” “奴婢不敢。”小丫头匍匐在地。 能够进将军府当丫鬟,她本已经很高兴,就连父亲柳三光也是踌躇满怀。虽然小丫头要伺候的是表小姐,却是老爷最疼爱最稀罕的表小姐。 柳管事一家,很是雀跃了一番。临行前,一再嘱托柳芽不要眼皮子浅,不知轻重的收赏赐。 因此,柳芽根本不敢接那玉镯。再者,她本就不贪幕富贵,只是想着能让父母高兴,脸上有光就好。 沈静璇见她不肯收,倒是觉得有点好笑,便朝秋香使了个眼色。 秋香接过玉镯,塞到柳芽手中:“拿着,除非你不肯帮表小姐办事。” “奴婢不敢!奴婢一定好好伺候表小姐。”柳芽慌了,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接下玉镯,干脆双手托着镯子平举高过头顶。 “去吧,我等你的消息。”沈静璇摆摆手,“对了,既然是我秋月阁的人了,那就给你个新名字,看你倒是满机灵的,就叫百灵吧,去吧。” 主子主动赏赐名字,那可是无上荣光。 柳芽感激涕零,大大方方收下镯子,俯首叩拜,随后在秋香的带领下出了秋月阁,向安国公府赶去。 秋芬撅着嘴有点不高兴,沈静璇知道她在别扭什么,却不想老是惯着她,便不作解释,任由她去了。 秋香再来时,将百灵夸了个彻底:“小丫头嘴蛮甜,跑得像兔子一样快,一溜烟就消失在巷子口了。表小姐得了个小旋风。” “你看着调|教就好,平时别让她在夫人面前露脸,否则又是一场风波。”沈静璇说着,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秋香。 那眼神在说:别的消息呢? 秋香会意,又将方氏与冯氏的一些小道消息交代了一遍。 沈静璇沉默了,有些消息,根本无足轻重,唯一值得重视的,只有冯氏一家。 冯家小小姐住在了方氏老宅。 方氏相府的夫人,叫做冯菀,正是与沈静璇父亲腻歪上的冯娘子的亲姐姐,又是方名显与方诗雅的生母。 冯家小小姐冯温宜素来与方诗雅亲近,奈何三年后,被方诗雅设计,嫁给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男人。 这时候,冯温宜想必还是拿方诗雅当偶像,当榜样一般崇拜着呢吧。 真讽刺,这表姐妹俩的关系,倒是可以利用利用。 再者,冯氏靖宁侯府,一位出嫁的姑子带着嫡子回来省亲,似乎已经逗留了大半年。 冯家的小姑子太多,总计有五个,冯菀,冯娘子冯萱,这是两个。 还有几个,沈静璇从没有与她们打过交道,也不知道到底嫁去了哪里,如今一想,还真是叫她头大。 “没说清楚是哪个小姑子吗?”她再次问了秋香一遍。 秋香摇头:“那人说冯家姐妹五个长的极其相似,加上后面的三个年岁差不多,所以她分辨不出来。” “小姑子身边的小公子叫什么?”沈静璇不死心,总是觉得这个冯家的小姑子有点诡异,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出来。 谁也没说回娘家不许多待些时日的,但是一待就是半年多的,还真是少见。 加上冯家一向有着大野心,她总觉得,这个小姑子嫁的夫君,应该不会是泛泛之辈才对。 正琢磨着,秋香又摇头:“听说叫修哥儿,是个白面小书生。” 书生?沈静璇摆摆手:“知道了,去吧,我安静一会。” 秋香退下,一眼瞧见气呼呼的秋芬,干脆拽着她一同出了秋月阁,躲到一边教训她去了。 沈氏安国公府的一处偏门旁,百灵正笑嘻嘻的与管柴火的婆子撒娇卖乖:“嬷嬷,就让我见一下我小姑就好,您辛苦了,请您喝茶。” 小丫头说着,往那婆子的手中塞过去几锭碎银子。 老婆子笑开了花:“得,你在这里等着,老身找人帮你通传一下。” “哎,多谢嬷嬷!”百灵喊得很甜,婴儿肥尚未褪尽的小脸上,洋溢着感恩的笑意。 少顷,一个打扮得还算体面的嬷嬷走了过来,见来的是个穿着并不特别的小丫头,心中有点拿捏不准。 按理说,将军府的柳管事她们是知道的,毕竟两家主人家有着通家之好。 那柳三光,何其有钱,怎么会将自己的女儿打扮得跟个村姑似的呢? 新出来的嬷嬷面上有点僵,百灵却笑着粘了上去,这一次,她孝敬的是一整锭银元宝。 第五章 探病 站在沈氏长房的柳姨娘面前,百灵很是活泼,不时地朝她的姑姑眨眼。 柳姨娘如今三十出头,有着一个庶女沈静珂,比不得夫人秦悯贞,有着一对嫡子嫡女,也比不得吴姨娘,有着庶长子和庶幼子,因此她在长房里面的地位很是岌岌可危。 困境逼生出勇气,她一早决定无论如何要攀附住二房的国公夫人,也就是沈静璇的生母莫钦岚。 长房为庶出,无法承爵,二房是嫡出,因此,在讲究嫡庶尊卑的大辉朝,庶长子只得给嫡次子让道。 莫钦岚生性好强,拼命地生孩子,只为绝了国公爷沈骏杉以子嗣为名纳妾的念想。 谁曾想,在怀二姑娘沈静璇的时候,莫钦岚忽然爆肥,惹得一向风|流倜傥、喜欢没事就写几首美人诗赋的沈骏杉很是憋闷,最终投入了冯萱的怀抱,养了外室。 莫钦岚恨透了让她体型严重走样的孩子,又遭难产,更是不待见好不容易生下来的沈静璇。 她的娘家大嫂戴氏,连生三个男孩却没有一个女儿,在探望她时打趣道:“二妹要是愿意,就将二姑娘给我抱回去好了。” 谁知莫钦岚如蒙大赦,忙不迭将亲生骨肉推给了戴氏,干脆断绝了母女情分。 这些年,莫钦岚对娘家那里的女儿不闻不问,可见狠心之甚。 柳姨娘投其所好,时不时帮忙出谋划策,并叫她认识的三教九流,监视冯娘子的一举一动,因此她深得莫钦岚欢心。 沈静璇想要通知自己的生母落水一事,还得看柳姨娘愿不愿意帮忙说道说道。 因着这层考虑,她才让秋芬将庄子上的柳芽要来,也算是为今后回归国公府提前做准备。 见柳芽一个劲的挤眉弄眼,原本板着脸的柳姨娘终于笑了:“你个小坏蛋,快说,什么事?” “姑姑,没有事的话,柳芽就不能来看你吗?”柳芽很快挽住柳姨娘的胳膊,一个劲地往她怀里蹿,“表姐呢?怎么不见她来陪我玩?” 柳姨娘总不好说因为身份悬殊吧?再是个庶女,沈静珂也是国公府的小姐啊,柳芽不过是个丫鬟而已,怎么好在国公府内与沈静珂称姐道妹? 何况柳姨娘的地位本就尴尬,便更是不敢冒险了。 柳芽见姑姑不说话,扬起天真的小脸娇嗔道:“哎呀,姑姑不让表姐陪我玩,那我就哭了。” 说哭就哭,柳芽的眼泪如决堤之洪,汩汩地往外涌。 柳姨娘到底还是心疼娘家侄女的,只得拍拍她的后背:“别哭,别哭,说吧,喜欢姑姑这里的什么好东西,随你挑一样。” 柳芽破涕为笑:“我不要东西,我要姑姑几句话就好。” “哦?还有这么便宜的事?”柳姨娘笑了,到底是个小娃娃,真好哄。 谁知下一刻她便懊悔了,她得意得太早了呢。 “姑姑先答应柳芽,帮柳芽说几句话。”柳芽不依不挠,非要先让柳姨娘应下。 柳姨娘无奈,只得连声说好。 柳芽乐了:“姑姑,表小姐沈静璇落水了,高烧不退,在梦里喊娘亲呢。姑姑能不能帮帮柳芽,让柳芽立个大功,以后在表小姐面前也好将腰杆挺得直一点。” 柳姨娘傻了:摊上最倒霉的事了。 不等她拒绝,柳芽已经在她怀里再次拱了起来:“姑姑最好了,姑姑答应柳芽的事,从来没有反悔过的,柳芽最喜欢姑姑的。先谢谢姑姑了,嘿嘿。” 柳姨娘认栽,不过,该怎么对莫钦岚说,还得讲究方法。 她遣走了侄女,开始思索对策。 沈静璇再怎么说也是国公府的嫡小姐,将来的夫家一定不会差。 柳姨娘虽然只生了一个庶女,但她能够在安国公府左右逢源,这一切都是她揣摩人心,苦心经营的结果。 要是能让将军府那边也对她另眼相看,别说她娘家哥哥会得到提升,就连她女儿的婚事,也会多一个帮手。 这般思量着,柳姨娘已经想好了对策,气定神闲地向大宅走去。 三日后,莫钦岚一身一品诰命夫人的官服打扮,出现在了柱国大将军府内。 沈静璇买通了太医,让他给配了能够叫人发烧的药物喝下。 因此当莫钦岚踏入秋月阁时,沈静璇正烧得满脸通红,不断的喊着胡话。 在听到那一声声委屈又压抑的“娘亲”时,莫钦岚不是不动容的,最终却也只是站在门口,远远的看了眼,便离去了。 心伤,心寒,沈静璇明知不会得到母亲的怜爱,但是能够让莫钦岚亲自踏入秋月阁一次,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她要的,不过是一个“国公夫人亲自探望高烧中的沈二小姐”的说法罢了。 这么一来,大舅妈戴氏好歹会顾忌一点,不会过分为难她;再者,以这次的事为契机,她可以设法一点点软化莫钦岚,并在冯萱的事上逐渐发挥作用。 上一世,她不屑于这么做,直到她被太后的一道懿旨指婚给皇长子,莫钦岚才肯认她这个女儿。 然而那时候,长久得不到母爱的她,反而因为那太过趋炎附势的母爱,而恨透了生母。 她不但拒绝了回国公府待嫁,还在出嫁时,拒绝了来自国公府的添妆。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口气吗? 她沈静璇有傲气,有傲骨,不用她莫钦岚可怜! 可是,这一世,她不得不小心筹谋,即便这样的母爱是虚假的、短暂的,是她算计来的,她也只得吞下泪水,只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神伤。 终于,离去的莫钦岚于心不忍,又折返了回来。 越过屏风,拥有绝世容颜的国公夫人,在时隔十二年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二姑娘。 “月儿……”这一声呼唤,终究还是堵在嗓子眼,来回徘徊,始终无法冲破束缚,抵达沈静璇的耳中。 娇俏的眉眼,倔强的神色,端正而精致的五官,莫钦岚打量着二姑娘,顿时觉得她跟自己似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她僵直了身体站在榻前,伸出去的手,到底还是没能将母爱的温度递给沈静璇。 “好生照看你们的表小姐。”丢下这么句轻飘飘的话语,莫钦岚转身离去。 “娘——”这一声,发自肺腑,催得沈静璇眼中包着的泪水,终于潸然而下。 她望着莫钦岚的背影,伤心难耐。 莫钦岚的步子一顿,想回首,最后的理智告诉她:这孩子是个煞母的扫把星,赶紧走! 第六章 擦肩 莫钦岚离去后,沈静璇很是怅惘了一阵子。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她,有娘跟没娘,到底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是不理解生母的处境,换作是她自己,被一个丢人现眼的外室欺侮,她也会意难平,也会气难消。 可是,她自己也只是个孩子!即便是上一世,七年后死去,也才十九岁而已。 看到表妹可以在舅妈的怀里撒娇耍泼,看到表哥可以与大舅以比试拳脚功,来夫维系父子感情,她的心,怎能不悲苦? 她与父母同城而居,却在出生后就再没见过他们…… 越想越难受,上一世用冰冷伪装起来的委屈,这一世初次见到娘亲时的震撼,无一不在折磨着她的大脑。 无力地斜靠在宝蓝色的彩蝶闹春大迎枕上,沈静璇颓然地想:如果她的孩儿能够顺利生下来,她舍得送人吗?她舍得十几年对孩子不闻不问吗? 她做不到,她舍不得。也许是因为未曾得到过,所以才更加珍惜。 那么,如何才能让母亲珍惜自己呢?她沈静璇身上,有什么兄弟姐妹不具备的优点呢? 百爪挠心,搜索枯肠,除了想办法替母亲收拾冯萱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从来没有相处过,从来没有机会接触或了解过,她与娘亲的母女缘分,也仅仅停留在生恩上面了吧。 浑浑噩噩一日过去,第二天,太医一副药下去,沈静璇便康复了。 此时的她,坐在后院的秋千架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紧邻后院的山脊。 出去散散心吧。一切都在谋划之中,她总不能干坐着等消息,那还不得把自己折磨死? 这时,大表哥莫启安走了过来,提议要跟她去狩猎场玩玩。 沈静璇觉得这样也不错,便答应了,叫刚从外面回来的秋香准备了几套骑马服,又叫秋芬备下干粮,随后她便与莫启安去了郊外。 围猎场上,今日已有几位公子哥在玩闹。 场上的马鹿不断躲闪奔跑,却还是逃不过被射杀的命运。 运气好的,能够被一剑封喉;运气不好的,要反复承受来自纨绔子弟的力度欠缺的箭矢,不断流血,力竭身亡。 上一世,她是个连小鸟都不愿意圈养的人,即便跟着大舅和大表哥学得了好身手,她却从来不曾使用。 此时此刻,她看着场上亡命狂奔,垂死挣扎的马鹿,她没有同情,没有。 她觉得那就是自己,是自己上一世悲剧的真实写照。 这样懦弱无能,有什么用! 恼意横生,她走到兵器架上取下最上端的青龙宝弓。 搭上一只特制的箭,沈静璇挽弓如满月,对准场上最后的三只鹿射去。 冰冷的利箭,裹挟着重生归来者的仇恨和懊恼,毫不留情地将马鹿逐一穿体而过,最后卡在了第三只马鹿的身上,伴随着鹿儿的一声悲鸣,倒向地面。 看吧,再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都是徒劳。 丢下青龙宝弓,沈静璇不理会场上的起哄声,上了马车,离去。 莫启安伫立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马,叹息一声。 这一日,孟承渊微服出宫,说是险死还生,想出门散散心。 轩宇帝当即应允,还打算叫一群锦衣卫跟着出宫,却遭到了孟承渊的拒绝:“儿臣有青枭与赤鹫护卫,足够了。” 孟尝凯不愿意违背长子的心意,口上应好,待长子前脚一走,便下令暗卫们出动,务必保护皇长子的周全。 宫外的大街上,孟承渊身穿山青色直裾深衣,戴着一顶蓝田玉冠,神色凝重地在人群中穿梭。 在重华门处,一辆黑漆平头马车踏踏的驶来,与愁眉不展的皇长子擦肩而过。 车内,沈静璇正闭目沉思,她实在不是故意丢下大表哥的。 只是,看到那鲜血淋淋的狩猎场,看到那些个逃不过命运的困兽,她还是被无尽的悲伤吞噬了。 她只能离开,缓缓气。 马车内很闷,不仅是气氛沉闷,就连空气都憋闷的慌。 秋香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多嘴,很有一等大丫鬟的沉稳。 秋芬则时不时撩起车窗上的布帘,偷着看外面的世界。 大街上熙来攘往,叫卖声阵阵,如浪如涛。 秋芬瞥见一个年纪不大,却一脸苦大仇深的公子,正在一门心思地神游方外,连撞上了小摊贩的旗杆都不自知,惹来周围人一阵哄笑。 公子身后的两个带刀侍卫,气势逼人地上前护住他,吓得小老百姓们顿时作鸟兽散。 秋芬咂咂嘴:“好大的派头。” 不耐烦见富贵公子仗势欺人,她干脆放下布帘,紧贴着秋香坐好。 沈静璇已然睡去,并不知晓车厢内外的此番变化。 自从溺水醒来,她似乎总是困顿得厉害。 太医说她身体无恙了,可是为什么,她总是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压抑和束缚?以及令她无所遁形的羞愤与愧疚? 孩子…… 睡梦中的她,只有这一个念想,越来越强烈。 大概是受到了生母的刺激吧,事后她这么想着。 很快,马车从占地广阔、建筑气派的安国公府门前经过,沈静璇正好悠悠一梦醒来。 掀开车窗布帘看了看,她一眼瞧见安国公府门口那两尊庄严肃穆的貔貅。 想了想,她叫车夫不要停下,直接回将军府。 不想进去吗?不,她很想。 她想冲到她那个糊涂的老爹面前问一句:“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娘?” 她还想问一句:“你知不知道,你会因为冯萱那个女人,将沈氏一族百年的清誉毁于一旦?将整个安国公府葬送?” 她还想问:“你是我亲爹吗?你为什么从不去看我?你为什么要害我娘不要我?” 很多很多的话,无从说起。 问了,又怎么样? 什么样的答案,都无法弥补她空缺了两世的父爱与母爱。 沈静璇为自己这幼稚的想法感到可笑,撇开混杂的念头,她看了眼不苟言笑的秋香:“今天都有什么消息?” “国公夫人带着子女,去了柳叶巷。”秋香本不想说,想想还是如实交代了。 经过昨天国公夫人来探病的事,她很难想象表小姐会对冯萱的事坐视不管。 果然,只听沈静璇略显僵硬的声音传来:“去柳叶巷。” 马车向南一拐,进入了纸醉金迷的荣华街。 第七章 外室 柳叶巷,巷如其名,道路两边遍栽柳树,风一吹,柳条飞舞,撩拨起离恨与别愁,端的一个如诗如画的境地。 这里是荣华街上,著名的胭脂粉黛之地。 马车行至此处,已不便深入,只得停下。 沈静璇瞥了眼停在巷口的平头黑漆马车,搭着秋香,踏着杌凳下车。 戴上帷帽,留下两个丫鬟看守马车,她轻启莲步,朝巷子入口走去。 青石地板油光锃亮,似是在炫耀它身后的万花楼客似云来的盛景。 丝竹之声混杂在甜腻腻的空气中传来,胭脂气息浓厚而呛鼻,沈静璇不自觉地想要屏住呼吸。 她的母亲,叫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惹得不能安生过日子,这不仅是打她母亲的脸,更是在打她的脸,打将军府的脸。 上一世,她得多蠢,才会偏听偏信,以为莫钦岚是在无理取闹? 想那冯萱,虽是庶出,但到底是靖宁侯府的小姐,怎可如此不拘名节,胡作非为? 做了外室就罢了,还居住在烟柳之地,这叫莫钦岚如何接受? 沈静璇行走在秋风中,想到大姨莫锦岚虽然身处富贵,却只是个妃子,算是个妾室,而不是正室,且处处遭人算计;小姨莫钰岚早在几年前已香消玉殒,与恋人沈骏枫天人永隔;母亲莫钦岚虽做了正室,却被外室搅得不得安宁。 她不由感叹:莫家三姐妹,何其悲哀! 莫钦岚好强,定然是要跟冯萱一争到底的。 殊不知,有些男人,是不值得女人去痛哭流涕,日夜牵挂的。 渐行渐近,沈静璇看到了合|欢居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盛况。 母亲啊母亲,你这是何必?最后人们议论的,都是你没有容人之量,没有正室的胸襟。沈静璇握拳,一步步靠近。 围观的人,见来了个头戴帷帽的小娘子,一身的锦绣着装,不像是凡人,当即向两侧避开一个通道。 沈静璇安静地迈着小步,帷帽上坠着的纱巾叫秋风一掀,她的视线中出现了她那个威风凛凛的母亲。 莫钦岚正端坐在院子里,手持一份放妾书,甩在了冯萱脸上。 冯萱哭得梨花带雨,不断地恳求:“夫人,我什么都不要,就想跟骏杉在一起。” “呸!你休想!想进国公府的门,叫你的骏杉踩着我的尸体将你迎进去!”莫钦岚唾弃着冯萱不要脸的行为,本是国色的脸庞,因气恼而显得扭曲。 沈静璇想到自己上一世被方贵妃设计,夺了她太子妃的名分,叫方诗雅爬到她头上耀武扬威,心中不免一阵酸涩。 即便清风自始至终没有碰过那个女人,但那段日子,她的世界昏黑一片。 如此一联想,她对母亲莫钦岚此时的倔强,倒是多了几分理解和体谅。 冯萱对沈骏杉,是别有用心的,她不过是眼红安国公府京城首富的家底,心痒难耐罢了。 冯萱有把柄可捉拿,这算是沈静璇重生后,能够利用的关于前世的记忆之一了。 迎着院中兄弟姐妹们的目光,她平静地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的莫钦岚走去。 俯身,贴耳,如此这般告密一番,沈静璇掀起帷帽上纱巾的一角,露出了自己与生母酷似的眉眼。 莫钦岚在看清楚身侧的是被她冷落了十二年的二姑娘时,忽然有点不自在。面对沈静璇时的尴尬,远远甚过能够抓住冯萱狐狸尾巴的惊喜。 气氛顿时僵了下来。 沈静璇知道自己是不受欢迎的人,她苦涩地笑笑,与生母告别。 眼角余光扫了眼在场的兄弟姐妹,她在经过她二哥面前时,轻轻吹起纱巾,看了他一眼。 安国公府,最后能挽救颓势的,也只有她的二哥了。要不是二哥被人陷害,负气与大哥分家,安国公府不会倒得那么快。 沈正阳在看到面纱下的脸庞时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二妹也忒大胆了,这种地方,居然敢一个人来? 他看了眼莫钦岚,走过去耳语一番,随后跟在了沈静璇身后走出了合|欢居的院子。 莫钦岚的其余几个子女,都在交头接耳的猜测那个神秘的小姑娘是谁。 沈静璇走到将近巷子出口处时,终于停下:“二哥,照顾好母亲,冯萱有不光彩的行径,记得让母亲不要再冲动,找好人手,伺机而动,在最恰当的时候让父亲看到最不想看到的,这样才能一击命中。” “你是月儿?”沈正阳犹不置信地问道,却又不好唐突了自家妹子,只好看向巷子外的马车。 在看到车上的“莫”字暗纹时,他总算是确定了沈静璇的身份,又见两个丫鬟在车旁守着,这才安心些许。 “二哥切记,秋闱将至,切不可听信谗言,冲动之下误了考试。”沈静璇依然不打算掀开帷帽,只是轻轻地交代着。 沈正阳不置可否,笑笑:“月儿不用操心二哥的事,你自己在大舅那里不要生事就好,省得母亲挂念。” 母亲会挂念她?沈静璇心中酸涩莫名,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告辞:“二哥切记,切莫错过了今年的乡试,切记切记。妹妹先走一步,大表哥找不到我的话,该着急了。” “大表哥?哼,你去吧。想来他对你比我们兄妹对你更好些,你走吧。”沈正阳孩子脾气上来,扭头就走。 这时,莫启安的声音果然传了过来,沈正阳便再也不肯停留,丢下沈静璇离去。 “月儿,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莫启安寻遍京城的繁华街道,总算是在这里找到了先行离去的表妹。 沈静璇拽着莫启安的衣角:“没事,我迷路了,还好大表哥来了。” 莫启安看了眼巷子深处,正好对上沈正阳充满敌意的眼光,他不由得一笑:“好,看来月儿找到问路的人了,以后这种事就让表哥来做,你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就不要再抛头露面了。” “嗯。”沈静璇温顺地跟在莫启安身后离去。 巷子里,追出来的少女看着自家二弟那吹眉瞪眼的傻样,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看到了一只蚂蚱!”沈正阳没好气地说。 “蚂蚱?哪里来的蚂蚱?”沈静玲不由失笑,“走啦,刚刚那个小娘子谁啊?快说,你什么时候看上人家的?” “大姐!你胡说什么呢?”沈正阳气恼,却不愿透露二妹妹的身份,只好甩开大姐,气吼吼地回到了莫钦岚身边。 沈静玲独自站在巷子里琢磨半天,反复琢磨不明白自家二弟到底抽了什么疯,只好回去。 第八章 愚弟 沈静璇坐在马车里,不用想,也知道她母亲不会听她的。 不出她所料,此时的莫钦岚已经带领一众儿女离去。她太要强,面子上抹不开,不愿意用二女儿出的计策。 回到安国公府,莫钦岚很是发了一通脾气,在柳姨娘赶来前,差点把多宝格上的东西砸了个遍。 沈骏杉看着一地狼藉,不痛不痒地说:“你用假放妾书赶她走也是徒劳,我铁了心要纳她进门的。” 对着赶来劝架的柳姨娘微微颔首示意,沈骏杉拂袖而去。 莫钦岚身手了得,一脚将多宝格踹了个稀烂。 咣咣铛铛的声音响做一片,破碎的,似乎还有莫钦岚的那一颗心。 柳姨娘哎呦一声拽住莫钦岚:“夫人,夫人!消消气,您哪,何必跟冯萱那贱人置气?” “气?我能不气吗?连二姑娘都知道她娘丢人丢到烟柳之地去了!”莫钦岚跌坐在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上,托着剧痛的额头,气息难平。 “呦,夫人见到二姑娘了?您看看,我就说,二姑娘其实一直想着您呢。快别哭了,妾陪您出去散散心吧?”柳姨娘笑逐颜开,看来柳芽托她办的事,算是办对了。 哪有娘不疼孩子的?都说夫人生下二姑娘后,在月子里因冯萱的事神伤不已,落下了病根,这才一直硬着心肠,不肯接二姑娘回府。 这般想着,她已经搀起莫钦岚,对着外面走进来的丫鬟吩咐道:“记得,这些都是叫家里那个蠢猫扑倒的。” 丫鬟唯唯诺诺应下,却在她二人离去后不断咂嘴。 沈正阳正在书房用功,远远地听到了瓷器破碎的声音,不由得摇头叹息:“娘亲怎么那么傻?” 他又竖着耳朵听了片刻,直到确定一切已经安静下来了,才算松了口气。 正欲打开《大学》温习一遍,却听外面传来笑嘻嘻的打闹声。 沈正阳猛地起身,丢下书本,走到门外:“三弟,你在做什么?” 二房嫡幼子沈正晖正与一个小丫鬟拉拉扯扯、推搡不休。 在听到呼喝声时,他很是愤懑地回道:“关你何事?你以为考取功名就有用了?这安国公府,早晚是大哥的,没你的份,也没我的事。好好享受就是了,真是不懂得惜福。” “放肆!谁教你的这些混话?”沈正阳骂着,瞪了眼长房所在的西跨院。 又是那个吴姨娘!冷哼一声,沈正阳对着那丫鬟骂道:“贱婢,给我滚出去!” 丫鬟留香撅着嘴,老大不情愿地松开握着小公子的手,服了服身,气性不小的她,嘟囔着当真转身就走。 沈正阳不怒反笑:“好,很好,这般作态,只有老三这个蠢货能看的入眼!来人!留香冲撞本公子,给我掌嘴!” 书童小松看着两旁傻站着的丫鬟,忙递了个眼色过去。 一个神情谦卑的丫鬟,顶着三公子示威一般的眼神,走到留香身边。 “二哥!你要是真敢处罚留香,我就没有你这个二哥!”老三叫嚣着,就要上来推开大丫鬟蔚蓝。 蔚蓝一下子跌坐在地,无助地看向沈正阳:“二公子,奴婢,奴婢——” “蔚青,你去!”沈正阳看向另一个板着苦瓜脸的丫鬟。 蔚青是个魁梧的女子,身强体健,本是柴房的粗使丫鬟,一次意外,使得沈正阳发觉她身手不错,便要了来伺候在侧。 虽然做的活与蔚蓝差不多,但是蔚青,更多的时候,被沈正阳用来当打手或者保镖。 此时,一直等着二公子发话的蔚青,直愣愣地点点头:“爷,您等着!” 三步做两步迈到已经开溜的留香身后,蔚青一手将留香提了起来,“啪啪啪”开打。 三公子沈正晖恼羞成怒:“二哥!你怎么可以打我的人?我要告诉母亲,你太过分了!” “你的人?你才多大?十一岁你才!毛都还没长齐就想着跟丫鬟厮混?给我滚回去看书去!大哥是大哥,他承他的爵,你是你!不读书就等着喝西北风吧你!” 沈正阳吼完,懒得再看蠢事不断的三弟,叫小松关上书房的门,独自坐到了书桌前,研磨提笔开写。 晚些时候,吴姨娘果然带着哭哭啼啼的三公子,找到了沈正阳的书房来。 “呦,二公子啊,怎么把小晖欺负成这样了?”吴姨娘穿着新做的粉色襦裙与同色小袄,一颦一笑都是楚楚动人之姿。 沈正阳|根本没有抬头,只是甩了甩毛笔,“啪”,一长溜浓墨飞溅在吴姨娘的胸前。 “哎呦,这下可怎么办呦,我的银子都白花咯,你大伯要心疼死了哦,你个皮猴子呦。”吴姨娘顿时哭闹起来。 沈正阳吼道:“蔚青,送客!”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一眼自家小弟那刀子一般的眼神。 蠢货,他在心里暗骂。 吴姨娘就这么被蔚青提溜了出去,而沈正晖,却怎么也不肯走。 “二哥,我要告诉娘,你欺负我。”说着,婴儿肥堆积在脸上的小公子,便哇哇地啼哭起来。 沈正阳只觉得头大:“蔚蓝,去禀告夫人,留香心术不正,祸害三公子,让夫人赶紧把那贱婢发卖了去。” “是。”蔚蓝的脸上飞起两朵红晕,嗫嚅着赶去了莫钦岚所在的正屋。 沈正晖听了,立马止住哭声,追出去阻止蔚蓝。 沈正阳看着合上的书房门,冷笑不止:“蠢货!来人,备马!” 日暮时分,沈正阳出现在了将军府后山的松树林里。 “爷,想看二小姐,就去呗,您总是这么偷偷摸摸的,二小姐也不可能知道啊。”小松挠着脑袋,嘟嘟囔囔。 沈正阳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小松立马闭嘴,看山、看树、看林子上空细细碎碎的天空,不敢再多舌。 将军府后院秋月阁楼下,沈静璇正在秋千上坐着,手中捧着卷史记,微微侧着脑袋,听着秋香的汇报,不住的点头。 从沈静璇这里看去,只能看到后山郁郁葱葱的松树林。 一身墨绿色打扮的沈正阳,很好的将自己融进了树林的掩护色中。 沈静璇压根注意不到后山的这一点点异常,她琢磨了半晌,对秋香嘱咐道:“这事得小心点,一有消息,立马通报我,不得有任何差池。” 秋香点点头:“明白了,那百灵怎么办?” “将楼下的库房空出来一半,让她住进去,没事别让她出来溜达,还没到让她见夫人的时候。”沈静璇说完,将书递给秋香,不经意地扫了眼松树林。 第九章 风寒 沈静璇醒了,这是戴氏不愿意看到的。 此时的她,入戏太深,染上的“风寒”,一夜之间愈加严重了。 沈静璇交代完秋香要做的事,便走走停停地来了前院。 门外站着的两个丫鬟,一个目光飘忽,倨傲而轻狂,见沈静璇来,便吹鼻子瞪眼地冷哼一声。 另一个较为怯懦,很是守礼地给沈静璇服了一个大礼,嗫嚅半晌,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盯着自己的脚面子。 沈静璇见春花装作没事人一般看天看地,也懒得跟她啰嗦什么。 她拍了拍秋芬的手,安抚一般不准她闯祸:“夫人这边该换几个丫鬟了,这般刁蛮,眼里哪里还有主子?这种刁仆伺候着,夫人能不染病吗?去,到门房那里候着老爷,传我的话,该让庄子上挑一些新丫头进来了。” 秋芬死死地剜着春花,在听说表小姐居然要换人时,很是欣喜与震惊了片刻。 “怎么?你也想忤逆主子?”沈静璇沉声呵斥正与春花较量眼神的秋芬。 秋芬总算是反应过来,她应了一声,丢下沈静璇,飞奔向门房处。 沈静璇便走上前去,将手搭在春艾手臂上:“扶本小姐进去探望夫人。” 春艾有些惊慌,眼神闪躲,越过沈静璇去看幸灾乐祸的春花。 她见春花像是看好戏一般,而沈静璇却昂然而立,一时间她也搞不清楚到底要听谁的,便下意识地选择了更不敢得罪的一方。 搀着沈静璇,掀开里屋的帘子,春艾柔若秋水的嗓子甜甜地喊道:“两位小姐,表小姐来了。” 帘子被掀开一角的瞬间,沈静璇扫了眼里间,但见戴氏慢悠悠地丢下西国进贡的哈密瓜,在女儿的服侍下细细地擦了手和嘴角,倒头装睡。 因沈静璇一向是半侧着身子等屋内人回话,戴氏便以为她会看不见。 她很是泰然地卧着,当即哼哼唧唧起来:“是静璇吗?快,晓鸾,晓鸢,让你们表姐快进来。” 两个嫡小姐应和着,一个依然守在床前,一个起身来迎沈静璇。 沈静璇瞧了瞧两个一般模样的小表妹,眼中不见任何的波动。 “舅妈,静璇来晚了,还请舅妈勿怪。”含笑靠近,沈静璇与表妹一道半蹲在床前,握住了戴氏的手。 戴氏半眯着眼,哎呦不断,良久才应道:“不怪,舅妈怎么会怪你?舅妈是大人了,比你这小女娃能抗,你就是再多休息几天,也是舅妈乐意见到的,快坐下吧。” 休息?她休息什么了?沈静璇冷笑:“也是呢,静璇这些天都是由下人喂汤灌药的,一不用自己动手,二不用自己操心,确实是好生休息过了。舅妈如今什么都不能做,也算是在休息吧?舅妈便多多休息休息,两个妹妹还小,静璇自然会帮您打理好家中事务。” 不是说她休息过了吗,那她自然要多多操劳,弥补“休息”太过的歉疚啊。 戴氏闻言,忙抽回手,握拳锤向自己的太阳穴:“哎呦,静璇你说什么?等会,等会再说,哎呦。晓鸾啊,快,给娘按摩按摩,你手法比晓鸢好,快。” 看着这母女情深的画面,沈静璇自然是识趣的,不会上赶着看不痛快。既然戴氏故意刺激她,那么她就顺势而为地离开吧。 “既然舅妈因过度操劳而伤神,那静璇就不能再躲懒了。舅妈这般难受,还请两个妹妹多费心。姐姐我不懂医术,只能帮你们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算是为舅妈尽孝了。舅妈您好生歇着,静璇这就为您分忧去。” 沈静璇说完,不等戴氏再找借口糊弄,已在春艾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戴氏话到半路,最终硬是化作一声冷哼,憋了回去。 “娘?您抓住我的手做什么?不是要女儿给您按摩吗?”莫晓鸾惊呼一声,细皮嫩肉的手腕,已经叫戴氏隔着衣料给掐破了皮肉。 血红色氤氲开来,染红了薄薄的袖子。 莫晓鸢惊呼一声抢过姐妹的手臂,急慌慌地吹着气:“晓鸾,痛不痛?我去给你拿药酒,你等着。” “晓鸢,你回来!”莫晓鸾喊着,却留不住风一般卷出屋外的双生妹妹。 戴氏有些许歉意,从前,不管她如何恼恨沈静璇,却从未曾像今日这般不知轻重。 被怒火冲昏了大脑,她下意识地拿亲生女儿的手腕当做了沈静璇的。 十几年了,她原以为小姑子莫钦岚只是说气话,待过了月子,总会将她的孩子抱回去的。 如此一来,戴氏不但能在安国公府留下好名声,还能借此进一步笼络夫君的心,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更何况,她连生三个儿子,也想沾沾小外甥女的女儿气息,希望下一胎可以如愿以偿,生个女娃娃。 谁知莫钦岚倒是狠心得彻底,绝口不提要二姑娘回府的事,戴氏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照看沈静璇。 她总想着,待她有孕了,小姑子总不好再觍着脸,让她照看二姑娘了吧? 嘿,谁知,不等她开口,莫等闲已经发话:“夫人啊,月儿就当嫡小姐养着,拜托你多多费心了。夫人对月儿好,为夫会铭记于心。二妹倔强,是断断不会再要月儿回去了,为夫心里高兴啊,终于有自己的女儿了。” 为了夫君的高兴,戴氏这一费心,就费了十二年的心。甚至连怀着双生女儿时,也不得安宁。 成年累月地,抬头低头都能看到沈静璇,她如何能不心烦? 今日,一向温吞吞的沈静璇,居然敢明着使坏,为她的“休息”正名就算了,居然还敢话赶话地要夺了戴氏打理内宅的权利,戴氏还能忍住不骂人,已经是奇迹了。 “晓鸾,去,找吴嬷嬷来,让她不用看着药了,娘有急事,命她速速前来。”戴氏混忘了安抚受伤的女儿,心中惦记的,是如何设计沈静璇。 莫晓鸾垂下眼睑:“知道了娘,您好生歇着,女儿这就去。” 方出屋门,莫晓鸾便被冒冒失失的莫晓鸢扑了个满怀。 “晓鸾,快,给我看看你的手腕!快呀!”焦躁的小姑娘,不由分说拽过姐妹的手臂,掀开衣袖,就这般傻站着给她涂抹起药酒来。 利索地处理完姐妹的伤口,莫晓鸢嘿嘿一笑:“成了晓鸾,痛吗?娘亲叫你做什么?你别去了,好生歇着,我来。” 莫晓鸾的眸子里,映着双生妹妹那天真无邪的笑脸,她噗嗤一笑:“晓鸢,你怎么跟爹爹一般好心?” “啊?不好吗?晓鸾,爹爹好像回来了,你快去帮娘亲打掩护,什么事,我去跑一趟就好。”莫晓鸢给姐妹理顺衣袖,直把她往里推。 莫晓鸾笑眯眯地让胞妹去找吴嬷嬷,在她的催促声里,顺着她的意思往里走。 掀开帘子的瞬间,她忽然回头问道:“晓鸢,我问你,如果只能选一个人做姐妹,你要我,还是要表姐?” 第十章 世仆 莫晓鸾看着晓鸢愣在原地的傻样,顿时没了脾气:“行了,行了,你去吧,赶紧的。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玩笑?莫晓鸢走下台阶时,还是想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二选一?好复杂,可不可以两个都要?表姐人很好的啊。 低头思考着问题,莫晓鸢连撞上了自家大哥都浑然未觉。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笑意浓浓的大哥:“哥哥,为什么呀?我喜欢晓鸾,也喜欢表姐啊。” 莫启安一愣,随即笑了:“好,都喜欢有什么不好的?你表姐知道了,会高兴的。” 莫晓鸢扬起脸来,思考一番,觉得大哥说的在理,她便没什么想不通的了,一蹦三跳着离去。 莫启安进了屋,站在戴氏身侧观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戴氏一直紧闭双目,他不再耽搁,去了花厅。 花厅里,莫等闲笑呵呵地与沈静璇闲聊着,对她提出的更换丫鬟的建议表示支持。 第二天,戴氏忽然精神焕发地康复了,说是沈静璇的孝心使得她不得不痊愈。 沈静璇递过去庄子上呈上来的名单,笑呵呵地将主导权交给了戴氏。只要戴氏不再装病,不需要她这个外甥女去侍疾,这就够了。 戴氏对那名单横挑竖拣,最终不了了之。 沈静璇本也没有抱什么指望,一早料到戴氏不会这么轻易让她动了府里的下人。 她抽出一些银票,叫秋芬走了趟平口的山庄,对所有落选的人家以示安抚,并表明了是夫人对小丫头们不满意,而不是表小姐不想用新人。 如此一来,莫家的世仆不由得对沈静璇感念不已,同时对戴氏多了些怨恨。 按理说,是该选新一批的丫头们进府了,不然沈静璇也不可能开那个口。 人心就是这么神奇,没有念想的时候,便可以安安生生的过日子;一旦有了念想,且在看到希望后却得到了失望,这心哪,可就再也无法安分了。 有人开始打探府里的状况,有人按捺下躁动以图日后。 平口山庄里的众人,在不经意间已经偏心向沈静璇。 当戴氏察觉的时候,她很是恼怒,对着一个借口探亲的小丫头狠狠训斥了一通。 来者是将军府管家莫二叔莫立行的侄孙女,莫立行的婆娘也在府里当差,是个二等的管事嬷嬷,在府里仆人间的地位,仅在管事嬷嬷吴嬷嬷之下。 莫五丫痛哭流涕,不住叩头:“夫人,奴婢就是想二婆婆了,没有别的心思,奴婢恳请夫人息怒。” 戴氏冷哼一声,知道不能再寒世仆的心,便给莫五丫指了个柴房的活,让她当粗使丫鬟去了。 平口的山庄炸开了锅:表小姐要走的人,当了她的贴身丫鬟;死乞白赖送上夫人门的丫头,却只做了个粗使丫鬟。 人心都是肉长的,莫姓世仆几代人效忠于莫家,上一代得蒙家主不弃,赏了家姓,从那时至今,莫姓世仆还没有谁受过这般待遇。 粗使丫鬟,听听都是打耳光的差事。 沈静璇看着秋香递过来的报告,不由失笑:“让秋芬给莫五丫家多送些银两,记得要通过莫二叔的手;顺便让她到柳管事那里喝喝茶,叫他把彭奎给我送过来。” 再过几日,便是乞巧,沈静璇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只要将彭奎也要来了,她会多一个暗中保护自己的力量,做什么事,就能更加放得开手脚一些。 这一日上午,秋芬刚走,沈正阳再次出现在了秋月阁后面的山脊上。 “爷,您看,二小姐居然在玩蹴鞠,玩得还挺好啊。”小松瞪大了眼,跟没见过世面一般。 沈正阳看着自家二妹,以及二妹身旁那个高出她将近两头的身影,冷哼一声:“蚂蚱!我的妹子,你也配粘着!” 小松怅惘不已:“爷,蚂蚱?哪儿呢?” “闭上你的狗嘴!”沈正阳刀子一般的眼神飞向小松,小松立马转过身去,看花、看草、看飞虫。 秋月阁一旁的空地上,沈静璇着一身宝蓝色短打,飞腿一踢,皮革制作的八片鞠,“嗖”地一下穿过莫启安的防守,钻进他身后的球洞。 沈静璇知道是对方有意放水,却也不恼,坦荡荡接受自己赢了的事实。 莫启安笑呵呵地跟在沈静璇身后,与她一同去了前院用膳。 花厅里,戴氏板着脸,不苟言笑。 今儿个她总算是听到了府里的闲言碎语,知道沈静璇从庄子上要了个丫头来,安排在了秋月阁。 她这个将军夫人还没发话呢,岂容一个寄居的外甥女擅自做主? 因此,当沈静璇与莫启安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戴氏便爆发了:“启安,你退下,稍后再来,娘有事问你表妹。” 莫启安思忖片刻,并不逗留,只是看了眼沈静璇波澜不惊的神色,便放心离去。 秋芬去了山庄,秋香去了外面收集消息,百灵谨遵吩咐躲在库房不出,因此沈静璇身边并没有丫鬟伺候着。 偌大的花厅,除了戴氏,沈静璇,以及戴氏的亲信吴嬷嬷,便再没了旁人。 “静璇,听说你从庄子上要了个丫头来,可是真的?”戴氏终于开口,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从沈静璇口中得到确切的消息,以便找到理由磋磨她。 沈静璇笑了:“舅妈,那日静璇落水,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丫头救得静璇呢。秋香虽然会水,但是水性不佳,而秋芬干脆就是个旱鸭子。那个丫头水性了得,这才救了静璇一命。静璇每每思及那一日的惊魂一刻,不由得后怕不已,因此央了大舅,将人要过来了。先前舅妈您一直病着,故而大舅叫静璇不用惊动您,免得耽误了您养病,没得叫静璇落下个不孝的罪名。” 戴氏傻了:“你说什么?庄子上的丫头救的你?” “是啊舅妈,您要是想给柳管事一家赏点什么,静璇感激不尽,多亏柳管事生了个好女儿,静璇才得以大难不死。”沈静璇说着,唏嘘不已。 戴氏从未听说那柳芽与沈静璇还有这般的交情,当即按下心头疑惑,随便敷衍了几句,命人将公子小姐们都请到花厅来用膳。 席间,沈静璇没有再见到吴嬷嬷,她知道,那个老油条,一定是查访去了。 不过她不怕,不然她为何派秋芬去山庄了呢,戴氏一向对自己大方,对别人小气,想那柳管事是个聪明人。 她胸有成竹。 第十一章 立储 当天下午,戴氏听完吴嬷嬷的消息,很是憋闷了一阵子,一时间对沈静璇无可奈何。 整个正院,笼罩在乌云密布的气氛中。 百灵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在秋月阁以及将军府正院出现了。 她在秋香的带领下,给戴氏磕了几个头,见戴氏爱搭不理的,心中感慨自己跟对了人,面上却还是笑嘻嘻地赞美着戴氏。 戴氏听得差点笑了出来,碍于面子只得努力地板着脸:这小蹄子,也太会说了。摆摆手,她叫秋香带着百灵下去。 百灵欢欢喜喜地拜别夫人,跟在秋香身后,随着秋香的解说,一点点了解并记忆着将军府内的布置。 午后,秋香恭立在沈静璇身侧道:“表小姐,百灵是个值得栽培的,府里的犄角旮旯里有什么,这会子她已经能一一细数出来了。” “嗯,你费心好好调|教着,别让她跟秋芬一般莽撞。”沈静璇搁下手中的书,递给秋香一张单子及若干银票,“照着这个,去购置一些东西回府,还是走后院的偏门,不要惊动夫人。” “表小姐,您这是要?”秋香狐疑地看着纸上的物品,疑惑更甚一重。 “没什么,乞巧那天,请国公府的公子小姐来府里聚聚。凭你的见识,应该能分得出什么是要送人的,什么是要招待客人的。你带着百灵一起出去,给她裁几身体面的衣裳,回来后让她再次走一趟柳姨娘那里。”沈静璇说完,起身步出里屋,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 秋香心思敏捷,问道:“表小姐可是要出门?” “嗯,秋芬已经带着人回来了。我会叫她跟着,彭奎也会在暗地里保护我。没事的,你去吧,将这件事办漂亮了,我便安心了。”沈静璇从不为难秋香,能叫她明白的,都会仔细说与她听。 而秋芬性格过于莽撞,沈静璇对她解释得少,不是不信任她,只是不敢太看得起她。 一旦秋芬呈口舌之利,或由着性子动了拳脚功夫,坏了事就不好了。 这些天,她有意在磨练秋芬,观察秋芬。仔细想想,秋芬似乎与上一世有了一点点改变。 沈静璇心里清楚,那丫头是在强行压着好奇心,想看看她到底怎么报复方名显。 也真是辛苦那丫头了,一定忍耐得很憋屈吧。想到这里,沈静璇不由得一笑,看着秋香匆匆离去的背影发呆。 秋香和秋芬啊,都是好丫鬟呢,这一世,该怎么让她们过得不那么憋屈呢? 哎…… 叹息一声,沈静璇唤来楼下忙着浆洗衣物的秋芬,主仆二人一道乘上马车,去了郊外。 前脚刚走,大内宣旨的公公就来到了安国公府,说是圣上有意重提立储一事,请大将军明日早朝一定不要再缺席了。 戴氏恭送陶公公离去,不由得叹息不已:“要是晓鸾和晓鸢再年长几岁,那该多好。” 吴嬷嬷晓得戴氏的心思,只得虚扶着她劝慰道:“夫人哪,咱不着急,待两位嫡小姐长大了,有的是机会。这皇室的子弟,谁府上不是姬妾成群的?” “放肆!嫡小姐怎能去给人做妾?”戴氏恼了,狠狠地瞪了吴嬷嬷一眼。 吴嬷嬷却不惊不慌:“夫人您想哪儿去了,老身会害嫡小姐不成?这王公将相的府上,正室夫人有您这般安泰的,可没有几个呢。” “你这老东西,竟教小娘子们一些三五不着调的东西!总不能真叫嫡小姐去等别人家的正室暴毙吧?不能再由着她们胡闹下去了,你与朱嬷嬷还有无来往?”戴氏忽然想到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吴嬷嬷会心一笑:“夫人,老身都惦记着呢,赶明儿就叫朱嬷嬷帮着相看两个最金贵的教引嬷嬷来府上。” “哼,你这老东西,知道就好,走了,我去看看那两个小家伙。真是的,这做闺女的娘,要比做公子的娘费心多了。”戴氏甩了甩手绢,扭着腰肢,与吴嬷嬷一并去了西跨院。 沈静璇料想着,上一世的乞巧那一日,冯娘子会强闯安国公府,搅得满府上下鸡犬不宁。 若不是看到了自家父亲的昏庸和愚蠢,看到了自家母亲的委屈和愤怒,她二哥沈正阳不会离家出走,更不会遭人设计和挑拨,在几年后另立门户。 这一世,她无论如何,要让她的兄弟姐妹们远离那样的漩涡。 能请来她母亲莫钦岚更好,请不来的话,她要尽全力保护好她的手足。 马车踏踏,经过重华门,又过荣华街,随后上了三山街外的官道,拐了个弯,走上了一条车水马龙的林间道。 这条路稍后会分作三条,每一条的尽头,都屹立着一座巍峨的大山,每一座山上,都有一座久负盛名的庙宇。 中间的路人烟罕至,通往皇家寺庙;左侧的路,通往让男人们烧香拜佛,求取功名的文华寺;右侧的则通往让女人们捐赠香火钱,求娶子女以及姻缘的甘霖寺。 沈静璇去的,却是正中央的那一座山。 拾阶而上,最终,她还是止步于庙门前。 御用的寺庙,非得到皇家恩泽的功勋贵族之家,不得入内。 她来这里,一是为了看看自己上一世惨死的皇家祭台,二是为了祈福,为大辉朝祈福。 不是她心系天下,而是,若干年后的外患,会使得她的复仇之路难上加难。 在再次遇到清风前,她想先求一点内心的安稳。 过了乞巧,她会想方设法去探究一下,清风是否有前世的记忆。 目前压在她心头的,还是安国公府的事。不稳住她二哥,她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她不知道,木讷的彭奎虽然看到了她身后跟着的车马,却没有汇报给她知晓。 因为秋芬交待了,他的任务是保护表小姐,在必要的时候用拳脚功夫退敌。 秋芬没说要他汇报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啊,彭奎理所应当地想着。 因此,沈静璇并不知道,当她展示了自己的腰牌,通过了庙门前侍卫的防守时,她二哥沈正阳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底。 沈静璇刚刚进去后不久,孟承渊从庙门口走了出来,目光坚定,气息沉稳。 他没有看到身后那个跪拜在蒲团上的小娘子,也没有看到庙门外,隐蔽在林子里的那一道目光。 第十二章 太子 微服出宫的孟承渊,看上去就似一个富贵公子一般。 他只穿了一身浅紫色纹如意团云的杭绸直裰,戴着佛头青的远游冠,手握折扇。 在长随雪竹的跟随下,他迅速下了台阶,上了一辆贵族之家常用的平头黑漆马车。 沈正阳从林子里现出身形来,看着远去的没有姓氏暗纹的马车,托腮沉思。 庙宇大殿内,沈静璇虔诚地顶礼膜拜。 耳边似乎再度响起那一声声的叹息:怎渡?怎渡?此生,何去何从? 本已入定的她猛然睁开眼,看着宝相庄严的佛祖,带着些许询问的神色,叹息一声。 起身,与候在外面的秋芬一并离去,但愿她不虚此行吧。 这么想着,马车上的她不经撩起了车窗上的帘子,看了眼周遭清寂的山林。 日暮时分的钟鸣声声传来,沈静璇松开手,不再多想,合眼睡去。 入夜后,蝉鸣骤然沸腾起来,燥热的风吹刮在大地上,气温忽地就升了,看来半夜必然会有一场狂风暴雨。 秋月阁内,沈静璇看着秋香递来的消息,饶有兴味地问:“嗯?这话是谁说的?” “回表小姐,是与朱嬷嬷交恶的曹嬷嬷放出来的消息。”秋香摇着蒲扇,给沈静璇扇风。 沈静璇笑笑:“无妨,让她折腾去吧,什么人配什么身份,再费心思,扶不起的阿斗终究只能是阿斗。” 秋香垂下眼睑,并没有接这话茬,什么话她能说,什么她不能说,她很有分寸。 表小姐所谓的“她”,自然指的是夫人,“阿斗”便是两个嫡小姐。 想想也是,被戴氏娇生惯养了十年的小娘子,怎么可能说学规矩就学好了呢? 自由惯了的鸟,一旦叫笼子束缚住,即便那是金子打造的尊贵无双的鸟笼,鸟儿也会向往外面的世界。性子烈一些的,甚至会不惜折断羽翼,不断拍打着囚牢。 莫晓鸾野性难驯,是不可能学乖的;而莫晓鸢过于天真,一旦进了高门大宅做了主母,只有被人陷害的份。 戴氏终究是打错了主意,想要将女儿高嫁,这是人之常情。可是想打清风的主意,这是沈静璇断断容不得的。 看来,她得出大招了啊。 起身去了书房,沈静璇刷刷开写,少顷将信函折好,递给了秋香:“务必亲自交到大公子手中,现在就去,不得有误。” “是。”秋香顺手将戴月轩造的落纸云烟毛笔清理完毕,仔细地收进一旁的笔搁上,接过信函,匆匆出门而去。 “秋芬。”沈静璇扬声,“叫百灵过来。” 少顷,梳着崭新的两只总角小辫儿,身穿质地上乘的二等丫鬟服的百灵,不急不躁地迈步进来,服了一大礼:“表小姐安好。” 沈静璇打量片刻,觉得秋香所言不虚:这小丫头,不过进府几日,神色已然大变。 此时的百灵,举手投足不再似新来时那般唯唯诺诺,她的眉眼间多了几分稳重,几分淡然,当真是个可塑之才。 “听说你已经说通了你姑妈?不错,我许你回庄子上探亲半日,午时前回来即可。这是此次差事的赏赐,拿好了。”沈静璇说着,递过去一枚孔方兄。 百灵接过去一看,吓得立马跪拜在地:“这个使不得,奴婢恳请表小姐收回此物。” “无妨,这不是给你的,交给你父亲,让他做决定就好。”沈静璇说着,亲自扶起百灵,眼中流露出的是信任与赏识。 人心的收买,方法多种多样,有人喜好金钱,有人贪幕虚荣,有人流连美色,有人沉醉书画。 柳三光,生平最好收集古玩。 沈静璇递过去的孔方兄,是这一片大陆上最古老的王朝的遗留物,距今已有千余年历史。 这是她那精通古玩鉴赏的老爹,在戴氏将她抱走时,塞在她襁褓里的最有价值的一枚孔方兄。 百灵虽然不如国公爷沈骏杉见多识广,但是她自小在柳三光身边耳濡目染,知道这一枚铜钱非同小可,她说什么也不敢收下,直到听到了沈静璇的交代,她才如释重负地嘘了一口气。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收下价值不菲的古硬币的,此时的百灵,低估了这一枚孔方兄的价值和意义,还以为只是一般的贵重古玩,便放心收下。 拜别沈静璇,百灵赶在暴雨来临前,连夜赶回了山庄。 沈静璇横卧榻上,想着所谓的立储,应该又会与前世一般,被清风拒绝掉的吧。她并不担心什么,便安然睡下。 是夜,丑时一过,天地间乍起一声惊雷,顷刻间风大雨急。 寅时一到,暴风雨便迅速遁去,只留下满地的积水,与东倒西歪的树木。 晌午时分,莫等闲总算是下了早朝。 他带回来一个叫沈静璇震惊不已的消息:轩宇帝,立了太子了,在大殿上亲自授予了金册金宝,随后马不停蹄举行了册封仪式。 与其说轩宇帝今日是命朝臣商议立储之事的,不如说轩宇帝只是将朝臣召集了去,知会了他的决定。 皇太子孟承渊沉静自持地立在大殿之上,没有听到一句反对的声音。 因为立储之事,轩宇帝提过的次数已经叫朝臣麻木了。 提议伊始,众臣子便一致推选了皇长子,那还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可以一直追溯到孟承渊出生的满月礼之后。 “陛下,皇后娘娘诞下双生子,可谓喜忧参半。喜在陛下后继有人,忧在两位皇子一前一后出生,长幼之分等同于无。还请陛下尽早立储,以防朝臣结党营私,逼着两位皇子兄弟阋墙啊!” 这是当时的一位老丞相请命时的恳谈之词。 轩宇帝自然知晓其中利弊,当即拍板决定了太子人选,却因孟承渊一到大殿上就哭闹不休而作罢。 待他长大些许,知晓了世事的他无心朝争,一味消极避世,不断地拒绝轩宇帝册封他为太子的心意。 如今,孟承渊忽然开窍了,这叫满朝文武无不讶异无比。 看着那器宇轩昂的皇次子看好戏一般的神色,再看悠然如谪仙一般的皇长子胸有成竹的模样,朝臣们没了主张,干脆沉默,但凭轩宇帝独断独裁。 至于莫等闲,从来不过问朝廷上的明争暗斗,也无心观察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下了朝便如刑满释放一般赶了回来。 “上朝上朝,太他奶奶的没劲了!”莫等闲冷哼一声,不再多说,埋头用膳。 沈静璇坐在用午膳的花厅里,听着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双纯银纹翠竹箸忽地掉落在地。 清越的响声,唤不回沈静璇游走方外的神智。 她呆呆地看着自家大舅,魔怔一般连眼睛都忘了眨一下。 第十三章 失态 这下子,不用她去请了,不用她暗中筹谋了,外祖定然会连夜赶路,入京朝拜。 交给大表哥的信函,一夜之间成了废纸一张。 清风……他怎么做了太子了?他不是要在半年后与她相遇了,才会应下的吗?而且,他坚持要与她完婚后才接受册封的啊! 完婚,上一世,是要等到她及笄之后的啊,还有三年呢。 沈静璇的脑海中,不断盘旋着这个疑问:清风,他到底怎么了?这位太子殿下,与上一世的还是同一个清风吗? 戴氏瞪了半天,见外甥女没有反应,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秋香已然上前,在沈静璇的后背轻轻捋了几下:“表小姐,可是呛着了?奴婢扶您出去缓缓吧?” 沈静璇这才回过神来,自知失态,便顺着秋香的话头咳嗽几声,点点头,站起服了服身。 在秋香的搀扶下,沈静璇步子虚浮地出了花厅,探手撑住了游廊下的一根抱柱。 额头紧靠在抱柱上,沈静璇的眸中泛着泪光:完了,完了,这一定不是她的清风,她没有机会再在半年后遇到他了。 再者,一旦他此时就做了太子,轩宇帝势必要尽快给他纳太子妃的。 她才十二岁,远不符合太子妃的年龄要求。难道要死乞白赖,主动送上门去吗?不,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么做。 清风!孩子!她的心似被钝器击中一般,一下,一下,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视线被包着的泪水模糊,她的脑袋嗡嗡地轰鸣起来。 她似乎又看到了祭台上怒吼着不准她做傻事的清风,她的清风。 温润如玉的他,总是宠着她,溺爱着她,知道她一直不得生母生父疼爱,便倾尽所有地爱护她。 耳鬓厮磨,红袖添香;对坐西窗,共剪凤烛;把盏对饮,诗词相和。 他给了她最美的四年,即便最终她惨烈死去,但是与他在一起的四年,她从来不曾后悔过,从不! 这样的清风,这一世,她竟不会再遇到了吗?她的孩儿,终究是要让她抱憾终身了吗? 心痛,无法停止;窒息,如蛆蚀骨。 最终她双眼一闭,软倒在秋香怀中。 将军府再次乱了套,戴氏好巧不巧地又染上风寒了。 章太医摇头叹息着,丢下一句“心病还需心药医”,对着大将军拱一拱手,无奈离去。 这一日,沈静璇高烧不止,昏睡不醒,所有的谋划与布置,只得因为她这个首脑的倒下而中断。 秋香却不忘嘱咐百灵再次走一趟国公府。 然而这一次,百灵却没有请来国公夫人,因为莫钦岚又去了柳叶巷,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 是夜,通往京城的大运河上,一艘官船正凌波而行。 船上灯火通明,两位老者依偎在一起,凝望星光与水岸,静默不语。 良久,两鬓斑白的老妪开了口:“老爷子,你我这两把老骨头,如此昼夜不停地赶去京城,到底要做什么?” “谁知道呢?接了密信,老夫便马不停蹄地赶路。哎,难为夫人了,本就身子不爽,还要跟着老夫奔波。”一头鹤发,面部略显松垮的老爷子叹息一声,紧了紧搂住老妪的手臂。 星月黯淡,月初的夜晚,天色总是昏暗无比的。 大运河两岸不见灯火,如果此时有人沿着河岸行走,便会发现有一艘循着王公仪制的大船,正以最快的速度一路向北。 同一个夜晚,子时将过,四个身穿夜行衣的男人出现在了将军府后山。 遥望山下的秋月阁,其中一人叹息一声,叫另外三人去制造点机会,引开秋月阁守着的人手。 三道黑色的身影如风一般卷向山下,落在后面的人则缓步而行,一点点靠近秋月阁。 秋月阁内的丫鬟,秋香善使暗器与,秋芬舞得一手好剑,百灵虽然没有功夫,但胜在跑得快。 加上一个力能扛鼎的彭奎,住在了秋月阁与前院之间的罩房内,因此,秋月阁的防卫还是满叫人安心的。 奈何,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没等那四个人反应过来,他们已经一个个倒下的倒下,躺下的躺下。 三道黑影完成了任务,当即散去,远远地守着秋月阁。 黑衣人静静地走进了沈静璇的闺房内。 小娘子满脸通红,紧咬嘴唇,眼角还挂着泪痕。 黑衣人摘下蒙面的黑纱,俯身坐在榻上,紧紧握住沈静璇的手。 “月儿……”呼唤声哽咽在嗓子眼,黑衣人清俊的面庞上布满忧愁与焦灼。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沈静璇的额上轻拂。 他将贴身带来的寒玉用黑纱隔着,贴在了沈静璇面庞上帮她降温。 少顷,他又将寒玉换至沈静璇的另一侧脸庞,握着小手的大手,却始终不曾松开一下。 这般努力到天色将明,黑衣人再次探了探沈静璇的额头,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他在沈静璇的额上亲亲一啄,转身离去。 “清风!”睡梦中的沈静璇忽然惊呼一声,眼泪再次溢出,滴滴答答坠向芙蓉吐蕊绸缎枕。 黑衣人的脚步不由得踉跄一下,他急切地走回床边,在看到小娘子紧闭的双眼时,面上露出痛苦难耐的神色。 他将被角掖好,抚摸着沈静璇的面庞,嘴唇翕动着说了些什么,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大踏步离去。 黎明将至,秋月阁内的丫鬟与罩房内的彭奎几乎在同一时刻醒来,似乎都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 一个个懊恼着以为自己贪睡,误了照顾表小姐的正事,忙不迭起身,匆匆张罗各自的任务。 秋月阁二楼的堂屋内,原本端着水、想给沈静璇敷毛巾的秋香,醒来后发现自己竟然抱着水盆扑倒在地。 她骂了自己一句该死的,连忙弹跳而起,端起水盆进里间去伺候。 秋芬与百灵本就在楼下忙别的事,倒也没有什么,秋香就不一样了,她可是一等大丫鬟。 犯了这么大的过错,她很是自责与愧疚,却在摸到沈静璇的额头时忽然收回了手:烧退了! 秋香还记得沈静璇落水那次醒来后,不准她们透露她已经清醒的消息。 因此,这一次,秋香留了个小心,只是安静地守在榻前,并没有声张。 沈静璇醒来后,恍惚了一阵子,直到柳管事请求拜见她的消息传来,她才回过神来,将见面地点定在了重华门附近的天香楼。 第十四章 笼络 留下秋芬与百灵帮她打掩护,晌午时分,沈静璇着一身芳草绿茵襦裙,头戴帷帽,出现在了天香楼内。 这里是京城最老字号的酒楼,共计三层,她在三楼凌云阁内招待了柳三光。 头戴灰黑色儒巾,身穿一身山青色儒服的柳三光,叫不知情的人一看,还以为是个书生。 抱拳躬身,柳三光很是恭敬地拜见沈静璇:“小的给表小姐请安。” “在外面,喊我沈二小姐就行。”沈静璇并未摘下帷帽,透过纱巾,她勉强可以看到柳三光褥服之下藏着的、沾满泥泞的短靴。 真是个什么时候都不忘操练家将的忠仆呢。即便知道他要见的是谁,却还是先完成了莫将军交代的任务才来,赤胆忠心,可见一斑。 沈静璇是知道这个人的,前一世,他随莫将军赴南疆抗击海寇时,曾救下将军一命。 代价是他折了一条腿,废了一只小臂,还叫海寇用了墨刑。被俘后他始终不肯吐露大军的机密,最后由二皇子派去的人救出。 在莫将军班师回朝受封时,此人被轩宇帝破例恩封了精忠伯,爵位世袭,一时成为满朝上下炙手可热的新星。 然而,这个人,最终站在了二皇子那一队,因此沈静璇此时的心情很是复杂。 既要利用此人接近她的父亲,并探究冯萱合|欢居内暗藏的乾坤,又要防着此人再次与二皇子勾结上。 如何把握好其中的度,叫沈静璇很是头疼了一番。 因此,她一早将柳芽要来,说是为回安国公府做准备,其实只是一个可以欺骗他人的幌子罢了。 真正的目的,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听着柳三光十分识相地立马改口称她为“沈二小姐”,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就上扬了。 人谁无短?管他前一世是如何刀锋相向,这一世,她把握住了先机,就绝不允许再有那样的事发生。 沈静璇一手端起杯盏,一手掀起杯盖不断地在杯口来回拂着热气。良久,她不疾不徐地应了一声:“孔方兄可好?” 柳三光扮演一个市侩的管家已然上瘾,他喜上眉梢,忙不迭称赞:“好,非常好。小的多谢沈二小姐赏识。敢问沈二小姐有何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痴儿!沈静璇轻笑:“不急,看你两脚泥泞,定是努力操练莫家军所致。我只是代表莫将军和安国公前来,以示慰问。” 柳三光一愣,却不敢看自己的双脚,只在心中感叹这位表小姐,洞察力何等精准! 临出门时,他可是刻意照着书生的形象打扮了一番的。奈何他百密一疏,忘记将靴子也换了。此时否认莫家军的存在,也是于事无补了。 柳三光讪讪一笑:“国公爷?国公爷怎么会知道小的这般微不足道的草民?沈二小姐莫要说笑。”他不傻,听出来沈静璇话里有话。 虽知她对柳芽很好,加上那一枚孔方兄足够他置办好几座大宅了,但他一向谨慎惯了,还是想套一套话。 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而已,他在心里这般想着。 沈静璇忽然冷笑一声,重重地搁下茶盏:“本小姐会有闲工夫与你说笑?” “小的不敢。”柳三光佝偻着腰身,不再言语。 “没有人知道,莫家世仆居住的山庄里,偷偷养着一帮家将。也没有人知道,这帮家将的头头,是外表斯文、神似儒生的柳管事。人人只道柳管事御下有方,将庄子上的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却不知柳管事其实还掌管着莫家的各处店铺,是个多才多艺的能人呢。” 沈静璇冷哼一声,摘下帷帽,一把将其拍在黄花梨束腰拱罗锅枨龙纹八仙桌上。 惊鸿一瞥,柳三光惊为天人,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那一双深邃纯澈如一汪清泉的双眼。 被戳穿了真面目,柳三光有点恼,却在眨眼间稳住了心神。 “柳管事是个聪明人,何必与我一个小娃娃打哑语?既然孔方兄的面子不够大,那就算了。不过是混元王朝的初版铜钱罢了,柳管事不稀罕的话扔了便罢。”沈静璇起身,临窗背手而立,看风景。 柳三光脑中嗡嗡直响:什么?混元王朝的?初版!初版不是只剩一枚存世了吗?此时竟然就在他手中了吗? 任他如何熟知古玩,却仍旧看不出手中这一枚孔方兄的来历,只是下意识地知道这是个不俗之物,少则能买下三五座大宅邸。 此时听来,孔方兄居然是混元王朝的遗物!难怪他看不懂那些个甲骨文!难怪他摸不清来历! 该死的!得此一枚,买下一座城池也足够了。 柳三光忽然有点飘:“沈二小姐,这不好吧,无功不受禄,小的实在是……” “如果本小姐给你个有功的机会呢?你受还是不受?”沈静璇转身看着谦恭到不敢直起腰身的柳三光,含笑不语。 柳三光讪讪一笑:“还请沈二小姐先说与小的听听,以免小的力有不逮。” “简单,你帮我做几件事就好。看清楚了,这枚孔方兄可是有官府凭证的,拿不到这一纸文书,你是无法将它出手的。”沈静璇坐下,朝秋香点点头,让她将凭证展开给柳三光细看。 柳三光看到文书上标注着的天文数字时,登时就给跪了,他还是低估了这枚宝物的价值。 此时,他手中握着这枚铜钱,简直就是在找死。 只要沈静璇翻脸指证他行窃,他将百口莫辩。 这枚孔方兄可是安国公府的珍藏之一,即便沈静璇手上没有官府的凭证,他还是洗脱不了嫌疑。 “沈二小姐,倘若要做的是作奸犯科之事,小的断断不会染指的,还请沈二小姐收回成命。” 话虽这么说,跪拜在地的柳三光,却舍不得将这一枚铜钱脱手。倒不是他贪财,而是他拥有着古玩收集者的通病——稀罕宝贝啊。 手心死死地攥着绸缎包着的铜钱,他不断思考着对方到底想要他做什么,要不要赌一把先应下。 沈静璇却问:“如果给你一个结交安国公的机会,你会如何?” “沈二小姐,天底下哪有这般美事,能让小的既得好处,又得面见大人物,沈二小姐高看柳某了。”柳三光不敢抬头,心痛,因为他预感到他不敢再拿着孔方兄了。 沈静璇但笑不语,叫秋香将准备好的密函递给了柳三光。 “柳管事速速看完,奴婢好将它毁了去。”秋香说着,已经展开信函,半蹲在地,平举着给柳三光过目。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柳三光神采奕奕地步出天香阁,壮志满怀地上了荣华街,往柳叶巷走去。 清风提前成为了太子,沈静璇能够依靠的,只有她自己了。 去笼络人心,去张罗人手,去谋划未来。 需要她要做的,还有更多,更多…… 第十五章 控场 沈静璇很快回府,留下秋香在外面将眼线的消息收回。 午时还未到,太医院院判章腾之来了府上,给戴氏诊治的时候,又在莫启安的要求下,来了秋月阁给沈静璇看病。 沈静璇付了轿夫银两,从后院小门走进,缓步而行。 章腾之在宫里待久了,走路虎虎生风,差一点就撞上沈静璇。 见她无碍,他了然一笑,不客气地收下沈静璇递来的封口费,转身离去。 莫启安很是诧异,因要送太医离去,不便逗留,只得搁下疑问,先行送客。 沈静璇回到阁楼后不久,秋香带着新的消息回来。 昨日,莫钦岚再次找冯萱麻烦,将沈骏杉的脸抓破了,还将冯萱的小腿踢伤了。 至于那个靖宁侯府省亲的小姑子,据说赶到了柳叶巷给自家妹子助阵去了。 最后,事情越闹越大,惊动了方丞相的夫人冯菀,冯菀便带着一对儿女与莫钦岚打擂台去了。 沈静璇但觉脑仁痛得厉害。 糊涂!生母莫钦岚何其糊涂!长此以往,她不会得到任何同情,只会被越来越多的人轻视和嘲笑。 要整治外室,何不将其迎进府里去,关上门来,以当家主母的身份,该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她?何必闹得满城风雨呢? 今日,莫钦岚再次去了柳叶巷! 沈静璇坐不住了! “秋香,备车!叫上大公子,告诉他,我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他帮忙。让他务必尽快收拾好,与我一同前往。”沈静璇此时还算冷静,她不断地思考着到了那里该如何帮助母亲善后。 莫钦岚好强,且遇强更强,她只会比对方更加粗暴和蛮横,能够听进去的只有示弱的软话。 上一世,沈静璇只在事后听到了满城议论。 人们无不将安国公府的这段丑闻,当做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同情心的人,总是将苦主莫钦岚骂得狗血喷头。 那时候,沈静璇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如影随形的嘲笑与讽刺,叫她恨不得昭告天下,她不是那个愚蠢的国公夫人生的。 此时此刻,她不再有相同的想法。 其实早在上一世她被方诗雅挤掉太子妃之位时,她已经开始了解到莫钦岚的不甘与愤怒。 莫启安什么都没有问,准备好一辆马车,亲自驾车,问了一句目的地,便一甩马鞭飞速前往。 车厢内,沈静璇沉默不语。 此番出行,她将秋香、秋芬、百灵都带在了身边。 彭奎不需要坐车,有他独有的赶路方式,因此沈静璇只要叫他在指定时间赶到指定地点即可。 很快,沈静璇紧握着秋香的手臂,匆匆钻进了被堵得水泄不通的柳叶巷。 莫启安与秋芬在前面开路,不断喊着“让让”、“让让”。百灵则在身后挡住潮涌一般搡过来的人群,且行且止。 沈静璇依然戴着帷帽,这样的场合,她不想叫外人记住她的面貌。 好不容易挤进了合|欢居的院子内,沈静璇看着对峙的双方,悲从中来。 命秋芬与百灵关上合|欢居的院门,她一步步走向漩涡中心。 手一扬,将帷帽甩在秋香怀中,沈静璇冷冷地扫视一圈因她的到来而安静下来的众人。 眼尖的她,一言不发地向躲在冯萱身后的、脸上挂彩的沈骏杉走去。 向秋香递过去一个眼神,她绕开冯萱,站到了沈骏杉面前。 双手藏在袖子里,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她用冷静到令她自己都害怕的声音说道:“父亲,够了,请您带着母亲回去。她没脸面了,您又能光彩到哪里去?” 沈骏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小娘子有着与莫钦岚极其相似的眉眼,唯一的不同在于,她的神色镇定又从容,与急躁又盛怒的莫钦岚截然相反。 在素未蒙面的小娘子面前,他感受到了来自她的隐忍克制,以及悲愤与心痛。 他甚至不敢去与她对视,眼神稍一碰撞,便触电般闪了开去。 “就算你母亲闹够了,我也不想回去了。”沈骏杉不大的声音,因在场众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而显得清晰又倔强。 沈静璇伸出手去,搀住他的胳膊:“那,要是女儿今日想去国公府做客,父亲愿不愿意到场,稍稍补偿一下女儿缺失的父爱?” 沈骏杉哑口无言,这个理由,他还真是没法拒绝。 他素来疼爱女儿,大女儿沈静玲身上,佩戴着举世无双的美玉;二女儿一早被抱走,他却塞给了二女儿更加经济实用的宝贝——混元币,一旦出售,足以让她傍身。 沈静璇还知道,那个庶出的妹妹身上,也有着一个价值连城的瑰宝。 这些都是沈骏杉重女轻男的体现。 见沈骏杉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沈静璇接过秋香手中的帷帽戴上,当机立断喝道:“秋芬,百灵,开门!国公大人愿意与寄养在外的二姑娘回府,一叙父女之情!” 合|欢居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沈静璇对着隐藏在人群中的魁梧汉子喊道:“彭奎,去请柱国大将军偕夫人以及公子小姐前往安国公府,国公爷与夫人必定偕全府上下,倒屣相迎!” 彭奎震天一般的嗓子,重重地唱一声“喏”,眨眼间消失在人群中。 沈静璇面若冰霜地盯着一旁被秋香钳制住的冯萱。 冰冷肃杀的眼神,叫冯萱打了个寒颤。差点冲出口的话语,就那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再看二哥沈正阳,已经在大表哥莫启安的示意下,稳住了尴尬到无言以对的莫钦岚。 而莫启安则走到了冯菀面前,恭敬地行了大礼,道:“让方夫人见笑了,小侄虽然不才,然,诚心日月可鉴,明日定然亲自登门致歉。” 冯菀被小辈这般一说,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又碍于莫等闲柱国大将军的身份,只得睁只眼闭只眼,让莫钦岚与她的子女离去了。 她身后的另一个妇人却冷哼一声,身旁的小公子紧紧地盯着沈静璇的背影,目不转睛。 沈静璇走在最前面,手上使着暗劲,绝不允许沈骏杉有转身的机会。 秋香上前搀着沈静璇的另一侧,阻止他人肢体上推搡到她。 合|欢居门口围观的众人,被这突然的转变弄得心痒难耐。 得不到满足的好奇心,使得他们不断地交头接耳,谈论着这位看不清真容的小娘子到底是谁。 沈静璇步伐坚定地向外走去,在沈骏杉时不时的问话声中,保持了沉默。 他问:“是你母亲叫你来的吗?” 又问:“你舅妈与你母亲僵持多年了,你夸下海口请她来,稍后做不到该怎么办?” 还问:“你从没见过为父,如何认出来的?难不成你经常躲在国公府门外偷窥?” “父亲!”沈静璇气极恼极,冷喝一声,另一只手忽地加力,痛得秋香差点惊呼出声。 第十六章 心思 沈骏杉不再絮絮叨叨地问个不停,沈静璇的耳根总算是清静了。 她歉疚地看了眼承担了她怒火的秋香,秋香回之以善解人意的笑容。 正走着,人群忽然从巷子口开始,渐渐地退去,让开一条通道。 柳三光带着柳姨娘来了。 沈静璇听着声音,知道柳三光正在巷子口指挥着安国公府的家丁,一点点地疏散人群。 上一世的敌人,这一世为她所用了,她该高兴还是悲伤? 她从不认为泛泛之物可以笼络住柳三光,他可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集文武经商于一身的俊才。 前一世,她在得知柳三光居然随着莫等闲奔赴战场时,很是吃惊了许久,最终不得不叹息,她看人只停留在了表层。 战后不久,莫等闲举家南迁,镇守南疆。 接踵而至的,便是安国公府的倾覆。莫等闲远在南疆,鞭长莫及。 二皇子率众抄了沈氏一族的家产,用传世宝物换取了柳三光的忠心。 此时此刻,她庆幸自己把握住了柳三光的短处,用一枚绝世古铜钱,激发起了这位枭雄为她效劳的心。 同样的人,同样的爱好,不同的是,此时的柳三光,远比成为精忠伯之后,风头无两的他更容易被笼络一些。 人群渐渐散去,沈静璇紧了紧搭在秋香胳膊上的手,气息沉稳地向前走去。 柳三光出了天香楼便赶来了柳叶巷,却听说国公夫人正在闹事,且冯家出动了两位小姑子来助阵。 他二话不说去了安国公府,通过偏门的婆子,找来了柳姨娘,又让柳姨娘去求了老国公爷,这才得以带着一帮家丁赶来。 柳姨娘来了,莫钦岚就有了可以说些体己话的人了。 一物降一物,不是没有道理的。以柔克刚的法子,被柳姨娘发挥到了极致。 经此一事,沈静璇更加下定了决心:她必须将柳三光牢牢地掌控在手。 想想,柳家似乎还有一个刚刚及笄的姑娘,以及一个打算参加乡试的公子。 要么不出手,要出手,一定要足够分量才行。 她不由地仔细留意起身后的动静来,她的二哥同样要参加乡试呢。 “那好,烦请柳姨娘好生劝慰一下家母,多谢。”沈正阳谦逊有礼,将莫钦岚的胳膊递给柳姨娘,总算是功德圆满。 他瞪了眼跟在沈静璇身后的莫启安,冷哼一声“蚂蚱”,大踏步走上前去,抢到秋香身侧,叫秋香走开。 秋香看看帷帽下瞧不清神色的表小姐,又看了看志在必得的沈二公子,只得松开手,服了一礼,落在了后面。 “妹妹今日怎的有空前来?你是姑娘家,松手吧,父亲我来扶着。”沈正阳目视前方,并没有与沈静璇有肢体上的接触,很注重男女大防地与她并肩而行。 沈静璇心领神会,二哥这是不想让别人有理由毁她清誉。她便松开手去,微微颔首,退向了一旁。 由秋香搀着,待她走到巷子口时,已然与沈氏众人拉开了距离。 沈正阳吆喝一声,吩咐家丁调转马车,准备回府事宜。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朝沈静璇走去的柳三光,却也没有将眼神过度地停留在那人身上。 藏起心思低下头,他与沈骏杉一并进了马车。 马车将要启动,沈静璇的声音却传了进来:“父亲,二哥。柳姨娘的哥哥,将军府平口山庄里的柳管事,无车可乘。父亲与二哥可否通融一下?” 她没有说屈就,而说通融!柳三光的目光微微变了变,他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脊梁。 “无妨,柳管事算是帮了安国公府一个大忙,理应如此。”沈骏杉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传了出来,看来接连多日的闹腾,他也是筋疲力尽了。 柳三光道一声“恭敬不如从命”,大大方方地上了马车去。 沈静璇欣慰地笑笑,这个柳三光,终于不再扮演市侩的小角色了。 方才她看到了他如同劲竹一般笔直的背影,确信那一刻,他已经从内心里认真对待与安国公照面的事了。 她终于放下心来,在丫鬟们的服侍下,上了租来的没有姓氏暗纹的马车。 依然是莫启安驾车,在大道两侧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不急不慢地跟在了有着“沈”字暗纹的平头黑漆马车之后。 合|欢居内,冯萱这才反应过来,她忽地委顿在地:“大姐!三姐!他们欺负我!居然让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什么二姑娘欺负我!骏杉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你们要替妹妹做主啊。”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难道你忘了你与他苟且上的时候,莫毒妇正有着身孕?沈骏杉不说,你就真糊涂了?”冯菀冷哼一声,朝刚从屋内走出来的一对儿女递过去一个眼神。 一身雪白色褥服的方名显,悠然踱步,捏着下巴,玩味地笑着:“看来上次那个小贱人说的是真的,莫钦岚真的打算要认下沈静璇了?” 方诗雅驻足回眸,一袭牡丹争艳高腰襦裙,将她傲然的双峰欲盖弥彰地紧紧勒着;一只金镶玉的玫瑰簪子,将她的凌云髻衬托的高贵又华美。 浅笑盈盈,她招了招手道:“表妹,快,带着瑶儿出来,好叫她看看,沈家众人是怎么欺负她娘的。” 一个墨发垂髫的小女娃,甩开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的手,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扑倒在冯萱怀中:“娘亲,瑶儿都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我们不要爹爹了,不要他了好不好?” “哼!我看四妹妹就是心软,沈骏杉是出了名的惧内,怎么这么多年了,你都拿不下他?没看到他已经不怕莫钦岚那个毒妇了吗?如今你才是他的内人!光有名分有什么用,抓不住男人的心,活该她莫钦岚倒霉!”一直冷哼不已的妇人,终于从冯菀身后走上前来。 一手拎起地上哭哭啼啼的妹妹,一手拦腰抱起梨花带雨的小女娃,冯薇很是粗暴地阻止了这母女俩的苦情戏。 “修哥儿!过来,好生照顾你表妹!”将小丫头推给一直盯着院门发呆的小公子,冯薇重重地搡了冯萱一下。 冯萱终于止住了哭泣,眼泪攻势,她已经用的麻木了。奈何,莫钦岚油盐不进,至今都不肯点头让她进府。 “骏杉,他只是碍于莫毒妇娘家两个哥哥的威势,不敢休妻而已。他是真心向着我的。”冯萱嗫嚅着叹息道。 “行了四妹妹,咱们姐妹面前,你就不用装纯情了。靖宁侯府一日不如一日,你再这般做作下去,何时才能将家产挖回去?”冯薇狠狠地瞪了眼冯萱,不耐烦她的虚假清高模样。 “三姐,我……”冯萱赧然,孩子还在面前呢,她怎么能承认这样的坏心思? 一直旁观的冯菀终于出声:“好了都别吵了。显哥儿叫沈家那边的人仔细留意好,看看莫家的人会不会真的出现在沈家。如果出现了,这两家快成仇家的人,又是怎么寒暄,怎么说话的。事无巨细,一点不差的给为娘汇报上来!” “儿谨遵母亲吩咐。”方名显的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了呢。 第十七章 相见 离方氏老宅不远的一个巷子里,姨娘沈淑纯正在绣着新的鞋样子。 她诞育的庶子方名易已经有着举人的功名,只等来年会试与殿试,一刷曾经落榜的耻辱。 这些年,沈姨娘的日子愈发难过了。 她本是安国公府老国公爷的庶长女,当年老国公爷有意抬举她,给她相中了一个没落世家的子弟。 照老国公爷的说法,那个子弟隔年定然能够通过殿试,金榜题名。 奈何沈淑纯太过任性,选择了自己看上的、当时仅仅为童生的方开辉。 方开辉虽然屡试不中,却还是坚持要一直考下去。感动沈淑纯的,大概就是他那执着的眼神,和不服输的态度。 老国公爷大怒,反复劝说沈淑纯,那人心术不正,有奸佞之相。 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她哪里想到那么多,不顾一切地与方开辉尝了禁|果。 老国公爷气得吐血,大辉朝有规定,即便是良家女,未婚先行房,只得为妾。 沈淑纯却不以为然,满心欢喜地与方开辉过起了小日子。 老国公爷再气恼,但是为了女儿的前途,不得不让方开辉进入了沈氏的族学。 六年后,方开辉一举中榜,拿下了二甲第十三名的功名,虽然比不得状元之类的风光,却也有了叩开仕途之门的敲门砖。 方开辉很快凭借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成了靖宁侯府的座上客。 他不但给当时还是世子的冯有恭出谋划策,还总是有意无意地与府里的嫡小姐冯菀眉来眼去。 冯有恭看出方开辉是个有大抱负大才能的,便一咬牙,将嫡亲的大妹妹嫁给了方开辉。 成婚多年未孕的沈淑纯,在看到冯菀很快诞下嫡子之后,才明白是枕边人给她下了药。 当她哭回娘家后,老国公爷赶来方氏老宅,棒打方开辉,这才使得沈淑纯有了怀孕的权利。 庶子方名易与庶女方诵雅就是这么来的。 然而,方开辉仿佛是为了交差一般,每次行房,只是敷衍了事,一旦沈淑纯怀孕,他便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诞下一子一女之后,沈淑纯彻底守起了活寡,一守就是十几年。 冯菀处处针对她,并设计陷害她的一对儿女。 她便央求老国公爷出面,劈宅别居,住在了莫氏将军府与方氏老宅之间的一个偏僻的巷子里。 如今,方开辉已经贵为一国丞相,却始终对庶出的子女不闻不问。 若不是沈氏一族家底颇丰,老国公爷时不时叫人接济一下这母子三个,沈淑纯大概已经与两个孩子饿死了吧。 叹息一声,她将鞋样子收起,方名易快从沈氏族学下课回来了,她该准备晚膳了。 偏在此时,院门忽然“嘭”地一声叫人给踹开了。 里屋的方诵雅急忙跑出,却见自家母亲已经被冯菀拖住了头发,狠狠地甩在了墙上。 鲜血顺着墙壁蜿蜒而下,沈淑纯惨笑不已:“你不是得到他了吗?又何必反复来磋磨我?我不过是一个他不要了的弃妇,值得你动手吗?” “呸!你这样的蠢货,只配到后山的粪池里泡着,发臭发烂,无人问津!”冯菀啐了沈淑纯一口,手一松,让她滑落在地。 方诵雅紧咬牙关不发出呼喊声,母亲嘱咐过,她不能喊,喊了冯菀只会变本加厉。 趁着冯菀不察,她已躲进屋里,通过暗道出了小院后门,去了后山的校场。 当她带着柳家大公子赶来时,院子里只剩下浑身淤青的沈淑纯躺倒在地。 柳子卿暗道不好,上前一探鼻息,叹道:“还来得及,你打算怎么办?送回国公府?还是?” “去国公府,如今只有我外祖能为我娘出气了!”方诵雅双肩直打颤,倔强的她强忍住泪水,指甲已然嵌入掌心。 痛,会让她清醒,让她明白她心心念念的父亲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柳子卿道一声好,返回后山,从校场借来两匹骏马,将沈淑纯放在门板上,并将门板搁在地上,通过绳索将其连在了其中一匹马的身上。 “你去骑那一匹。”他指了指不必拖门板的马儿,轻甩马鞭,引着方诵雅,一并向安国公府赶去。 安国公府,今日大开府门。 老国公爷沈仲庭,与国公爷沈骏杉以及夫人莫钦岚,偕合府上下,在门口迎接柱国大将军一家。 莫等闲朗笑着走进,与老国公爷行礼,很是热切;对着沈骏杉,他却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并不多说什么。 戴氏与莫钦岚这一对姑嫂,为了照顾场面,很是勉强地相互寒暄了两句便作罢。 沈静璇走在最后面。 这样的场景,即便是双方心中有再多的疙瘩,也是她愿意看到的。 只是,为什么在这样热闹的场合里,她却更加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呢? 生父生母以及她的嫡亲手足,对她而言,是那么的陌生;将她养大的舅妈,与她一同长大的表兄妹,只拿她当外人。 处在这两头不靠的境地里,她感到莫名的悲凉与无助。 好在,莫启安是真心在意她的,他故意慢下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月儿,不必难过。有大表哥在,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嗯?”莫启安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沈正阳的声音忽地插了进来:“蚂蚱!松开你的爪子!” 一把拽住莫启安的手,沈正阳很是恼怒地瞪着大表哥。 莫启安不以为杵,忙道:“是是是,表弟教训得是。月儿大了,以后为兄会注意,不再唐突了。” “哼!知道就好!你别得意,月儿是我沈家的,没你的份!”沈正阳这一嗓子喊得有点大,引得跟在后面的仆人们憋笑憋得难受。 走到了莫等闲身后的柳三光,也多留了个心眼,听着身后的动静。 沈静璇懵了:“二哥,你这是做什么?不许对大表哥无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两位兄长,为她争风吃醋了?争的是她这个妹妹到底属于谁家? 这叫她哭笑不得。 沈正阳很是给她面子,冷哼一声,昂起头不再多话,却也不甘落后。 他将莫启安搡到了一旁,走在沈静璇右侧。 莫启安无奈摇头,走到了沈静璇的另一侧。 看着两位哥哥互相不肯服输的样子,沈静璇一直徘徊着找寻亲情的心儿,总算是有了暂时停靠的港湾。 正高兴着,忽地身后传来一声通报:“老太爷!二老爷!大姑子被人打了,由表小姐带人送回来啦!” 第十八章 姑嫂 上一章,方家庶子更名为“方名易”,因为“昊”字已经给女主的大哥用了,芥末疏忽了,特此更正。 ============ 沈静璇暗叫不妙,大姑子?沈氏的大姑子,不就是奸相方开辉的姨娘吗? 怎么这个时候被人打了?还被送回安国公府来了? 这般张狂,定是冯菀的手笔。她奈何不得沈静璇,不能下莫等闲长子的面子,却可以以正室夫人的身份,作践沈家的大姑子。 谁让沈淑纯只是个妾呢? 沈静璇叹息一声,避让到大门边,好叫匆匆步出的老国公爷去看看自家的女儿和外孙女。 要是她被人欺负了,沈骏杉会这么着急吗?她的心底忽然生出这样的疑问,随即又被她压了下去。 暗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沈静璇安静地跟在众人身后,一起去查看出了什么状况。 本是沈氏与莫氏两家相见的好日子,却被冯菀四两拨千斤的打乱了,这一招,很高,很妙。 沈静璇看着满脸鲜血、嘴角肿胀的沈淑纯,又看了看焦躁不安的方诵雅,以及她身后波澜不惊的公子,她的心中很是诧异。 柳三光的三儿子柳子卯她是知道的,那是个准备参加乡试的读书郎。 眼前这个,虽然她不认识,但是看那与柳子卯相似的眉眼,不难猜出此人是他的兄弟。 柳三光更是惊讶无比,碍于身份,不好立即出言教训长子鲁莽,只好作坦然状。 那方诵雅,不久即将及笄,他倒不怕沈家责备柳子卿唐突了闺阁小女儿,而是怕自家儿子已经对那长得清秀哀婉的姑娘动了心。 谁家的姑娘他都可以想办法给爱子牵线,唯独这方家的庶女不可以。 夹在莫家、沈家、以及方家这三大家族之间,方诵雅的身份过于尴尬,柳三光实在是无法接受。 沈静璇心中琢磨着的,却是另外一个想法:难不成冯菀是要正式与安国公府宣战了? 安国公府不肯认下她的妹子,她便将安国公府的大姑子给打得落花流水,狼狈归宁,这还真是以牙还牙的狠招呢。 冷笑着,沈静璇看见莫钦岚已然越众而出,对着老国公爷劝道:“父亲,还是让媳妇来吧。” 沈仲庭的手颤抖着顿在空中,强忍着没有去摸摸沈淑纯的脸,叹息一声,他忍痛说道:“也罢,你是她嫂嫂,你来吧。这些年没有你的首肯,老夫也无法接济纯儿到今日,辛苦你了,岚丫头。” “父亲说的哪里话,骏杉的妹妹,自然就是媳妇的妹妹。要不是纯妹妹倔强不肯归宁,怕是早就与媳妇做伴了,哪里还用得着在外面受罪?”莫钦岚说着,随即转身,向柳子卿致谢。 柳子卿忙摆手道“不敢”,稍后在沈正阳的接待下,随着众人一并往府里走去。 莫钦岚指挥丫鬟婆子将门板往里抬去,又命人去请本草大街上本草堂的名医前来问诊。 告罪一声,她将场面丢给了老太爷与沈骏杉,领着一帮人匆匆给沈淑纯安排厢房去了。 沈静璇看着戴氏讥讽的嘴脸,心中一阵犯呕:戴氏做不到对小姑子交心,难不成还不准莫钦岚对自己的小姑子交心?她这是在怀疑莫钦岚的真心吗? 上一世,莫钦岚自顾不暇之时,尚且为了沈淑纯的事四处奔波,这一世,她又何必弄虚作假? 莫钦岚,输就输在了至情至性,不懂虚与委蛇上面。 沈静璇反观自己,不得不感叹,她上一世输的那样惨,不就是遗传了生母的这一性格吗? 以前沈静璇不懂,可是,在大厦将倾时,在身边的人纷纷叛变,离她与清风而去的时候,她才明白,那些表面温顺谦恭的人,内心竟是那样的肮脏黑暗。 祭台上,莫钦岚骂她,说不要她的施舍,坚决不肯接受她牺牲自己,换取沈氏一族苟活于世的机会。如今想想,莫钦岚是故意的也未可知。 掩藏起心思,沈静璇主动挽住了表姐方诵雅的手臂,同是天涯沦落人,她比方诵雅的境遇其实好不到哪里去。 方诵雅显然是安国公府的常客,此时她看着面生的小娘子,再看看满院子黑压压的人头,顿时明白了什么:“你是舅妈的二姑娘?” “嗯。”沈静璇简单应答,不放心地转身看了眼身后。 不想沈正阳是个古道热肠的,见柳子卿侠义心肠,不需她开口,已经代表沈氏第三代人与柳子卿寒暄着。沈静璇这才放心了。 方才在合|欢居时,沈静璇就没有看见大哥沈正昊,此时在这浩荡的人群中,依然没有他的身影。 沈静璇有点担心,沈正昊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待会儿合府上下开宴,他别给整出什么荒唐事来才好。 这般想着,她已经跟着人群,来到了国公府正院的大花厅内。 所谓大花厅,也就是说,财大气粗的安国公府内,花厅的规模远超一般人家。这也是沈静璇的太祖那一代,沐浴的皇家恩泽远甚于其他功勋之家的证明。 花厅用屏风隔成两半,男左女右,分头落座。 莫钦岚终于操持完小姑子的事,莲步虎虎生风,将门之女的风采,此时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但见她大气不喘,三两步便从众人视线中的浅紫色身影,变作了近在眼前的真人。 柳三光暗夸一句好身手,他虽是外男,却被沈骏杉拉住,坐在了较为靠近上首的位置上。 莫等闲神色如常地回应了他的敬意,大概是觉得他出现在这里没什么大不了。 这般想着,柳三光也不再考虑怎么跟莫将军解释,他落拓地坐下,与沈骏杉谈论起古玩来。 今日到场的,除了二房的子女,还有大房、三房众人,唯独不见四老爷沈骏枫。 “反正那是个浪子!”在谈及自家老四时,老太爷这般与莫等闲唏嘘着。 “哎,都怪我,没照顾好三妹,骏枫弟弟这些年来一直独身,我心中有愧啊。”莫等闲举杯痛饮,很是懊悔。 老爷子捋了把雪白的胡须:“莫贤侄,你无需自责。钰岚是个好丫头,只可惜身子太弱了些,也怪老四没那个福气。这么多年了,老朽也想过给老四再张罗一门婚事,奈何老四铁了心要独身到老,老朽也无奈啊。来来,不说那个混蛋小子了,咱们叔侄俩好生喝几杯。” 莫等闲便将这话茬接过,豪饮起来。 沈静璇坐在女眷的首席,紧挨着大姐沈静玲,她的另一侧,坐着一直被她紧紧拽着的方诵雅。 莫钦岚浅笑盈盈,对着戴氏敬酒。 虽然这姑嫂俩表面和气,在场众人却都感受到了来自戴氏的威压。 往前莫钦岚再发怒,大家还可以有由头躲避。 今儿个戴氏板着张要哭不哭的脸,叫大家很是压抑,却又找不到借口退场。 席间很快只剩下杯盏碰撞的声音,以及银箸与瓷器亲密接触的轻响。 沈静璇叹息:同样是姑嫂,这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第十九章 敬酒 席间众人各怀心思,沈静璇吃相文雅,自有一番浑然天成的大家闺秀风范,一旁的沈静玲很是着意观察了片刻。 少顷,她终于放下忧虑,给隔了十二年才见到的妹子夹了道菜,又给一旁苦着脸愁眉不展的方诵雅碗里递过去一块红烧肉。 沈静璇虽然一直垂着眼睑,耳朵却时刻警醒着,生怕上座的戴氏与莫钦岚再闹出什么不愉快。 如果这两人的心结只是因她而起,那她还真是千古罪人了。她得赶紧想法子化解这一道冰墙才好。 外人入侵时,只有互为姻亲的各家齐心迎敌,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任何可能的龃龉,放任不管,都有可能产生罅隙和裂痕,最终演变为两家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亲者痛,仇者快? 不,她不想再来一次了。 起身,从莫钦岚身后的丫鬟手上接过酒壶,沈静璇先给戴氏满上一杯。 随后她也端起酒杯,敬道:“静璇愚笨,十二年来,得蒙舅妈不弃亲自抚养长大,一饮一啄,皆是深恩厚谊。今日趁着娘亲和众位婶婶姐妹在场,静璇敬舅妈一杯,养育之恩,静璇铭记在心。” 戴氏一愣,环顾一周,众人或看好戏、或怀着敌意地看着她。她只得硬着头皮,接过沈静璇的敬酒,一饮而尽。 安国公府众人,受着莫钦岚近二十年的影响,都不喜欢矫揉造作的人。 因此,戴氏稍作愣怔便满饮一杯的举动,当即得到了一众好评。尽管有人小声嘀咕,到底还是称赞压过了诋毁。 沈静璇这一步,走对了。 接下来,她又给莫钦岚满上一杯,敬道:“静璇自知叫母亲生产时吃了大苦头,亏空了身子,使得母亲不得不拜托舅妈照料静璇。静璇原本觉得十分委屈,但是自从静璇落水高烧时,母亲亲自探望过静璇开始,静璇方才知道自己错怪母亲了。” 顶着莫钦岚尴尬的目光,沈静璇亲昵地拽过她的手,将酒杯递上:“母亲刀子嘴豆腐心,谁不知道?静璇错了,给母亲赔罪。” 小娘子白玉一般的纤细脖子向后一仰,眨眼间,众人但见酒杯倒扣,一滴不剩,不由得连声叫好。 柳姨娘隔着一桌,趁机起身帮腔:“可不是吗?谁还能有咱们的国公夫人更心善的?妾得蒙夫人不弃,教会了妾许多的道理,妾在此也敬夫人一杯。” 话音方落,又是一身粉色打扮的吴姨娘,尖嗓捏鼻道:“呦,柳妹妹口口声声夫人夫人的,到底是以国公夫人为尊?还是以咱们大房的秦夫人为尊?柳妹妹想必是酒虫上脑,糊涂了吧?” “吴姐姐此言差矣,秦夫人为尊,那是咱们大房关起门来自己的事。如今是合府摆宴,自然是以国公夫人为尊。吴姐姐莫不是因为咱们大房的夫人得了个厉害女婿,就瞧不起咱们的国公夫人了?”柳姨娘不甘示弱,笑眯眯地看了眼苦笑的秦悯贞,并不怕就此得罪了她。 说到底,当初上赶着给大爷沈骏杨做正室的,可是她秦悯贞。秦家姐妹里面,如今属她最落魄,怪谁? 且今日与她有着相似经历的沈淑纯叫人给打了回来,秦悯贞能高兴得起来吗?她怕是正顾着庆幸自己好歹是个正室夫人呢吧,哪里又敢跟莫钦岚争高下? 这般想着,柳姨娘已经凭着三言两语,堵得吴姨娘哑口无言。 厉害女婿?秦悯贞的女儿不过是个贵妾,那女婿哪里算的上大房的女婿了? 既然是贵妾,那就有可能成为贱妾。 眨眼间被贬斥,被送人的贵妾多了去了,吴姨娘神气什么?没看到秦夫人那黑云逼近一般的脸色吗? 柳姨娘笑里藏刀,很是得意。 沈静璇懊恼不已,敬个酒,却敬出这么个曲折的小风波来,真是叫她骑虎难下。 这时,一直沉默的莫钦岚终于笑了:“柳姨娘不必为我得罪了吴姨娘,大房自然是要以秦嫂嫂为尊的。至于我,我自己一大摊子的糊涂官司,只怕早已成为满城的笑柄了,有人多说我几句,也是在所难免的。来,难得二姑娘回来,我先喝了二姑娘的敬酒,再喝你的。” 干尽杯中酒,许久不曾沾染酒水的莫钦岚,脸颊上登时飞起两朵红晕,天姿国色更加动人。 沈静璇由衷地叹:“母亲好美。” 莫钦岚但觉有点晕乎,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咦?是身边这个小娘子吗? 她迷蒙着眼,看着与自己神似的二姑娘,以为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曾经的她,不应该是这么谦恭拘禁的啊! 曾经的她,纵马驰骋,放声高歌,活得那么的奔放恣肆。 如今她却为了一个糊涂男人而糟心,使得自己成为了声名狼藉的泼妇,这算什么?算什么? 她忽地一下握住沈静璇的双肩:“钦岚,你醒醒!不要再痴缠了!算了吧,放手吧,不值得,不值得……” 歪倒在沈静璇怀里,莫钦岚,真的醉了。 柳姨娘连忙蹦起,小碎步匆匆从裙裾下闪现,须臾间已赶到莫钦岚身侧。 一把搡开前来搀扶的嬷嬷,她朝沈静璇递过去一个眼神,随即两人搀着莫钦岚,向外厅走去。 沈静玲站起,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三人的背影,随即朗声请罪:“大舅妈,各位婶婶姨娘,各位姐姐妹妹,家母醉酒,让大家笑话了,还请大家不要见怪。朱雀,青羽,交代膳房的婆子们,上醉里寻|欢。今日大家要吃个尽兴,否则就是静玲招呼不周了。” 戴氏不得不应了几句,随后在沈静玲的引导下,与各房的主母寒暄几句,以示亲近。 沈静玲又将双生表妹介绍给安国公府的姐姐妹妹们认识,一时间,女眷这边,倒是其乐融融,欢笑声不断。 柳三光一直留心着屏风对面的动静,对这个在母亲离场后还能稳住场子的姑娘,多了几分好奇。 二房所在正院的主屋内室,沈静璇绞了帕子,给莫钦岚擦了擦脸,随后安慰了柳姨娘几句。 送走柳姨娘后,她独自留在了莫钦岚的卧榻旁。 自顾自捧着脑袋发呆,她没有看到身后的莫钦岚忽然睁开了眼,极尽困惑地看着她。 第二十章 母女 良久,沈静璇转过身去,看了看双目紧闭脸颊绯红的莫钦岚,掖了掖被角,趴在床头叹息一声:“娘,您这是何苦?” “将那冯萱迎进来,您是主母,该怎么整治她就怎么整治她。您原本可以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又何必弄得满城风雨?大姐已经及笄,就算是为着她考虑,您也该这么做了。” “娘,您骄傲了一辈子,被那样的人霸走了爹,自然是意难平的。可是这日子,总不能一直如此闹下去。” “娘,您可知暗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安国公府?女儿以前不懂,现在什么都明白了,都明白了。” “娘,小心靖宁侯府和方氏相府,千万小心!不要让他们耽误了二哥应考……待外祖来了,叫他们不要允许大舅日后南迁,不要……” 咕哝半晌,沈静璇就这么趴着,沉沉睡去。 烛火微摇,榻上的莫钦岚再次睁开宛若杏子的美目。她看着已经熟睡的二姑娘,鼻头一酸,差点就要失态。 看着门帘上映着的背影,她稍事思考,静静起身,将沈静璇抱至榻上,盖好被子,这才披上衣服,起身向外走去。 游廊一侧的假山背光处,沈正阳忽然对着来人开口:“听二妹的吧,别再闹下去了,母亲。” “你相信方才月儿说的那些梦话?”莫钦岚本想说“胡话”,话一出口却变了,她这是下意识地认可了二姑娘的话了吗? 心下一惊,说出去的话,却已经出卖了她的想法。 母子连心,沈正阳自然听得出来莫钦岚内心的波动,他笑道:“母亲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就去做吧。父亲其实并不是非那个外室不可,不过是这些年被你管束得紧了,想回头却觉得没面子罢了。” “阳儿,不用再说了。”被儿子教训,莫钦岚自知做不到无动于衷,她这个当妈的,有那么失败吗? 沈正阳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但是今日,他见到自家二妹力挽狂澜的倔强模样,忽然就想将憋了许久的话找个人说。 找父亲,那是不可能了。是沈骏杉使得这个家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找他简直就是自找不痛快。 这家里,还有谁比母亲更值得一个孩子去倾诉的呢? 趁着酒劲,他便寻到了莫钦岚房间外,最后的理智却告诉他,他大了,不能随便进去。 谁知他转身欲走的时候,便听到了二妹的那一番梦话。 他自然知道那些话的真假,只是,那些话由一个十二岁的小娘子从梦中说出,他感到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很无能,更是气恼他的父亲不能让他们兄妹省心,不能让他们依靠。 家里的顶梁柱歪了,即便莫钦岚再操劳,即便子女再懂事,又有何用? 不是说男人不能纳妾,那也得看是什么样子的妾。这道理,连他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儿郎都明白,沈骏杉怎么会糊涂到不管不顾? 这里面,想必有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猫腻,也许关键就在那冯萱身上。 听莫钦岚的语气,沈正阳知道她有点抹不开面子,但他还是把握机会继续劝道:“母亲,二妹过的很辛苦,该将她接回来了。你以为大舅妈会真心疼她?我在秋月阁的后山,什么都看到了。” “她总是一个人呆坐着,顶多是给丫鬟布置点任务,要不就是大表哥去陪陪她。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沈正阳从背光面走出,看着灯光下神色忧虑的莫钦岚。 莫钦岚思考片刻:“也好,那就等你父亲纳妾的事告一段落吧。总不能让你妹妹回到这个家里后,还要面对冯萱的暗算。娘欠你妹妹太多,纳妾,收拾小妾,娘不能当着她做。待她回来时,国公府必定要做到清静一片。” “母亲可还记得是谁说的二妹煞母不祥?儿子早打听过了,那秃驴是靖宁侯府的人!”沈正阳说着,一拳砸向假山,难以掩饰气恼和愤恨。 “母亲,二妹不能再养在大舅家了,你看看大舅妈是怎么对待她的?这些年,没你的首肯,儿子不敢接近二妹,只能远远地看着。够了母亲,够了。我们才是一家人,何必将月儿塞到不属于她的地方?她自己住在秋月阁,孤零零的,您就不心疼吗?” 沈正阳说完,噗通一下栽倒在地,醉了,睡了。 碍于礼教,不能说、不敢说的话,今日,他全都说了。 莫钦岚看着二儿子眉头紧锁的睡相,叹息一声,对着假山轻声唤道:“小松,出来吧,别躲了。将二公子扶回去。今晚听到的话,胆敢说出去,小心你的舌头!” 待小松搀着沈正阳离去,莫钦岚转身,看着抱柱后面露出半只绣鞋的大女儿喊道:“玉儿,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学会听壁角了?” 沈静玲微笑着走出:“既然娘都知道,何必还问女儿?娘今天留意了吗?二妹都不敢自称‘女儿’,也不敢自称‘月儿’,她喊自己的大名呢。这是在顾忌您,以为您不愿意接受她吧?” “别说了玉儿,你回去吧,让娘静一静。”莫钦岚可不想子女们搞车轮战,一个个都来训她。 沈静玲知道适可而止,她故作不情愿地转身,将要离去,又道:“月儿举止很得体,比两个表妹的吃相斯文多了,一定不是大舅妈教的。女儿估摸着,是她自恃身份,自己学的。娘,妹妹很乖巧,今天的救场之举,做的很出色,将妹妹接回来吧。” 不等莫钦岚开口责骂,沈静玲俏皮地吐了下舌头,转身轻启莲步,神情端庄,异常淑女地离去了,与方才的活泼样子截然不同。 莫钦岚独立风中,眼角逐渐起雾。 她错了,对吧?她错了呢,错了…… 看了眼二姑娘睡着的屋子,莫钦岚终于下定了决心。 合府夜宴还没到结束的时候,她这个当家主母,不能再给子女丢面子了。 整理好衣衫,她向大花厅走去。 花厅内,戴氏总算是找到了一个知己,正与大房的吴姨娘谈笑风生。 柳姨娘在心里啐了戴氏一口:戴氏不过是靠着嫁给大将军,才将娘家从破落户提拔上来的,算什么厉害?竟然也敢鄙视她柳欣儿的出身?呸! 不耐烦再瞧那吴姨娘奸计得逞的小人模样,柳姨娘甩了甩帕子,与秦悯贞告罪一声,在丫鬟的陪同下出了花厅,一路向国公府的心月湖走去。 湖畔,一袭褥服迎风烈烈作响。 第二十一章 四爷 “四老爷?”柳姨娘惊呼。 那绣满火红枫叶的白底褥服,一映入眼帘,她便将那人认了出来。 沈骏枫微微颔首,并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叫西风吹皱的湖水。 本欲散心的柳姨娘,此时却无心逗留,告罪一声,她已沿着原路折回。 到了花厅,恰见莫钦岚已经在上座与戴氏寒暄着。她便走过去,如此这般细说一番。 “此话当真?”莫钦岚深感意外,“四爷已经云游在外三年,今日怎的忽然回来了?回来便回来,怎么都不叫下人通报一声?” 隔着屏风将沈骏杉喊了出来,莫钦岚叫他去把人找过来。 一提到自家四弟,沈骏杉还是很积极的,当即二话不说,去了后院。 少顷,男人们所在的那半边花厅喧闹了起来。 莫等闲一把拽住沈骏枫要灌酒,沈骏枫见到心爱之人的大哥,触景生情,二话不说就要开溜。 莫等闲哪里肯?手一扣,便将他死死地拽住了。 沈骏枫一向自诩风|流名士,再不给曾经的大舅子面子,有点说不过去,他只得勉强自己与莫等闲对饮起来。 论及是什么原因使他动了回来的心思,沈骏枫忽然沉默了,斟酌良久,他才说道:“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在场众人莫不倒吸一口凉气。 要说这世上,还有谁请得动不羁的沈四爷,大概也只有已经成为太子的大殿下了。 “太子殿下此番召你归来,所谓何事?”老爷子眯瞪着眼,看透世事的他,与他人想到的,已然不在一个深度。 不待沈骏枫回答,老爷子忽然又道:“不必宣之于口。既然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你只管用心去辅佐,不需要畏手畏脚。” “儿子明白。”沈骏枫再次饮下一杯,俊秀的面颊上,两抹酡红,宛如烟霞。 女眷们早已屏息凝神,聆听八卦,岂料老爷子一句话,便绝了她们的心思。 老爷子就是厉害啊,让大家都知道了是谁找四爷回来的,却又不让四爷透露更多的消息,撩拨得众人心里好生痒痒。 既然请四爷出山的是太子殿下,想必为的一定是朝廷之事。 一旦涉及到朝政,妇人们不敢妄言,男人们更不敢轻慢了四爷。 简单的两句话,已经将在场众人的心,把握得恰到好处。 沈静璇一觉醒来,发觉莫钦岚已不在屋内,忙找寻了出来。 才到花厅外,她便听到了四叔与老国公爷的一番对话,她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她没有再进去,只是转身去了后院,静立湖畔,思考良久。 清风,开始布置谋划了吗?居然将四叔找回来了吗? 确实,上一世如果四叔肯扛起安国公府的担子,如果她二哥不分家,这个家,绝对不会那么容易垮塌。 奈何四叔在小姨去后,心如死灰,隐世而居,谁也找不到他。 如今这个清风,居然知道哪里能找到四叔?居然还成功地将四叔召回京了? 那么外祖呢?在她听说清风已经成为太子时,就已知道不用她去请,外祖也一定会在不久后抵达京城了。 这难道,也是清风有意为之的结果? 这个清风,难道还是她的清风?难道他在为她考虑谋划? 不不不,不能妄下结论。 找个机会,一定要找个机会,要弄清楚这个清风到底是谁! 合府夜宴这样的大场面,沈静璇身边的丫鬟都被请去了罩房内休息,因此秋香等人并不在她身边。 可是她的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 安国公府占地广阔,除了正门之外,偏门众多,如果是武功了得的人,想要蹿进府内,倒也不是难事。 只是有这种胆子的人,恐怕还在娘胎里呢。 沈静璇没有担心来人会不会加害于她,却好奇,那人怎么在即将靠近她时,忽然站住不走了? 女儿家的矜持,告诉她不能主动转身。此时她没有戴帷帽,万一来的是夜宴上的外男,她岂不是要轻薄了自己了? 身后的人,似乎料定了这一点,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站着,不靠近也不离去。 今日的沈静璇,穿着一身芳草绿茵的襦裙,上身着一件同色小衫,在湖畔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丽脱俗。 那人的双目灿若星辰,一直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细瘦身影。 风一吹,夜凉钻透衣衫渗入肌肤,叫人不自觉地想要打一个冷战。 沈静璇的肩上忽然落下一件披风,不等她回头问一声“是谁”,那人已经离去,只留下一个黑色斗篷罩着的背影。 沈静璇看着那人的背影,声音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喊不出口。 披风上的绣花,是她最爱的碧叶白荷,与她身上的襦裙配在一起,显得非常的雅致。 是谁?是谁知道她的这些喜好? 一路恍惚着走回去,夜宴已然散了。 秋香等人已经用过了仆人的饭菜,正打着风灯,满院子找她。 将踏上游廊,沈静璇一抬眼,便看到了急得打转的秋芬,她微微一笑:“我在这里。” “哎呀表小姐!您可担心死奴婢了,快,大将军说咱们该回府了。”秋芬见沈静璇已经披了披风,只得继续兜着手上的杏花漫天小披风,握着风灯的提杆,引着沈静璇往回走。 上了马车,沈静璇托腮沉思,一路无话。 回到秋月阁,她倒头就睡,她什么也不想再想了,什么也不想再怀疑了。 她需要好好地安静安静。 安国公府外,柳姨娘看着远去的马车,依然回味着兄长的交待。 柳三光方才告诉她:“务必要劝说国公夫人,待为兄探明合|欢居内里的玄机再做计较,切不可轻举妄动。” 她很好奇:“大哥怎的知道合|欢居内有玄机?” “这是二小姐拜托为兄办的。今日二老爷告知了为兄沈莫两家见面的因由,为兄这才知道是二小姐一手促成的。这位二小姐不简单,大小姐也是个撑得起台面的,你的眼光不错。跟着夫人好好地张罗,这个府里,不敢有人再欺负你。” 柳三光难得跟妹子解释这么多,见安国公府给他和长子准备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他不再多说,带着柳子卿上车离去。 柳姨娘不傻,大致听出了自家兄长的意思。只是,即便大哥看不上方家的庶女,也不该打安国公府嫡小姐的主意吧? 哎,会吗?难道是她想多了? 搓了搓自己的那张老脸,柳姨娘长长吁一口气,转身回府,帮着莫钦岚料理沈淑纯的事去了。 第二十二章 风波 这一夜,沈莫两家数年的心结,在沈静璇的全力主导之下,有了稍稍松动的迹象。 莫钦岚为了弥补对二姑娘的歉疚,绞尽脑汁思量对策,辗转难安,无法入睡。 终于,她忍不住起身,看着身侧沉睡着的沈骏杉,叹息一声。 二姑娘这些年来从不回府,她这个当妈的拉不下脸面去,只得这般僵着。 上次听柳姨娘说二姑娘落水高烧不醒,梦中反复呼喊娘亲,她还将信将疑。 她以为二姑娘心中早就没有她这个娘亲了,她也尽量当做没有那个孩子存在。 谁知在秋月阁,看到那较弱的小娘子时,她到底还是动摇了。 前几天在合|欢居,二姑娘忽然出现,给她献计。她虽然心中认可,却还是面子作祟,不肯依计行事。 今日被二姑娘救场,她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是羞愧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 要不是柳姨娘赶去陪伴她,她大概连走到马车上都做不到吧? 再次长叹,她穿好衣服,披上披风,叫人去喊柳姨娘过来。 柳姨娘早就习惯了她的这般做派,收到信,立马收拾妥当,匆匆赶来,将柳三光嘱咐的话语如此这般的交待了。 “你是说,月儿知道冯萱的合|欢居内有辛密?”莫钦岚难以置信地看着精神抖擞的柳姨娘,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柳姨娘不会露出如此神色。 柳姨娘浅笑:“夫人,妾何时骗过您?妾的哥哥,是个能人,不知道二小姐用了什么法子,将妾的大哥收服了。二小姐定然是一早就在留心冯萱的事了。” 莫钦岚面上一红,无言以对。 她这个当妈的,只知道任性,只知道倔强着不肯让冯萱进来。 只要大哥莫等闲不松口帮助沈骏杉,沈骏杉便没有胆量与有着一百多年底蕴的莫家对抗。 大辉朝开国时的武将,若干年后,无不遭到了兔死狗烹的命运。 唯有莫家,在风头最劲时忽然解甲归田,避世隐居;在朝廷需要、边关告急时,莫家子孙又重新披挂上阵,保疆护土。 将近两百年了,莫家依然屹立不倒。这样的莫家,不是沈家这样的文臣发迹的人家敢得罪的。 莫等闲爱护妹妹,怎么肯委屈了她?自然是与沈骏杉不对付了。 这些年下来,冯萱只得在外面耗着,再哭再闹,也是无事无补。 听到柳姨娘这般夸赞二姑娘,莫钦岚心中的愧疚更甚了。 “也罢,那就等一下柳管事的消息吧。我看你那个侄儿不错,不过看起来不像是学文的,沈氏族学不设武术科目,帮不上他什么。若是你娘家还有读书郎,便尽管开口吧。让那孩子跟着二公子一起读书,二公子也好有个伴。” 莫钦岚不是笨人,这些年的倔强,不过是因为不甘心。 此时她已经冷静下来,权衡人心,做出谋划,她还是会的。 收买人心,她也不是不懂,只是从前,她不屑于那么作罢了。 试想,堂堂柱国大将军的胞妹,谁不要巴结着,谁不是得小心伺候着? 还需要她去收买别人的心?只怕别人早就巴巴地掏心掏肺了。 如今的她,竟也到了需要收买人心的时候了。她的心中,不是不苦涩的。 但是再苦再难,一旦她决定了,开弓就再无回头箭。 柳姨娘闻言,自然是高兴的,忙一口应下:“妾在这里替最小的侄儿谢过夫人。妾的小侄儿柳子卯,与二公子年岁相仿,今年的秋闱,他也是要下场应考的。” “嗯,你亲自找柳管事说明吧。腰牌明日我叫小松给你送去。”莫钦岚言毕,但觉困意来袭,便遣退了柳姨娘,回屋躺下了。 翌日清晨,沈静璇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的大哥,沈氏二房的大公子沈正昊,出事了。 在纨绔子弟常去的胭脂醉酒楼,他强要了一个小姑娘,那是一个外地进京赶考的书生的妹妹。 这事,可不得了了。 书生们为了安心地背水一战,大多会提前进京,有人会带着书童,有人则与兄弟或同村之人结伴而行。 沈正昊遇到的,是个带着妹子的、完完全全的乡巴佬。 那人以为胭脂醉是个谁都可以进的地方,殊不知,进了那里的姑娘,都是供富家子弟消遣的玩物。 沈正昊磕了大烟,正在兴头上,逮住那个娇娇怯怯的小娘子便强了。 但凡读书之人,都是有气节有气性的。见自家妹子被玷污了,那书生一纸诉状,告到了京都府尹的大堂之上。 如今在任的京都府尹,正是戴氏的兄长戴建业。 兄凭妹贵。想巴结莫等闲的人,巴结无门,便走起了歪门邪道,将戴建业从七品芝麻官,一点点送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好在戴建业虽然有点古板,但是为官清廉,治下有方。 以前他容易得罪人,故而官越做越小。这些年因着莫等闲的缘故,他再得罪人,人家也不敢给他使绊子。 他这京都府尹,一当就当了近十年。 十年来,京城一片祥和。如今出了这样有辱斯文的案子,他急了。 安生日子到头了!叹息一声,他升了堂。 一见堂下站着位狂傲不羁的贵公子,戴建业顿时觉一个脑袋有两个大。 沈静璇得知这一消息时,这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 戴氏还在气恼沈静璇昨日的做法,明明痊愈了,却对正院封锁消息,还带着人从后门开溜,去给莫钦岚救场。 救场便罢了,非得拉上莫等闲与她去赴宴。 怒气郁结于胸,戴氏这一次,怕是真的要病了。 沈静璇压根就没想着去找戴氏帮忙,她留下百灵看守院子,其余人等都跟着她去了国公府。 莫钦岚后半夜才睡,大清早又听说了这样刺激的消息,此时整个人都有点撑不住了。 “不行,你得跟我去救昊儿!”拍案而起,她一把拽住又想开溜的沈骏杉,骂道,“你这个当爹的,难道真的狠得下心肠,对长子不闻不问吗?你说,你到底还是我的夫君吗?” “你这么能干,要我这个夫君做什么?银子尽管使,我走了。”沈骏杉一脸平静地看着结发妻子,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又是去找冯萱那个贱人是不是?是不是?”莫钦岚爆发了,这几日与冯萱僵持不下的憋闷,对二姑娘的愧疚,一瞬间压垮了骄傲的她。 吼出一嗓子之后,她竟是委顿在地,紧紧地揪住了胸口的衣料,喘息不已。 沈骏杉熟视无睹,甩开她的手,大步迈出。 甫一抬头,他的视线中,忽地出现了一个满面悲愤的小娘子。 一双纯澈如寒潭的美目,正死死地盯着他。 第二十三章 泪水 沈骏杉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那充满责备与失望的眼神,让他忽然自惭形秽,仿佛没有资格做二姑娘的父亲。 来自二姑娘的失望,让他的固执瞬间瓦解。在大姑娘面前,他可一向都是风度翩翩的。 他是京城勋贵圈里出了名的宝物收藏与鉴赏家,又写得一手好字,画得卷卷好画,出口成章,虽未参加科考,却有着京城四杰之首的美名。 莫钦岚的眼光,一点都不差,这样的才子,自然是诸多闺阁女儿的意中人。 她与他,并不全是因为媒妁之言而走到了一处。 想当年,莫钦岚鲜衣怒马,扬鞭飞驰,救下了从马身上掉落的初学者,那便是沈骏杉。 两人一见钟情,加之沈莫两家的老一辈是至交,老人家有意结下秦晋之好,便主动为这对才子佳人牵了线。 谁知多年夫妻,恩爱渐消,怨怼渐生。 两人虽然门第相当,却因一文一武而生出许多的龃龉来。 日子久了,当家主母的苦楚,沈骏杉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才子一概不知。 莫钦岚为琐事牵绊,逐渐跟不上他的圈子,两人便从佳偶成了怨偶。 再有冯萱横插一脚,这样的婚姻,已经是一地鸡毛的垂暮之状。 莫钦岚怨恨沈骏杉在她怀孕时出|轨,顺带看二姑娘不顺心,便干脆将她送给娘家大哥去养。 沈骏杉素来喜爱女儿,阻止不了妻子将二姑娘送走,他心中的愧疚被愤怒所取代,原本的那一点忏悔之心,一点点消失无影踪。 两人渐渐走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被二姑娘这般看着,沈骏杉面上火辣辣地烧起来。 他也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个孩子的眼神过于纯澈,心思过于通透,似乎他的那点龌|龊的旧事,在她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良久,沈静璇看着退回屋内、跌坐在黄花梨座椅上的沈骏杉,柔声责备道:“父亲可以不顾长子,女儿却不可不顾大哥呢。父亲怜惜女儿,难道不愿意帮帮女儿?” “为父……”沈骏杉但觉大脑一僵,应允的话就要冲口而出,却被莫钦岚生冷地打断。 她将这番变化都看在了眼里,知道二姑娘已然成为了自家夫君的软肋。 然而,此时她却高兴不起来,她的心绞痛犯了。疼痛带来仇恨与敌意,她愤恨地看着沈骏杉:“你不配做月儿的父亲!” 冷喝一声,莫钦岚喘息着再次紧紧攥住了胸口。 沈静璇与沈骏杉对峙到现在,才留意到莫钦岚的异状。稳妥起见,她没有声张,而是给身后的秋香递过去一个眼神。 秋香擅使毒,自然是精通医理的。 只是莫等闲不让她暴露实力,好叫她更好地保护沈静璇。 因此,但凡沈静璇生病,秋月阁总是中规中矩地请医生。 医生走后,再由秋香确认药方,检查抓来的药,监督熬药。 沈静璇这些年来,虽然只有两个丫鬟伺候,但追随她的,实际上都是万中挑一的精英。 至于背后到底是谁在教导秋香与秋芬,沈静璇从不过问,但这并不妨碍她清晰地了解这两人的实力。 这时候,喊医生有点来不及,沈静璇便遣了秋香上前。 同时,她在为自己只顾着与沈骏杉玩心理战,没有及时发现生母的异常而懊悔。 好在秋香的声音及时地安慰了她:“表小姐,夫人这是产后亏虚,曾因突发事件急怒攻心所致。这是老毛病了,约莫有十一二年了。” “十一二年?那岂不是生我的时候落下的病?”沈静璇惊呼出声。 看得出,沈骏杉并不知情,因为他正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莫钦岚。 他眼中刹那闪过的怜惜与愧疚,沈静璇自然不会放过。 如此一来甚好,甚好!看来这两人的关系,还来得及补救。 这般想着,沈静璇已经潸然泪下,扑到莫钦岚怀里,痛哭流涕,一个劲地说是自己害了娘亲,自己是个祸害,不该来到这世上。 她说的话自然是有些夸张的,但是为了父母能够重修于好,为了国公府不再倾覆,她不过是付出点泪水与煽情的话语,这不算什么。 再想到前世自己来不及看一眼的孩子,想到这一世与前世行事做派迥异的清风,她心里的遗憾、委屈、愤恨与懊恼,如滔滔江水,不绝不休。 沈骏杉显然动容了。他这样的人,其实是很怜惜妻女的,看看他怎么对大姑娘的就知道了。 只要妻子温声细语地与他好好说话,他自然是不会与妻子对着来的。 这些年,莫钦岚抓住他的小辫子不放,越来越强势,不复当年娇羞可人的模样,沈骏杉的心这才一点点地偏了。 可是这心,偏出去容易,想偏回来却是极其艰难的。 沈静璇并不担心。以她前世的记忆来看,只要她能用父女亲情打动沈骏杉,再时时从旁劝导莫钦岚,加上她针对冯萱做出的行动,她相信,扭转父母岌岌可危的婚姻,胜算还是很大的。 沈静璇哭够了,正好秋香端来一碗白开水,她便起身让秋香去伺候着。 秋香取出一粒药丸给莫钦岚服下,并不断地帮她捋着胸口。 沈骏杉看着眼前的小娘子一下一下吸着鼻子,一下一下抖着双肩的委屈模样,但觉无地自容,愧对于她。 哭诉声激发起的父爱与歉疚,使得沈骏杉终于开口:“月儿,为父,为父陪你走一趟就是。你别哭了,别哭了啊。” 手忙脚乱地想要给小娘子擦眼泪,沈骏杉佝偻着身子,努力迁就着小娘子的身高。 一向自诩名士,有着洁癖的他,竟然干脆用衣袖给小娘子抹眼泪,擤鼻涕。 沈静璇这一哭,虽然说的话有点夸张,但是她流露的心情,发出的控诉,无一不是来自肺腑深处。 她恨她的父亲,非常恨! 如果他不那么糊涂,她何至于被娘亲抛弃,何至于在舅妈的冷言冷语下委屈求全了两世? 她恨哪,她怨啊,她委屈啊。 说到底,在这对不省心的父母面前,她有再多的不满和无奈,终究也只是个孩子,是他们的血脉至亲。 即便他们再胡闹,她内心的呼唤,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等二姑娘哭够了,沈骏杉嘱咐外面的丫鬟端进清水来,让秋香绞了帕子给沈静璇擦脸。 他看了眼虽显无力但明显已经好转的妻子,叹息一声,却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 深究起来,当初他是被莫钦岚怀沈静璇时的火暴脾气给吓跑的,根本不是因为她爆肥之类的原因。 只是这话,他说了想必莫钦岚也不会信,信了,只怕会弄巧成拙,叫她更加生气。他只能沉默。 沈静璇红着一双眼睛,嘟囔道:“父亲母亲,你们陪女儿一起去嘛。女儿知道一点内幕,路上慢慢讲给你们听。” 第二十四章 际会 马车内,沈静璇坐在了莫钦岚与沈静玲的中间。两世为人,她还是头一回受到这样的待遇。 不得不承认,血缘的远近确实会从潜意识里决定人与人的亲疏关系。 此时的她,虽然有点不适应,但是看到长姐那含笑点头的模样,看到母亲略显尴尬的温柔眼神,她很快放松了下来。 “月儿快说说,你都知道什么内幕?”沈静玲的好奇心已然被吊得十足,她握住了妹子的手,热切询问。 沈静璇思虑一番,觉得还是让沈骏杉与沈正阳都听听才好,莫钦岚便让马车停下,叫那两人上了同一辆车,开起了家庭会议。 沈静璇看着还算宽阔的车厢叫那父子俩一下占满,顿时觉得有家的感觉真好。 藏起激动的心绪,她反问道:“父亲母亲,大姐二哥,你们想想,那胭脂醉酒楼的小二,怎么会无缘无故放两个乡巴佬进去?” 沈正阳眼神一亮,他不是没有想过小二受人指使的可能,只是,他因找不到背后陷害的人而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 他不语,与其余人一并沉默着。 沈静璇又道:“与我们沈家有过节的,无非就是方家与冯家。近日西国边境再起烽烟,倘若这两家与西国之人暗中勾结,那么,陷害沈家便是一举多得的选择。这样一来,既可以通过打压沈家增加这两家在朝廷的威望,还可以一点点侵吞沈家的家产,以做他用。” 她没有说那个“他用”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是以在场众人的智慧,不难猜出真相。 只是这事,牵扯到边疆安宁与朝廷政局,莫钦岚下意识地咳嗽一声,她觉得二姑娘虽然想的未必是错的,但是这不该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过问的。 沈静璇自然知道莫钦岚在顾虑什么,她笑笑:“母亲不必担心,西国的事女儿也是听别人说的,女儿只是将各方消息略作整理,得出了那个结论罢了。具体是不是,还要等到了大哥那里再做计较。” 她总不好说因为她是重生的,所以可以未卜先知。 “不错,是这个理。母亲,您就别那么小心谨慎了。天下谁人不知西国已与我朝僵持了近十年?月儿会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到时候我们就以有人故意授意小二放人进去为由,为大哥辩白。”沈正阳说着,已然起身,准备下车。 沈骏杉若有所思地盯着沈静璇看了片刻,随即嘱咐车夫停车,带着二儿子回到了他们老爷们的车上。 很快,车子停在了京都府的府门前。 大堂上,有人已经站在了沈正昊的身侧。 沈静璇与沈静玲都戴着帷帽,只能模糊地看出那人魁梧的身形。 沈静璇心中一惊:难道是他? 但听一个中气十足的男音浑厚沉着地传来:“本将说的话,还能有假?这两人交给本将即可,陛下还在等着本将的消息。” “益鹏,你!”京都府尹戴建业,气得吹胡子瞪眼。 大堂上站着一个身量挺拔、蓄着美髯的青年男子。此人在府尹大人面前,毫不气短。 众人一看,这不是戴建业的长子——飞蓬大将军戴益鹏吗? 这父子俩,怎么杠上了? 戴益鹏并不理会身后的动静,继续说道:“府尹大人,本将与您同朝为官,此时为的是公务,还是以彼此官衔称呼的好,以免以私乱公,惹得陛下龙颜大怒。” 戴建业一时语塞,只得闷声不响坐下:这儿子比老子能干、比老子官大位高,就是叫人跳脚啊。 戴益鹏不苟言笑:“府尹大人,本将言尽于此,要带走西国的奸细,本不需向您请示。告辞。” 说着,戴益鹏手一挥:“来人,将这两人带走!” 被人强了妹子的书生,与被人强了的少女,都叫戴益鹏的手下五花大绑,提溜了出去。 戴益鹏在经过沈静璇身侧时,忽地停了下来。 炽热的目光表露无遗,他轻轻问道:“烧退了?” “嗯。”沈静璇很清楚那一日落水后救她的是谁,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因人多眼杂,只轻轻以一字作答。 戴益鹏放心了,大步离去,根本不曾理会沈家其余人惊讶的目光。 戴建业还能说什么?自然是放人。 沈家本就跟戴家有着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他也不想为难沈家大公子。此时受害者都不在了,沈正昊这个罪犯又何罪之有? 即便如此,莫钦岚还是肘了肘沈骏杉,让他将事先准备好的银子给送了上去。 戴建业说什么也不肯收,双方坚持不下时,沈四爷忽然出现了。 他扫了一眼众人,朗声道:“二哥,戴大人,既然都是自家人,那就干脆酒楼一叙吧,省得让俗物坏了两家的感情。” 戴建业求之不得。 两家人很快出现在了天香楼的凌云阁内,觥筹交错了一番后,各自回府。 沈四爷却留了下来,以还要见老友为名,去了隔壁的逍遥阁。 逍遥阁内,坐着方才的那个美髯公,以及一个刚刚及冠、着一身山青色深衣的男子,却是刚刚上位的太子孟承渊。 沈骏枫并未作揖,不是他无礼,而是他云游多年,养成了潇洒不羁的性格。即便此时皇帝佬儿坐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屈膝。 “多谢四爷。”面若冠玉的孟承渊起身相迎。 美髯公戴益鹏则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殿下您何须多礼?四爷为了沈家,那是他应做的。”戴益鹏嘴上劝慰着,脸上却是冰山一般,依旧不带一丝感情。 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以前不是不问世事的吗?因此戴益鹏很是瞧他不爽。 但是这几日,孟承渊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这叫戴益鹏很是琢磨了许久。 如今沈四爷也忽然有浪子回头之象,戴益鹏便有点好奇了。 这两人都是以闲散淡泊而闻名于世,如今居然凑到一起了,当真诡异又有趣。 孟承渊似乎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不以为忤,依旧谦逊地让沈四爷先落座。 沈骏枫坐下后,自发地斟酒夹菜,毫不客气。 戴益鹏捋了把胡须:“看来沈四爷方才光顾着应酬了,慢点吃,不够的话,本将叫人再上几道就是。” 沈骏枫知道这人是在讽刺他,他倒是不气。 以前的他,本着无为出世的心态四处游荡,戴益鹏却是个积极入世的男人,凭借一己之力,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大辉朝有着封号的大将军。 被戴益鹏鄙视一下,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更何况,这位年轻有为的大将军,连太子都敢鄙视,又怎么会瞧得上区区一个浪子? 不过,如今的沈骏枫,却不能再由着性子追求无为的自在生活了。 因为比他更洒脱不羁的孟承渊,忽然为了保护一些与安国公府相关的人而做出了改变,他这个安国公府的四爷,又怎能坐视不理? 说到底,没有家族的人,什么都不是。 这是他再闲散再追求无为,也始终摆脱不掉的世族思想。 孟承渊看着咄咄逼人的戴益鹏,终于摆出了应有的天家威严:“本殿还没说几句话,飞蓬倒是热情的很,不过,你可以闭嘴了。” 第二十五章 纨绔 戴益鹏忽地笑了,孟承渊板着张严肃的脸,怎么看在他眼力,却是那么的滑稽呢? “殿下莫不是因为中毒一事真的醒悟了?”戴益鹏笑着举杯,饮尽杯中酒后,猛然站起,“卑职还有事,先走了。” “如果你所谓的事,便是去找某位姑娘,本殿劝你,还是死了那个心吧。”孟承渊这几日布置下若干人手,四处收集消息,怎会不知飞蓬属意于谁。 戴益鹏冷哼一声:“卑职在陛下面前发过誓,不破西国誓不娶。殿下要是有那个能耐,在半年内拿下那位姑娘,何必担心卑职是否去找她?” “飞蓬,本殿不想与你多说,你好自为之。既然你夸下海口,半年可拿下西国,那本殿就等着为你请功了。”孟承渊与对方针锋相对,手中的酒杯终于不再悬着。 尝一口热辣的烧酒,他将心事浇灌得七零八落。 戴益鹏不再多说,迈步离去,一双沉重的战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响着,示威一般。 沈四爷并未抬头,只管吃吃喝喝。待到飞蓬离去,他终于看了孟承渊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 有些事,外人再怎么劝解,也是徒劳无功,最终还是要靠当事人自己去消化,去接受,去改变。 沈骏枫洞若观火,可只要那大火只是在对方心里烧着,不会伤及大局,他便不会开口。 安国公府内,沈正昊没事人一样悠哉着去了后院,给他的蛐蛐们问好。 少顷,得知他安然无恙的贵公子们,纷纷前来,三两句祝贺的话一说,大家伙再次凑到一起,斗蛐蛐。 沈正昊虽然技不如人,但是出手大方,因此,这些纨绔子弟都喜欢找他玩。 这时候,三公子沈正晖也凑了过来,大家一看他是摇钱树的弟弟,自然也是乐意带着玩的。 一群人在后院起哄,好生热闹。 沈正阳阴着脸踱步而来,他扫了一眼众人,冷哼一声,又转身离去。 正院主屋内,沈静璇被大姐拉着问东问西,她只得耐下心来,一一作答。 前世她落水的时候,戴益鹏为了追踪西国奸细,从边境一路摸索到京城来,却在即将得手时,撞上了方名显推她落水的卑劣行径。 他二话不说,跳下水救人。这样的真相,要隔好久好久沈静璇才知道。 这一世,不用别人告诉她,她心中已经了然。 然而,飞蓬追踪奸细,怎么会亲自来要人?而且,前一世的西国奸细,藏得很深,今天这两个顶多是小卒子罢了。 难道他不怕打草惊蛇?还是说谍情有了新的进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思来想去,沈静璇始终抓不住最关键的那一点,因此,在她大姐看来,此时的她有点恍然。 “月儿你是怎么了?可是清晨哭泣伤着了脑仁?来,到娘榻上睡会吧,我去给你弄些舒缓心气的药膳来。”沈静玲说着,嘱咐秋香好生照料沈静璇,径自出了屋去。 沈静璇回过神来时,屋里就只剩秋香还陪着她了。 莫钦岚回府后,将自己关在了正院西厢的书房里。沈骏杉则躲进了沈正阳的书房里。 这一对不省心的父母,哎。 叹息一声,沈静璇叫秋香去外面打探一下消息,将秋芬喊来伺候着就行。 秋香去了,秋芬来了,沈静璇的脑仁忽地痛了。 秋芬忙站到她身后给她按摩。 “秋芬,我记得你说过,曹嬷嬷是你家的远亲?”沈静璇闭目深思,终于想到了一个人来。 秋芬歪着脑袋:“曹嬷嬷在宫里呢,不好找啊。” “不好找也要找,一旦联系上,让秋香陪着你一起去见见她。”沈静璇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强烈。 戴益鹏的救场来的太突然,虽然他的话证明了她的猜测,让莫钦岚与沈骏杉更加慎重的对待起她说的话,可是,怎么会那么巧呢? 拍拍秋芬的手,让她退下,沈静璇独自走向后院,想要好好冷静冷静。 她的计划,至今滴水不漏。然而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帮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转眼间就加快了事情的节奏,让她既有了证实自己见解的机会,又省去了与府尹磨嘴皮子的功夫。 难道真的是清风? 这个清风是记得她的?莫非上一世的清风也死了? 可是,二皇子不是答应了她,只要四选一就可以保全其余人的吗? 难道她被骗了? 一念及此,沈静璇整个人都僵化了。 二皇子是什么人?何时说话算数过?她怎么那么蠢?即便是当着一众侍卫许下的圣谕又怎么样? 天下已经是他的囊中物,他还怕侍卫们嚼舌头吗? 沈静璇顿觉胸口憋闷的慌,她探出手去,抚着一块石头,勉强坐下。 犹自出神,忽然她的视线中出现了几双上等牛皮制作的靴子,谁? 抬头间,她看到几个纨绔子弟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那眼神极尽猥|琐与下|流,令她心中犯呕。 “昊子,这小娘子谁啊?”一个长得还算斯文的少年郎对着身后嚷道,边嚷边伸出手来,想要挑起沈静璇的下巴。 “啪——”沈静璇反手一挥,打开了那咸猪手,环顾一周,发现无路可逃,只得提起裙裾,跳上了假山。 沈正昊走来后只看到一个灵活的背影,并不认识那是谁。 他便嘿嘿一笑:“八成又是我妹妹带来的闺阁好友,不过,管她谁家的小娘子,见者有份,谁先捉到她,她便归谁!” 他口中的妹妹,只得一个沈静玲,沈静璇是不算的。 这些纨绔子弟也不知道沈静璇在府上,当即群情激昂起来。 有人已经猫腰钻进假山下的洞穴,试图抄近路,截下方才那个模样可人、细皮嫩肉的小娘子。 沈正昊忽然又喊道:“慢着!来来来,赌一把。我赌修哥儿输!” “老子也来,老子也赌修哥儿输!”方才那个轻浮的公子,当即拍下一把银子在石头上。 名叫修哥儿的小公子,被众人搡着冲上前来。 不知怎的,方才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顿觉那小娘子眼熟的很。此时的他,竟是一百个不情愿参加这劳什子赌博和追赶。 无奈,他还是叫人给推到了漩涡中心。这些公子哥取笑他,折辱他已经上瘾了。 可是娘亲跟他说,想在京都的文人圈子里立足,就要与这些文臣世家的公子结交。 不得已,他天天像受刑一般随大流来安国公府玩耍。 可是他总是输,已经输得快要叫他娘亲用棍子揍他了。 这时候,一向说话吃力的他,忽然奋力拽出洞穴里的公子,随即双臂一横,拦在众人身前喊道:“我,我偏不,不追!也,也不许,你们追!” 第二十六章 焦躁 贵族子弟聚会,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刚刚挤进圈子的外地公子发话了? 众人闻言,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拳头靴子齐齐向修哥儿招呼着去。 修哥儿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还是倔强地念叨着:“不许,不许……” “哈哈,看这个蠢货!好好的将门之子,非要参加科举。考便考吧,又要到咱们的圈子里来混。难不成是哥几个平日里对他太客气了?居然敢对哥几个颐指气使?老子看这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轻浮的公子说着,再次补上一脚。 沈正晖早就被暴怒的众人吓得尿裤子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修罗场,更没见过自家兄长如此残忍暴力的一面。 这时候的他,下意识地就要撒丫子开溜,却被沈正昊一把提起:“三弟跑什么?好戏才开始呢。你不是喜欢留香吗?留香被你二哥两句话给发卖了。今日大哥就补偿你一个更新鲜娇嫩的小娘子好不好?” “大,大哥,我不要了,不要。娘亲会生气的,娘亲说我还小,等再过两年,会亲自给我挑好姑娘的。”沈正晖忙不迭摆手拒绝,娘亲的拳头才是最恐怖的,一下就能砸扁一只香炉,他再也不想惹娘亲发怒了。 那轻浮的公子却忽地笑了:“昊子,你三弟是个没种的怂包啊!哈哈哈!看看刚才那个小娘子,不过十二三岁左右罢了,也就比你三弟大个一岁出头嘛,不是刚好吗?你三弟不要,哥几个可就不客气了啊。” “废物!尽给我丢人现眼!”沈正昊唾弃着将他三弟丢在地上,手一挥,喊道,“走了,兄弟们,就算那小娘子跑了,我也能找我妹妹将她要来!走!” 一行人呼啦啦跑开,只剩浑身是伤的费玉修与一脸惊惧的沈正晖。 少顷,沈静璇从洞穴里钻了出来。她杀了个回马枪,却是成功地将那群人甩开了,可是她一看眼前,顿时傻了。 这是怎么回事? 面前这个呆头呆脑的三弟她是认识的。昨晚家宴时,沈正晖虽然没看到她,可是她却看到了低头走路、一脸委屈的他。况且她有着上一世的记忆,想认出沈正晖一点都不难。 这时候,她看着忽然嘤嘤哭泣的三弟,一时间还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难道要她猛不丁地上前说:“我是你二姐,来,告诉二姐你在哭什么?” 沈静璇想想都觉得瘆的慌。 再看那一脸伤痕的公子哥,视线一扫,咦?这不是冯薇身后那个怯懦的小公子吗? 那一日在合|欢居,虽然她带着帷帽,但还是能看得出冯薇的身后站着个人影。 纵然她瞧不清楚对方的面目,但是那公子身上配着的玉佩绝对就是眼前的这一块。 那时候起了点微风,这造型别致的玉佩便闯进了她的视线,烙在了她的记忆里。 此时,她心中疑惑万千,正欲开口,却听费玉修吃力地喊:“快,快跑!” 跑?那群人不是走了吗?不及回绝,沈静璇的耳中忽地传出来吼叫声。 沈正晖正扯着嗓子呼喊:“大哥!快来啊!人在这里呢啊!快点!” 他想,如果他能将功赎罪的话,大哥就不会再那么凶狠地对他了吧? 到时候他再好好求上一求,大哥一定不会再勉强他亵渎这位小娘子的。 沈静璇心中大惊,再要走假山逃跑显然为时已晚,须臾间她仿佛听到了逼近的脚步声。 她有着精湛的箭术,有着超出一般闺阁女儿水准的力气与拳脚功夫,但是这不代表她可以坦然面对一群饿狼的环伺。 眼前只有心月湖一旁的小凉亭可供躲避,可那也不是长久之计,沈静璇正着急,忽地一声冷喝打断了她的心慌。 假山附近立即传来重物接连倒地的声音。 少顷,声音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动静。 沈静璇懵了。 她试着往回走了一小段,一路只见昏睡过去的富贵子弟,她便干脆提起裙裾,飞速地跑回了前院。 如此这般地告知了她二哥,待沈正阳领着一帮家丁去善后,她便只身回到了莫钦岚特意空出来让她休息的卧室。 有人在暗中保护她!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她心中的某个愿望就更加强烈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如今的清风,到底是不是上一世的他。 安国公府人多眼杂,办事不方便,沈静璇没有心思再逗留,只等秋香一回来,便动身离去。 莫钦岚与沈骏杉都没有出来挽留,不是不想,而是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沈骏杉趴在窗棱上,眼巴巴地看着匆匆离去的小娘子,叹息不已。 莫钦岚则绣着一副多子多福的石榴图,泪盈于睫。她倒是有很多的子女,可是她却是个失败的母亲。她没有脸去留下二姑娘,只盼着她还会再来。 回到秋月阁,沈静璇遣退了丫鬟,将自己关进了书房里。这一天,她和她的父母都忙着将自己关起来沉思了。 她取出笔来,写写画画,心中却越来越焦躁,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宫去,找来清风问一问,到底是不是他。 是不是呢?这样的困惑折磨的她几近发狂。 最终,她再次将宣纸揉成团扔向了书房紧闭的门板上。 “啪嗒”一声,纸团颓然落地,就像她徒劳无功的沮丧心情。 她记得她第二次发烧的那一晚,梦见了清风。梦里,清风还是清风,她还是不染俗事的月儿,她与他抵眉而眠,十指交握。 梦里,她甚至兴奋地喊出了清风的名字,因为她实在是太高兴了,她又见到了她的清风,那么她就有望再次与她的孩儿结缘了。 可是梦醒来,除了双颊上冰凉的触感,她抓不住任何与梦境相关的蛛丝马迹。 失望接踵而至,她却不得不打起精神继续操劳。 今日,她被种种的变故击溃,她好想清风,好想,好想…… 踩着一地狼藉,沈静璇打开书房门,向秋月阁一旁的小花园走去。 今夜新月如钩,清风徐来。 伫立风中,她看着花园里绽放的秋菊,一颗心一点点下沉,再下沉。 秋月阁内,忽然从梁上跳下一个黑衣人,那人迅速将纸团拢起,遂又飞身上梁,从别人不知道的密道蹿去了秋月阁的后山。 后山上,一袭斗篷随风轻舞。 第二十七章 生事 翌日清晨,沈静璇刚刚洗漱完毕,便听秋香说安国公府又出了幺蛾子。 方相夫人冯菀,带着子女与家丁,亲自去了国公府,口口声声要沈姨娘跟她回方家。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沈静璇摆摆手叫秋香不要再说了。 “柳管事那边有消息没有?”打蛇要打七寸,这几日,因为沈静璇的缘故,沈骏杉没再去柳叶巷,冯萱受了冷落,所以就让冯菀用沈姨娘来刺激安国公府了吗? 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能与奸相方开辉并肩而立的,自然是女人中的奸佞小人。 沈静璇要出手,必然要等到柳管事摸清楚了合|欢居里的玄机才行。 上一世,她就是因为一时不察,让冯萱从密道跑了。后来又因为别的事耽搁,而没能探查清楚合|欢居的秘密。 秋香摇头:“柳管事自那一日回来后,便照常练兵和管理山庄事务,并没有给咱们秋月阁递消息来。” 看着沈静璇愁眉不展的模样,秋香将她的衣摆拍顺,起身问道:“要不让百灵走一趟平口?” “不用了,催的太急并不好。等消息吧。准备马车,去安国公府。”沈静璇向外走去,指了指前院的方向,“不必再走后院小门了,不只是我,包括你们,都不必再走后门。” “表小姐不是不想让夫人知道的吗?”守在门口的秋芬心直口快,当即发问。 沈静璇笑笑:“今后不必躲着夫人了。除非你们想抄近路,其余的时候,愿意走前院的偏门就走偏门吧。” 到了这个地步,戴氏只怕是巴不得她与莫钦岚早点相认,哪里还会阻止她的行动? 这段日子一直委屈丫鬟们偷偷摸摸地,够了,足够了。 昨晚回屋后,她见书房被收拾干净了,没有多想便去睡了,一夜无梦,只因她想通了心事。 如果背后保护她的真的是清风,那么这个清风一定是带有前世记忆的。 也就是说,上一世的清风肯定在她死后就被二皇子杀了,弄不好她的孩子都已经惨遭毒手。 既然已经回不去了,她只能拼尽全力为这一世谋划。 如果那一日送披风的与昨天保护她的都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个人一定是清风。 那么这一世,她与清风定然还是会相见的,所以她不必再焦躁不安,不必再折磨自己疑神疑鬼。 她想通了,内心不再彷徨,也不想身边伺候的人再遮遮掩掩地走小门了。 暗中行动的事迟早会暴露,与其等戴氏发现了来责难于她,不如光明正大地去做。 到了国公府,沈静璇一眼瞧见冯菀那高高在上的模样。 听着她声声指责安国公府护短,扰乱妻妾之道,沈静璇觉得这个女人很无耻,跟方开辉一样很不可理喻。 没有沈淑纯的一厢情愿和死心塌地,老国公爷不会接受方开辉,更不会让他进沈氏族学来精进学问。 奈何那方开辉是个白眼狼,利用完沈淑纯,搏得了功名,立马将她踹开,另攀新枝,再结新欢。 这世上还有比方开辉更无耻的人吗?他的夫人又好到哪里去? 冯菀利用冯萱窥伺安国公府,瞒得了别人,可瞒不过沈静璇。冯家姐妹就没有安好心。 会让自家妹子在莫钦岚怀孕时接触并引|诱沈骏杉,这个冯菀,有着何其歹毒的心肠? 反正遭到背叛的不是她,是吧? 沈静璇想想都替她母亲屈辱的慌。 原先她还不觉得什么,还觉得莫钦岚是在胡闹。 可是这几天接触下来,再联系到莫钦岚的心绞痛,沈静璇觉得方氏夫妇简直就是畜生,冯家姐妹就是天生的毒蝎妇人。 将门娇女,竟被这样无良的人给设计陷害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看着莫钦岚凛然不惧地展开双臂,将虚弱的小姑子沈淑纯护在身后,这一刻,沈静璇觉得她的母亲很威武,很霸气! 敢跟方相夫人叫板的女人,这个京都怕是只有莫钦岚一个了,皇室的长公主以及后妃,都不敢对冯菀假以辞色的呢。 可是莫钦岚居然一脸不屑地睥睨着冯菀,冷漠地回了冯菀一字真言:“滚!” 沈静璇不由得膜拜起她的母亲来。她下意识地走上前去,站到了莫钦岚身后,握住了表姐方诵雅的手。 方家的这位庶女,何其委屈,何其不甘! 眼看着自己的亲娘付出了一切,却是竹篮打水,还要遭人欺凌,她的心中,一定很不好受吧? 那对应的,方家的嫡女一定很得意吧? 这般想着,沈静璇看了眼冯菀身后面目狰狞的方诗雅,她忽然就笑了。 她扬起脑袋,问莫钦岚:“母亲,女儿听说,方相府上的嫡小姐最为温柔动人了,今日一见,果然很动人呢。”可是一点都不温柔,不是吗? 前世削尖了脑袋往清风床上爬,却连清风的手指头都没能碰到的愚蠢女人呢。 沈静璇看着方诗雅,嘴角露出戏谑的笑。 听在别人耳朵里,明明是小娘子天真的问话,到了方诗雅的耳中,却是对她的讽刺和不着痕迹的指责。 方诗雅的身后,一群富贵公子正在笑嘻嘻地走进,要与沈正昊去后院斗蛐蛐。 每一天,这些人都是同一个时辰过来,又一同离去。 冯菀机关算尽,算漏了这一点。 沈静璇一语既出,一众年轻俊朗的公子哥们当即向方诗雅看去。 见方诗雅面目扭曲地瞪着一个巧笑嫣然的小娘子,众人不由得连连摇头,对方诗雅喝起了倒彩。 再一看,那小娘子不就是昨天跑掉的那个吗?却原来是安国公府的嫡小姐吗?怎么从来没见过呢?难道是传说中养在舅家的二小姐? 当即有人起了结交的心思,觍着脸跟莫钦岚打招呼,眼风一个劲地往沈静璇身上飘。 莫钦岚扫了眼那个小郎君,不容置疑地说道:“我家二姑娘还小,谁也别想动她的心思!” 小郎君忙不迭应是,口水往肚子里吞:这沈二小姐,绝色天姿啊! 笑哈哈离去,一众郎君都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 方诗雅最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感觉,此时被沈静璇抢了风头,她已经忍无可忍,当即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冯菀只得去追宝贝心肝的闺女。 倒是方家大公子方名显,毫无退意。 他饶有兴味地甩了甩手中的折扇,对着沈静璇含笑作揖:“原来你的真实身份是沈家二小姐,往前多有得罪,是显的不是,还望静璇姑娘不要介怀。” “得罪?亏你还记得你得罪过我二妹?滚!”沈正阳一早打听清楚了沈静璇落水的因由,他气吼吼地冲到家丁面前,抢来棍子,不由分说朝方名显招呼了过去。 第二十八章 矛盾 方名显年十八,有着一身的好武艺,怎么可能被沈正阳打到? 可是他偏偏不躲不让,眼看他就要硬抗下一棍,沈静璇从原地猛然一闪,欺身而上,将棍子给挡下了。 “二哥,不可以!出了国公府,戴上面罩,你怎么打他都可以,可是这里不行,你不要上当了!”紧紧扣住沈正阳的手臂,沈静璇恶狠狠地盯着方名显。 将沈正阳搡向身后,沈静璇不退反进:“方公子说笑了,你不是一直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吗?你不是口口声声跟你妹妹一起喊我沈氏国公府的弃女吗?怎么方公子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那么还请方公子下次推我入水的时候小心点,我可不会再让着你了。” 方名显哈哈大笑,上前一步,折扇一挥,就要碰上沈静璇的脸颊。 莫钦岚看着二姑娘神勇无惧的表现,心中又惊又喜,忙朝身后的唐嬷嬷使了个眼色,此人是莫钦岚出嫁时带来的陪房,善使南拳。 唐嬷嬷得令出列,摆开步法,拉开拳距,蓄力准备开打。 方名显不想让自己的功夫显山露水,自然不好在这个时候与长得像母夜叉的唐嬷嬷对着来。 他镇定从容地收起折扇,再作一揖:“多谢静璇姑娘提醒,那么下次,想必飞蓬也不会恰好路过来救你了吧?显,恭候静璇姑娘再度赏光一叙。” “显,显,显!显摆啊什么啊显!”秋芬不满地嘟哝着,身体一个劲地拧巴着,竭尽所能地想要甩开拽住她的秋香,扬言要宰了方名显那厮。 方名显扫了眼斗志昂扬的秋芬:“啧啧,这不是那个旱鸭子丫鬟吗?静璇姑娘,你怎么还没将她换了?下次再落水,她还是救不了你可怎么办呢?” “啊!秋香,你松手!我要杀了他!”秋芬的恼意被彻底激发出来,她忽地一下挣脱了秋香的钳制,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就要去刺杀方名显。 沈静璇很无奈,秋芬终于是爆发了,可是她不得不保全这个丫鬟。 不说别的,单说上一世将军府南迁后,秋芬与秋香留下,默默地陪伴着独守老宅的莫启安,就冲这一点,沈静璇就佩服她们的忠心和毅力。 “秋香!”沈静璇怒喝一声,一早准备好暗器的秋香,当即放出一枚飞镖,刺中了秋芬握剑的手。 嘡啷一声,宝剑落地,沈静璇抢上前去,捞起因麻药而逐渐僵化的秋芬,转身将她递给了来帮忙的唐嬷嬷。 方名显见秋月阁的人起了内乱,得偿所愿,长笑一声领着家丁离去。 沈正阳瞪得两眼发直,却被五大三粗的蔚青死死地拽着。 蔚青受令于莫钦岚,根本不敢有丝毫松懈,因此即便沈正阳再挣扎,也还是逃脱不得。 他气不过,吼道:“二妹你做什么?” “阳儿,你妹妹做的很对,不得喧哗,回屋再说。”莫钦岚的肌肉一直紧绷着。 原本她想着,倘若唐嬷嬷因顾忌沈静璇,不能有效地阻止秋芬的话,那么她这个国公夫人,不介意当众耍两招。 只要她能在事情进一步恶化之前,让秋芬停下就好。 好在沈静璇比她动作更快,她终于舒了一口气,想着自己这个当妈的还要二姑娘反复帮忙解围,实在是惭愧的紧。 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干脆命人紧闭府门,无事不得擅自外出。 沈骏杉昨晚酗了酒,此时还在睡梦中,自然是不知道这一番变故的。 但是国公府其余几房的人,都将沈静璇的表现看在了眼里。 尤其是三房的夫人巫云,忽然就动了给娘家侄子说亲的念头。 思来想去,在莫钦岚面前最得脸的,还得是柳姨娘。 向来与长房井水不犯河水的三房,今日却摆了下午茶,请柳姨娘一叙。 柳姨娘贼精贼精的,哪里会想不出巫云这是要托她说项了。 可是有柳三光那一番意味不明的赞美之词在先,柳姨娘无论如何也不肯接下巫云的话茬。 茶水也用了,点心也吃了,柳姨娘道一声“乏了”,再态度诚恳地请罪告辞,巫云只得送客。 即便事后气得跳脚,可是在人前,她这三房夫人的架子还是要端着的。 回屋后,巫云寻到了自家夫君的书房,重重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却又痛的大呼小叫起来。 “夫人哪,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又不是二嫂,天生怪力,且是将门之女。掀桌子拍板凳的事,你做不来的嘛。” 三爷沈骏松从美人画册里抬起头来,一见出了状况,忙不迭弹跳而起,不断拍打着巫云的后背,好叫她消消气。 “你说,我不就是想让那个贱人帮我去说道说道一门亲事吗?她至于那个样子吗?她还不是攀上了二嫂才得来的体面?她以为自己是谁呢?看看看看,整个国公府,最不像话的就是长房,长房的女人也个顶个的不成体统!一群混账东西!” 巫云怒吼着,再次一掌拍在了桌子上,立即痛得惨呼不已。 沈骏松个头不高,长得也算平常,但是对自家夫人那是真的好,成婚至今,连一个妾室都没有。 见夫人又把她自己弄痛了,沈骏松忙心肝宝贝地哄着,握着巫云的手吹了又吹。 “夫人哪,巫家侄儿的婚事我也操心着呢。实在不行,明天我帮你找四弟说道说道。如今四弟回来了,他一早有探花的功名傍身,又得太子殿下赏识,青云之路不远矣。这个家今后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哪。”沈骏松接着给巫云出主意。 不提还好,一提,巫云也来劲了。 她忙拽住三爷沈骏松:“哎,我说,你就没有去问问四弟,太子殿下召他回京到底为了什么?要不,你多跟四弟走动走动,看看他能帮你谋个差事不?” “这哪儿成哪?四弟今儿个寅时一到就去了外面,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就是有心跟他一起出去见世面,我也起不来啊。”沈骏松委屈得不得了,一想起要早起,要到处走动,他的腿怎么就犯病了呢? “哎呦,夫人哪,我不行了,我的腿又疼了,快,扶我去歇歇,歇歇。”沈骏松的病说来就来,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已经斜着腻歪到巫云怀里去了。 巫云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下:“你个死老鬼!又馋了是不是?馋鬼!色鬼!死鬼!啊,轻点,轻点……嗯,就是这样……啊……” 两人就这么在书房里云雨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 话别 入夜时分,沈静璇在安国公府用完晚膳后,回到了将军府。 走到秋月阁所在的后院,借着廊下灯笼透出的光线,她看见一身戎装的莫启安,正背手而立,站在楼下仰望星空。 “大表哥,你这是要做什么?”上战场吗?沈静璇问不出口。 她知道,大表哥军事理论基础扎实,又有的一身的好功夫,去前线是迟早的事。 然而上一世,大表哥为了保护她,一直不曾离开过将军府,如今怎么会突然要出征了呢? 莫启安像是知道她会有这么一问,他调转视线,微微一笑:“月儿,鹏哥找我了。我也说不清哪一天走,大概就这两天了。接下来我会很忙,今天来,先跟你道个别。” “大表哥,你是说,鹏哥哥带你一起去?”有戴益鹏在的话,还真是能让她稍稍安心些许的。 戴益鹏是戴氏的亲侄子,也是莫启安的大表哥,如今已二十九岁,却尚未婚娶。 莫启安打小就崇拜着威风凛凛的飞蓬大将军,自然是愿意亲临前线,与偶像一道历练历练的。 可是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沈静璇再次想起大表哥惨死在祭台的场景,不由得眼眶一热:“大表哥,告诉我具体的时间,我知道你是怕我难过,但是,至少让我给你求个平安符,让我送你一程,好不好?” “月儿,你知道的,表哥从来不信那些东西。凡事都要靠人为,若没有真本事,平安符再多也是枉然。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好妹妹,大哥定然全须全尾地回来。”莫启安说着说着,别过脸去,好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心中何尝不牵挂着这个孤零零的小妹。 沈静璇知道多说无益,大表哥决定的事,从来就不会更改。 前世他固执地坚守着老宅,不肯南下,说要保护表妹,保护两位身在京都的姑姑。仿佛他一早预料到了不久之后安国公府的倾覆。 那时候她不是没有劝过他,但是,没用就是没用。 “那好,你等等。”沈静璇逼退打着旋儿的泪水,撇下丫鬟,独自飞奔上楼,摸黑找出来一个急救包以及一件战袍。 “大表哥,这是我准备给你秋季围猎时用的。既然那时候你不在京都了,那就提前送你好了。”沈静璇将东西塞到莫启安怀里后,很想强迫自己离去。 可是在看到莫启安惊喜又宠溺的神色时,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心情,扑到他怀里痛哭不已。 “表哥,大哥,你要好好地回来,不要逞强,不要逞一己之勇,不要不顾军令。你要好好地跟鹏哥哥学习,他在外征战多年,经验老到,眼光精准。千万千万不要跟鹏哥哥对着来,他不会害你的。” “大哥,以后月儿就喊你大哥好了,大哥你要回来啊,一定要回来,呜呜……” 滚烫的泪水顺着冰冷的战甲滑下,成串成串坠落在地,“吧嗒”、“吧嗒”,让沈静璇本就紧张的心更加不安。 她再也不想看到大表哥英年早逝的惨状了,不想。 整个将军府,整个国公府,加起来,谁都没有大表哥关心她。 她是大表哥一手带大的,识字、箭术、骑术……无一不是大表哥亲自教导于她。 大表哥待她,毫无男女私情,他只是单纯地想要保护这个妹妹,不要被戴氏设计陷害,不要因国公府的做法而寒心。 她待大表哥,何尝不是真心? 这是她的兄长,真正意义上的兄长,即便血缘上没有沈正昊与沈正阳跟她亲,可是,有时候,血缘决定不了一切。 儿时的她过于顽皮,从假山上踩空摔落,原以为非死即残,却掉进了大表哥的怀抱,安然无恙。 时隔数月,她才从二表哥的口中得知大表哥因救她受了很重的内伤。 她悔啊、恨啊,她冲到大表哥身边,将他好生打量几遍,见他好像真的康复了,瞬间哇哇开哭。 “大表哥,月儿以后再也不胡闹了。” 从那以后,沈静璇学乖了,乖巧得从不惹事,从不任性。 即便被方名显与方诗雅欺负了,她也只是选择息事宁人,她再也不想看到大表哥为她受伤了。 如今,她的兄长要奔赴前线了,她能镇定吗?能无动于衷吗? 她不能,所以难受,更恨自己,不能为他做点什么。 那重量无几的一个急救包以及一件战袍,是她仅有的能够传达心意的物件了。 莫启安的手悬在空中许久,最终还是落在了沈静璇的后背上,不断拍打,如同小时候那般:“好月儿,不哭了。大哥去去就回,大哥保证,一定不会有事的。” “大哥,你要是不回来,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你要给我回来,回来,你听到没有?大哥……”沈静璇嚎啕大哭,生怕一松手,莫启安又会倒下去,倒在红得刺目的血泊里。 “没事的,有戴大哥在,什么事都不会有的。”一双大手拍在了沈静璇肩上,掷地有声的承诺里,魁梧的美髯公出现在了兄妹别离的现场。 “说起来,戴大哥是你大表哥的大表哥呢,所以,静璇妹妹要放心,启安老弟怎么保护你的,戴大哥就会怎么保护他,放心吧。”戴益鹏看着泪眼迷蒙的小娘子,目光炽热,不加掩饰。 沈静璇终于抬起头来,松开了莫启安,擦干泪水,平复了心情,她提议:“击掌为誓!” “好!” “没问题!” 莫启安与戴益鹏同声应答。 随后,三人伸出各自的双手,左右相击,连作一个圆满的环状。 莫等闲站在通往后院的花架之下,全程目睹了这一幕话别的场景。 他伸出粗糙的手,捶了下自己的脑袋:“老东西,在这里学这几个小儿女伤感什么?” 说着,他已转身离去,张罗长子出征的事宜去了。 戴氏在前院哭成了泪人,这个消息对她而言,过于刺激和突然。 明明上午她还在跟两个年幼些的儿子夸长子脑瓜子灵活、身手矫健,让他们弟兄俩好好向大哥学习来着。 怎么刚一入夜,就得到了长子要去前线的消息了呢? 戴氏想不通,很牵挂也很慌乱。 她愤恨地拍向茶几:“又是那个小蹄子!若不是他,你们大哥怎么会上前线?一定是她怂恿的!看看你们大哥,看看!不跟娘亲话别,不跟你们兄妹话别,却跑到后院去,找那小蹄子道别。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娘亲吗?还有你们这几个弟弟妹妹吗?” 对着大堂内站着的四个子女,戴氏再也无法压抑不满的情绪,破口大骂。 第三十章 互诈 戴氏的愤怒,并不会就此作罢。 翌日清晨,沈静璇一早去给戴氏请安,并表达了想邀请国公府的公子小姐一起拜织女的意思。 戴氏的脸色有点难看,最终还是答应了,沈静璇刚走,戴氏便匆匆出了将军府。 这一天,正是一年一度的乞巧节。 沈静璇再去国公府时,只带了百灵一个丫鬟在身边,留下了秋香与秋芬收拾庭院,帮忙布置拜织女的一应物件。 将军府前院的费嬷嬷是个话唠,一张嘴什么时候都闲不住,曾因多嘴毒舌,叫戴氏命人当众掌掴了十下。 就这,也只是逼得她不敢在戴氏面前嚼舌头而已,到了其余场合,该怎样还是怎样。 沈静璇一走,费嬷嬷便一个劲地往秋香与秋芬身边蹿。 秋香是个沉稳的,嘴巴很紧。费嬷嬷套了半天话,却还是徒劳无功,她也不恼,干脆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秋芬的身上。 “呦,秋芬姑娘,今日打扮得这般喜庆,可是秋月阁有什么好事要发生?”费嬷嬷肘了肘忙碌不堪的秋芬,眉梢眼角,都洋溢着聒噪的笑意。 秋芬瞪了她一眼:“关你什么事?” “呦,老身也就是问问。秋芬姑娘这么高兴,想必是表小姐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呗。”费嬷嬷再次提及沈静璇。 秋芬奇怪了,冷哼一声,撇开费嬷嬷,凑到秋香近前问道:“秋香姐姐,我怎么觉着费嬷嬷今日话里有话呢?” “大概是知道点什么内幕,但是又没能得到证实,想从你我这里套话呢。她刚问你什么?”秋香指挥着彭奎,让他将黄花梨寿字纹翘头案搬到了花园旁。 待彭奎离去,她俯下身反复调整着供案与花园的距离,试图将其摆在一个较为合适的位置上。 秋芬耳语道:“她总问我今日表小姐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难不成也是这样问你的?难道夫人又要给表小姐使绊子了?” “……”秋香默了默,思量一番后说道:“那这样,你就顺着费嬷嬷的话头来,就说确实有好事要落在表小姐身上呢,但是表小姐对你我保密了,说那事只有夫人才能做主。” “这样行吗?”秋芬狐疑地琢磨了几遍这话,怎么总觉得秋香好像知道得比她多呢? 不等她追问,秋香已经肘了她一下:“快去,套出话来,今儿个我给你做蜜饯吃。” “真的?”秋芬嘴馋,总是被秋香用食物拿捏住,闻言她乐了,忙跑到一边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清扫灰尘。 费嬷嬷再次靠了过来:“哎哎,是不是秋香跟你说什么了?表小姐真的好事近了吧?” “什么呀,表小姐根本没告诉我跟秋香姐,只说是秘密,只有夫人才能够决定的秘密。哎呀费嬷嬷,你干甚踩我的脚?”秋芬说着,当即跳起。 费嬷嬷长得圆润,这一脚又踩在了她脚尖上,好生疼痛。 费嬷嬷“哎呦”一声搀住秋芬,扫了眼身后的秋香,确认秋香根本没空搭理她之后,她才拽着秋芬去了花园另一头的假山处。 “没事了吧?你个鬼丫头,都知道些什么,快说吧。”费嬷嬷狡黠地笑笑,她料定秋芬是故意尖叫的,那小声儿颤得呦,她这老油条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费嬷嬷,你想多了,顶天就是夫人跟你说的那事呗。”秋芬故作高深,抱臂转身,看风景去了。 费嬷嬷急了:“难道是真的?夫人真的要给表小姐说亲了?” 说亲?秋芬一愣,因害怕被自己的表情出卖,她一早转过身去,这时候,她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稍稍冷静一下,秋芬嚷道:“哎呦费嬷嬷,我的脚不疼了,待会秋香姐要训我了,我走了。” “哎?你慢着,我问你,到底是不是冯家那个什么修哥儿啊?夫人跟吴嬷嬷把那小公子说的那么好。我问你,真有那么好呀?那你跟秋香作为陪嫁丫鬟跟过去,岂不是有福了?哎?你别走,快说是不是啊?”费嬷嬷急了,死死地拽住秋芬。 可别说,这老家伙力气还真不小,秋芬使了五成的力气,愣是没能逃脱掉。 不过,该套的话都套到了,秋芬再不走,只会被识破。 她便故意拧巴着一跺脚:“哎呀费嬷嬷,你又欺负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啧啧,看来还真是。这下热闹了。不行,我得提前张罗张罗去。”费嬷嬷说着,忽地松开了秋芬的手臂,三两下蹿了个没影儿。 秋芬将诈来的消息尽数告诉了秋香,秋香傻眼了:“什么?冯家的修哥儿?他的母亲,难道是那个归宁半年之久的小姑子?” “我怎么知道啊?表小姐那天在国公府不是差点被人欺负了吗?事后不是让你去查那个什么修哥儿的吗?你打听到什么了吗?”关键的事,沈静璇根本不告诉秋芬,这时候,她既羡慕秋香,又有点妒忌秋香。 什么时候表小姐才会像对待秋香那样对她呢? 秋芬很郁闷。 秋香却无暇理会她的小心思,她将手里的果盘往秋芬怀里一推:“好好布置,动作快点,我出去一趟。” “你去做什么啊?好歹跟我说一声呀。”秋芬急得直跺脚,委屈得不行了。 秋香想了想:“总之,是关系到表小姐终身大事的事,咱们千万不能让夫人得逞,否则表小姐一辈子就毁了。你赶紧布置,回来我再跟你解释,时间不等人啊。” “真的啊?那你快去,快去快去!这里有我就够了。”一说这事会对表小姐有害,秋芬也不闹了。 她爽快地揽下两个人的活计,一手搂着果盆,一手已经将秋香推了出去。 “记得,别跟任何人说,费嬷嬷再来,你就说你什么也不知道,全是她胡诌的,记好了!”秋香交待完,回屋取了自己的私房银子,匆匆出了将军府,叫上一辆马车,飞也似地赶去了国公府。 大街上车水马龙,过节的气氛很浓,街道两边的摊子上,摆的尽是些女儿家用的玩意儿。 与这平民化的集市隔了三条街道的馥郁大街上,是贵族女子才进得起的高档店铺,出售的是各类胭脂水粉以及首饰佩饰。 盛装打扮的戴氏,挑了两盒时兴的胭脂,两套金贵的头面,以及一柄浑身通透的玉如意。 出了店铺,戴氏去了邻街的茶楼,与一个妇人交换了见面礼。 第三十一章 财宝 沈静璇得了消息,并不慌张,也没有告诉莫钦岚。 任何会加剧戴氏与莫钦岚嫌隙的事,她都不会去做。 戴氏好歹抚养了她十二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沈静璇不会绝情到六亲不认的地步,但也不会任人宰割。 她思量片刻,嘱咐秋香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行,随后便遣了她回府。 莫钦岚有点放心不下,方才她见着脚步匆忙的秋香,虽然那丫鬟埋头走路、不动声色,但是当家主母的直觉告诉她,二姑娘那里出了事。 只是,她自己去问,又开不了那个口,只得让大女儿沈静玲去探一探。 沈静玲会意,叫丫鬟去厨房备了几盘点心跟来,一进门就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妹子:“呦,这是在看什么呢?” 沈静璇正窝在沈骏杉的书房里看他的画作,沈骏杉被四爷拉出去应酬了,因此这书房内,此时只有沈静璇与百灵主仆二人。 闻音而知人,沈静璇没有拘礼,只是热络地喊了声“大姐”,顾不上抬头,忙着去看那一幅泼墨而就的美人峻山图。 崇山峻岭,气势磅礴,尽显雄伟气息。山下一马平川,其上一个女子,正纵马驰骋,飒爽英姿,好生威风。 因沈骏杉只画了那女子的背影,所以沈静璇并不知道画中人的身份,她只得问:“大姐可知父亲画的是谁?” 沈静玲咳嗽一声,命丫鬟们将茶点放下,合上书房门后,她向沈静璇走近了些许,驻足凝视,并不开口。 沈静璇不明所以,得不到答案的她,干脆将画轴卷起,准备收好后再去拿下一卷画,一抬头,才注意到她大姐的异常。 “怎么了?”她以为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 沈静玲垂下眼睑,长叹一声:“我若说那上面画的是母亲,你信吗?” “母亲?”沈静璇伸出去的手连忙收回,她将这幅画再次展开细看,“这是八年前完成的?” “嗯,那一次父亲与母亲大吵一架,父亲趁着酒劲,画就此作,但是母亲并不知晓。因为自那之后,母亲再也没有踏入这间书房一步,干脆在西厢房单独辟了个书房。”沈静玲将此次前来的正事给抛到了脑后,陷入了画作事件引发的感伤之中。 沈静璇不知该如何表达此时的心情。 近距离接触到父母反目的场景,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是很容易留下心灵创伤的吧?八年前,她大姐也不过才七岁不到而已。 这些年她窝居在将军府,无形中给自己关了十二年的禁闭。 十二年来,父母会有多少次争吵,她无从得知,不过,单单留意她大姐此时的表情,她也能推测出一二。 这一对不省心的父母,在外面闹出的风雨,只怕远没有在国公府里的猛烈和频繁吧? 也许她的远离,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保护了她不会受到幻象破灭的伤害。 沈静璇将画卷再次卷起,起身道:“大姐,这画,借我一用。晚上拜织女时,我会命人躲开父亲的视线,送回书房来。” “无妨,你拿走吧。只要是你我想要的,父亲不会拒绝的。你不知道,这些年,他给你偷偷攒下了许多的宝贝,你跟我来。”沈静玲招招手,引着沈静璇去了书架前。 搬开一摞书,敲开书架这一格的木板,沈静玲轻轻旋动木板后藏着的一个莲花状机关。 “咔嚓”一声,书架平移向左侧,露出一个紧闭的石门,沈静玲摁动石门上的莲花状机关,转眼间,一个亮着微光的密室出现在她姐妹俩面前。 沈静璇倒吸一口凉气,跟着她大姐一点点向里走去,方行几步,她身后的石门轰然落下。 “大姐,这里面……都是什么?”沈静璇大致看出来发光的是夜明珠,光线射向墙壁上镶着的水钻,折射出五彩缤纷的色彩。 只是,她不明白,好好的书房里,造这样一个密室做什么? 沈静玲没有说话,径直向前走去。 密室一直向下延伸,到了底部,朝右一拐,便是几间石室。 沈静玲走到写着“月儿”两个字的石室前,打开石门,却不进去。 她侧过身来,让沈静璇自己去看。 沈静璇只呆呆地站在门前,久久发不出一声感叹。 “怎么样?这些都是父亲留给你的嫁妆。其实他不愿意母亲将你送走,可是因为冯萱的事理亏,在当时,父亲不得不顺着母亲。这些年来,父母时常因为你而吵架。算了,我不说了,我去上面的石门那里等着你。” 沈静玲看着怔忪的妹子,决意先行离去,好给妹子留下接受这一事实的时间。 沈静璇始终不曾踏进石室半步,不是感叹于财宝的多寡,只是,她忽然很不甘。 “有这些时间用来找宝贝,为什么不去找我?为什么?”喃喃自语,她并没有如她大姐所料想的那样,感动到流泪,甚至从此原谅了她的父亲,她没有。 待她出嫁,陪嫁再多又如何?这样就能弥补她缺失的父爱了吗?难道她可以扑到财宝上面去寻求温暖吗? 她一直很羡慕莫家的两个表妹,她们可以钻进莫等闲怀里撒娇,可是她呢? 她只能站在一旁,含蓄而内敛地笑着,将内心的渴望和失落深深掩藏。 她多么想有一个可以让她仰视,在她受到欺负时,能够第一时间来保护她安慰她的父亲! 可是,她的父亲在哪里呢?在跟外室搞风|流债,跟正妻闹别扭,眼见亲生女儿寄养在外而不作为,不去将她接回。 她怎么原谅他?不,她做不到! 她宁愿将这些财宝都扔了,宁愿将它们碾成粉末丢进风中! 她只想要一个如大山一般厚实可靠的肩膀,来承担她小女儿家的怯懦与娇弱,来引导她走向一个更加明朗安稳的人生路。 她爱清风,在乎清风,珍视并尊重清风,因为清风有着坚实的臂膀,容得下她的泪水与胡闹。 即便她因为他与世无争的性子,最终惨死祭台,但是她从来不曾后悔过,从不。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既然没有父亲来呵护她,那么,有一个视她为珍宝的丈夫,她应该知足和珍惜,不是吗? 清风才是她的财宝,父母的疼爱才应该是她的嫁妆,眼前的这些,犹如粪土,什么都不是,不是! “清风,清风你在哪里?我再也不想面对这一对胡闹的父母了,再也不想……” 第三十二章 相看 沈静璇醒来的时候,正躺在莫钦岚的卧榻上,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很生气,很愤怒,随后便两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大姐说她是因为长时间没有离开地下密室,窒息了,因此才昏厥在地。 “原来如此。”沈静璇挣扎着起身,“我得回将军府再准备准备。大姐记得晚上与其余兄弟姐妹们一起过来。” “这幅画你可还需要?”沈静玲将卷好并套上了绸缎画袋的画作递了过去。 方才她见二妹即便是昏过去了,手上仍死死的握着这卷画。 料想定是这幅画作对二妹有着特殊的意义,她便在丫鬟婆子们来伺候的时候,叫人小心掰开沈静璇的手,将画取了下来保管好。 沈静璇伸手将其接过,只安静地点点头,劝退那个修哥儿,还得靠这幅画。 她大姐一定是误会了,一定以为她感动万分,异常希望珍藏这幅画,珍藏父母的旧时光。 不过这样也好,误会便误会吧,总比让她大姐知道自己的真实目的的好。 一旦莫钦岚通过沈静玲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戴氏要给她的二姑娘相看一桩糟心到无以复加的婚事,只怕她跟戴氏又会老死不相往来了。 这样的事,是沈静璇不愿意看到的。莫家与沈家的关系,不能分崩离析,不能! 沈静玲满含希望地笑笑,以为自己终于解开了二妹的心结。 很快,将军府的吴嬷嬷亲自来请沈静璇回去,此人是戴氏的心腹,沈静璇知道,好戏开锣了。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沈静璇见戴氏已经命人,在花厅里摆满了开得姹紫嫣红的秋菊。 紫菊名品紫殿青霜、红菊名品万里红妆以及名品泥金九连环,交错着摆成一个喜字,微风一吹,摇曳生姿,瞬间将其他颜色的品种给比了下去。 戴氏出自寒门,然莫氏将军府底蕴深厚,家产颇丰,加之公婆远在南疆,无人管束,戴氏便一点点地大手大脚起来。 据说她一年花在苗圃上的银子,不下万两。 沈静璇自恃身份,不卑不亢地走近,连衣服都懒得换,只穿着身上的云蒸霞蔚襦裙与同色小衫,款款而行。 云蒸霞蔚,是江南织造新供的苏绣新品。 薄云缭绕,云霞如蒸,或红得赛火,或金似珠玉,更有蔚蓝与深紫的霞光做衬托,色彩层层递进,绣工紧密而细致。 走近一看,万丈霞光中迤然洒下最后几缕阳光,端的如梦如幻。 费玉修看的呆了。 这是沈静璇那一日叫秋香去采买的物品中,唯一一件给她自己备着的七夕着装。 今日为了去请自家兄弟姐妹,沈静璇特地穿上了。 谁知,半路杀出要与小郎君相看的事来,为了让对方觉得她并不重视此次相看,她一回府就直奔花厅而来,并没有换衣服。 只是,这件并非刻意选择的襦裙,还是入了费玉修的眼。 此时的他已不见那一日被群殴后的狼狈模样,虽然嘴角还有些许淤青,但是看得出,他很努力地拾掇过自己了。 然而在沈静璇的眼中,除了清风,别的男子,都是草芥。 她又怎么会在乎草芥的眼光呢?欣赏也好,厌倦也罢,她的心,从来只属于一个人。 “你就是费公子?”沈静璇向着戴氏和眉眼刁俏的冯薇行过礼后,主动与费玉修攀谈起来。 戴氏的脸色稍稍变了变,不过她还是努力维持着微笑。 倒是那冯薇,一脸看戏不怕台高的玩味表情,似乎她面前的,不过是垂死挣扎的小羊羔罢了。 沈静璇并未落座,她对着费玉修招招手:“你来,给你看一幅画,你要是能猜出其中的寓意,我便愿意应下你。” 冯薇挑眉瞪眼看向戴氏,仿佛在说:“果然是将门养大的虎女,这么主动?不害臊吗?” 沈静璇有备而来,压根不会在乎冯薇会怎么想怎么看,她只是浅笑着看向费玉修,等着他的答复。 费玉修思量一番,努力地想要说出连贯的句子:“好。只是,为免,你耍,耍赖,你,你我都,将想法,写,写在纸上,可好?” “我正有此意。听闻费公子素有文彩华章之名,想必是很愿意与自己未来的伴侣心意相通,情投意合的,不是吗?”看着费玉修那欣喜的模样,沈静璇转身令道,“百灵,叫秋香备下文房四宝,到前院花厅伺候。” 少顷,顶着费玉修羞涩又热切的目光,沈静璇展开画卷,将自己对这幅画的想法写在了纸上。 随后,她将宣纸折好,在戴氏与冯薇的注视下,封进了牛皮纸口袋中。 接下来,费玉修欣赏完美人峻山图,提笔刷刷开写。 沈静璇看了眼费玉修于现场作出的一首七律,摇头叹息:“大舅妈,费夫人,看来,小女与费公子的缘分,只得到此了。” 费玉修惊诧不已,瞪着他伤心失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静璇。 沈静璇命秋香将牛皮纸口袋交给费夫人冯薇,由她亲自判定。 少顷,冯薇冷哼一声,将那薄薄的宣纸甩在了地上。 费玉修抢上前去,一观究竟。 少顷,他竟是涨红了脸,出口的话都带着颤音:“娘,你,你骗,骗我!四,四姨,原来连,连小妾都,不是!你,你骗我!” “是的呢,费公子。你四姨在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硬是将我父亲抢走了,害得我父母反目成仇不说,还连累了你母亲身旁的莫夫人要亲自抚养我。” 沈静璇说着,俯身卷起画作:“这幅画,便是我父亲因无法说出口的愧疚而作。画中的女子,是我的母亲,且是十九年前,正值豆蔻年华,鲜衣怒马,未曾被心上人背叛的莫氏二小姐。” “这可不是什么两情相悦的画作,费公子终究是看走眼了。不过,承你吉言,想来我的父母,定然能够破镜重圆,你说是不是?”沈静璇一画定乾坤,这门亲事,是铁定要告吹了。 待秋香收拾好笔墨纸砚,沈静璇再次谦恭地服了一大礼:“今日之事,有大舅妈与费夫人两位诰命夫人亲眼作证,想必静璇可以放心离去了。” 说罢便走,沈静璇只留下翩然如云烟的裙摆,长久地盘桓在费玉修脑海中。 第三十三章 乞巧 是日午后,沈静璇带着秋香,摸索着爬上了离后山约五里地的一处山头。 从山顶向下看去,山中腹地一目了然,是那难得的山中平原。 她的大舅莫等闲,一向是在这里操练兵马;而他暗中培养的莫家军,则在平口山庄内训练。 之所以选择平口,因为那里有着与此处相似的腹地,却有着比这里更加复杂险峻的外围山体,是易守难攻的机密之地。 沈静璇驻足眺望,但见一袭青黑色战袍猎猎飞舞,不是大表哥又是谁? 看样子,大表哥稍后就要出发了吧? 虽然他不肯让她知道具体的时间,可是她也不傻,一直叫彭奎留意着这里呢。 行军打仗,再机密再低调,可是出兵的时候,总是会有动静的。 这不,脚底下的大地上,连绵的旌旗正迎风招展,沈静璇知道她是来对了。 即便是远远看上一眼,也算是了了她送一送兄长的心愿了。 大军很快开抜,莫启安代父出征,驭一匹血红色战马,手执红缨枪,奔驰在队伍最前列。 “大哥,一定要平安回来。”沈静璇默默说着,闭上了眼,祷告一般双手合十。 身后,沈正阳大气不喘地爬了上来,与她一道看着山脚下的军队,沉默不语。 良久,沈静璇睁开眼,只看到滚滚尘沙,再不见一个士兵的身影。 “月儿,回去吧。”沈正阳轻声劝慰,“总会有这一天的,不过你别怕,今后由二哥来保护你。” 沈静璇忽地笑了:“二哥,我没事,我相信大表哥,他一定会凯旋的。” “哼,也是,谁比得过他啊,他才是你哥,我就是路人。走了小松!”沈正阳的拧巴劲儿又来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睨了自家妹子一眼,丢下一句酸溜溜的话便溜了。 沈静璇哭笑不得,原来还有人爱好抢妹妹啊?还抢上瘾了? “二哥,晚上记得一定要过来,我给你备了好东西!千万要来啊!”沈静璇将双手握成喇叭状,对着下山的小径大声呼喊。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冷哼,却又逗得她笑得露出了贝齿。 夜晚很快降临,戴氏又“风寒”了,似乎除了这一招,她再没了别的法子。 沈静璇恭敬地送走太医,在前院忙前忙后,对戴氏嘘寒问暖,逼得戴氏想歇一歇都不行。 戴氏摆着各种痛苦纠结的表情,不时哎呦喂啊妈妈咪呀地倾情演出。 她忽然很后悔,原来这当着外人装病,是个力气活,更是个技术活啊,可累死她咯。 沈静璇却仿佛根本不知道似的,不住地端进药膳与茶水,伺候得又周到又细致,就连在戴氏面前已不敢轻易开口的费嬷嬷,见状都忍不住夸了一句“真孝顺”。 戴氏气得差点翻白眼。 随着外院守门人的一声通报,安国公府的公子小姐们,来了。 沈静璇急忙迎出。 戴氏称病,两个嫡小姐又小,此时能够在府里主持局面的,反而就剩下沈静璇一人。 戴氏明白过来她这是在装病成全沈静璇时,一口含在嘴里的药,就那么一下子喷薄而出,喷得费嬷嬷半天没睁开眼不说,还染了一脸的黑色药渣渣。 费嬷嬷那个郁闷哦,勉强自己告罪一声,冲出屋外,差点就哭了。 沈静璇呢,在后院招待着一众亲眷,喜忧参半。 喜的是她二哥总算是没有接着闹别扭,还是来了,免去了受冯萱闹事的影响;忧的是,她的父母终究是没来,也许正在与冯萱纠|缠。 难不成她还是无法阻止冯萱的闹剧吗? 这般想着,在被她请来主持礼仪的二舅妈——长公主孟可娟到来后,她便告罪一声,匆匆去了安国公府。 孟可娟为轩宇帝嫡亲的幼妹,夫君是沈静璇的二舅,内阁大学士莫笑闲。 莫笑闲是十一年前的状元郎,做了驸马后,便搬去了公主府,与长兄莫等闲不在一处住着。 拜织女时,主持礼仪的人必须是子女双全、公婆慈爱、夫妻和睦的有福妇人。 戴氏倒也符合这个条件,奈何她“病了”,沈静璇便去请了避世隐居的二舅妈。 孟可娟为人亲和,走到哪里都是笑语一片。这样的场合,让她来主持,端的是相约不如相逢——正正儿好! 方氏相府,偏在此时送出了两张请帖,分别递送到了安国公府与莫氏将军府。 两张请帖表面上看起来一模一样,写的都是沈静璇的名字。 马车上,沈静璇紧紧地攥住了双手,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慌。 安国公府,莫钦岚与沈骏杉正沉默对坐,沈静璇匆匆赶到后,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看着。 还好,还好!她不由得拍拍自己的心口,事情总算是变更了原来的轨道了,冯萱没来闹,再好不过了。 看她父母的样子,似乎是在言和? 罢了罢了,这种场合,她怎么能打搅?自然是略带欣喜地离去了。 刚到府门口,便见身穿绣着“方”字家徽仆人装的婆子,递给门房一张烫金的帖子。 那婆子倨傲地扫了眼沈静璇,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转身离去。 “二小姐,是给您的。”这些天以来,门房当值的管事常见沈静璇走动,知道这位二小姐兴许过不多久,会是他的另一个主子,他便谄媚着将请帖递了过来。 沈静璇接过一看:落款处是清风!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在方相府上? 本欲拒绝的她,终究还是因为那两个字动摇了。 她的心跳骤然间狂跳不止,如擂战鼓,如过奔马,躁动又期盼。 终于,她终于还是要与他见面了吗? 再次确认了地点,沈静璇命车夫调头,去了最繁华的地段——顺天大道。 方相府上,一身傲雪寒梅道袍的方名显,听完下人的回禀,忽然笑了:“看来,另一张帖子,会起到更加惊人的效果呢。” “哥哥,你还笑。这样赌,你知道风险有多大吗?即便第一张的落款为太子殿下,使得她不敢不来。可是,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出现在安国公府呢?哥哥你真坏!”方诗雅对着鸾镜再次照了照自己的发髻,口出责备之辞,心中却是在为自家兄长欢呼。 “为兄坏吗?在沈正阳等人拒绝了为兄邀请的那一刻,为兄已经为沈静璇量身打造了三个陷阱。”方名显说着,兴奋地饮下一杯茶水。 “第一个,自然是将她诓来,因为这里有好事等着她呢;第二个,便是另一张名帖,不用想,今晚过后,沈氏的公子小姐,定然会尽数与她反目;第三个,哈哈,那就是你四姨啊。看着吧,沈静璇刚走,你四姨的马车就该到安国公府了!” 方诗雅恍然大悟,高兴得欢呼出声,捏着发簪的手立马收了回来,连簪发都顾不得了。 果然,有了她大哥的配合,她会更加无往而不利。 第三十四章 陷阱 沈静璇下得车来,但见方氏相府处处雕梁画栋,鎏金镶钻。 奢华一旦到了极致,道路两边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便只能成了寻常。 门房的管事爱答不理地站着,眼神从她头顶飘过,只认帖子,不认人。 少顷,那管事见来者亮出的是顶级的金风玉露名帖,顿时将飘忽的目光落在了沈静璇身上。 弓腰一礼,谦卑地道一声“请”,这位冒犯了贵客的管事,将沈静璇一直送到了里门才作罢,转身后还不忘擦一把汗,可吓坏他了。 沈静璇反复打量着手中的名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再仔细反复打量一番,她这才发现,原来名帖的内里,有着一层极薄的玉色物质,难不成是用玉粉敷上去的? 上一世她只听说过方相府上有一种十分稀有的名帖,莫非,就是她手上这个? 她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可别是什么陷阱! 里门守着的丫鬟,见来了客人,忙将沈静璇引向庭院深处。 秋芬与百灵留在了将军府替沈静璇招待客人,此时只有秋香跟了过来。 秋香搀着沈静璇,眼风下压,四下扫视着。 沈静璇走过亭台楼阁,穿过水榭花廊,最终在紫藤花架的尽头,被方氏闻名京城的天鹅湖攫去了目光。 湖中的水,引的是京城郊外的一处温泉水。 此时的天鹅湖湖岸外围,每隔三丈便点着一盏石狮座灯,将雾气缭绕的水面,照耀得更加如梦似幻。 离岸边稍远的地方,因灯光无法照及,渐渐隐匿在夜色之中。 沈静璇看向湖上不断传出欢笑声的画舫,疑惑更甚一筹。 既是请她做客,为何到现在都看不见方家兄妹与清风? 这样的名帖,一般人是拿不到的,因此根本不可能有作假之说,而清风,怎么会这样戏弄她? 这说不通,这件事,一定被她遗漏了什么细节,一定! 引路的丫鬟,见她停步不前,便殷勤地解释了下今晚园游会的规则,并告诉她,邀请她的那位公子,此时正在脚下的看台上等着她呢。 沈静璇依言向下看去,她脚下的护堤,以较小的坡度一点点向下延伸,仔细看去,每一级台阶都又宽又长。 台阶的纵向宽度,足够安放一个太师椅以及一张小茶几。 而此时,台阶上已经坐满了宾客,这便是所谓的看台。 要不是方府的丫鬟提醒她,她压根注意不到脚下有着这样别致的看台。 她暗道不妙,收起俯瞰的目光,闭目深思。 匆匆一瞥之下,她已经看到方名显正面朝她,与几位公子寒暄着,而方诗雅正与他俯首帖耳,窃窃私语着什么。 随着方府丫鬟的一声通报,台阶上的众人,“唰”地一下,齐齐转过身来,仰面看向她。 方名显抬眼一看,笑地热络:“静璇姑娘,可还记得你与我的落水之约?今日这水,可是一点都不凉呢。静璇姑娘要不要下去试试?” 原来是要报那一日在国公府的仇吗? 沈静璇倒是不怕,她不动声色地站立着,将手中的名帖递给了秋香。 “表小姐?”秋香不解。 沈静璇轻声嘱咐道:“将这名帖收好,今日这事,若能善终,明日你叫百灵走一趟平口山庄,将它交给柳管事,无论如何要搞清楚制作方法。” “表小姐,今日可准奴婢使用暗器?”有着沈静璇上一次落水的教训,这一次,秋香不敢疏忽,先行请求许可。 沈静璇看了眼已经离去的方府丫鬟,点点头:“可以。不要致命就好。静观其变,迫不得已再动手,否则即便今日能够逃脱,只怕日后也还是麻烦不断。” 秋香努力地点头,半贴着沈静璇,将她护在臂力所及的范围内。 方名显打开折扇,嘴角含笑:“诸位刚才可都看到了,本公子听从二殿下的建议,用的是太子殿下的名号,这才将沈家二小姐给请来了。大家说,本公子容易吗?” “不容易啊方公子,还是你厉害啊!” “是啊,看来今日的赌约,是我输啦。” “方公子好计谋,这小娘子,只怕是跑不掉啦。” “方公子不是给这小娘子安排了特别的节目吗?哥儿几个好奇着哪,什么时候才能开始?” “这一次还赌不赌?赌谁拿下她的簪花!” “好,赌!” “……” 吆喝声一片,方名显得意地笑着,毫不担心瓮中之鳖会脱离他的掌控,很是轻狂。 方诗雅终于与方名显密谈结束,她那雾蒙蒙的水眸向两边各自扫过一遍,之后才看向沈静璇。 故作惊讶,方诗雅叹道:“呦,这不是当初哭着要认我做姐姐的静璇妹妹嘛?怎么,如今我方家不再落魄,妹妹倒是跟姐姐不再来往了?难不成还记着姐姐小时候撕烂了你衣裳的仇?” 看客们一片哗然。 “原来这位娇滴滴的小娘子,被人撕烂过衣裳?还是被方家大小姐,方家大小姐可是出了名的温柔贤淑,那一定是沈二小姐太霸道蛮横咯?”一位公子喝得醉眼迷离,起身拎着酒壶,指着沈静璇落井下石。 又有人忽地拍案:“方小姐,你不要护着那小娘子,谁不知你心慈心善,你会撕了她的衣裳?怕是她栽赃于你吧?你又何必维护于她?” 方诗雅故作痛惜地长叹一声:“林公子,还请你给诗雅几分薄面,不要为难我静璇妹妹。” 好,很好,这戏,很精彩。沈静璇冷笑一声:“既然方小姐不愿意为难于我,那定然是不会阻拦我离去的对吧?告辞。” “呦,静璇妹妹,看你,姐姐想你了还不成吗?难道这多年的龃龉,你还不肯释怀吗?虽然我方家如今是强过了沈莫两家,姐姐一下子多出了许多的闺阁好友,但姐姐还是忘不掉与你的金兰情谊呢。静璇妹妹,莫非是不想姐姐与其人家的小姐过从亲密?” 方诗雅故作受伤地捂住胸口,叹息一声:“哎,我就说嘛,静璇妹妹一定是生气了,可是将军府门禁森严,姐姐平日里根本见不到你,妹妹不会真的忍心责怪姐姐吧?” 沈静璇觉得恶心的慌,这个无耻的女人,原来在这个时候就有了如此厚如城墙的脸皮了吗? 前世她怎么就没有察觉到呢?口口声声姐姐妹妹的,她沈静璇可曾应答过一声? 懒得看方诗雅上演西施捧心的矫情戏码,沈静璇调转方向,向来路走去。 既然方名显已经不打自招,说他只是借用了太子的名号,那么,想必清风本人是不在这里的吧?她又何必留在这里让人围观呢? 可她方踏出几步,便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逼近,将她的视线挡住。 第三十五章 噩梦 来者头戴佛头青的远游冠,身着一袭玄青色的蟒袍,拦腰束着一条和田玉的腰带。 这个携带着浓厚煞气的男人,如同鬼魅一般逼迫而来。 青蟒皮靴踏在地上,一下一下敲击在沈静璇的记忆深处。 那日在祭坛,他黄袍加身,狂笑着高举双臂。 看着祭台上身重数箭,惨死在地的莫启安,他兴奋的问她:“月儿,你看到了?最后一个反贼也死了!这天下今后都是朕的了!怎么样,比你那个没用的夫君是不是强出了百倍千倍?” 她不语,唯有秋风烈烈嘶吼。 被扯去了外衣的她,只得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在狂风中傲然而立。 双目凌厉,神情悲绝,她看向祭台高处,怒斥道:“孟承津!即便你不择手段,成为了万民膜拜的君主!你也休想我赞叹你一句!” “哈哈,是吗?那你可知后果?来人——”孟承津冷笑着,手一扬,越众而出一对卫兵,押上前一群人来。 新皇登基后,她的夫君,前朝太子孟承渊,被冠上“谋逆之不孝子”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与她一起被打入大牢。 鱼贯而来的人群中,她的良人紧闭双目,任人鱼肉。 昏迷了的孟承渊,被侍卫剥去金黄色蟒袍,绑在沈静璇身后的石柱上。 少顷,沈氏一族尽数跪拜在地,背缚双手,惶恐又颤抖地膜拜新皇,祈祷着死神的宽恕。 “月儿,就夸一句就好。月儿——”孟承津的口吻忽然温柔了下来,他走下祭坛,俯下身,抚摸着沈静璇滚圆的肚皮,面露悲戚。 “快说给朕听,月儿,嗯?”孟承津似是恳求一般,叫人听起来当真是真情实意。 只是,下一句却成了:“难道你不想替朕的长兄留住这一点血脉?难道,你真的不在乎长兄惨死在你面前?” 沈静璇怒目而视,一把打开他的手:“我便是一死,也不会让你得逞!”说完,她已转过身、低下头,向身后的石柱上撞去。 “你敢!”怒吼一声,孟承津一挥手,沈静璇身后的卫兵一拥而上,堵住了她的去路。 死都死不成吗?难道她自我束缚一世,到了末了,连死都做不了主吗? 看着一柄柄出鞘利刃,她苦笑着后退,忽然又加速,昂起头,向那寒光闪闪的剑刃撞去。 奈何,卫兵们像是早有准备,在变故发生之前,已然尽数将剑丢在了身后,以人墙之势,绝了沈静璇自杀的念头。 “来人!把废太子泼醒!”新皇冷哼一声,气得转身离去,再次站到了高台上,俯瞰众生。 冰凉的水,将不省人事的孟承渊激醒,睁眼的瞬间,他忽然疾呼:“月儿!孩子!” 沈静璇早已扑了过去,一把搡开卫兵,跪在地上的她伸出手去,理干净他脸上粘着的长发。 她柔声安慰道:“清风,是我。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要的是我的性命,我是煞母的不详之女,理应以血祭天,佑他一个安顺的天下。清风,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叫人赶紧剖腹取子,动作快点,还来的及。永别了,清风。” 煞母,是她的罪,她的孽。以至于她不受族人待见,不被舅妈喜欢,又遭满城女子嗤笑。 要不是遇到了这个男人,被他呵护被他宠爱,她这漫长的岁月该怎么熬呢? 撑着腰,勉力站起,她的中裤却被良人死死的拽住。 “不可以,月儿,你死了,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不要信他的鬼话——”勉强说出这几个字,孟承渊已经垂下头去,喘息不已。 沈静璇只当是他在狱中遭罪不轻所致,这更加坚定了她牺牲自己的决心。 勉强弓下腰,掰开孟承渊的手,她轻轻道一声“保重”,走向前去,忽然跪地。 “陛下,罪孽之身愿意献上不详之血,以祭苍天,佑得陛下永保万里江山,佑得大辉朝永世兴盛。但请陛下饶恕我的亲人。” 不顾身后莫钦岚的斥责以及孟承渊的呼喊,她傲然起身,向祭坛中央走去。 “慢着!”孟承津冷喝一声,广袖一挥,卫兵们立马奉上三样东西,一一摆放在她的面前。 沈静璇看着这些足以了结性命的物事,背对孟承津道:“谢陛下成全。” 祭坛高台上的孟承津已经怒不可遏,却忽然讥笑道:“成全?也好,那便成全你一回。这样一来,朕也算是个仁君了。” “匕首,刺杀废太子。红花,堕下腹中胎。毒酒,了结全族人。朕给你个选择,加上你自己,你只要杀死其中一样,朕便饶了其余人,如何?”孟承津笑得深不见底,也冷漠得叫人望而生畏。 沈静璇转身,面色苍白的她昂然不惧的看向高台:“陛下此话当真?” “月儿!不要听他的——嗨,嗨,嗨嗨——”石柱旁的孟承渊扬声疾呼,话到一半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孟承津一本正经地答道:“那是自然,朕是天子,一言九鼎。” “多谢陛下。”沈静璇服了一礼,看了眼她的夫君,又看了眼祭台远处的族人,随后收回眼神,接过匕首,垂眉敛目向石柱走去。 高台上的孟承津,因她的举动而雀跃,一双眸子,笑得璀璨生辉。 是了,到底是个小女子,再怎么也没有比杀了孟承渊那个废太子更划算的做法了! 只要给她泼上祸水的脏名,他的逼宫,落在后人眼中,只会叹息一声:红颜祸国。 为了这样一个局面,他努力了很久,很久。 即便此时在祭坛上,对着祭台下数千将士数百朝臣,他还是故意喊出她的闺名,混淆视听。 好让天下人都以为,他在意她,是为了她选择了兵变,而不是他自己的野心与欲望。 只要废太子死了,只要这个小女子还活着,他背负的骂名,都会尽数转移到这个小女子的身上。 而他,不过是一个痴情的君王,多么风|流,又是多么传奇的一段历史! 他可以榨干她的最后一点价值,成全他千古一帝的传说。 可是! 手起刀落,四处飞溅的,却是那个被他鄙视了的小女子的鲜血! 怀着九个月身孕的沈静璇,自戕于夫君面前,切开肚皮,颓然倒向地面。 “月儿!” “月儿——” 倒下后,她听到了两声呼唤,一声悲切愤恨,一声哀婉怜悯。 是谁呢?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保护住了想要保护的人,这,就足够了。 方氏相府,神游方外的沈静璇,还陷在前世的记忆中,须臾间,就要被欺身而近的人撞上。 第三十六章 反击 “表小姐!”秋香忽然拽住她向后疾退,待到远离了那人的威压,沈静璇这才回过神来。 迷茫地扫了眼惊慌失措的秋香,再瞥了眼已然迈步走下台阶的二皇子孟承津,沈静璇踉跄着跌向一旁,伸出手去,紧紧地扣住了石狮下方的立柱。 居然一来就看到了这个奸贼?这个死有余辜的畜生!杀了他! 沈静璇顿时血气上涌,心神激荡,差一点把持不住,就要寻一把匕首,手刃仇人! 可是,她粗重的喘息声很快轻缓下来,她紧咬双唇,强迫自己镇定。 不行,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更不能做出诛连族人的事来! 她无奈地闭上眼,按耐住内心的冲动。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狠戾肃杀的神色。 孟承津与方名显两人,不仅是酒肉好友,更是同一个阵营的至交。 明面上看来,二皇子荒|淫无度,屡遭人攻讦与弹劾,然而,正是在这样的掩护色之下,他才得以瞒天过海,弑父害兄,登上皇位。 一旦这一世他与方名显再次联合,她的复仇大计,只会凶多吉少。 沈静璇努力回想上一世的今晚,园游会上到底传出了什么丑闻。 她只隐约记得,似乎与什么花魁有关,又似乎与秦老将军的二女儿有关。 秦老将军乃她大舅莫等闲的忘年交,由轩宇帝亲自授予了金印紫绶,封为护国大将军,地位与莫等闲相当。 又因为秦老将军在镇压亲王叛乱中立了大功,实际上他在朝中的威望还要超过莫等闲一些。 秦老将军的幼女秦品筝,在七夕之后不久,被指给了二皇子孟承津为妃。 如果所谓的丑闻与秦品筝有关,那么孟承津肯定脱不了干系,说不定,皇室是为了掩盖丑闻,才不得不选择了指婚这一举动。 上一世的沈静璇,是个十足的闺阁小女儿,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这样的八卦绯闻是毫不知情的。要不是费嬷嬷多嘴,她会连这样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此时,看着孟承津坐到了方名显身侧,而方诗雅也因沈静璇不答话而感到无趣,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沈静璇忽然觉得很讽刺,很可笑。 隔着一个方名显,孟承津与方诗雅,正一左一右地坐着。 前世,对太子使用的爬床之计,在方诗雅坚持了一年之后,宣告彻底失败。 连下人们都开始嘲笑她,纷纷猜测太子殿下根本没有碰过方氏。 方诗雅气不过,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又或者是因为闺中空虚寂寞,最终与二皇子苟且到了一处。 直到她怀上身孕,再也无法掩饰,便干脆与方名显、孟承津多方联合,齐齐下手,将无辜的孟承渊以及沈静璇逼上了绝境。 当时的二皇子妃秦品筝善妒又跋扈,一知道方诗雅与孟承津的事,便发作了,最终却因不够狠辣,而被方诗雅毒死。 这一世,如果孟承津、秦品筝、方诗雅这三人提前凑到一起,会发生点什么呢? 沈静璇很好奇。 既然来了,岂能无功而返? 在其余人的起哄声里,她安静地从过道上走下台阶,一路向湖边走去。 经过孟承津那一层时,她嘱咐秋香留意一下他看的哪一艘画舫,她本人则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 少顷,秋香告诉沈静璇,孟承津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湖心最大的那艘画舫上,沈静璇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方府今晚的游园会,其实是个打着游玩幌子的相亲大会。 画肪上传出的只有莺声燕语,想必都是些姑娘家。而看台上的,除了方诗雅,再没有了其余的女子。 方诗雅不参与,怕只是因为看不上在场众人的身份罢了。 这样的安排,明眼人应该一下子就能领悟个中玄机。 沈静璇在秋香的搀扶下踏上了连成一片的画舫,寻到了最大的那一艘上。 方诗雅原本还在与方名显商议,到底该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沈静璇诓上画舫。 见沈静璇已经自动自觉地上了船去,她立即雀跃了起来:“大哥,你看这个蠢货,居然自己送上去了!” 方名显乐见其成地笑着,心中却是带着几分疑惑的。 至于孟承津,则一直盯着最大的画舫,直到方诗雅如数家珍地给他介绍起这些画舫的来历与做工,他才将视线收回,礼节性地与方诗雅攀谈起来。 画舫内扰攘不休,小娘子们忙着炫耀自己的那朵绸缎扎成的巨大簪花,不亦可乎。 穿过人群,沈静璇很快找到了那个长得最高,且在头上插着一朵大红色波斯菊的秦品筝。 秦家与莫家是至交,沈静璇自然可以借着她大舅的关系,与秦品筝攀谈几句。 不过,她料想这画肪上的小娘子们都是不认得她的,她给自己捏造了个名字,便随便扯住一位长得还算过得去的少女攀谈了起来。 言谈间,她不经意地赞美了一下方诗雅,又感叹着二皇子殿下正与她比肩而坐,谈笑晏晏。 此时的沈静璇,就像一个寻常的贵族少女,爱好八卦,并传播八卦,且以此为乐。 八卦完这一段秘闻,沈静璇又故作神秘地问了问那高个子的娘子是谁。 眼前这位名叫林可的小娘子,便用教训一般的口吻说道:“她是谁你都不知道吗?秦老将军最疼爱的二小姐啊。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女,可不能得罪她啊。快快,你再说说,二皇子还有什么秘闻?” 什么秘闻?沈静璇故弄玄虚地思考一番,却又遗憾地道一声不知道。 环顾四周,“哎呦”一声,沈静璇以自家的蠢丫鬟竟然将她给跟丢了为名,转身钻进人群中去寻找秋香。 林可伸出手去,却没能抓住新认识的同样爱好八卦的小娘子,她只得跺一跺脚,抓住一同前来的姐妹,将刚刚道听途说的秘闻说与她听,以寻求关注。 少顷,画肪上传遍了方家大小姐属意于二皇子的消息。 偏在这时,湖边响起了锣鼓的声音,一个大嗓门的司仪高声宣布:“簪花大会开始!请给位小娘子,将自己手中的簪花准备好咯,在三声钟鸣后,将簪花抛向水中。” 看台上众人的目光,此时齐齐集中向最大的那艘画舫,并无人留意边缘的小画舫。 第三十七章 脱身 画舫群呈一字横排一溜停靠在湖边浅水处,边缘所在的画舫上空无一人。 沈静璇与秋香一路躲避至此,总算是可以稍稍休息片刻了。 然而沈静璇却顾不得喘息,她看向画舫另一端,在确认了那附近没有仆人之后,命秋香将对面的石狮座灯熄灭。 秋香会意,取出暗器,走到画舫船舱边缘,探出一只手,感受着外面的风向,在一阵西风吹来的瞬间,她手中的暗器已然出手,射向了三个方向。 风一过,画舫周围的三只座灯同时熄灭。 趁着夜色,沈静璇与秋香跳上了湖岸,又悄悄地绕到了没有看台的那一面湖岸。 有画舫挡着,又有雾蒙蒙的水汽模糊对岸的视线,主仆二人不用再担心会有人看见她们,抄小道翩然离去。 簪花大会的规定很简单,各位小娘子将自己的簪花投入画舫与湖岸之间的浅水中。稍后,由看台上的公子,手执飞箭,射向中意之人的簪花。 水很浅,且留出来的水面宽度很窄,只要纵身一跃便可跨上画舫。 水底铺着油纸板,一旦飞箭射中哪一朵簪花,便会带着簪花没入水中,钉在油纸板上。 簪花入水后,倘若哪一位公子看上了同一个姑娘,再欲射中那簪花,便需要凭着记忆和感官却判定,飞箭能不能射准,成为了众人翘首以盼的未知谜题。 射箭过程中,会有一早安排下的人手,寻那没有被飞箭射中的簪花进行投射,尽可能地保证至少一花一箭,不至于落了贵族小姐的面子。 每一个公子最多可以射出五枚飞箭,因此这样的暗箱操作,便成为了足够掩人耳目的方式。 没有人会丢脸,更没有人会败兴而归。 待所有人射过一遍飞箭之后,再由仆人将油纸板起出,公布每一朵簪花获得的飞箭数。 这样化简为繁的方式,却使得簪花大会,成为了名门淑女与富贵公子最喜欢的消遣之一。 三声清越的钟鸣之后,无数硕大的绣着字的簪花落入水中,随着水波摇曳;一枚枚飞箭射向湖面,压下一朵朵的簪花。 很快,一早候在岸边的仆人们,将水底的油纸板起出,露出上面钉满了飞箭的簪花。 一个小厮高声报数:“肖家四小姐,三支箭;林家七小姐,五支箭;……秦家二小姐,三十七支箭……莫家表小姐,一支箭……吴家三小姐,四支箭。” 收到飞箭最多的那枚簪花的主人,不仅会得到无上的荣耀,还会与在场公子里身份最高的那位,成为今晚公认的最佳配对。 至于两人今后会不会因为父母之命而分道扬镳,这些,是乐在当下的他们不考虑的。 同理,收到飞箭最少的那枚簪花的主人,会由身份最低的那一位来配对,撑脸面。 沈静璇压根没有准备簪花,更没有打算与谁配对。 至此,方名显的真实目的终于显露出来。 代表沈静璇的簪花,写的居然是莫家表小姐,这一看似不经意的表达方式,很是大张旗鼓地向众人宣布了她寄人篱下的身份。 同时,这样的身份,使得在场之人不会因为她仅仅得到了一支箭而诧异。 方氏兄妹的意图很简单,让沈静璇成为今晚的小丑,让大家都知道方家兄妹看她不起。 其实代表她的那朵簪花是一早就钉在油纸版上压在水底的,只要安排在油纸板最边缘,就可以顺利瞒天过海。 若是沈静璇不曾离去,她一定会为方名显兄妹的苦心叫一声绝。 小厮一个一个地将配对结果报下来,与沈静璇身份以及簪花箭数相匹配的,是费玉修。 费玉修的父亲是征南大将军,而费玉修因为口吃,选择了弃武从文。 大辉朝尚武,武将之子,一般都会子承父业,从文的少之又少。 一旦走上文官之路,该人不但会被文官之子排挤,还会在武将之子的群体里被笑话,两边不得好,左右难逢源。 正是深谙此道,冯薇才在娘家逗留了半年之久,一再的安排费玉修与文臣功勋之子套交情。 这样的费玉修,确实是在场之人中身份最尴尬、最不伦不类的一个。 然而,在接过代表沈静璇的那朵簪花后,他却选择了即刻离场,而不是去找沈静璇,去牵她的手。 沈静璇在事后听说了费玉修的所作所为,觉得这个小公子还是有点气节的,知道败给了她,便不会再去为难她,还算是个君子。 此时,二皇子孟承津已经牵着秦品筝的手,将她拉到了看台上。 然而,秦品筝在看到孟承津身后的方诗雅时,顿时拉下了脸来。 孟承津与秦品筝为表兄妹,两人早就对彼此有意,因此孟承津在看到秦品筝气鼓鼓的样子时,很是关切地问她:“筝妹,谁惹你了?告诉本殿,本殿叫她走着进来,爬着出去。” 秦品筝却道孟承津在装傻,闻言更加气恼,愤恨地跺了孟承津一脚,又哀怨地瞪了方诗雅一眼,掩面哭泣着离去。 孟承津傻了,怒喝一声:“怎么回事?查,给本殿查!不查个水落石出,本殿定要你们生不如死!” 孟承津并没有追出去,而是往看台的太师椅上一坐,二郎腿一翘,坐等结果。 好好的簪花大会,被搞得乌七八糟。 受审的小娘子们很快交代了今晚八卦的各种谣言,其中关于二皇子与方诗雅的,叫孟承津听了,气得一掌拍碎了面前的茶几。 “再查,是谁放出的谣言!”二皇子一声令下,侍卫们只得接着去查。 最终的结果却是,林可哭泣着跪倒在孟承津面下方的台阶上,声声控诉那个名叫“冯温宜”的小娘子。 冯温宜?方诗雅有点懵:“胡说!我表妹今晚发烧,并未参与簪花大会,怎么会告诉你这样的谣言?” “可是,可是她真的是这么称呼自己的呀。”林可下意识地抬起脑袋,非要看一眼台阶上的那位皇子,那是她爱慕已久的皇子。 奈何,孟承津的双眸如鹰眼一般犀利狠辣,仿佛能够穿透人心,瞬间形成强大的威压与震慑力,叫林可只看了一眼,便吓得痛哭流涕,再也不敢抬头。 林可的兄长此时就在孟承津身后不远处站着,奈何林家如今越来越没落了,他连为自己妹妹当一回靠山的勇气都没有。 林可无助地在心里呼唤兄长的时候,林家豪已经握紧双拳,别开了脸去。 第三十八章 交锋 沈静璇出了方氏相府,匆匆上了马车向国公府赶去。 不出她所料,冯萱正在府门前大闹。 盛装打扮的她,正抱着她的女儿,跪倒在国公府门前,声声悲戚,控诉着国公爷强占民女,惹下风|流债后拍拍屁股就走人,再也不过问她们母女的死活。 今儿个是乞巧,天上的牛郎与织女会在鹊桥相会,共度七夕。 别说是富贵功勋之家,只要是京都有点脸面的人家,大多会与沾亲带故的人家联合,举办个小范围内的拜织女会,借机相看一下对方家里的公子小姐。 然而,这样的人家,即便是子女出门应酬,也是会有兄嫂或者更加年长的族人跟着。一来保证安全,二来可以监督这些春心萌动的公子小姐,不要行差踏错。 此时正是亥时一刻,应酬完的人们,都已经上了马车往自家府邸赶去。 因此安国公府门前的大路,正处在车水马龙的繁忙阶段。 冯萱在这个时候来闹,无疑是选择了最佳的时机,给她和庶女沈静瑶一个最好的寻求怜悯的契机。 不用想,过了今晚,京都定然哗然一片。 看着沈骏杉急巴巴地走下台阶去搀扶冯萱,莫钦岚气得心绞痛又犯了。 众人但见花容月色的国公夫人忽地颓然摔倒在地,这一场戏,又有了新的看点。 在外应酬完的四爷沈骏枫,刚到街角,马车便行不动了。 不等车夫去打听怎么回事,沈四爷已经撩起衣摆下车,匆匆赶去了府门前。 见自家二哥糊涂到了这个地步,沈四爷怒了,一向谦谦君子,淡然不问世事的沈四爷,爆发了。 “二哥!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去看看二嫂她怎么了?”沈骏枫冷冷地扫了眼现场,当即对一切了然于胸。 像是一早防着冯萱讹他,沈骏枫吼完一嗓子后,立即向后退出了丈许,站到了国公府大门口。 自恃身份的男人,不会与不明不白的外室制造这样的谈资供人消遣。 这一刻,沈四爷总算是深刻体会到了太子孟承渊对他说的那番话。 他不动如山,伫立府门前,朗声道:“国法还在,家规长存。钟管事,去心月湖上的别院,请老太爷!” 沈四爷掷地有声,门口议论的人沉默了,沈骏杉也愣住了,这是要以家规来惩戒他了? 少顷,钟管事带着老太爷写下的一纸断文来到府门前,将断文递给了沈四爷。 沈骏枫朗声念道:“沈氏家规第七条,沈氏男儿,正妻无过不得擅自包|养外室,不得不经正妻同意让外室诞下子嗣,如有意纳妾,需经正妻首肯。违者当众向正妻请罪,并保证断绝与外室及其子女来往。” “二房夫人莫钦岚,进府当年便有孕,次年产下嫡长子,前后七年,莫钦岚共诞育了五名嫡支子女,于家族繁衍有功,且她善待小姑子,孝敬老国公爷,德行无亏。” “二哥,父亲大人发话了,您请吧!”沈骏枫说着,将断文交给钟管事,让他保存好,稍后务必存放到祠堂内。 沈骏杉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让他当众对着莫钦岚请罪?那他以后还要不要脸面了? 再看莫钦岚,怎么被唐嬷嬷扶起来后,就再没开口说一句话呢? 沈骏杉求助一般望着他的妻子,望着此时唯一能够救他于水火的女人,但是,他却得不到她的回应。 他总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口求她吧? 冯萱见事情发生了料想不到的转变,暗自思量之后,忽地又哭天抢地起来:“哎呦我的好闺女啊,你爹不要你了啊,就算他不要你,娘却不该不要你啊,可你是他沈家的亲骨血,娘不能带你一起下黄泉哪。娘对不起你,娘走后,你便去城西那里跟着叫花子乞讨吧,娘心里苦啊啊……” “冯娘子,你想去便安心地去吧,至于这位小娘子,到底是不是沈氏的女儿还有待检验。谁不知你住在花街柳巷,这孩子,只怕不是那么好栽赃的吧?”沈静玲走下台阶,打断了冯萱的哭闹。 大家族里,妾是奴隶,是男人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在嫡女面前,没有说话的资格。 而沈静玲,并没有拿嫡女的身份来压冯萱,因为冯萱连妾都不如。 冯萱好歹也是靖宁侯府的小姑子,即便是庶女,那也是冯氏一族的人啊,她何尝受过这等屈辱?被人质疑她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沈骏杉的?她简直要疯了。 “你这个贱人,竟然侮辱我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侮辱你的父亲!”冯萱怪叫着,扑上来就要挠沈静玲的脸。 刚刚扶着沈静璇下了马车的秋香,见状一枚飞镖过去,将冯萱的手击中。 冯萱指尖锐利的指甲被飞镖的力量带得向一侧偏去,堪堪避开了沈静玲的面庞。 沈静玲猛然蹿到嗓子口的心,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落了下去。 而沈骏杉,虽然挂心长女,却还是托住了飞跌出去的冯萱。 谁又是傻子,莫钦岚看着自家夫君不顾长女的安危,全力护住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这般锥心的一幕,还不够让她死心的吗? 闹了这么多年,感情早就磨得所剩无几了,够了,罢了,死心吧。莫钦岚的眸子一瞬间灰暗了下来。 沈静璇抢上前去,一把扶住她踉跄不已的大姐,满含失望地看着沈骏杉,脸上写满了不屑与鄙夷。 那一刻,沈骏杉觉得是他活了三十多年来最生不如死的时刻。 沈静璇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扶着她大姐去了莫钦岚身侧。 姐妹俩一左一右,分立莫钦岚两侧,一脸冰霜地俯瞰阶下。 沈静璇踮起脚尖,在莫钦岚耳边密语一番。 莫钦岚的瞳孔散而无光,眉头一直拧着的“川”字,却忽然舒展开了。 何必再执念深重的纠缠下去?便按二姑娘说的做吧。 这般想着,她终于开口:“相公,你要是真心舍不下这位冯娘子,那就给她个贱妾的位分,半月后迎她入府吧。厢房什么的还需要收拾收拾,你是知道的,纯妹妹刚回来,一切都还需要重新安排。” 莫钦岚无视沈骏杉诧异又欣喜的目光,随后用平静的声调,对着沈四爷说道:“四弟公允,为我沈氏国公府大幸。然,嫂嫂还是决定顺了你二哥的意。一家人,和和美美才是真。还请四弟再去请示一下父亲大人,就说你二嫂体谅冯娘子一人无力抚养庶女的辛苦,会亲自养育瑶姐儿的。” 第三十九章 心灰 “二哥你可听到了,嫂嫂她大人有大量,二哥你可切莫因为一个贱妾而一再寒了嫂嫂的心!”沈骏枫一个劲地朝他二哥使眼色。 到了这个地步,沈骏杉还固执地站在外室身边紧紧地搂着她的话,就是不知死活了。 沈骏杉还是识趣的,当即松手,对着冯萱斥道:“夫人愿意容你,我却不能惯着你,回你的合|欢居去,罚抄经书二十遍,抄完才可进府。” 沈静璇握着莫钦岚的手,看着自以为是的沈骏杉,垂下眼睑,深深叹息。 这般亡羊补牢,又有何用? 她的父亲,终究是担不起安国公府的担子的,今日之事,要是没有她四叔救场,只怕会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时候,沈骏杉为了讨好两个女儿,将冯萱不轻不重地斥责了一顿,还自以为表现良好。 谁知他刚一进门,他的两个女儿已经搀着他的结发妻子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没有多等他一刻。 为了等他踏进门来,这母女三人已经耗尽了耐心与毅力。 沈静玲是怎么回来的,沈静璇不清楚,好在沈正阳不在场,如果在的话,只怕会更加心寒与失望。 做子女的,没有人希望自己的父母反目,这是天性使然。 沈静璇不知道的是,接到消息的沈正阳不是没想回来,而是被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拦在了半路,不准他前去。 此时,沈正阳诧异地看着斗篷下陌生的面孔,怪道:“你谁啊?我安国公府的事,需要你个不相干的人来干预?” “阳儿!不得无礼!”四爷沈骏枫看了眼斗篷下的人,出言喝止了自家侄子。 拍了一下沈正阳的脑袋,沈骏枫再次训道:“道歉!” “给我个理由!”沈正阳头一昂,宁死不屈。 沈骏枫无奈,接过孟承渊递过来的金风玉露名帖,甩在了沈正阳手中:“仔细看着!好生琢磨!这是个连环陷阱中的一环!要不是你面前这人拦下,你妹妹会被害死的!” 沈正阳“咦”了一声,打开了请帖,见落款处写着“冯菀”二字,他顿时明白了。 垂下头去,他不情不愿地说了声:“这位好汉,对不住了,万望海涵。” 孟承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释然了。 “好汉什么好汉?你这是哪里学的狗屁说法?”沈骏枫再次在沈正阳脑袋上扇了一掌。 “切!”沈正阳愣是不肯再开口,干脆将请帖塞给披着斗篷的孟承渊,“这下我可以去了吧?” 孟承渊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就因为我四叔来了?”沈正阳还蛮会抓关键的。 孟承渊再次点头:“然。” “用不用这么惜字如金?我想想,今儿个你截下了这请帖,而这又是方府最顶级名帖的,能够认识这样的帖子,看来你的身份也不简单。难不成你是被方相陷害了的老丞相家的儿子?”沈正阳捏着下巴,踱着步子推断着,明明可以回国公府一看究竟了,他却又不回了。 孟承渊显然对这样的推测感到很意外,他朝沈骏枫摇摇头,却叫转过身来的沈正阳看了个正着。 “什么啊?怎么感觉你像看猴子一样看我啊?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还有你对我四叔眉来眼去的做什么?我可告诉你,我四叔虽然是美男,但他可没有特殊的癖好啊!”沈正阳怪叫一声,将沈骏枫推开几步距离,不准他站在孟承渊身边。 “行了阳儿,别胡闹了!赶紧回去看看你妹妹,我可告诉你,你妹妹可是被方名显欺负了,你还不去安慰她?看来只有启安那小子有兄长的样子!”沈骏枫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听说自己不如莫启安像个兄长,沈正阳炸毛了:“就那个蚂蚱,也能做月儿的兄长?哼!” 怪叫一声,沈正阳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就火急火燎的了,当即撒丫子开跑,直奔隔壁街的安国公府。 “殿下莫怪,这小子,就是有时候有点混,还有点口是心非,其实一早想跟你说谢谢了,只是拉不下脸面。他可是难得跟陌生人唧唧歪歪扯一大堆的。”沈骏枫望着逐渐缩小的背影,嘿嘿一笑。 “无妨,他真心关心月儿就好。”孟承渊将请帖递给沈骏枫,“四爷好生琢磨一下研制的方法,本殿还有事,先走了。” “记住了,还是后院第三个偏门,那里是我的人,去吧。”沈骏枫了然一笑,摆摆手走向了安国公府正门。 孟承渊身边忽然闪近三个黑影,三人齐齐单膝跪地。 “回禀殿下,二殿下正朝这里赶来,他已查实清楚,散播谣言的是沈二小姐。”名叫赤鹫的红脸锦衣卫说完,不敢起身,垂首待命。 孟承渊不动声色:“无妨。” 赤鹫接着说道:“园游会上受辱的是林府七小姐林可,陪同她的是林家嫡长子林家豪。与林可一母同胞。” “接触一下林家豪,不成器就罢。”孟承渊看着巷子另一头,隐约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赤鹫唱一声喏,飞速离去。 青脸的青枭抱拳道:“启禀殿下,白影来报,名叫秋香的丫鬟,功夫只能算中上,对付方名显时必然处于下风,无法护得沈二小姐周全。” “无妨,按原先的布置,继续暗中保护即可。”孟承渊摆摆手,让青枭退下。 终于轮到了雪竹,他起身贴到孟承渊耳畔说到:“殿下,柳管事的人已经从合|欢居撤离,明早可将布局图绘制完成。” “一式三份。”孟承渊轻声嘱咐。 “一份给殿下您,一份给沈二小姐,还有一份,是要给?”雪竹心中早有答案,却不得不慎重。 “费玉修。” 果然,雪竹心中感叹,大殿下的转变是喜人的。 只是,从前的大殿下,有什么心思雪竹什么都能看透;如今,他却总是生怕自己想错了或者不如大殿下想得周全。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不安却又兴奋。 不安的是觉得自己不如以前用场大了,兴奋地却是,这样的大殿下,似乎更值得他去追随了。 雪竹将心中的复杂念头深藏,道一声“喏”。他的身影飞速消失在巷子另一端,他要为了自己的主子拼尽全力。 第四十章 反转 国公府内,母女三人回到卧室后,呆坐成一排,不声不响。 沈骏杉志得意满地走进来,在看到三人如出一辙的无神表情时,忽地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前一刻,不是还愿意为他打圆场的吗?沈骏杉走近一些,却没有人看他一眼。 这静谧的气氛太过诡异,催促他狼狈逃离。 来到有着密室的书房里,他一眼看到了书桌上已经由沈静璇命人送回来的画作。 他将那幅画拿起,却见画袋里掉落一方折好的宣纸。俯身捡起它,铺展开来一看,沈骏杉的心哗啦啦碎裂一地。 宣纸上写着的,便是沈静璇用来回绝费玉修的那一篇对于画作的解读。 沈骏杉这才知道,二姑娘竟然认为他没有担当,认为他需要对她寄养在外的事负全责。 真的是这样吗?沈骏杉陷入了沉思。 国公府外,漆黑的巷子里,二皇子孟承津满面冰寒,冷笑着缓步走近。 在即将来到太子孟承渊的对面时,他却收敛起眼中的戾气,换上了玩世不恭的嘴脸。 “大哥好情致,大晚上的,在这里看天上的织女吗?大哥可是有心上人了?也好,待你成婚了,我才能一亲筝妹芳泽。”鹰眼一扫,孟承津很快确定,附近有几个暗卫。 孟承渊背手而立,并不看他二弟,只是云淡风轻地回道:“你该说再亲。” “哈哈哈,果然瞒不过你嘛。将我想要的白影调走就算了,怎么连她手下的女卫都要走了?大哥可否分我几个,筝妹也是需要保护的嘛。”孟承津见谎言被戳破,倒是不恼,却笑得更加恣肆了。 “灰影也是一样的。”孟承渊惜字如金,不打算多说什么,他掸了掸斗篷上掉落的树叶,长身玉立,宛若松柏一般傲然风中。 孟承津还是笑,凑近一点,歪着脑袋打量着他的这个双生兄长几眼,奇道:“难怪父皇二话不说立你为太子了,原来你现在学会了伪装嘛。瞧瞧,刚才你的嘴动了一下,是不是想叫我滚开来着?” 他绕着斗篷转了几圈,再次贴近孟承渊:“你怎么不骂出来呢?那样岂不是有趣多了?咱们兄弟俩随便吵几句,让暗卫们较量一场,怎么样?难道你不好奇到底是你身边的护卫厉害,还是我要来的厉害?” 这样的挑衅,孟承津玩过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他的这位双生兄长都是微微一笑,算作回应。 可如今,他居然连笑都不会了?“喂喂,我说,那毒药真的没排干净?难道还会影响人笑与不笑?”孟承津说着又斜着脑袋凑到斗篷下多看了几眼。 孟承渊还板着脸,只用轻叹一般的口吻答道:“毒药的事,二弟不是最清楚的吗?你若是胡闹够了,为兄便不奉陪了。”说着,他已迈步向前,与孟承津擦肩而过。 孟承津冷笑不已,他看着斗篷罩着的身影,故作轻浮地说道:“呦,忘了告诉大哥了,今儿个我可遇到了一个绝色美娇娘,不过才十二三岁的样子,簪花上写的是莫家表小姐,好像姓沈,还是姓费来着?哎呀,那小娘子,当真叫人口水直下啊。” 堂堂太子,大晚上的出现在与安国公府一街之隔的巷子里,今晚的谣言,又是来自那个自称冯温宜,又神秘失踪的沈静璇。 而沈静璇是安国公府的嫡小姐,只是从小寄养在舅家,如今才与父族来往密切了一些。 这些信息,在方相府上时,他已经收集全了,怎么会不明白个中关窍? 况且,方家的第二张请帖被截了,这么一来,让他更加确定了孟承渊与沈静璇之间有着不寻常的联系。 亵渎的话语一出口,孟承津就等着看孟承渊的反应。 那个成日傻笑的白痴到底会怎么样呢?一如往常,温润一笑?还是一反常态,大发雷霆? 结果却是,孟承渊不为所动地继续走他的路,而孟承津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终于皱起了眉头。 二十年来,第一次,他竟然看不透他的双生兄长了? 孟承津不甘心,又喊:“大哥若是对那样的小娘子不感兴趣,那我就找皇祖母求亲去了,待筝妹一进门,我便抬那沈家小娘子做侧妃,如何?” 回答他的,还是毫无反应,依然稳步离去的背影。 孟承津终于收起戏谑的嘴脸,打一个响指,对着飞身靠近的暗卫令道:“去把墨竹绑了,本殿要亲自审问。” “喏!”暗卫退下。 安国公府的一处偏门旁,斗篷下的人无声走进。 伫立湖畔,孟承渊遥望二房所在的位置,双拳紧握。 卧室内,沈静璇先行回过神来,叹息一声,她悄然走出屋外,叫秋香去备水,给夫人洗漱。 刚要转身,但见她二哥正匆匆走来,老远便喊:“月儿你真的没事?母亲呢?” “嘘——”比出噤声的手势,沈静璇将她二哥引开,兄妹俩避让到游廊下去说话。 “快说啊,你怎么了?不高兴?方名显那畜生有没有将你怎么样?”上下打量一番,沈正阳看不出他二妹受了什么伤,欣喜之余,更加好奇她妹子哀怨的表情。 “没什么,母亲同意将冯萱迎进来了。”沈静璇淡然陈述了这样的事实。 沈正阳却怒了:“什么?母亲就这样同意了?你怎么不劝她?” “劝?父亲护着冯萱,满街的行人都在看冯萱指责沈家无情无义,你想,最终担下骂名的人,除了母亲还会有谁?”沈静璇悲愤地摇头,“没用的,只要不如了他们的愿,他们还是会闹的。” “妹妹,别说了,是我不好,没能赶回来。你等着,我去找那个混蛋算账!”沈正阳的脑中回想着斗篷下那人气定神闲的嘴脸,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那混蛋拦着我,我早他妈赶回来了!不行,我得找他算账!” “二哥!别说了。事情已经够邋遢了。你说的混蛋,不管是谁,愿意拦着你肯定是为你好的。”沈静璇对这样的沈正阳很是不习惯。 果然是,再英俊的郎君,气头上五官也会扭曲,怪吓人的。 第四十一章 无奈 两世为人,沈静璇切实感受到了个人力量的微弱。 这时候,她看着沈正阳,不得不耐下心来劝说,尽管以她重活一世的心态来看,此时的二哥有点幼稚,有点孩子气。 可是,这总比她残暴荒淫的大哥有指望,也比她昏庸无能的三弟叫人有信心。 “秋闱在即,二哥,相信我一回,不要管家里的这些糟心事,有我在,不会让母亲吃亏的。”沈静璇需要她二哥的力量。 她不是神仙,不是圣人,螳臂当车,她自认做不到。 即便在二哥成长起来前,需要她这个做妹妹的担负很多很多,但是,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提及秋闱,沈正阳便老实了:“不是二哥不信你。”实在是怕你一个小娘子家家的,承担不起那么重的责任?这样的话,他却说不出口。 见过二妹几次救场的表现,沈正阳没有理由怀疑她的能力。 为长远计,秋闱确实是他获得功名的不二之选了,毕竟他不是长子,无法承爵。 沈正阳不再气恼,反倒是有些惭愧,做哥哥的需要妹妹来劝说,已经是极大的失败。他很快回到了书房,埋首书山学海。 沈静璇总算是松了口气,正要往屋里走,恰见三夫人巫云领着仆人,端着热气腾腾的参汤来了。 将巫云迎进房内,沈静璇朝她大姐招招手,两人去了屋外乖巧地避开了长辈的谈话。 屋内,莫钦岚依然呆坐着,对巫云的到来无动于衷。 巫云百思不得其法,心里着急,面上又不敢表露什么。 这时候,柳姨娘也领着人,端着一壶清火的菊花茶走了过来。 “夫人哪,今儿个妾回了趟娘家哥哥那里,没赶上冯萱胡闹的事。这不,妾给您赔罪来了。您消消火,赶明儿妾帮您收拾她去。”人未到,声先至。 柳姨娘方一迈进堂屋,就对着里屋招呼了起来。 待她掀开门帘一瞧,才见巫云也在里面坐着。 柳姨娘心中不喜,眼风一扫,见到了那冒着热气的参汤。 “三夫人好。呦,夫人,您瞧瞧,妾到底是个下人,不如三夫人准备的东西好,还请夫人莫要见怪。”说着话儿,柳姨娘已经沏了一杯茶给莫钦岚与巫云端了过去。 莫钦岚意识到能说说体己话的人来了,她便收拢目光,凝眸看了看柳姨娘。 巫云见半天不曾动一下的莫钦岚终于有了反应,心中着实佩服柳姨娘的能耐。这府里有本事说动莫钦岚的,只此一人。 柳姨娘倒是对莫钦岚的反应没有感到意外,二房的夫人有着什么脾气,大概没有人比她在清楚了。 人前强撑,人后死犟,外表强悍,内心软弱,说的就是莫钦岚这样的人。 此时的她,并没有因莫钦岚的青睐而轻视或怠慢了巫云,因此,她又热情地与巫云寒暄了几句。 “三弟妹找我什么事?”莫钦岚扫了眼一旁坐着干笑的巫云。 巫云被她一看,更加的不自在起来:“没有没有,就是看二嫂不舒服,送了点参汤过来。”巫云说罢,找了个理由离开。 走到半路,巫云不由得跟身边的嬷嬷抱怨起来:“看看,看看!大房的人就是不正经!那个柳姨娘,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将夫人哄得服服帖帖的,真心叫人气不过!” “别气,别气哪夫人。只要三爷对您好,旁的人哪,都碍不着您什么的。”白嬷嬷笑得谄媚。 在她眼中,二房再好,她也不惦记,服侍好三房的主子才是真实在。 一提三爷,巫云双颊嗖的红作一片:“哎呦,不说了不说了,回去。” 此时的柳姨娘正给莫钦岚按摩着太阳穴,柳姨娘的一双手柔若无骨,纤长细瘦,骨节分明,非常的好看。 这样一双柔荑,找穴位毫不含糊,按压起来更是有着恰到好处的力道。 莫钦岚渐渐叫这双手给伺候得刁钻了,但凡头痛,谁的按摩也起不了效果,还是得找柳姨娘。 柳姨娘此时正解释着自己今日不在府里的因由:“夫人哪,妾实在是不知情,一心惦记着妾的侄儿可以到族学来读书的事。妾的侄儿得蒙夫人垂青,妾一高兴,与兄长多说了几句,混忘了时间。妾回来晚了,是妾的不是,还请夫人责罚。” “嘘——别说话,就这样。”莫钦岚说完闭上眼,只觉得心中翻腾的伤心失落,在这样来回晃悠的节奏里,一点点平息了下去。 柳姨娘面露喜色,只要莫钦岚还愿意要她按摩,就说明莫钦岚没有因为她不在府里而生气。 柳姨娘虽然暂时度过了一关,可她却又忧心起来。 今晚一回府,她便听人说夫人已经同意将那外室纳进府来做贱妾了,还说是二小姐的主意。 这事,在她看来,怎么就那么的玄乎呢? 伺候好莫钦岚,柳姨娘一路思忖着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丫鬟小草双膝跪地,给柳姨娘锤手臂:“姨娘,您何必天天这般辛苦啊。” “辛苦?谁说我辛苦了?以后不许胡言乱语。”柳姨娘睨了小草一眼,小草只得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柳姨娘傻吗?不傻,这般劳心戮力,自然是辛苦的。 奈何这沈氏国公府,大小四房老爷,除了四爷房里没人,其余的几房,统共也就这几个女人。 而她柳欣儿,是这群女人中身份最低微的一个。她不想被人欺负了去,只好攀附大树。 大房的夫人是个面团儿,任人揉捏,不然怎么会由着吴姨娘生下了庶长子? 夫人都要避让三分的吴姨娘,柳姨娘是不愿意去招惹的,她也知道那人性格阴晴不定,不好伺候,便绝了在大房内找个人依附的心思。 至于三房,三爷整日跟三夫人厮守在一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么些年来,也就折腾出三个孩子,还不如二房的莫钦岚。 柳姨娘无意在巫云面前晃悠,也深知巫云靠不上,干脆将目光投向了莫钦岚。 谁都说莫钦岚脾气暴躁,柳姨娘却对柳三光说:“二夫人就是嘴上狠辣,面子上要强罢了。说到底,也只是个女人。只要是女人,我就有法子揣摩好她的心思,伺候好她。” 她说到了,也做到了。 如今,她却犯愁了。 第四十二章 心事 照她大哥话里话外的意思,二房大小姐沈静玲颇具当家主母的气质,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 而沈静璇更是集胆识与谋略于一身,有手腕,有魄力,是能撑得起大场面的巾帼女杰。 柳三光不是糊涂人,京都的暗涌,他其实都有数,更是清楚都有什么样的人瞄上了二小姐沈静璇。 因此,他很是坦诚地表明了他的意思:“给咱的卿哥儿争取一下大小姐。” 柳姨娘惊讶得连回来的路上都是飘乎乎的。 她家哥哥,是不是异想天开过头了? 大房或三房的嫡小姐以及几个庶女的话,她还可以争取一下。 对那几个嫡小姐,自然是要费大力气去筹谋的,即便如此她都没有三成的把握。 她也就对庶女有稍稍多一点的信心。 如今她哥哥却跟她说想要二房的大小姐做儿媳妇?而且听那意思,他一开始考虑的,就直接是二房的两个嫡小姐? 沈家是什么人家?满朝文臣功勋里的头一个,祖上享受的恩宠,那是独一份儿的。 二房呢?沈氏安国公府如今的当家人啊,二爷的女儿,那是随便的人可以想的吗? 大小姐沈静玲就不用说了,肯定是要与权贵之家联姻的;倒是二小姐,可以在夫婿的选择上,不那么过于注重家世一点。 这样的两位嫡小姐,他大哥居然还挑三拣四,细细评说了一番才决定? 柳姨娘的心情很沉重,觉得这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再者,柳子卿曾经亲自送沈家的表小姐方诵雅回府,这两个小年轻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情愫,她还不清楚呢。 到时候,事情里再夹杂上方家的这位庶女,一下子牵扯进来方家与冯家的话,柳三光想替长子求娶沈静玲,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柳姨娘忽然觉得头很痛很痛,痛得她想骂人。 好几年不曾这么为难过了,真是的!柳姨娘叹息一声,让小草退下:“去看看小姐在做什么,叫她过来陪我说说话。” 小草听命而去,少顷,沈静珂走了进来。 “娘,什么事?”到柳姨娘膝下蹲着,沈静珂声音柔柔的,听起来比柳姨娘的声儿还要娇弱。 柳姨娘训道:“跟你说到少回了?不管有没有外人在,都要喊姨娘,不能乱了规矩。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等着看你娘出错呢!” “姨娘,知道了。什么嘛?都是爹爹的女儿,为什么我就要比姐姐低一等,连自己的娘亲都不能喊,真烦人。”沈静珂起身,小嘴撅着,满脸的委屈。 柳姨娘不得不哄着,本想叫女儿陪自己说话,最后却颠倒了过来,反倒是她要苦苦安慰小娘子了。 叹息一声叫沈静珂离去,柳姨娘软在了榻上。 男人的恩宠,不靠谱,女人的情谊,更靠不住。 这些年,要不是她苦心钻营,小心伺候,怎么会在二房站住了脚跟? 说起来,不过是彼此利用罢了,区别只在于,谁利用得不动声色,利用得深入人心。 想要给娘家侄儿定下这么桩明显是高攀的婚事,柳姨娘愁得真怕自己一夜之间白了头。 总不能叫柳子卿倒插门吧?这安国公府,也不缺郎君啊。 哎。 困倦经年累月地积攒下来,她总觉得自己再这么操心下去,命不久矣。 柳姨娘很快睡了过去,梦中依然紧锁眉头。 国公府正院里,沈静璇披着碧叶白荷的披风坐在游廊上。 夜深露重,她却睡不着。 方才,她看着莫钦岚心如死灰的模样,很是心痛。 她不禁问自己:你不是恨她的吗?怎么还是会心痛呢?怎么还是在处处为她着想呢?难道不应该是她为你操心吗?她累,难道你就不累吗? 心中的问题,自然不会有人回答她。 她托着腮,静静地坐着,直到最后,竟然依在游廊下的抱柱上睡着了。 秋香本想将她抱回屋里去,视线里却闯进一双蟒靴来。 眼风上扬,秋香抬起头来,站直了身,看着面前的人,瞬间戒备起来。 来者见她不肯让开,倒是没有在意。 他只是俯下身来,将沈静璇肩上斜落的披风朝上掖了掖。 秋香时刻警惕着,生怕这个专著地看着表小姐的男人,下一刻就会做出迫害表小姐的事来。 然而,秋香藏在袖中的暗器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去,她看着那个人起身离去,与早起的四爷一道出了门。 四爷临走时对她比了个手势,那意思是在说叫她保密? 秋香困惑地看着那两道背影,不清楚到底要对什么保密。总不能是四爷的早起需要保密吧?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吧。 那么,是要她对那个神秘男人的出现保密吗? 秋香有点茫然,却还是选择了沉默。如果那个人是个奸佞之人,想必是不会与四爷走在一起的。 那就再观察观察吧,顺便叫人打听一下最近四爷都在跟谁应酬。她相信凭她自己的见闻,可以一点点推断出那人是谁。 心思流转间,秋香已经抱着熟睡的沈静璇去了客房休息。 天际已然泛白,这一夜就要过去,表小姐活了十二年,终于在她出生的地方留宿了一次了。 秋香叹息一声,支着脑袋,守在一旁睡去。 天亮后,秋芬带着百灵急吼吼地赶来了国公府,一见睡得沉实的秋香,气得跳脚不已。 不由分说将秋香弄醒,秋芬拽着秋香一直跑去了院子里。 “秋香姐!你不厚道!”秋芬跺着脚,委屈得别过身去,不想看秋香。 秋香哭笑不得:“你这个傻丫头,我以为什么事呢。昨晚那事,你在只会坏事。表小姐没事的,有我在,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好,你厉害,总是你在表小姐面前得脸,因为你话少是吧?那成,今天开始我也不说话了,我就不信表小姐只喜欢带着你一个。”秋芬拧巴着回过头瞪了下秋香,随即又别扭地转移了视线。 秋香揉了揉眼睛:“秋芬,别闹了。曹嬷嬷的事怎么样了?表小姐不是叫你留意着的吗?” “哎呀!我给忘了!”秋芬拍了下脑门儿,一溜烟跑了。 第四十三章 告知 秋芬走了,百灵却留了下来,待到沈静璇醒来,她将一份庭院布局图呈给了沈静璇。 沈静璇看着上面写着的“合|欢居”三个字时,了然一笑。 昨晚冯萱来国公府闹事,合|欢居内没有主子镇场,自然是极其适合盯梢踩盘的。 加之这布局图是在莫启安离开后隔了两日才送来的,可见中间的那几天,柳三光是在忙着帮莫启安准备出征的事宜吧。 这般想着,沈静璇意欲留住柳三光为己用的决心更加坚定了:这是个分得清主次、善于把握时间的人。 想想也是,没有这样的优点,上一世柳三光又怎么会从一介管事爬到了精忠伯的位置上? 不简单哪。没有八面玲珑的心思,广交人脉的能耐,他能成功吗? 显然不能。 沈静璇合上布局图,并将随着图解一并送来的一张清单抖了开来。 上面记载着的,是这几日以来,合|欢居内进出的人员,以及地底密道的几个不同出口。 冯萱的背后,果然是有着大后台的。 这样的后台,显然足够强大,强大到她有胆子跟安国公府对着来。 京城比安国公府还有底蕴的人家可不多啊,如果没有皇子给冯家撑腰,冯家断断不会这般下作,要用庶女来打两家的脸。 冯萱住在花街柳巷,难道在打沈家的脸面时,不也打了她冯家的脸吗? 这个道理,正常人都会懂的。 沈静璇冷笑一声合上那张清单,叫来秋香:“叫秋芬去找曹嬷嬷,联系上了,你亲自走一趟,帮我打听清楚这几个人的动向。” 得知秋香恰好已经让秋芬去办这事之后,沈静璇列出了一张清单交给秋香,随即只身出了书房,去找沈静玲。 此时的沈静玲,正陪着方诵雅在做女红,而沈淑纯则继续躺着养病。 沈静璇跟她的这位姑妈并不熟悉,前世几乎没有打过交道。 这个时候,尽管知道有些事问一下沈淑纯就可以得到答案,她却还是选择了沉默。 不熟悉的亲戚,唐突了就不好了。 再者,这么些年了,沈淑纯都不愿意归宁,也不愿意要一份放妾书,结束与方开辉之间的孽缘。 沈静璇不傻,知道沈淑纯还心存幻想。 既然还未曾死心,那么沈淑纯又怎么会帮助她对付方家? 沈淑纯又不是木偶,任她摆布。再者,这样诛心的事,还是算了,不要让沈淑纯参与进来吧。 寒暄几句离去,沈静璇待着也是没事可做,干脆回了将军府。 她要给莫钦岚留下独处的时间,没有人能代替一个做母亲的人,去思考、去面对现实。 不出所料,沈骏杉居然在将军府外面候着。 莫等闲直接闭门谢客,他没有权利过问妹婿纳妾的事,但是他可以以练兵繁忙为由,避而不见。 沈静璇下了马车,一眼见到正背手伫立的沈骏杉。 她气不打一出来,却又发作不得,只得上去酸了沈骏杉几句:“父亲不去陪着即将进门的姨娘吗?说不定瑶妹妹正等着父亲呢。” “月儿,为父……”沈骏杉本想辩解几句,在对上小娘子那戏谑的目光时,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沈静璇从来不曾这般轻松过。 在确定了这位父亲大人靠不住,指望不上之后,她反而是卸下了一个重重的包袱。 说到底,她是孩子,沈骏杉才是长辈。做长辈的年近四十,还是非不分,这本就很叫人感到很压抑很憋屈了。 偏偏沈静璇还曾天真地幻想着,妄图以一己之力去扭转沈骏杉的人生,这,怎么可能呢? 他比不得四爷,四爷是轩宇帝钦点的探花郎,想要走上仕途,只要四爷有心,就不愁办不到,何况还有太子相助。 而他沈骏杉,只是担着个礼部虚职的老纨绔罢了,再风|流倜傥,到了朝政上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通过昨晚的事,沈静璇已经放弃了改造这位父亲大人的想法。 进得将军府去,她并没有叫人关门,然而,沈骏杉忽然觉得没脸进去,叹息一声,沮丧地离开了。 莫等闲果然在府里,他本黑着老脸,看到沈静璇时忙不迭咧开嘴笑:“月儿回来了?你母亲可还好?” “不会更坏了。”沈静璇在莫等闲下首坐下,随后询问了戴氏的“病”情。 莫等闲沉默不语,少顷却道:“月儿你心里有事,跟大舅直说就好,不必遮遮掩掩。” “大舅!”沈静璇嗔怪一声,“我就想问问,外祖可是要进京了?有家书传来没?可知道他们二老到哪里了?” “快了,早几天前已经上了运河,这两天就要到了。怎么,想你外祖了?你这小鬼头,就小时候见过一面,难不成就记住了?”莫等闲乐得揭开戴氏的话不提,与外甥女开起玩笑来。 沈静璇歪了歪脑袋:“大舅可是特地为难月儿来了?若是我记得,那便是我胡说;若是不记得,那又成了我不孝,这可怎么是好?” “哈哈哈,你这鬼丫头,都好,都好!你外祖也想念你,信中特别提到了,说是要给你一个惊喜,不准大舅提前告诉你他们要来的消息。小鬼头,快说,你是怎么猜到的?”今儿个莫等闲的话有点多,他自己先乐呵起来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然而,沈静璇却知道大舅这是在有意带动她的情绪,好叫她不要因父母的事伤怀。她焉能不配合? “这有何难?圣上立了太子,作为我朝唯一的外姓王爷和王妃,外祖怎能不进京朝见?这可是关系国本的大事。”沈静璇说着话儿,已经剥了一粒核桃,抬手一扔,丢进了莫等闲手中。 莫等闲看着手上的核桃仁,有点愣神后大笑起来:“小鬼头!好!许多年不见你这般顽皮了,这徒手剥核桃的功夫还是没退步!好!等大舅吃了再说,这可是月儿的心意啊。” 沈静璇由衷地笑了:“那大舅你快点吃,看看是我剥得快,还是你吃得快。” 许久不曾这般敞开心扉玩闹了,对着这位养育了她两世的长辈,沈静璇努力让自己活泼一点,再活泼一点,不想让他再为她担心。 第四十四章 教引 是日下午,秋香与秋芬相伴归来。 同一时间,戴氏命吴嬷嬷托人,给两位嫡小姐请来的教引嬷嬷也来到了府上。 “曹嬷嬷说,有些事情她不好透露,但凡能告诉奴婢的,她都说了。”秋香放下手中的毛笔,将刚刚写好的几页消息递给了沈静璇。 沈静璇细看一遍,写一下一道密信递了过去:“你与秋芬都去休息吧,叫百灵来伺候着就行。另外,叫彭奎回一趟平口山庄,将密信亲自交给柳管事。” 秋香应了一声,接过密信,拽着秋芬退了下去。 百灵晃悠着两只小辫儿走了进来:“表小姐,您找奴婢有何吩咐?” “嗯?秋香没有教过你吗?只要在旁边候着就行。”沈静璇不觉得秋香会粗枝大叶,百灵如此活泼,也许是性格使然,而不是秋香教的不好。 她没有多想,埋首案牍间,再次整理获取的消息去了。 百灵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兴奋地打量着沈静璇。 她可是知道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呢,想想都高兴,她忍不住偷偷地咧开嘴,笑了又笑。 平口山庄内,柳三光正在教子:“你与为父说实话就行,你与那方家二小姐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 “父亲,您为什么非要这样问?婚姻大事,儿子不会擅做主张,但凭父亲吩咐。”柳子卿双膝跪地,在教子棍的敲打下,依然不肯改口。 “反了你了!那好,既然如此,那为父明日便叫人去那方家给你提亲!你想好,到底给那方诵雅什么名分,正妻,还是小妾,只要你愿意,为父照办。”柳三得直跳脚,反手一棍,砸在了长子的背上。 柳子卿咬紧牙关:“儿子不敢。还请父亲大人做主。” “让为父做主?你要是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会那么唯恐天下人不知地,亲自送方家庶女去沈家吗?你是巴不得在功成名就之前,就早早地陷入三大家族的恩怨之间是吗?既然这样,为父便成全你,全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你成婚后便自立门户吧!” 柳三光说着,将教子棍甩向地面,冷哼一声离去。 柳子卯上前扶起地上的兄长:“大哥,你若是真心喜欢那姑娘,便是自立门户又如何?母亲去世后,父亲总是这般暴跳如雷,你别往心里去。” “弟弟,你不懂,我不能因为自己毁了一大家子。那方家二小姐虽然心地善良,为人沉稳,可是父亲说的我都明白。方家庶女,咱们沾不得,更是娶不起。”柳子卿说着,起身站好。 “大哥,莫非你真打算去邂逅一下沈家大小姐?”柳子卯说着,皱起了眉头,“这样会不会对沈家的姑娘太不公平了?” “我又有什么办法?总之先按父亲说的去做吧,再说了,人沈家大小姐,也不会看的上我的。明日我送你去沈氏族学。快去看书吧,你若考不中,父亲又该生气了。”柳子卿龇牙咧嘴地推开柳子卯,向屋外的空地走去。 柳子卯叹息一声,去了书房看书。 柳三光书房里,彭奎正单膝跪地,将密信用双手呈上。 柳三光亲自取了信,打开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家主子可曾说要我回信?”柳三光将密信拢进袖中。 彭奎摇头。 “你回去吧。”柳三光转身,将密信稍作灰烬。 将军府内,沈静璇忙完手头的事,又去陪着莫等闲下起了围棋。 一赢三输,沈静璇还是下不过她大舅,只得投子认栽。 莫等闲哈哈一笑,抬头见二儿子与三儿子已经来了,便想让这兄妹三人一起陪他玩一把沙盘演兵。 岂料三公子莫启实神叨叨地凑到沙盘那里看了一眼,摇头叹息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自然是能的,三表哥,别惹大舅生气啦。大舅,月儿还有事,先退下了。”沈静璇知道莫启实老毛病又犯了,急忙出言劝阻。 莫等闲正瞪着老三,听沈静璇这么一说,只好点头:“也罢,你去吧。去看看你舅妈请来的教引嬷嬷,跟着学点小女儿家的东西,别整天跟着大舅,尽学些大老粗的玩意儿。” 沈静璇笑着离去,不出所料,刚一走到门外,便听那父子俩又吵吵了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不用听也知道,莫启实一定又在质疑那沙盘总是那几个路数,没有新意;而莫等闲一定在骂,说只有将老祖宗留下的智慧彻底吃透了,才有资格去求新求变;而二公子莫启宁,一定是默默无言地低头看着脚尖,听那两人对吼。 这父子几个,太逗了。 沈静璇轻笑,抬腿间,便走进了表妹的闺房。 教引嬷嬷正笑眯眯地给莫家的两位小姐讲述闺阁礼仪。戴氏下了血本,秦嬷嬷怎能不笑? 莫晓鸾已经腻歪了来回走什么“莲步”,哎呦一声,干脆坐倒在地,不肯起来了。 而莫晓鸢,则面满汗水地坚持着。她小心谨慎地走在一条画在地上的长线上,并努力地控制着步与步之间的距离,颇有点成效。 “你来做什么?”见到沈静璇的瞬间,莫晓鸾从地上弹跳而起,如临大敌。 沈静璇有点诧异,怎么几天不见,就这样防着她了? 不等她说话,莫晓鸾再次咄咄逼人道:“我的母亲,你的大舅妈,正卧床不起,请你去侍疾!” “晓鸾!你怎么跟表姐说话呢?”莫晓鸢放弃了训练,急忙转身,捂住莫晓鸾的嘴。 “怎么说话?母亲重金请来的教引嬷嬷,岂是让她来偷师的?叫她走!叫她去侍疾!”莫晓鸾搡开双生妹妹,目光如刀,一下一下刮在沈静璇身上。 沈静璇笑了:“表妹说的哪里的话。想必这位就是秦嬷嬷吧,还请嬷嬷看看,小女是否需要偷师?” 沈静璇说着,恭敬地对秦嬷嬷行了一礼,随后将莫晓鸾不得要领的地方演示了一遍,这才笑着站定,静静地看着莫晓鸾。 秦嬷嬷由衷赞道:“很完美。这位小姐可是有事?” “多谢秦嬷嬷赞誉,小女只是寄居在此,不知您来教导两位嫡小姐,多有得罪,还望嬷嬷海涵。”沈静璇虽说自己在寄居,却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秦嬷嬷又赞了几句,刚应了沈静璇让她离去,再想问她的身份时,却来不及了。 第四十五章 疑症 沈静璇去了戴氏那里,端茶递药,做足了功夫。 戴氏哼哼唧唧了半天也实在是烦的紧,道一声要睡了,让沈静璇退了下去。 一迈出正屋大门,沈静璇便听里面传来咒骂声,她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回了秋月阁。 刚坐下喝了杯茶,秋香引着沈静玲身边的大丫鬟来请她。 原来沈骏杉在将军府吃了闭门羹之后,觉得回国公府也是没个说话的人,他便去了温柔乡合|欢居。 奈何一向对他温柔体贴的冯萱,今日却变了脸,非要他回府,口口声声不要跟他过了。 沈骏杉百般哄着劝着,才知道冯萱因为贱妾的位分而不快。 料想着左右都是个妾,他便应了冯萱的要求,回府找莫钦岚说情,要给冯萱一个贵妾的位份。 莫钦岚本就受了打击,沈骏杉再这么一说,她瞬间爆发了,将满屋的古玩器皿砸得粉碎不说,还将沈骏杉给打了一顿。 而莫钦岚心绞痛发作,揍了沈骏杉之后,自己也晕过去了。 沈静玲忙着照顾双亲,抽不出时间来,只得让雨儿来请二小姐。 沈静璇闻言,急忙赶去了安国公府。 刚一到屋门口,就看见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地在收拾残局。 沈正阳站在屋门前,气得满脸通红。 见他妹妹来了,这才稍稍敛起怒气,柔声责备道:“二妹你来做什么?” “我来了,二哥就去看书吧。”沈静璇硬是将她二哥连推带搡地轰走了。 待她转身,迈步走近,四下一扫,顿时被眼前的狼藉给惊到了。 看来,莫钦岚昨晚的安静与妥协,只是暴风雨之前短暂的宁静啊。 沈静璇此时很懊恼,觉得自己不该离开。 她早该想到,莫钦岚能为着一个外室固执了十几年,是断断不会在一朝一夕之间平息内心的怨恨的。 即便是迫于形势,在国公府门前答应了迎外室进门,莫钦岚也只是当做权宜之计的吧?她的内心,还是不愿意冯萱进来的吧? 可是,她这个国公夫人,如果真的出尔反尔,不让冯萱进来的话,别人会议论,会再次戳她的脊梁骨。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矛盾心理,所以她才不得不安静下来,思考对策? 沈静璇想到这里,叹息不已,退出屋外,去了沈静玲屋里。 果然,莫钦岚正躺在沈静玲的床上,双目紧闭,眉头上的“川”字,似乎更深了。 柳姨娘正跪在床边给莫钦岚擦拭额上的汗水,当她反手将毛巾递给小草时,见沈静璇来了,忙起身让到了一边。 沈静璇对柳姨娘的印象还算可以,此人虽是小妾,但她向来安分守己,不闹事不闯祸,即便是攀上了莫钦岚,对别人也是谦逊有礼的。 她礼貌地朝柳姨娘点点头,问道:“姨娘可知我大姐去了哪里?” “在二公子的房里照顾国公爷呢。”柳姨娘叹息着,将小草拧好的毛巾递给了沈静璇。 沈静璇接来毛巾,看莫钦岚这不断出汗的样子,不像是单纯的心绞痛,便让柳姨娘遣退了小草,只留下秋香一个丫鬟在屋里。 “秋香,趁着医生还没来,你仔细看看怎么回事。不准瞒我。”沈静璇起身让开,站到了床头紧张地看着。 秋香跪下给莫钦岚把脉,少顷她诧异地“咦”了一声,随即又仔细地感受着脉搏。 诊断结束,秋香一脸为难地站起,看了眼沈静璇,欲言又止。 “怎么?”沈静璇料想秋香是怕柳姨娘多舌,便给她递过去一个眼神,让她但说无妨。 秋香攥着袖子,似乎是在斟酌用字,良久才道:“夫人似乎是染上千金杂症了。” “什么?”既是千金杂症,请个男医生来,岂不是让人笑话? 大辉朝男女大防,还是很讲究的,千金杂症,要由专门学过医术的产婆来看才行。 沈静璇转身对柳姨娘说道,“姨娘,麻烦你去外面拦下医生,让他不必过来了,去我父亲那里就行,再让我大姐过来一趟。” 柳姨娘也知道此事的讲究,当即应了一声出去了。 “说吧,这下没有外人了,你到底在瞒着什么?”主仆多年,秋香的稳重和细心,沈静璇是很清楚的,柳姨娘在,只怕她还是瞒住了最关键的消息。 秋香忽地跪下:“表小姐,夫人的脉象看起来似乎是怀孕了,只是那脉搏时隐时现,很是奇怪。这些日子,奴婢从这边的婆子口里得到的消息是,国公爷十有八九都是宿在柳叶巷,每次回府,也都是与夫人吵架。夫人怎么会怀孕呢?” “你是到底什么意思?”沈静璇听不明白了,这是说莫钦岚红杏出墙了吗? 秋香死命地摇头:“表小姐,夫人不是怀孕,而是被人下药了。奴婢知道一种,可以使人出现怀孕的症状,据说是宫廷里的后妃们常用来互相陷害的一种奇药。奴婢敢确定,夫人其实并无身孕,而是被人下药了。” “你说什么?”沈静璇震惊得倒退两步,是谁?是谁敢在国公府里兴风作浪? 今日这脉搏,要是医生把出来的,那不成了莫钦岚的耻辱了吗? 明明沈骏杉没有碰她,她哪来的身孕?除了与人私通,再没有了别的解释! 那么,沈骏杉与莫钦岚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将会彻底崩塌。 最终的受益人,只有可能是冯萱! 安国公府有内奸! 沈静璇很快镇定下来,她看了眼面色发白的莫钦岚,又问秋香道:“那一日,你可曾把出什么奇怪的脉象?” “没有。那一日的脉象,就单单是心绞痛与产后亏虚的脉象。”秋香仔细地再想了想,确定自己没有误诊。 沈静璇心中了然:“去吧,找个懂妇科千金的婆子来,掩人耳目,只要走个过场就行了。至于该怎么去毒,想必你是能行的吧?” “奴婢可以,只是有味药引不太好弄到。”秋香已被沈静璇扶起,她谨慎地低下头,并不因为立下大功而倨傲。 沈静璇就是喜欢她这性子,这才是大丫鬟该有的沉稳内敛做派。 “需要什么做药引,你直说就是,再难,我也会去弄来。”沈静璇自认这点事还难不倒她,不就是个药吗,顶多拿银子砸就是了。 不料秋香却道:“要童子的血做药引。” 童子的血?沈静璇一下呆住了。 第四十六章 昏弟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端刺破肌肤放出鲜血,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极其不孝的行为。 何况这药引,要的是童子的血。 所谓的童子,指的都是十四岁以下,没有行房经历的男童,这样的孩子,根本没有话语权。 想要用他的血,必定要与他的家人商议。 即便是穷得卖儿卖女的人家,都很少有人会同意用孩子的鲜血来换钱。 这药引的获得方式,压根就是无解的难题。 沈静璇沉默了,心事重重地开了门,想要透透气,不料却被一个男娃娃给撞了个正着。 这不是她三弟沈正晖吗?沈静璇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个家里,二房说起来有着五个子女,但是真正有着为人子女的自觉性的,除她之外,也就她大姐和二哥两个人。 大哥沈正昊整日忙着斗蛐蛐,连用膳都是由专门的仆人送到后花园去。 沈静璇来了府里这么多天,也就那天被一众郎君追捕时见过他一次,其余时候,仿佛这个国公府压根没她大哥存在一样。 而她三弟,更是奇怪,不是跟着大哥去斗蛐蛐,就是闷在屋里跟丫鬟厮混。 这些事,沈静璇都是从秋香那里知道的,她对她的这两个兄弟,简直气愤到了无言以对的地步。 说什么呢?十几年了,她跟他们不熟,他们眼里也没有她的存在。 除了二哥沈正阳和大姐沈静玲还愿意跟她说说话,这个家里,她着实找不到什么存在感。 这时候,她本想问问三弟是否愿意为了母亲,献上童子血做药引。 因为他的身体本来就是莫钦岚诞育的,为了尽孝的话,自我伤害就不算是罪过,反而是有着大孝心的表现。 可她转念一想,秋香不是说那个被发卖掉的丫鬟,已经跟三公子之间发生过什么了吗? 那么,想必沈正晖已经不是童子了吧?那她何必多此一举再去开口呢? 摇摇头,沈静璇迈步离去,沈正晖却喊住了她:“喂,我可以问你点事吗?” “你想问什么?”难不成这个家伙一直在偷听?而且,见到她就“喂”了一下,算个什么事? 子不教父之过,沈骏杉整天都在忙什么呢? 沈静璇对沈骏杉已经失望透了,同时又忍不住责备自己的大意,怎么就忘了叫人守好外面了呢? 她就不该打发秋芬与百灵去正屋帮忙收拾残局。 懊悔,已然无济于事,沈静璇只得尽量压下心中的不满,转身看着这个前世屡次让她气得肝疼的家伙。 沈正晖拽着她的衣角,喃喃道:“二姐?你是我的二姐吧?吴姨娘说你会对我好的,是不是呢二姐?” 沈静璇皱眉,吴姨娘?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沈静璇看着自家三弟那圆滚滚的脑袋和身材,再看他那不谙世事的表情,心中没来由的更加厌恶与不耐烦。 只是,为了搞清楚他忽然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沈静璇只得试着再套套话。 沈正晖见二姐果然不像二哥那么凶悍,顿时放心不少。 他兴奋地问道:“吴姨娘叫我来看看,母亲怀孕了没有?她说一旦母亲怀上了弟弟或者妹妹,我就不再是家中最小的了,就不必再整日被二哥欺负了。到时候,我可以欺负比我更小的。” “你说什么?吴姨娘让你过来的?她怎么知道母亲会怀孕?”沈静璇心下一惊,莫非,这暗中黑手就要被揪出来了? 沈正晖见沈静璇并没有否认他可以以大欺小的言论,心中大喜,对吴姨娘的话又多信了几分。 他急切地邀功道:“她当然知道了,秘方就是她告诉我的呢,那是可以让母亲立马怀孕的神奇药方哦。” 秘方?让人怀孕的秘方?难道是秋香说的宫廷秘方? 电光火石间,沈静璇已经明白了一切,心中震惊不已,对这个昏庸的弟弟气得差点就要开骂。 好在他话里话外并没有提及刚刚秋香说的话,沈静璇这才找到了一点点安慰自己的由头。 尽量平静下来后,她的心中有了引蛇出洞的打算,她勉强自己微笑着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你说详细一点。” “也就是合府夜宴后的第二天,吴姨娘说了,这可是她托了一位贵人得来的秘方,不让我随便告诉别人的。我就悄悄带着丫鬟去外面抓了药,和在母亲的晚膳里让她吃下去了。怎么样二姐,我孝顺吧?”沈正晖仰起天真的脸庞,瞪着无辜的双眼,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二姐。 沈静璇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几次想一巴掌甩下去,又怕坏了事,只得忍住。 她背过身去,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不要意气用事。 良久,她挤出生硬的笑脸看着她三弟:“好,真孝顺。不过你还是个孩子,不大懂得药材的用量。母亲现在的脉象还不是特别明显,因此连医生都不敢确诊呢,你可要再去弄点药来才好。” “真的吗?那我去找一找那药方。”沈正晖高兴坏了,这可是他翻身得解放的大好事。 一旦有了弟弟或者妹妹,他就可以像大哥和二哥那样威风了。 此时的他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竟对他二姐的异常毫无察觉。 沈静璇看着这昏庸到了极致的弟弟,为她的父母感到悲哀,更为沈氏一族感到可惜。 莫钦岚生了三个儿子,却教子无方,整日忙着跟外室斗法,顾此失彼。 她将老大惯成了标准的纨绔子弟,将老三宠成了不辨是非的糊涂鬼。 唯一遭到冷落的老二,才是个可塑之才,偏偏他只是次子,无法承爵。 二哥必须高中!这是沈静璇内心坚定的呼喊。 她拽住正准备离开的三弟,问道:“告诉二姐,吴姨娘懂不懂医术?” “懂啊二姐,不然她怎么给我写的方子?”沈正晖想当然就脱口而出。 沈静璇却问:“你不是说那是别人给她的秘方吗?” “哦,可是吴姨娘还往里面添了好几味的补药呢,她说这样对母亲的身子会更好。”沈正晖得意地说着,仿佛傍上了吴姨娘这个靠山,是件无上光荣的事呢。 沈静璇冷笑不已,沉思片刻,交待道:“这样,你叫吴姨娘亲自带你去一趟药房吧,省得你不懂用量,又给弄少了。你不是急着想要弟弟妹妹吗?宜早不宜晚对不对?” 沈正晖拍了拍手:“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二姐你真厉害!难怪吴姨娘总是夸你。” “她夸我什么?”居然不是骂她? “吴姨娘夸你性格好,是很多公子的梦中佳人呢,将来指不定有多少人要抢着跟你成亲呢。”沈正晖与有荣焉地一咕噜说了出来。 沈静璇忍无可忍,却还是要忍。 她紧紧攥着的拳头在颤抖,她真想一拳砸晕这个混账东西。 这是在夸她吗?这是在败坏她的名声呢!偏偏这个蠢货还以为是好事呢! 另外,她很好奇,她跟这个吴姨娘哪里来的仇怨? 上一世,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可是微弱到几近于无啊。而这一世,她也没招惹什么吴姨娘不是? “快去吧,母亲还等着呢。”沈静璇已经失去了耐心,对于这样一个弟弟,她的冷静自持仿佛随时会失去控制。 她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一掌拍死丫的。 第四十七章 欲擒 目送她三弟离去后,沈静璇留下秋香守着莫钦岚,她则寻出屋去,找到柳姨娘,叫她务必拖住吴姨娘半柱香的时间。 走到沈骏杉歇着的屋子,沈静璇掀开门帘,但见她大姐正埋首疾书,记录着医嘱,她便退了出去,静静地等着。 待沈静玲送走济善堂的老医生,沈静璇拦住准备去抓药的大姐,如此这般的解释了一番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沈静玲听着,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你没有胡说吧?” “大姐,这种事,我敢吗?”沈静璇叹息一声,“这事,我出面还不行,毕竟我尚未回府,如今在这里的身份尴尬的很。吴姨娘虽是姨娘,但却不是我们二房的,还请大姐无论如何亲自跑一趟。” “你是要我带人全程看着吴姨娘抓药吗?”沈静玲困惑地问,“可是,你又打算怎么让她受罚呢?” “我去找祖父,大姐你快点准备一下吧,吴姨娘待会就要带着三弟出门去了。”沈静璇说着,已经将她大姐往三房那边推去。 沈静玲无奈,只得将药方收好,交代了沈静璇几句老国公爷的脾气,随后喊上雨儿,去了三夫人巫云那里。 大房那边,待柳姨娘走开,吴姨娘立即带着三公子沈正晖出了国公府。 收到消息的沈静玲,与巫云一同坐上租来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沈静璇也没闲着,她叫秋香将百灵与秋芬喊了回来。 “百灵,找一下你父亲布置在某处的眼线,传几句话,你能做到吗?”沈静璇的手指磨着茶盏的手把,在斟酌用字。 柳家人有专门的暗号,这事她知道,但是却不能说出来,只能装无知,去问。 百灵忽地跪下:“但凭表小姐吩咐。” “我想让你传话给他们,一旦看到安国公府的女人与冯萱接触,立马通知我。你能做到吗?”沈静璇收了手,一本正经地看向百灵。 百灵抬头看了眼,明白这是很重要的事,点头道:“奴婢遵命。” 沈静璇叫秋芬一并去柳叶巷,保护百灵。 待这两个丫鬟走后,她又取下莫钦岚的腰牌,让唐嬷嬷去请太医。 忙完这一切,她知道还差最关键的一环,不得不向沈正阳借了个丫鬟陪着她,随后硬着头皮去了后院,请心月湖别院的老国公爷出山。 沈静璇的心情很复杂,她即将要面对的可是她的祖父。 上一世她根本没跟他打过交道,只在许久之后才听说这位祖父大人也是个风|流的糊涂人。 想想也是,能够让姨娘生下庶长子的男人,有几个是不糊涂的? 沈静璇很矛盾,明知她需要这位祖父出来主持局面,可是又觉得祖孙两人竟然是为了家丑而见面,所以她心中很是别扭的慌。 终于,别院到了,整个院子依水而建,不大也不小,算是个自成一家的精致小天地。 院子里住着的,除了老国公爷沈仲庭,还有他的正妻,安国公府三位嫡出老爷的生母高氏。 高氏早年因姨娘气坏了身子,又被姨娘陷害,身中剧毒,差点死于非命。 好在四爷沈骏枫结识了不少能人异士,其中有一位方士对医术颇有研究,总算是施针救下了老夫人。 但老夫人虽然活过来了,却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闷声不响地搬去了别院,与老国公爷分居。 老国公爷于心有愧,一纸放妾书将那姨娘逐出府去,随后又搬去了别院陪着发妻,再也没回过前面的正院,也很少再过问府里的事情。 沈骏杉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继承了安国公的爵位,开始了新任家主的生活。 踏上花园小径,沈静璇耳中只听得见鸟叫的声音,感觉庭院深处的小木屋根本无人居住一般。 她在屋门前站定,轻声请道:“祖父,祖母,孙女静璇有急事求见。” 沈仲庭本在屋内看书,闻言转身看了眼目光涣散的发妻,轻轻走了出来。 眼前这个神情谦恭的小女娃,老爷子是见过的,也知道她是寄养在外的孙女。 只是他长年累月的不问世事,不与人打交道,所以表情有些僵化。 在沈静璇看来,对面的这位就是个冷冰冰没有感情的老人。 老爷子问:“什么事?” 沈静璇行了一礼,垂眉敛目,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来意。 沈仲庭的目光微微变了变,他捋了把胡须,并不搭话,转身进了屋去,将沈静璇晾在了原地。 沈静璇倒是不恼,她跟她大姐商量计策时,她大姐已经嘱咐过她,说祖父长年深居简出、性格古怪,叫她耐心一点。 她便稳稳当当地站着,等着屋里那人走出来。 不知道老爷子用了什么法子,最后走出来的,却是十几年不曾出过小木屋的老夫人高氏。 高氏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母亲被人害了?” “回祖母,正是。”沈静璇恭敬地行了一礼,两世为人,她总算是见到了她的亲祖母。 “你母亲可是正室夫人?”高氏又问,上前一步,紧紧捏住沈静璇的双肩。 沈静璇看着面色煞白的祖母,点点头:“正是,是二老爷的正室夫人。” “走,我给你主持公道!”高氏的眸子忽然放出异样的光彩,多年涣散的目光终于重新凝聚,似乎转眼之间,她找到了振作起来的理由。 沈静璇为这样的变化感到意外和震惊,莫非这十几年来,祖母都活在心如死灰的世界里? 她甚至不敢应祖母的话,她怕祖母只是一时激动,无法撑住场子。 高氏像是明白她在想什么,不由分说,撤下捏住她双肩的手,反手一拽,将沈静璇一路带去了前院。 沈静璇惊讶于高氏的爆发,她看着那一双枯槁的手,一时间难以置信。 虽然小妾陷害正室这样的内宅之事,由眼前的这位老夫人来主持局面最好不过,可是沈静璇对她的祖母一点信心都没有啊。 万一祖母她到了关键时候却坏了事可怎么办? 这是她如何计较谋划都算不到的变故啊。 这时候,百草大街的济善堂内,沈静玲与三夫人巫云出现在了吴姨娘身后,一直静静地看着。 济善堂的掌柜有个毛病,招呼一个客人的时候,从不过问下一个客人,只管埋头抓药。 巫云便在沈静玲的陪同下,默默看着吴姨娘在那里指手画脚地使唤掌柜的。 少顷,吴姨娘身旁,等得不耐烦的沈正晖忽然转过了头来,惊讶地喊出了“三婶”、“大姐”。 第四十八章 故纵 吴姨娘闻声回眸,眼中不见一丝惊慌,像是根本不怕别人认出来她抓的是什么药。 对着三房的夫人不痛不痒地微微服了服身子,吴姨娘眼神飘过,接着颐指气使去了。 沈静玲总算是明白了沈静璇让她带着巫云来的目的。 如果是让大房的夫人秦悯贞来,只怕吴姨娘会更加蹬鼻子上脸。而巫云是三房夫人,吴姨娘再跋扈,也不至于跟巫云明着闹不痛快。 都说小妾是乱家的根源,看来此话不假。沈静玲不由得暗暗坚定了不准夫君纳妾的决心。 将济善堂的老医生开给沈骏杉的药方攥在手心,沈静玲搀着巫云,默默等着忙碌的掌柜的,对吴姨娘的倨傲与轻慢根本不上心。 沈静璇让她们来,要的只是她们见证吴姨娘抓药这么个过程。 少顷,吴姨娘的药材齐了,她转身要走,却见沈正晖站在沈静玲的面前低垂着脑袋。 沈静玲也不傻,这要是放吴姨娘先走了,回去再想拿看见吴姨娘抓药说事,还是会有些站不住脚的。 到时候吴姨娘可以说路上被人调换了药材,将下毒的事推个干净,沈静璇定下的计策便会功亏一篑。 因此从沈正晖转过脸来开始,沈静玲就死死的瞪着他,瞪得沈正晖嗫嚅了半晌,最终还是乖乖地站到了长姐面前来。 巫云倒也机灵,见状赶紧接过沈静玲手中的药方去抓药。 吴姨娘款款而行,向沈静玲姐弟走来。 沈静玲便像往常一般训了沈正晖几句,无非是问他怎么又没有去族学读书。 “二哥不是也没有去吗?”沈正晖不思进取,干脆拿沈正阳说事。 沈静玲恼了:“你跟你二哥比?他的水平一早超过了先生,再去也是浪费时间,你呢?你有什么理由?难道指望大哥承爵后养你吗?还是说只想捐个挂名的闲官,苟且度日?” “这有什么不好?三叔还不是父亲养着的?”沈正晖喃喃辩解,对于读书很是不屑。 沈静玲气得冷哼一声:“不管你什么理由,让你去就去。再不去,母亲不管,我这个长姐可是要管你的。” 训罢三弟,她笑着看向吴姨娘:“既然吴姨娘这般疼爱三公子,想来是不会置三公子的学业于不顾的对不对?吴姨娘何不劝劝三公子?” 吴姨娘闻言,轻蔑地笑笑:“妾哪里管得着?不过是来药房的路上正好遇见三公子罢了。这是三公子要的药,给你,拿好了!” 吴姨娘说着,就将药包塞往沈正晖怀里。 沈静玲早防着这一手呢,将自家弟弟往后一拽,避开了药包。 吴姨娘还是笑:“呦,这小身手不错。妾回去定然跟大夫人说说,叫珂姐儿也学一学。” “吴姨娘,既然你自知是个妾,那就来伺候本夫人上车!”巫云抓完药,转身冷冷看着。 此时是在外面,吴姨娘还真不好明着与三房的夫人不对付,便假惺惺道:“还请三夫人恕罪,妾身子不适。” “不适?那这药到底是三公子要的,还是给你自己喝的?”巫云不知内里,只知道沈静玲要她来帮忙镇场子,想当然的就拿出了三房主母的身份来压吴姨娘。 都是一个府里的,吴姨娘是个妾,即便在长房那里再嚣张,在二房面前却不敢轻狂。 但是对着府里最不济的三房,她却是根本不屑一顾。 只听她故意咳嗽了几下,无视沈正晖诧异的眼神,说道:“正是呢,妾染了风寒,所以来抓药喝。” “那你便自己将药拿好,推给三公子作甚?”巫云说着,对吴姨娘不屑到了极点,看也懒得多看一眼,起身走向马车。 见巫云歪打正着地让吴姨娘应下了药材的归属,沈静玲总算松了口气,却不敢让巫云继续与吴姨娘饶舌。 她趁势对吴姨娘说道:“我三婶向来宽厚,既然吴姨娘病了,三婶她会得怜悯你的。” 巫云听到提醒,急忙收回本要出口的讽刺话语,配合道:“可不是吗?来人,扶吴姨娘上车。” 吴姨娘再猖狂,没有莫钦岚的首肯,她出门是坐不了府里的马车的。 而巫云与沈静玲为了方便跟踪,自然也不会用府里的马车,因此此时停在药房门口的,竟然都是租来的马车。 丫鬟闻言,直接将吴姨娘搀上了巫云租的马车,吴姨娘还骄傲得很,觉得三房的夫人都得给她面子,很是得意了一番。 巫云在沈静玲的陪同下紧跟着走了上去,沈正晖则单独上了空出来的马车,众人很快向国公府赶去。 到了府里,走到正房与大房院子的分叉路口,吴姨娘一抬头,看见一个面色煞白的老夫人,领着一大帮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当即愣住了。 高氏在嬷嬷的服侍下,梳洗了一番,换上了许久不曾穿过的诰命夫人的官服,项上戴着一串长长的南珠项链,圆髻上只簪了根金簪,便再没有多余的装饰。 吴姨娘再混,也认出了这是自家府上的老夫人,当即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妾给老夫人请安。” 妾是没有资格喊婆婆为母亲的,吴姨娘倒是没敢僭越。 高氏一听是个“妾”,当即火冒三丈,将要出声斥责,却见巫云也跪拜在地:“三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的身子可是好些了?” 高氏一听喊得是母亲,下意识地点点头,抬手就让巫云起来。 留在府里的沈静璇,早已经将事情的始末说予了高氏听,高氏此时即便不记得具体的因由,却还是死死地记住了有一个出府去买药的妾,要害她的儿媳。 因此,巫云甫一站起,就被高氏揽到了身后护着。 高氏冷喝一声:“大胆贱妾!竟然敢先于三房夫人而行?来人,行家法!” 吴姨娘震惊得看向老夫人,一时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环顾四周,她却看不到任何怜惜或关切她的人。 大老爷沈骏杨是个混的,整日只知四处吃喝游玩,对内宅之事根本就是听之任之。 此时他的嫡母要来惩治个小妾,他自是无话可说的。 而大夫人秦悯贞,性情太过怯懦,丝毫没有正室的手腕与魄力,这些年只得由着吴姨娘屡次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她虽不懂反抗,但心中却是怨恨无比的。此时老夫人要教训吴姨娘,她恨不得吴姨娘干脆被打死才好,哪里会替她求情? 至于柳姨娘,向来与吴姨娘生分,且又都是小妾,既没有为她说话的情分在,更没有说得上话的身份在。 再说,柳姨娘还巴不得吴姨娘早点消失呢,她就更不可能为吴姨娘说话了。 吴姨娘一时竟是孤立无援,只好看向自己的两个庶子以及庶子的媳妇。 奈何,身份所限,她的庶子将来还要指望二房过活,更不可能出头顶撞二房的嫡母,他们名义上的祖母。 吴姨娘欲哭无泪,正要辩解,却见秋香与唐嬷嬷引着太医走了出来。 老先生对着高氏微微一揖:“老夫人哪,国公夫人当真是被人下药了啊。” 高氏的脸黑得似那天空翻滚的乌云,她冷哼一声:“贱妾冒犯三房夫人的处罚稍后再说,你们都给我先去搜查下药的证据!看看到底是谁敢害我的二儿媳!我定要她比死还难受!” 吴姨娘闻言彻底软在了地上。 第四十九章 涟漪 很快,一旁待命的仆人们钻进各房各院中搜索所谓的证物,吴姨娘也遭到了搜身。 搜出来的,自然是那一包所谓的秘方,唐嬷嬷将药材递给了太医。 太医打开药包细细一查,将药材递给高氏,唏嘘不已:“老夫人哪,国公夫人体内的,正是此药。” 高氏怒不可遏,当即将药包甩在吴姨娘脸上,气得像是随时会一口气背过去一般,骂不出一句话来。 沈静璇见落后回来的沈正晖也走到人群前来了,忙朝一旁的沈正阳使了个眼色,让他把不明就里的三弟带走,要是三弟坏了事就不好了。 沈正阳虽是个书生,但好在他有先见之明,一早要来了蔚青这么个懂武术的丫鬟。 他走上前去,不由分说拽回沈正晖,退回人群后便让蔚青给沈正晖下了点穴手,直接给弄晕了。 让蔚青带着沈正晖先行退下,沈正阳上前几步,对着太医一揖,展臂请道:“章太医,让您见笑了,具体该怎么解毒,还请您再费点心,请——”沈正阳说着,将太医引着去了书房。 毕竟内宅之事,太医在场总是有伤沈氏脸面的,能回避还是回避的好。 吴姨娘却忽然开始撒泼,她一把搡开前来架住她的婆子,叩首道:“老夫人,这都是三公子拜托妾做的,三公子的孝心实在是叫妾无法拒绝,妾便四处托人,重金买来这么一个方子。妾只道这是有助于怀孕生子的养生之方,妾只盼着三公子的孝心能让大家都看得到,只盼着二夫人与国公爷重修旧好。妾,何罪之有?” 沈静玲闻言气得不轻,她走上前来,对着高氏行了一礼:“祖母,孙女方才可是跟三弟一起去的济善堂,也是一道回来的,有三婶婶作证。这药,方才在济善堂门前,吴姨娘说是她抓给自己喝的,此时却倒打一耙,栽赃给三弟,实在是居心叵测。还请祖母明察。” 巫云忙附和着称此话不假,又将药房门前的较量如此这般地叙述了一遍。 高氏听罢气得五官纠结,浑身发颤,头上金簪子上垂着的金片不断地摇晃。 高氏扫了眼等候命令的唐嬷嬷,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吴姨娘诬蔑嫡子,掌嘴!” 唐嬷嬷当即撸起袖子,啪啪开打。 大老爷沈骏杨虽然肉痛,不过也就是稍稍别过脸去而已,而吴姨娘的两个庶子,也只是低下头,并不敢说话。 莫钦岚的威严,府里的人谁没有见识过?她可不只是在外面威风,对于得罪了她的妯娌,她也是毫不留情的。 大房的两个庶子很是惧怕莫钦岚,虽然此时莫钦岚在床上躺着起不来,但出面的却是更加得罪不起的老夫人。 他们只祈祷不要被吴姨娘拖累了,根本不敢想求情的事。 两人的媳妇也不敢帮腔,只管抱着孩子扭过脸去,可怀里的孩子还是一个劲的扭头看向有动静的方向。 少顷,大房庶长子沈正旻三岁的儿子终于哇的一声啼哭出来,引得高氏终于回眸瞅了一眼,却是死死地剜向沈正旻的妻子佟氏。 佟氏惊惧不已,当即跪倒在地祈求宽恕,高氏冷哼一声,让她带着孩子去了人群后面。 众人再次将目光投向前面的空地上。 吴姨娘被打得双颊红肿,抖如筛糠,再不见那秀美的姿容与欺压大夫人时的骄纵模样。 唐嬷嬷再次挥起一掌,偏在此时,国公府门房的管事却跑了过来:“启禀老夫人,方相夫人求见。” 高氏蹙眉:“你先去伺候着。” 门房那管事应一声喏,匆忙离去。 唐嬷嬷那一掌便顿在了空中,迟迟不曾落下。在场众人也是神色一变,唯有被打得满嘴鲜血的吴姨娘却笑了起来。 高氏这些年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要不是今日沈静璇擅闯别院,破了高氏多年来的禁令,高氏也不会出来主持局面。 然而这事,沈静璇并不知晓,她更好奇的是,冯菀怎么会这么快得了消息。 放眼四顾,除了四老爷外出应酬,二房大公子沈正昊在后院忙着斗蛐蛐,二老爷夫妇一个因伤一个因病躺倒在床,以及归宁的沈姨娘母女,各房各院的人几乎全部到场了。 帮吴姨娘要传出消息去的,那就只能是她的贴身丫鬟和嬷嬷了。 因吴姨娘抓的这药本就需要掩人耳目,故而她不曾带丫鬟去外面,倒是好了她,让她有了帮忙通风报信之人。 沈静璇没能瞧见那几个下人,暗道自己终究是算漏了。 她自责不已,为沈淑纯而担忧。 一直以来,护着沈姨娘的,都是莫钦岚这个做嫂嫂的。 她虽对沈骏杉不满,但一直秉持善待姑嫂的理念,只要别人不招惹她,她绝对是好言好|色地对待。 对于沈姨娘这个被人辜负的弃妇,莫钦岚尽管不满她做妾的糊涂行为,终究还是拼着得罪冯菀,将沈姨娘护得妥妥的。 沈姨娘要辟院别居,那就让沈姨娘自己挑地方,看宅子;地方定下来了,莫钦岚二话不说掏腰包,还是打着老国公爷的旗号让人将银子送去。 沈姨娘要她的庶子进沈氏族学,莫钦岚也是当即应下。 只要是她这个宗妇、做嫂嫂的能做的,她都在尽力。既要让小姑子满意,又不至于让小姑子觉得太过歉疚,在娘家这边抬不起头来。 正是有着莫钦岚打着老国公爷旗号的护短之举,冯菀才一直奈何不得沈姨娘。可如今,莫钦岚倒下了,冯菀居然打蛇随棍上地来了。 沈静璇很明白这内里的玄机,更清楚只有掌握先机,才能堵住冯菀的嘴,才能叫她带不走沈姨娘,让莫钦岚的努力不至于白费。 她拽了拽高氏的衣袖,歪着脑袋问:“祖母,母亲病了,方夫人是来探望母亲的是吗?” 高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神采,这暗中的玄妙与暗涌她也是明白的,她扬声令道:“让小姑子好生照顾二夫人,老身亲自去迎方夫人。” 这话还要怎么说才明显?沈静玲是二房长女,自家妹妹已经做出了力挽狂澜的努力,她又岂能落后? 只见她越众而出,主动请缨道:“祖母,孙女这就去给姑姑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是趁着冯菀还没到,赶紧让沈淑纯起床去莫钦岚那里侍疾,这样一来,冯菀便少了找沈姨娘回去的由头。 高氏自然是同意的,她又交代了将吴姨娘关押进柴房的事宜,随后领着一帮子孙,浩浩荡荡地去迎方夫人冯菀。 令众人诧异的是,来的不只是冯菀,还有盛装打扮的冯萱,以及那个满面娇羞的庶女。 沈静璇不由得皱眉,冯家姐妹,居然不要脸到这个地步了?这是打算乘虚而入吗? 天香楼逍遥阁内,四老爷沈骏枫还在回味着方才的对话。 他看着举杯而饮的孟承渊,奇道:“殿下的消息确信无误?镇南王与王妃今日就能到达?” 孟承渊饮尽杯中酒,眸中泛着异样的神采,朦胧却又深沉:“那是自然。她想不到的,算漏了的,都由我来。我来帮她想好,我来给她补上。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是我的一切。” 孟承渊说完,忽地笑了:“四爷快些回去吧,今日国公府必然非常热闹,稍后陶公公也会去凑一凑趣。四爷,你准备好了么?” 沈骏枫久久不语,只看着这个天潢贵胄潇洒起身,孑然离去。 一直把玩着手中酒杯的沈四爷,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猛地后仰,吞下满满一杯烧酒,随后将酒杯重重一搁:“好!” 第五十章 登堂 安国公府门前,此时热闹非凡。 冯菀带着冯萱,领着一帮家丁,搬来好几只金丝楠木箱子。 冯萱今日穿着一身桃色的高腰襦裙,上身着一件淡黄滚边白底印花对襟褙子,头上梳着抛家髻,簪着碧玉七宝玲珑簪与金凤出云点金滚玉步摇,耳上垂着明珠琉璃翠耳环,手腕上戴着一对珊瑚手钏,脚上踩着绣白莲花软缎鞋,打扮得好生富贵明艳。 而庶女沈静瑶,上身穿着的姹紫嫣红苏绣小袄下面,是一条粉霞锦绶藕丝缎裙,梳着双平髻的头上簪两朵金雀儿珠花,项上挂着一只赤金坠万事如意金锁的项圈,手腕上一对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脚上踩着粉色的软缎绣花鞋,端的一个富贵娇羞的千金小姐模样。 高氏才露出厌恶的神色,冯菀已然开口:“呦,老夫人今儿个怎么也出来了?十几年不见,气色还是好的很哪。” 冯菀说着,已经将冯萱拽上前来:“四妹,这就是姐姐跟你说过的,曾经名扬京城的沈老夫人,还不快来拜见?” 冯萱拽着沈静瑶的手,母女俩嘴角含笑,不急不慢,款款走近。 冯萱对着高氏行下大礼:“阿萱见过老夫人,愿老夫人顺心遂意,福寿延年。” 庶女沈静瑶也用那清澈响亮的嗓子喊道:“静瑶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高氏很吃惊,在场的人也都傻了眼,就连沈静璇,也未曾想到冯菀会唆使冯萱母女,就这么登堂入室了。 这母女俩,穿着打扮如此鲜艳夺目,摆明了是有备而来,别有用心。 冯萱对着老夫人称呼自己为阿萱,那就是说,她是以晚辈,以冯家小姐的身份说话的;而庶女沈静瑶,一张嘴就喊祖母,便是上赶着认下了她沈氏庶女的身份。 这母女俩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冯萱拿身份威胁,沈静瑶用亲情绑架,高氏却不买账。 她紧了紧唐嬷嬷的手臂,冷哼道:“既想我顺心又安康,那就别让我看见不该看见的人,听见不该听见的事!” 冯萱见高氏如此不给面子,也不恼,自己觍着脸站直了身走上前去,笑道:“老夫人,今日阿萱不请自来,给府上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们都备了些礼物,阿萱伺候您进去再说可好?” 高氏虽形容枯槁,但因情绪激动,原本苍白的面色,此时倒是红润了不少。 她一把甩开冯萱的手臂,却是对着冯菀说话:“老身不比你冯府的老夫人娇贵,还用不着人来搀。” 高氏说着,连原本搀着她的唐嬷嬷也一并推开,她傲然站立,对冯菀道一声“进来说话”,便已转身往回走。 在场众人,个个屏息凝神,就连沈静璇,也是垂下眼睑,静静地跟在后面。 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料,本该在合|欢居里面的冯萱与沈静瑶来了,秋芬与百灵到现在却没能回来,想必是出事了。 而冯菀在这个时候来,明面上是带着冯萱讨没趣来了,实际上却是出手拦下了吴姨娘的行刑,这吴姨娘,到底与方家和冯家有着什么联系? 她好奇的很,更是着急得很,眼风一扫,已经看到了吴姨娘的贴身丫鬟,正混在方家的仆人里溜进府来。 如此一来,她对吴姨娘的猜测便得到了证实,那么她对柳叶巷出事的预感,估计也是差不离了。 此时能再派谁出去打探消息?秋香?唐嬷嬷?还是蔚青?都不行。只要这几人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离开,什么都是枉然。 看来,她只能试一试借花献佛了。 到了会客的地方,但见几张桌子在屏风两侧摆开,高氏并不将冯菀引进正屋大堂去,看来时铁了心的不肯给冯菀唱大戏的机会了。 男女家眷分两侧坐下,沈静璇趁着人群尚未全部落座,走到高氏身前请道:“祖母,孙女的母亲被人毒害病倒,到现在还未醒转,孙女心中实在是挂念得紧。孙女可否回将军府一趟?” “你舅舅舅妈来了也是无事无补啊。”高氏虽然心疼儿媳妇,却不喜欢这时候让儿媳的娘家知道,听了沈静璇的话,她自然是不高兴的。 沈静璇委屈地撅起嘴,拽住高氏的衣袖:“祖母,孙女不是找舅舅舅妈,孙女的秋月阁内,有着上次母亲去看望我时留下的一支人参,孙女知道那是珍品,想取来给母亲用。” 看着就要哭出来的小娘子,高氏动了恻隐之心,却还是不肯沈静璇有机会回去见到莫等闲他们。 高氏妥协道:“那就让你的丫鬟走一趟,你就不必回去了。” 能让丫鬟出去一趟,沈静璇的目的已算达成,她便不再坚持,道一声是,带着秋香去了花厅外交代去了。 秋香听了沈静璇的分析,也是心下一惊。明白事情严重性的她,接过沈静璇的腰牌,二话不说出府而去。 回到将军府,秋香先是叫彭奎去了柳叶巷的入口候着她,随后翻身上马,去了趟平口的山庄。 找到柳管事的时候,秋香见莫等闲也在,心知此事无法隐瞒,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柳管事正在向莫等闲交待为表小姐效命的事,莫等闲没有怪罪他,反而是叫他不要敷衍了事。 此时两人一听今日发生的事,都知道一定是柳叶巷那边出了岔子。 莫等闲当即让柳管事带着秋香亲自走一趟柳叶巷那边,他则回府打发戴氏去安国公府看望莫钦岚。 秋香来回奔波,这一前一后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她只恨时间过得太快,根本不够用。 而安国公府众人,却在暗流汹涌中觉得度日如年一般难受。 “老夫人,今日沈妹妹可在?”冯菀笑着抿下一口茶,眼睛却是扫了下在场的其余人等,高氏再狡猾,不肯让沈姨娘出来,那她总能从其他人的表情上看出点什么。 奈何,安国公府众人像是早就排练好一般,个个低头不语,只看着自己眼前的桌面。 高氏倒是答得爽利:“我家纯儿,正在岚丫头那里侍疾,一时半会也过来不了。” “呦,这么不巧?那我多等等就是,不都是自家人吗?”冯菀笑得虚假,却是热情至极。 高氏不怒反笑:“看来冯老夫人对子女的教导真是越来越用心了。冯菀你也知道要与姨娘交好了?不过听你的口气,不像是来给我家岚丫头探病的吧?亏我家孙女还以为有人来关心她的母亲了,当真是天真至极。” 高氏说着,对着沈静璇招手道:“乖孙儿你来,给方夫人赔罪。” 沈静璇起身,对着冯菀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方夫人恕罪,方夫人海涵。” “呦,这说的什么话?老夫人这不是在埋汰我吗?我这不是没顾上呢吗?既然静璇丫头这般期待我去探望岚妹妹,我岂有不去的道理?” 说着她对正忙着招呼家丁搬弄礼品箱子的冯萱喊道,“行了四妹,快过来与你未来的婆婆好好赔个罪,跟着大姐一起去看看国公夫人,你也是这府里的人,是国公夫人的姐妹了,可不能让别人说你这个当妹妹的不尽心。” 冯萱浅笑盈盈:“是。大姐教训的是。请老夫人恕罪,阿萱光顾着给您孝敬心意了,倒是忘了岚姐姐的身份是尊贵无比的,阿萱怠慢了岚姐姐,还请老夫人莫怪。阿萱这就去给岚姐姐侍疾。” 第五十一章 外祖 冯菀顺杆子往上爬的本事,沈静璇上辈子已经领教过。 这时候,冯菀三言两语叫冯萱认下高氏,又让她称莫钦岚为姐姐,在场众人,无一不是被这样的手段震惊到了。 而冯萱,亦不复那夜在国公府外面闹事时凄婉无助的模样,言语间反倒是在讽刺莫钦岚身份尊贵,比高氏这个婆婆还重要。 高氏岂会上当?她忽地冷哼一声:“不必了,岚丫头有纯儿伺候着,又有二老爷陪伴着,外人去了,只会添乱。” 听见没有?外人!沈静璇在心底为祖母叫一声好,她若是早知道高氏这般厉害,一定早就将高氏请出来了。 只是,既然高氏是非分明,说话中气十足,铿锵有力,为何却又在别院避世了十几年?这中间的曲折,她得好好留意一下才行。 高氏不等冯萱辩解,再次开口:“冯菀啊,这姐姐妹妹的情分,老身还是劝你,不要让你妹妹胡乱攀交情的好。岚丫头的妹妹,可是我家老四的心病,你这个庶妹口口声声要做岚丫头的妹妹,难不成是惦记上我家老四了?你这个做长姐的,得好好教导她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 此话一出,席间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沈静璇,也不由得多看了高氏几眼,这这这,祖母大人简直就是隐居的高手啊。 果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谁说婆婆就会为难媳妇了?高氏可是处处护着莫钦岚呢啊。沈静璇不由得为自己有这么一个祖母而感到自豪。 冯菀的脸色变了又变,很是难看。 放眼满京城,除了莫钦岚,还有谁敢这么不给她这个方夫人面子? 奈何,今天出来一个更厉害的,话锋一转,倒将冯萱说成了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之人。 想必这高氏,是不会答应给冯萱贵妾的位分了,怕是连进府都成了问题。 尽管如此,冯菀却也不肯善罢甘休,她忽地扬声:“老夫人教导的是。只是我家阿萱情系二爷,想着哪怕是做个妾室,都要陪着心上人,这才觍着脸认二夫人做姐姐。都说长姐如母,老夫人也是当母亲的,有沈姨娘的例子在,想必这个中的为难而不忍,老夫人您是比晚辈更深有体会的吧?” 高氏登时大怒,冯菀居然那沈淑纯的事来跟冯萱比?还有比这更无耻的吗? 没有沈淑纯的一厢情愿和沈家的帮助,方开辉能有今天?冯菀能成为宰相夫人? 这冯菀,掠夺了沈淑纯的辛苦果实就算了,居然还这么不知廉耻地颠倒黑白?方家害苦了沈淑纯,冯菀有什么脸面来这里撒野? 宰相夫人?在高氏面前也得以晚辈的身份老老实实待着! 高氏冷哼一声:“冯菀,你母亲怕是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痛了吧?靖宁侯府,难不成真以为攀上个有用的女婿,就能到我安国公府作威作福来了?” “呦,老夫人,瞧您说的,谁有伤疤,您不是最清楚的吗?都说安国公府最重妻妾之道,想必老夫人,是不会阻拦我带沈姨娘回去的吧?这姨娘不敬正室,听说老夫人您是最厌恨的呢。”脸皮都撕破了,冯菀也不怕得罪高氏,干脆戳上高氏的痛处。 高氏那一年险些被小妾害得丧命,这京城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若不是老国公爷当机立断处理了姨娘,浪子回头,这安国公府百年望族的名誉,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如今呢,国公爷沈骏杉走上了老国公爷的旧路,这不得不叫人侧目。 冯菀比冯萱大出不少,陈年旧事她很是清楚,这么一说,为的就是激怒高氏。 高氏气得不轻,指着冯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冯萱自始至终站在冯菀身后看着,这时候,她忽地跪下:“请老夫人恕罪,阿萱的长姐没有恶意,老夫人息怒。” 息怒?还息什么怒?感情这姐俩唱双簧来了?想要在冯菀激怒高氏后,再由冯萱来顶撞冯菀讨好高氏? 这算盘打的可正好!沈静璇算是明白了方家怎么会出了那么一对下作的子女。 她起身搀住大喘气的高氏,不断地拍打着她的后背:“祖母,舅舅常常教导我,这世上过河拆桥的事比比皆是。咱们哪,要为自己有本事培养出造桥的木材而自豪,而不必为了桥被拆感到生气。那人总有再次过河的时候,他损失的是曾与他风雨共济的桥,是再次渡河的机会;桥损失的,只是一抔前尘黄土,不值得生气与介怀,没的白白自降身份。” 高氏猛地挽住沈静璇的手臂:“好,说的好。乖孙儿,去叫你那不成器的父亲过来,他捅出的乱子,他自己来处理!” 冯萱白白浪费了机会,冯菀很是生气,看向沈静璇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审视与猜度。 沈静璇敢出面,自然知道冯菀迟早会责难于她。只是此时,不是计较那些微得失的时候,若是高氏真气出个三长两短,她可就罪过了。 放眼望去,大夫人与三夫人都低头不语,压根没有出面安抚高氏的意思,而她姐姐沈静玲又去侍疾了,柳姨娘虽然有心说话,奈何身份不够。 沈静璇除了靠自己,别无他法。 虽然她与高氏接触的时间很短,但是她相信高氏不是个糊涂的人,搬进别院不问世事,一定有她的苦衷。 她便叫唐嬷嬷取了水来,亲自服侍高氏喝下,又不断给她顺着气,总算是安抚了下来。 这诡异的寂静,导致屏风两边的人连气都不敢出。 沈静璇看见高氏站了起来,心知老人家想要离开透透气,她便叫另外一个丫鬟去请沈骏杉,而她自己则搀住高氏往花厅外走去。 就在这时,门房的管事忽然来报:“启禀老夫人,镇南王和王妃协莫夫人与长公主前来,探望老夫人。” 镇南王与王妃!沈静璇听到这一称呼时,差点泪盈于睫。 外祖来了!她本想让大表哥发信去请的外祖,竟然来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轩宇帝立下太子,这么重大的事,外祖一定会奉召回京的,但是她没有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这简直就像是有人提前给外祖送信了一般! 沈静璇的激动,高氏看在眼里,想着许是孙女在舅家寄养多年,对外祖亲热些也是应当,她便没有往深处探究。 她让沈静璇搀着她,祖孙俩快速向府门处走去。 花厅内的众人,自然也是一个个都跟来了。 高氏心里其实是有点尴尬的,这儿媳妇刚倒下,儿媳娘家的人就从南疆赶来了,这叫她这个做婆婆的很是没脸啊。 不过镇南王与王妃的到来,显然不是儿媳或者孙女去打了小报告,唯一的可能就只能是赶巧了。 冯氏姐妹,早就被门房管事的一声通报弄得震惊无比,冯菀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方开辉虽是宰相,权倾朝野,但是在镇南王面前,那是一点都不够看的。 冯菀当即起身跟上,少顷便超前许多,只与高氏落下半步的距离。 至于冯萱,早就被这样的变故弄得找不到北了,她看着只瞥了她一眼便匆匆赶去府门处的沈骏杉,忽地颓然坐在地上。 冯萱喃喃道:“完了,这下没机会了。” 庶女沈静瑶,见自家母亲失魂落魄的,当即哇的一声哭了。 沈氏合府上下最严阵以待的时候,这母女俩便抱着,在花厅里嘤嘤而泣。 同一时间,柳叶巷内,柳管事带着人正与秋香四处搜寻百灵与秋芬的身影。 少顷,一个蒙面的白衣男子忽然现身,将柳管事等人引去了一处小巷。 地上躺着的,可不正是秋芬与百灵吗? 秋香冲过去,给两人把了脉,见两人都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这才算是放心些许。 柳管事行事慎重,一看就知道这白衣男虽然看起来有嫌疑,但更有可能是救下两个丫头的人。 他喊住那转身离去的白衣男:“还请好汉留下姓名。” 白衣男转身,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飘然离去。 第五十二章 打脸 镇南王奉召返京,轩宇帝认为王爷与王妃一路赶来太过辛苦,今日不必面圣,明日再去宫内即可。 因此,轩宇帝派了太子孟承渊亲自在运河的码头迎接,一路将人送至柱国大将军府,便作罢。 孟承渊离去后,莫等闲刚好赶了回来。 收到的消息与自家父母确切的到来时间产生了偏差,这叫莫等闲这个做长子的很是羞愤,他以为是家仆不尽心,很是气恼。 岂料镇南王却说,这是密旨上特地交代过的,莫等闲只得生闷气,多年不见的父母,好不容易返京,他却不能亲自迎接,这叫他觉得自己很是不孝。 镇南王知晓莫等闲的性子,便由着他自责去了。稍后父子俩话赶话地谈起了莫家其余子孙,莫等闲也没犹豫,将莫钦岚的事说了。 镇南王倒是还算平静,王妃夏氏却是个急性子,当即要求去看望二女儿莫钦岚。 莫等闲便叫人喊上大学士府里的莫笑闲等人,一并来了安国公府。 镇南王带着两个儿子,在匆匆赶来的老国公爷沈仲庭的招待下,去了花厅内。 王妃夏氏无视冯菀的示好,眼神飘过,只与高氏寒暄着,随后两个老夫人去了莫钦岚屋内。 夏氏看着高烧不退的莫钦岚,忽然问道:“亲家母,那个外室呢?听说也在府上?让她来侍疾。” 高氏心里一愣,碍于身份地位,拒绝不得,只得叫人去喊冯萱。 冯萱此时正在一座屏风之隔的花厅另一端,听见沈骏杉的声音,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正巧此时四爷沈骏枫也赶了回来,一见冯萱那不知廉耻的模样,顿生恼意,不等她闹起事端,直接叫一旁守着的婆子将人拖走了。 沈骏杉有些讪讪然,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四弟做的对,要是让冯萱在外男面前闹僵起来,那就不只是名节不保那么简单了。 沈骏杉起身招呼沈骏枫落座,沈骏枫却不予理会,恭恭敬敬地上前给镇南王作揖请安。 “沈老弟,你家老四居然肯回来了?”镇南王看着沈仲庭,既意外又感到些许欣慰。 沈仲庭与镇南王是亲家,虽然年长些许,但是位不如人,叫镇南王喊一声老弟,还得欣然应允:“王爷见笑了,是太子殿下赏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这不成器的东西给拽了回来。” “是吗?这倒是好事,来来,骏枫过来坐下。”镇南王有着惜才爱才的盛名,自家三女儿又与沈骏枫有着一段叫人唏嘘的过往,对于这个外侄他很是看得起,当即指了沈骏杉一侧的座位,让沈骏枫坐下。 沈骏枫生性洒脱,并不狷介,举起酒杯与镇南王谈论起朝政大事,一时倒像是忘年交一般亲近。 沈骏杉在一旁听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总觉得不能叫自家弟弟给比了下去。 沈仲庭看着这两个儿子的变化,再看看三爷沈骏松那扶不上台面的样子,不由得暗暗叹息一声。 花厅内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聊着,而莫钦岚的屋内,却有着冷清肃杀的氛围。 冯萱被人拉下去后,正赶上唐嬷嬷奉命来找她,冯萱母女便在唐嬷嬷的指示下,被几个婆子带去了莫钦岚所在的屋内。 高氏一抬头,看见冯萱那衣衫不整的模样,心下恼恨,冷冷命道:“还不跪下!” 冯菀虽是方相夫人,但是在镇南王王妃面前,也不得不谨慎起来。 见自家妹子一来就遭到呵斥,她的脸上并无明显的神色变化,只在心里又给莫家与沈家记下了一笔账。 冯萱瞪着高氏与夏氏,不肯屈服,沈静瑶却是乖觉一些,在高氏的目光下温顺地跪拜在地,给长公主与夏氏请安。 夏氏并不理会她,反倒是看向冯萱:“亲家母,这妇人是谁家的孽障?见了长公主与本妃都敢这般放肆!” 高氏的一张老脸烧得通红,忙让唐嬷嬷将冯萱摁倒在地,就连冯菀,也察觉到了夏氏的怒火,她忙向冯萱递过去一个眼神。 莫钦岚的娘家,那可是无与伦比的尊贵,冯萱见夏氏等人在她登堂入室的节骨眼上赶来,对自己能够进府不再抱有希望,干脆破罐子破摔,想要给自己出一口恶气。 这时候,她忽地笑了:“长公主?王妃?那又怎样?你们拿身份压着,二老爷就肯对莫钦岚好了?真好笑,哈哈哈哈。” “啪——”地一声,不等高氏命人动手,冯菀已经俯身给了冯萱一巴掌:“放肆!” 冯萱挨了冯菀一掌,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般,虽然还是傻笑着,却不再口出狂言。 沈静瑶被这样的变化弄得手足无措,来沈府之前,冯菀反复交代过她要讨好高氏,这时候她倒是想起来了,忙拽住冯萱的胳膊:“娘,快点给祖母认错,给长公主和王妃认错。” 沈静瑶做对了,她的确赢得了高氏的目光,只可惜,莫家人不是那么好欺瞒的。 夏氏作为王妃,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一个垂髫小儿,不至于让她被欺骗被糊弄。 她冷笑一声:“居然喊娘?亲家母,这是谁家的孩子?谁又是她的娘?难道安国公府已经堕落到让一个外室的孩子不敬正室了?” 沈静瑶闻言一愣,高氏却已下令掌嘴。 沈静瑶挨了唐嬷嬷十下耳光,满嘴鲜血地拜倒在地。 冯菀实在是看不下去,却还是得看,率先给冯萱打脸的人是她,此时高氏与夏氏做出什么来,她都无可奈何。 方相夫人?不过是用来震慑一般命妇的称呼罢了。此时坐在上首的,一个是王妃,一个是长公主,她什么都不算。 长公主孟可娟,也就是沈静璇的二舅妈,见沈静瑶不哭不闹地挨下了十个巴掌,动了些微恻隐之心。 她看向夏氏,请示道:“母亲,不如叫人先将这小丫头带下去吧,省得碍手碍脚的,不好办事。” 夏氏知晓孟可娟的用心,且这二儿媳是位长公主,又是在外人面前,夏氏这个做婆婆的还不如二儿媳地位高,她不得不给孟可娟面子,便点点头应下。 沈静瑶被丫鬟带了出去,这样一来,屋里便只剩下沈家的众位夫人姨娘,冯氏姐妹,夏氏婆媳以及沈静璇等小辈。 夏氏扫了一眼:“本妃的外孙女是哪两个?” 沈静玲与沈静璇恭顺地上前拜见,夏氏摆摆手,让两人站到了她身侧。 夏氏再看了眼高氏:“亲家母,这等败坏门风的外室,你打算如何处置?本妃无意过问你们的家事,只是这事牵扯到本妃的女儿,本妃不得不多问一句。” 高氏也对冯萱的胡闹不满,更是知晓沈静璇的用心,她用商量的口吻答道:“王妃您看,让老二将她迎进来,由老身亲自调|教可好?” 第五十三章 过招 夏氏与高氏对视一眼,沉默片刻才道:“亲家母持家有方,想必这样的安排才是最好的。” 高氏总算是舒了口气,做婆婆的,被儿媳妇的娘家刁难,这本就不是常有的事,奈何对方的身份显赫高贵,这让高氏不得不小心应对。 一张老脸白了红,红了又白,总算是度过一次危机。 这般想着,高氏不由得多看了沈静璇一眼。 沈静璇正垂眉敛目地站着,叫人看不清神色,瞧不明心思。 同一时间打量着沈静璇的,还有她的大姐沈静玲,三夫人巫云以及柳姨娘。 这个家,看来真的是要变了。 三人无一不是这般感叹着,再看夏氏,却依然板着脸。 夏氏思量片刻,又问:“只是亲家母,本妃可否再多问一句,下毒之人是谁?” “是大房的吴姨娘,已经叫老身关押在柴房中了。王妃可是要亲自审问?”高氏再次赔上小心,刚一出山就面对这般阵仗,她真的是有苦说不出。 夏氏摇摇头:“本妃也就是随便问问,想必亲家母自然是心中有数的,定然不会让自家媳妇受委屈的。” 姨娘是奴仆,不算媳妇,高氏自然是点头不已。 冯菀看着这一番变故,插不上一句话的她觉得脸上无光。 今日之行,她们冯氏姐妹,算是彻底的被人从气势上道德上压制了下来。 瞧这个形势,即便冯萱能进府,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的。只能希望沈骏杉继续糊涂下去,继续不顾一切地护着冯萱。 只是,放眼望去,哪里有沈骏杉的影子?就算是为了招待岳父,也不至于都不跟岳母打招呼吧? 难道是镇南王有意拖着不让沈骏杉过来? 冯菀思索着,看了眼冯萱。 冯萱挨了那一巴掌之后就像丢了魂一般,这时候听到夏氏同意了高氏要让她进府,她却忽然回过神来,对这两人的决定表示不乐意了。 “我不要你们的施舍!想要我进府?哈哈哈,你们想的倒美!只要我不进来,我依然是靖宁侯府的小姐。我傻吗?会任由你们操纵?”冯萱忽然狂笑一声,弹跳而起,瞪着屋内众人,趁人不备,夺门而去。 夏氏冷哼一声:“果然是孽障,亲家母得多多费心了。” “那是应该的,老身抱病多年,近日才得好转,今日被小辈请出来,岂能坐视国公府出乱子?还请王妃放心。”高氏说着,摆摆手叫唐嬷嬷出去看着冯萱,别让她胡闹。 高氏又看向冯菀:“冯家侄女今日亲自送庶妹来府上,言语间也多番提及让她进府之事,趁着大家都在,不妨就定好日子吧。” 冯萱不想进府?鬼才相信。高氏防着冯菀反悔,先下手为强,堵住冯菀的嘴再说。 万一冯萱真的破罐子破摔不肯进来,到时候外人不免又要说安国公府出尔反尔,欺压妇孺。 这妾室,只有放在眼前,才能将她攥在手心,便宜行事。 高氏差点死在小妾手上,焉能不懂这当中的厉害? 冯菀闻言,也不得不就坡下驴。 她再嚣张,当着镇南王王妃与长公主的面,却只能收敛起不可一世的做派。 方开辉那边,可是拿南疆的官吏毫无办法啊,要是镇南王这里套不上交情,南疆那块肥肉就只能继续眼馋下去,完全无可奈何。 作为当朝丞相,在南疆的官吏年前屡屡吃亏,这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呢。 内宅之斗,向来会因外面的政局而暗流汹涌,这是骄傲如冯菀一般的人,也不得不小心应对的雷区。 因此她这个方夫人是断断不敢得罪坐在上首的莫家婆媳的,而此时,夏氏显然是帮着高氏的,冯菀只得对高氏也谨慎起来。 “那就听沈老夫人的意思吧,我到底是晚辈。家母早就不问世事,我这个长姐的,还是能替庶妹做个主的。”冯菀谦虚着,心里却是将在座的两个老夫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逢场作戏谁不会?只是她也不是轻容易就服输的人。冯菀堆着笑脸,补充道:“不过我看,至少也要等到二夫人醒来吧?” 等莫钦岚醒来,随便闹上一闹,冯萱进府便可多赢得几分舆论的同情,而不是像现在,闷声不响地应下了,别人只会说冯萱趁虚而入。 夏氏闻言忽地笑了:“亲家母,本妃倒觉着,钦岚多年来缺少你的管教,放肆惯了,这做出的决定多半是糊涂的。亲家母海量,将钦岚当女儿一般骄纵着,但本妃却不想这丫头再由着性子来。亲家母不妨早早将那外室迎进来,也免得外面议论不休,毁了安国公府百年的清誉。” 高氏没想到夏氏会出言责怪莫钦岚,只是她这个做婆婆的,多年不问世事,被夏氏夸得是底气不足。 她接着夏氏的话茬往下说:“王妃过奖了,老身明日就叫人去办。至于钦岚这丫头,老身是打心眼里喜欢,年轻人,总是会气盛一些,不碍事的。” 两位老夫人又彼此恭维了几句,冯菀又被晾在了一边干生气,可她不能就这么一事无成的回去啊。 趁着人多,好歹要找回点场子,她便莞尔一笑:“对了沈老夫人,二夫人有了镇南王王妃照料,想必是不再需要沈姨娘侍疾了吧?” “冯家侄女又开玩笑了,这小姑子照料生病的嫂嫂,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镇南王王妃连日奔波,这时候理应好生歇着才是。”高氏心里骂着,脸上笑着,气定神闲地看向夏氏。 夏氏自然是晓得这中间的曲折的,闻言她直接朝一旁候着的沈淑纯摆摆手:“纯儿过来,让本妃瞧瞧,这脸上是怎么了?” 沈淑纯看了眼高氏,见高氏笑得高深莫测,她便迈步走向夏氏,乖觉地行礼。 “纯儿不必拘礼。亲家母拿我的钦岚当自家女儿看,本妃自然要投桃报李,给你——”夏氏说着,卸下手上的一对和田玉镯,拽过沈淑纯的手不由分说戴了上去,“今后有什么委屈,只管找本妃诉说。本妃虽然年纪大了,但耳朵还是灵光的。” 这是在给沈淑纯充脸面呢,她虽是庶女,却是高氏一手带大的,高氏自然不愿意看到冯菀一再的欺压沈淑纯。 再者,就算是庶女,到了外面,代表的也是沈家的脸面。高氏见状,很是感激夏氏的举动。 沈淑纯也知道只有自己不倒,才能保护两个孩子,此时夏氏有意帮她,她泪盈于睫,点头称谢,大大方方收下夏氏的手镯。 眼见就要是皆大欢喜的结局,结果冯菀却冷不丁来了句:“看来这嫡母带大的庶女就是不一样呢。沈老夫人对沈姨娘真是用心了,晚辈岂有不向长辈学习的道理?” 冯菀说着,朝庶女方诵雅摆摆手:“诵雅,走,叫上你二哥,跟母亲回方府去。” 第五十四章 落空 冯菀这句话,当真是堵得高氏无言以对,然而,高氏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外孙和外孙女再回到方家那个狼窝吧? 高氏正思量对策,岂料一直沉静自持的柳姨娘却忽然开口:“老夫人,这可使不得。” 冯菀正拽着方诵雅要走,被这一句忽地打断,她有点难以置信地看向神色谦卑的柳姨娘:“哦?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做姨娘的说话了?” “妾有罪,稍后自当领罚。长公主,王妃,老夫人,还请给妾一个机会说明原委。”柳姨娘说着,与沈静璇对视一眼,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高氏捕捉到这一眼,就连夏氏,也注意到了身侧小娘子不经意的一瞥。 两位老夫人暂时按下困惑,由夏氏开口,准了柳姨娘的请求:“说吧。” “前阵子,妾受娘家侄女所托,请二夫人去了趟将军府,看望被人推入水中后,高烧不醒的二小姐。”柳姨娘双膝跪地,垂眉敛目,只等着夏氏的追问。 果然,夏氏闻言,很是关切地看了眼沈静璇,两个外孙女一高一矮,倒是很容易分出大小。 她握住沈静璇的手:“丫头,你倒是说给外祖母听听,怎么回事?” 外祖母?冯菀听到这一声的时候,已经皱起了眉头,夏氏对沈静璇这般亲切,那就是摆明了要给她助威了。 冯菀的心头升起不详的预感,不等她再找到离去的借口,沈静璇已经垂下眼睑,嗫嚅着开了口:“外祖母,静璇没事了,都过去了,要是惹得您和方夫人不高兴了,静璇就罪过了。” “嗯?此话怎样?这事与方夫人何干?”夏氏倒是敏感,目光嗖的一下扫向冯菀,看得冯菀心中警铃大作。 难道是家里那个混小子做的?冯菀暗道不妙,却无法这般贸然离去。 沈静璇还是不肯开口,就在此时,送走了太医的沈正阳,在丫鬟的通报声中等候在了门外。 沈正阳隔着门帘说道:“两位祖母,这事孙儿知道原委。” 夏氏与高氏闻言,忙不迭召唤沈正阳进屋来。 沈正阳撩起衣摆,迈步而入,恭敬地行礼后,他直起腰杆答道:“那一日,方家大公子与大小姐闲来无事,提到几个不常走动的儿时玩伴,想要治理治理他们。兄妹俩一商量,决定来一场比赛,谁整的人多谁就获胜。” 冯菀闻言,脸色大变:“黄口小儿,休得胡言!” “方夫人,不做亏心事,何怕鬼敲门?方公子与方小姐收拾的,可不止是小侄的二妹,还有几位不得势的官宦之家的公子与小姐呢。方夫人的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带着子女登门赔罪吗?”沈正阳不卑不亢地说着,随后无视冯菀的目光再向前一步。 “两位祖母是知道的,二妹一早被寄养在大舅家,孙儿心中虽然挂念,但拗不过父母之命,因此孙儿只得躲到将军府后山去看望二妹。” “那一日,孙儿又去了后山,目睹了二妹被推落水的全过程。起初孙儿不知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而家大公子带着好一帮家丁,孙儿不便靠近,只得远远地跟着。” “方大小姐命人拿下二妹的丫鬟,将二妹引出,孙儿想去阻止,却被方家家丁拦下,只得眼睁睁看着发生的一切。” “方家大公子候在流光湖畔,随后与二妹发生了争执,扇了二妹的丫鬟一个耳光后,他将二妹推入湖中,扬长而去。” “孙儿不会水,便命人叫来了帮手,将二妹救上岸后才离去。”沈正阳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孙儿本以为救得很及时,结果,二妹还是高烧不止,一直持续了七八日,待母亲亲自看望后,二妹才得以好转。” “二妹不予追究,孙儿知道二妹海量,不想引得两家争执,这才不肯说出实情。” “可是孙儿觉得,二妹虽然心善,但这世上,最容易被人辜负的便是心善之人。孙儿的姑姑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还请两位祖母为二妹做主,孙儿感激不尽。”言罢,沈正阳尽是跪拜在地,毕恭毕敬地叩首。 冯菀已经没有胆量去接夏氏的目光,只皱眉看向地上的沈正阳与柳姨娘。 她不断琢磨着,沈静璇落水一事在这时被抖了出来,这到底是话赶话的巧合,还是有人早就算计好的一幕? 困惑着,她不由得看了沈静璇一眼,只见这小娘子乖觉地垂着眼帘,眸光掩藏得很好,叫人看不透瞧不明。 不得已,冯菀只得打哈哈:“王妃,沈老夫人,想必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的,还是等晚辈回去问问再说可好?” “还用问什么?难道本妃的外孙会为了陷害你家子女,就拿自家妹子开玩笑?”夏氏拍案而起,很是愤怒,此时她她更在乎的,却是沈静璇的清白。 夏氏心道,稍后一定要问清楚搭救之人是谁,若是男子,那就要赶紧善后,避免小娘子的清白被污。 就在此时,冯菀冷笑一声:“那流光湖水流迅猛,身手稍微差一点,都是无法将人救上来的。放眼满京都,有本事将水中人救上来的人,在功勋之家里是定然找不出来一个的。想必沈家贤侄当时寻的,是莫大将军军营里的好汉吧?” 好你个冯菀!这是不遗余力要抹黑一个小娘子的清白吗?居然说是军营里的好汉! 一旦坐实,那沈静璇岂不是要下嫁给一个军汉?夏氏气得大喘气,很是恼怒地瞪向不怀好意的冯菀。 沈正阳觉得这冯菀实在是可笑,想象力就不能再高端一点? 只是,不等他开口,沈静璇已经说道:“回外祖母,救下静璇的,是柳管家的女儿柳芽。当日她想来国公府找柳姨娘送些应季的果蔬,不巧碰到了静璇的丫鬟在岸上呼救,便好心相助。如今她已被静璇要来贴身伺候,做了二等丫鬟。” 沈静璇自然知道不能将戴益鹏招出来,她一早就有了安排,不然要柳芽做什么? 沈正阳也是介于这一点顾忌,只说了喊人救妹子,却没说是谁救的,就是为了沈静璇的清白考虑。 只是,被冯菀用“军营里的好汉”这个称谓一激,他差点就不打自招了。 戴益鹏可是飞蓬大将军,远比军汉高贵多了,沈正阳可不允许自家妹子被冯菀贬损到去做军汉的妻子。。 此时他也觉得自己唐突了,戴益鹏虽好,却比他二妹年长十七岁,这年龄差,实在是叫他接受不了。 夏氏总算放下心来,她心里早有了计较,若是救下沈静璇的是谁家的公子,她定要在冯菀发难之前就给外孙女指婚了。 作为镇南王的王妃,这点权利夏氏还是有的,不管高氏闻言会不会在意,最重要的,还是绝了冯菀落井下石的念头。 再者,夏氏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外孙和外孙女的婚姻大事,虽然此次来京颇为匆忙,婚配的人选,她却是早有计较的,此时说出来倒也合适。 她是不指望莫钦岚为几个孩子考虑了,这些年夏氏虽然远在南疆,对京都的事却还是知道的。 莫钦岚一直没有将二姑娘接回自己身边,夏氏很是不满,此番前来,她不会再沉默。 听闻救下沈静璇的不过是个丫鬟,夏氏倒也放心了,却问:“柳芽?那晚她去找的柳姨娘,想必就是眼前这位?” “正是。柳姨娘是柳芽的姑母。”沈静璇长出一口气,她特意将柳姨娘与柳芽一起提了出来,为的就是给柳姨娘一个脱罪的机会。 好在她的外祖母实在是高明,很快就抓住了话中的玄机。 夏氏闻言,看了看地上神色谦恭的柳姨娘,用商量的口吻对高氏说道:“亲家母,这柳姨娘倒是有个值得骄傲的侄女。今日这事,虽说柳姨娘擅自插话有些不妥,然,她却是为了沈家的子孙着想。本妃看着,不如就饶了她的冲动之举吧。” 高氏自然是愿意的,她虽然看所有的小妾都不爽,却不愿冯菀这样的外人来陷害柳姨娘。何况柳姨娘此举,确实是救了她的好几个子孙。 方家的一对庶子庶女自是不必说了,冯菀是指定带不走了,而沈静璇遭受的委屈也得到了宣泄和澄清,这可不只是一石二鸟那么简单的计策了。 高氏再次扫了眼沈静璇,点头道:“王妃所言极是,柳姨娘非但无过,且还有功。老大媳妇,回去跟老大说一声,升柳姨娘为贵妾。在冯萱进府前一天操办一个简单的仪式,请柳家人过来一趟。” 给贵妾一个升位分的仪式,这可是少有的特殊待遇,今日高氏有意打冯菀的脸,自然要做到极致。 大夫人秦悯贞嗫嚅一声应下。 冯菀听了,却是整张脸都黑了,她冷笑一声:“沈老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夫人的姐姐,可是皇后娘娘,大夫人受了这般委屈,皇后娘娘怪罪下来,可就不好看了呢。” 高氏也笑:“这就不必冯家侄女操心了,你还是回去好好教导一下你的子女吧。老身如今身子骨好全了,定然会等着你带子女来登门致歉的。至于你所谓的庶子庶女,老身觉得,为了让他们不像他们的哥哥姐姐那般行差踏错,还是由老身亲自教导些日子,再决定到底将他们留在何处吧。” 冯菀气极,努力压抑住内心的不满,寻了个由头,向夏氏与长公主请罪一声,先行离去。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一世英名。”夏氏看着冯菀的背影,感慨一句。 随后她收回视线,伸手抚摸着沈静璇的长发,遂又拽住了一旁的沈静玲,怜惜不已,“外祖母已经给你们相看了好人家,咱么可不能学那冯家姐妹,咱们要把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 第五十五章 遥望 沈静璇闻言一愣,却没有办法说出口拒绝的话语,这么多人在场,她只得学着她大姐一并埋头沉默。 她的心中,还是惦记着她的清风,唯一的清风。 不能再拖了,她得尽快确认一下清风到底是怎么了。 可是,该怎么确认呢?一时间她也没有好的法子,情急之下,面颊涨得通红。 夏氏捏了捏两个外孙女红扑扑的小脸,哈哈一笑:“看看,这俩个小家伙,居然害羞了。” 高氏也笑,那笑却是有点不自然,孙女的婚事要真是由夏氏做主,那找的一定是好人家,只是,她这个做祖母的,很没有面子啊。 长公主孟可娟似乎是看出来气氛有点不对劲,她笑着打趣道:“母妃您就别笑话两个小娘子了,咱们也出去走走吧。” 夏氏笑着应下,又嘱咐了几句熬药的事,在高氏的招待下与一众女眷去了花厅。 眼瞅着天就要黑了,国公府便上了晚宴为镇南王与王妃接风洗尘。 镇南王不拘小节,想着反正莫家的子女尽数在场,也就应下了。 很快,秋香带着秋芬与百灵赶来了花厅,沈静璇告罪一声,将这三人带到了外面。 秋香将事情的经过仔细交代一遍,又将她特地回去取来的人参给沈静璇看了。 沈静璇皱眉:“你是说,一个白衣男将你与柳管家带到了秋芬与百灵倒下的地方?那白衣男可有同伴?” “当时奴婢顾着照看秋芬与百灵,不曾仔细搜索,至少,在那巷子里是没有的。”秋香神色凝重地看了眼那两个丫头,似乎是有点不确定。 沈静璇又问:“那人可是左边眼角有痣?” 秋香点点头:“那颗痣倒是挺明显的。” “好了没事了,膳房的婆子给你们留了饭,你带着她俩下去休息吧。”沈静璇说完,转身回了花厅,一顿饭吃得实在是心不在焉。 花厅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常,可是她的心却乱如团麻。 少顷,唐嬷嬷来报,说莫钦岚将解药喝下了,只是暂时还没醒来。 夏氏与高氏对视一眼,却都没有动身,只叫唐嬷嬷好生守着。 沈正阳亲自找来童子血做了药引,想必莫钦岚不会昏迷过久的。 沈静璇却借着机会请罪一声,借着看望母亲的由头,去了外面。 走在游廊上,看着被风吹得摇摆不休的风灯,沈静璇渐渐慢下脚步。 心痛的感觉说来就来。为什么?为什么这一生有了这么多的变故? 方才外祖母言语里总是不离几个外孙外孙女的婚事,像是根本不相信沈家人的眼光一般,祖母高氏迫于身份无力坚持,只得勉强笑着敷衍。 沈静璇的心也跟着焦躁起来,若是外祖母的心思没有人阻止,难道她真的要去与别的公子相看? 而清风,已然提前成为了太子,想必很快轩宇帝就会张罗太子妃的人选了吧? 可为什么雪竹会出现在柳叶巷?一身白衣,左眼眼角有志,除了雪竹,她想不到其他人。 难道清风一直在关注她的动向?可他为什么不跟她相认? 她跟清风,终究是要错过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一刻,她奔波操劳了一整日所堆积的疲惫感,终于潮水般袭来,将她击垮。 她扶着冰凉的抱柱,下意识地向后院走去。 那一晚,给她披风的人到底是谁?是清风吧?一定是! 明知遇到清风的机会微乎其微,她还是坚定地走着。 心月湖对岸的别院里亮着灯,映得湖面一片华光,秋风习习,光华聚了又碎,碎了再聚。 失败的人生有了重来的机会,可是即将错开的人,还能再次相遇吗? “清风,你在哪里?”沈静璇伫立湖畔,眼角逐渐泛起泪光,她却倔强地撑着,不让打旋的泪水涌下。 夜风渐凉,她久久不曾离去。 后院的偏门处,暗夜斗篷下,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庞。 孟承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身影,目光如水一般沉溺。 “殿下,为何总是这般遥望?”这些日子,雪竹看着自家主子奔波操劳,却一有空就来这里远远地看着,这叫他很是不解。 孟承渊依然不动声色,直到沈静璇离去,他才回宫。 偌大的东宫浴房内,孟承渊将自己沉到水底。 “呦,殿下?殿下!您可别吓奴才啊,殿下您在哪儿呢?”墨竹带着哭腔,满屋子乱跑,推开浴房门时,看着水面汩汩上涌的气泡,更是吓得魂都要飞了。 “雪竹!雪竹快来,殿下溺水啦!”墨竹嚷嚷着,踢了鞋子就要往水里跳。 东宫的浴房,用的不是一般的浴桶,而是一方宽广幽深的池子,引的是郊外的温泉,只有轩宇帝最疼爱的人才有这般待遇。 虽然知道孟承渊会水,但是墨竹见主子这些天忙得昏天黑地,总觉得万一主子在水里累得睡着了,那就坏了。 墨竹刚嚷嚷完,一身雪白的雪竹已经取来一套干净衣服缓步走进:“吵什么吵?就殿下的身手,会溺水?一边呆着去。” 墨竹瞪了雪竹一眼,还是噗通一声跳水里去了,“殿下”、“殿下”地喊着。 水底的孟承渊忽地睁开眼,看着逐渐靠近的身影,他猛然从水中钻出,呵斥道:“滚!” “呦,殿下您没事啊,没事就好。奴才不是着急嘛,别生气别生气,奴才这就滚。”墨竹一见自家主子没事,高兴地抹了把脸上的水,嘿嘿傻笑几声,随后扑腾几下爬上池台,一路小跑出去换衣服。 雪竹无奈地摇头:“殿下,圣上命人挑了几个姿色颇佳的女子送来了,您看?” “让她们滚!”孟承渊冷喝一声,又道,“本殿这就去面圣。” 孟承渊穿衣时是不要人伺候的,雪竹可不会像墨竹那般无脑莽撞,他将衣服放在一旁的架子上,随后退下。 少顷,乾清宫门口的地上跪着一帮哭泣不已的女子。 轩宇帝看着阶下的长子,温言软语劝道:“渊儿,不要闹,你都及冠了,也该尝尝女子的滋味了。” “父皇,孩儿说了,孩儿早已心有所属,不想沾染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孟承渊冷漠作答。 轩宇帝无奈:“渊儿,你也不小了,该娶妻了。你说的那位女子,你倒是说出来让朕和你母后考虑考虑嘛。再者,朕送你的自然都是些雏儿,怎么会脏呢?” “父皇,孩儿不会要通房丫头,若是父皇真心疼爱孩儿,还请父皇再次纵容孩儿一回。孩儿心中只有一人,请父皇成全。”孟承渊言罢,竟是撩起衣袍下摆,跪拜在地,扬声道,“请父皇成全孩儿。” 轩宇帝微微皱眉,却还是宠溺地看向他的长子:“渊儿,你二弟与秦品筝早有婚约,总不能因为你一直拖下去吧?你倒是说说,你的心上人到底是谁家的,只要家世配得上你,朕至少会赐她个侧妃的位分,你怕什么?至于正妃,那必须是品行端庄的人才行,总不能随便谁家的女子,就来做渊儿的妻子。” “父皇,您答应过孩儿,只要孩儿肯做太子,不会在其他事上为难孩儿。孩儿只会娶一位正妃,不会要侧妃,不会纳妾。至于那位姑娘,孩儿会尽快让父皇与母后相看,请父皇宽容些日子。”孟承渊倔强地昂起头来,咄咄逼人地盯着轩宇帝。 轩宇帝看着长子那股子执拗劲儿,忽地笑了:“小东西,居然来威胁朕!哼!那就中秋吧,趁着命妇进宫拜见的机会,把人带给你母后看看。你可不要说那姑娘的身份进不来皇宫,朕的儿媳,不能太卑微。” “孩儿……尽量。”孟承渊长出一口气,在轩宇帝的搀扶下站起,却不去看轩宇帝戏谑的嘴脸。 “小东西,看来朕是把你惯出毛病来了,这可不好。朕得去找你母后好生商量商量才行。”轩宇帝拍拍长子的肩,真就摆驾坤宁宫去了。 孟承渊神色凝重地步出乾清宫,地上的女子一个个哭着哀求,却换不来他的一个回眸。 人群中,一道狠戾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孟承渊远去的背影。 少顷,负责挑选这些女子的李公公,命人将她们带了下去,留下清凉的夜风在原地打转。 第五十六章 侍郎 “哭,哭什么哭?这么好的机会,还伺候不好太子殿下,这能怨谁?”李公公尖着嗓子,不耐烦地催促着正在走路的女人们。 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冷笑一声:“李公公,您没看到吗?太子殿下根本瞧都不瞧咱们一眼,哪里谈得上什么机会?” “莺儿姑娘这是埋怨咱家了?”李公公抬了抬手,众人止步于西花园的小径上。 莺儿浅笑盈盈:“李公公说的哪里的话?只求李公公给我们姐妹安排个好点的去处,今后这宫里,怕是难有我们几个的立足之地了呢。” 李公公为难地皱皱眉,莺儿立马走上前去,塞给李公公一锭金元宝:“李公公,还请您为我们姐妹几个再费费心。” “莺儿姑娘可不能胡言乱语,咱家可是御前的人,要费心也是为陛下费心,你们几个……这样吧,跟咱家来。”李公公招招手,引着六个美女去了乾西群所,那里居住着除了太子之外的其他皇子。 到了乾西头所的门前时,李公公叩响了大门。 少顷,李公公引着六个美人进了院子去,给二皇子请安。 二皇子孟承津正凌空横卧于树间,身下是一张巨大的网床,面前的地上,跪着两个摇着蒲扇的宫娥。 墨黑的长发从额前斜下来两缕,贴在孟承津瓷石一般的肌肤上,左臂拖腮、坦胸而卧的他,只睁开一只眼,瞧见地上众女的瞬间,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领头的那个,过来。” 莺儿自然知道喊的是她,她却故作羞涩地垂下眼睑,娇嗔道:“殿下——” 李公公但觉头皮发麻,告罪一声,先行离去。 此时的安国公府,众人正齐齐跪拜在地。 随着陶公公尖细的笑声,四爷沈骏枫双膝跪地,双手平举接过圣旨:“臣,谢主隆恩。” 老国公爷沈仲庭亲自将陶公公送走,其余人都还没回过劲来,这怎么,忽然之间,四爷就被封为吏部侍郎了? 虽然品阶不算很高,却掌握着吏部官员的任免、考核、升降、调动等事务,是辅佐主官吏部尚书的重要官员。 沈家众人与有荣焉,镇南王更是为这样的青年才俊感到由衷的高兴。唯有国公爷沈骏杉,神色尴尬至极。 众人再次回到花厅时,席上的气氛明显有了变化。 一番恭贺之辞后,男人们很快都喝高了,女眷们也早已困意浓浓,时候不早了,众人便寒暄着散去。 沈静璇并未踌躇,还是跟着莫家人回了将军府。 安国公府人多眼杂,有些事,她只能在她冷清的秋月阁内布置。 吴姨娘的事会怎么处置,冯萱进门的日子具体会在哪一天,这些她暂时顾不得去关心,她将秋香与秋芬喊来,再次询问了柳叶巷内的事。 良久,沈静璇倚栏而望,终是叹息一声:“明日去请柳管事。” 秋香应一声,伺候沈静璇洗漱歇下。 翌日清晨,雀鸟鸣唱,好生欢闹。 沈静璇早早候在了前院,给两位外祖请安。 王妃夏氏看着小娘子温顺有礼的模样,赞许地点点头。 夏氏拽住沈静璇的手,将她拉近些许,问道:“孩子,外祖母问你话,你可要如实作答,嗯?” “好。”沈静璇点点头,心中却已经忐忑起来,莫非,又要说婚配之事? 夏氏慈爱地笑笑,伸手点了下外孙女的鼻头,责备道:“你倒是说说,那个柳姨娘敢贸然开口说话,到底是不是你授意的?可别以为外祖母老花眼了啊。” 啊?沈静璇怔忪片刻,在对上夏氏那看穿内心的目光时,终是羞愧地点点头。 想想也是,她外祖母是什么人,怎么会看不明白这点内情。 “还好,是个诚实的孩子。那你倒是说说,救你上岸的又是谁?一个小丫头,怎么会救得了你?那冯菀是什么人,也就是当时碍于身份,无暇深究。待她事后回过味来,你还能遮掩多久?”夏氏满心忧虑地说着,顺手指了指身侧的小凳,让沈静璇坐下。 沈静璇扫视一眼四周,在场的除了她的两位外祖,还有她大舅、戴氏、吴嬷嬷,以及两位贴身伺候夏氏的嬷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实在是说不出口啊,再者,戴氏可是一门心思要给她穿小鞋呢,这么重要的事,她不得不避开戴氏。 夏氏当即明白了小娘子的顾虑,便摆摆手,让嬷嬷们退下:“孩子,你得相信你的亲人。” “……”沈静璇知道戴氏没有离去,可是外祖母都这样说了,她也只能道出实情:“是鹏哥哥。” “你说是益鹏?”戴氏闻言也是震惊了,关心则乱,终究是使得她忘记了要顾及公婆。 夏氏冷冷地扫了眼戴氏,戴氏这才将剩下的话语给憋了回去。 夏氏依然握着沈静璇的手:“既然这样,那就将真相烂在心里,只能一口咬定是丫鬟救的,你可明白?你鹏哥哥虽好,到底是年纪太大了,虽说男子大一些会疼人,但是这十七年的差距横在眼前,你不会有幸福的。至于冯菀那边,自有外祖母给你担着,你就不必再挂怀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沈静璇急得涨红了脸,她心里只有清风一个,怎么就扯到鹏哥哥了? 情急之下,她只得娇嗔一声:“外祖母,您想哪里去了,静璇敬重鹏哥哥,跟大表哥一样的敬重,仅此而已。” “那就好,那,过两日,你就回国公府去吧。你娘那里,有外祖母去说,你也大了,等你姐姐的婚事定下来,就该给你相看人家了不是?早点回去,外祖母好名正言顺地给你相看个好人家。”夏氏拍拍小娘子的手,心中的石头落地。 言罢,老夫妻俩对视一眼,最终,镇南王拍板:“走,用早膳去!” 早膳结束,镇南王夫妇便进宫去了,沈静璇叫上丫鬟,去了国公府。 向来安静的府邸,今日却热闹非凡。 四爷沈骏枫早年应试时的同窗收到消息,纷纷来贺,马车将国公府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沈静璇好不容易进得门去,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沈二小姐。” 是个公子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几分怯懦与羞涩,沈静璇闻言转身看去,这不是费玉修吗? 乞巧那日,她离去之后的事,秋香都打听到说给她听了。 她知道费玉修非但没有做那小人之事,还有意先行离场,好叫她不至于太过为难。 本来对这位口齿公子抱有几分敌意的她,此时也不得不勉强笑笑:“费公子。” “沈,沈二小姐,可曾,可曾听说,西国奸细,混,混入京都的事?”费玉修吃力地说着,却是往里走进几步,极力地压低着声量。 沈静璇心下困惑:“费公子何出此言?”这不是机密吗?他怎么知道的? 费玉修递给沈静璇一封信函:“这是,这是我,从方家,偷,偷来的,请你,代为转,转交给,镇南王。” 第五十七章 护姐 沈静璇接过那信函,微微皱眉:“费公子,你何必牵扯到这样的事情中来?” “我……”费玉修涨红了脸,下意识地,他只是想帮她抓住点方家的小辫子罢了,他却说不出口。 沈静璇见他那么为难,不再追问,道一声谢谢,告辞离去。 费玉修站在原地傻看了半天,随后被寻来的同伴给拖去了后院斗蛐蛐。 沈静璇正走着,见沈正阳与沈静玲一前一后地迎面而来。 “二妹,走,跟二哥去族学招待一下新来的公子。”沈正阳笑盈盈的,很是高兴。 沈静玲解释道:“父亲还带着伤,母亲也没醒来,大哥还在后院,找他也没用,走吧,咱们几个过去就行。” 说着,她拽起沈静璇的手,与沈正阳一道,绕开拥挤的人群,走偏门,去了沈氏族学所在的墨香苑。 初秋的太阳依然火辣,此时日上三竿,沈家三个子女坐在骄阳下的凉亭内,等候柳家幼子前来。 少顷,马蹄踏踏,一大一小两位少年郎出现在了墨香苑正门口。 柳子卿翻身下马,对着自家弟弟伸出手去:“来,大哥接着你。” 柳子卯憨笑着向下跌来:“大哥你可得接好了,碰着了伤口,我可不管!” 柳子卿哈哈大笑,将柳子卯稳稳接住。 兄弟俩一抬头,但见左前方的凉亭内坐着两位小姐与一位公子。 柳子卿来过安国公府,自然是认得这三人的,他拽着看呆了的柳子卯,向凉亭走去。 给沈家姐妹作揖问好后,柳子卿这才与沈正阳说话:“在下送舍弟柳子卯前来就读,敢问沈公子,舍弟该去哪一间?” 沈正阳朝柳子卿点点头,并未即刻作答,他仔细打量了一番柳子卯,开口却是考量学问:“不急,请柳家三公子先将大学随便挑一段背来听听。” 柳子卯悄悄扫了一眼沈正阳身侧高挑的靓丽身影,耳根顿时烧得通红,即便如此,他还是极力平静下来,答道:“如此,还请沈公子多多指教了。” 半柱香后,沈正阳笑着展臂:“随我来。” 柳子卯顺利过关,长出一口气,跟在了沈正阳身后。 柳子卿却留在了原地,似乎是有话要说。 沈静璇请柳子卿坐下:“请问柳公子,可曾遇见柳芽?”百灵一早被她派去了平口山庄,只是到现在还未回来,场面有点尴尬,她便寻了由头打破沉寂。 “听说沈二小姐给柳芽赐名百灵了,今后还是喊她百灵吧。百灵有几日不曾见着家父了,正在与家父小叙,稍后就来。”柳子卿嘴角噙着笑,眼光却是落在了一旁的沈静玲身上。 沈静玲,这可是他父亲柳三光看好的女子,此时看来,此女确实气质典雅,举止大方。 一身雪白为底、其上点缀着粉红花瓣的小衫与襦裙,穿在她的身上,衬托得她似那天山雪莲一般清丽脱俗;薄施粉黛的鹅蛋脸上,五官标致,唇红齿白,端的是个可人儿。 即便是比她身侧的妹妹在姿容上稍稍逊色两分,但已及笄的少女,有着甘冽清纯的气息,这一点远甚一旁半大的小娘子。 已然长成的与尚未长开的少女,真是叫人一下子就在心中有了偏向。 再看那目光,在迎向柳子卿的注视时,不躲不闪,只回以友善的微笑,是个毫不做作的好女子呢。 只是……柳子卿终究是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他早就心有所属,即便沈家二房的大小姐再出色,即便他按着柳三光的嘱咐,好生留意了一番这位大小姐,他的心却还是很难再有空隙了。 “卿,唐突了。还望沈小姐莫怪。”看着沈静玲询问一般的眼神,柳子卿没脸再这般注视下去,只得告罪一声。 沈静璇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思索片刻,她开口问道:“柳公子何出此言?我大姐为人大度,不会计较一眼两眼的打量。只是我听说,柳公子似乎与我方表姐是旧识,且那一日方表姐是由你送回的,想必你与她交情不浅吧?今日难得来一回,柳公子可要去见一见我方表姐?” 柳子卿想要打沈静玲的主意?她不允许。 柳子卿其实长得是颇有男儿气概的,且不说那浓眉大眼,单看那魁梧伟岸的身形,就隐隐有着戴益鹏的风采。 上一世她与柳子卿未曾打过交道,却也是听说过他的事迹的。真要论起来,才干上能压过他的,大概这大辉朝的功勋子弟里找不出来几个。 只是此时,她很是瞧柳子卿不起,他既然心有所属,何必再惦记她的大姐?这样三心二意的男子,再有才能,又有何用? 她可要提醒她大姐,不能沾惹此人。 柳子卿闻言面上一红,却极力地抑制住了内心的冲动:“卿是外男,不便与方家二小姐见面,多谢沈二小姐好意。” 沈静璇肘了她大姐一下:“大姐,去喊方表姐呗,再叫上方家表哥,就说有老友来访,这样一来,总不会有人说什么了。” 沈静玲何其聪慧,自然是明白了妹妹的意思,她浅笑盈盈地转身,当真去找方家的庶子庶女去了。 凉亭下,只剩沈静璇与柳子卿对峙着。 “你喜欢我方表姐对不对?”沈静璇咄咄逼人地问着,“我相信,以你的才干,定然不会叫方表姐受委屈的。爱一个人,不是应该给她最好的吗?难道你想让她做妾?我姑姑已然成了弃妇,你想让我表姐重蹈覆辙不成?” “卿没有那样想过。”柳子卿被戳穿了心思,很是羞愤,他是犹豫过,但他只是因为不想父子反目,才不得不稍事妥协,他何错之有? 情爱与孝义难两全,他也为难啊。 沈静璇冷笑一声:“你没想过?很多事不看你怎么想,只看你怎么做。只要你做了,不恰当的后果出现时,你就没有理由为自己辩驳。如果连某一做法的后果你都预测不到,你有什么资格去爱我表姐?还是说你被孝义蒙蔽了双眼,全然忽略了我表姐的感受?” “沈二小姐何处此言,卿,不会不顾她。”柳子卿已经不敢再去接小娘子的目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沈静璇回眸一看,方家兄妹已经向这边走来,她只得低声嘱咐道:“柳管事那里有我去说,你好好考虑清楚,辜负一位女子的代价是什么?被辜负的人要付出什么?再想想,身为男子,什么才是有担待的做法!” 言罢,沈静璇向墨香苑与国公府连着的月牙门走去,拽着她大姐,姐妹俩一并离去。 柳子卿看着款款走来的方诵雅,与有些颓然的方名易,他的双拳紧紧攥着,最终他还是咬咬牙,迎了上去。 第五十八章 谋定 沈静璇在月牙门另一端停下,拽着她大姐不许她离开,指着不远处正说着话的几人,沈静璇愤愤道:“大姐你看,那柳公子喜欢的是方表姐,你可别被他骗了。” 沈静玲噗嗤笑了:“傻瓜,我怎么会被骗?是人都看出来那一天柳子卿对方诵雅的爱护,我又怎么会视而不见?别想了,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做主,你在这里瞎操心什么?再说,柳家的家世根本与我们沈府不相配,他对我有意思就能求娶到我不成?瞧把你急的。” “好哇大姐!你笑我?”沈静璇可不乐意了,敢情这半天她白着急了? 可是以柳家父子的手段,她相信这事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却无法对沈静玲解释太多,只能靠她自己去绝了柳管事的心思了。 嗔怪着,她伸出手去,在沈静玲腋下挠起来。 沈静玲自然是知道妹妹的好心的,忙不迭投降:“哈哈,哎呦你个坏丫头,松手松手,姐姐错了还不行吗?你这鬼机灵,谁告诉你我怕痒痒的?哈哈哈,快住手,住手!” “哪有那么容易?”沈静璇说着,另一只手也探进了她大姐腋下,双手齐发,终究是将沈静玲逼得反击了。 沈静玲个子高,双手一伸,将妹子直接抱起,却又遭到妹子的反抗,被妹子挠得脖颈处痒痒极了,她岂能就此作罢,便将妹子放下,也挠起了妹子的痒痒。 姐俩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对着来,欢声笑语不断。 少顷,两人闹够了,沈静玲一本正经地看向沈静璇:“老实跟我说,昨天的事,你是怎么算计得那么清楚的?有人在帮你出谋划策吗?还有,那一天后院的几个公子莫名其妙地晕倒在地,虽然后来没什么事,可是他们却说是因为在追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是你吗?将他们放倒的,莫非也是帮你出谋划策的人?” “那一天他们追的是我。至于他们怎么倒地的,我不清楚。”沈静璇皱眉深思,这么快她就被怀疑了啊,这可怎么是好? “昨天的事呢?”沈静玲拽着妹子的手,急切地问着,她实在是不相信这么小的姑娘,能够将人心看得那么准那么透,“难道你在将军府就是这么胆战心惊地过下来的?难道你从小就被人算计陷害?所以练就了现在的手段?” “大姐,你想多了。我能清楚冯菀的心思,还不是因为她一直住在方氏老宅?那里离将军府有多近,你是知道的。至于在将军府,大表哥一直护着我,我没受过什么委屈,你多虑啦。走吧,去看看母亲。”反拽沈静玲的手,沈静璇将她一直往正院拖去。 沈静玲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的小娘子,叹息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正院内,高氏正与大夫人秦悯贞和三夫人巫云商量着几个小妾的事。 沈静玲与沈静璇进去后,恰好听到了最后的定论。 高氏依旧面色苍白,只是比起昨日来,看上去更加精神了些。 她将翻开的黄历递给唐嬷嬷,与两个儿媳说道:“那就今日午后给柳姨娘办一下升位分的事,入夜了让冯萱进府。至于吴姨娘,先把她降到贱妾吧,估计她的娘家就快来说项了,吴家的势力不得不顾及一下。你们俩要仔细操办,岚丫头还没醒,这个时候你们妯娌俩要是再闹龃龉,可不要怪我这个做婆婆的没有事先嘱咐过你们。” 秦悯贞与巫云忙不迭点头应下,高氏放下心来,朝着两个孙女摆手:“快过来,让祖母看看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这般开心?” 姐妹俩脸上挂着笑,春风满面地请了安,这才坐在了高氏下首。 大夫人与三夫人见状识趣地告辞,张罗起几个小妾的事去了,高氏与两个孙女闲聊了片刻,随后让她们自己去玩。 沈静璇找了个由头往府外走着,正巧百灵回来了,主仆俩一碰头就出府而去。 天香楼内,沈静璇摘下帷帽,看着柳三光,面上无笑,语气略显期许:“那一日的事,柳管事可曾打听清了?” “沈二小姐,那白衣男子确实是太子殿下的长随雪竹。至于放倒柳某手下的幕后黑手,柳某也证实了是皇室的人,只是,那些人显然回的是乾西群所,而非东宫。”柳三光坐在下首,抿一口茶水,不急不慌地说着。 沈静璇看着胸有成竹的柳三光,目光沉了下去:“柳管事果然已经将眼线安插进宫了?幕后黑手,可是二皇子的人?” “然。沈二小姐上次在密信中让柳某盯着乾西群所的动静,柳某自然是知道该主要盯着哪一位。至于西国的奸细,如沈二小姐担心的那般,确实与冯萱过从甚密。沈二小姐想要让冯萱栽跟头,最好不要让她进府去,否则她便无法与奸细接头了。”柳三光放下茶盏,观察着沈静璇的反应。 但见她云淡风轻般一笑,眼神飘然看向窗外:“内宅之中的玄机,柳管事不会明白的。冯萱怎么会安安分分地待在国公府呢?当她往外跑时,再抓住她的痛处,让我父亲亲眼目睹她现形,岂不是事半功倍?” 柳三光恍然大悟一般叹道:“沈二小姐果然好计谋!只是如此一来,势必要打草惊蛇,她的后台可是二皇子,二皇子的报复可不是您能承受得起的呢。” “无妨,见机行事就行,柳管事叫人继续盯着,化装成平民也好,花街柳巷的客人也好,务必要盯紧了。另外,我还想送柳管事一个人情。”二皇子?她不怕。她已经基本能够确定,那日在后院拦下那些公子的,应该是清风的手下。 清风,定然也是带着前生记忆的,只是她还是搞不清楚清风为什么迟迟不肯与她相认。 也许清风也在调查西国奸细的事?也许二皇子已经察觉到了清风的举动,清风为了保护她不得不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些她都推测过,今日被她大姐一问,再加上柳管事带来的情报,她更加确信了这种可能。 既然如此,还怕什么?她只管让冯萱露出狐狸尾巴就好,二皇子,自然有清风去对付。 上一世她与清风会败得那么彻底,不过是因为清风从不肯怀疑他的手足,从不肯相信兄弟阋墙的事会发生在双生子身上。 这一世,有意防范之下,清风不会输给二皇子,一定! 沈静璇说完,忽地胸有成竹地笑着看向柳管事。 柳三光坦然相问:“人情?沈二小姐莫要跟柳某打哑谜,敢问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至于。柳管事的大公子似乎不小了呢,成家与立业,柳管事想让大公子先完成哪一样?”沈静璇说着,端起茶盏,悠然抿下一口清冽的茶水。 第五十九章 妾喜 柳三光奇道:“沈二小姐莫非有好姻缘要介绍给犬子?只是,犬子已有意中人,正是沈二小姐的——” “正是呢,柳大公子与我方表姐情深意切,今日在墨香苑一见,我才明白什么叫做郎情妾意。” 柳三光一愣,不待他开口,沈静璇又道:“听闻柳管事异常疼爱子女,想必是会全力成全柳大公子与我方表姐的吧?柳管事放心,你担心的问题我自会帮你解决。” 柳三光闻言心忽地往下一沉,他本想说长子的心上人是沈静玲,借机试探一下沈静璇的态度,结果沈静璇倒好,直接说出了方诵雅。 那一日的事,沈静璇也在场,他想辩解,却又无可奈何。 方诵雅是不差,可是到底是方家的子女,而方家与沈家与莫家都有扯不清的恩怨,这是他强烈反对长子与方诵雅过从甚密的最直接原因。 柳三光心中不悦,表情僵硬,却见沈静璇微笑着指了指窗外的蓝天。 尽管懊恼不已,他还是顺着沈静璇的手看去,却是一头雾水,想他一世英名,怎么在眼前的小娘子面前总是被牵着鼻子走? 不得已,他只得问:“沈二小姐立意高深,柳某揣摩不透,还请直言相告。” “柳管事,凡事讲究天时、地利与人和。柳大公子与我方表姐欠缺的不过是天时而已。柳管事是聪明人,定然明白拔出萝卜带出泥的道理。冯萱遭殃了,你觉得冯菀会好到哪里去?”沈静璇言尽于此,戴上帷帽,翩然而去。 柳三光看着空下来的包厢,少顷便回过味来,他自言自语道:“呵,小娘子胆识过人,竟然想将方相夫人拉下水吗?这个主意不错,只是……” 柳三光思索着,抬眼看了看外面蔚蓝一片的天空,最终扬起嘴角:“用方诵雅换沈静玲吗?这才是你的真正打算吧?能够不动声色地将我妹妹升至贵妾,看来确实有两下子。我倒是看看,你会如何让沈姨娘被扶正!” 沈姨娘被扶正了,方诵雅就是嫡女,即便是庶女配柳子卿都足够了,何况是嫡女? 只是这么一来,即便柳三光不想陷入三大家族的恩怨漩涡内,却也是由不得他了。 沈静璇是个聪明人,底牌只露出了一半,只说了成家这一事,立业呢? 柳三光只能往沈家人身上去想,沈四爷如今成了吏部侍郎,让柳子卿跟着沈四爷去打拼,这也许是沈静璇的另外一个打算。 方诵雅虽然确实不如沈静玲,可如果放弃沈静玲,就能为长子铺就青云路,却倒是美事一桩。 这般想来,这表姐换亲姐的交易,对柳家来说,还是满划算的。 柳三光越想越觉得值得一试,他扬声道:“小二,拿酒来!” 今天对柳家来说,是个好日子。 安国公府上下忙碌不堪,柳姨娘升贵妾,但也只是妾,不能选正午这样的时间。 高氏是个讲究的人,请帖上写的明明白白,请柳家人申时正至国公府观礼。 说是观礼,观的也就是沈家几房人聚在一起,让柳姨娘重新为老国公爷夫妇奉茶,并给几个正室夫人行礼敬茶。 柳三光作为柳欣儿唯一的哥哥,自然是要到场的,而柳家大公子、三公子,以及成为了丫鬟的柳芽,今日也齐聚安国公府。 柳夫人早亡,柳家二公子早夭,此时坐在安国公府正院正屋下首的,就是柳氏全家了。 柳姨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袄裙,打扮得清丽出尘,毫不奢华。 莲步轻启,娉娉袅袅,在她经过众人身旁时,带过一阵清幽的香风。 沈静璇微微一嗅,便知用的是上好的香粉蓝清影。 看来高氏今天可是破天荒的要给柳姨娘做足面子呢,想想也是,对付这几个小一辈的妾室,高氏怎么会驾驭不了? 抬一个去打压另一个,再好不过。 柳姨娘笑而不媚,恭敬地跪拜敬茶,举止稳重大方,很是得体。 高氏当着柳家人的面,努力挤出难看的笑容,即便是柳姨娘这般不惹事的小妾,高氏看在眼里,还是觉得很刺目。 若不是诚心要刺激一下冯家姐妹,高氏不会这般做。 柳家人似乎也明白各种关窍,都显得很低调含蓄,并未因为柳姨娘成为贵妾而张狂。 冲这一点,高氏倒是舒了口气,抬举一个小妾不是不可以,最怕的就是小妾以及她的娘家就此蹬鼻子上脸,不知收敛。 此时看来,柳家人都很本分,今后若有变化,到时候再说吧。 高氏叹息一声,接过茶盏,抿进一口茶水,意思一下,并未刻意刁难柳姨娘。 一旁站着的钟管事,手中捧着沈氏族谱,礼毕,他将族谱递给大老爷沈骏杨。 沈骏杨亲笔,改写柳姨娘的位分,顺带将吴姨娘降成了贱妾,随后由沈骏杉在二房的名下添上了贱妾冯萱以及庶女沈静瑶,省得晚上再取族谱了。 贱妾有什么礼可行的,顺带一笔,就算是对得起她了。 柳姨娘随后搀着大夫人秦悯贞回了西院,在那里,她还需要伺候秦悯贞与大老爷沈骏杨用茶,这是他们大房自己的事了,高氏便让他们先行离去。 少顷,柳家众人被留下来用了些茶点,晚膳却要往后推一推。 昨天冯萱疯了一般跑了出去,高氏虽然让唐嬷嬷跟着了,还是没能彻底阻止冯萱。冯萱趁着陶公公宣旨,合府上下都无暇顾及的时候,逮住空隙,独自跑回了合|欢居。 安国公府派出去接冯萱的轿子一早就离府了,国公爷沈骏杉也在丫鬟的伺候下,将脸上的淤青给修饰了一番,以作掩饰。 很快,负责接人的管事派人来报,冯娘子不肯进府。 “这个孽障!”高氏怒拍案几,指着沈骏杉道,“你就为了这样的孽障闹得府里不得安宁?” 沈骏杉郁闷的很,辩解道:“母亲,阿萱是真心对我的,她平日里也不这样,许是知道要进府,害羞了。” “是吗?偷人的孽障还知道害羞?来人,给本妃去柳叶巷拿下那冯萱,就算是绑,也务必让她今日进府!”镇南王王妃接过话茬,气定神闲地向正屋走来。 她身侧簇拥着的,是她的长女,锦妃莫锦岚,以及一个小娘子,正是七公主孟如霜。 高氏等人忙迎出门来,拜见锦妃娘娘、七公主以及镇南王王妃。 这三拜,拜得沈骏杉一点都抬不起头来,这就是他妻子的娘家,多么叫人仰望的娘家。 这祖孙三代,到了安国公府,可都是贵客,贵得不能再贵的客,得小心供着,耐心伺候。 昨日一个王妃,一个长公主,就压得高氏喘不过气来,今日公主是换了,可是却来了个在天子面前说的上话的锦妃。 高氏一张老脸刷地就红了,她羞愧啊,一把年纪了,还要因为混账儿子的风|流债出来丢人啊! 夏氏语罢,看了眼地上的女婿,冷笑一声:“骏杉是越来越出息了,官职不见升降,倒是惹上了如此不知廉耻的孽障。即便是将国公府的脸面打得找不着北,也要护着她?” 沈骏杉心中一惊,忙不迭改口:“小婿不敢,小婿只是——” 夏氏不耐烦地打断他:“只是什么?可怜我的钦岚还昏迷着呢吧?锦妃带上如霜去看看你的妹妹成什么样了,也好警醒如霜,将来择婿,务必要慎而重之!” 沈骏杉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高氏狠狠地剜了一眼,他垂头丧气,给夏氏等人让路,再也不敢妄自开口。 锦妃应下夏氏所言,她看了眼沈静玲,示意她带路。 只是,沈静玲身旁站着的小娘子,虽然面生,看上去却又熟稔至极,眉梢眼角,像极了莫钦岚。 难道是那个寄养在将军府的二姑娘? 这般想着,锦妃便听沈静玲喊道:“二妹,与我一起去吧。”喊得正是锦妃好几年没见的这位小娘子。 第六十章 姐妹 沈静璇本已对锦妃行礼问安过,此时自是不必再来一遍,面对锦妃好奇的目光,她回以坦然一笑。 倒是一旁站着的七公主孟如霜,瞧着沈静璇跟她年龄相差不大,很是热络地拽住了沈静璇的手:“呀,你就是静璇妹妹吧?我是你表姐哦,走吧,带我去看看二姨。” 沈静璇看着前一世的好姐妹,不由得恍了恍神。是了,这是她前世最好的姐妹,甚过亲姐姐沈静玲。 宫变后,她与清风被关进了天牢,却在隔天听到了狱卒的议论,说是七公主站在乾清宫门前大骂新皇,新皇避而不见,却也没有动怒。 二皇子,也就是那时的新皇,居然任由七公主骂了一整天。 沈静璇其实与孟如霜交往并不多,只是,她知道在这位表姐眼中,不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都是她最亲爱的兄长。 一直以来仰慕和敬爱的兄长,居然会走到自相残杀的地步,这叫孟如霜很难接受。 皇室贵胄之间,一旦牵扯到夺嫡,很难有这般纯真的兄妹感情,经历了那一场风云巨变的沈静璇,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因此她更加感慨这位表姐的难能可贵。 那时候,她不是不感动的,即便孟如霜对于大局一点办法都没有,但是,有人关心,总是让沈静璇铭记的。 此时,她的手被孟如霜攥住,掌心传来热热的温度,这一切,叫恍如隔世的她很快回过神来。 往事伤神,努力当下。 这般想着,她甜甜一笑:“公主殿下,是我呢,咱们一起去吧。” 岂料孟如霜不乐意了,她故意甩了甩手,嗔怪道:“喊什么公主?都是自己人,喊姐姐!” 这……沈静璇稍事犹豫,再看孟如霜那热切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喊了声“姐姐”。 这是在外人面前,她实在是不想唐突了、,可终究是敌不过孟如霜那热枕的期待。 孟如霜很是高兴,拽着沈静璇就跑。 锦妃将沈静璇的为难与选择都看在眼里,给夏氏递过去一个眼神后,她与几个小娘子一并进了莫钦岚躺着的卧房内。 锦妃柳眉微蹙,站在床前探出手去,摸上了莫钦岚的额头:“不烫了,是不是快醒了?” “秋香——”沈静璇看了眼身后跟来的大丫鬟,示意她再去把把脉。 秋香跪在床前,屏息凝神,确诊后跪地作答:“锦妃娘娘,国公夫人已然好转,只是体内余毒未清,因此尚未醒来,今夜子时过后,毒物排净便无碍了。” 锦妃不置可否,看着沈静璇主仆俩不像是胡闹的样子,只微微点点头:“你先起来吧。” 秋香起身站至角落里,垂首以听。 锦妃之所以能在水深火热的内有着一席之地,与她的谨慎作风是分不开的。 沈静璇自然明白锦妃的疑虑,她并不指望锦妃相信秋香的论断,只是秋香这般一说,想来锦妃也不至于太过担忧,总是能得到些许安慰的。 见状她又看了眼秋香,秋香是个聪慧的,知道沈静璇什么意思,便告罪一声,出去请济善堂的大夫。 功勋之家,想请太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像戴氏那般有点头痛脑热就惊动太医的,毕竟还是少数。 秋香走后,锦妃这才开口:“丫头,你的这个丫鬟——” 沈静璇对上锦妃怀疑的目光,心下了然,坦白道:“锦妃娘娘,这丫鬟是大舅亲自挑给静璇的。” “本妃知道,只是,她真的懂医术?”锦妃还是道出了疑问,“丫头,你可要小心点,这世道,仆大欺主的奴才不是没有的。人的心思复杂多变,信任,也要适度,尤其是对下人。” 在吃人不眨眼的宫廷里斗争了十几年,这几句话,定然是锦妃的肺腑之言。 诚然,世事无绝对,多个心眼总是好的,锦妃这般当面指出来,可谓是真心关怀沈静璇。 虽然沈静璇知道秋香与秋芬在上一世是绝对的忠仆,但是她没有争辩,只是郑重地点点头:“静璇记住了。”她不能无礼,也不想让长辈担心。 锦妃闻言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才将视线从小娘子身上收回,却又淡淡地说道:“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可以喊本妃大姨,也可以喊七公主表姐。” 说着,她又看向孟如霜:“双儿以后在外人面前不得胡闹,你是公主,更要注意,不得让你表妹落人话柄。” 这是在教导沈静璇,更是在责备孟如霜,话虽婉转,但这两句话的分量却不轻。 沈静璇恭敬地答是,孟如霜却干脆挽着沈静璇,几乎将整个身子贴了上去,嚷道:“你听听,听听,母妃整日就知道训我,来,这里没有外人,喊姐姐。” “还闹,再为难你表妹,本妃可是要罚你抄写女诫了!”锦妃及时打断孟如霜,口吻虽严肃,看神色又不像在生气,倒是颇有几分无奈在其中。 沈静璇只得温言相劝:“好姐姐,静璇知道啦,以后没有外人在时,静璇就可劲儿喊姐姐,这样好不好?” “嗯,这还差不多。母妃想要双儿听话,那就给双儿生个妹妹来。别的妃嫔都好几个孩子,就我没有姐妹,太不公平啦。”孟如霜笑嘻嘻的,一点也不像刚刚挨训了的样子。 锦妃头痛不已:“看看你大表姐多稳重,你这孩子,都是你大哥给惯的。” “哎呀母妃,您不提我都忘啦,大哥是不是要娶妻啦?昨天父皇还念叨呢。既然您觉得大表姐好,那就给父皇引荐引荐好了。待父皇不用再为大哥的婚事发愁了,您就去多多陪着父皇,不必再盯着我啦,多好。”孟如霜乐呵呵地拽住沈静璇坐下,毫不见外。 沈静璇知道她的性子,只得顺着她的力道坐下,心情却为之一黯:果然,轩宇帝要给清风张罗太子妃了吧?她跟他这一世真的要错过了吗? 心中泛起阵阵苦涩,沈静璇恨不得此时就找到清风,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正黯然神伤,她又听锦妃训道:“休得胡言,你大表姐的婚事自有你外祖母操心,你在这里凑什么热闹?去,出去玩去,省得本妃瞧着碍眼。” “哦,也对哦,父皇说大哥有意中人了呢,哎呀表姐,我失言了,表姐你可别怪罪我哦。”孟如霜略带羞愧地看向一直不说话的沈静玲。 沈静玲回以温柔的笑颜:“这点事,不碍的。” “那我跟表妹出去玩了。”孟如霜不待锦妃再说什么,直接拽住满怀心事的沈静璇向外跑去,气得锦妃一个劲的叹息。 “大姨,双儿妹妹活泼些是好事,您就不用担心啦。”沈静玲善解人意地劝慰着,却也在感叹皇宫里居然会养出这般热情活泼的公主,真是难得。 锦妃也无奈,只得揭过不提。 少顷,锦妃被夏氏身边的婆子请了出去,说是吴姨娘被降为贱妾的事,惊动了她的娘家,吴家来找沈家说理了。 第六十一章 妾闹 锦妃正要出去时,秋香恰好引着大夫从济善堂赶回。 锦妃便与大夫说起了莫钦岚的病情,而秋香在锦妃的授意下,去寻找沈静璇。 秋香寻到后院时,沈静璇正伫立在心月湖畔,看着岸边撩水玩耍的孟如霜。 方才被孟如霜一路拽着穿花拂柳,沈静璇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放空了一般。 清风有了心上人,这样的消息,对她的震撼过于巨大。 她浑浑噩噩地一路跟来,只记得耳边不断传来银铃般的笑声,眼前不断闪过茂盛的绿叶红花,至于孟如霜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不清楚。 上午时分,在天香楼时,她还满心笃定地为清风找理由,可是此时此刻,她还是慌乱了。 对付冯萱的事情,虽然在她的布置下,朝她预期的方向进行着,可是,在她看不到接触不到的深宫内,清风那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变故,她不清楚。 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情前所未有的忐忑起来。 她感觉自己就像那断线的风筝,轻薄,无力,随风乱舞,找不到回家的路。 高烧时的梦境,醒来后面颊上残留的冰凉触感,那一夜落在肩上的碧叶白荷披风,以及出现在柳叶巷的雪竹…… 种种细节,都在提示她,清风是记得自己的,清风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呢,她的清风,一定会与她相见的。 七年后的宫变将会掀起滔天巨浪,她这一叶孤舟,若是抓不住清风,不能与清风齐心协力,她就会再次沉船,万劫不复。 她一向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子,她只是一个闺阁小女儿,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不得不逼着自己出来应对一切。 午后的阳光,异常刺目的撞进视线中;燥热的秋风,一下一下地吹打着湖面。 银光乍合又裂,恍惚,像眼前这满湖的破碎光线,找不到焦点。 空气中逐渐多了一种若隐若现的气息,这气息,清凉中略带甘甜,像极了清风惯用的龙涎香。 沈静璇忽地惊醒过来,仔细辨认之下,才发觉这香气大概是来自孟如霜。 是了,她是清风的妹妹,身上沾到龙涎香也是情理之中的。 胡思乱想什么呢?沈静璇凄然一笑,无论如何,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不想再看到沈氏一族覆灭了。 要相信自己,相信清风。这般想着,她逐渐镇定下来。 回过神来,她侧头问道:“什么?再说一遍。” “吴家来人了,吴姨娘坚持称那药是三公子指使她买的。”秋香说着,扫了眼不远处的凉亭。 亭子里,似乎坐着上次那个神秘的男人,那个给表小姐掖好披风还不准她出声的男人。 那人,似乎正与四爷说着什么,距离有点远,秋香听不清楚,她只是安静地低着头,等候表小姐发话。 沈静璇一直看着湖畔的表姐,并未发现身后不远处凉亭中的人影,更没有察觉到秋香的不自在。 “走吧,我去看看。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吴姨娘,比较棘手呢。”沈静璇感叹着,喊道,“好姐姐,我们回去吧,有人来找麻烦了呢,我怕我娘再遭毒手。” “哎?谁这般胆大包天?走,表姐给你助阵去!”孟如霜豪气地拍拍手,将掌心的水珠甩落,兴冲冲地拽住沈静璇,往来时的路跑去。 秋香落在了后面,她故意绕了点弯路,眼角余光一扫,看到了在凉亭外守着的眼角有痣的白衣男子。 一直记挂着柳叶巷的事,所以秋香很确定这人就是那天那个蒙面人。 想着沈静璇曾特意问起过这人,秋香便匆匆赶回前院,一路思考着要不要告诉沈静璇。 此时的前院,已经闹开了锅。 吴姨娘的家人哭天抢地,吴老夫人钱氏,正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着养儿育女的不易,指控着沈家仗势欺人。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吴姨娘骄傲惯了,连演戏都不屑,只是一口咬定是三公子沈正晖出的主意,再没多说什么,一看就是仗着娘家人厉害,不怕自己脱不了身了。 大夫人秦悯贞被高氏派出阵来应对,说到底吴姨娘是她大房的人,高氏也要给这个大儿媳一点脸面,也正好趁着这事,让大儿媳历练历练。 只是,这用心虽好,却收不到效果,秦悯贞嗫嚅半晌,终究只是气恼地站在钱氏面前。 结果钱氏干脆扑倒在她身上:“大夫人啊,您可不能听信谗言啊?小倩可是你的姐妹啊。” “姐妹?吴老夫人是不是老糊涂了?”高氏冷冷地说着,不满地看向秦悯贞,“老大媳妇,你倒是拿出点大房主母的气魄来,难不成老婆子我年逾花甲,还要整日给你收拾残局不成?” “母亲,媳妇——媳妇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秦悯贞乃将门之女,虽不会逞口舌之利,但力气倒是大得很,她一把推开拉拉扯扯的钱氏,利索地闪避了开去。 钱氏又来劲了,干脆跌坐在地上,拍打着双膝:“哎呀,老婆子我不想活咯,沈家要杀人咯。我可怜的女儿啊,好不容易才长大成人,才有了自己的孩子,又有了孙子,这就被人眼红,被人欺负了,天理何在啊?” “吴老夫人,敢问是谁要杀你呢?”柳姨娘得到高氏的授意,越众而出,笑盈盈地扶起地上的钱氏。 钱氏是个混的,看也不看来人,只管泼脏水:“还能有谁,谁把我老婆子推在了地上,那就是谁!” “那到底是谁呢?”柳姨娘耐下心来问着。 钱氏忽地抬头,瞪向闪去一旁的秦悯贞:“不就是这位大夫人吗?”控诉完,钱氏一侧脸,这才瞧见跟她说话的是柳姨娘,她的脸色忽地就变了。 “您说的,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咱们沈府的大夫人?”柳姨娘一字一顿地说着,笑得戏谑。 钱氏心直口快,心中虽道不妙,脑袋却有点转不过弯来,她擦干净眼泪鼻涕,冷哼道:“除了她,还能有谁?” “是吗?”高氏说着,看向缓步而来的锦妃,“老身烦请锦妃娘娘回宫后代为转达一下,老身在府里等候皇后娘娘的口谕,必定在皇后娘娘得空的时候,亲自去宫中负荆请罪。” “沈老夫人这话,本妃听不明白。”锦妃说着,睥睨着阶下的钱氏,一脸的漠然与不屑。 高氏会意,请道:“老身糊涂,多年避世不出,任由吴姨娘家人陷害大儿媳,且未能阻止吴姨娘毒害二儿媳,老身有罪。还请锦妃娘娘慈悲,代老身转达上听。” 吴姨娘总算是明白这几人唱的什么戏了,这是设了套让钱氏和她往里钻呢,这下可坏了事了。 高氏请罪不过是幌子,再有罪,皇后顶多骂她几句管束无方。 可是吴姨娘以及钱氏呢,却是狠狠地撞到刀口上去了。 钱氏陷害秦悯贞,秦悯贞可是皇后的亲妹妹,皇后焉能饶恕她? 再有吴姨娘毒害莫钦岚,莫钦岚的长姐正是面前这位锦妃,就算皇后与锦妃再怎么不对付,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少不得要惩戒一下吴姨娘。 加上吴姨娘平日里在大房那里横行惯了,这惩罚的力道,定然不会轻了。 这下完了,完了!吴姨娘想要开口辩解什么,可是为时已晚。 但见锦妃悠然地点点头:“沈老夫人有心了,本妃定然代为请示皇后娘娘。” 第六十二章 安心 沈静璇就在吴姨娘目瞪口呆的情况下赶了过来,一瞧这阵势,似乎已经没有她什么事了,倒是松了一口气。 她想做的,可不是出风头,事事冲在前线;她一早的打算便是因势利导,尽量促使一些事情在合适的状态下发生、碰撞,进而一点点除去隐患。 因为单单靠她一个人的能耐,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大局的,亲人长辈,这些才是比她更强势更有效的力量。 她要借力,而不是一味地自己使蛮力。 既然锦妃已然撑住了场面,她又何必留在这里?说到底,她现在的身份还是个孩子,不能锋芒太露。 冲在最前面的孟如霜,扫了眼地上呆头木脑的吴姨娘,不由得笑了:“妹妹,看来这里没我们什么事嘛,走,玩去。” 沈静璇与沈静玲对视一眼,见到沈静玲那风波已定的表情,便安心地跟着孟如霜再次离开。 姐妹俩一路向后院走去,与匆匆赶路的秋香打了个照面。 秋香心事重重,欲言又止。 孟如霜心思简单,倒是没有察觉,而沈静璇,却是留意到了这点异常,只是要问个明白,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她便放松心情,在心月湖畔,很是投入地陪着孟如霜玩水。 “表妹,那边的小船可以用吗?”孟如霜忽然指着西南角落里的几只木船,那是下人去湖心采摘莲蓬时用的,此时正停靠在岸边,风一吹,摇来又晃去。 沈静璇看了眼湖心的田田莲叶、嫣红花朵,再看了眼已然开始西斜的秋阳,料想着不至于玩到天黑,便微笑着点头。 秋香划船,碍于孟如霜在场,无法说出凉亭中的情况,只得憋着。 孟如霜很是享受这般自由无拘束的时光,不断指挥者秋香,东一下西一下地,在莲叶中乱钻。 沈静璇安静地坐在船中央,好整以暇。 今晚冯萱进府,想必又会是一场风雨,这时候不赶紧养养神做什么呢? 小船渐行渐远,一点点隐没在藕花深处。 凉亭内,孟承渊专注地看向湖心,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一抹丁香色的身影,那背影,一如记忆中那般纤瘦窈窕,攫取了他所有的关注。 “殿下还在顾虑?”四爷沈骏枫观察良久,他看了看身侧这位富贵天成的年轻人,不由得轻叹,“有时候,等待只会落得一场空。殿下不是已经派了白影的人暗中护卫了吗?” 这样的问题,似乎是不解又似乎是了然,沈骏枫问完,看着远处的小娘子们,自己先笑了:“不过,在确保她安全之前,谨慎些也是好的,二殿下的人确实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四爷这些年在外面,果然比身在庙堂更加耳聪目明。四爷七日后赴任,万事小心。”对手过于强大,一个在此时毫无势力的人,是不可能在七年后闹得天翻地覆的。 对手势盛,己方势弱,起步已然落后太多,孟承渊要走的路,异常艰难。 他看着随风摇曳的莲叶,坚定的目光中是浓浓的柔情,隐忍又克制,坚守着自己定下的底线,毫不妥协。 沈骏枫愿意追随的,就是这样一个清高又倔强的同道中人。 “其实,有着莫家血脉的女子,个个都是聪慧不服输的,静璇她应该很快就会察觉到什么了。”沈骏枫记得,那一晚,孟承渊站在廊下,细心而轻柔地给沈静璇掖好披风,而秋香在一旁目睹了一切。 秋香是莫等闲亲自给沈静璇挑选的,这事大家都知道,因此,沈骏枫并没有轻视区区的一个丫鬟。 他看向湖心:“那个丫鬟,正与柳管事的人配合着打听一些事情,在搞清楚你到底是不是威胁之前,她不会声张,但会非常小心地防着你,护着静璇。” “如此,甚好。”心上人有如此体己贴心的丫鬟,他倒是安心不少。 很快,霞光从西天升起,凉亭下的人,在看到小舟掉头折返时,已然避开,去了别处。 秋香抱着一大捧莲蓬,孟如霜自己也握着几枝含苞待放的莲花,唯独沈静璇空着手。 即便是面对喜欢的莲花,她也不想负担在手,她不能放纵自己,不能玩物丧志,这一世,她对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 秋香警惕地扫了眼凉亭,见人去亭空,竟是舒了一口气,她也不想过早面对身份不明的人。 一行人回到前院,夏氏派去监督冯萱上轿的人已经回来一个,正愧赧地跪在地上:“王妃,老奴无能,那冯萱竟然眨眼间藏匿起来了,老奴带着人搜遍了整个合|欢居,都找不到人,老奴该死,愿意领罚。” 沈静璇一脚迈进门,便听到了这一番请罪之辞。 孟如霜忽地一下扑到了夏氏与锦妃身边,很是雀跃,却也知道此时不便开口,她只得憋屈地忍耐着,只将那莲花献宝一般给两位长辈看。 沈静璇却驻足,俯身轻声问道:“李嬷嬷没有叫人搜一下多宝阁与书架之类的地方?那后面兴许有密室呢?人,总不会凭白消失的。李嬷嬷何必顾及一个外室,你搜了,弄乱了,她不敢怎么样。” 李嬷嬷是镇南王王府的老人了,满面褶皱,鬓角发白,论资历,是镇南王府中仆人之最。 这些机关暗室,她不可能不知道,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根本没往那方面去想。 也是,没有哪个良家女子,会得放弃安生日子,在花街柳巷的院落里再偷偷造几间密室。 这不是李嬷嬷轻敌,而是敌人太叫人不可思议。 李嬷嬷闻言,面上的表情毫不掩饰,犹如她的主子一般耿直,率真。老人家恍然大悟:“多谢二小姐指点,老奴这就去搜。” “李嬷嬷,如果还是让她跑了,记得穷寇莫追,冯萱只是闹一闹,不会真的不来府上的。给她一个作的机会,以后好拿捏她。”沈静璇说着,郑重地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赞许又自豪地应下,随后拜别夏氏:“王妃,老奴再去会会那冯萱。” 屋内随即安静了下来,李嬷嬷也是会拳脚功夫的,来匆匆去无影,仿佛一阵风。 夏氏与锦妃认真地盯着沈静璇,母女俩都没有开口,却都知道彼此在想着什么。眼神一对撞,互相点点头,遂又将目光移回这个不得已而崭露锋芒的小娘子身上。 夏氏为长,对沈静璇的此番表现,更多的不是惊喜,而是心痛:“锦妃,看看你妹妹做的什么孽?这么些年,你也不劝劝?害得小小的女娃娃,尽操些大人的心。真是糊涂!” “母亲,女儿也是无奈,二妹性子倔,抹不开面子。二姑娘不来府上,她也没脸去将军府。好在二姑娘率先想通了,如今皆大欢喜,母亲就莫要气恼了,身子要紧。”屋子里只有莫家祖孙几个,锦妃不再端着身份,很是恭敬地解释着自己的为难之处。 夏氏却不接受这样的说辞,老人家也是个脾气厉害的主:“哼,这些年南海贼寇不断,你父亲与我轻易不得进京,谁曾想守住了国土,却耽误了家宅。我这鲜花一般娇嫩的宝贝外孙女,尽跟着戴氏吃苦受罪了。” “母亲,戴氏……罢了,女儿知错了,戴氏小家子气,早已为人诟病,想来是不会对二姑娘好的。只是母亲,女儿在宫里也不得已,您就别生气啦。”锦妃劝说着,看着不明所以的孟如霜,再看看垂眉颔首的沈静璇,叹息不已。 夏氏生了半晌闷气,随后朝沈静璇招招手,将她拽到自己身边:“丫头,有外祖母在,你就安心的做你的千金小姐,不要再挂心这些琐事。别人不疼你,咱也不稀罕,过阵子跟外祖母走!” 第六十三章 清风 沈静璇下意识地紧了紧袖口。 夏氏的话语,总是那么的突然,先前说要给沈静璇姐妹俩相看人家,这才隔了一天,又说要带她去南疆。 去了南疆,京都的事她就再难染指了,最重要的是,至今她还没有见到清风。 此时的沈静璇很是为难,但也只是心里想了想,她勉强笑笑,并未作答。 夏氏似是看出小娘子的犹豫,心情即刻写在了脸上。 她心疼地抚摸着沈静璇的头发:“丫头啊,你不用担心,外祖母会给你安排好一切。到了南疆,你是莫家的唯一的表小姐,可金贵着呢。你姐姐该嫁人了,外祖母就不惦记着她啦。” “外祖母,静璇想等到大表哥的捷报传回来再说。”不得已,沈静璇只得拿出莫启安当借口。 她算了算日子,估计大军至少还得疾行一个月才能赶到边境。 这样一来,加上战事与返程的时间,等捷报传来,怎么说也要在半年以后吧?先拖着吧。 夏氏看着小娘子挂心表哥的模样,似乎是对这样的兄妹情深感到非常满意。 她慈祥地笑了,不再失落:“看来你大舅说的不假,启安那小子确实是个好兄长。那就先等等,大军到了还要侦查敌情,也未必立马就开战。外祖母此番要在京都过完中秋再走。届时边境到底是打还是不打,会有战报反馈,如若不打,你就跟外祖母走。” 也只能这样了,沈静璇顺从地应下,却见一旁的孟如霜一脸的憋闷,红唇撅着,黛眉锁着,很是奇怪。 孟如霜一瓣一瓣地扯着莲花,脚下落了一层粉色残花。 她对着锦妃念叨着:“不行,双儿不准表妹走。母亲,您帮帮双儿嘛,双儿还想以后经常来找表妹玩呢。” 锦妃看了眼夏氏,夏氏一脸严肃,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沈静璇的态度,似乎是以孝为重,这种情况下,她出面阻止,不但无济于事,还会让自家母亲生气,她便训起了孟如霜。 “双儿你休得胡闹,稍后你先回宫去。你可别忘了,今日是因为你外祖回来,你父皇才准你与本妃一同出宫的。偶尔出来野一下就好,回到宫里,规规矩矩地上你的课去。” 锦妃说着,将孟如霜手中的莲花抢过:“去吧,带着你表妹到处转转,省得一会儿要回去了又舍不得。” 孟如霜不依,蹭到夏氏怀里,仰起她的小脸撒娇:“外祖母,您行行好嘛,不要带表妹走。” “双儿,你表妹自小吃苦,外祖母带她走,是为了她好。你既然喜欢你表妹,就该为她的幸福考虑。去吧,趁着外祖母还在京都,你们多亲近亲近。”夏氏宠溺地温声劝慰着,慈爱非常。 沈静璇被这忽然而至的亲情击中了心脏,觉得自己也是幸福的,至少,还有人挂念着。 罢了,如果西国边境迟迟不肯开战,她便尽量找机会,落实一下清风到底还记不记得她,随后就跟着外祖去一趟南疆吧,总归是找得到理由回来的。 上一世外祖也是要在清风做了太子后才能回朝,这一世一下子提前了三年,这中间,一定有清风在推波助澜。 三年内会发生多少变故,谁也预料不到。 就像她当初,虽然知道自己的固执与清高,会使得自己与安国公府一直陌路下去,却料不到这背后的暗流汹涌,料不到安国公府覆灭的危机。 形势正一点点朝着她不可预期的方向发展,她一定要在这之前与清风见上一面。 得想想办法。出了神的小娘子,在孟如霜终于破涕为笑后,便被拽了出去。 此时,一直潜伏在屋脊上的暗卫,飞速地向后院闪去。 夏氏后来又说了什么,沈静璇不记得了,只知道孟如霜很高兴很高兴,仿佛将方才的不愉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夕阳西下,沈静璇的头顶,漫天的晚霞已然铺展开来,七彩绚丽,像极了那日她穿的云蒸霞蔚襦裙。 如果有机会见到清风,穿那一身新款襦裙,他一定会很喜欢吧?这般想着,她的脸颊在傍晚的凉风中烧得通红。 小女儿家的心绪还在四处飘飞,国公府的正门口,一袭金黄色的蟒袍沐浴在霞光下,从容不迫,迎面而来,消无声息地闯进了她的视线中。 来者广袖宽襟,峨冠博带,面容清俊,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寒意,眉峰微锁,身高腿长地几步便迈近了许多。 久违的面容,在绚烂的晚霞中一点点靠近,一点点真切地占据了沈静璇全部的视线。 她如遭电击,水眸紧张地盯着那人。被握着的手忽然被松开,只剩她傻站在原地。 孟如霜提起裙裾,如蝴蝶一般扑向孟承渊,声音里全是欣喜:“皇兄!皇兄你来啦?双儿今日可算见到小表妹啦,皇兄你也来看看,双儿介绍你们认识。” 孟如霜拖着兄长的衣摆,将他拽到了沈静璇面前,而沈静璇,依然呆呆地望着,如窒息一般,说不出只言片语。 孟承渊虽然嘱咐了雪竹不必通报他到来的消息,但是这满府的仆人,哪个不是眼尖的。 当即有人用兴奋的颤音喊道:“莫非是太子殿下?” 此时若是秋香也在,定然会惊呼一声,然而,孟如霜嫌丫鬟碍事,一个都没带。 国公府很快热闹了起来,众人纷纷走了出院落,向此处集中,接连叩拜在地。 沈静璇被孟如霜晃了又晃,这才回过神来,双膝一并,随着鼎沸的人声落地。 孟承渊背手而立,目光看着前方,声音却压向下方:“免礼。” 温柔的两个字,似乎只说给一个人听。 然而,清醒过来的沈静璇,深知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 她勉力站好,低头避让至一旁,不敢再看,生怕多看一眼,一切便会化作梦幻泡影。 鼻头痒痒的,龙涎香的气息霸道蛮横地钻进,一直扑向她的心底,撩拨得她好想哭,好想。 金黄色的身影只停留了片刻,便向院子深处走去。 孟如霜不解地看着沈静璇:“表妹?你不用怕,皇兄脾气很好的哦。不要因为他是太子,你就吓成这样嘛,走,跟我一起去跟皇兄说说话。” “表姐,方才奔跑太久,静璇实在是胸闷得慌。静璇前晚着了凉,许是此时才发作,因而脑仁疼痛得厉害,静璇想去歇着。”沈静璇听着逐渐离去的脚步声,心脏狂乱跳动。 一声声急躁的脉搏在耳边响着,鼓噪到了极点。 惊喜还是心慌,她已然无从分辨。 清风不认她,约莫是顾及人多眼杂吧。她又何必再凑上去?万一自己坚持不住,露出破绽来呢? 让别人知道她和清风是认识的,定然不是好事。 大家只会认为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然敢狐媚皇子,却不会想到两人其实在上一世,是满朝女子羡慕的恩爱夫妻。 她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穿着,注意到是丁香色时,勉强笑了笑。 在孟如霜关切的慰藉声中,她独自转身,去了西面的厢房。 那里有一间刚刚整理出来给她歇息用的卧房。 耳中回想着那一声温柔的“免礼”,沈静璇关上门,扑倒在床上,闷声哭泣。 清风,你终于出现了,我好想你,清风…… 第六十四章 枫苑 屋外依旧喧嚣不止,屋内的沈静璇逐渐镇定下来。 前一世被清风极尽温柔地保护得太好,以至于重生以来的所有坚强,在见到清风的一刹那轰然崩塌。 双臂微屈,双手紧紧地攥着被褥,埋头在迎枕上,沈静璇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不止半个时辰。 外面天色渐暗,秋香打着风灯寻来,推开门举起风灯高高地照了一下,眼光一扫,便瞧见了床榻上的人。 “表小姐——”秋香轻唤一声,蹑手蹑脚走近,伸出手去,想要给沈静璇盖上被褥,目光却落在了迎枕上。 枕面上绣着的彩蝶明显是湿的,秋香凝眉,有些担心。 沈静璇依然趴着,声音闷闷地传来:“秋香,太子殿下走了没有?” “走了,是来接七公主回宫的,奴婢只看到了背影。”秋香见沈静璇并没有睡着,便转身点燃桌上的蜡烛,将风灯吹灭后,走回床边给沈静璇把脉。 “七公主说您病了,奴婢着急,不巧夫人那里刚好出了点状况,到现在才能脱身。”指肚上传来冰凉的触感,秋香说完不再言语,仔细地分辨着脉搏的轻重缓急。 沈静璇的手心此时正向下叩着,为了方便秋香把脉,她推了推秋香的手,轻缓地坐了起来,手心上翻,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她的眼睛红肿着,目光有些恍惚,粉红的嘴唇被雪白的贝齿咬着,面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秋香瞧得心里难受,把脉的时候更加用心了,良久她才说:“风寒征兆全无,只是您的体质偏寒,稳妥起见,奴婢还是给您熬一点滋补的药膳吧。表小姐如有烦心事,需要奴婢去办的,您尽管吩咐。秋芬与百灵也歇息了一整天了,精神着呢。” 沈静璇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秋香的手触碰过的那里,还留着些许温度,感受着那温度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是如此的冰凉。 体质偏寒,这是应该的。秋月阁虽然面朝南,奈何身后就是高大的山体,挡住不少阳光。 长年生活在秋月阁,她的体内自然是积攒了许多的寒湿之气,否则,她何至于跟清风成婚了三年后才怀上了孩子? 孩子……孩子是激发她努力向前看的动力,听到秋香要给她滋补,沈静璇难得的应下了。 秋香不过寻常一说,本不指望沈静璇能点头,此时她很是意外,因为她知道,沈静璇向来是不爱吃药的。 沈静璇理了理衣服,双脚落地,就这么坐在床沿,她微笑着看向秋香:“我没事,暂时就按现在的部署盯着该盯的地方就好。” “嗯。”秋香垂下眼睑,还在思忖着要不要说一说凉亭内的那个人。 顾着思考的她,精神有点不够集中,站起身时猛地撞到了身后的桌子。 “呲”的一声,剧烈的摇晃,使得烛泪一下子洒向桌面,滴滴答答在桌面凝聚,像极了泪痕。 烛火挣扎了几下,晃得烛光里的人神色晦明难辨。 最终焰芯稳稳地昂起火苗,明亮又安静地照耀着这不大的屋子。 秋香愧赧着请罪,沈静璇没有责怪,只是想了想连日来的事,轻声嘱咐道:“下次如果见到那个左眼眼角有痣的白衣男子,记得离他远一点。” 秋香诧异着抬起头,见说着话的沈静璇微微扬起了嘴角,唇上还留着牙齿的咬痕,且目光重新凝聚在了一起,不再涣散无神。 本想说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秋香反复思量着为何要远离,总以为是表小姐察觉到了对方的恶意。 恶意吗?秋香努力地再想了想,知道此时不便提及凉亭内的那个男子,只得暂时作罢。 沈静璇梳洗一番,随着秋香去了花厅。 厅内灯火通明,屏风一侧,沈家女眷在极力地招待莫家的女眷。 席上并无吴家人,想必已经被锦妃吓回去了吧?短时间不敢再闹了就好。 吴姨娘这颗棋子,今后还有用,只是此时,沈静璇的精力不在这上面。 她并没有立马过问到底是怎么处理吴姨娘的,总之不会赶尽杀绝就对了。 文臣起家的安国公府,做不得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莫家的男人们,今日不曾来安国公府,也就不必惊动老国公爷出面撑场子。 故而屏风的另一侧,只有沈大爷与三爷在应付着柳家的几个男丁,场面倒也未曾冷清下来,显然,柳三光是个会得来事的。 柳子卿闷声用膳,心事重重;柳子卯却有些神不附体,一直盯着屏风。似乎只要他再用力盯一阵子,就可以看清楚屏风那一侧的某个身影了。 沈静璇进了花厅用膳,与夏氏等人说了会话,随后才向莫钦岚屋内走去。 方才秋香说出了状况,她也没有细问,想着亲自过来看一眼不就清楚了。 小碎步急乎乎地走着,沈静璇来到屋门口站定,掀起门帘便看见沈骏杉呆坐在床边,不知在那里想着什么。 父亲与长大的女儿之间,虽说也要避讳,但只要不是单独相处,倒也无碍。 沈静璇前来探病,有着丫鬟在场,自然不需要顾虑太多。 她无声走进,喊了一声父亲,随后站在床边,询问的目光看向秋香。 秋香哪能不明白,便轻声说道:“方才夫人吐药吐得厉害,济善堂的大夫被王妃留在了府上,宿在了客房里,怕夫人夜间再次发作。” 沈静璇点点头,音量提高了些许说道:“那你今晚就守着夫人,我那边还有秋芬,一晚上没什么将就不了的。有什么不对,立即通知我。心绞痛既然是陈年旧疾,想必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你可要警醒着。” 她说话的音量不低,尤其是提到陈年旧疾时,她很是用了点力气。 她孩子气地用这种方法提醒着父亲:母亲的病,你就是罪魁祸首。 留下秋香在外面的隔间守着,沈静璇言罢转身离去。 直到沈静璇退了出去,沈骏杉才回过神来,对着尚未醒来的莫钦岚念叨着:“阿岚,你看到了吗?月儿比你还美。不过你不闹的时候,也很美。” “阿岚,你说,我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你三妹还在世,三妹一定会撺掇四弟替你出气,让他不认我这个兄长的吧?” “你们莫家的姐妹,真是独一无二。可是阿岚,我真的受够了,你不闹,多好。” “月儿快被岳母带走了,你再不醒来,我也留不住她。” “阿岚,冯萱就要进府了,等你醒来,又会闹的对不对?阿岚,你可不可以不闹?我很怕你啊。” 沈静璇并未真的离去,她一直站在门口,听到了沈骏杉的倾诉与控诉,一颗心难受到了极点。 大厦将倾,螳臂当车,何其困难?父亲为什么还沉迷在儿女私情上不肯醒来? 沈静璇很无力,能让她借力的沈家男性长辈,只有她四叔沈骏枫了。 叹息一声,叫秋芬跟着,沈静璇去了东边的庭院。 东跨院与正院紧挨着,中间开了一扇月门,门上方的梁上,有着沈骏枫亲笔写上的四个大字:朗枫雅苑。 进得院子去,入目的便是微弱灯光下,红如火焰的枫树林。 风一吹,枫叶沙沙地响,越发显得此处人烟罕至。 沈静璇让秋芬去通报一声,很快便有一位少年走了过来,书生打扮,腰间却挎着把剑,颇有几分附庸风雅的意味。 然而,沈静璇知道,这位眉目温和、声音清朗的少年,绝不可以被轻视。 有句话说,能够麻痹敌人的伪装就是最上乘的伪装,附庸风雅,不过是伪装,且是相当上乘的伪装。 见过这位少年的人多半会一笑而过,只觉得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却不知这少年,实际上是个真正的绝世高手。 有多高?能孤身一人,从大牢中将囚犯救走算不算? 见出来的只是这位少年,沈静璇有些失落地问道:“四爷不在?” “您就是静璇小姐吧?四爷是不在,却留了本书,说若是今晚您来朗枫雅苑的话,就让小的将此书给您。”少年微笑着,果真递过来一本书。 第六十五章 进府 沈静璇接过书本,灯光有些暗,她也不急于查看,只伫立在院中,环视几圈。 月色清辉下,火红的枫叶随风轻摆,与记忆中一般摇曳婆娑,多年不变的布置,就如同院落的主人一般沉稳,坚毅。 沈静璇心中升起一阵暖意,是呢,还有四叔可以支撑门庭。对未来多了几分盼望,沈静璇的脚步轻快了些许。 走在枫树林间的小径上,沈静璇的耳边渐渐传来喧哗的声音。 前方不远处匆匆跑过几个丫鬟,不断嘀咕着,听那意思,好像是冯萱要进府了,高氏打算召集全府的人,给冯萱一个下马威。 看来李嬷嬷得手了,这倒也好,只要冯家不来人捣乱,今日便能应对过去了。 从今往后,只希望母亲能够振作起来,将这丢人现眼的外室好生治理治理。 沈静璇连日操劳的事情总算有了进展,她随手摘下一片枫叶夹在书中,随后欣慰地向正院走去。 安国公府上下聚集在正院内,高氏与沈仲庭坐于主位,夏氏与锦妃是客,坐在了一旁,沈骏杉面露喜色,却是站着,翘首企盼。 其余家眷,自是分坐两侧,好在主院宽敞,全府聚集,也还有许多的空地。 沈静璇与自家哥哥姐姐对视一眼,站到了沈静玲身侧。 没有人说话,都在等着看高氏到底要怎么惩治丢脸的冯萱。 外室见得多了,这般不要脸面的,却还是少有。 高氏的老脸板着,不苟言笑,脸上的褶皱一条条往下挂着,看得出来高氏很不高兴。 冯萱被李嬷嬷五花大绑地带下轿子,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高氏冷喝一声:“孽障,终于来了!”手一扫,高氏命唐嬷嬷将软禁在府中的庶女沈静瑶推出,站到了冯萱身侧。 “祖母——”沈静瑶显然被这样的阵仗吓着了,她只记得昨天来府上时,自己跟在冯菀后面,跟在盛装打扮的母亲后面,是那么的志得意满。 冯菀说,莫钦岚昏迷不醒,这是最好的机会。 这真的是最好的机会吗?冯菀没有算到镇南王与王妃会返京,没有想到莫家人动作迅速,很快将长公主也带了过来。 昨日交锋,方家与冯家落荒而逃,败得彻底。 今日呢?看看这满院子落井下石的嘴脸,看看自己母亲被绑得还不如一个下人,这哪里是母亲与父亲时常向她保证的好日子? 这简直是生不如死、颜面扫地的日子啊! 被软禁了一天,到底母亲是个什么打算,她无从得知。只听下人说,吴姨娘设计陷害二夫人,虽然高氏暂时没有下死手,但是吴姨娘是不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了。 那么她的母亲冯萱,一个害得安国公府鸡飞狗跳了十几年的女人,进得府来,在高氏的手下,还能长久吗? 她看着高氏不近人情的嘴脸,鼻头一酸,跪在了地上:“祖母,求您开恩。” “老身不会与你一个总角小儿计较。老身只问你,你身旁那人是谁?”高氏问着,眼神冰冷地盯着沈静瑶。 沈静瑶昨天吃了称呼的亏,她也不傻,心中暗自计较着得失,认为回答好这个问题,似乎就可以自保,唯有先保下自己,她才能给生母求情。 沈静瑶只犹豫了刹那,便鼓起勇气答道:“那是父亲的贱妾,孙女的姨娘。” 高氏默了默,心思藏得深,良久都不说一句话,叫沈静瑶很是紧张。 尽管紧张,沈静瑶咬紧牙关,并不改口,也不曾因害怕而哭泣,总算是坚持到了高氏点头的那一刻。 “那就站到你两个嫡姐身侧,贱妾入府,要给主母叩头敬茶。你嫡母昏迷不醒,敬茶之前你打算如何自处?”高氏依旧盯着沈静瑶,打定了主意,要在第一刻就让冯萱母女生分。 沈静瑶走到高氏指的地方,她努力抬起头,看着沈静玲与沈静璇:“瑶儿想跟着两位姐姐,给嫡母侍疾。祖母同意的话,今晚瑶儿就去给嫡母守夜。” 沈静璇眉峰微蹙,这不是好事。高氏到底想做什么?沈静瑶守夜?她是绝对不会放心的。 看这庶妹的反应可以推断,这是个知道随机应变、明哲保身的厉害角色。 上一世,庶妹也有这么厉害吗?沈静璇没有印象,亲姐姐都没有多少交集,何况一个没见过的庶妹? 她不舒服地往沈静玲那里靠了靠,等着高氏发话。 高氏一直盯着这边在看,沈静璇的抗拒自然是落在了她的眼底。 高氏本也没打算让庶女给嫡母守夜,便冷笑一声:“你倒是个会献殷勤的。那你的姨娘怎么办?身上可是有着伤呢,你侍疾还是不侍疾?” “姨娘是父亲的人,父亲自然会照顾周全。瑶儿定会谨记本分,不会让祖母难做。”沈静瑶声音微颤,却鼓起勇气与高氏对视,只是她袖中的双手攥着,指甲抠进肉里,钻心地疼。显然,她也清楚,想糊弄高氏,并不简单。 “你既然如此乖巧懂事,那再好不过。”高氏说完,总算将目光投向了地上的冯萱,冷声质问,“孽障,闹了十几年要进府,今日老身派人去接你,你倒是来劲了?既然是我沈家的妾,那就要按我沈家的规矩来。” 冯萱软在地上,并不理会高氏,她泪眼婆娑地看向沈骏杉:“老爷,妾身身上痛得厉害。”一点也不向昨日那般骄横,显然是因为沈骏杉在场,不得不做戏。 沈骏杉不曾见过冯萱蛮横的模样,从他认识冯萱开始,冯萱总是这般娇滴滴梨花带雨的惹人怜爱。 此时满府的人都来看冯萱的笑话,沈骏杉怜香惜玉的心被激起,他冲上前去,就要抱起地上的冯萱。 高氏大怒,指着沈骏杉大骂:“混账东西!你想让这个家永无宁日不成?” “母亲,阿萱受了伤,改日再说可好?”沈骏杉站住,转身恳切地看向高氏,却不敢接触一旁夏氏鄙夷的目光。 高氏岂能纵容,当即叫人将沈骏杉拖了回来。 沈静璇看着沈骏杉这不分轻重的样子,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她揉了揉疼痛的脑仁,拽着沈静玲衣角,嗔怪道:“姐姐,原来你跟我说的话,都是假的。父亲好?父亲疼女儿?姐姐,如果你也被弃之不顾十二年,你不会这么说。” 沈静璇声音扬得高,她是在场的子女中,唯一一个有理由闹脾气的,被寄养,是她的痛处,也是刺激沈骏杉的绝佳话题。 “今日我总算见到了,也明白了为何好好的一个家会成了这般模样。既然父亲眼中没有母亲,也不在乎我这个女儿,那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我先走了。”沈静璇松开被沈静玲拽着的手,上前几步,转身,跪安。 夏氏与锦妃皆面露不忍,高氏一张老脸无地自容。 沈骏杉也像是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心里有着伤痛的女儿。 踌躇片刻,他俯下身去,想要搀起地上跪着的小娘子。 偏在这时,冯萱在他身后娇嗔一声:“老爷,阿萱好冷!” 第六十六章 意外 进退两难,这是沈静璇给沈骏杉最后的考量,也是给他的最后机会。 如果他走向冯萱,沈静璇会彻底从心头抹去这个所谓的父亲。 是,她知道自己有点自不量力,一个被丢在外面十二年的女儿,拿什么来要挟沈骏杉? 她在赌,赌那一密室给她准备的耀眼财宝,到底是不是出自沈骏杉的真心。 哪怕他心里还有一分对女儿的愧疚,他会挽留。 沈静璇生性倔强,上一世一直固执地不肯回府,但是这些天,她深刻体会到了同胞手足之间的温暖,虽然日子很短,但是,她很珍惜,也很重视。 不同于大表哥给她的关怀,这些自己血脉至亲的关怀,才是真正让她接受得理直气壮的。 面对大表哥,终归是要顾忌的,自古表哥与表妹成亲的比比皆是,沈静璇一直为了把握好分寸而时刻小心着。 既不想因为疏远而失去大表哥,又怕因亲密而让大表哥有别的想法。 这样的矛盾心情,在与亲哥哥沈正阳接触时,是完全不会有的,她只要注意男女大防,不要与哥哥有肢体接触即可。 此时此刻,她听着冯萱娇滴滴的嗓音,恶心得眉头紧锁,她恨透了身后的这个贱女人。 沈骏杉闻言身子僵直了片刻,最终,他还是俯下身去,将沈静璇扶起,让她站好,面带羞愧地说:“孩子,父亲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静璇红着眼睛,毫不畏惧地与沈骏杉对视着:“那父亲告诉我,您到底是怎样的父亲?静璇长到十二岁,没有父母陪伴。从小到大,我在清冷的秋月阁,不断地质问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的父母会不要我?为什么表哥表妹可以有父母宠着爱着,我却没有?父亲要静璇怎么想?您倒是教导教导我啊。” 沈骏杉被问得无言以对,尴尬得咳嗽起来,手足无措,几番想要拍拍女儿的肩,以示安慰,伸出去的手却总是停在半空,落不下去。 冯萱依旧在身后哭哭啼啼地,沈骏杉始终不曾再转过去看一眼。 他与沈静璇,就这么对峙着,明知解释无用,却还是希望能化解一点隔阂。 只是,冯萱那一声声的,未免太扫兴了些。 沈静璇这一赌,赢了,可是她却赢得不开心。非要她撕破脸才会引起父亲的重视,她开心不了,痛快不了。 夏氏心疼外孙女,眼刀子毫不留情地刮着沈骏杉,就连一向表面和气的锦妃,也不由得厌恶起这个妹夫来。 高氏瞧着心里却是高兴,不管怎么说,孙女算是将沈骏杉给稳住了,她便叫人将冯萱架住,下令掌嘴。 唐嬷嬷正鼓足了劲儿,准备好生教训一下这个恬不知耻的女人,却听门房急急地传来通报声:“贵妃娘娘驾到!” 话音方落,众人但见盛装打扮的方贵妃,坐于凤撵之上,兴师动众地来了。 身侧跟着的,除了冯家姐妹,还有二皇子孟承津。 脚步停下,凤撵却未曾落下。 孟承津笑着跟沈仲庭招呼一声,说是轩宇帝不放心方贵妃深夜出宫,便让他拿上腰牌,出来护送一下。 如果问题可以早点解决,他还得再将方贵妃护送回去。言外之意,他会全程参与这场纷争。 沈静璇听着这奇怪的借口,冷笑不已。依她看来,孟承津不过是偷溜出宫时被方贵妃碰上后,又被顺便拉来撑场子的吧? 轩宇帝怎么会让成年皇子护送一个妃子,除非他已经色令智昏,不顾伦理。 孟承津与方家和冯家是什么关系,在场的人,没有比沈静璇更清楚的了。 想必孟承津出宫的目的,就是要看看冯萱的嘴巴到底紧不紧吧?偏偏他高估了沈家,直到此时此刻,沈家也没有人察觉到冯萱暗地里的肮脏交易。 只是,沈家注意不到,负责将冯萱捉回来的李嬷嬷却是清楚的,这也就代表了镇南王王府会知道合|欢居下面藏有猫腻。 孟承津一向谨慎,定然会遣人确认一下情况。然而沈静璇未曾料想到,他竟然会亲自前来。 握着书的手紧了又紧,沈静璇看着生死存亡的仇人,死死的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冲动坏事。 收回视线,她随着众人齐声给方贵妃和二皇子请安。 冯菀在对面,笑得深不可测,而随同前来的冯薇,也在不怀好意地看着沈莫两家。 冯家姐妹俩的目光,扫视一圈,随后不约而同地锁定了地上的沈静璇。 这姐俩好大的派头,一点不像是客人,就那么咄咄逼人地走上前来,挑衅一般,一边瞪着沈静璇,一边将冯萱搀了起来。 有所凭仗的人,向来跋扈得厉害。 方贵妃乃宫中风头正劲的贵妃,方相的妹妹、冯菀的小姑子方秋莎。 一定是听说安国公府这边有锦妃撑着脸面,所以冯菀一不做二不休,搬出夫家在宫中最厉害的底牌,强势来袭。 冯家姐妹一左一右簇拥着方贵妃的样子,可笑之极。 冯菀放纵自家妹子做外室,随后又死皮赖脸要求进府,还恬不知耻地撺掇冯萱争取一个贵妾的位分。 如今,一切计划成空,冯菀总算也是急了,竟然连方贵妃都请来了,那么今晚,想必会有得闹腾了。 沈静璇看着眼前的地面,无奈地笑笑,还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呢。 区区一个外室,竟然如此难以对付。即便是今生借着先知的优势,处理得还是这般费劲啊。 至于其他的事,想必应对起来只会更加艰难吧?清风会不会已经在着手布置了?真想见他一面啊。 沈静璇感叹着,觉得膝盖上一片冰凉。该死的方贵妃,还是不肯开口让众人平身,架子大得有点离谱了。 快到七月十五了,今晚的月光异常皎洁,月华如练,将方贵妃骄纵的面庞衬得是那么的不可一世。 妃子出宫不易,锦妃是借着镇南王夫妇回来,以探病的名义才得以出来;而方贵妃,在晚上皇宫下钥后还能赶来,可见宠冠六宫的盛名,毫无虚假。 方贵妃镇场,沈家与莫家都没有能与之比肩的人物,只得齐齐拜见,就连年迈的夏氏,也不得不忍受这般屈辱。 一个贵妃,只要不是太不懂事,是不会让镇南王王妃行礼过久的。 奈何,方贵妃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夏氏一般,眼光一飘,落在了沈静璇姐妹那里。 “本妃今日前来,不过是凑个热闹,听说国公爷纳了本妃嫂嫂的妹妹为妾,本妃一向敬重嫂嫂,岂能缺席?”方贵妃小小脸盘笑得打颤,头上的月明珠步摇在月光下摇曳生辉,晃得沈家与莫家众人眼睛生疼。 “锦妃怎么也在?哦,对了,陛下说了,锦妃的妹妹身体有恙。这样也好,让冯家妹妹早点进来照顾国公爷,免得国公爷孤独寂寞。”方贵妃说着,这才抬了抬手,让行礼的人站好。 沈静璇有些懊恼,倒不是她忘了宫里还有个狐媚惑主的方贵妃,而是,她实在没有想到,轩宇帝会让方贵妃夜晚出宫,这,于礼不合啊。 看来重活一世,她还是没能摆脱那些条条框框的礼仪和规矩。 她忘了,煊赫的权势之下,是可以产生许多的特例的,而此时,方贵妃的到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手中握着那一卷线装书,沈静璇低着头狠狠地反省着,也顾不得理会方秋莎在说些什么。 少顷,沈静玲拽了拽她的衣袖,急切唤道:“二妹,方贵妃跟你说话呢。” 嗯?沈静璇诧异着抬头,对上一双刁钻含笑的凤目,不是方秋莎又是谁? 第六十七章 刁难 这个年轻盛宠的贵妃,沈静璇得罪不起,就算前世,她是清风的太子妃,对方贵妃都需要退避三舍,何况现在? 察觉到自己走神,给在场的众人留下了坏印象,沈静璇只得压低了嗓子咳嗽了一声:“贵妃娘娘恕罪,小女身体不适,方才耳鸣得厉害,还请娘娘莫怪。” 方秋莎记得冯菀的交代,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子,又掸了掸膝上搭着的料子华丽花纹讲究的披风,笑着说道:“难道是风寒?那岂不是落水的那一次留下的病根?不是说被柳家的丫头救了,在国公夫人看望后痊愈了吗?难道小娘子说了谎?一次说谎,百次说谎,难不成救你的人也是假的?小娘子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本妃面前,可没人敢给你打掩护。” 沈骏杉在人群中紧锁眉头,这方贵妃,显然是有备而来,来了也不下凤撵,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让人抬着,坐在半空,俯视其他人。 他虽因为冯萱能够进府而高兴,却也因为自家女儿被污蔑了而感到愤怒。 “贵妃娘娘,臣女性情温婉,绝不是那巧言令色之人。贵妃娘娘切莫听信谗言,救护臣女的,就是柳家丫头。”沈骏杉忽然站直了身子,大气不喘地辩驳着,目光里,是少有的坚定神色。 沈静玲欣喜地看着自家妹子,小声说道:“我早说过,父亲疼爱女儿的,信了吧?” 沈静璇苦涩地笑笑,不信。疼爱她,会让她在将军府一待就是十二年?天底下没有这样的疼爱法。 沈静玲有些失望地看着自家妹子,感觉妹妹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静璇心中颓然,原也没指望大姐能懂她,懂她的姐妹,也只有七公主罢了。 方贵妃默了默,随后捏一个兰花指,笑着指向沈家姐妹:“国公爷爱女,谁人不知?就连庶女身上都藏着国公爷给的宝物呢。因此,国公爷这话作不得数,不过是偏袒罢了。” 沈骏杉诧异地看向方贵妃,面上的不满更甚几分,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确实,他偏爱女儿,这一点,他不需要辩解。 方贵妃见沈骏杉吃了瘪,笑了。她那柔媚身子慵懒地动了动,怀里抱着的波斯猫仿佛能感知到她的不耐烦,发出粗刮的猫叫声。 方贵妃不再看沈骏杉,她盯着锦妃悠然提议道:“要证明国公爷的二小姐有没有说谎,何其简单。让她再次掉进流光湖里一次,再让那柳家姑娘将她救上来不就得了。如果是本妃错怪了小娘子,届时本妃自当给锦妃赔罪,到底这是你妹妹的亲生骨肉呢。” 锦妃向来谨慎,不到逼不得已,不会出面顶撞位分比自己高的方贵妃,闻言她不动声色地站着,并不接话。 夏氏却已忍无可忍,老人家饱经风霜的面庞肃穆又狠戾,她沉声怒道:“方贵妃,小小年纪,哪里学的这些不着五六的整人法子?这小娘子还病着,下水之后有个好赖,方贵妃难不成还赔我镇南王府一个外孙女不成?” 方贵妃也恼了,虽然还记得冯菀交待过不能得罪夏氏,却还是因为跋扈惯了而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看来镇南王真是有野心嘛,这就盯上本妃的孩子了?不过,与其赔你一个孩子做外孙女,不如直接赔你个孙媳强吧?只是不知道,王妃你打算让哪个宝贝孙子入赘皇家做婿?” 夏氏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折辱?不过她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此时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并不难,却还是因为心疼外孙女而急了。 见方贵妃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夏氏冷笑一声:“老身不知,什么时候公主的婚嫁之事已经由皇后娘娘交给方贵妃定夺了?锦妃回宫后,务必打探清楚,若是皇后娘娘身体不适而不得不这般安排,那老身是要进宫探病的,锦妃也要勤谨侍疾,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乱了后妃本分!” 锦妃颔首称是,在她看来,方贵妃不过是依仗方相得势而一跃成为轩宇帝身前的红人,看似千恩万宠、魅力无限,实则是个没脑袋的草包。 她不与方贵妃争一夕之长短,却仍然会因为方贵妃吃了败仗而略觉欣慰。 没脑子的,终究是长久不了的,锦妃有的是耐心。 而高氏,见夏氏似乎已经压住了方贵妃,倒是舒了口气,她有心护着孙女,可到底比不过夏氏底气足。 轩宇帝厚待镇南王,镇南王王妃的地位自然非一般王妃可比。 高氏便饶有兴味地看着方贵妃,倒是好奇方家的女人有多大的能耐。 方贵妃语塞,好久没有被人这样顶撞过了,奈何夏氏说的还头头是道,叫她愣是找不着反击的理由,非但如此,还给她安上了乱后妃本分的罪名! 简直是岂有此理!方贵妃一张脸气得通红,手中的护甲,将那眼睛发出绿光的波斯猫给戳得尖叫连连。 在这即将到中元节的夜晚,这一声声的猫叫,听得在场众人无不毛骨悚然。 论牙尖嘴利,她比不过镇南王王妃,可是论地位,她可是足够压制在场的所有人了! 什么时候,都还是拳头说话最有效!方贵妃到底不是吃素的,打定主意,她看着夏氏说道:“王妃口口声声岔开话题,还欲陷害本妃不顾后妃本分,看来王妃真是急了呢,连说话都颠三倒四了吗?沈家的小娘子自己落水做戏陷害本妃的侄儿,就连救她落水的人都是杜撰的,王妃自己也清楚瞒不长久的吧?不急,本妃给你机会将功赎罪,只要这小娘子再次落入流光湖,证明一下那个丫鬟到底有没有能力救她出水,本妃定然会为王妃求情的。” “你!”夏氏气极,陈年旧疾忽然发作,一口气在胸腔淤塞住,顿时有些喘不过气来,呼吸骤然加重,一下一下地,听得沈静璇心里一惊,忙喊道:“秋香,快,看看怎么回事!” 秋香急忙从仆人站着的角落里走出,高氏也吓着了,忙招呼几个嬷嬷帮忙,将夏氏抬去了卧房诊治,锦妃焦急地紧随其后。 沈静璇刚要迈步跟上,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住了胳膊。 妖孽一般坏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哎?小娘子可不能跑,自己惹的麻烦,难道想要留给别人解决?这可不好,很不好的哦。小娘子,还是想想怎么自证清白吧。” 沈静璇猛然回头,盯着孟承津那戏谑的嘴脸,恨不得立刻一巴掌甩上去。既是双生子,为何他与清风长得完全不相像?就连性格都是南辕北辙! 此时拖住她,难不成真的要她去跳流光湖? “二殿下想要如何?”这么多人看着,沈静璇不得不使了个巧劲,试图将自己的胳膊抽出。 奈何,孟承津毫不退让,死死的钳住她的胳膊,就是不放。 月光下,孟承津露出他那整齐的牙齿,笑道:“本殿想要如何?待本殿仔细斟酌斟酌可好?要不,先去府上后院的心月湖落个水,权当练习一下?” 第六十八章 落水 沈静璇后退一步,旧愁新恨瞬间齐齐涌上心头,下意识地,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扬起。 孟承津却进一步:“嗯?小娘子勇气可嘉,你敢打吗?你可要看清楚了,这是哪里?本殿可是听说,你是安国公府不要的弃女呢,啧啧,难怪啊难怪。” “住嘴!”一声冷喝,沈正阳早就忍不下去了,甩开拉住他的人,大步逼近,就要来找孟承津算账。 沈静璇瞧着这形势,闹僵下去,必然是她和二哥吃亏,她只得将手放下:“二哥,你别过来。多大点事,不就是跳水吗?我跳。” 用力一甩,沈静璇脱离了孟承津的钳制,转身挡住了沈正阳挥舞过来的拳头:“二哥,我没事。蔚青,带二公子去歇着。秋芬、百灵——”说着她朝人群的角落里看了眼,“过来。” 秋芬与柳芽小跑步走了过来,而蔚青则三步作一步,瞬间就来到沈正阳身后,她虽木讷,也看得出此时的形势对自家主子是不利的,只是,习惯性地,她在等沈正阳下令。 “干看着做什么?二公子要是有点闪失,唯你是问!”沈静璇怒喝着,手上用力,将沈正阳推了开去,“二哥!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跟你说了,我不会有事的!” 沈正阳扭过脸去,视线落在蔚青身上:“你会水?” 蔚青摇头,沈正阳面色灰败地转身,不肯放弃:“妹妹,你好不容易肯回来,二哥是男儿,理应让二哥保护你。站到二哥身后去,蔚青,看好二小姐!” 沈正阳话音方落,沈静璇已经被蔚青钳制住,蔚青乃粗使丫鬟出身,力大无比,任沈静璇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眼睁睁地,看着沈正阳走向孟承津,眼睁睁地,看着孟承津笑嘻嘻地袖着手,加速这一场闹剧的进程。 沈静璇愤恨不已,恼怒难耐,她闭上眼,将酸涩逼退,抬腿一跺,踩上了蔚青的脚尖。 蔚青吃痛,同时被百灵拽住了手臂背于身后,又被抢上前来的秋芬拿住了双肩,再也奈何不得沈静璇。 沈静璇扫视一圈,满府的沈家人,都在看笑话。 老爷子沈仲庭背过脸去,并不准备为了孙女得罪贵妃与皇子,大房三房都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除了柳姨娘还焦急地皱着眉,没有人关心她。 沈骏杉、高氏、锦妃和沈静玲等人都去了夏氏那里,孟承津逮住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沈静璇只能靠自己。 在她想要冲过去拉住沈正阳的瞬间,却见沈正阳已经被孟承津一掌击晕在地。 这样也好,她无奈地感叹着,走向豺狼虎豹的对面,声音冰寒:“蔚青将二公子带回去。秋芬与百灵随我来。”说着,她迎上孟承津戏谑的目光,“二殿下,练习就不必了,直接去流光湖吧,请——” “啧啧,看来本殿夸得很准确嘛。小娘子真的打算这样证明清白?只是,万一那丫鬟救不上来你,总得找男子搭救吧?你可得考虑清楚了,倘若救你的是个下人,你可别怨本殿毁了你的婚姻呦。毕竟,小娘子被下人搂搂抱抱了,总是有损闺阁清誉的嘛,只能下嫁了对不对?”孟承津捏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 一个闺阁小女子罢了,还能真的跳水不成,不过是做个样子,好逼着方贵妃收回成命吧? 这样的戏码,孟承津见得太多,想当然地,将对面这个毅然决然的少女,当做了宫内勾心斗角的寻常女子。 沈静璇与孟承津擦肩,并不回头,她笑道:“莫非二殿下怕了?” “哈哈,小娘子端的有趣。本殿会怕?本殿连太子都不怕,会怕你一个小娘子?哈哈哈。请吧,要不要叫上府上的人呢?省得小娘子说我们人多势众欺负你。”孟承津笑着,口吻却是不容抗拒的。 沈静璇迈步走出安国公府时,正院屋顶上的暗卫已然飞身出去两位,瞬间隐匿在夜色中,不见了踪迹。 流光湖西面湖身广阔,东面湖身狭窄,水速骤急,奔腾着汇入一条大河。 沈静璇上次落水的地段,就在水流湍急的东面,距离安国公府不远,步行只需要半个时辰。 老国公爷五官扭曲,却是留在了府里,只让大房三房的儿媳带着女眷跟了出去。 流光湖畔,沈静璇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沈骏枫交给她的书,趁着试水温的时候,俯身将其藏进了草丛里。 虽然还没看,她却明白,四叔跟清风最近走的很近,想必不会交给她一本无关紧要的书籍。 藏好书,沈静璇起身,盯着方贵妃以及冯家姐妹的目光,并不惧怕,抬起脚跟,准备投水。 秋芬与百灵候在身后,秋芬在哭,手摁在佩剑上,像是随时都会发作;百灵却咬紧牙关,准备第一时间下水救人。 沈静璇自然不会要一个旱鸭子来,百灵水性很好,只是年纪尚小,要在这样的湖水里救出沈静璇,还是有些难度的,只是此时此刻,不得不拼了。 百灵并不惧怕,小丫头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沈静璇,觉得自家主子勇敢得紧,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巾帼女豪杰。 临走时,柳三光交代了她几句,无论如何要将人救上来,也好彻底绝了方家与冯家的歪心思。 而他自己,碍于身份,是不能明面上搀和进来的,背地里,在众人离去的刹那,他已经遣人去了将军府。 莫等闲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往流光湖赶来,同时赶来的还有穿着暗夜斗篷的夜行者。 沈静璇长吸一口气,闭上眼,向水面跳去,本以为会落入水中,再次体验那彻骨地冰凉,却忽然被人拽住,以至于她一只脚已经踏入水中,另一只脚却悬在了空中。 孟承津反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扭过身来面对着自己,他有点不高兴地瞪着她:“你这小娘子,当真倔强得厉害。真心要跳水?逗你玩玩也不行?哎,本殿好心痛。” “二殿下还没玩够是吗?”沈静璇却不会误会,孟承津会好心?除非此时此刻太阳就出现在头顶。 孟承津哈哈一笑:“奇哉怪哉,难不成小娘子会读心术?本殿不成全了你的聪慧,岂不是太不解风情了?小娘子不会是故意的吧?本殿向来怜香惜玉,难不成小娘子指望本殿救你,好赖上本殿?啧啧,看来本殿不是一般的有魅力嘛。” “二殿下请自重,你可以松手了。”沈静璇扭过头去看着柳芽,“百灵,稍后大将军若是来了,我若是昏迷了,你千万要说服大将军,不要意气用事。”说着,她的视线落在了秋芬身上,不放心地嘱咐道,“秋芬,不得胡来。” 百灵狠狠地点头,秋芬呜呜地算是答应了,沈静璇这才放下心来,用力一推,甩开孟承津的手,背朝湖面向下落去。 闭上眼的刹那,她听到了秋芬佩剑出鞘的声音,看到了孟承津忽然转身试图再次拽住她的双手,以及不远处逼近的熟悉身影。 ============ 抱歉,芥末感冒了,发晚了。 另外剧透一下,明天男女主相认,后天本书上架,上架后少则双更,多则三更,请大家多多支持。 有人说芥末写的没有逻辑,是认为极品的存在不符合逻辑吗?比如,女主妈妈为了外室不要女儿。 这事,现实中是存在的。芥末自己儿时的玩伴,有好几个就是被丢掉的,其中一个,她生母还是个壕,所以芥末觉得本书的设定,还是有逻辑的。 极品的存在从来都是挑战正常人思维的,芥末第一次写古言,不能说处处都合理、毫无破绽,但至少,芥末在努力地将自己的设定说地更符合常理一些。 希望大家多点支持,谢谢。 第六十九章 相认 看戏的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一袭黑色的斗篷占据了他们的视线,从半空中落下。 斗篷遮挡住的对面,一个矫健的身影已经没入水中,毫不犹豫,比百灵动作还快。 在此之前,秋芬手中的剑,被那人夺走,丢在了湖中,秋芬愣了半天,才想到呼救:“百灵,快!” 百灵随后跳水,渐起的水花很小很少,娇小的身影很快向水底潜去。 众人身后,雪竹、青枭与赤鹫一步步逼近,飞速赶到湖畔,行礼后手摁在剑鞘上,与方贵妃等人对峙着。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方贵妃不满地问,膝上的波斯猫被这样的阵仗吓得直往她怀里钻。 雪竹耷拉着眼皮,绷着脸漠然作答:“陛下遍寻二皇子不得,特命太子殿下出宫寻找。贵妃娘娘何等雅兴,竟然不在安国公府做客,偏来流光湖畔看人落水吗?不知陛下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方贵妃闻言,气得死死地攥住波斯猫的小腿,不让它钻进怀中,叼俏凤眼妩媚上扬,反问道:“你一个长随,也敢质问本妃?难不成你家主子没有教导你什么是规矩?” “贵妃娘娘说笑了,奴才只是有问有答,不算坏了规矩。倒是娘娘您,不怕欺君的话,敬请继续留在此处看戏。陛下心系娘娘,已经破例允许娘娘夜晚出宫,娘娘久出不归,陛下会不会亲往安国公府去寻娘娘呢?还请娘娘三思。”雪竹说完,转过身去,看着水面,傲然而立。 方贵妃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立马要求折返回去。冯氏姐妹几个也如临大敌,急急离开。 二次打脸不成,甚至连贵妃都请出来镇场子了,结果方贵妃耍起了小性子,与二皇子一道趁虚而入地逼得沈静璇落了水,这样的结局,与冯菀原先计划的背道而驰,实在是算不上什么胜利。 至于安国公府的女眷,除了柳姨娘留下了,其余的也悉数回府,像是稍微慢一步,就真的会被轩宇帝逮住一般。 孟承津却没有走开,他笑嘻嘻地打量着雪竹,嘴角上扬:“啧啧,本殿就说嘛,这小娘子定然是有所依仗,才会这般毫不畏惧地落水的吧。如今看来,是入了本殿兄长的眼了?啧啧,倒是一对绝配了。清风与明月吗?有趣,真有趣!” 雪竹不答话,只盯着水面。 孟承津却不肯就此作罢,他凑近雪竹身侧,笑问:“雪竹如今胆子越发的大了嘛,居然敢用陛下来吓唬方贵妃?不怕方家追究?” 雪竹还是惜字如金,沉默地守在湖畔,目光一扫,看到了沈静璇临时藏书的草堆,眼中神色不由得变了变。 孟承津倒也习惯了雪竹的沉默抵抗,他干脆席地而坐,就是不走,在这里等着,非要亲眼看个究竟不可。 百灵挣扎着几次浮沉,却始终找不到人,急得就要哭了。好在雪竹及时地制止了她,横出剑柄,将百灵拽上了岸,并安抚了几句。 秋芬总算是明白了点什么,急忙带着百灵钻去了后面的树丛里,换上了带来的干燥衣服,随后又急忙赶回,与柳姨娘一道,焦急地望着下游的方向。 水底,沈静璇被流水冲刷着一直向下飘去。 睁开眼,逆流的方向有个身影在靠近,是谁?清风吗?还是说,又是鹏哥哥? 她的体力急剧下降着,冰冷的寒意如蛆蚀骨,将并不会水的她层层包围。 意识逐渐消散的时候,她的身体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圈住,冰冷的湖水中,温热的体温随及包裹上来。 沈静璇努力睁开眼,她终于看清了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人,从来不会让她失望,从不。 依偎在久违的怀抱里,她放心地睡去,她的清风,被双生弟弟辜负了一次的清风,一定不会再任人鱼肉了,不会。 孟承渊紧紧圈住怀中的小娘子,猛地向上浮去。 顺着水流,他与沈静璇已经向下冲出去好远,雪竹等人留在原地守着,为的是防止孟承津去下游捣乱。 此时,孟承渊眼光一扫,看到了一处横在水面小半截的树桩,顺流而下,漂了过去。 月光下,他浑身滴着水,抱着沈静璇上了岸,他将心爱的人平放在地,摁压着她的腹腔。 随着喷出的湖水,沈静璇一口气终于提了上来,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庞,脸庞侧了侧,枕在了温暖的大手上,泪盈于睫:“清风,真的是你。” “月儿……你现在不舒服,不要说话,我带你去换衣服。”距离此地不远处的林间小道上停着一辆马车,孟承渊早就命暗卫候着了,并带来了换洗衣物。 沈静璇被孟承渊抱了过去。 俯身进入车厢,两人浑身都湿透了,滴滴答答的,就这么执手相望地依偎着,不消片刻便将车厢地板浸湿了大片。 对视半天,孟承渊想起正事,拿起毛巾,给有气无力的沈静璇擦起头发来。 忙完这一切,他丢下毛巾,垂下眼睑,双手颤抖着凑向沈静璇潮湿的胸口,想要帮她换下身上冰冷潮湿的衣服。 然而,孟承渊喉头上下动了几动,伸出去的手完全不听使唤,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背过脸去,他干咳了两声:“月儿,你自己来,可以吗?” 说着,孟承渊将干燥衣服递了过去,却是再也不敢看被湖水浸泡得通红的小女子面庞,干脆拿上另外一块毛巾,顶在了自己头上,胡乱搓揉着。 “好。”沈静璇端正地坐起,接过干燥的衣物,低下头涨红了脸。 幸福来得太突然,虽然一早在心里告诉自己,清风是认得自己的,可是,在猜测真实发生后,沈静璇的心跳还是不自觉的加速了。 她看了眼起身让出去的良人,魔怔了一般,兀自愣神了半天。 马车外,夜空下,孟承渊长吁一口气,也顾不得换下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夜风一吹,凉的刺骨。 “月儿,好了没有?别再染上风寒了。”直到车外传来关怀的声音,沈静璇才如梦初醒,手脚利索地换起衣服来。 穿上绣着最喜爱图案的襦裙,沈静璇心中不断打鼓,生怕一不留神,发现这真的只是另一个梦境。 她将碧叶白荷的小袄理好,迅速钻出车厢,下了马车,不由分说地将孟承渊推去了车厢内:“快点,去换衣服。” 孟承渊握住了沈静璇的手,温柔地笑笑,一如往昔那般温润如玉:“好,稍微等我一下,乖。” 沈静璇涨红了脸,不住点头,催促着:“清风你快去,我就在外面等着。” 孟承渊总算是松开了手,他虽浑身湿透,手却是温暖的,不比沈静璇,一双手早就凉得像那冬日寒冰。 少顷,孟承渊换上了干燥的深衣,也整理好了半干的头发,下车后,大步迈近,从身后圈住了沈静璇。 “月儿,你没有怪我吧?西国奸细的事,飞蓬临走时全部转交给我去处理了,我不想将你牵扯进来,所以……”孟承渊将下巴贴在沈静璇额头上,歉疚地解释着。 “清风,不用解释,我都清楚……对不起,还是让他将你给逼出来了。”孟承津的计谋,她何尝看不出来,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跳水,否则二哥沈正阳定然无法脱身。 此时,歉疚、懊恼,都抵不过浓浓的思念,她安心地依靠在身后坚实的胸膛上,闭上双眼,沉醉到难以自拔。 “月儿,这不怪你,都是我不好,上辈子,我该听你的。来,转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孟承渊攥住沈静璇的手,展臂轻轻一拽,让她面朝自己站着。 “原本还想再等等,所以让四爷送了本书给你,里面夹了一封信,好让你安心一些。” “书?被我藏在岸边了,还没看呢。清风,你还记得我就好,比什么都好。柳叶巷那边,调查得怎么样了?”沈静璇钻进孟承渊的怀里,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不想他再说出愧疚的话语。 她要的,不是沉溺过往,不断自责,她要的,是与她的清风齐心协力,共创未来的新人生。 “二弟的人手察觉到了,躲开了,好在飞蓬离开前留下了不少线索,一举拿下那些奸细,只是时间问题。月儿,我们不说这个,让我好好看看你。”孟承渊低下头去,托起少女尚未长成的容颜,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发梢,唏嘘道,“好小,比你我最初认识时还像个孩子。月儿,时不我待,快快长大。我需要你站在我身旁。” “清风,孩子呢?我记得他说会放你们一条生路的,你怎么也……”重聚的喜悦过后,如扇睫毛扑了几扑,沈静璇盯着朝思暮想的面庞,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是因为死了,所以才重新活了过来,那么,带着前生记忆的清风呢?难道也…… 想到这里,她忽然不敢问了,心慌意乱间,她低下头去,不敢再与孟承渊对视,她怕得到让她更加撕心裂肺的噩耗。 第七十章 决定 孟承渊身形一僵,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只是,刹那后他便恢复了过来,深沉的目光看向面前的小娘子。 他将沈静璇凌乱的发梢掖好,柔声安慰道:“月儿,都过去了。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你说什么?清风,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孩子呢?我让你带着孩子远离庙堂,怎么,你……”沈静璇看着孟承渊隐忍纠结的面庞,但觉胸口剧痛,仿佛遭受了钝器的重击一般,喘不过气来。 天旋地转间,她差点软在了地上,要不是被孟承渊托住,她真想埋首痛哭一场。 孟承渊搂住她的双肩,不住拍打着她的后背,仰望夜空,眼中泛着寒光:“月儿,想哭就哭吧,都是我的错。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和孩子受罪,相信我。” 沈静璇再也忍耐不住,呜咽着,攥住孟承渊的衣襟痛哭出声。 滚烫的泪水,潮热地粘腻在胸口,孟承渊将沈静璇的脑袋摁在怀中,是怜惜也是忏悔。 重来一次的机会,绝不可轻易错失。 今晚的月色很好,很美,可是,久别重逢的两个人,心中都仿佛堵着块大石头,压抑,愤恨,无从发泄,只能在岁月的长河中,用隐忍换来复仇的动力,向血海深仇的敌人一点点进攻。 孟承渊从醒来至今,一直在奔波,在忙碌。他试探过周围所有的人,有着前生记忆的。却寥寥无几,除了他最在乎的人,似乎别人都喝下了孟婆汤,浑然全忘了。 这样也好,就让他背负着对妻小的愧疚,举起刀剑,狠下心肠地去打拼吧。 怀中的人依然在哭泣,声音渐小,可他的愧疚却渐浓。 “月儿,中秋那天。我会向父皇求娶你。”孟承渊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几近哽咽,心痛也心酸。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终究是忍住了。 血债只能血偿。泪水?对于男儿而言,只是懦弱的象征!他不允许自己这般没用。 沈静璇仰起哭红的面庞。狠狠点头:“好。听你的安排。” “嗯。不等明年了,再拖下去,二弟会一次次来为难你。终究是个隐患。至于镇南王王妃说的,要带你去南疆,你愿意去吗?”孟承渊拥住沈静璇,两人稍稍向草地走了走,盛夏刚过,湖畔的林子里还有稀稀朗朗的荧光,是尚未死绝的萤火虫,在发挥着最后的余热。 沈静璇静静地走着,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有暗卫,她一早察觉到了,那一日被大哥带着的纨绔子弟们差点包围住,最后却安然脱身,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对于孟承渊知道外祖母夏氏说的那些话,沈静璇并不吃惊。 她只好奇,清风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也许,有着什么更深层次的理由她还没有考虑到。 半晌,她握住温暖的大手,贴在自己面庞上:“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都想听听你的想法。” “容我考虑考虑,有些事,不想将你牵扯进来,也许躲到南疆去会更好一些。月儿,我们先回去,时间久了,你大舅找不到你该着急了。过几天我想办法再出来一次,有事我回让雪竹通知白影会给你传话,好吗?”孟承渊驻足在倾斜的草地上,俯下身去,吻上了心上人的额头,像是鼓励,又像是在安慰。 沈静璇想了想,只能这样了:“好。”她不会忘记,只有在不安的时候,清风才会吻她的额头。 作为与清风朝夕相伴了四年的妻子,沈静璇不表示点什么,实在是于心不安。她踮起脚尖,圈住他的脖子,闭上眼,意料中的,溽热的亲吻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 从她冰凉的唇开始,逐渐往耳后往脖颈处蔓延,沈静璇沉溺着,感受着清风的颤抖与挣扎。 两人最终发乎情止乎礼,只停留在了亲吻的阶段,并没有过多的深入。 无论如何,此生又是新的一生,她还小,在成亲之前,孟承渊不会亵渎了她。而她自己,也依然会做一个纯洁的好女子。 孟承渊上一世等了她三年才成婚,这一生,又怎么会等不起,何况,两人面前横亘着重重大山与深渊,一不小心,不是泥足深陷就是粉身碎骨。 成婚,在两人终于相认后,反而成为了最不着急的事情。 现下,最重要的还是各自奋战着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孟承渊,要捣毁西国奸细的巢|穴,沈静璇,要粉碎冯家的阴谋,两人虽然看起来各自为战,却有着相同的敌人。 西国,是前世导致安国公府被栽赃陷害,导致沈氏全族覆灭的最直接导火索,沈静璇不会轻纵了去,而身为皇室子弟的孟承渊更不会坐视不理。 他和她,已不再是前世那一对不食人间烟火的逍遥鸳鸯。 话别的过程总是依依难舍的,沈静璇最终温顺地上了马车,去了上游,孟承渊落后几步,暂时不想与柱国大将军莫等闲正面相对。 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沈静璇还在回味着清风那深情的目光,他留在她腰间与双唇的触感还是那么明显,以至于她努力想去忽略,却怎么也做不到。 这个男人,是她的全部信仰,如今,他终于与她相认了,她是高兴的,也是悲愤的。 为了共赴白头,她要努力啊。 感慨着,拿起车内备着的镜子与梳子,整理好头发,沈静璇好整以暇地闭上了眼。 马车在距离她落水的地段还有些脚程时已经停下。 驾车的女子一身夜行衣,跪拜在地上:“小娘子,快到地方了。末将名为白影。是锦衣卫暗卫中的小首领。殿下交代过,由末将亲自护卫您的安全。只是,在小娘子没有生命安危的前提下,不准末将及手下现身,只在暗中保护即可。请您速速与大将军汇合,我等这就隐匿起来。” 沈静璇轻轻应了一声,掀开车帘,在白影的搀扶下踩着杌凳,下了马车,敛起裙裾。缓步向落水地段走去。 她刚刚离去。马车便调转了方向,白影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静璇迎上了莫等闲等人焦急的关切目光,她愧疚地服了服身子:“大舅,静璇没事了。” 莫等闲不是糊涂人。瞧了瞧雪竹等人。已经明白了些许;再看二皇子那玩世不恭的嘴脸。结合柳三光给出的消息,他还有什么看不穿的。 他怜惜外甥女,浓眉大眼睨了睨一旁的孟承津。转身忙让沈静璇起身:“丫头,你大姨回宫了,这事,她会亲自面见圣上,为你主持公道。你外祖母若是醒来,可要担心坏了,快,随大舅一同去看看。” 沈静璇轻轻应了一声,却说有东西忘在湖畔了,在征得同意后,她便起身去了藏匿书本的草堆处。 顶着孟承津故作惊讶的目光,沈静璇淡然地取出那卷线装书,匆匆问安,就要离去。 孟承津却忽然拽住她的袖子:“小娘子性子挺烈,可要跟莫大将军说清楚了,本殿只是逗你玩玩,可没想真的逼你落水,你说说,是与不是?” “二殿下,请自重!让秦小姐看见,小女岂不是要蒙受不白之冤?”沈静璇奋力一抽,将自己的袖子拽回,却听撕拉一声,整整半截袖子落入了对方的手中。 若不是清风准备的这身衣裳用了心,内外共计两层,想必她此刻就要露出雪白的手臂了。 孟承津这个畜生!心里暗骂的时候,她气鼓鼓地深吸一口气,扬声唤道:“大舅,静璇来了。” 莫等闲闻声扭过头来,却见孟承津正将小娘子的半截衣袖凑在鼻端闻着,那动作那神情,下|流至极。 莫等闲冷喝一声:“还不快来!”说着已经迈步向湖畔走来,逼得孟承津不得不收敛了些许,眼巴巴地看着沈静璇全身而退,除了,这半截衣料别致的袖子。 柳姨娘看向沈静璇的眼神,不经意间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盯着眼前沉默自持的背影,心中惊诧不已,更是艳羡十分。方才那个扑下水去的男子,不就是今日下午来接七公主回宫的太子殿下吗? 原来二小姐是太子殿下的心上人吗?得到这一结论的时候,柳姨娘心跳漏了半拍,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又高兴又心慌。 高兴的是,今后只要好好攀住莫钦岚与沈静璇这两棵大树,她的日子一定不会难过;心慌的是,沈静璇到底才十二岁,而太子,已然二十了,这两个小儿女能不能成,还真的很悬乎呢。 柳姨娘心事重重地,不知不觉就落下了好几步,直到柳芽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她才加速向莫等闲派来的马车走去。 湖畔,孟承渊总算是走到了落水地点,他看着笑嘻嘻地双生弟弟,不由分说将那半截袖子夺了过来:“无耻!” 孟承津笑了,很是欢乐:“哎?大哥话不能这么说,这下你可算与我打平了。我有筝妹,你有什么月儿,啧啧,多好。” “闭嘴!”孟承渊猛地掐住双生弟弟胡乱拍过来的手臂,沉声威胁道,“再敢喊一次她的闺名试试!你跟秦品筝的丑事,不需要为兄多说!你好自为之!” PS:抱歉,现在才开了V,第二更晚上六点二十八,求订阅,求粉红哪亲们,么么。 推荐好友的书《窈窕医女》,专注宅斗,百年不败。 《种田不忘找相公》,相公,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和村里的田都被我包了。 第七十一章 联手 孟承渊甩开孟承津的手,大步离去,孟承津不得不跟上,这偷偷出宫都被发现了,多少也要顾及一下宫里那位雷霆之怒的父皇。 只是这路走着走着,孟承津便反超了,他时不时地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瞅一眼一本正经的兄长,觉得这世上的事很是可笑。 “大哥你说,同父同母,几乎同一个时辰出生的两个人,为什么一生下来就被划分为两个不同的身份呢?什么时候太子当腻烦了,换我来玩玩?”孟承津半开玩笑地说着,观察着双生哥哥的表情变化。 哥哥是父皇最心仪的太子人选,从出生就养在了东宫,他呢,因为眉眼长得像他那武将的大舅,所以就活该住在乾西群所,做个普通的皇子吗? 这世道,还真是奇怪呢,孟承津戏谑的嘴脸忽地靠了过来,紧紧地盯着一言不发的兄长。 “大哥不问问方贵妃是如何得的信?冯菀如何知道那小娘子说了谎?除了你我知道上次救小娘子的人是飞蓬,其余的,只怕都是沈莫两家的人了吧?是谁呢?通风报信做的这么及时,很有趣呢。”孟承津见老大不理会自己,也就不再紧贴着前行。 他干脆再次超前几步,背身走着,一刻也不肯错过对面的五官变化。 孟承渊冷哼一声,不为所动地走他自己的路:“卖弄!” “哎?难不成大哥以为那小娘子自己能查出来?大哥我可以跟你透露实情的嘛,莫非你不愿帮帮那小娘子?哦。我知道了,大哥对她也只是玩玩的?”孟承津挑眉弄眼,聒噪不休。 孟承渊干脆不说话,眼见候着的马车近了,他便不动声色地加速,迈上了车内。 车子正要前行,一双大手扒着车门,瞬间凑过来一张笑嘻嘻的脸:“大哥捎我一程。” 孟承渊闭目养神,太阳穴却跳得厉害,要忍耐对面这人无休止的挑衅。实在是需要极其深厚的功力。 明知他是故意的。明知不该中计,不能去生气,孟承渊一时半刻还是无法做到心平气和。 也许,换了任何人。面对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凶手时。即便那是嫡亲的手足。也无法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吧? 基于这一点,孟承渊一度怀疑对面这人到底是不是也重生了。 可是,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孟承渊还是捉摸不透。 也是,能叫他一下子吃透的人,上辈子是如何瞒天过海,将他陷害得永世不得超生的呢? 闭着眼睛的孟承渊,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那是苦涩的自我嘲讽的笑,落在对面那人的眼里,却成为了另外一种意义的解读。 孟承津唱了半天独角戏,也累了,看了眼这意味不明的笑,他别过脸去,面上寒冰一片,双眸幽冷深邃,完全不似方才那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 马车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中驶向了皇宫,此时,方贵妃正跪在乾清宫前的地上,打着寒战。 锦妃回宫后,立马找到了淑妃商议计策。 淑妃乃安国公府嫡出小姐,国公爷沈骏杉的嫡亲妹妹沈淑绚,育有一子一女,位分上虽然与锦妃不相上下,但在这母以子贵的深宫大院里,说句话,绝对比只有一个女儿的锦妃管用。 安国公府出了这样的事,淑妃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她也是轩宇帝的面前的老人了,与锦妃一般已经是昨日黄花,奈何她保养得还挺不错,且看在皇子的面上,轩宇帝还是会时常看望她的。 锦妃如此这般一说,淑妃也觉得不能再纵容方贵妃胡搅蛮缠了,当即与锦妃连夜面圣,为自家侄女喊冤。 方贵妃一回来便对上了雷霆震怒,这是轩宇帝不得不做出的反应。 莫家,乃大辉朝屹立近二百年不倒的军伍世家,守边关卖力,战事一结束也从不惹事,规规矩矩地退回南疆的弹丸之地,不再掌权。 还有哪家的将领带兵打仗会比莫家更硬气,更不用轩宇帝操心?莫家,只此一家。 受陷害的是锦妃莫锦岚妹妹的女儿,轩宇帝不得不表态,偏偏那小娘子又是淑妃的亲侄女,方贵妃这次算是踩在了轩宇帝最顾忌的雷点上了。 明日该如何面对镇南王?轩宇帝有些愧赧,倒不是担心小娘子的安危,而是,南海告急,正到了用人的时候,这时候怎么能寒了莫家人的心呢? 何况西国那边,莫家的长孙莫启安已经随着飞蓬出征了,无论如何,此时是不能让镇南王心中有不平的。 轩宇帝板着脸,不顾皇后的劝阻,大手一挥,指着地上的方秋莎令道:“贵妃方氏,德行有亏,陷害良臣子女,天理难容。着,降为妃,褫夺封号,不得再生事!” 方秋莎从凤撵旁爬过去,哭诉着求情,却无济于事。 皇后老谋深算,明劝暗讽,句句说在了轩宇帝的心尖上,加之淑妃与锦妃联名喊冤,方秋莎想要翻身,怎么着也得是两边战事平息之后的事了。 在这之前,皇后秦惠贞有的是手段磋磨她。 淑妃与锦妃相携离去,这一场忽如其来的内斗,以方秋莎完败告终。 孟承津回到乾西头所,莺儿立马缠了上来,与他共赴巫山云雨去了。 孟承渊回到东宫后,却是连夜起草了一份密函,命青枭送去了飞蓬行军的方向。 沈静璇赶到安国公府时,府里安静一片。 夏氏醒来,听说了方贵妃引起的祸端,气得再次背过气去,此时好不容易才稍稍稳定了下来,听下人来报,说是二小姐回来了。老人家不由分说,挣扎着就要下地。 沈静璇迈步进入房间,一眼瞧见夏氏,急得连忙扑了上去:“外祖母,这是怎么了?这可使不得,快好生躺着,静璇没事了,好着呢。” “丫头,咱们走!这没心肝的人家,咱们不稀罕。没人给你出头?不怕。外祖母还有口气。外祖母罩着你。跟我走!”老人家仍在气头上,高氏觍着脸,却不敢再劝。 方才她可是被夏氏骂惨了,当着大房三房回来的女眷。夏氏毫不留情地将安国公府骂成了黑心肝的狼窝。这还要怎么说呢。 高氏心里悔。可是面子上终究是挂不住,她原以为二姑娘只是将计就计,逼退了方贵妃。估摸着也就算了,她便睁只眼闭只眼,如同多年来在府里的做法一般,静观其变。 加之这几日沈静璇的表现,确实算得上算计周全,高氏也没多想,便陪着夏氏。 谁曾想下人很快来报,二小姐真的跳水了,是二皇子逼的。夏氏那时刚好醒转,一口气堵得,又不省人事了。 高氏这下可罪过了,怎么说,面前这位都是王妃,她一个老国公夫人,算什么啊? 这不,夏氏闹着要走,高氏也不敢啰嗦,忙叫人去备车。 岂料夏氏毫不留情地甩开一旁的唐嬷嬷,指着高氏骂道:“本妃还有硬朗着呢!轮不到你们来欺负本妃的外孙女!你们沈家,真是贻笑大方!人家上门打小娘子的脸,你以为你们就有脸了?枉我外孙女为你们这群饭桶出谋划策,殚精竭虑,你们这群废物!” 高氏脸上实在是挂不住了,只得让开,目送夏氏离去。 沈静璇听了个七七八八,大致也明白了原委。不得不说,外祖母这几句话骂的,她听了很解气。 可是解气管解气,她受那屈辱,一方面是情势所迫,一方面却也是将计就计,如今夏氏气成这样,她的心头真是五味陈杂。 在她看来,锦妃与淑妃都不是省油的灯,她被逼落水,聪明的她们借题发挥一下,让方贵妃落马的话,倒是赚了。 同时为了让二哥沈正阳不像上一世那样,被方家兄妹愚弄挑拨,她跳水的这一番苦肉计,实则是逼着沈正阳与方家彻底划清界限。 只是她完全没有想到,外祖母会如此动怒,且只是单纯的为了维护她。 沈静璇搀着夏氏的手,感动得小小心脏暖暖的。 落水不算什么,落水了,有人在乎她,明白她的付出,这比什么都叫她觉得贴心。 何况,她遇到了清风,误打误撞地与清风相认了,这一天对她而言,也许不是最波澜起伏的一天,却绝对是最激动的一天。 实在是太好了,沈静璇感慨着,依偎在夏氏肩上:“外祖母,咱们不生气了好不好?静璇最喜欢外祖母了,您要是气坏了身子,静璇可怎么办呢?咱们心平气和的,好不好?” “你这丫头!就是心善,自己吃亏也要帮那群蠢货,外祖母瞧着心里难受。你那个糊涂娘亲,混账父亲,外祖母定然一个一个好好教训教训他们。”夏氏抚摸着沈静璇的头发,拽着她上了马车,踏踏离去。 这一夜,夏氏非要沈静璇跟她睡,沈静璇笑着应下,只是从小到大,她都是自己睡,除了上一世成婚后有了清风的怀抱,其余时候,她真的不知道两个人该如何挤在一起。 她彻夜未眠,直愣愣地躺着,不敢动弹,生怕惊醒了夏氏,直到东方泛白,她才浑浑噩噩睡去。 待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秋香端着水走了进来:“表小姐,王妃说了,您要是醒了就再歇歇,左右今日无事。膳房给你备下了王妃特地命人做的驱寒的药膳,您要不要先用点?” 沈静璇揉了揉有些疼痛的额头,想起来费玉修交给她的密函,问道:“我与七公主玩耍时,让你保管的密函哪里去了?” “表小姐,奴婢收着呢,给——”秋香擦了擦手,从怀中抽出一封封好的信件。 沈静璇接过,又问:“镇南王此刻还在府上吗?” PS:感谢亲们的粉红票,继续求可以么,谢谢乃们,么么。 第七十二章 调查(粉红5+) 秋香点点头,伺候着沈静璇梳洗,沈静璇有些着急,不等用膳,先去了正院那里找镇南王。 说来也巧,沈正阳也在,说是昨晚醒来后发现妹妹已经不在沈府了,差点连夜跑来看个究竟。 沈静璇知道沈正阳在担心什么,便好生解释了一番,总算是让他安心了不少。 随后,她将费玉修交给她的密函给了镇南王。 老爷子精神矍铄,身体硬朗,看样子至少能等到所有孙子辈的都成家了才会彻底老去。 沈静璇坐在下首,密函里写了什么,她没看,但是她却时刻观察着外祖的表情,偏偏老人家深藏不露,叫她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得作罢。 少顷,镇南王与莫等闲一同去了外面,父子俩商议事情去了。 戴氏走了进来,一眼瞧见沈静璇,面上有些惊讶也有些尴尬,沈静璇何等聪慧,这些异常她决计不会放过。 戴氏与沈正阳闲话几句,无非是问问莫钦岚醒来没有。沈正阳笑说已经好转了,让戴氏莫要挂怀。 随后,戴氏招呼沈正阳去跟莫家另外两个公子一同玩玩,沈正阳不放心地看了眼沈静璇,沈静璇哭笑不得:“二哥,这是在大舅的府上,方家不敢造次的,更不敢随便来人。” 沈正阳总算是舒了口气,撩起衣摆去了外面。 戴氏来了又走了,像是刻意躲避着什么。公婆来了。她无法再装病,有没有情绪都得打起精神伺候着。 沈静璇知道,戴氏之所以喜欢装病,那是因为不大会演戏。 既然不会演,那露出马脚是必然的。什么事使得戴氏如此不自在呢?沈静璇端起一杯茶抿了抿,随后对秋香轻声嘱咐了一番。 秋香得了指令,去了膳房柴房等处打探消息去了。 沈静璇重生以来,在将军府所做的努力不是白费的,柴房不是还有个不受戴氏重用的粗使丫鬟莫五丫呢嘛。 加上还有个惹戴氏厌恶的费嬷嬷,且费嬷嬷又是个爱八卦的。沈静璇想着。从这些心中有怨的世仆身上做功夫,指定能有效。 秋香就在这样的授意下,找到了莫五丫。 三两句旁敲侧击地问问,秋香与莫五丫交头接耳的消息便被别的婆子传到了费嬷嬷那里。 费嬷嬷本就多舌。看戏不怕台高。忙凑了过来。鬼头鬼脑地问:“秋香姑娘,老身问你,表小姐可知道。夫人使坏了?” “使坏?这话可不敢乱说。表小姐那里还有事,嬷嬷你与五丫聊好了。”秋香欲擒故纵,摆明了对费嬷嬷的消息不感兴趣。 费嬷嬷急了,有秘密不吐不快,忙拽着秋香赔上笑脸:“哎呦秋香姑娘,你还记着上次的事呢?老身当时跟秋芬姑娘也就是随便聊聊,没有冷落姑娘你的意思。” “嬷嬷说的哪里话,我与秋芬共同伺候表小姐,分什么彼此?”秋香说着,眼光轻轻一扫,心里乐了。 费嬷嬷实在是急于邀功,见秋香要走,慌得连口水都喷了出来,一巴掌抽在自己老脸上:“哎呦我这个糊涂老鬼,还是秋香姑娘说的对,分什么彼此,老身嘴欠,该打。姑娘啊,这事你可千万要告诉表小姐,老身看到夫人跟冯家那个小姑子,来往勤着呢。虽说上次相看费家公子,表小姐抹了费家的面子,但那小公子怕是不死心,他母亲,那个叫什么冯薇的,隔三差五就来,还总是趁表小姐不在府上的时候。” 费嬷嬷说着,将秋香往自己身侧拽了拽,凑到秋香耳边:“老身听说,表小姐是王妃的心尖尖上的小辈,老身看好表小姐。秋香姑娘可要为老身多说几句好话。” “嬷嬷,瞧你说的,只要是真心伺候表小姐的,你看表小姐亏待过谁?别的不说,你就看百灵在我们秋月阁是什么待遇就知道了。表小姐心里明镜似的呢。我还有事,先走了啊。你说的这些啊,我就当笑话,听听就算了,你忙吧。”秋香说着,朝莫五丫挤挤眼。 小丫头倒是机灵,拽住费嬷嬷请教干活的事去了,帮秋香顺利脱了身。 沈静璇听到这一消息后,面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只是,秋香与她一同长大,对她的心思还是能猜到几分的。 秋香叹息着递来膳房的药膳:“表小姐,别难受了。先把药膳用了吧,别让王妃担心。” 沈静璇揉了揉额头,沉默地将一碗药粥吃了个干净。 回到秋月阁,沈静璇有些恍惚,总觉得似乎眨眼间就物是人非了。 照这情形,将她落水真相透露给冯家的就是戴氏了。 戴氏为什么要害她?她一直以为,戴氏只是看她不顺眼,就算是给她相看一个结巴的费玉修,目的也只是恶心她一下,好叫她识趣一点,早点回安国公府去。 可是在听到秋香说的那些后,她还是懵了。 为什么?戴氏虽然处处刁难她,但是她从未有过真正要忤逆戴氏的意思。 戴氏动辄一不高兴就装风寒,那她就殷勤伺候着,彼此恶心而已,不至于有多大的仇,何况戴氏再怎么说也将她养大了,她不会不顾孝道,彻底与戴氏反目。 如今,戴氏竟然与冯家串通陷害她吗? 那一日夏氏问她到底是谁救了她,虽然她也有过一瞬间的犹豫,但她也只是怕戴氏听了不高兴而已,她万万没有想到,戴氏竟然会如此狠心,以至于想在婚姻上彻底毁了她。 心痛的感觉驱散不去,沈静璇忽然想起两个表妹对她的态度,一个桀骜不驯,处处针对于她;另一个倒是温吞,和事老一般。 这两个姑娘,大概是受了戴氏的挑唆吧?一个成功被煽动,另一个心思单纯些,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沈静璇无奈地笑笑,终于顾得上打开清风让四爷夹在书里送来的信件。 将信函铺展开,沈静璇坐在秋日阳光下的秋千上,细细地看着上面的字句。 是清风最拿手的蝇头小楷,字句不多,印在沈静璇心上的,便是那一句:“入吾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惟当明月。” 秋风轻轻拂过,将纸张扑打在沈静璇的脸上,松香墨的气息钻进肺腑,是熟悉至极的味道。 还好,她总算还有足以慰藉的事情可想。 将军府是待不下去了,安国公府也好不到哪里去,何去何从,这一刹那,她想到的,依然不是退缩。 她将信函重新折好,揣进怀中。 深吸一口气,沈静璇举手于额,遮住半边视线,挡住刺眼阳光的同时,仰望着头顶的蓝天。 戴氏有问题,那就去解决,戴氏是大舅唯一的妻子,如若将这些事让大舅知道了,以大舅的暴脾气会是如何反应,沈静璇根本不敢去想。 内忧外患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多一个敌人,她要与戴氏,好好谈谈。 第七十三章 计较 沈静璇去了正院,经过厢房时,发现两个表妹正在教引嬷嬷的指导下,学习着所谓的闺阁风范。 莫晓鸾依然不耐烦地屡屡失败着,莫晓鸢却已然小有所成。 沈静璇从门外走过,香汗淋漓的莫晓鸢正巧回眸见到了她,嘿嘿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随即又被嬷嬷教训了一句“笑不露齿”,莫晓鸢闻言,憨笑着低下了头。 莫晓鸾见状冷哼一声,将大门一关,气性大得很。 沈静璇无所谓地笑笑,打算去找戴氏的她,还没到正屋,老远就看到春花在揪着春艾的耳朵,大声嚷嚷着。 秋香看了眼沈静璇,得到了授意,几步上前,咳嗽一声。 春花与春艾虽说是伺候戴氏的,到底也只是站门的二等丫鬟,不比秋香,一等大丫鬟的身份,在这府里的仆人面前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 见秋香晦明难辨地站在了廊下,春艾第一时间垂下了眼帘,喊了声秋香姐;春花却趾高气昂地,眼神一飘,越过秋香瞪向了沈静璇。 不屑于跟这样的蠢货计较,沈静璇径直穿过门廊,进了屋去。 没有人通报,不过她习惯了,春花一向是个势利小人,要不是戴氏授意,想必春花也不敢以一个丫鬟的身份蹬鼻子上脸。 微微撩开门帘,沈静璇自己唤了一声,却没有听到应答声,她只得向里走去,却见屋内空空。哪里有戴氏的影子。 又出去了?困惑着,沈静璇退了出来,却见春花再次与春艾争执起来,而秋香,被春花拽着,非要让她来评理。 沈静璇皱眉:“秋香,少管闲事。” 秋香扯开春花的手,退向了一边,待到她与沈静璇一同离开了正院,才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春花看春艾不爽。这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今天这两人,正在为谁留下值门起了争执。 春花自恃得宠,想去歇歇,春艾好言相劝。到底王妃在府上。老人家规矩比较大。春艾劝春花多少收敛一点。 这春花本就脾气火爆,闻言当即与春艾较劲起来。 三扯两扯,竟扯到了二公子莫启宁的身上。春花声称春艾不让她走,是为了去勾引二公子,春艾急于辩解,奈何口才不佳,落了下风。 春花得理不饶人,揪住春艾的耳朵,好生欺负了一番。 沈静璇听罢驻足,看向正院的方向,问道:“与二公子有染?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 “奴婢也听说过一些谣言,不过,婆子们都说,其实是春花想勾引二公子不成,反被春艾撞到了,因此才处处对春艾使绊子。春艾木讷,吃了亏也无处可说。不过,二公子好像对春艾确实有些不同。”秋香说着,轻轻摘下沈静璇头顶飘落的花瓣。 入秋了,桂花飘香,时不时被秋风吹下几瓣金黄色的花瓣。 沈静璇接过秋香手中的桂花,凑于鼻端轻嗅,心里有了计较:“这样,近日你找机会跟费嬷嬷亲近亲近,多打听些确切的内容来。这事总有被捅开的一天,在这之前,我想知道夫人的态度。” “表小姐是想投其所好?让夫人顺心一次?”秋香有些好奇,这不像是沈静璇的作风。 沈静璇笑笑,将掌心的花瓣吹向空中:“算是吧,我不想与夫人翻脸,这件事是个不错的契机,我可以替她去灭火。去找一下表少爷,让他来后院见我,就说我想与他一同回国公府。” 秋香得令而去,沈静璇伫立风中,看着后山出神。 那一天,二哥在外祖母面前说了那么多,说他这些年是如何背地里躲到后山来看望她的,落水那次,又是如何想办法帮助她的。 说实话,她听了有点难受。 父母的任性,使得本是手足的兄妹俩如同陌路,要不是她惨死重生,下定决心改变自己和父族的处境,她不会主动回那个家,那个对她而言遥远又陌生的家。 女子的存在,对于父族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上一世,她用牺牲自己做了回答。 这一世,她不想重蹈覆辙,她想为自己而活。 在这之前,无法避免的,她必须为了家族再次征战。 内宅,这一没有硝烟的战场,她还有点嫩,但是她不怕,她会用心面对。 至少,如今,她知道了二哥是在意她的,外祖母也愿意护着她。 这些力量一点点的都会化作她的动力,她不会退缩,只会迎难而上,为了错过的孩子,为了再次相逢的清风,更为有了重来一次机会的自己。 沈正阳很快来到了后院,老远瞧见自家妹子正看着后山出神,他脚步放轻,缓缓走近,站到了沈静璇身侧:“看什么呢?” “二哥。”沈静璇回过神来,看着沈正阳宠溺的表情,有些害羞。 原来被兄长关心是如此温暖的一件事,她很开心,大表哥去了战场,二哥却来到了她的身边,这一生,无论如何,已经比上一世有了不少转变,这是值得高兴的。 沈正阳背手而立,叹道:“从来没有想过,还能认下你这个妹妹。走吧,回去看看母亲,二哥无能,阻止不了她和父亲的闹剧,但是二哥看的出来,你行的。需要二哥帮助的地方只管说。” “嗯。”沈静璇微笑着应下,随沈正阳去了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王妃夏氏坐在莫钦岚床畔,看着刚刚醒来的女儿,面露厌弃之色。 莫钦岚睁开眼的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揉揉眼,再细细一看,确认眼前的人确实是自己的母亲。这才开口唤了一声。 夏氏不喜,并未应答,只微微让开一些,好叫唐嬷嬷给莫钦岚喂药。 莫钦岚瞧着这架势,显然有什么事惹恼夏氏了,自己的母亲,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她推开唐嬷嬷递来的药碗,在丫鬟的伺候下勉强坐起,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夏氏绷着脸,脸上的沟壑。随着她的心情显得更加密集了。 莫钦岚揉了揉额头:“女儿不知为何昏睡了。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惹母亲不高兴了,母亲只管说,女儿会听着。” “听着?我连年书信问你二姑娘接回府没有,你怎么回我的?等等。再等等。一直等到现在?要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给你这当妈的劳心戮力。你怎么想的?”夏氏厌恶地看着莫钦岚,最终叹息一声,“怪我。与你爸一道把你宠坏了。” 莫钦岚闻言一怔,面露愧色:“母亲,女儿……有苦衷。” “苦衷?就那个外室,早点弄进来,悄无声息的折腾死她,哪里还有这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夏氏怒斥着,伸手戳了戳莫钦岚的额头,十分无奈。 “我可告诉你,昨晚方家跟冯家趁我病发,将二姑娘逼得跳水了。这样的事,我不想再看到,你好自为之吧,实在不行,二姑娘我回南疆时直接带走。当初要不是你拦着,我还能等到现在?” 夏氏说完,拂袖离去,与沈静璇、沈正阳打了个照面,老人家面上的怒色才稍稍退了些。 她并未回头,只说了句:“你们的母亲醒了,去看看吧。” 沈静璇朝沈正阳使了个眼色,兄妹二人分两头,一个追了出去,一个进了屋内。 莫钦岚看到沈静璇的时候,尴尬极了。 奈何沈静璇视若无睹,从容地接过唐嬷嬷手中的药碗,吹了几口气,觉得不烫了,才递到了莫钦岚嘴边。 “我自己来。”莫钦岚接过药碗。 沈静璇并不坚持,松开手,转身接过唐嬷嬷手中的丝绢垫在了莫钦岚面前,又将丫鬟端着的蜜枣取来备着,温声劝道:“母亲好了女儿就放心了。三弟有些不明事理,正需要母亲的教导。如今冯萱也进府了,母亲早早康复了,冯萱才会有人压得住。” “嗯。”莫钦岚嘴上应着,心里比口中的药还苦涩。 当妈的被女儿劝慰开导,这不算什么,奈何这女儿是她一早放弃了的,这叫她无颜以对,很是不自在。 沈静璇哪里看不出呢?伺候完用药,她便找了个由头出去了,给母亲一点时间吧,她这么想着。 到了沈正阳的书房内,她将莫启宁与丫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希望沈正阳配合一下,下次去将军府时,套一套莫启宁的话。 毕竟,就算她想针对戴氏的心意做出点反应来,那也得看看莫启宁的心意。 如果莫启宁真的有意于春艾,她大可以趁两个丫鬟闹开的时候,帮助春艾一把,既可以化解戴氏的难处,也可以叫二表哥舒心一些。 这种收买人心的事,以前她是不屑的,但是如今,她也只能勉强自己去做。 沈正阳二话不说应下,随后沈静璇便告辞,让沈正阳安静地看书。 大姐沈静玲正在找她,一见她从书房走了出来,便拽着她问起了外祖母与母亲闹矛盾的事。 方才沈静玲应几个同龄闺秀的邀请去了趟女子诗会,因此并不知晓夏氏说的那番话。 沈静璇也只听了最后几句,想着也许让大姐去劝劝会好些,便如实说了。 沈静玲闻言有些不高兴:“那父亲呢?他不在府里?他没有帮母亲说说话吗?毕竟,如果不是他和冯萱的事,母亲不会那么做。” 沈静璇哑然,敢情她大姐是支持莫钦岚这么做的? PS:推荐好友的书《悠闲萌官》:小官七品乐逍遥。 《旧爱难挡》:婚礼意外,劫持者竟然是他!温舅舅深情,外甥女难挡。 话说这简介,芥末也是醉了,其实舅舅外甥女什么的,只是称呼,大家不要在意。 第七十四章 沉默 沈静玲犹不自知,还在那里说着什么,沈静璇的心却是沉了下去。 是了,如果她的这些兄弟姐妹没有明里暗里的顺着父母的心意,想必她也不会真的被扔在将军府十二年无人问津的吧? 诚然,安国公府每个月都会送两笔银子去将军府,一笔给戴氏,算是她的抚养费,一笔给她,算是体己的银子,留着她逢年过节打赏一下下人,或者买一些自己喜欢的物事。 经年累月地,她也算是小富婆了,可是她不开心。银票是冷的,亲情才是暖的。 昨天她当着沈骏杉质问的话,句句发自肺腑,她真的以为是自己的过错,所以活该被丢弃,如今看来,她错在哪里了? 即便是上一世,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牺牲自己,保全沈氏全族,她对父族毫无亏欠。 这一刻,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面对这样的家人,她不必气短,沈静玲同意莫钦岚的做法也好,不同意也罢,事实无可更改。 沈正阳还会去后山看她,沈静玲怕是根本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吧? 两相比较,她的判断是对的,沈氏一族的希望,只能在二哥身上。 无论如何,二哥在足够强大之前,是无法与全家人对着来的,能够偷偷去看她,就已是十分在意她的表现。 秋闱将至,为了二哥安生应举,她不能再任由自己被这样低落的情绪干扰到了。 打起精神来,沈静璇拍了拍她大姐的手:“大姐去看看母亲吧。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沈静玲皱眉:“母亲刚醒你就走?” “嗯,昨晚落水有点不舒服,今天担心母亲所以过来看看,既然她没事,那我就回去歇着了。”昨晚,沈静玲为什么没有出面呢?沈静璇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她告诉自己,这是她的大姐,不会故意躲开的。 此时。她却觉得自己又天真了。不是故意的,却也不着急帮她。 没有危险的事,沈静玲可以配合她一下,兴之所至。也会跟她一起玩耍。挠挠痒痒。好得像天底下所有至亲的姐妹。 奈何,真的考验一来,沈静玲终究辜负了沈静璇的期待。 沈静璇回去了。沈静玲生了一天闷气。 夜晚,沈静璇再次被夏氏喊去,夏氏手把手地教她做了几只水灯,留着中元节用。 莫家在京都也有需要祭奠的人?沈静璇困惑地看向夏氏。 夏氏微微动容,叹道:“外祖母的祖上,祖籍京都。” 沈静璇默然,终于明白夏氏一整晚的哀容是为何了。 戴氏很晚才回来,匆匆用了膳,给夏氏请了安便退下了。 夏氏很是不满:“丫头,将来你做了宗妇,可不能使小性子,让人觉得你小气,撑不住场面。” “静璇明白。”沈静璇鼓捣着一只兔子灯,轻轻地点头。 这一晚,夏氏没有再勉强沈静璇,让她回了自己的秋月阁睡去。 沈静璇临睡前取出怀中的信纸,看了又看。 正在她准备合眼时,窗棱却被敲响了。 秋香警醒,立马推门出去查看,却被立即击晕。 白影翻窗而入,悄无声息,随后跪拜在沈静璇面前:“小娘子,拿好。今后有什么事,都会以信函的方式转告于你,末将下次就不进来了。” 白影说着递给沈静璇一封密函,鬼魅一般翻窗离去,顺手合上了窗。 秋芬闻声寻了出去,却见秋香蹲在墙角,揉着额头,嘴里咕哝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秋香一把搭在秋芬身上:“见鬼了,我明明看到有人来了,怎么不见了?我的头怎么这么疼?” 秋芬怪叫道:“秋香你别吓我!哪里有鬼?快点,我们回屋去。” 沈静璇闻言哭笑不得,打开信函看了起来,上面写着:“方家兄妹交给我处理。”落款:清风。 没有称呼,是怕别人截获信件吧?沈静璇微笑着将信件揣进怀里,侧身躺下。 不是孤军奋战,这感觉真好。 翌日清晨,沈静璇早早起床,去给两位老人家请安,同时在那里得到消息,轩宇帝将在中元节之后为太子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典。 沈静璇想了想,清风生辰已过,中元节之后要过一个月才是中秋,这中间并无什么值得大肆庆祝的事,唯一的可能便是朝臣对储君的朝贺了。 轩宇帝这样的帝王,也是少有,一门心思只爱一个儿子,这样的父亲,不惹得其他皇子心生怨怼那是不可能的。 幸好,皇子中,除了太子与二皇子,再无皇后嫡出的皇子。 庶出的皇子们,想要争宠,几乎没有可能,毕竟,轩宇帝是个极其重视血统和嫡庶尊卑的人。 他可以宠爱妃嫔,却从不会让她们盖过皇后去,他的态度说明了一切:妃嫔们小打小闹,互相拆台,无所谓,一旦谁打起皇后的主意,轩宇帝立马翻脸。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加明确地不待见二皇子,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可以与长子争高下的嫡子,轩宇帝一早将二皇子养在普通皇子居住的乾西群所,可谓用心良苦。 只是,这用心,最终还是害了他最心仪的儿子,也许,上辈子的轩宇帝,临终前是后悔的吧? 沈静璇想着,又出了神,直到夏氏喊了好几遍才讶异地“啊”了一声。 夏氏紧张得不行,忙让李嬷嬷去请太医,生怕小娘子落水后又留下什么病根。 沈静璇阻拦无效,只得就范。 待到太医来过,仔细诊治之后。言之凿凿地说沈静璇只是体寒,需要调养,夏氏才舒了一口气。 即便如此,她还是让太医开了一大堆药膳的方子,要给外孙女好好调养调养。 沈静璇喝着苦涩的药羹,心里美滋滋的。 一晃几日过去,中元节如期而至,这一天,夏氏叫上了莫家的子孙,跟她去了城西的一座老宅。烧香祭拜。 沈静璇看着空旷破败的宅邸。忽然一阵眩晕,熟悉的沧桑感袭上心头,是了,上辈子。安国公府三年后被抄。只会比这更加荒凉凄惨。 高高在上的贵族。眨眼间被贬斥为草民,沈静璇不知道她的兄弟姐妹们怎么熬过去的,那时候。她已经与清风成婚,成为了沈氏一族仅存的硕果。 太子妃,这样的名头,一度让沈氏一族期待过,奈何,沈静璇本着你不仁我不义的态度,拒绝了族人的说项,没有走关系,给族里的叔伯们安排什么职务,只救济了一些银两。 如今想来,也许是她自作自受,如果她一早明白没有了娘家依仗的女子,会连累清风在宫变时得不到助力,她不会那么倔强。 眩晕过后,沈静璇更加沉默了。 这几日,夏氏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眼瞅着她一天比一天不爱说话,心里着急,却也无可奈何。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夏氏握住她的手:“丫头,想什么呢?在感慨夏家的兴衰?其实夏家只是因妻妾争宠乱了根本,这才没落了,南迁之后虽然保住了余脉,但是元气大伤。好在当时的族长结实了你外祖,后又成为了知己,夏家很快又兴盛了起来。” “所以,外祖母才与外祖认识了?”沈静璇歪着脑袋问道。 夏氏嗔怪道:“你个小妮子,外祖母给你讲家族兴衰,你却问外祖母于外祖的秘史?越发调皮了。” 沈静璇嘿嘿一笑,也不管戴氏如何白眼,干脆倚在了夏氏身上。 流光湖畔,此时热闹非凡,放水灯的比比皆是。 将军府的平头黑漆大马车停在了人群较少的一处,沈静璇先下车,随后她伸出手去,想要搀扶夏氏。 夏氏抽回手:“不必,你去放灯,外祖母自己能行。” 沈静璇只得顺从,夏氏下车后,再次拽住她的手,生怕哪个不长眼的撞到了她似的,将她保护得十分周到。 回府后,众人刚歇下,却听门房传来消息,说安国公府又闹开了。 沈静璇一听,顿时头就大了,怎么回事?就不能消停几天吗? 夏氏绷着脸:“让那管事回去,就说那是安国公府的家事,本妃不便过问。” 是对莫钦岚失望了吧?沈静璇想着,欲言又止。 夏氏不等她说话,已经开口阻止:“丫头你也不许去,让你父母自己折腾去。你小孩子家家的,正长身体呢,赶紧去睡觉。” 沈静璇想想,也是,总不能那边一起火就必须她才能扑灭,总得让莫钦岚自己想通了,才会处理好内宅的暗流汹涌。 她便回了秋月阁,练了会字准备去睡。 正在此时,窗户被支起一条缝隙,白影没再进来,直接丢进来一封信函,便离开了。 沈静璇下地,在秋香的问询声中,制止了她进来帮忙,只说自己取本书看看,俯身捡起了地上的信函。 “庆典那日,方名显会吃瘪。保护好自己,不要随便出去,待事情过后,再去国公府窜门不迟。” 落款依然是清风,沈静璇想不通紫禁城里的清风到底布置了什么,总之,她会照做,短时间内不再出门。 第二天,戴氏寻了过来,说是听说秋香会医术,想让秋香帮忙看看她的风寒该吃点什么药压制住才好。 沈静璇有点懵,只有莫钦岚生病的时候,她才让秋香露了两手,知道秋香懂医术的人并不多,但绝对不包括戴氏,可戴氏是怎么发现的? 她越来越看不明白这位相处了十几年的大舅妈了。 PS:推荐好友的文《上吧英雄》:冷笑话大全式作者教你作大死。 和氏璧的加更今晚尽量写出来,如果过了十点还是没有,那就是明天更。 第七十五章 隔墙 秋香就这么被叫走了,沈静璇还在思索着前后的关联。 直到百灵端着药膳走了进来,沈静璇才像是发现了点什么,她盯着百灵问道:“百灵,你知不知道吴嬷嬷是哪里人?” 百灵歪了歪脑袋,搜索枯肠一般,最终只得摇头:“奴婢不清楚。” 沈静璇让百灵下去,她起身去了书房,写写画画,最终她手中的毛笔停在了吴姨娘的“吴”字上。 安国公府的吴姨娘与将军府的吴嬷嬷,难不成有什么交集? 这般想着,沈静璇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难道莫钦岚被吴姨娘下药的事也与戴氏有关? 如果真的是这样,戴氏费尽心思的要陷害自己的小姑子,目的又何在呢? 逼得莫钦岚名誉尽毁,沈静璇岂不是更加不容易回安国公府去?戴氏不是巴不得她早点离开吗?这说不通啊。 心事重重间,沈静璇最终丢下毛笔,在秋香回来之前,已然睡去了。 秋香守在外间,瞪着眼睛,发了一晚上的呆。 第二日,秋香早早跪在了沈静璇床前,沈静璇睁开眼,便瞧见秋香浓厚的黑眼圈以及眼珠上遍布的红丝。 “怎么了?”沈静璇诧异不已,惊坐而起。 秋香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憋了一整晚的她,带着鼻音恳求道:“表小姐,奴婢不想嫁给彭奎。” “你胡说什么呢?谁要把你许给彭奎了?”沈静璇披上衣服,趿拉着绣鞋下地。将秋香扶起,“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是夫人的意思?” “表小姐,奴婢知道自己到了出府的年纪了,可是奴婢,真的不想嫁给彭奎。”秋香站起,一脸哀容。 彭奎是世仆不假,可是生的五大三粗,性格木讷,以秋香的才情、相貌和心气。看不上彭奎那是必然的。 沈静璇也从没想过要将秋香随随便便许配给谁。 闻言她冷笑不止。枉她还想与戴氏好好相处,她还没有机会去表达一下自己的诚意,戴氏却先一步露出了獠牙,当真是迫不及待了吗? 除掉秋香。沈静璇必然会少了助力。秋香可是秋月阁唯一的一等大丫鬟。 “是春花。给夫人上眼药了?”她能想到的,只能是这一导火索。 秋香点头:“表小姐,奴婢没有别的心思。奴婢父母早亡,是老爷收留了奴婢,还给奴婢请了师傅,传授奴婢知识。奴婢只想听老爷的话,好好跟着您,若真有好人家,奴婢也不会不识抬举。可是奴婢实在是不想嫁给彭奎,还请表小姐为奴婢做主。” 沈静璇跌坐在床沿,双手扣住边缘的椽木,目光泛寒:“不怕,有我在,夫人不敢随便动你。王妃还在府上,莫家,还轮不到夫人来耀武扬威。这几日你别去正院了,好生在秋月阁收拾收拾屋里的摆设,就当休息了。” 秋香点头,不到万不得已,一向沉稳内敛的她,不会为难沈静璇。 沈静璇如何不知秋香的心思,她在秋香的服侍下洗漱穿戴,换上一身清秀的鹅黄底芙蓉出水襦裙,配上同色同花小衫,梳着双平髻,簪两朵紫丁香珠花,踩上蜜合色的绣鞋,去了正院。 花厅内,镇南王与王妃坐在上首,莫等闲与戴氏左右分坐开来,左下首坐着莫家的另外两位公子,右下首是双生的嫡小姐。 沈静璇恭敬地请安,随后坐在了最边缘的位置,沉默用膳。 膳后,戴氏浑身别扭地坐着,夏氏问话了,她才开口应对一两句,跟个木头桩子一般。 夏氏心里不高兴,干脆不再理会戴氏,戴氏便寻了个由头离开了。 随后镇南王起身,与莫等闲去了外面商议大事。 过些天轩宇帝要给太子操办庆典,莫家作为军伍世家里的头一份,自然是要上贺礼的,还得是厚重的经得起比较的贺礼。 沈静璇想给点意见,想想还是算了,清风喜欢文房四宝,但是莫家男儿都是战场出身,哪里懂这些,她有意提醒了,反倒会露出马脚。 不过莫等闲大概也知道了那日救她的是清风,该怎么把握说话的分寸,反而难住了沈静璇。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时,夏氏唤了她一声,让她坐过去。 沈静璇顺从地去了夏氏右侧坐下,夏氏怜惜地伸手理了理她的长发:“嗯,今儿这一身打扮,倒显得娇俏不少,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外祖母瞧着,你身边的大丫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年纪也不算小了,可给她许配人家了?丫头你可别随便敷衍,这仆人啊,你对她好,她才会对你忠心。亲事上,你要多留点心,不要委屈了那丫鬟。” “嗯。”沈静璇点头,要不要跟外祖母说秋香被戴氏指婚的事呢? 目前看来,外祖母并不知情,若是知道了,以她的脾气,多半会把戴氏臭骂一顿,那么沈静璇与戴氏就会彻底反目了。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走到这一步,再怎么说,戴氏是大表哥的生母,大表哥对自己好,自己不能任性,逼着大表哥站队啊。 对大表哥而言,孝道还是很重要的,她不想与大表哥生分了,只得小心处理与戴氏的矛盾。 沈静璇唏嘘着,陪同夏氏出了花厅,身后传来莫晓鸾不屑的冷哼声。 沈静璇只当没听见,倒是莫晓鸢,急忙拽住了莫晓鸾,却挨了莫晓鸾好一阵白眼。 二公子莫启宁为人怯懦,不敢说什么,三公子莫启实却站了起来,嚷嚷道:“祖母偏心,都不理孙儿啦。” 夏氏笑呵呵转过头去:“实哥儿就是实在,什么都敢说,你也来。” 莫启实拽着莫启宁一同凑了过来,给夏氏讲京都如今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有什么有趣的传闻,逗得夏氏直笑。 沈静璇听着,也时不时凑趣说几句,祖孙之间倒也其乐融融。 戴氏站在游廊转角,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她挥了挥手绢,对身侧的吴嬷嬷说道:“走,去看看两个嫡小姐,这几日教引嬷嬷都怎么说?嫡小姐可有进步?” “回夫人的话,教引嬷嬷是个有心的,两位小娘子都学得用心,进步神速,教引嬷嬷时常赞许不已呢。”吴嬷嬷说着,指了指沈静璇,此时的沈静璇正歪在夏氏胳膊上笑得弯了腰。 “夫人您瞧着,不消多少时日,两位嫡小姐指定将表小姐抛下一大截。”吴嬷嬷说着,将戴氏被秋风吹乱的衣角理了理。 戴氏抬起双臂,让吴嬷嬷拾掇一番,笑说:“那是当然,如今太子的人选定下来了,这么难得的机会,自然要留给我的亲生骨肉,她沈静璇算个什么东西,赖在将军府十几年,我都替她臊得慌。” “夫人莫气,王妃有意给表小姐定亲,带她南下,夫人再将就些时日,总会好的。”吴嬷嬷理好戴氏的裙裾,随后起身,搀着戴氏往花厅走。 戴氏死死地攥住手绢,仿佛手绢上绣着的蝴蝶就是沈静璇一般。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因为知道老婆子要带她南下,所以我才要早点将她身边的丫鬟打发了去,不然到了南疆,整个莫家岂不都是她的天下?还得毁了她的声誉,让她即便现在能说到好人家,也会被退婚。一旦对方多加打听,就等着看她出丑吧。” “呦,夫人,这话咱可不能拿出来说,偷偷做就是了,这要是让哪个不长眼的听去了,坏了大事可就不好了。”吴嬷嬷急忙四下里扫了一眼,没见到有谁听墙角,这才舒了口气。 只是,一墙之隔的花园里,夏氏带来的李嬷嬷正应了夏氏的吩咐在采摘桂花,准备做些桂花糕给表小姐尝尝。 不经意间,李嬷嬷将戴氏主仆俩的话听了个全乎。 大夫人竟如此狠心?李嬷嬷将手中的桂花丢在托盘里,蹙着眉头,离开了花园,去找夏氏。 沈静璇回到秋月阁后,李嬷嬷才趁着夏氏独处的时候将听来的话学了一遍。 夏氏拍案而起,面上的沟壑又深了几分:“这个毒妇!本妃早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鸟。当初费尽心思的接触老大,装的那么清纯无辜,将老大的心骗走了,为的却是让她戴家攀上高枝,东山再起。本妃看在她为莫家生儿育女的份上,也就不计较了。这些年她在京都的风评有多差,本妃都可以装作不知道,可如今她要陷害本妃的外孙女?这可由不得她!” “王妃您消消气,奴婢觉得,表小姐不像是心思单纯容易被蒙蔽的人。这事,咱们要不先等等,看大夫人到底会怎么做。毕竟,奴婢这只是听了几句,并没有证据。等大夫人真正为难表小姐的时候,咱们抓她个现形才有理有据。”李嬷嬷知道夏氏不能生气,忙拍着夏氏的后背给她顺气。 夏氏想想:“这事,你去办,让带来的那两个心思剔透的小丫头,盯着戴氏。本妃在,但凡陷害我莫氏骨血的人,一概不予姑息!” 李嬷嬷应下,又小心地给夏氏顺了半天的气才离开。 夏氏独坐在屋内,不住摇头叹息。 PS:推荐好友的文《暴莉萌花》:小心吃货,有花出没。 《逆行云端》:想干掉她?问过她手里的镰刀了吗! 和氏璧的加更晚上送上。 读者亲们,求粉红呀,么么。 第七十六章 有耳 中元节后的这一日,沈静璇正在为戴氏的事而心焦的时候,于将军府相隔不远的方氏老宅内,冯菀与冯薇正对坐着喝茶闲聊。 方贵妃遭贬斥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冯菀有些懊恼。 那一日,她得到了消息,想要借助落水救人的真相好生逼迫一下沈家,好让冯萱在府里过得稍微不那么憋屈一点。 就算冯萱是庶妹,冯菀这个做嫡姐的也会站在冯家的立场,来为冯萱打算。 谁知方秋莎小性子上来,竟然与二皇子一道,将沈静璇逼迫得直接跳水。 这位小姑子的性子,冯菀是知道的,一旦犯浑,谁也拦不住。 那一日她见事情没有了转机,便没有再劝说,否则方秋莎只怕会变本加厉,再使出什么手段来就不好收场了。 当时,冯菀是刻意留心过的,沈家人的态度,才是真正纵容了方秋莎的罪魁祸首。 “想那老国公爷,竟然吭都不吭一声,就任由方妃将人带走了,安国公府,离衰败不久矣。”冯薇抿着茶水,她可没有冯菀的那些顾虑,只要能看戏,谁下马了谁上位了,她不在乎。 或者换句话说,轮不到她来在乎。 冯家男儿少,五个小姑子,其实心并不齐,至少,二姑子冯蔷与小小姑子冯英是从来不搀和这些事的。 也就冯菀,一门心思的要重振冯家,便怂恿着冯萱吃定了安国公沈骏杉。图的,不过是对方的家产。 至于庶妹冯萱会不会对沈骏杉产生真感情,这种事,她与冯薇一样,不在乎。 冯菀闻言,将梅花纹的茶盏放下,在丫鬟的伺候下擦拭了嘴角,半个身子支在桌子上,笑说:“他要是懂得如何吭气,会让小妾将高氏害得差点一命呜呼?沈家。要不是半路杀出来个二姑娘。四妹早就得手了。” “也是,那一日在合|欢居,那丫头突然出现了,可是叫我大吃一惊。那气势。颇有夏氏当年的风范。”冯薇说着。将茶盏端起,再抿一口,不由得皱了皱眉。“哎,回来这么久了,还是喝不惯老家的茶水,这可怎么是好?” “你就作吧,什么茶水不都是一样喝下去?眼一闭,脖子一伸,没什么区别。”冯菀瞪了冯薇一眼,随后叫下人将碧螺春换下,给冯薇另外沏了一壶大红袍。 冯薇这才笑了:“大姐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靖宁侯府没落到连嫡小姐都不懂得茶艺了。” “呸呸呸!”冯菀再次剜了冯薇一眼,“赶紧出出主意,要断了那沈家二姑娘与沈家的联系才好,我看沈骏杉虽然爱犯浑,却很爱听她的话,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是自然。妹妹我最近与那戴氏走得多近啊,大姐还不懂我的用意?上次去相看那丫头时,我家修哥儿吃了瘪,这笔账,我还得跟她好好算一算呢。”冯薇喝着新上的大红袍,面色叫水汽熏得红润无比,话一出口,头上的鎏金点翠步摇甩来又晃去。 冯菀却忽地坐直了:“你说,那一日太子殿下真的只是去找二皇子的,还是说只是以二皇子为幌子,真实目的却是去救那小蹄子的?” “这我可不清楚,本想让莺儿去盯着太子,只可惜这步棋,算是走废了。只是这贱人倒也机灵,居然爬二皇子枕边去了,虽然只是个侍妾,但也比就这么赶出宫去强。大姐,我看哪,咱们只要傍好二皇子,其他的根本不用愁。别看如今大皇子成了太子,好像风头无两,其实不过是一时风光而已。以我们靖宁侯府与方府联手的势力,还愁没办法将太子拖下水?”冯薇撩拨了一下面前的雾气,整张脸看起来都朦胧一片。 冯菀叹息一声,看向门外:“只怕是没那么简单呢。你别忘了,皇帝的恩宠,可比什么都强。就说你姐夫,要不是皇帝宠着,早就被朝臣弹劾进天牢了。” 冯薇口中的茶水就那么一下子喷了出来,咳嗽不已的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手绢,笑得弯了腰:“哎呦我的好姐姐,你这是操的哪门子的心思?我家老爷可是说了,只要姐夫将南疆的短板吃下了,这大辉朝上下,可就没有姐夫扛不住的地方了。你又何必担心一个刚刚及冠的太子?他啊,嫩着呢。” “看看你这德性,哪里像个做宗妇的?征南将军府里,你也这般做派?不得让人笑掉大牙了?”冯菀有些气恼,拿起手绢丢在了冯薇脸上。 冯薇并不生气,接过手绢干脆擦起了桌子,气得冯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姐姐,那个沈姨娘,你就不该让她留在安国公府,那可是你要挟沈家的大筹码。”冯薇笑够了,一本正经起来。 冯菀如何不知,她蹙眉深思片刻,叹道:“那就只能请你姐夫出马了。好在那沈四爷今日去吏部赴任,你姐夫有理由出现在安国公府。” “那就让姐夫赶紧把人领回来,总待在安国公府,人家会说你容不得人,左右别人不知道沈姨娘已经辟宅别居了,你怕什么?”冯薇将两块手绢一同丢给了丫鬟。 姐妹俩冷场片刻,冯薇又找到了话题,冷下脸对丫鬟吩咐道:“去叫表少爷过来。” 丫鬟退下,少顷,费玉修走了进来,却是愁云密布的模样。 “大姐,你可得给我劝劝这个傻小子,自那日乞巧被显哥儿捉弄,与那沈静璇配了对,他就总魂不守舍的,妹妹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只怕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能让显哥儿带修哥儿出去多走走,散散心也许就好了。”冯薇面带微笑,将她最直接的目的说了出来。 冯菀没有接话。姨侄有才,她理应多多扶持。只可惜,这是个武将之子,偏偏又学了文,这不伦不类的身份,算是所有文臣子弟的顾忌。 要让费玉修融入如今的纨绔圈子,实在是难,更难的是,方名显比任何人都瞧不起这个表弟,这让冯菀这个当妈的都无能为力。 冯薇见冯菀不肯应下。恼了:“大姐。你可别忘了,沈姨娘生的庶子,一颗心根本不在方家。将来能够与显哥儿相互辅佐的,可不还得是这些表兄弟吗?” 见冯菀也有些动容。冯薇便打铁趁热地说道:“修哥儿的父亲是武将不假。可您往好处想。将来显哥儿要在军伍世家里面拉拢关系,修哥儿的父亲焉能不帮忙?别的不说,就说现在。修哥儿的父亲在南疆也是处处给姐夫的人马打掩护,这是方名易那个庶子能做到的?大姐你再支支吾吾的,妹妹我可就不高兴了!” 冯菀觉得这事着实为难,不过自家妹妹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要是再不表态,也实在说不过去,更何况,南疆那边,方家的确还需要费家帮忙拉拢莫家的关系。 不得已,冯菀只得骂道:“瞧瞧你这张得理不饶人的嘴!话都被你说去了,活该修哥儿话都说不利索!” 冯薇知道冯菀这是开玩笑的,倒也不恼,笑说:“这可不用你操心,你就帮着修哥儿给显哥儿说说项,让显哥儿带着修哥儿到处历练历练就好。” “我试试吧。”冯菀总算是点头。 冯薇高兴的很,只是,一旁站着的费玉修,面色却黑如锅底,他不知道莫名其妙被叫来听这一顿废话有什么意义,冷哼一声就走了。 冯菀奇道:“修哥儿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真的喜欢上那个沈静璇了?” “我哪里知道,其实这门亲事也不错,你想那沈骏杉什么手笔,他女儿的嫁妆能少吗?只是那沈静璇心气也太高了,连我家修哥儿都看不上,我倒要看看,戴氏最终能将她说给谁家去。”冯薇咬牙切齿的。 显然,每个母亲都认为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这一点,她也不能免俗,即便她的儿子说话吞吞吐吐,她也依然坚持着。 冯菀摇摇头:“我看未必,如果太子那一日真的是冲她去的,那就不好办了。她要是嫁给太子,太子一下就可以得到沈家与莫家两家的助力,加上他的舅舅秦始棠,太子的宝座可就稳了。” “所以要毁了沈家,让莫家与沈家反目。实在不行,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呢嘛,成大事,哪有不牺牲女子的道理?让她去太子身边,咱们里应外合,还怕太子会逍遥太久?”冯薇不以为然,在她看来,太子,可立就可废,算不得什么。 冯菀揉了揉眉心:“那也得我那宝贝女儿愿意才行。” “不是吧大姐,我就是随口一说,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让姨侄女嫁给太子?”冯薇惊诧不已,随后却越来越觉得这个主意甚好,“不过你可别说,这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不错,太子太过淡泊名利,根本不能为你姐夫所用。你姐夫想将太子拉下水,推二皇子上位。到时候,有着从龙之功的方府就是京都第一世族,冯府也能重整旗风。届时给我那宝贝女儿重新找个好人家,一点都不难。”冯菀笑了,很开心,显然为自己的计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冯薇也拍手称赞:“那敢情好,要是拖不下水,那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未来的国母,方家与冯家依然是最吃香的。哎呦我的好姐姐,那还等什么?那沈静璇就算真的迷惑住了太子,可是她才十二岁,根本没法现在就成亲的嘛。” “嗯,我去找你姐夫说说看。”冯菀再次端起茶盏,却发现落入口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她将茶水泼向一旁站着的丫鬟,“不长眼的,赶紧去换热的来!” 丫鬟宝儿被淋了一身,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匆匆去了外面。 直到此时,费玉修才从屋外的抱柱后走出,双拳紧握着,出了方氏老宅。 PS:第二更,和氏璧加更紧随其后哦。 求粉红哪小伙伴们,么么。 第七十七章 内讧(凌小澈和氏璧+) 同一日,安国公府,莫钦岚早早起来,见沈骏杉只用了早膳,招呼不打便出门而去,顿时气恼不已。 连续多日,沈骏杉只宿在冯萱那里,根本不曾理会过莫钦岚这个正妻一眼。 莫钦岚开始怀疑,让冯萱进府到底是对还是错。 是了,夏氏气得根本不来看她了,冯萱因此得了胜,将沈骏杉哄得服服帖帖的,就连府里的下人们都开始议论,说冯姨娘脾气真好,长得真美,深得老爷欢心。 莫钦岚清楚,这些下人都是势利小人,作为安国公府的主母,她不应该计较这些,可是她的心里还是难受的慌。 她将沈静玲叫来,母女俩相对无言。 良久,沈静玲才说:“不知道怎么了,妹妹好像生气不理我了。可是母亲,我做错什么了?之前她处处算计得当,将父亲从合|欢居拽了回来不说,就连祖母都被她请出来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妹妹居然会这么厉害。” “所以你就认为,在方贵妃与二皇子的威压之下,她不会真的跳水?因而你才没有跟过去是吗?”莫钦岚还是知道大女儿的心思的,她这么说,倒不是有意讽刺大女儿,而是实实在在的,在帮大女儿分析。 对于沈静玲来说,莫钦岚一直是个好母亲,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体会不到自家妹妹的苦楚。 她察觉不到,莫钦岚心里却有数。到底是当妈的,比沈静玲这个闺阁小女儿还是要强上不少的。 沈静玲闻言用力点头:“女儿确实是这么想的,我以为,她又有什么别出心裁的办法,既可以躲避陷害,又可以让方贵妃与二皇子吃瘪,谁知道她真的跳水了。” “也许她本来就是故意的。”莫钦岚扶额叹息。 沈静玲不解,莫钦岚只得解释道:“曾经,有人用差不多的方法逼迫过你外祖母。当时你外祖母就真的跳水了,将逼迫她的人反将一军。” “母亲的意思是。方贵妃被贬斥。正是妹妹故意引起的?”沈静玲更加讶异了,她的这位妹妹,怎么对自己这么狠心呢?苦肉计,原来真的有吗? 莫钦岚笑笑:“以你姑姑和大姨的脾气。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会不整治一下方贵妃。恐怕这是你二妹故意制造出来的机会。你二妹,为娘也看不透。” “那,我们该怎么办?接她回府还是?”沈静玲心中越来越好奇。这个妹妹,怎么会不声不响的,长出了这般玲珑心肠。 这样的心肠,用在了善处,是好事,可若是用来害人,那就不好了。 沈静玲担心的,始终没有担心到点子上。 倒是莫钦岚,到底年长不少,一下子问出了关键:“为娘一直有个疑问,你二妹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愿意与我们来往了,又是为什么一定要拖方贵妃下水。这中间,恐怕是有什么隐情。” “母亲说的是,只是女儿想不通个中关窍,难道是因为我比二妹蠢笨?说实话,母亲,我觉得二妹不像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才是姐姐,我应该是妹妹。”沈静玲心头的疑云并没有因为莫钦岚的解说而变淡,反倒是更加浓厚了。 莫钦岚叹息着摇头,扬手将沈静玲头上的簪花扶好:“先不说这事了,以前给你相看的人家,你都不乐意,不是嫌弃这家公子丑陋,就是嫌弃那家公子没教养。如今你外祖母回来了,你的婚事,怕是由不得你任性了。你外祖母的眼光,比为娘强。” “女儿还不想嫁人。”沈静玲撒娇一般往莫钦岚身上蹭。 莫钦岚搂住她的脑袋,哄道:“那也由不得你啊,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你说说,为娘是不是为了宠你,将自己变成罪人了?” “娘——”沈静玲撒娇,愣是不肯起来了。 莫钦岚无奈,也只得惯着,另一个女儿身上亏欠的母爱,都被她倾注在了大女儿身上,如今她也常常问自己,是不是错了? 那个独自居住在秋月阁的二姑娘,没有娘亲的怀抱,没有父亲的爱护,是不是很孤独很委屈? 应该是的吧?昏睡的时间里,莫钦岚一直这么问自己。 奈何,当初在气头上将二姑娘送出去了,之后再想要回来,却又拉不下脸面。 这一拖,就是十二年,她越发的不敢面对二姑娘了。 近乡情怯,所以,她连将军府都不敢回去。这些年来,莫钦岚其实也不好受。 只是毕竟是她错在先,做长辈的要向晚辈低头,谈何容易。 如今看来,二姑娘,何其无辜! 她看着大女儿乌黑的头发,小兔子一般拱来拱去不肯消停的脑袋,心中莫名酸涩,眼眶差点就湿了。 “玲儿,别闹了。去将军府看看你二妹,母亲不好做的,你去做吧。”莫钦岚揉了揉眼眶,将大女儿从怀里拽起来,鼓励道,“去吧,顺便多陪陪你外祖母,老人家十年才回来一趟,不容易啊。” 沈静玲点头应下。 “你外祖母真心喜爱你的话,一定会给你介绍足以配得上你的人家的。”莫钦岚又感慨了一番,随后起身回卧房,将沈静玲丢在了原地。 沈静玲撅着嘴,恰见她三弟正鬼头鬼脑看着,像是想要进来,她便喊了声。 沈正晖走了进来,缩了缩脖子:“大姐,我可以去看看吴姨娘吗?” “你说什么?”沈静玲恼意顿起,“她把母亲害成这样,你还想去看她?到底谁是你娘?” “大姐,我就是去看看。吴姨娘对我挺好的。母亲又不管我,谁知道我是不是她亲生的?”沈正晖委屈地撇撇嘴,拽着沈静玲,“走嘛大姐,吴姨娘那边,我不敢自己过去,我怕二哥知道了骂我。” “你个蠢货,怕你二哥骂你,难道就不怕大姐骂你?你给我死了这条心吧!”沈静玲不由分说,直接将沈正晖拽去了沈正阳的书房。 嘭的一下。她将沈正晖甩在了门框上:“去。说给你二哥听,你想做什么?” “大姐,你好坏!我不理你了,哼!”沈正晖一咕噜爬起。在沈正阳走出来之前。一溜烟跑了。 “怎么了?”沈正阳有些不高兴。“二妹都知道不能打扰我读书,大姐你会不懂?” “你也不管管三弟?那个蠢货想去看吴姨娘!”沈静玲扬起嗓门,故意让逃跑的沈正晖听见。好绝了他往西跨院去的心思。 沈正阳叹息一声,双臂交叠抱于胸前,摆出不耐烦的嘴脸:“长姐如母,长兄如父,你跟大哥都在,没我什么事,秋闱将至,不要再来烦我,那个蠢货我已经放弃了。” 沈正阳转身回了书房,扬声道,“蔚蓝、蔚青,守好门,再随便让人叨扰本公子看书,把你俩卖了!” 蔚蓝吓得连忙称是,蔚青面无表情,苦瓜脸一成不变。 沈静玲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想着这二妹真是会坏事,她来了之后,二弟跟自己生疏了不说,还敢跟自己对着来了,且口口声声拿二妹与自己作比较,这算什么事? 沈静玲,堂堂国公爷的嫡长女,那气性不是一般的大,干脆回了闺房,也不去将军府了,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气势。 沈正阳懒得过问,只一门心思写着锦绣文章,很是投入。 下午,忙着斗蛐蛐的沈正昊终于想起来饿了,膳房特地备下的茶点被他一下子掀翻在地:“哪个蠢货做的?不知道本公子用不得鱼虾吗?” 膳房的小丫头战战兢兢跪拜在地:“大公子,膳房新来了一位厨娘,奴婢忘了嘱咐她了。” “滚滚滚滚滚!”沈正昊说着,一脚踹向小丫鬟,不耐烦地夺门而去,找吃的找到了沈静玲那里。 沈静玲正生气呢,也没给他好脸色,随便塞了几块糕点,将他打发了。 沈正昊气急极,骂骂咧咧的,一头撞上从礼部回来的沈骏杉。 “你小子越来越放肆了!”沈骏杉教训着,一脸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渣滓。 沈正昊蛮横惯了,不肯低头,冷哼一声就走了,留下沈骏杉在原地干瞪眼。 柳姨娘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上午莫钦岚母女的对话,她也听到了,那时她正准备找莫钦岚,不巧沈正晖当时冲了过去,为了避让她只得在游廊处听着里面的对话。 此时再瞧着这互相看不顺眼的父子俩,柳姨娘觉得她娘家哥哥叮嘱的话实在是太对了。 柳三光交代过她:“沈家不败的关键点,就在二小姐身上,府里有什么不对劲的,你一定要及时通知她。” 柳姨娘因此格外留意二房的消息。 好在她多年来都是这么做的,帮她打听动静的丫鬟,倒不觉得有什么。 在沈静璇第一次出现在府上之前的日子里,二房一直都是这般鸡飞狗跳的,全家个个都像吃了火药,一点就爆。 沈静璇来了以后,不管是莫钦岚还是沈骏杉,都克制多了。 就连昏头昏脑的沈正晖也被哄得乖乖的,更别说稍微正常些的沈静玲与沈正阳了。 沈静璇,就像是给这个充满火药味的家里注入了一汪清泉,让大家的火气都收敛了起来,不再随意爆发。 可是,她几日不来,二房立马恢复了原样。 观察了好几日了,柳姨娘觉得这样的内讧,可不能再持续下去了。 不得已,她找莫钦岚编排了一个借口,出了安国公府,向将军府赶去。 PS:加更到了,继续求粉红票,小伙伴们来点鼓励吧,么么。 第七十八章 对峙 柳姨娘赶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沈静璇正在秋月阁内整理绣样。 门房的人通报过后,柳姨娘从偏门走了进来,给夏氏请过安,又去拜见了戴氏,这才向秋月阁走来。 沈静璇将旧了的绣样翻出,交由秋香处理,俯身忙碌着的她不经意一抬头,便看到了有些焦虑的柳姨娘。 沈静璇有些讶异,放下绣样,嘱咐了秋香几句,随后带着柳姨娘去了秋月阁外的凉亭里。 秋芬与百灵端来茶点后退去左右两边守着,沈静璇这才开口询问。 柳姨娘将来意说了一遍,沈静璇听后一直沉默不语,秋风时不时地吹动亭子八角挂着的福袋,柳姨娘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沈静璇始终记得清风让她不要出将军府的嘱咐,她并不敢托大轻易违背了去。 不得已,她去了书房,写下一封书信交由柳姨娘带回安国公府。 沈正阳接到沈静璇信函的时候,正好写完了一篇策论,此时的他端着一只茶盏,时不时小啜几口,逗着廊下鸟笼中的画眉鸟。 回了书房,打开信函,沈正阳仔细地看了一遍,并没有立马做什么。 他将信函折起收好,思索良久才起身向外走去。 蔚蓝跟上,给沈正阳披上一件披风:“二公子,天凉了。” “你回去,让蔚青来。”沈正阳说着,将披风塞给蔚蓝。抬头瞧了眼昏暗下来的天光,迈步去了沈骏杉那里。 父子俩对坐着,良久无言。 蔚青杵在门口,拦住了催沈骏杉用膳的丫鬟青蕊,这是冯萱带来的人,看这样子,正打算请沈骏杉去冯萱那里。 沈骏杉几次望向门口,却都被沈正阳瞪了回去。 沈正阳始终不发一言,看得沈骏杉很憋闷,作为一个不善与儿子交流的父亲。此时的他感到十分的无力。 半个时辰过去了。就连莫钦岚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她带着沈静玲与唐嬷嬷走来,却也被蔚青拦在了门外。 蔚青用沈正阳教她的话说道:“二公子正与老爷谈论秋闱的事,还请夫人小姐先回去吧。” 莫钦岚并不理会。抬手就推开了书房的门。却见父子俩手中确实各自拿着一本书在比划着什么。这才放心地离去。 演完戏的父子俩沉默对视,一直到门外扰攘起来。 听声音,似乎是来了什么贵客。沈骏杉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出去,沈正阳却在这时开口:“父亲想置二妹于何地?” 沈骏杉转过头来,不解地瞪着沈正阳:“为何这样问?” “这家里,还有谁的处境比二妹更加艰难?父亲就不打算为二妹做点什么?”沈正阳咄咄逼人地问着。 沈骏杉蹙眉想了想:“为父已经给她备下丰厚的嫁妆。” “就这样?还有呢?您是不是不打算让二妹的娘家有个好的名声?撇开二妹不说,大姐呢?同样的功勋世家,谁家看得上咱们府上的小姐?父亲与冯萱多年的风言风语,难道影响不到子女的婚嫁?那您告诉我,为何大哥被退婚了?”沈正阳一直的隐忍终于爆发,接连几个问题,问得沈骏杉哑口无言。 “父亲已入不惑之年,只是,儿子好奇,您真的不惑了吗?真的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了吗?儿子不孝,今日斗胆质疑父亲,您若是生气,大可动用家法,儿子不怕。儿子只为自己和兄弟姐妹感到悲哀,更为二妹感到委屈。”沈正阳说完,推门而去,跪在了院子里,大有自行请罪的意思。 沈骏杉愣在原地,看着院子里挺直了脊背跪在地上的二儿子,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多少年了,这个家都是莫钦岚在操持着,也基本上都是她说了算,他这个做父亲的,因为行差踏错,背叛了莫钦岚,而一直深怀愧疚,处处让着莫钦岚。 十几年下来,他习惯了,习惯了莫钦岚的敌视,也习惯了莫钦岚的独断,他除了逃避,从没有想过这样会有什么后果。 长子被退婚,真的与他有关?他不清楚,他一门心思想让冯萱进门,一门心思劝说着家里的正妻,十年如一日,从未成功,却也从未放弃。 毕竟,冯萱也给他生了孩子,他觉得至少从道义上讲,他得对她们母女负责。 何况冯萱楚楚动人、温柔含情,是他在莫钦岚处寻觅不得的温柔乡。 有时候莫钦岚闹得凶了,他便十天半个月不回府,一直宿在合|欢居。 他潇洒如谪仙,只在礼部挂了个虚衔,隔三差五丁个卯就算了事。 沈氏一族,名下田产店铺无数,根本不用他在仕途上有多大建树,依然可以过得富足。 这些年,他将时间都用在了与妻妾周旋上,真的不曾考虑过作为一家之主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如果长子婚事告吹真是因为沈家风评不好,那么,他该怎么做? 这一瞬间,他竟然有些动摇了,看着二儿子那倔强的身影,他迈不出这一步。 直到丞相方开辉被沈四爷迎了进来,他还在想着到底要不要出去将二儿子扶起来。 沈四爷刚从吏部归来,新官上任第一天,说不上什么意气风发,但至少也是鼓足了劲儿的,因此他不曾拒绝方丞相的示好,回府后立马嘱咐膳房备几桌上等的家宴。 老国公爷沈仲庭也赶了出来,与沈四爷一南一北,面对面走来,却都在沈正阳身边驻足了。 沈四爷侧身看了眼沈骏杉书房的方向,并未越俎代庖。 他虽是叔父,但是过分插手二房的事总归是不好的,他便先引着方开辉去了花厅,随后告罪一声,这才出来寻沈骏杉。 沈骏杉摆了摆手:“四弟,你去让阳哥儿起来吧,为兄想一个人静静。” “也好。”沈四爷不是糊涂人,猜得出这父子俩是闹矛盾了。 他没有多问,将沈正阳扶起,拍拍他的肩:“好小子,这么桀骜不驯?嗯,有四叔当年的风采!走,跟四叔喝酒去。” 沈正阳点点头跟上,并未回眸,因此他不曾看到沈骏杉那略显失落的目光。 席上,沈四爷以沈骏杉身体不适为由,代兄请罪,罚酒三杯。 方开辉并未计较,在他看来,沈骏杉属于没能耐的废物,跟这样的人计较,会折了他的身份。 大房三房的老爷也过来作陪,加上各房的男丁,坐了整整两席。 屏风另一边,女眷们用膳用得很安静,沈姨娘坐立不安,却被莫钦岚紧紧地攥住了手:“不怕,嫂嫂在,没事的。” 沈姨娘总算是放下心来,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在这之前,她不想回去,生怕冯菀再次上门凌辱于她。 膳罢,方开辉果然提出了要带沈姨娘回府的事,却被沈仲庭一口回绝了:“纯儿伤势严重,再过一阵子,待她好了再说吧。” “哈哈,老爷子惯会开玩笑,让纯儿在安国公府养伤,哪里比得上我相府的条件好?老爷子就不用操心了,该好生歇着啦。”方开辉已经不再称呼沈仲庭为岳父,再不复当年有求于沈家时的模样。 沈仲庭听着一声一声的老爷子,一口气堵着难受得慌,却又不得不忍耐着。 四子在吏部就任,这对沈氏一族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府上已经多年没出一个扛得起安国公名号的人了。 虽然长幼尊卑有别,四子不能承爵,但是四子做了吏部侍郎,只会给安国公府增光,让这百年世家更加有底气。 这时候,他不能与方开辉置气,否则影响到四子的仕途,那就不好了。 方开辉正是吃准了这一点,笑嘻嘻几句说罢,已经起身:“明日我派马车来接纯儿母子三人回府,还请老爷子行个方便。” 沈仲庭没有吭声,直到方开辉离去,他还是绷着脸。 今晚的月色很不错,可是沈府一点也热闹不起来。 老爷子思前想后,让高氏将三个儿媳妇都召集到了一起,由高氏传达了他的决定,让沈淑纯回去。 正院正屋内,众人屏息凝神,不置一词,唯有莫钦岚提出了反对意见:“母亲,这可不好办,纯妹妹一旦回去了,只怕是再难脱身了。那冯菀心肠黑,手段毒,若是折腾够了纯妹妹,再去刁难两个孩子,这可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不得不让纯儿回去。”高氏说完,却也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百灵却来了,她来到正屋后跪拜在地:“老夫人,各位夫人安。表小姐建议,让唐嬷嬷和蔚青跟着沈姨娘回去。而一对公子小姐,最好是留下;公子以在沈氏族学读书为名,暂居安国公府;小姐以跟着教引嬷嬷学习礼仪为名,暂居将军府。请老夫人及各位夫人商议后定夺,奴婢就在门外候着。” “慢着!”高氏喊道,“你家表小姐为何不亲自过来?” “表小姐身体不适,还请老夫人见谅。”百灵说着,垂眉颔首站着。 高氏又问:“将军府那边都安排好了?” “是,王妃出面交代过教引嬷嬷,将军夫人那里也都说好了。方小姐可以宿在表小姐的秋月阁,也可以与两个嫡小姐比邻而居。”百灵说完,见高氏摆了摆手,便退去了门外。 高氏与几个儿媳商议后,决定就这么办,因为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第七十九章 军情 是夜,方诵雅收拾衣服,随百灵去了将军府,她没有犹豫,住进了秋月阁。 沈静璇安排好方诵雅,这才回了自己卧房,叹息一声睡下,今日的事,算是彻底试出了戴氏的真面目。 听到方开辉去安国公府要人的消息时,沈静璇做出了如百灵所说的设想,找夏氏一说,夏氏倒是没有意见,偏偏戴氏,当场就甩脸子,差点与夏氏反目。 沈静璇总算是知道了,这位大舅妈,怕是一早与冯菀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这下,可怎么办是好? 沈静璇很快睡去,该愁的事,还是等明日来了精神再说吧。 将军府正院卧房内,戴氏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莫等闲睡觉很警醒,他虽被戴氏翻来覆去的动作弄醒了,却并未吱声,只静静地躺着,想着夏氏下午跟他说的几句话。 他感受着戴氏不消停的动作,觉得这位发妻好生陌生。 她真的要害月儿?这个困惑,折磨了莫等闲一下午。 一边是为他生儿育女劳苦功高的发妻,一边是当女儿养大的外甥女,莫等闲处在了异常揪心的境地。 同时折磨着他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沈静璇交给镇南王的密函,莫等闲也看了,对密函内的事情将信将疑。 但是,莫等闲却很清楚,如果密函内说的是真的,那么长子莫启安,以及外侄戴益鹏。都会有危险。 莫启安跟随戴益鹏出征已有十日左右,距离西国边境大营,还有一大半的行程。 两军对峙,粮草先行,密函里说的,正是劫持粮草的事情,但却未提及究竟是谁要陷害大军。 镇南王无法立刻将此事禀报给轩宇帝,仅凭一封密函,太过捕风捉影,老人家无法立刻做出行动。 谨慎惯了的镇南王。选择了他的方法去落实这一事情。 今日白天。镇南王外出宴饮,从几位故交那里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回来与莫等闲一合计,这事。恐怕是真的。 父子俩商议一番。到底该如何上奏折。直到入睡时,还没有做出个定论。 此时,莫等闲望着窗外。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大军已出征十日,再过十日,所能达到的地界,正是太守林迁治下,若有人要在此时劫持粮草,必经林迁管辖的地段。 即便朝廷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派出后援,也赶不上救济了,大军只能依靠林迁帮忙凑些粮草,以解燃眉之急。 可是,林迁治下的地界,正在闹饥荒,即便能筹备到粮草,也只会是杯水车薪。 大军能不能等到朝廷派出补给?很悬。 再加上京都内有西国奸细,莫等闲多年从军经验告诉他,这事很不妙。 最大的可能就是,西国奸细,与朝廷内的奸臣里应外合,谋了大军粮草,同时让混在军中的奸细蛊惑人心,让大军溃散。 莫等闲操心着长子的安危,打算明日早朝便与镇南王将密函上报。 这么想着,他也算定下心来,到底是多年老将,不至于为这点事就愁眉不展,思索了片刻,他便睡了。 翌日清晨,莫等闲与镇南王一同上早朝,退朝后父子俩留下,将密函呈给了轩宇帝。 轩宇帝不是昏君,登时就明白了过来,然,这密函内所提之事,虽然有发生的可能,他却不能毫不求证就派出军队和粮草去。 待莫等闲与镇南王跪安后,轩宇帝命人将太子叫了过来。 孟承渊看了一遍密函,不置一词。 轩宇帝慈爱地笑着,像是为了考察这个长子到底能不能担当大任一般,打算让他全权处理此事。 孟承渊只问了一句:“敢问父皇,这是谁上呈的密函?” “莫将军与镇南王。”轩宇帝说着,仔细观察着孟承渊的反应,见孟承渊并未露出过于惊讶或不解的神色,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就该如此沉得住气啊。轩宇帝心里感慨着,随后让孟承渊退下了。 孟承渊叫雪竹取来舆图:“去找林家豪。” “可是乞巧那日,妹妹被欺负了的林家豪?”雪竹为求谨慎,确认了一遍。 孟承渊将舆图铺展开,头也不抬,答道:“正是。如今的林家,就只剩他的大伯父林迁还有点作为了。这密函上说的地点,正是林迁治下。” “殿下是怀疑,密函是由林家豪送出?”雪竹帮助孟承渊将舆图铺好,问道,“殿下打算直接将人叫进宫中来还是?” “是谁送出的还不好说,先让他来东宫一趟,顺便将沈四爷请来。”孟承渊比划着,接过墨竹递来的毛笔,转身在一旁的书案上写下了几笔。 少顷,雪竹带着林家豪回宫,沈四爷也在东宫的偏殿候着。 林家豪将密函的事一点不隐瞒的交代了,孟承渊揉了揉眉心:“这么说,是你求费玉修转交的密函?” “回殿下,正是。小的没有门道,巧在费公子认识沈二小姐,小的便求费公子托了沈二小姐,将密函转交给了镇南王。小的不才,知道这事若真的发生了,大伯必然遭受牵连,届时林家必然倾覆,还请殿下及时将歹人查办。”林家豪跪在地上,很是激动。 换了是谁,到了这种时候想必都是镇定不了的。 孟承渊看着长得斯斯文文的林家豪,倚在太师椅上问道:“本殿如何信你?你又是从何得到的密报?” “殿下,这重要吗?”林家豪忽然悲愤起来,乞巧那日在湖畔,自家妹妹被二皇子等人刁难,他觉得自己很废物,回去后痛定思痛,决心要给林家拼出个新的未来。 孟承渊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这事本殿会处理的。雪竹,请沈四爷来。” 林家豪却不肯走,在冰冷的大殿内将额头磕出了血来:“小的恳请殿下,让小的有机会为殿下效劳。小的不会假清高,说自己什么都不图。不,正是因为小的有所图,才会来投奔殿下。只要殿下吩咐,小的定然竭力去做。林家不能败,只要林家还有男儿,就应该拼一把,求殿下给小的一个机会!殿下!” “你先退下,待本殿与沈四爷商议出结果了,再决定要不要给你指派任务。”孟承渊没有把话说绝。 林家豪自然是听得出来画外音的,一切,就得看他的表现了。 林家豪不再固执,老老实实起身,去了外殿候着。 沈骏枫走了进来,行礼:“殿下,可是多日来的监视得到验证了?” “不错。有了林家豪的密函,省去了本殿颇多麻烦。如今不再是师出无名,方名显这个跟头,栽定了。”孟承渊指了指舆图上的地点,“四爷看看,大军粮草被劫后,八百里加急,急报几日可到京城?” “少说五日,多则七八日。”沈骏枫敲了敲舆图上的某片地区,“此处山道险峻,八百里加急,也只能是平地飞奔的速度,经过此处时,只能放慢。不出乱子,五日可赶回,出了乱子,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本殿打算,求陛下将庆典推迟几日。”孟承渊笑着,高深莫测地看向沈骏枫。 沈骏枫并没有辜负孟承渊的期待,他忽然哈哈大笑:“妙哉,殿下好计谋。只是,如此一来,静璇那里,就得多多安抚一下了。” “然。不让她回安国公府,只是因为本殿不想因维护她而分心。二弟那日设计将本殿逼出,如今已然确信本殿与她的关系匪浅,本殿不得不暂时隐忍一下。还请四爷多多往将军府走动走动,本殿好安心些。”孟承渊说着,展臂请沈骏枫向外殿走去。 “好说好说。”沈骏枫笑得爽朗,“殿下真是越来越叫沈某刮目相看了,所谓真人不露相,殿下是也。” “四爷过奖,方名显那里,还请四爷多多放几发烟雾弹,不要让他察觉到才好。”孟承渊说着,已经走到了林家豪面前,介绍道,“这位是林太守的侄子林家豪,四爷带着他多多历练历练可好?” 沈骏枫将林家豪上上下下打量一眼,觉得颇合眼缘,笑说:“傻小子,还不快拜谢殿下?我就勉为其难,收你为徒了。哈哈。” 林家豪受宠若惊地看向面前的两人,扑通一下跪地:“多谢殿下,多谢师父。” 孟承渊笑了笑,命雪竹亲自送沈骏枫与林家豪离开,随后又埋首书房,对着舆图写写画画起来。 同一日,沈姨娘回了自己居住的宅子,不出所料,冯菀来了。 这一次,冯菀并没有动手,只丢下一本《女诫》,让沈姨娘抄写一百遍,随后离去。 沈姨娘拍了拍胸口,总算是有惊无险,随后老老实实地抄写起女论语来。 日暮时分,将军府内,柳三光求见沈静璇。 莫等闲也在府上,他已经默许了柳三光帮助沈静璇,便准了柳三光的求见。 沈静璇与柳三光在花厅碰头,分坐屏风两侧。 柳三光一开口便道:“沈二小姐,听闻沈四爷已经收了位徒弟。” 沈静璇闻言,起身:“柳管事何必焦躁,还没到时候,再过几日,一准有好消息。” “那,小的就先替犬子谢过沈二小姐了。”柳三光说完也不客套,当即离去。 随后,沈静璇修书一封,让百灵送去了沈骏枫那里。 第八十章 婆媳 沈静璇想着,既然沈骏枫会受清风所命,转交夹带着清风信件的书本给她,想必就已经知道了清风与自己不寻常的关系,至于知晓到了何种地步,她也拿捏不准。 不过,拿捏不准,并不影响大致的判断。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沈骏枫一定是清风那边的人。 她求沈骏枫给柳三光的长子指点一下仕途,倒是完全可以的,何况,沈骏枫也需要发展自己的势力啊。 因此,沈静璇给沈骏枫的书信并没有打哑谜,而是直接提出了这一要求。 果不其然,翌日沈骏枫便回了信,一句话:让他明日酉时来府上。 沈静璇放下心来,让百灵亲自回了趟平口山庄,传递喜讯。 转眼三日过去,自那日戴氏差点与夏氏反目之后,这几日戴氏倒是收敛了些许,沈静璇静静地观察着,只盼着戴氏不要被外人蒙蔽,非要触夏氏的霉头。 安国公府这几日也消停了不少,沈静璇料想,大概是她二哥终于采取了行动,不管他是如何说服沈骏杉的,只要府里不再鸡飞狗跳的就好。 用过早膳,沈静璇与方诵雅坐在后院里忙碌着。 沈静璇绣着护额,准备给夏氏与高氏各备下几个;方诵雅则在缝制一身新的衣裳,据说是做给沈姨娘的。 方诵雅性子还算沉静,只要有事做,便自得其乐。不需要沈静璇特意招待她。 沈静璇对这位表姐还是有点好感的,也许真是如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感受到的那样——同病相怜。 确实,两人都是可怜人,一个是父母都不要的,一个是被父亲连同母亲一同抛弃了的,少不了有几分惺惺相惜。 沈静璇将手头收好尾针的护额放下,凑到方诵雅那边问道:“咦?表姐,这是什么花?” “这叫千屈菜,一种喜欢孤独的花。它总是掺杂在其它植丛里,单株单株的生长。”方诵雅认真专注的绣着那紫色的花瓣。手中的针线十分利索。很快便完成了一枝。 沈静璇不知道该劝说些什么才好。 孤独,沈姨娘确实孤独,连子女都感受到的孤独,那得多么的叫人压抑憋闷? 只是这件衣服送给沈姨娘。方诵雅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沈静璇不好问。待她准备再做一个护额时。秋芬过来传话,说是该用膳了。 沈静璇帮助方诵雅收了针线,交给秋芬后。才一并去了前院花厅。 只是,花厅内的气氛,有些怪异。 沈静璇看着夏氏那严肃的眉眼,心里咯噔一下。 夏氏见沈静璇来了,才稍稍展眉笑了笑:“丫头快过来。” 沈静璇走过去,被夏氏直接搂在了怀里,夏氏对着戴氏说道:“你给我绝了这个心思,本妃说过,丫鬟的婚事让静璇自己做主,你在那里操什么心?” “母亲,媳妇也是好意,静璇才多大,她懂什么呀?”戴氏努力维持着虚伪的笑容,捏着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道,“母亲是信不过媳妇还是怎的?” 夏氏紧了紧怀里的沈静璇,盯着戴氏说道:“本妃的决定,从来不会说第二遍。你若是非要为了一个丫鬟与本妃对着来,那你尽管坚持。这个将军府,本妃不是非待不可,只是你要想清楚了,将婆母逼走的名声,你担不担得起。” “母亲您说笑呢,不就是个丫鬟的婚事吗,为这您就气得离开,别人知道了岂不是要笑话?”戴氏今日也倔得很。 她始终记得冯薇教她的那几句话:对婆母,不能忍让,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无穷无尽的瘪等着做媳妇的去吃。 戴氏今日也是豁出去了,也不管身后已经传来莫等闲的脚步声。 三公子莫启实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一瞧形势不对,忙上来打趣道:“祖母,咱们不说这扫兴的事,咱们先用膳,回头再商议可好?” 夏氏瞧着小公子那明媚爽朗的笑脸,心中却高兴不起来。 显然,这是个唯戴氏是从的孩子,将来就算有了媳妇,怕是也只能任由戴氏摆布。 夏氏不想让莫等闲难做,便收了话茬,让丫鬟们上菜。 膳罢,莫等闲与镇南王离去,戴氏却留下,与夏氏软磨硬泡起来。 最终,方诵雅开口了:“静璇妹妹,那丫鬟是将军指派给你的吧?你可有收了她的卖身契?” “有的,一直在我身上。”沈静璇说着,并不打算将秋香的卖身契交出来。 她一直听着这一场婆媳之间的争端,却不知夏氏是如何知晓秋香被戴氏许给彭奎的事的,她没说,秋香不会说,那么是谁呢? 难道是戴氏自己说的?沈静璇看了眼笑得勉强,却仍然坚持着的戴氏。 戴氏往沈静璇那里扫了眼:“呦,静璇就是贴心,知道我找不到那丫头的卖身契,就帮我先保存着了。” “丫鬟是静璇丫头的人,去留由她做主,这事,由本妃敲定了,不必再议了。”夏氏直接打断戴氏的话,接过李嬷嬷递来的手绢,擦净了嘴角,又接过茶水漱了漱口,起身拽着沈静璇就走。 戴氏却不依,起身挽住夏氏:“呦,母亲,这可不合规矩吧?一个府上的仆人,都该由当家主母来决定才是。您开了这先例,往后下人们都不听媳妇的,媳妇可怎么是好?” 沈静璇听了半天,也怪憋闷的慌,戴氏这些话都是冯薇教的吧,学得真好。 非要逼秋香走?戴氏不仁,她又何必装怂? 她拽了拽夏氏的衣角:“外祖母,我们去看鹦鹉?” “好。学舌鹦鹉是该多看看,看了,要引以为戒。临时偷学一两句,总归是长久不了,做人要上道。”夏氏欣慰地拍拍沈静璇的手,不经意间使了个巧劲,抽回被戴氏拽着的胳膊,祖孙俩就这么离开了。 戴氏被晾在原地,愤恨地攥着手帕,气得直哆嗦。 吴嬷嬷走了过来。劝慰道:“夫人。许是您太急切了,王妃才与您对着来的,要不这事咱们再缓缓?” “缓缓?先将费嬷嬷那个长舌妇给我掌嘴三十!要不是她,老婆子会知道这事?反了天了。”戴氏头上的步摇剧烈摇晃着。 她扫了眼身遭的下人们:“你们一个个的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谁再搬弄是非。立马将你们丢牙婆子那里去!” 下人们哆嗦着应喏,戴氏这才离去。 是日午后,沈四爷休沐。左右无事,便领着两个徒弟,到将军府拜访。 镇南王亲自接待,对沈骏枫这个才俊很是看中。 林家豪许久不曾来莫氏将军府,抬眼打量一遍,觉得将军府真是越来越奢靡了。只是他一个外人,不好多舌,便垂着脑袋,谨慎地跟在了沈骏枫身后。 经过游廊时,林家豪瞧见了正与夏氏说笑的沈静璇以及方诵雅。 方诵雅他认得,很久以前,这两人可以算是青梅竹马。只是时过境迁,林家衰败,早就迁出了功勋贵族居住的荣华街那一片。 此时,林家豪谨小慎微走着步子的身影从方诵雅眼前掠过,方诵雅惊讶间抬头,喊道:“家豪哥哥?” 林家豪身形一僵,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沈静璇忙拍了拍方诵雅的手:“表姐快别说了,不合适。”说完她已拽着方诵雅调转了方向,两人背对着林家豪。 这样一来,林家豪想必就不会再为难了。 果然,林家豪见状再次低下头,跟在了沈骏枫后面。 落后而来的柳子卿,将这一幕看在了眼中。方才他与经过的百灵,他的亲妹妹说了两句话,抬眼就看到了林家豪那踌躇的动作。 柳子卿心中很是不爽。他快步走上前来,对着夏氏等人的方向扬声道:“晚生见过王妃,见过两位小姐。” 方诵雅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沈静璇回了一礼:“柳公子有礼了,可不要让王爷和沈四爷久等啊。” 柳子卿直起身来,再次作揖:“沈二小姐提醒的是,小生告辞。” 自始至终,柳子卿并未与方诵雅说什么,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沈静璇笑了,小儿女之间闹矛盾吃味,大概就是这般模样吧。说起来,再少年老成的男儿,终究还是过不了美人关啊。 这般想着,她仔细瞅了瞅方诵雅那飞满云霞的俏丽面庞,心道自己跟柳管事提出的表姐换亲姐的事,不算胡来。 至少,表姐是真心喜欢柳子卿的吧。 夏氏耳聪目明,瞧了半天也瞧出了些名堂来,她将沈静璇与方诵雅一并带着离开了游廊,去了后院。 路上,夏氏旁敲侧击道:“丫头们哪,这闺阁小女儿啊,可以有心仪的男儿,也可以有情愫产生,但是切记,人多的时候,千万不能莽撞。人哪,永远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悄无声息地盯着自己哪。” 沈静璇看着夏氏头上的护额,笑了:“外祖母教训的是。护额可还喜欢?喜欢的话,静璇再多做几个。” “当真?”夏氏心里暖暖的,老了老了,也起了孩子心性,忽然问道,“那外祖母给你指定几个花色,你可绣得出来?” “行嘞,外祖母您说吧,不会的静璇可以向表姐请教。”沈静璇倚在夏氏胳膊上,撒着娇。 方诵雅也不失时机地说道:“王妃您尽管提,晚辈会的,都会教给静璇妹妹。” 夏氏喜滋滋地说了几样,果然难住了沈静璇,好在方诵雅都会,三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走着。 游廊转角,戴氏攥着吴嬷嬷的胳膊,紧紧咬着后槽牙:“一个个的,都反客为主了,反了,反了!” 第八十一章 小惩 吴嬷嬷可劲地拍着戴氏的后背,帮她顺气:“哎呦夫人,咱们先回屋歇着,这里风大,回去说吧。” 戴氏抿了抿唇,抬手挡了挡扑面的秋风,眯着眼点点头,由吴嬷嬷搀着,主仆二人一同回了正屋去。 随后,春花奉命去喊两位嫡小姐过来。 春艾掀起门帘,让端茶的丫鬟进来,却不小心放早了门帘,风一吹,帘子撩拨到名叫翠屏的丫鬟身上,差点就迷了她的眼。 翠屏一个踉跄,想要拂开门帘,春艾看情况不对,急忙帮了把手,偏生又使歪了劲道,与翠屏逆向而转,将茶盏碰翻在地。 哐当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 戴氏歪过头,见到了春艾那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气得当即便拍了桌子:“蠢货,越来越毛糙了,院子里罚跪去!” 春艾本想俯身帮翠屏收拾碎渣,闻声只得委屈地走向了门外,毕恭毕敬地跪在了院子里。 春花从游廊里陪着两位嫡小姐往正屋来,一眼瞧见春艾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心里得意极了。 将两位嫡小姐送至屋内,春花左右无事,便告罪一声,退了出来。 三两步走向跪在地上的春艾,春花贴在春艾身侧,扬手拍了拍自己的裙裾。她看准了春艾头上的发髻,借着拍打裙裾的力道,一甩手,猛地将春艾的发髻拍散了。 春艾有苦难言,紧紧咬着嘴唇。眼中含泪,却绝不喊出声来。 戴氏在屋内与莫晓鸾、莫晓鸢说了会子话,无非是怂恿着两人疏远沈静璇。 莫晓鸾将戴氏的话奉为圭臬,倚在戴氏身上答道:“娘,早就该这样。” 戴氏点了点莫晓鸾的鼻头:“是是是,娘亲傻了,就不该纵容她到如今。” 一旁坐着的莫晓鸢一脸不解地抬起头,怪道:“娘,表姐与祖母亲近,这不是好事吗?一家人就该和和气气的呀?为什么娘亲会生气?” “晓鸢你胡说什么呢?没发现祖母都不肯亲近你我吗?难不成有好事都得让她沈静璇一个人得了去?”莫晓鸾瞪了双生妹妹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还一家人和和气气,你怎么这么天真?谁跟她是一家人?” 莫晓鸢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她忽地站了起来:“随你们怎么说。我跟大哥说过。你和静璇姐都是我的姐妹。不分彼此,你要是非要制造矛盾,那就随你。不要带上我。” 莫晓鸢平日里性子还算温和,然而此时却怒了,原因无他,只因那一句“谁跟她是一家人”触到了她的底限。 她很是困惑地回味着戴氏与双生姐姐的话,难掩失望的神色,转身离开了。 戴氏的五官扭曲着,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莫晓鸾忙劝慰道:“娘你不要着急,妹妹那里有我。”说着,她便追了出去,在游廊里与莫晓鸢推搡起来。 最终,莫晓鸢噙着泪花瞪向莫晓鸾问道:“上次你问我选你还是选表姐的时候,你就开始针对表姐了是不是?表姐哪里对不起我们了?好好的一家子,不好吗?非要闹什么?” “晓鸢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是蠢吗?她要真是跟我们一家人,会整天将自己闷在秋月阁都不来前院?”莫晓鸾戳了戳妹妹的额头,恼羞成怒。 莫晓鸢闪避开去,将姐姐的手打开:“我不要听。表姐闷在秋月阁,不是因为那次从假山上摔下,觉得自己闯祸了才这样的吗?那次娘是怎么骂表姐的?大哥救护表姐,这不是应该的吗?换了你我,大哥也不会犹豫的不是吗?” “晓鸢!你真的吃错药了?你别忘了,她姓沈,不姓莫!”莫晓鸾的耐心已然用尽,她将莫晓鸢推向一旁的抱柱,冷哼一声离开。 眼见莫晓鸢就要撞上抱住,陪着夏氏从转角走来的沈静璇,忙抢上前去,护住了莫晓鸢的脑袋,将自己当做了肉垫,与莫晓鸢一同撞上了抱柱。 脊背被抱柱撞得生疼,沈静璇总算是护住了表妹的脑袋,否则这一下撞实在了,莫晓鸢会受多大的伤可就不好说了。 咬紧嘴唇,背手撑住抱柱,沈静璇自己站直的同时,将莫晓鸢扶好:“没事吧?” 莫晓鸢仰面朝上一看,看到了沈静璇低下来的面庞上,关切的眼神毫无虚假。 她没想到,双生姐姐刁难她的时候,护着她的,正是被双生姐姐所不齿的表姐。 眼泪哗的一下涌出,莫晓鸢急忙站好,拽住沈静璇的手将她拉离抱柱,绕到她背后给她揉了起来:“表姐你怎么样?疼吧?都是我不好,快,去我屋里歇歇,你好生趴着,让我帮你看看。” 剧痛之后,沈静璇的后背确实有些麻木,她也没有推辞,点点头,看向赶过来的夏氏:“外祖母,静璇没事,表妹也没伤着,都挺好的,您快回去歇歇吧,走了半天也累了。” 夏氏点点头,看向莫晓鸢:“你俩都去吧,李嬷嬷拿本妃的腰牌去请太医,丫鬟们给本妃伺候好两位小姐。” 交代完毕,夏氏只留下一个贴身丫鬟,向戴氏所在的屋子走去。 两个孙女推搡的场景,她看到了,是她阻止沈静璇不要上前干扰她们的。 只是,夏氏万万没想到,长孙女会那么用力地将二孙女推向抱柱,这得多大的仇怨才会让亲姐妹成了这样? 夏氏远远的听到了只言片语,大致猜到了两人在争吵什么,料想定然是戴氏挑拨的,所以她很是愤怒。 方才要不是沈静璇冲的快,出手准,以莫晓鸢撞向抱柱的角度,头上撞出个大包还算是轻的。 她还在府上戴氏就这般胡闹,她不在的这些年里,沈静璇是怎么熬过来的? 夏氏一想心里就难受得紧,她目光一扫,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春艾,远远地朝她抬了抬手:“去把自己收拾一下,请大老爷无论如何赶回来!” 春艾叩头应喏,回她和春花等人歇着的房间,将自己整理一番,去了后山不远处的校场。 夏氏再看了眼从门内匆匆走出的春花,一双老而有神的眼,将这个丫鬟顿时看了个通透。 “水青,去喊王爷过来。”夏氏嘱咐自己带来的丫鬟,对行礼的春花视若无睹。 春花就这么半蹲着,半天起不来身,直到夏氏再次开口:“去给本妃端茶。” 春花松了口气,偷偷乐呵着离去。 夏氏进得屋去,只有吴嬷嬷立即跪在了地上行礼,戴氏却已经躺在床上装病,惺惺作态地要起身,却并未真的有下地的意思。 夏氏心中冷笑不止,她就那么看着,看戴氏到底起不起。 最终,戴氏没有办法,在莫晓鸾的搀扶下,起身给夏氏行了大礼,刚想起身,却听夏氏冷喝道:“本妃没让你起身,你倒是很有主见,知道心疼自己?” 戴氏哑然,只得继续保持着姿态,又肘了肘一旁的莫晓鸾。 莫晓鸾却只服了服身子:“祖母,孙女的母亲身子不爽,还请祖母体谅。”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话了?”夏氏瞪向莫晓鸾,这等心肠歹毒的孙女,让她心寒无比。 莫晓鸾察觉到形势不对,只得补上一个大礼,与戴氏一并半蹲着。 夏氏冷哼一声,端坐于椅子上,目光直视前方,不再说话。 巧在这时,门房的人通报,长公主携幼子来访。 夏氏心中略略敞亮了些许,摆了摆手,叫门房的莫嬷嬷去传。 莫嬷嬷不经意扫了眼屋内,瞧见了吴嬷嬷那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样子,又看见了戴氏与大小姐那半蹲着行礼的勉强身姿,心下讶异,却不敢说什么,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少顷,长公主孟可娟抱着幼子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却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夏氏起身,给二儿媳行了大礼,孟可娟回了婆媳之礼,随后与夏氏分坐两侧,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等你父亲和大哥来了再说。”夏氏气恼戴氏,只是这事与孟可娟不相干,她温声和气地答了一句,随后伸出双手,“快,让我抱抱我的乖孙儿。” 孟可娟将幼子递给夏氏:“母亲仔细着点自己,这小祸害最近喜欢踢人。” 夏氏乐道:“踢吧踢吧,我的孙儿,怎么都好。”顺手接过莫家最小的公子,搂在了怀里,夏氏眼中满满的都是宠溺,却根本不理会一旁的戴氏等人。 戴氏但觉双膝酸疼难耐,她努力地咳嗽了几声,却唤不来夏氏的眼神。 而她的妯娌偏偏又是长公主,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显然是不会帮她什么的。 更何况,戴氏本就与孟可娟来往不多,根本指望不上这位高高在上、连婆母都要行礼的长公主。 莫晓鸾心中气极,她几次抬头瞪向戴氏,几次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少顷,夏氏悠然开口:“大儿媳妇,你给两位嫡小姐请来的教引嬷嬷还在吧?” 戴氏仿佛寻觅到了一线生机,忙答道:“在的,刚教导完今日的内容,儿媳让她先歇着了。” 夏氏擦了擦幼孙嘴角的口水,道:“那就好,让人去请来。” 第八十二章 大诫 夏氏开了口,戴氏想着或许是因为方才莫晓鸾冲撞了夏氏,夏氏要让教引嬷嬷教一教莫晓鸾规矩,因而戴氏不曾犹豫,立马叫吴嬷嬷出去请人。 吴嬷嬷跪在地上久了,一起身便觉得头晕的慌,踉跄一下又坐在了地上。 夏氏听见了动静,并未瞧上一眼,只管逗着怀里的小娃娃,问孟可娟道:“孩子奶娘的奶水可还好?” 孟可娟便如实的回了,夏氏又问了些孩子日常的事,就是不让戴氏起来。 这中间,吴嬷嬷已经缓过劲来,出去去请教引嬷嬷。 吴嬷嬷刚走,水青便走过来,说是王爷给沈四爷的两个徒儿考量完学问便来,夏氏点点头,让水青去看看沈静璇那边怎么样了。 水青出门而去,见到了从后院匆匆赶来的方诵雅。 方诵雅本留在秋月阁给沈姨娘做衣裳来着,见到了回秋月阁给沈静璇取衣服的百灵,这才知道出事了。 奈何百灵跑得快,一溜烟就没影儿了,方诵雅只得丢下手中的针线活,赶了过来。 水青便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方诵雅听了,皱了皱眉头:“怎么会这样?”心中却想着,戴氏果然是出自破落户的小家女儿,行事狷介到了如此地步,怎么当得起一府主母的地位? 方诵雅嘴上没说,可是嘴角那一抹冷笑,却是出卖了她的心思。 水青眼尖,瞧见了便抿嘴笑了:“方小姐。您别憋闷,如今这世道就是这样的。王妃曾说,大辉朝安定了将近二百年,如今的功勋贵族不比从前,开始堕落了。煊赫的世家都在走下坡路,更何况是曾经落败过,后又因别的原因东山再起的人家?方小姐快笑一笑,不然表小姐见着您不开心,准以为自己怠慢您了。” 方诵雅勉强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知道水青在影射戴家。心中稍稍平复些许,她便不再愤愤不平,与水青匆匆向莫晓鸢那里赶去。 进得屋去,便见太医已经候在了一旁。 此时正由从后院赶来的秋香。给沈静璇看着伤口。口头转述给屏风外的太医听。 太医了解清楚淤青的位置、形状、大小后。捋了一把胡须:“还好,再偏一点,伤到脊椎。表小姐怕是要卧床几个月了。老夫这就去开方子。” 秋香给沈静璇盖上被褥,绕过屏风走了出来,随章太医去拿药方。 方诵雅这才去了沈静璇床畔,嗔怪道:“你呀,光顾着保护妹妹,也得仔细着自己啊。” “表姐,我没事,快别说了,晓鸢快急哭了,我趴上几天,也就好了。”沈静璇露出两只白嫩的胳膊,侧着脸趴在床上。 她的发髻已被拆开,乌黑的长发柔顺的披在脖颈两侧,衬得脸庞越发的白皙。 方诵雅瞧着瞧着,竟然别过脸去,骂道:“你这皮猴子,快点穿上干净衣裳,别冻着了。” 沈静璇嘿嘿一笑:“那你们都出去等我一下,我穿完衣裳你们再进来。” 方诵雅不依:“你害臊什么,我才害臊呢,瞧你那白藕一样的胳膊,羡煞我也。” 沈静璇微微一笑,觉得趴得久了,胳膊肘累得慌,便稍稍支了支身子,不巧让背上的被褥滑下了几寸。 方诵雅眼尖,一下子瞧见沈静璇背上形状别致的胎记,抬手就要去摸,怪道:“这是什么?” 沈静璇心道不妙,忙背过手去,将被子拽了回来,也不知道这一下被几双眼睛看到了,只得压下懊恼的情绪,暂未回答方诵雅,却是对着几个丫鬟说道:“本小姐要喝水,要用桂花糕,还要一碟子蜜枣,你们几个快去准备。” 莫晓鸢房内的丫鬟便退了出去。 莫晓鸢顾着自责,什么也没看见,她的几个丫鬟都垂着脑袋,也没注意到沈静璇的后背,而且在方诵雅喊出来的时候,沈静璇已经将被子拽回。 因而,丫鬟们当中,除了沈静璇贴身伺候的,就只有水青看到了她背上的胎记。 水青却是个藏得住心思的,她不走,也不吭声,只低下头装不知道。 沈静璇知道再遣人出去的话,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只得作罢。 随后,秋芬将屏风挪到床前,挡住其他人的视线,挽着百灵走了出来。 方诵雅大致明白了沈静璇在顾忌什么,便不再坚持,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劝慰莫晓鸢去了。 沈静璇这才起身,换上百灵刚刚取来的干净襦裙和小衫。 这一身,绣花是碧叶白荷的,沈静璇心中一暖,正是那一晚清风给她准备的呢。 穿好衣裳,她将偷偷藏到枕下的信件揣回了怀中,这才唤道:“秋芬,过来。” 秋芬给沈静璇铺好一只又厚又大的迎枕,让她斜斜靠在上面,不必再趴着,弄完这一切,才将屏风挪回了原来的位置。 随后,沈静璇与方诵雅和莫晓鸢随便聊了开来,水青却已经趁着沈静璇换衣裳的时候退了出去,去了夏氏身边。 在夏氏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下,水青垂下眼睑,双手交叠放于身前,等着夏氏说点什么。 夏氏脸上的讶异神色迟迟不退,最终,在孟可娟的追问下,她才说:“没什么,就说静璇差点撞到了脊椎,险得很。” 孟可娟瞧了瞧水青,料想也许夏氏是顾忌下人在场,她是个懂得分寸的,不会在此时为难夏氏,便不再追问。 水青退下,奉命好生照看表小姐。 镇南王还没来,莫等闲却先一步赶了回来,一进门便瞧见戴氏摇摇晃晃半蹲着行礼的模样,眼角余光一扫,又见长女莫晓鸾也是这般姿态。 莫等闲心中惊奇,但并未声张,只规规矩矩地给孟可娟和夏氏分别行了礼,随后一撩袍角,坐在了左下首。 夏氏依然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戴氏依然半蹲着,直到镇南王来到,夏氏才终于起身,待镇南王与孟可娟一个行完礼一个回完礼,夏氏便将幼孙递给了镇南王。 镇南王坐下,根本不曾看一眼一旁的大儿媳,老人家多年习惯,走路直视前方,不会往两侧多加注意。 戴氏本指望着哪个人进来帮她说句话,结果愿望一次次落空,她想哭的心都有了。 这时候,教引嬷嬷终于来了,进屋先是一大通叩头行礼,随后才敢问王妃叫自己来有什么交代。 夏氏微微抬了抬眼帘:“教引嬷嬷家中可有公爹和婆母?” 教引嬷嬷答曰:“两位老人家身体硬朗,依然健在。多谢王妃垂问。” “既如此,你便教一教本妃的长媳,何为媳妇的本分。”夏氏说着,抬了抬手臂,让掀着门帘通报的丫鬟进来。 丫鬟叩了头说道:“表小姐身边的丫鬟秋香,在外候着。” “叫她进来。”夏氏只得将教引嬷嬷的事推后。 秋香进来,跪拜在地,请腰牌。 夏氏明白,她在府上,没有她的准许,丫鬟们不敢出去,她便让已经回来的李嬷嬷亲自陪同秋香出去抓药。 秋香走后,教引嬷嬷才消化完心中的震惊,不由得对秋香的出现在心中感激了一下。 显然,今日王妃有意要给长媳立威了。 要是平常,教引嬷嬷也许还会推诿一下,可是今日,在场的都是什么人啊。 南王与大将军就自不必说了,关键的是,上面坐着位长公主啊。 这位长公主,是出了名的孝顺。虽说公婆不在身边,但是京都谁人不知,但凡镇南王与夏氏在京都的时候,这位长公主不管在何种场合,都是在受完公婆的行礼后,立马回上媳妇对公婆的大礼的。 换句话说,这位长公主并不恃身份而骄,反倒是处处以公婆为先,以夫家为先,连公主府都改成了冠上丈夫名衔的大学士府。 这位长公主可是轩宇帝嫡亲的妹妹,她都做到这般地步了,京都又有谁敢不敬镇南王夫妇? 理清了这一厉害关系,本想推诿一番的教引嬷嬷,当即回道:“奴婢遵命。将军夫人,请吧。” 戴氏闻言,脸都黑了。 今日她受的屈辱还少吗?夏氏将她晾在一旁,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便罢了,此时居然要让一个教引嬷嬷教她规矩?还是当着她妯娌的面? 这位妯娌的出身,本就压得她脸上无光了,夏氏却还要让妯娌亲眼看着她这个出身卑微的嫂嫂出丑吗? 戴氏心中千万个不愿意,哭泣道:“母亲,媳妇哪里错了?还请母亲教媳妇弄个明白。” “放肆!还不快快过来跟着嬷嬷学规矩?”莫等闲恼怒地冷喝一声,打断了戴氏的质问。 他本想着,若是戴氏乖乖受了,事后他宁可让戴氏打两下出气也好,可是戴氏偏偏不上路,到了这地步还在犟嘴,这成何体统? 莫等闲虽然疼妻子,可却也是个注重孝道的人哪。 军伍世家也许没有文臣世家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但是,这样的人家,必然是更加注重孝道和礼义廉耻的。 不然如何对得起在外征战时,家中双亲的担忧?又如何在满朝的酸臭文人中立足? 莫等闲本来对夏氏说的戴氏要害沈静璇的话还有些不敢相信,此时看戴氏竟然执拗至此,心中也是恼了。 陷害外甥女,不敬公婆,这样的妻子,竟然是他的妻子? 莫等闲吼完,自己却茫然了。 第八十三章 婚事 这一天,戴氏在一大家子面前,跟着教引嬷嬷学习怎么伺候公婆,怎么服侍婆婆用膳,又该怎么给婆婆捶背捏腿。 一全套功夫下来,戴氏觉得浑身就要散架了,而真正苦的,却是心里。 她指望着莫等闲帮她说句话,奈何却迟迟等不到,她指望着女儿莫晓鸾能打动夏氏,然而莫晓鸾也被夏氏安排了跟教引嬷嬷学规矩,在戴氏忙碌的时候,她也没闲着。 到了日暮时分,戴氏苦着脸,终于是忍耐到了极限,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莫等闲见状,终于是有些动容,毕竟是多年夫妻,他这一辈子,也只得这一个女人而已,他与戴氏,还是有过很美好的时光的。 这时候,他见戴氏倒在了地上,用眼神征得夏氏的同意后,迈步上前,俯身将戴氏抱回了卧室。 镇南王自始至终没有插手这样的内宅之事,处处以夏氏为尊,而孟可娟,也不想让戴氏过于难堪,一早寻了由头回了大学士府。 是夜,戴氏脸色惨白地哭了一整晚,莫等闲劝了几句无用,便早早睡了。 沈静璇回到秋月阁,从秋芬那里听说了戴氏的事,不由得叹息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这样也好,戴氏在小错时便得了教训,总好过将一家子折腾得鸡飞狗跳了才有人来整治她。 不得不说,夏氏还是很雷厉风行的。逮住了戴氏的命脉,知道她不敢违逆莫等闲,便让她当着莫等闲的面学规矩,当真是打蛇打到了七寸。 戴氏会成为蛇吗?如今看来,只希望她谨记今天的事,不要再与冯家姐妹过从甚密就好。 沈静璇叹息着歇下。 翌日,莫钦岚上门,沈静璇早早被叫了过去。 这几日安国公府安静得出奇,一直没有那边再闹事的消息,沈静璇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多问。 这时候莫钦岚带着子女来了。显然是要请夏氏的,沈静璇恭敬地请了安,看了眼神色如常的沈正阳。 兄妹俩眼神一交汇,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互相点点头。便作罢。 夏氏板着脸。语气冰冷,对莫钦岚爱答不理,只招呼着大外孙女沈静玲上前。 “昊哥儿是嫡长子。他的婚事,我不好过问,就让你婆母帮你参谋吧。玲姐儿是嫡长女,我这个做外祖母的,倒是有个好人家想推荐给你们。”夏氏抚摸着沈静玲的头发,缓了缓,并没有直接说出来是谁家。 莫钦岚赔着笑脸:“母亲做主就是,女儿听您的。” “哼!早知道听我的,会有今天这些糟心事?你呀!”夏氏恨铁不成钢的朝莫钦岚指了指,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到底是自己生的,这些天冷落下来,想着这个不懂事的女儿也该明白些事理了,夏氏便没再说什么责备的话语。 莫钦岚依然笑着,温顺地点点头:“母亲教训的是,女儿错了,一定改。敢问母亲看上的是谁家的公子?” “我先问你,舍不舍得女儿远嫁?即便你舍得,你婆母会不会有意见?骏杉那边又是什么想法?我虽有意给玲姐儿说个好人家,但也得看你们的意思,我只是举荐,并不想越俎代庖。”夏氏说着,让沈静玲坐下。 沈静玲有些失落的低下了头,听外祖母的意思,要让她远嫁?她不想啊,只是此时,这么多人都在,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也不好说什么。 莫钦岚想了想,道:“骏杉疼惜女儿,母亲您不妨先说说,女儿回去跟他们再琢磨琢磨,毕竟是婚姻大事,也不是哪一个人说行就能作准的。” “也好。我看中了前丞相郭逊的长孙郭少康。郭丞相是如何下台的,你也知道,虽然如今郭家被方家打压得抬不起头来,但那郭家也是百年望族,退居南疆后,还是很有建树的。我看重的,是少康这个孩子的人品才学和心性,有机会,相看一下再决定吧。”夏氏叹息一声,为郭家也为如今的政局。 莫钦岚听后倒是一愣,好大会子才转过弯来,下意识就想回绝:“母亲,方家处处挤兑郭家,玲姐儿去了郭家,又如何能过得好?” “这就是你这个当母亲的所有的见识?方家能长久?郭家会一直被方家压着?他方家想彻底在大辉朝站稳脚跟,没有我莫家的助力,他能行?”夏氏不满地瞪了眼莫钦岚,有些失望。 作为一府的主母,莫钦岚的种种表现,都不如夏氏的意,夏氏也知道,这是因为高氏长年不管事,将莫钦岚纵容成了这样。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又因为长年在南疆不得回京,无法督促莫钦岚改正错误,经年累月的,才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夏氏不是不懊恼的,因此,她是对沈静玲的这门婚事抱有了极大的期待。 让沈静玲远嫁南疆,在夏氏身边成长,夏氏能看着,别让这个外孙女再长歪了,要督促她成为一个当之无愧的主母才好。 待时机成熟,郭家、莫家与沈家三家联手,还愁压不下一个刚刚起步的方家? 莫钦岚哪里晓得夏氏的这些考量,她心中很是不舍,长女远嫁,二女儿与自己又有着多年隔阂,她这个当妈的,岂不是要寂寞了? 沈静玲没有吭声,沈静璇却有些了然地看向夏氏。 不得不承认,这门婚事如果成了,将是一门极其成功的政治联姻。 据沈静璇所知,上一世,郭少康曾拜访过孟承渊,那时候,他便表了忠心,愿意倾郭家所有,助太子与二皇子对抗,而站在二皇子那边的。正好就有个方家。 那时候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清风拒绝了郭少康的投诚,沈静璇不得而知,她只相信,清风一定有他的理由。 然而这一世,如果她和清风想要翻盘,少不得需要郭家的帮助。 郭家,可是连出了两朝丞相的望族,要不是被方开辉设计陷害,不得不退居南疆的祖籍,郭家才是正经的大辉朝第一名门。 然而。这门婚事虽好。也得沈静玲自己愿意才行,沈静璇虽然高兴,却也不想为了复仇牺牲自己的亲姐姐。 这时候,她看见了沈静玲的犹豫和徘徊。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如果沈静玲能喜欢上郭少康。多好。 莫钦岚没有回话,闷了半天,夏氏看得生气。撂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临走,夏氏说:“你好好想想吧,是你个人情绪重要,还是子女的幸福以及三个家族的未来重要?玲姐儿也不要在那里忐忑,外祖母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沈静璇跟了出去。 “外祖母,别生气,慢慢来。郭家也得有人进京朝贺吧,想必郭少康会来?”沈静璇扶着夏氏,往花园走去。 夏氏欣慰道:“还是你这丫头懂事。确实,若是那郭少康不来,外祖母也不会就这么提出来,算算日子,就快到了。外祖母与你外祖父是因为一封密函而提前进京,其余的人家,就得规规矩矩地等朝廷宣召了。” “那,外祖母您就别担心了,想那郭家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子孙不会差的。到时候说不定姐姐会自己巴巴的要嫁过去呢,您说是不是?”沈静璇笑着打趣,在一株月季前与夏氏一道停下。 “丫头啊,若是你母亲有你半分懂事就好了。不说了,外祖母有件重要的事要问你。”夏氏抬手,摘下一朵大红色的花朵,簪在了沈静璇头上,摆弄一番,不够满意,又拿下了。 沈静璇扬起脸来,浑然不觉夏氏已经知道了胎记的事。 夏氏只得屏退下人,在偌大的花园中,严肃地盯着沈静璇:“水青说,你后背上,有颗火凤凰胎记,此事当真?” “……”沈静璇愣在了当场,想了想,只得承认,“是,在我八岁那年才逐渐长成的。” “八岁,就是四年前。”夏氏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问道,“可是盛夏时节才开始出现的?” “是呢,那时候天热,后背那里总是痒痒的,我以为出疹子了,让丫鬟瞧了,才知道长了这个东西。”沈静璇懊恼地说着,心中却是紧张无比。 四年前,正是郭老丞相含冤而亡的时候,也就是那时候起,朝廷的政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胎记生于四年前,那必然就是天意了。 大辉朝有个古老的传说,天下要出大乱子之时,必然会有一位长着火凤凰胎记的女子,与皇族联姻,集几家之力,力挽狂澜。 如今的大辉朝确实处在了暗流汹涌之中,与西国相交的边境一直战事不断,南疆又有海寇骚扰,朝廷也是党争不断。 太子已立,以夏氏的智慧,不难猜出她与清风会有某种联系,只是不知道,夏氏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会反对她和清风吗?她很忐忑,从心底,真心的希望,得到来自长辈的许可。 夏氏将沈静璇搂在怀里:“我的乖孙儿,看来外祖母给你相看的人家是不中了,你大舅也告诉了我,那夜救你的是太子。想来,你和他注定会在一起的吧,外祖母虽然不想你嫁入皇室,但是也奈何不得,这是天意啊,哎。” “外祖母知道那个传说?”到了这个地步,沈静璇也知道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只好坦然面对。 夏氏揉了揉沈静璇的头发:“该说你命苦呢,还是命好呢?火凤凰,之所以为火凤凰,那是要浴火重生,才能脱胎换骨的呀。想必,今后还有一番大的考验等着你,外祖母回到南疆后,会设法早日返京,多少能帮衬着你一些。哎,不说了,这是秘密,不要随便透露出去,可知道?” “嗯,静璇明白。”听了夏氏的话,沈静璇心中很暖。 她搀着夏氏,祖孙俩在花园中又散了会步,直到李嬷嬷赶来说该用膳了,才离去。 第八十四章 少康 转眼几日过去,大辉朝各地得到宣召的人家,都先后在京都聚首,距离轩宇帝定下又改期的庆典,还有不到十日时间。 这一日,沈静璇正坐在院子里与方诵雅看书,秋香远远地跑了过来,喊道:“表小姐,王妃喊您一同去接个人。” “谁?”沈静璇放下手中的书,朝方诵雅点点头,随后拍拍裙裾起身,向屋内走去,准备收拾一下自己。 秋香走了过来,给方诵雅行了礼后,搀着沈静璇上楼:“据说是南疆来的。” “可是郭家?”沈静璇心中有了定数,“有没有去请国公府的大小姐?” “王妃已经叫人去请了,说是稍后就来。您看着,今天穿身什么衣服才好?”秋香乐呵呵地推开了阁楼的门,显然,不用嫁给彭奎,她很是松了口气。 沈静璇想了想:“今日王妃必然是要给大小姐相看郭家公子,我倒不适合穿的太喧宾夺主,就随便选一身素雅的就好。” 秋香应了一声去寻衣裳,偏在这时,白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下子就来到了沈静璇面前,递过来一封信,随后一溜烟没影儿了。 “四爷会代表我去接触郭家的人,你若是也要去,记得留意一下郭少康,据说,方家已经有人接触过他,万事小心。”落款清风。 沈静璇皱眉:方家接触了郭少康? 难道是通过费家? 这样的变故,使得沈静璇明朗了几日的心情一下子有些低落。不过,是好是坏,还是要见过了才知道。 沈静璇将信收好,换好衣服,在秋香的服侍下收拾利整自己,这才去了前院,只带了秋香一个,秋芬与百灵留下服侍方诵雅。 运河边人来人往,沈静璇与沈静玲一左一右地搀着夏氏下了马车。 码头停着大大小小的官船,往来的都是些品级不同的官家人儿。 一艘大小适中。装扮低调并不奢华的船上。走下来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君,手握羽扇,很是洒脱俊朗。 郭少康四下里扫了眼,远远地便看到了夏氏。当即笑着走了过来:“哎呀呀。老祖母。您亲自来做什么?太客气了。” 沈静璇一听,喊的是祖母?看来两家关系不是一般的亲近呢。 夏氏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忙不迭地招手:“乖孙儿。快来。想煞老婆子我也。” “老祖母安好?有些日子不见了,越发精神了。”郭少康长身玉立,礼貌地朝两边的小娘子点点头,随后作了一揖:“小生郭家少康,见过两位姑娘。不如,我们边走边说?” 年轻的郎君展臂指向一旁,夏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在两个小娘子的搀扶下,向码头外的官道上走去。 沈静璇注意着郭少康的神色,一点不像是藏着秘密的人啊。 瞧瞧这人,笑得那么明媚,那么爽朗,举手投足间都是阳光开朗的气息,这样的人会与方家有私底下的腌臜交易?不可能。 沈静璇做出了判断,却仍不敢大意,依旧小心地留意着。 沈静玲却在第一时间羞红了脸,这就是外祖母要给她相看的郎君,该说什么好呢? 原以为这位儿时旧识,想必还是那个黑黢黢的泥猴子,哪知道几年不见,如今已经出落得如此玉树临风。 看来她错怪外祖母了呢。 小女儿家的心思,来得是那么的快,夏氏眼光一扫,便知这婚事有谱了,现在就看郭少康能不能对沈静玲有意了。 郭少康说着一路的见闻,渐渐便与夏氏等人走到了莫家的马车前。 郭家在京都再无旧人,郭逊的长子郭鸣早就修书一封给了镇南王,拜托镇南王照顾郭少康一阵子。 以郭莫两家的交情,那还用说什么呢?夏氏早就叫人备下了给郭少康的马车,郭少康也不虚伪,道声谢,便与身后赶来的长随上了车。 在将军府安顿好,沈静玲才再次见到了郭少康。 此时的他,已经换下下船时穿的素面直裰,换上了一身绣着翠竹的深衣,外面罩了件华美的鹤氅,再不似下船时穿得那么低调。 镇南王去了外面赴宴,此时招待郭少康的,就只有夏氏她们。 郭少康直言快语,对夏氏说道:“老祖母,您说可奇怪哉,那方家竟叫费家收买于孙儿,真真气煞我也。孙儿骂道:奸贼,还我祖父来,再说其他。那费将军,竟叫孙儿骂得哑口无言,默默然回去了。” “哎呦,可不得了了你这张嘴,当真与你祖父一个德行。”夏氏宠溺地说着,这才看向两个外孙女道,“你们俩傻看什么呢?” 沈静玲面上飞着红霞,干巴巴地咳嗽了一声,不知道如何作答。 沈静璇故意搡了搡沈静玲,笑说:“帮我姐姐看看郭公子是不是真的人如其名呢。” “哦?若是真如其名,该当如何?”郭少康接过话茬,仔细瞅了眼沈静玲,“咦?这位小娘子,似乎是旧相识?莫非是静玲妹妹?” 沈静玲闻言,更是把头低得快到了桌子下面,哪里还说的出话来。 “你个皮猴子,仔细臊到小娘子了。”夏氏哭笑不得,早知道这家伙在她面前是个收不住性子的,也只得作罢。 郭少康嘿嘿一笑,起身再作一揖:“果然是故人,敢问妹妹,可觉得康唐突?康自去了南疆,便得蒙王妃厚爱,当孙儿一般护着,放肆惯了,还望妹妹莫怪。” 沈静玲手足无措地站起,垂着脑袋偷偷瞄了一眼,更加不自在了。她急急地服了服身:“郭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小女看着,觉得挺好。” “哦?甚好甚好。那,康就不拘束了,老祖母在这里,康心中高兴。”郭少康说完,落落拓拓坐下,接着与夏氏讲着沿途的趣事,逗得夏氏合不拢嘴。 偏巧这时,莫家的两位嫡小姐下了教引嬷嬷的课,听说来了客人,便往花厅这边一前一后地走来了。 戴氏已经与两个姑娘透露了想要在日后将她俩往太子那里引荐的意思。 莫晓鸾听戴氏的,很是看中能够进太子府的可能,因此,虽然礼仪规矩学得很不怎么样,却依然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坚持着。 倒是莫晓鸢,并没有将戴氏的话放在心上,她认真学,只是不想让戴氏的银子白花而已。 因此,两个姑娘来到花厅后,一个压根没怎么瞅郭少康,另一个则干脆粘到了沈静璇身旁。 郭少康不以为忤,与两个姑娘相互见过礼后,依然谈笑自若,自始至终,目光不曾歪一下,端的是个正人君子。 沈静璇心下大定,开口问道:“郭公子可是要参加今年的秋闱?不知可愿意与我二哥一道温习功课,互相做个伴?” “哦?沈家二公子吗?说起来,哼,我还欠他一个拳头,小时候的账,他可别想躲赖。你叫他来,让他别怕,顶多将那个拳头还了,我便放过他。”郭少康说着,被夏氏戳了戳额头,两人相视一笑,开心得很,哪里像是要报仇的。 说曹操曹操到,正在家中温习功课的沈正阳,得到了消息,已经赶来,正迈步进入花厅,便听到郭少康要“报仇”的言论。 “好你个郭少康,离京后便杳无音讯,却原来是偷了我的外祖母给你当祖母去了。不行,这笔账也得算。”沈正阳笑哈哈地,进来便捶了郭少康一下。 郭少康并未还手,反倒看向夏氏:“老祖母您看,孙儿这旧账还没揭过,这泼皮又抡孙儿一拳,这可怪不得孙儿啦。” “得得得,你俩一边闹僵去,我老了,看见了要是动了孩童心思,那可不是要羞煞我也。”夏氏笑得眯上了眼,摆摆手,直叫郭少康与沈正阳离开。 沈正阳告罪一声,当真勾着郭少康的脖子,两人一并先去了旁边的游廊上闲聊。 花厅内,夏氏问道:“玲姐儿可还满意?别看少康这会子活泼得紧,到了大场合,却是个撑得住场子的。这男人啊,就该是对外严肃,对内和睦。上哪里再去找这样的小郎君?” “外祖母说的是,静玲错了。”沈静玲终于肯抬起头来,她望着郭少康离去的方向,有些失落,“只怕郭公子看不上我。” “哎呦姐姐,你就别害羞了,郭公子都特地与你见礼了,看样子是很慎重对待你的呢。”沈静璇今日一再主动与沈静玲说话,沈静玲一门心思想着相亲的事,倒是没有留意。 这时候,她才看了眼自家妹妹,道:“你懂什么?” 沈静璇无奈笑笑,料想沈静玲大概是气她长久不曾回去,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倒是有意揭开落水时姐姐未曾出面相助的旧事不提,可是,看起来沈静玲反倒是跟她计较起来了啊。 夏氏摇摇头:“玲姐儿你与自家妹妹闹什么别扭呢?这可不是好事,你要知道,心地狭隘,容不得别人一丁半点不好的人,是配不上少康的。” 沈静玲撇了撇嘴,轻轻嗯了一声便作罢。 沈静璇无所谓地笑笑,这有什么,比起上辈子,她和沈静玲的关系已经算很不错了。 说起来,上辈子沈静玲嫁的并不好,这辈子如果真能与郭少康成了,倒真的是好事一桩。 她没有空与沈静玲躲猫猫互相猜忌,此时她已经在考虑,给清风回信的话,要不要将这两人的亲事提上一提。 第八十五章 庆典 沈正阳与郭少康聊完,特地将沈静璇叫到了一边,说了一下国公府的情况。 沈静璇听了,心中稍稍安慰些许。 据沈正阳所说,那一日他问得沈骏杉哑口无言,之后沈骏杉将自己关在了书房足足两日才出来。 出来后,当晚便宿在了莫钦岚那里。 冯萱请了几回,哭得梨花带雨的,连沈骏杉的面都没见到。 同时,高氏当着全家的面,让冯萱给莫钦岚端了茶,确立了正妻与小妾的区别,好让冯萱清醒一些。 下人们见沈骏杉不怎么往冯萱那里跑了,也不再敢非议,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沈静璇觉得事情不该这么容易才对,只是,沈正阳这么说了,想必也没有藏着掖着什么,故意叫她安心。 她便嘱咐了沈正阳几句,特别提到了方家,让沈正阳小心些,千万别着了方名显的道。 沈正阳不以为然,却还是点点头应下了,随后引着郭少康去了国公府,一并参谋今年可能出的考题去了。 沈静璇回了秋月阁,给清风写了回信,将该交代的都仔细地说了一遍,随后遣开所有的丫鬟,望着屋顶喊道:“白影?” 三声过后,白影从窗户内蹿进,接了信,道:“以后小娘子有什么需要,只要敲几下窗棱即可。” 沈静璇记住了,开始绣夏氏指定要的几种花样的护额,这几日方诵雅好不容易完成了图样。此时她只要照着绣,还是可以的。 时间飞逝,庆典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京都内以及各地赶来的官员都要进宫朝贺,命妇们则不需要。 好在中秋将近,轩宇帝下旨,外地赶来的命妇们,可在京中多待些时日,待中秋佳节时,入宫拜见太后与皇后。 这样的恩典。对京都内的命妇而言。一年也就三回:元宵、中秋与除夕;对于外地赴京的命妇而言,可是几年才有一回的幸事。 一时间,荣华街附近的脂粉铺子,首饰铺子和布匹店都是客似云来。 大家都不傻。能带着适龄的未出嫁女儿的。都带来了。 外面传言。中秋佳节,名义上是让命妇们进宫拜见太后和皇后,实际上却是要给太子相看太子妃的人选了。 沈静璇听着秋香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任外面再热闹,也与她沈静璇无干,清风只此一个,谁也别眼馋,她并未患得患失,因为她知道,清风不会让她失望。 当晚,通往西国边境的官道上,三匹血红色的良驹一路向东疾驰,在林间小道的岔道口,分三路散开,让心怀不轨之人想要下手都得徘徊一阵子。 东宫内,四爷沈骏枫站在孟承渊身旁,一并看着舆图:“要动手就是前后这两日的事,飞蓬那里应该早就得到消息了,林迁是个识时务的,不会不配合。殿下当真都准备好了么?方名显一旦受损,方开辉可是会跳脚的。” “无妨,四爷不是已经接触过郭少康了吗?有郭家这一筹码,方开辉不敢胡来。”孟承渊敲了敲舆图上的一处岔道口,“本殿嘱咐了飞蓬,在此处务必兵分三路。” “虚而实之,实而虚之,这一招,妙。殿下早些歇息,将军府那边有什么不放心的,还有我。”沈骏枫说着就要告辞。 孟承渊长身玉立,背手思考片刻,点点头:“四爷路上小心。” “不怕,二殿下暂时不敢动我。”沈骏枫明白孟承渊所指,对形势的把握很有分寸。 沈骏枫离开后,孟承渊去了乾清宫面圣。 二皇子虎着脸从宫殿内退出,与迎面而来的孟承渊撞了个正着。 孟承津指着他的双生兄长骂道:“好你个小人!当了太子,就连背后捅刀子的事也一并学会了?筝妹的事,我给你记着了,你想娶那个小娘子是不是?我不会让你如意的。” “我不懂你胡说什么,你与筝妹苟且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只我一个。乞巧那一日,跟在你身后的纨绔比比皆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怨不得别人。”孟承渊一甩衣袖,与二皇子擦肩而过,不打算解释什么。 孟承津看着长兄的背影,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清浅有神的眸子一下子变得暗淡无光,像是将心底的暗黑都给抖了出来。 转眼庆典之日便到了,沈家有资格进宫朝拜的除了国公爷沈骏杉,就只剩新晋礼部侍郎沈骏枫。 沈骏枫品级不如沈骏杉,但是在官员中的地位却是远在沈骏杉之上。 沈骏杉在宫门口下了马车,随着公侯伯爵的队伍向里走,一路上也没几个人与他搭腔。 大家都是拜高踩低的,如今谁不说安国公府的国公爷只是个空架子,四爷沈骏枫倒成了香饽饽,但凡不用跟着这波人进去的官员,此时都与沈骏枫天南海北的聊着。 沈骏杉有些羞赧,被自家弟弟比下去了,他这个做哥哥的,还是要面子的。 何况,他本身就因出生的早而具有了优势,算是一早就跑在了他四弟前面的,如今被甩下,可不就是龟兔赛跑的活例子吗? 再说了,他四弟可是堂堂正正的探花郎,比成乌龟绝对是辱没他了。 沈骏杉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跟着爵爷们进了宫去。 轩宇帝要给太子造势,大家心中都有数,这位皇帝,从嫡长子出生就刻意偏袒,究其原因,大家莫不是唏嘘不已。 先帝乱了嫡庶尊卑,差点因庶废嫡,使得嫡长子轩宇帝很是被打压了一阵子。 要不是最后先皇后当着先帝,拼着鱼死网破也要拉当时的萧贵妃下水。先帝还在执迷不悟的宠着庶子。 轩宇帝最终靠着娘舅上位,秦始棠是比莫等闲更为德高望重的老将军,秦家借着机会将萧家一棍子打死,萧家再也抬不起头来。 轩宇帝有了嫡长子之后,立马要求确立嫡长子的太子地位,可见当年的事对轩宇帝影响之深。 再者,如今的太后,是先皇后病逝后,先帝后来扶正的一位。 登基伊始,轩宇帝打心里不想承认太后的位分。却又因为刚刚上位不得不隐忍。多年下来,轩宇帝根基稳定了,倒也释然了。 但要说不防着太后的娘家,那是不可能的。因着这一层原因。确立嫡长子的地位。更加成为了形势所需。 轩宇帝头疼,只因长子孟承渊不肯当这个太子,如今孟承渊忽然开窍了。轩宇帝高兴哪,大肆庆祝一下,完全是情理之中的。 沈骏杉垂着头随着众人跪下,拜轩宇帝,拜太子,自始至终不曾抬一下眼皮,因此他也就看不到太子在扫视过他时,几不可见的停顿了一下。 至于莫家,镇南王自不必说,莫等闲也是非去不可,而分府而居的驸马爷二老爷,大学士莫笑闲,却拒绝了召见,称病不曾前去。 沈静璇得知这一消息时,心道不妙,到底还是大意了。 这辈子很多事情都在改变,她这几日在舅家得到外祖母夏氏的呵护,一时竟有些松懈了。 她的二舅,可是二皇子那一派的,如今堂而皇之的不去拜见太子,这是摆明了在站队了,偏偏轩宇帝不曾降旨怪罪,可见轩宇帝对这位妹婿很是包容。 沈静璇去见了夏氏,将自己的担心说了。 夏氏对上一世的事并不知情,怪道:“你二舅舅一向怪癖惯了,这没什么。” 沈静璇急的团团转,最终请示了一声,以探望二舅舅为名,命人准备车马,要亲自去大学士府。 就在这时,柳三光赶来了府上,要求面见沈静璇。 夏氏准了柳三光的求见,让他在花厅内隔着屏风与沈静璇说上几句话就行。 柳三光来到花厅,贴在屏风上说道:“沈二小姐,冯萱偷偷回了合|欢居。据报,有几个陌生面孔扮作了技子去了柳叶巷。” “不好!进宫朝见的人是分批次出来还是一起出来?”沈静璇忽的站起,将身侧桌子上的茶盏一下子带翻了。 柳三光道:“自然是等所有人朝拜结束了,再分品级依次出来。” “不行,来不及了。柳管事,你手上有多少武艺高超的人?都叫上可好?”沈静璇心急如焚。 她怎么就糊涂了呢,既然清风提前做了太子,那西国刺杀太子之人肯定会提前动手啊。 这几日,她竟浑然全忘了考虑这一点了,可见闺阁女儿的生活真的会麻痹人的神经的。 柳三光像是明白了什么,隔着屏风作了一揖:“顶尖的人手还在庄子上,小的这就去领来。” “好,你速速去,将合欢居的几个暗道出口守好,若是等不到我的消息,你可以自行定夺,务必要抓住那几个技子,至于冯萱,你随机应变就好,杀了也无妨。”沈静璇说完,指了指秋香,“速度叫王妃去安国公府看着二公子。” “怎么了表小姐?”秋香第一次见沈静璇如此紧张焦躁,像一只被惹恼的刺猬。秋香口头上问着,人却已经向外跑去了。 沈静璇对着秋香的背影喊道:“让王妃速速前去,将王妃的腰牌请来给我!” 秋香得了令,少顷便捧着夏氏的腰牌跑了过来。 花厅内,柳三光已经离去,沈静璇拿到了腰牌:“让彭奎沿路护送王妃,嘱咐李嬷嬷务必小心。你叫上秋芬与百灵,随我一同进宫去。” 秋香再次离去,沈静璇起身,将腰牌收好,目光凛然,向花厅外走去。 第八十六章 将计 沈静璇不是不心慌的。 上辈子,她之所以能够与清风成亲,究其原因,她在来年的春季狩猎中,为清风挡下一箭,才是关键。 那时候,西国奸细的势力已经极其强大,射杀当时刚刚被立为太子的清风,算是他们对轩宇帝正式宣战的信号。 沈静璇的箭术为莫启安亲自教授,水准很高,莫启安见她在将军府左右无事,便带她去了围猎场狩猎。 误打误撞的发现了奸细的踪迹,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清风,好在她自己也只是受了擦伤,并不要紧。 这一世,大表哥出征,清风提前三年当上太子,外祖与外祖母也提前三年回京,这一切会引发怎样的变故,沈静璇一时间无法一一预见到,因此,她疏忽了奸细提前行刺的可能。 想想冯萱这几日在安国公府那么消停,本就是一种不寻常的信号,沈静璇坐在马车上,为自己的大意而懊恼。 方氏旧宅里,冯菀与冯薇姐妹俩正在品茶赏花。 冯薇如今嘴刁,只肯喝顶级大红袍,冯菀只得命下人时时备着,她的这位嫡亲的妹妹,当真是个刁钻的货,不好伺候的很。 “大姐,显哥儿终于肯带着修哥儿见世面了,我啊,替修哥儿谢谢你这个姨母。”冯薇笑得开怀,费玉修有了出路,这下再没有让她糟心的事了。 冯菀却问:“修哥儿似乎兴致不高?” “哎呀,这入了秋。免不了困乏一些。何况修哥儿一小在南疆长大,在这里多少有些不适应,大姐你就别计较这些个了。我问你,你说的那群技子,当真今日就要动手?四妹那里能接应过来吗?”冯薇挑了个桂花糕塞进了嘴里。 冯菀叹息道:“我也说不清楚,总之这是二皇子的意思。若是技子们落败,四妹那里是唯一的去处;若是成了,少不了也得到她那合|欢居躲避风头。关键都看今天了。” 冯薇撇撇嘴:“要我说,将二姐和五妹也叫回来岂不是更加稳妥?” “她们两个?可别提了,一说要振兴咱们靖宁侯府。立马吓得像是我会吃了她们似的。我又不问她们要银子,这是气死人。”冯菀摇摇头,打了冯薇的手一下,“去去。吃你自己面前的。多大了。这毛病还是不改?” “那是,别人碗里的才香嘛。”冯薇说着,并不收手。愣是将冯菀面前碟子里的玫瑰糕捡了几个放进了自己面前的碟子里。 冯菀气得无话可说,想想便任由冯薇胡闹去了。 同一时间,费玉修出现在了林家,与林家豪商议着大事。 “玉修老弟,事关重大,你不要跟我开玩笑!”林家豪说着侧身避让,好叫妹妹林可将茶点放在桌子上。 费玉修叹息一声,不答话,只是点点头。 林可红着脸退下,临走时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恰好对上费玉修的目光,顿时逃一般跑了出去。 林家豪微微皱了皱眉头:“舍妹有些没见过世面,玉修老弟不要见怪。” “家豪兄,说的哪里,哪里话。这事,你还是,早点告诉,告诉沈四爷,才好。”费玉修端起一杯茶水,费力的说完一句话,低头抿了一口。 林家豪起身:“那好,我只好拼着祖上的丹书铁劵被毁的可能,亲自进宫一趟了。玉修老弟就在这里等着,左右方家也不待见你,你又出卖了他们,小心他们报复你啊。” “我不怕。”费玉修盖上茶盏,攥起拳头,“我不会,再,让他们,左右于我。” “好,你就在这里等我消息,乱世出英豪,我看好你。”林家豪辞别费玉修,跨上院子里的马,向皇宫方向赶去。 沈静璇的马车,在抄小路拐进一个巷子时,被人拦下。 雪竹带着半边面具,只露出一半脸,躬身作揖劝道:“小娘子,我家主子说了,请你不要以身犯险,一切有他。小娘子不要忘了信中的嘱咐。” “……”沈静璇听着这声音,有些气恼,雪竹不在宫里帮助清风,反而跑到这里来拦她,清风那个家伙,把她当做金丝雀了? 别忘了上辈子是谁救了谁。 如今知道西国奸细就在眼皮子底下,叫她在将军府如何坐的住? 要是柳三光能拦下那群技子,自然是最好,至少,她能将沈骏杉请出宫来,让他看清楚自己耗费了十余年光阴,一门心思纳进门的小妾冯萱到底是个什么嘴脸。 若是柳三光那里失了手,她也想好了后续计划,左右不过是再救清风一次,她不怕。 皇宫内的侍卫,在宫里安生日子过惯了,少不得好逸恶劳,放松警惕,她不敢不来。 若是到了宫里,不巧遇上了那群技子,沈静璇还有别的法子。总之,她这脑子一运转开来,就停不下,将各种可能都设想完全了才罢休。 此时她听着雪竹的话,哭笑不得,只得掀起车窗帘子:“告诉你家主子,什么时候射箭赢得过我,再叫我彻底放心下来。” “既如此,那就让小的驾车护送小娘子去皇宫吧。”雪竹也不执意阻拦,他家主子可是说了,能拦住最好,拦不住就让她进去吧。 孟承渊的意思是,左右他已经部署周全了,沈静璇要是硬要去宫里,也无妨。正好要借着今天的事,让陛下看看这个小娘子是个多么有能耐的人,回头他求娶沈静璇时,也好多点说服力。 雪竹不由分说夺过秋香手中的马鞭,秋香无奈,盯着雪竹看了半天,狐疑的转身。掀开车帘问沈静璇怎么办。 沈静璇并未解释什么,只点点头让秋香进来。秋香只得按耐住心头困惑,弯腰进了马车内。 雪竹赶着马车,一路向皇宫赶去,一路上绕开好几拨二皇子派出来的暗卫,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将沈静璇送到了宫门口。 沈静璇不得不为清风的思虑周全感到欣慰,她的清风,终于变得肯在这些事上用心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在宫门口下了车。沈静璇让秋香将备好的银子含蓄的递给值门的内侍。 内侍掂了掂手中的分量。接过沈静璇的腰牌一看,立马换上谄媚的嘴脸,让沈静璇候着,他去请示一声。 雪竹绕去了暗门。摘下面具。走到孟承渊身后复命。孟承渊无奈的笑笑:“真是傻丫头。”顿了一顿。他又命道,“你去外面看着点,不要让人伤到她。” 雪竹退下。内侍已经得了轩宇帝的准头,出来请沈静璇。 沈静璇只带了秋香一个,留下秋芬与百灵在宫门口,守着马车。 走在熟悉的道路上,沈静璇的心头涌起过往的种种。 或是出嫁的那一日,冠盖满京华的奢华;或是兵败如山倒的那一日,道上的砖瓦都溅上了鲜血的凄惶。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入目处,无不是刺目的红色。 沈静璇走着走着,心中悲痛,仿佛遭受钝器击中一般,她急忙取出手绢,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秋香吓得差点心都快蹦出来了,她急忙撑住沈静璇疲软的身体,伸手搭了把脉,奇道:“表小姐像是急痛攻心,您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奴婢能为您做点什么?” 沈静璇摆摆手,擦了擦嘴角,声音有些发颤:“我没事,事不宜迟,快,扶我进宫去。” 秋香只得照做,小心的扶着沈静璇,一路经过富丽堂皇的红砖绿瓦,心下感慨不已。 正走着,身后的内侍又匆匆赶了过来,越过沈静璇往东宫的方向跑去。 又有谁来了?沈静璇狐疑的看向身后,却见一个年长的内侍已经领着一群技子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柳三光失手了?沈静璇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她加快了脚步,顾不得胸闷心悸的不适之感,直奔东宫而去。 那群技子,却在转角抄了小道,那是下人们转走的一处地方,沈静璇却走不得。 宫里人多,道上时不时就能碰上几个宫女或内侍,她虽然戴着帷帽,身上的穿着,却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这官家小姐的身份,她马虎不得。 望着技子们消失的方向,沈静璇愤恨难安,裙下绣鞋频频闪现,以接近奔跑的速度,在这耳目众多的深宫大院里,与技子们较量起速度来。 紧赶慢赶,沈静璇一脚踏进东宫宫门时,发现自己还是晚了一步,宫内已经响起乐师的奏乐声,她只能按自己预先设想过的最坏的情况去做。 内侍避开技子们起舞的地界,绕道轩宇帝面前回禀,说是先前拿镇南王王妃的腰牌,求见安国公的小娘子来了。 轩宇帝挥了挥手:“停下,稍后再舞。” 镇南王在场,轩宇帝需要给镇南王的外孙女一点面子。 沈静璇并未摘下帷帽,在场的都是外男,这一点她很是慎重。 走近几步,她叩首问安,轩宇帝让她站起身来说话。 只隔了一层纱,沈静璇能大致分辨出孟承渊的身影,她朝孟承渊点点头,想要传达“不要担心我”的讯号。 孟承渊微微点了下头,随后侧身,招了招手,让身后的青枭过来,嘱咐了几句。 青枭离去,孟承渊目光深沉的看向沈静璇,并不说话。 轩宇帝问道:“小丫头非要在此时进宫,可是安国公府出了什么大事?” 沈静璇起身站好,不卑不亢的答道:“回陛下的话,小女的父亲,这些日子一直在追查一些事情,为此得罪了一些人。小女见父亲终日愁眉不展,便偷偷留心了父亲所查之事。” “不巧今日这事有了不好的发展,小女一时情急,只能进宫来请父亲,如若因此扫了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兴致,小女有罪,请陛下责罚。”沈静璇说完,目光藏在白纱后扫了一圈,看到了身侧的技子。 为首的那个,不就是前世射杀清风的人吗? 沈静璇心中一震,却是更加坚定了阻止这一场阴谋的决心。 沈骏杉坐在公侯伯爵的那一片,闻言有些懵,却又不敢擅自出口,怕女儿因此犯下欺君之罪,只得惶惶不安的看向对面坐着的沈骏枫,希望在他四弟那里得到些启示。 沈骏枫高深莫测的笑着,只朝沈骏杉点点头,示意他不要慌乱。 “哦?朕倒是好奇,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能调查出什么厉害的事情来?来人,赐座。”轩宇帝扬声令道,显然对沈静璇所说之事,感到万分的好奇。 孟承渊浅笑着抿下一口茶水,目力所及之处,暗卫们已经就位。 第八十七章 就计 沈静璇坐下,稍稍顿了顿,稳住心绪说道:“陛下有所不知,臣女的父亲对女子向来心软,不小心招惹了一些技子。昨儿个臣女在外安置的眼线,无意中听到了其中一个技子扬言,说要趁着今日的庆典,让臣女的父亲好看。” “臣女想着,那技子想必只是开玩笑,约莫是没有胆量真的到陛下面前放肆的,臣女便一笑而过,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沈静璇说着,看了看轩宇帝,见他似乎听得很认真,便接着说道:“可是今儿个,那线人再次找到臣女,言之凿凿的说,那技子已经混入宫廷来,臣女斗胆,只得赶来求见父亲,想让这事在恶化之前得到解决。” 轩宇帝眉峰一挑,笑说:“哦?你待如何?让你父亲将这技子领回去不成?” 那领头的技子闻言松了口气,还以为事情败露了,却原来只是有人跟安国公苟且了吗? 她藏在水袖中的手不由得稍稍松了松,此时的她,手中正握着一枚淬了毒的飞针,针头呈墨绿色,隐匿在水袖中,旁人瞧不见。 席上众臣子闻言,闹哄哄的开始交头接耳,看向沈骏杉的目光变得极尽戏谑与嘲讽。 沈骏杉整个人都懵了,这是哪门子的事,他本欲分辨几句,却又见对面的四爷沈骏枫不住朝他摇头,他只得按耐住冲动,规规矩矩坐着,静听下文。 沈静璇不得不出此下策,若是她贸然指认这技子是行刺太子的。必然会打草惊蛇,闹得整个大殿内人心惶惶不说,兴许还会被这技子反咬一口。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不是吗? 她只得徐徐图之,一点点麻痹这个技子的神经,让这技子紧张完却发现自己白紧张了,只要这技子有那么一瞬间放松了警惕,沈静璇便有了成功的机会。 沈静璇言毕起身,摇头叹息道:“臣女怎敢代替父亲做决定?顶多是父债子偿罢了。” 说着,她忽然面朝领头的这位技子说道:“这位姐姐。我的父亲向来怜香惜玉。不曾想刻意招惹姐姐,姐姐因此怀恨在心,我代父亲向你赔罪可好?姐姐有什么不满,都冲我来好了。” 说着。她已探出手去。出其不意的握住了这技子藏在袖中的手臂:“请你将暗器放下吧。出了皇宫,我任你打骂。此时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在,倘若误伤到了他们。姐姐可就是死罪一条了。” 技子心下震惊不已,努力想将手抽回,却发现这位发难的小娘子竟然力大无比,她一时居然挣脱不得。 情势危急,技子心中忐忑不已,一同来行刺的人,只有她藏着毒针,其余人只是掩护她撤退的,此时根本不敢有所表示,生怕被大内的侍卫给逮住了。 这位技子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脱身,她的心中混乱不已,面上却还是装作镇定的说道:“贱婢只是一个献舞的,小姐高看贱婢了。” “哦?”沈静璇笑意盎然,忽的用力一拽,将这技子的手臂从水袖中拽出紧紧扣住,瞬间将其举在了半空,露出了技子手中绿得几近发黑的飞针。 全场哗然,百官们无不惊诧,有胆小的已经在拍胸口,想着该怎么夺路而逃。 轩宇帝的神色却始终未曾变化。 孟承渊极力克制住自己,他拍了拍手,暗卫们瞬间涌出,将这一群技子尽数围住。 他又喊来赤鹫,让赤鹫护着轩宇帝离开,他好趁机看看沈静璇有没有被伤到。 不料轩宇帝却摆摆手:“无妨,小丫头有胆识,朕倒是想看个明白。” 坐在下面席中的沈骏杉,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他不知道二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见四弟沈骏枫一个劲的朝他使眼色。 沈骏杉无奈,只得起身,心中打着鼓,顶着群臣的目光出了席面,走到大殿中央跪拜于地:“微臣糊涂,惹下风|流债,让陛下受惊了,还请陛下降罪,微臣低估了这技子的报复心,臣该死。” 轩宇帝不语,只微笑的看向沈静璇:“小丫头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只是朕好奇,你怎么知道她藏有毒针?” 沈静璇拽着那技子跪地,手腕用力,将那技子手中的毒针甩在了地上。 侍卫们见状,将这技子拿下,候在一旁。 沈静璇说道:“陛下,技子们要想躲避宫内嬷嬷们的搜身,唯一的办法便是在发簪上做文章。方才这位技子甩出水袖的时候,曾有意拂了下发髻,臣女因此大胆做了猜测,不想运气实在是好,一下子便猜中了,还请陛下明察。” 轩宇帝依然但笑不语,点点头,示意侍卫将那技子押上前来。 此时,那技子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想这小娘子何其狡猾,先是胡编了一个理由,让她放松了警惕,接着又往她身上破脏水,说她是沈骏杉的相好的,她一时疏忽,便已经被这小娘子给设计成功了。 想起首领的嘱托,这位技子颤抖着就要咬牙自尽,虽然不甘,虽然不想死,但是她不得不死,万一真正的目的暴露了,她将连累很多的人。 就在技子决意赴死之时,沈静璇忽然将帷帽摘下,甩进了这技子的口中,技子满以为会咬碎口中藏着的毒药,却一下子咬上了帽檐,磕得牙痛不已。 偏在这时,沈静璇的手已经从纱巾下探出,将技子口中藏着的毒药抠了出来,随后又将帷帽收回,将毒药卷在了纱巾里。 轩宇帝已经瞧了个七八分明白,他挥挥手,让人心惶惶的臣子们退下,又让侍卫将这个技子押去了外面,看好了不要让她再寻短见。 朝臣们纷纷向外走去。议论纷纷却不敢妄自揣度,只说这技子何其胆大妄为,沈静璇又是多么的有胆识。 沈骏杉犹豫了片刻,还是留了下来。 内侍将大殿的门关上。 轩宇帝看着沈静璇,说道:“这下你可以说实话了。” 沈静璇再次跪下,方才阻止这技子自尽,她也是心慌不已的,她自知演技不算高深,轩宇帝定然能识破,便不想再隐瞒。 只是。在她开口前。孟承渊已经起身,走下了坐席,跪在了沈静璇身侧,扬声道:“孩儿有罪。请父皇降罪。这一切。都是孩儿交代这位小娘子做的。飞蓬临走时,将所有有关西国奸细的线索交给了孩儿,孩儿顺藤摸瓜。摸出了藏在背后的真凶。” “为了麻痹对方,孩儿只得请游离在大家族之外的沈家二小姐帮忙。她从小寄养在舅舅家,谁都不将她当回事,便成了孩儿计策中最出其不意的棋子。”孟承渊说着,侧身看了眼沈静璇,“多亏这位小娘子深明大义,以身犯险。” “此时这技子被擒,明眼人说不定已经看了出来怎么回事,你打算如何处置?”轩宇帝走下主位,站到了孟承渊身前。 孟承渊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函:“父皇,这是征西大军的急报,儿臣就等着此时给您看了。您看过之后,便会知晓儿臣的用意。至于这位技子,既然打的是安国公的旗号拿下的,那明面上便将她交给安国公处置,如何?” 轩宇帝接过急报,片刻后冷哼一声,将它拍在了案几上:“岂有此理。渊儿快扶这位小娘子起来。” “父皇陪孩儿演一出戏可好?”孟承渊说着,搀着沈静璇站起,“父皇将那位技子放了,下旨让安国公处置即可,孩儿的人已经就位,定然会跟着她摸去奸细的老巢,届时定然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渊儿,今日的行刺,总算是有惊无险。是你故意设计的也罢,是这位小娘子有意配合也好,朕不允许你再陷险境。你二弟竟然做出这等龌龊的事,很好,朕不会再姑息他。你容朕考虑周全,再做决定。”轩宇帝说着,拍了拍孟承渊的手,回到了主位坐席上。 密报上,一切写的清清楚楚,轩宇帝虽然早就察觉到了异常,但当他面对白纸黑字的密报,还是觉得心寒无比,他需要点时间权衡清楚该怎么做。 “安国公,你这个当父亲的,可知你女儿此举,是为了我大辉朝在铤而走险?如今你在礼部待着,感觉可还适应?”轩宇帝思忖片刻,忽然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的沈骏杉,口吻有些许戏谑。 轩宇帝是看不起沈骏杉的,在他眼中,沈骏杉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老纨绔,根本不值得委以重任。 沈骏杉心中忐忑难安,声音颤抖着答道:“微臣觉得还好,只是如今舍弟比微臣更有建树,微臣多少有些惶恐。” “你也知道惶恐?哼!朕今日便罢了你的官,罚你一年俸禄,回去好好闭门思过!你可知这是为了什么?”轩宇帝睥睨着大殿正中的沈骏杉,面上不喜。 沈骏杉也不是笨人,前后事情串在一起便有了答案,回道:“微臣明白,做戏要做全套,微臣遵旨。” “算你识相!对外,朕会称已经因为技子的事情处罚了你,一年后,能不能官复原职,或者走向更高处,就看你自己的了。”轩宇帝说着,指了指沈静璇,“小丫头表现不错,朕封你为平阳县主,这事你一个闺阁女儿参与到这程度已经过分了,其余的让太子亲自去处置吧。” 沈静璇叩头谢恩。 孟承渊终于松了口气,他看着身侧的小娘子,虽然努力克制,却还是露出了情绪的波澜,他甚至等不及的想要搂住她。 方才她去牵制那技子,他眼睁睁的看着,一颗心像是要被人捏碎了一般,他差点就要冲了出来。 偏偏,眼前这个小娘子,不等他出手,已经掌控住了局面,他心中酸涩难耐,恨自己,他应该成为她的依靠,却总是害她陷入险境。 听了轩宇帝的话,孟承渊声音有些哑然的对沈静璇说道:“多谢。” 沈静璇诧异的抬起头来,不偏不倚,对上了这一双满含柔情与担忧的眸子。 这一瞬间,她觉得时光仿佛倒流了一般,回到了那个暖洋洋的春日。 那一日,她在千钧一发之际,从马上飞出,将眼前的男人扑倒,帮他从箭矢下抢回一条性命来。 那时候,在大地回春的郊外,她的耳边也是响起了这么一句真诚似喟叹一般的谢谢。 此时她呆呆的望着孟承渊,混忘了身在何处。 轩宇帝眨了眨眼,瞧瞧他的长子,又瞧瞧眼前尚未长成的小娘子,顿悟一般扯起嘴角笑了笑。 随后,轩宇帝转身去了内殿,说要换一身衣裳,顺便叫走了沈骏杉。 偌大的殿内,只剩孟承渊与沈静璇。 孟承渊再也克制不了,侧身拥住了沈静璇,责备道:“傻丫头,以后可不准再这么胡来了。” 沈静璇反手拥住眼前的人,轻轻应了一声:“可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呀。” “傻丫头。”孟承渊呢喃着摇摇头,将忽然升起的惆怅逼退,温柔的抚摸着沈静璇的长发。 是呀,她不放心他一个人,他,又何尝放心得了? 因为不放心,所以醒来后便想着该怎么部署,才能既保护得了她,又对付得了暗中的敌人。 因为不放心,所以他在她高烧不醒时,连夜探望,带着寒玉,为她降温,一守就是一整夜。 因为不放心,所以派出了白影的人,让大内仅有的女暗卫时刻小心的护着她,并将她心烦意乱时写了字又扔掉的宣纸捡了回来,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因为不放心,所以让沈四爷转交了一本书给她,告诉她,他还记得她。 因为不放心,所以明知二皇子故意设计逼他现身,他还是出现了,并毅然跳进了冰冷的激流中,去救他心爱的女子。 因为不放心,所以他时不时写一两封信件,让白影转交给她,怕她担心,怕她着急。 此时,他心爱的人也不放心他独自应战,固执的进了宫,利索的拿下了那技子,他怎么忍心责备她? 孟承渊将沈静璇紧紧的箍在怀中,生怕一松手,就再次看到她倒在血泊中的惨状。 他的身躯在颤抖,他欠她一个幸福的人生,欠她一个可以健健康康活下来的孩子。 沈静璇的鼻端,徘徊着熟悉的龙涎香,她的眼中渐渐起了一层雾气,她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能与她的良人静默相拥。 此时,轩宇帝在内殿,瞪着地上的沈骏杉骂道:“哼,想让你的女儿配得上我的长子,你先升到一品再说!” 沈骏杉茫然不觉,问道:“陛下,您说什么?” PS:抱歉,后台卡住了,登了半天才上来。 第八十八章 夺爱 大殿内,孟承渊俯身捧起沈静璇的脸,眉梢眼角都满含柔情。 他轻声问道:“为何非要让你父亲担下那技子的责任?我已经安排好人手,只等那技子出手,引出二弟即可。” 沈静璇苦笑着摇摇头:“二皇子那里不耽误。我就想让我父亲亲眼看到冯萱与那技子会面,否则,安国公府依然要乱下去,我又拿什么来助你?” 侧脸摩挲着温暖的大手,沈静璇将说话声放的很轻,生怕里面的轩宇帝听见。 孟承渊这才发觉算漏了一茬,愧赧的抵住沈静璇的额头,自责道:“是我疏忽了,倒是忘了国公爷还醉心于冯萱,冯萱一日不除,你母亲一日难安,国公府还是会闹哄哄的,幸好,你来了。” 沈静璇与孟承渊抵额蹭了蹭,随后钻进孟承渊怀里,闭上眼,撒娇一般不肯站好。 孟承渊扬起嘴角,低头吻了吻沈静璇的额头,喊道:“月儿” 沈静璇闻言心中一颤,为了不让自己失了分寸,她努力忽略掉这一声温柔的呼唤,将掌心抵在孟承渊胸口要将他推开:“好了,若是叫陛下看见了,该笑话了。” “父皇……其实已经看出来了。只怕此时正在训导你父亲,叫他上进呢。”孟承渊恋恋不舍的松开怀抱,让沈静璇站好。 两人拉开一段距离,默默对视着。 不多久,轩宇帝走了出来。沈骏杉灰头土脸的跟着,心情说不出的灰败。 轩宇帝装作对长子的心思浑然不觉,让他坐回了自己身边,随后扬声命外面守着的内侍开了宫殿门,让百官进来。 一头雾水的文武官员们,依次走了回来,盯着上首的天子与太子,又瞧着下面垂着脑袋、哭丧着脸的安国公,心中不断猜测着。 二皇子坐在轩宇帝左下手第一席,笑得阴鸷。他端起酒杯饮下热辣的酒水。好奇他安排在外面的人到底在做什么,怎么放沈静璇进来了。 众人落座,只等轩宇帝开口。 轩宇帝观察了许久,眼神冷漠犀利如鹰。从一众臣子身上扫过。 被这样的目光瞧上一回。胆小的人已经在祈祷自己做的坏事不要被发现;胆大的在猜测轩宇帝是不是要拿安国公开刀。一旦真的这样了,他们能从安国公府抠出多少好处来,能落下多少石头给井底。 镇南王面色淡然的看着面前的席面。并不理会别人好奇的目光。 他的大女儿是轩宇帝的妃子,二女儿正是沈骏杉的正妻,怎么说,他都是大殿内的话题人物。 轩宇帝高深莫测的看向镇南王问道:“镇南王的爱婿,朕可否代为惩办?” “陛下请自行定夺,老臣不过问子女们的琐事。”镇南王起身行礼,不卑不亢的回了一句。 轩宇帝点点头,又问莫等闲:“柱国大将军,可有话要说?” “臣对内宅之事一窍不通,还请陛下裁夺。”莫等闲声音雄浑低沉,一语既出,在座大臣莫不是虎躯一震。 大家几乎在同一时间好奇着,莫大将军这嗓门,莫非是两军对峙时,叫阵练出来的? 轩宇帝闻言笑了:“既如此,那朕便好办多了。安国公沈骏杉,作风不正,即日起撤去礼部职务,停俸一年,奉旨思过。日后若改进,不再让内宅丑事扰乱朝堂,再行复职。期间若有重大功劳,今日之事便可揭过不提,另行封赏。” 沈骏杉硬着头皮背上黑锅,手抖着急慌慌的擦了擦冷汗,扑通跪下谢恩。 轩宇帝又道:“沈氏静璇,力阻技子闹事有功,封为平阳县主。” 沈静璇一并跪下,谢恩。 岂料她刚叩完头,二皇子便扬声笑道:“父皇,孩儿瞧着这小娘子模样端正,机智果敢,可否将她赐给孩儿做个侧妃?” 果然要使坏了么?沈静璇心中冷笑一声,低着头不说话,她相信,清风会应付得了。 轩宇帝听着这话有些不高兴,他皱眉呵斥道:“胡闹,你与品筝虽然定了亲,可如今你正妃还没进府,居然就想着纳侧妃的事?” 二皇子的神色虽然看不出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却给人一种地地道道纨绔子弟的感觉。 他起身举杯行礼道:“父皇,孩儿一向贪玩,且生性愚钝,不比皇兄受父皇器重。父皇将江山社稷寄望于皇兄,难道却不舍得给孩儿几个美人吗?孩儿素来胸无大志,有美人,足矣。” 朝臣听了,顿时笑作一片,席上气氛为之一松。 孟承渊睨了眼大殿左右,随后冷笑着看向二皇子:“二弟开什么玩笑?平阳县主年方十二,还是承欢膝下的年纪,你想掠美,未免太心急了些。” 轩宇帝意味深长的笑着,只管吃吃喝喝,他饮下一杯酒,扫了眼身侧的长子,又瞄了眼下面的二儿子,看戏一般置身事外。 二皇子此时将轩宇帝学了个十足十的像,他也扬起嘴角,意味不明的笑着,就是不吭声。 朝臣们议论纷纷。 镇南王忽然起身,双手举杯就要请罪:“陛下,老臣的内人不舍得这个外孙女,还请陛下体谅。”说着他又向二皇子,“二殿下已与秦老将军的爱女有婚约,老臣恳请二殿下,莫要拿一个小女娃娃开玩笑。” 二皇子闻言笑嘻嘻的调侃道:“哎?老王爷这不是为难本殿吗?本殿只求美人佳酿相伴,醉生梦死,黄粱一梦赋此生,便足矣。老王爷何苦刁难不肯成全?您只要一心辅佐陛下的江山,别的事,就不用操心啦。” “二殿下折煞老夫了,老臣与内人远居南疆。膝下寂寞,不惜认了他人的孩儿做义孙,慰藉对孙儿们的思念,还请二殿下体谅则个。贱内已经与老臣说过,要带这个外孙女去南疆,享一享天伦之乐,望二殿下成全。”镇南王说着,转身看向轩宇帝,目光坚定的像是在请旨一般。 轩宇帝视而不见,任由局面像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一直沉默的方丞相。却在此时起身。目光含蓄的向四周一扫,随后看向轩宇帝说道:“陛下,男儿爱美人,天经地义。陛下何不成全了二殿下?不着急让平阳县主成亲就是了。先定下婚事。待平阳县主及笄,再入皇子府,也是行的嘛。左右还有三年时光。一不耽误镇南王的天伦之乐,二不影响二殿下娶正妃。陛下您看,可是这个理?” 方丞相是轩宇帝面前的头等大红人,他都这么说了,且这法子又是两全其美的,席上官员得了方相眼神的关照,当即附和声一片。 孟承渊恼恨,紧握双拳,却又发作不得。 若此时他再求娶沈静璇,只会毁了她的名声,一个小娘子,让两个皇子抢着请旨求婚,那她不是狐狸精还能是什么? 这天底下的人,最不吝啬的,便是那便宜的唾沫星子。 孟承渊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二弟无耻的程度,没想到对方会先发制人,步步紧逼。 他更没想到方开辉会出言帮助二皇子,既然对方不仁,那就怪不得他不留情面了。 孟承渊背手而立,扬声说道:“父皇,二弟尚未成亲,便已经有了侍妾,此时再想着纳侧妃,置大舅颜面于何地?置品筝表妹于何地?还望父皇三思。” 话音方落,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大家不约而同看向老将军秦始棠。 他的大女儿单恋飞蓬大将军,扬言要等飞蓬一辈子,如今已二十又四,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姑娘;二女儿虽一早被太后指婚给了二皇子,却因大皇子迟迟不曾大婚而拖延至今,如今已经十九岁了。 家中有着两个当嫁却未嫁的大姑娘,秦始棠愁啊。 此时,准女婿当着他的面求轩宇帝要纳妾,老将军还能忍? 秦始棠被人盯得浑身不耐烦,干脆脖子一昂,吼了一嗓子:“老夫本不想不过问这些俗事,不过,安国公的长女尚未议亲,二殿下便盯上了安国公的次女,这于礼不合。” 老将军浓眉一扬,大眼一瞪,接着骂道:“还有你们这些酸儒,平日里口口声声礼义廉耻的是你们,此时逼着人家十二岁小娘子做妾的也是你们,我大辉朝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朝臣们一时欲辩无言,谁也不敢得罪国舅,只能认栽。 二皇子顿时收敛了些许,像是很顾忌秦始棠的态度。他招待着其余人吃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将话题引向了秦始棠,这是孟承渊刻意为之的结果。 秦始棠最是看不惯老爷们欺负小娘子的,这种情况下说的话会比较狠。 孟承渊是太子,要注意场合,他不能说的话,此时都叫秦始棠说了,且足以盖棺定论,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轩宇帝沉默良久,此时笑着点点头:“老将军言之有理。”他不吭声,不过是借机留意一下这些勾心斗角的大臣们会如何站队罢了。 这些附和着让二皇子两全其美的臣子,轩宇帝已经在心中记下,不多久便会找茬惩治他们。 此时,他看向镇南王安慰道:“莫氏一族为我大辉朝鞠躬尽瘁,老王爷的爱孙不该为妾。” 群臣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轩宇帝这是在说,镇南王心爱的孙女,都只能做正妻吗? 不过这一句“爱孙”,范围可大了,外孙女、孙女,都可以算进去,如此一来,啧啧,莫家的姻亲,那必须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 轩宇帝这是变相在安抚镇南王吧,也是,南海动乱不安,轩宇帝还得指望莫家守江山。 镇南王懒得理会别人的心思,大大方方应下:“臣遵旨,臣定然转告贱内,务必将爱孙们教导得大方有度,明事守礼。” 听听,老奸巨猾啊!众臣子莫不感叹着,镇南王这一谢恩,口头上便多了一个“们”字,一下子给所有的孙女辈的婚事都求下了保障。 轩宇帝再饮一杯:“老王爷有心了,回去多多与你的爱孙们团聚团聚,省得抗击海寇时还惦念着。” “老臣遵旨。”镇南王凛然坐下,气势慑人,与秦始棠难分伯仲。 二皇子兀自冷哼一声,饮下一杯闷酒。不怕,一计不成,他还有后手。 少顷,轩宇帝让沈骏杉带着沈静璇退下,技子们因为方才的变故被尽数问罪,轩宇帝已经交代下去,明面上放过了她们,暗地里却让东厂的人盯上了,从出了宫门便一路跟着。 见宫中只剩乐师,再无技子,轩宇帝兴味索然,便干脆叫众臣子吟诗作对起来,一时倒也有趣。 第八十九章 计成 沈静璇跟在沈骏杉身后离去,在宫门口与林家豪擦肩而过。 她很好奇林家豪来做什么?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让沈骏杉去看清楚冯萱的真面目。 上了马车,沈静璇问起了大殿上的事:“父亲方才一言不发,难道您愿意让女儿去给二皇子做妾?” “为父……”沈骏杉被问得哑口无言,羞愤的别过脸去。 沈静璇语气泛酸叹息道:“父亲是子女的靠山,女儿不如姐姐幸运,父亲只要让姐姐靠着便足够了。” 沈骏杉欲言又止,一路沉默。 马车由雪竹驾着,在荣华街停下。 沈静璇戴上帷帽,引着沈骏杉往合|欢居地下密道的出口走去。 沈骏杉一脸狐疑,只得跟上。 在转过柳叶巷时,柳三光从墙角转了出来,走到了沈静璇面前。 他扮作了一个花柳之地的客人,向着沈静璇解释道:“小的来晚了没能拦住那些个技子,平口山庄离这里太远,沈二小姐莫要怪罪。方才有个技子带着几个人折返了,小的已经命人守好出口,就等沈二小姐亲自定夺。” 沈静璇点点头:“有劳柳管家,我就不进去了,陛下让我父亲处理那个技子,柳管事便带我父亲前去一观,可好?” 柳三光应下,引着沈骏杉去了密道。 雪竹跟在沈静璇身侧,一并留在了巷子口。 沈静璇问道:“太子殿下的人手可都到了?” “都到了。国公爷只要露个面就好,具体的处置办法,青枭那边都有数。”雪竹面无表情,目光深沉看向前方,抬手将面具动了动,好让藏在后面的半张脸透透气。 沈静璇默了默:“你不必再跟着,回宫去复命吧。” “小的不敢,殿下说了,务必亲眼看到小娘子回到将军府。还请小娘子不要为难小的。”雪竹说着忽然拽住沈静璇的袖子,将她拉去了一处墙角后。 就在这时。巷中的青石道上。灰影带着几个暗卫闪过,仿佛不曾察觉到此处有人。 雪竹见灰影离去,松手对沈静璇解释道:“大内每一队暗卫的首领都带着一个‘影’字,灰影是仅次于白影的暗卫。是二殿下的人。前方怕是要交战。小娘子先回府吧。” “我等国公爷出来。”沈静璇拒绝了雪竹的好意。 雪竹好生打量了沈静璇一番,想着这小娘子还真是胆大,前面有人在流血。她居然不怕么? 沈静璇哪里知道雪竹的心思,她抬头望了望黑下来的天色,叹道:“国公爷也许会被吓得不轻,你替我去看看可好?” 雪竹拒绝,不肯离开,说是有命在身,除了保护她别的都不需要做。沈静璇无奈,只得等着。 她不去,是不想亲眼看到沈骏杉还会选择冯萱,如果真是这样,她宁愿不认这个父亲。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静璇屏息凝神等着,脑中渐渐出现了幻觉,逼宫那一日的厮杀仿佛近在眼前,刀光剑影,鲜血满地。 她忽然蹲下,抱着头剧烈的颤抖着,吓得雪竹手足无措,不知该做点什么。 良久,沈静璇恢复了镇定,她起身,向漩涡中心走去,雪竹无奈,只得跟上。 一路毫无阻拦的走到密道的出口,沈静璇站在修罗场上,看着一地的尸骸,心神剧震。 再次目睹这样的场景,她还是做不到从容。 密道中,沈骏杉正任由冯萱抱着,他像魔怔了一般,一动不动的站在沈静璇对面,中间隔着无数的死尸。 夜风钻进血迹斑斑的密道里,打了个旋儿又扑了出去,将血腥的气息送入沈静璇肺腑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本来不打算过来的自己,为何还是鬼使神差的过来了。 她看着沈骏杉,沈骏杉也盯着她,父女俩相望无言,只有无尽的沉默。 冯萱幸免于刀口,正在哭求沈骏杉相信自己。白影身上溅满了血痕,显然也受了伤。 看到沈静璇出现,白影也是一惊。 雪竹在沈静璇身侧守着,为的就是让白影的人放心离去,与奸细和灰影的人交手。 白影的人胜了,却也受了不少的损失,此时,京都内西国的奸细,在合欢居下面的密道中被一锅端了。 沈骏杉难以置信的看着沈静璇,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此时,冯萱的解释,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他像中了邪一般,任由冯萱将眼泪鼻涕染了他一身。 沈静璇强忍着眩晕的感觉,非要亲自看到沈骏杉做出选择。 最终,沈骏杉推开了冯萱,穿过尸骸,向沈静璇走去。 “孩子,跟为父回去。”沈骏杉颤声说道,反手推开再次扑上来的冯萱,不曾回头看一下。 沈静璇摇摇头,转身离去,白影带上人手跟了出去。 沈骏杉回到国公府,冯萱没有跟回来,沈骏杉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这一生,花费了十几年与冯萱温存,与正妻周旋,却原来,只是被冯萱利用了吗? 他的耳边似乎还回想着冯萱与那几个奸细说的话。 “你们先躲着,我去找沈骏杉那个呆子多要些银两给你们。” “没事,他傻,才不会发现呢。” “好,你们就在密道里将就几天,我会想办法让我大姐送你们出城。” “沈家二姑娘?哼,那个爹妈不要的弃女,居然是她误打误撞将你给揭发了?我叫我侄女去试探试探,她到底知道多少,不行就下点药,弄死她。” “……” 沈骏杉回去就病倒了。安国公上下乱糟糟的,急的不行。 太医连夜赶来,摇摇头,只说心病还需心药医,一切都只能看造化。 安国公府的担子,一下子落到了四爷沈骏枫身上,他张罗着太医进出,安排着混乱的人手,劝慰着急疯了的二嫂。 沈静璇没有回去,在雪竹和白影等人的护送下。回了将军府。倒头就睡。 白影的人,都是懂得伤口医治的,这是他们作为暗卫必学的技能。雪竹将带来的药物放下便离开了。 白影等人这一夜宿在了沈静璇早就命秋香收拾出来的库房里。 是夜,轩宇帝派出去的探子来报:“沈家二小姐最终还是去了现场。看到国公爷丢下了冯萱。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面如死灰的回了将军府。那几个技子的行囊中,确实搜到了方家大公子的信函,却不见二殿下的。请陛下过目。” 轩宇帝看着一样样如山铁证,命人去寻太子,却被告知,太子不在东宫,去处理柳叶巷的后续事宜了。 轩宇帝笑了笑,没有追究。 孟承渊出现在了将军府正门,见了镇南王后,向老人家求见沈静璇,美其名曰:“本殿看一看战场上受到牵连的小娘子,以免陛下问及,答不上来。” 镇南王面色不善的将孟承渊放了进来,白天二皇子差点将他的外孙女要去做那屈居人下的妾,老人家连带着将太子也敌视上了。 孟承渊自嘲一般笑笑:“老王爷不必多虑,本殿要是有心要妾侍,何必拖到今日还孤身一人?老王爷好生歇着,如若不放心,大可叫人跟来。” 镇南王当真就让夏氏跟了过去。 孟承渊淡然说了句:“多谢老王爷成全。” 来到秋月阁,孟承渊摸着沈静璇滚烫的额头,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夏氏旁敲侧击的问道:“殿下如果有了心上人,就不必再来看望静璇了,闺誉对于小娘子来说,太过重要。” 孟承渊明眼人不说暗话,取出寒玉贴在了昏睡的沈静璇脸上,头也不抬的说道:“王妃您多虑了,本殿心中,从来都只有一个人。老王爷迁怒于本殿,本殿无怨,只是,王妃何其聪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我与月儿的情分?” “老身眼拙,哪里敢妄加猜测。”夏氏看着孟承渊悉心照料着沈静璇,心中大定,绝定回头找镇南王谈谈。 镇南王对大女儿做了帝妃这件事,很是难以释怀,妃子再高贵,那也是妾,是要受别的妾室陷害,受皇后刁难的。 如今他更不愿外孙女和孙女去做妾,因此才在大殿上话赶话的加了个“们”字,给孙女们要下保障。 莫家男子,非正妻有过,不得纳妾。 这是家训,老王爷对王妃很是尊重和爱护,一生不曾闹过风|流韵事。 孟承渊自然明白莫家人的心结,他转身看向夏氏:“王妃不必担心,本殿不会有妾侍。今夜本殿还得返回宫中,月儿受了刺激,请王妃多加照看。” “老身送殿下一程。”夏氏朝秋香使了个眼色,秋香上前,接过孟承渊手中的寒玉,心中突突的直打鼓。 那一晚,太子要给表小姐盖上披风,她还想出手相抗呢,她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生怕孟承渊因此迁怒于表小姐。 只是,如今一看,似乎根本不需要这般担忧。 太子今晚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走来,是在正面表态,眼前这个小娘子,是他的意中人,不准别人觊觎着。 秋香接过寒玉,恭敬的跪送太子离去。 秋芬走了过来,跟秋香咬耳朵道:“姐姐,我不是眼花了吧?这可是太子殿下,咱家表小姐,入了殿下法眼了?” “嘘——,别到处乱说,夫人正在前院生闷气呢,要是知道殿下这般悉心照料表小姐,夫人又该为难表小姐了。你没听说夫人打算过两年想办法让嫡小姐进太子府的嘛。”秋香拍了秋芬一下,让她谨言慎行。 秋芬捂住了嘴,轻声说道:“好姐姐,别打,我记住了。” 第九十章 棋局 将军府正院卧房内,戴氏辗转反侧,彻夜未眠,莫等闲这几日事务繁忙,被戴氏这般折腾,想要好生睡一觉都难,后半夜干脆去了书房休息。 戴氏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一直攥着锦被的被面。 翌日清晨,戴氏早早起来,吩咐膳房多做几样夏氏喜欢的糕点。 早膳前,沈静璇已经退了烧醒来,昨晚被那血腥的场景震撼到,回来她便迷糊糊的睡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发烧了,更不知道孟承渊连夜赶来过。 此时秋香伺候着她梳洗,察言观色半响,最终还是将昨晚的事,连同前阵子孟承渊出现过的事一并说了。 沈静璇摆了摆手,叫秋香停下,秋香将她的最后一缕头发梳好,簪上珠花,便站到了一旁候着。 沈静璇盯着镜子里的秋香,什么也没问,因为她相信秋香不会说谎,也理解孟承渊之前一直不肯相认的苦衷,既有苦衷,那又何必追究。 “走吧。”沈静璇起身,向前院走去。 花厅内,镇南王与夏氏坐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沈静璇走了进去,夏氏便抬起头来,朝她笑笑。 沈静璇将新做好的护额拿来给夏氏换上,夏氏笑盈盈的低下头,任由沈静璇摆弄着。 少顷,戴氏引着膳房的婆子走了进来,亲自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盛着芙蓉糕的官窑青花瓷碟子,戴氏特地打听过。夏氏喜欢吃这种糕点。 夏氏并未想一直刁难戴氏,此时她见戴氏规规矩矩,颇有几分孝顺儿媳的样子,她便乐呵呵的点点头,顺口夸了一句。说到底,还是因为心情好。 大外孙女的婚事有了谱,二外孙女也有了一心对待她的人,孙女们都还小,暂时用不着操心婚事,夏氏心头。除了三个嫡孙和沈家那边长外孙的婚事。再没有了牵挂。 而莫家的规矩是,嫡子必须上了战场历练过才能谈婚论嫁,如今嫡长孙莫启安跟着飞蓬大将军去了前线,老人家心中早就有了孙媳妇的人选。只得长孙凯旋了。 夏氏笑得舒心。戴氏却以为是自己做的功夫得到了回报。心中总算舒了口气。 莫等闲督促将士们出了早操,从外面风尘仆仆的赶回来,看见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心头宽敞不少。 戴氏伺候着公婆和丈夫用膳,很是小心谨慎。两个嫡子一个是闷葫芦,一个倒是能说会道,膳后,老三莫启实逗得夏氏哈哈大笑。 两位嫡小姐沉默不语,莫晓鸾一直咬着嘴唇,头也不抬;莫晓鸢却是按着教引嬷嬷教的规矩,笑不露齿的听着亲人们谈天说地。 沈静璇看着这一大家子,心中也宽慰不少,却不料她一抬头,便对上了莫晓鸾哀怨的眼神。 莫晓鸾毫不留情的剜着沈静璇,开口问道:“表姐今日心情好的很,是不是以为太子妃的位子已经非你莫属了?” 沈静璇沉下脸来,觉得很好笑,戴氏到底想把莫晓鸾挑拨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难道要莫晓鸾去给清风做侧妃或者侍妾吗? 别人不了解清风,她却是知道的。上辈子方丞相那样威逼利诱,硬是将方诗雅塞到了太子府,清风却始终没有碰她一根手指头,连天地都没拜,更别说进洞房了。 沈静璇只叹自己爱上的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身份的男人,她从未想过重活一次就去换一个人,她没有。 清风没有对不起她,她也不会因为上一世的失败就迁怒于清风,从而另寻一个人终老。 也许这辈子,选个远离朝堂的人才会平安到底,可是她不能,清风需要她,她也舍不得清风,一女不侍二夫,这样的观念在她心中根深蒂固。 她有心理准备,要做清风的女人,就要面对形形色色挖空心思想将女儿往清风枕畔送的人。 可是她从没想过,这个人会是她的舅妈,她需要应对的会是自己的表妹。 姐妹反目成仇吗?这样的戏码,京都的大户人家似乎隔三差五就会真实上演几次,但是她不想遇上这种事。 然而,此时她无能为力。 戴氏的话语,像魔咒一般让莫晓鸾深陷其中,对戴氏惟命是从的莫晓鸾,不碰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沈静璇能做的,似乎就只剩下隔岸观火。 无情吗?不,只是因为无力。戴氏太天真,沈静璇需要找到适合的机会,才能因地制宜的设法改变戴氏的观念。 莫晓鸾听戴氏的,戴氏才是关键。戴氏想通了,才会解开施加在莫晓鸾身上的咒语。 沈静璇没有回答莫晓鸾的问题,她只是笑着看向夏氏:“外祖母,二哥就要应举了,静璇想回国公府看看。” “外祖母与你一同前去,顺便看看你父母,你大哥的婚事,不能再拖了。”夏氏瞪了莫晓鸾一眼,说着拍拍沈静璇的手,转身与镇南王交代了几句,随后起身,挽着沈静璇离开了花厅。 安国公府,莫钦岚正照顾着昏睡不醒的沈骏杉。 太医留在了府上,在厢房住着,时不时去膳房亲自瞅一眼煎着的药。 夏氏带着沈静璇到来,高氏亲自迎接,有些讪讪然。 夏氏与高氏寒暄了几句,将莫钦岚单独叫到了一旁,母女俩说起了掏心话。 “去把那个小妾接回来。”夏氏看着憔悴的莫钦岚,心中有些软,却还是要提醒她做该做的事。 莫钦岚不解:“将她接回来,那事情岂不是要牵连到国公府?” “不会。接回来,按家法处置。让骏杉主动去面圣请罪即可。陛下是个有为明君,别看他宠着那个奸相。其实不过是在利用奸相而已,这天下,有什么瞒得过陛下?待骏杉醒来,叫他态度诚恳一些。若是陛下有意追究,便不会让骏杉亲自负责这事,你懂了没有?”夏氏分析着,瞄了眼莫钦岚,忍不住伸手在她鼻子上点了一下,颇有几分无奈。 女儿长不大,做母亲的就要一直操心着。再苦再累。那也怨不得,谁让这是她自己的孩子呢? 夏氏无奈,莫家在大辉朝的地位过于特殊,祖孙几代只能分开。远隔千里。使得她不能时刻监督着留在京中的子女。让他们不要行差踏错。 对于军伍世家,一个“忠”字,可以压得他们世世代代不敢大声喘气。不敢大声讲话,甚至连骨肉亲情都得牺牲掉。 一百多年下来,莫家血洒疆场的男儿,夏氏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了。 总之,莫家不得不以大局为重,镇南王在南疆,莫家子孙在京都,彼此牵制,这样,帝王才会放心。 莫钦岚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说道:“女儿明白了,这些年只顾着内宅之事,儿时父亲教的,女儿混忘了,女儿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郭家的长辈不日就将抵达京都相看,玲姐儿的婚事要是能定下来,静璇就跟着为娘去一趟南疆,就当给她姐姐送嫁吧。你也别舍不得,你该知道,做母亲的是没有资格任性的,为了子女,牺牲些许的思念算什么?”夏氏语重心长,显然还是希望莫钦岚能够悬崖勒马的。 莫钦岚沉默不语,眼中噙着泪。 夏氏布满褶皱的脸上也淌下泪水,她取出手绢,给莫钦岚擦拭着泪痕,莫钦岚将夏氏的手握住,喊一声“娘”,扑在夏氏怀里痛哭。 夏氏叹息着,不断拍打着莫钦岚的后背,此时的她,除了给予莫钦岚支持和鼓励,不打算再严加责备。 莫钦岚哭够了,抬头看向夏氏,伸出手给夏氏擦去眼泪,应道:“女儿知道了,等二姑娘从南疆回来,女儿就接她回府。” “应该的,早就该这么做了。面子算什么?是能叫你娘,还是能替你分忧解难?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想来你也不好受,为娘就不说你了,好自为之啊孩子。这天下,即将有大变化,做母亲的还像个孩子一样幼稚,会害得子女们陷入不幸的深渊。我莫家教出来的女儿,不可以那样无能,你记住没有?” 夏氏严肃的看向莫钦岚,老人家不在乎衣裳上糊满女儿的泪水,只在乎女儿能不能真的担起一个当家主母的责任,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 莫钦岚郑重的点点头:“女儿记住了,女儿尽力做好。娘,您不要走,女儿舍不得。” 夏氏无奈,搂着莫钦岚,母女俩又说了会子掏心窝的话。 沈骏杉床前,沈静璇站在长姐沈静玲对面:“姐,你在怨我吗?” 沈静玲不说话,目光沉沉盯着沈静璇。 沈静璇看着自家姐姐冷漠的目光,有些难过。 “你知不知父亲是最见不得打打杀杀的?你知不知道父亲是被那样的场面吓出病来的?父亲因为这件事被罢官,被吓病,你满意了?你对父亲的怨念,已经深刻到非要他倒下的地步吗?”沈静玲的语调陌生得吓人。 沈静璇摇摇头,心中酸涩难耐。解释?解释什么?长姐不明白的事,她无法说出口。 上一世的冯萱,给安国公府带来了怎样的灾难,沈静玲不记得。 沈静璇在事情闹大之前将冯萱的势力扼杀掉了,因此,她的解释将会缺少说服力,沈静玲不会听进去。 沈静璇转身,尽量镇定的说道:“如果大姐认为我回来是为了让这个家不安生的,那我就留在将军府吧,大姐好好照顾父亲,我去看二哥。” 沈静玲听着这句话,冷笑不止:“去看你二哥?你要耽误你二哥应举不成?昨晚你让外祖母来看着你二哥,你可知你害得你二哥失去了知晓试题的机会?” “大姐,谁会好心给二哥透露试题?四叔不会,郭家大哥不会,其余的人如果要给二哥试题。会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你有没有考虑过?且不说试题真假,单说这用心,你不觉得就是个圈套吗?”沈静璇转身盯着她的姐姐,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 至于试题?上辈子似乎确实有泄题的风波,但是沈正阳并没有被牵扯进去,沈正阳只是被方名显挑拨,与沈家翻了脸,至于原因,她至今还没有弄清楚。 这一世。泄题的事难道要将沈正阳卷进去? 沈静璇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此时。她的长姐显然因为愤怒而昏了头,居然认为泄题会给沈正阳带来好处吗? “大姐,如果你只是借机迁怒于我,我只想说。你错了。女子没有了娘家。将会一无是处。这个道理我想你也明白。我不傻,不会埋葬自己和这个家的未来。如果你不信我,那就算了。二哥信我就足够。我走了。”沈静璇叹息着说完,再次看了眼昏睡的沈骏杉,推门出去。 沈正阳书房内,郭少康正与他谈论着可能的考题。 两人是故交,一起滚泥猴子,上树掏鸟窝,下河逮泥鳅的交情,使得两人即便分隔了四年,也没有生疏多少。 郭少康见沈静璇来了,笑着招呼一声妹妹,让出一张椅子,叫她坐。 沈正阳从书本中抬起头来,朝自家妹子笑笑,继续与郭少康争执着。 郭少康认为今年的主考官对中庸比较看重,沈正阳则坚持大学才是重点。 沈静璇知道上辈子的试题,但是她不打算怂恿沈正阳投机取巧。 做人的学问,比应举的成绩更重要。 沈静璇听着沈正阳头头是道的分析,不自觉的就笑了。 郭少康抬头一看,见着小丫头的目光很是纯澈,便对沈正阳打趣道:“这就是你儿时总偷偷去瞧的妹子?你小子,总不让我跟着,原来是因为妹妹长得太好看,得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哼!我的妹妹,关你何事?”沈正阳理所当然的说着,仿佛对自己的偷窥之举很是坦然。 沈静璇笑了,郭少康放下手中的书本,接着调侃道:“哎?这你就不对了,你要是早让我知道,我就会提醒你,与其防范于我,不如防着你家大表哥嘛。听说莫世兄至今未曾婚娶?你就不怕最后妹子被内贼给偷了?” “你说那个蚂蚱?他可别癞蛤蟆吃天鹅肉,我的妹子,才不会嫁给他。”沈正阳忽然像个刺猬一般严阵以待,吼了一嗓子后,一本正经的盯着沈静璇,“二妹,你不准喜欢那个蚂蚱,听到没有?” “哎呀呀,你这小子,难不成将你妹妹当成提线木偶了?你叫她不喜欢,她就不喜欢了?再说了,她喜欢不喜欢是次要的,若是莫世兄自己情根深种了,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表妹跟表哥,亲上加亲,多好。”郭少康坏笑着看向沈正阳,气的沈正阳当即砸了他一拳。 沈静璇无奈,笑着摇摇头:“郭大哥别开玩笑啦,我二哥会当真的。”说着她又看向沈正阳,“二哥你好好看书,别接近不该接近的人。本来我还不放心,所以才想着过来看看。眼下见你跟郭大哥都已经成竹在胸,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去了。” 沈正阳无奈,还没跟妹子说上几句话呢,妹子就被郭少康这厮笑话得要逃了,沈正阳只得丢下书本,亲自送妹子出去。 书房门口,沈静璇抬头看着沈正阳,甜甜一笑:“二哥不要担心我,好好应举,月儿等着二哥金榜题名。” “月儿,你在大舅那里,万事小心。二哥不会让你丢脸的。”沈正阳揉了揉沈静璇的头发,满眼宠溺。 沈静璇用力点头:“月儿相信二哥,二哥是月儿的骄傲,月儿回去了,二哥你快进屋吧。” 沈正阳目送沈静璇去了高氏那里,这才回了书房。 高氏正交代着两个儿媳府里的琐事,见沈静璇来了,有些尴尬。 沈静璇将做给高氏的护额递了过去,高氏看了,心中一热,很是高兴的接下了。 沈静璇一来府上便见了高氏,只是那时候高氏觉得愧对这个孙女,逃避一般。当即让沈静璇去了沈骏杉那里。 之后高氏看到夏氏的护额,夸了句手艺好,听夏氏说护额是沈静璇做的,高氏心里那个酸呀。 高氏没想到沈静璇也给她做了,顿时觉得这个孙女值得她疼,日后要是回府,一定好生护着她。 沈静璇想不到这许多,当初只是在听说了高氏的遭遇之后有些唏嘘,给夏氏做护额的时候,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这位经历坎坷的祖母。便顺带着做了高氏的这一份。 高氏叮嘱了沈静璇几句。沈静璇想想,还是说出了担忧:“祖母,秋闱在即,记得留心些。别让不干不净的人来府里。更别让他们接触二哥。我怕有人使坏。前些年出过泄题的事,我相信二哥的能力,但是我不相信那些不安好心的人。还请祖母照看好二哥。安国公府家大业大。只凭着哪一个人是很难支撑起来的。” “祖母都懂,难为你有心还惦记着。走之前,去见见你四叔吧,你四叔今日休沐,交代过若是你来,让你去一趟枫院。”高氏将护额戴上,以示对这份礼物的看重。 沈静璇应了一声,辞别高氏,去了枫院。 秋意渐浓,院子里的枫叶又火红了几分。 沈静璇驻足在小径上,透过片片枫叶,看着头顶的蔚然蓝天。 “表小姐,四爷出来了。”秋香提醒了一声。 沈静璇收回视线,看向小径尽头,果然瞧见了背手而立的沈骏枫。 走到沈骏枫身后,沈静璇行礼,唤了声四叔。 沈骏枫笑着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来了?陪四叔下下棋。” “好。”沈静璇迈步跟上。 上回那个小郎君,今日穿着身绣着竹叶纹的白色直裾深衣,依然配着把剑在腰间,正在不远处的凉亭中,摆弄着棋盘。 见沈骏枫与沈静璇来了,小郎君起身作了一揖:“二小姐安。” 沈静璇微笑着回了一礼,这人才是沈骏枫真正的徒弟,沈静璇并未轻视于他,这一礼足以说明。 小郎君坦然受下这一礼,随后坐到了棋盘一旁观战。 半个时辰后,沈静璇输了。 沈骏枫哈哈大笑:“不错,这个水平可以了。” “四叔莫要笑话静璇,静璇下不过大舅,也下不过四叔,当不起这一句称赞。”沈静璇羞愧的说道。 沈骏枫摇摇头:“非也非也,女子才学过高,并非好事。足智则近妖,不高不低,能与男子厮杀上一段时间,这火候便是恰到好处的。” 沈静璇了然一笑,低下头琢磨着刚才输掉棋局的过程,随后将棋局复盘。 沈骏枫看着,摇起羽扇点点头:“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反省,这才会有进步。” 沈静璇羞愧的自嘲道:“四叔别夸了,静璇只是不甘心输了。进步还是退步,得看复盘之后会不会输得晚一些,或者干脆一点,得看能不能赢。” “不错,要珍惜复盘的机会,不是所有人都允许你复盘的,也不是只要单纯的复盘一次,就能得到长进的。丫头你还小,不着急,四叔慢慢教你。有机会常来枫院做客,你大姐那里,四叔会帮你想办法化解。”沈骏枫笑着倚在椅背上,抿下一口碧螺春,悠悠然似谪仙。 沈静璇感激不已:“多谢四叔,姐妹反目,静璇不想看到。大姐怨我也是情理之中的,只是,静璇不得不让父亲了解到真相。” “四叔懂你。行了,四叔陪你再杀一盘,看看这次你能不能坚持得长久一些。”沈骏枫放下茶盏,举起一枚棋子,再次与沈静璇对弈。 日暮时分,沈静璇再次输了,这次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沈骏枫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随后从小郎君手中接过一本棋谱,丢在了棋盘上:“回去自己琢磨琢磨,下次再战,记得要把时间拖到一个时辰之后。” “静璇记住了。”沈静璇接过棋谱,打开却见里面还夹着几张信纸,她狐疑的抬头看向沈骏枫,“这是?” “上面写的是你大表哥那边的情况,还有东宫进行的一些部署。因为白影她们刚刚战斗过,尚未痊愈,这信件便由四叔转交于你。回去看了记得烧掉,如有回信,叫人送来枫院即可,四叔若是不在,交给穆迟也是一样的。”沈骏枫指了指身侧的小郎君。 沈静璇点头应下,随后辞别沈骏枫,离开了枫院。 PS:今日起开始日更六千,两章合并一章进行发布。时间照旧,18:28。定时发布时系统会有延迟,偏差几分钟,读者亲们见谅。 第九十一章 闹剧 回到秋月阁,沈静璇打开信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总算是清楚了。 原来庆典之前,征西大军已经在半道上虚晃一枪,故意让不臣之人领着一队草莽劫走了粮草。 这一战打的颇为逼真,飞蓬的战术调配,瞒天过海的骗过了对方。 在这之前,孟承渊早已派人将密函送去了太守林迁那里,林迁紧急从周边县城调拨了粮草,走山道藏了起来。 待征西大军粮草被劫,飞蓬便率领军队驻扎在了林迁辖区内,同时派出一只精兵,跟在了劫粮草的人马后面。 到了庆典这一日,飞蓬发回的粮草被劫的密函刚好抵达京都,沈静璇进宫时看到的那个行色匆匆的内侍,就是将密函往孟承渊那里递的人。 京都的奸细几乎在同一时间得到了信函,这也是孟承渊计策中的一部分,他让送信的人兵分三路赶来京都。其中一封被劫走,落到了西国奸细手中,另一封被二皇子的人劫下,最后这一封在前面两路的掩护下,才得以顺利送达京都。 二皇子因为这密函而大意了,放心大胆让灰影去了柳叶巷,却又及时察觉到异常,灰影带着人,在与白影交手不到几个回合后便撤走了。 二皇子将方名显当做了弃子,西国奸细的包裹中只留下了方名显通敌的信函,最终,二皇子得以全身而退。 第二日,轩宇帝以青年才俊需要历练为由。给方名显一个五品守备的武将官职,远远的将他打发去了西南蛮荒之地。 沈静璇看到这密密麻麻的字迹,心中终于安心些许。 不过,以她对二皇子的了解,放弃方名显肯定只是暂时的,等以后有机会,必然还会将他调回京都,否则方丞相又怎么会不反抗呢,他与二皇子一定是私下里达成了某种协议。 孟承渊也深知这一点,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先将方名显甩开,这样也好专心对付二皇子。 沈静璇将密函烧了,回了封信,只写了一句话:“万事小心。防着方妃。” 秋香将信函送去了安国公府枫院。回来时却心虚的不敢去看沈静璇。 “怎么了这是?”沈静璇不解的问道。“四爷不在?” “嗯,奴婢已经将信件交给了穆公子,表小姐请放心。”秋香嗫嚅道。脸却红了。 沈静璇偷偷别过头去笑了,看来真是女大不中留,秋香怕是看上那穆迟了。 想想那穆迟也的确是个人物,生的虽不算貌似潘安,但那一双有神的眼,决计是可以夺去少女芳心的。 沈静璇还不打算将秋香放嫁,秋香若是真的对穆迟有意思,那也得等她这里选出新的丫鬟来,调|教好了再说。 如今看来,百灵还算机灵,只是沉稳不足,没有秋香的缜密心思,但好在百灵口风紧,不像秋芬那么快人快语。 秋香若是嫁人了,百灵倒是可以先撑一阵子。 是不是要提醒戴氏选换新的丫鬟了?沈静璇去了客房,与方诵雅寒暄片刻后,去前院找夏氏。 夏氏是与她一同从国公府回来的,此时正在前院考察两个嫡小姐的功课。 沈静璇走到门口,见春花没有像平日那般倨傲无礼,便没有多加留意,因此她不曾看到春花得意的目光,也没留意到站在另一侧的春艾手上的伤。 进了屋去,水青柔着嗓子通报一声,给沈静璇掀起了门帘。 夏氏让沈静璇进里屋,沈静璇应下,笑盈盈的迈步走入,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莫晓鸾跪在地上,眼泪汪汪的,双唇紧闭,别过头去,不理会沈静璇。 莫晓鸢却已经起身,喊了声表姐。 沈静璇困惑的看了眼夏氏,夏氏招招手,叫她走近些。 “这是怎么了外祖母?”沈静璇坐到夏氏身侧,不解的看了眼莫晓鸾。 莫晓鸾抹了把眼泪,愤恨的说道:“不要你管。你仗着祖母偏心于你,便巴巴的来看我笑话是不是?” 夏氏没有说话,只安静的看着这几个小辈。 沈静璇捏了捏眉心,觉得要说服一个偏执的人很是费神,她琢磨半晌,才道:“妹妹你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我自小长在将军府,就算与你和晓鸢只是表姐妹,但好歹身上都流着莫家人的血,怎么会看你的笑话?妹妹仇视我,无非是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你倒说说,我抢了什么?” 莫晓鸾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沈静璇恼了,外祖母还在场呢,莫晓鸾怎的这样放肆? 她质问道:“难不成你怨我我抢了大哥吗?似乎你从小就不愿意与大哥亲近,你也瞧不起二哥,只喜欢三哥,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这怨我吗?” “你怨我从假山上跌下撞伤了大哥,这件事之后我随即闭门思过,没再胡闹过一次,难道还不够?人谁无过,你非要跟我小时候的事较劲,你累不累?” “大哥当初为了保护你不被方名显欺负,挥拳冲进过去解救你,这些你都忘了?” “我不懂你是怎么了?我只想告诉你,大哥对我,对你,对晓鸢,都是一视同仁,也许他看起来格外关照于我,那不过是因为我没有你们幸运,没有亲娘守在身边。” “如果你觉得我这可悲的命运也值得你艳羡,值得你眼红,那么我们交换,你去安国公府,去体验一下没有亲娘在身边的滋味到底好不好受!” “晓鸾,女孩子家家的,不要作,今日我骂你,因为我当你是我妹妹,我这个做姐姐的该说你。如果你执迷不悟。那么对不起,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今日敢当着外祖母胡闹,我不能再忍你,你好自为之吧。” 沈静璇说完,起身对着夏氏请罪道:“外祖母,静璇今日有失闺阁风范,自罚抄写女诫十遍,静璇先退下了,外祖母您好生歇着。” 夏氏点点头。准沈静璇离去。 沈静璇出了屋子。觉得心中的憋闷散去不少,也许今后她与莫晓鸾会成为陌路,但是她已经尽力了,她不是圣母。会一再包容别人的欺侮。更不是面团。任由别人惦记自己的心上人而无动于衷。 跨过门槛时,她听到春花嗤笑说道:“活该!” 她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受一个丫鬟的气了?她看了眼秋香:“傻站着做什么,这个不敬主子的贱婢。给我掌嘴!” 秋香当即甩了春花十个耳光,春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傻站在门口,直到沈静璇离去,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屋内,夏氏一直瞪着莫晓鸾,在听到门外的动静后,让李嬷嬷将春花拎了进来。 “这个贱婢又惹事了?拖出去,杖刑二十!”夏氏冷漠的下令。 春花傻了,今日戴氏不在府上,她呼救无门,最终趴在正院的地上,挣扎着受了二十杖刑。 皮肉被杖责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外面打一下,屋内的莫晓鸾便哆嗦一下。 夏氏这是在杀鸡儆猴了,莫晓鸾知道若是她再放肆,夏氏不至于对她动刑杖,但是像今日这样罚跪是肯定少不了的,难道今后她都要活在夏氏的偏心之下? 不,她不能屈服,沈静璇是个什么东西,抢了她的大哥,还装无辜。她不亲近大哥,那是因为她眼中的大哥,心里只有那个沈静璇。 她甚至一度怀疑大哥会不会娶沈静璇,她可不想要这样的嫂嫂,一旦大哥娶了沈静璇,这个府里就没有她立足的余地了。 莫家可是很重视长子的啊,将军府指定是大哥继承,不是吗? 莫晓鸾想到这样的可能就害怕,她一直忘不掉大哥在假山下面奋不顾身接住跌落下来的沈静璇,那时候,大哥是那么的毫不犹豫,是那么的毅然决然。 事后她去找了大哥,她仰起面庞,问道:“大哥,晓鸾跌下来,你也会那样去救吗?” 莫启安强忍着内伤,起身笑着搓了搓她的头发,内伤太重,一口气堵在肺腑之间,话冲不出口。 而莫晓鸾却误解了,她觉得大哥不爱自己,也不待见晓鸢,眼中只有那个害他重伤的表姐。 她焉能不恨? 如今,她不再纠结大哥疼不疼她和晓鸢的事了,她一门心思按照母亲说的去做,再苦再累,也努力去学教引嬷嬷教的规矩,虽然做的不好,虽然满腔怨言,但是她没有放弃。 因为母亲说了,等她进了太子府,就可以彻底俯视沈静璇了,到时候沈静璇也嫁了人,她想怎么埋汰沈静璇都可以。 可是,为什么太子会来探望沈静璇?那可是会继承大统的人啊。是母亲给她定下的未来夫婿啊。 那么丰神俊朗的一个男子,她初见之下便心生爱慕,怎么可以让给沈静璇? 沈静璇抢了她的大哥,抢了她的祖母,如今又来抢太子,她再也容不得沈静璇,绝不! 莫晓鸾的眼中闪过决绝的神色,夏氏瞧着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来过。 外面,杖刑的声音已经停止,莫晓鸾不再颤栗。她目光灼灼的看向夏氏:“祖母,孙女不觉得自己有错,要打要骂,孙女任凭祖母发落,但是孙女不会改变心意。” 夏氏没有说话,再不喜欢莫晓鸾,这也是她的亲孙女,如今这个孙女长歪了,她心中除了气愤,更多的是担忧。 长此以往,这个莫家要被戴氏糟蹋成什么样子? 果然是破落户出来的,当不起夏氏给的几分脸面。 夏氏不耐烦的摆摆手:“你怨也好,恨也好,使坏也罢,老实待着也罢,在京都,我不会再过问。中秋之后,跟我回南疆,不教会你怎么做人,我不会让你回来生事。你好自为之吧。” 莫晓鸾夺门而去,莫晓鸢紧张的看向夏氏:“祖母。您别生气,我去劝劝晓鸾。” “好孩子,去吧,看着她点,别让她去你表姐那里闹,你表姐也不容易。”夏氏捂着心口,憋闷的慌。 莫晓鸢应了一声,出门去追双生姐姐。 沈静璇闷在秋月阁里,心情很是低落。 方诵雅走了进来,带着新的图样。有意开解她:“看。这是今秋京都最流行的深衣图样,别想那不开心的事了,秋闱在即,你总得给你二哥表示点什么。” 沈静璇接过图样。瞧着很是喜欢。妹妹给哥哥做衣裳吗?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二哥会喜欢这样的花式吗? 沈静璇一时有点茫然,干脆打发了秋香去了国公府打听沈正阳的爱好去了。 与方诵雅凑在一起看了会子书,沈静璇瞧着时候不早了。怎么秋香还没回来,便让百灵去看看。 百灵还没出将军府便折了回来,说是前院出事了。 沈静璇丢下手中书本,与方诵雅一同去了前院。 原来戴氏回来了,在拿春花的事做文章,春花奄奄一息,但是那哭闹的劲儿一点不减。 这刁仆对着戴氏好生诉苦一番,又指责秋香动手打她,随后又拉上春艾垫背,说是春艾挟仇报复,故意与秋香串通一气害她。 戴氏拦下刚刚从外面回来的秋香,作势就要惩办秋香。 夏氏正在睡下午觉,暂时没人敢惊动她,戴氏便趁着这难得机会发起了威。 沈静璇赶来,吴嬷嬷正俯身要去掌掴秋香。 沈静璇怒喝一声,吴嬷嬷的手悬在空中不敢下去。 戴氏恼了:“吴嬷嬷你几个主子?还愣着做什么?这种挑拨是非,闹得府里不得安生的贱婢,就该好生惩治惩治。” “舅妈何出此言?春花冲撞于我在先,我命秋香掌掴于她在后,秋香何罪之有?舅妈这是在怪罪静璇对春花失礼了?敢问舅妈,春花是什么身份?”沈静璇走到秋香面前,死死的瞪着吴嬷嬷。 “一个丫鬟罢了,能有什么身份?这里没你的事,你回去吧。吴嬷嬷你今日耳朵不灵光了还是怎的?给我打。”戴氏不耐烦的摆摆手,就要赶沈静璇走。 吴嬷嬷那一掌始终落不下来,吴嬷嬷不是不顾忌的,要是昨晚太子没来,此时她兴许还会对沈静璇无礼一些。 可是如今,将军府上下谁不知表小姐是太子的意中人,别说她一个嬷嬷了,就连戴氏也只敢拿秋香做文章。 沈静璇后退几步看向戴氏:“舅妈要是如此看重春花,那便是觉得静璇对不住这位丫鬟了?舅妈要不要阖府上下都聚在一起,看静璇给春花赔罪?” 戴氏被堵得哑口无言。 沈静璇目光一扫,看到了一并跪在地上的春艾,这才发现春艾的手被烫伤了。 二公子莫启宁神色忧虑的看着春艾,沈静璇眼尖,全都看到了,也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 沈静璇心中冷笑不止,挺直了脊背护在秋香面前。 戴氏不安的看向夏氏歇着的屋子,对吴嬷嬷呵斥道:“吴嬷嬷你还不动手?连你也敢忤逆于我了?” “夫人,王妃正睡觉呢,吵醒了可不好。”吴嬷嬷小声劝着。 戴氏如何不知,就是要趁着夏氏睡觉好好杀一杀沈静璇的锐气,免得她以后在府上耀武扬威。 沈静璇打不得,秋香总是可以的吧,这可是沈静璇的心腹。 戴氏不听劝,一再催促吴嬷嬷动手。 吴嬷嬷无奈,只得再次抬起手掌,却被沈静璇一下子掐住了手臂:“吴嬷嬷,你可要想清楚这一掌下去的后果,秋香是老爷给我的丫鬟,处置权在我,不在你,你算什么东西?给我闪开!” 说着,沈静璇手一推,将吴嬷嬷搡了出去,吴嬷嬷顺势跌坐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喊疼,眼睛却一直不安分的朝戴氏眨着,示意戴氏适可而止。 偏偏戴氏不听劝,今日她再次见了冯薇,冯薇许给她的好处,怂恿她的话语,使得她不得不下决心压制住沈静璇。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她就要让沈静璇知道。夏氏不在场的时候,谁也救不了她。 戴氏冷冷说道:“那我来教训你,你可有怨言?” “舅妈亲自动手,静璇自然得受着。”沈静璇昂然不惧的说着,漠然的看着戴氏。 方诵雅急了,急忙暗示身侧的丫鬟去请夏氏,丫鬟却被戴氏的一个眼神吓得不敢动弹。 戴氏走向沈静璇,抬起了手掌,正要挥下,莫晓鸢却冲了过来。双臂一横。拦在沈静璇面前:“母亲,您做什么?” 莫晓鸢冲的太快,那一掌干脆利落的打在了她的脸上,一下子起了五个指印。 沈静璇惊呼一声。搂住莫晓鸢心疼到不行。扬声道:“百灵。去请大夫,秋芬扶着二小姐,让她回去好生歇着。不要让她在出来。” 说着她将莫晓鸢往一旁推,莫晓鸢不听,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母亲您到底要做什么?好好的一家子不好吗?您到底怎么了?春花该打,春艾的伤不都是她造成的吗?您又何必为难表姐?母亲您要打要骂冲女儿来好了。” “晓鸢!”沈静璇俯身拽着表妹要让她起来,可是莫晓鸢却固执的跪着,直到沈静璇蹲下将她搂在怀里,才哭了起来,“表姐,到底怎么了,大哥走之前都还好好的,到底怎么了?” 沈静璇神色悲戚,泪盈于睫,不住拍打她的后背:“好了晓鸢,乖,快点回去歇着,都是表姐不好,吓着你了,快,听话,回去。” “我不回去,大哥走之前交代过我,不能让表姐受委屈,小时候表姐护着我,现在我大了,也可以护着表姐。”莫晓鸢呜咽声声,好几次说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却是听得在场的下人们都动容了。 费嬷嬷远远的躲在下人最外围,不断咂舌,默默念叨着:夫人这是在作孽哦。 戴氏目光扫过,费嬷嬷战战兢兢闭上嘴巴,不敢再抬头。 院子里,戴氏就这般与沈静璇僵持着。 屋内,夏氏坐起了身,听着水青的话,不断摇头:“本妃今日不出去,倒要看看她会把这个将军府闹成什么样子。你去窗户那里听着点,换李嬷嬷过来。” 水青应下,换下窗口听着的李嬷嬷。 李嬷嬷是夏氏身边的老人了,夏氏的心思她能猜到八九分,她俯下身去不断在夏氏的后背顺着气:“王妃,您可别再气伤了自己,不值当。” “本妃早知道,这些年钦岚是因为戴氏的冷言冷语而不敢来接二姑娘回去,来了便要看戴氏的嘴脸,别说是钦岚,本妃都看不下去。仗着本妃睡了便来刁难二姑娘,这样的人,不配做我莫家的当家主母。”夏氏大喘气说着,显然是动怒了。 李嬷嬷急的,急忙取出救心丸给夏氏服下。上次在安国公府,就是因为忘了带药,夏氏才气得背过气去,李嬷嬷再不敢大意,让夏氏服下药后,不住给她顺着气。 夏氏取出腰牌:“叫水青别听了,去请将军回来。” 水青接过腰牌,在门口哨望片刻,见戴氏正瞅着莫晓鸢,注意不到这边,便身手敏捷的走游廊去了后院,从后院的角门去了后山。 吴嬷嬷瞧见了离去的水青,起身走到戴氏身边嘀咕了几句,戴氏心道不妙,装作淡定的说道:“算了,气的我脑仁疼,这次不跟你们计较了。” 莫晓鸢泪眼迷蒙,起身要去扶戴氏,想跟她好好谈谈,却被戴氏一下子甩开了手,戴氏漠然道:“你表姐对你好,你跟她去吧。为娘可不敢碰你。” 莫晓鸢讶异的愣在原地,搞不清楚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静璇走上前来,拍拍莫晓鸢的肩,搂着她去了卧房。 坐在莫晓鸢的屋子里,沈静璇神色凝重的说道:“晓鸢,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不要为表姐出头。” “为什么呀表姐,大哥和父亲都说,咱们是一家人,表姐上次不也护着晓鸢了吗?”莫晓鸢顺着沈静璇的手抬起脸,顺从的让沈静璇给她擦脸。 “看你,都哭成大花猫了,女孩子家家的,入秋了哭花脸会让皮肤粗糙的。可不许再哭了。都是表姐不好,以后表姐会忍着点。”沈静璇仔细的给莫晓鸢擦净脸上的泪痕,指肚抚摸着那红火火的指印,不忍再看,别过头去,偷偷抹了把泪。 第九十二章 泄题 少顷,百灵带着大夫来了,大夫看过莫晓鸢脸上的伤势,开了一些内服和外用的药,沈静璇吩咐百灵跟着去外面抓药。 托着莫晓鸢让她躺下,沈静璇坐在床畔,一直守到这个善良的妹妹睡了才离开。 莫等闲带着两个嫡子与镇南王几乎在同一时刻回来,莫等闲直奔莫晓鸢卧房而来,镇南王去了夏氏那里,两个嫡子去找戴氏问出了什么事。 下人们都得了警告,今日的事谁也不敢嚼舌头,莫等闲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亲自去找夏氏。 沈静璇在游廊上向正屋走去,心情沉重。 将军府是待不下去了,国公府暂时也回不去,唯一的可以躲避与戴氏冲突的办法,似乎只剩了一个,那就是去女子学堂。 只是那学堂是方家开设的,虽然一早就邀请过沈静璇,但她因为与方诗雅不和,一直不曾去过。 如今方名显被派往西南任职,单独一个方诗雅,掀不起太大的波澜出来,不足为惧,何况那学堂里还有许多别人家的小姐。 沈静璇琢磨着,与其让莫等闲难做,不如她自己提出来吧。 夏氏等人都在主屋,值门的丫鬟已经换成了夏氏带来的人,一个叫水蓝,一个叫水紫。 据说夏氏曾经高僧指点,说是五行缺水,夏氏自己的名字变更不得,因此她将身边的丫鬟都取了带水字的名字。 水蓝面部轮廓硬朗,像个男孩子。水紫则是温婉型的。 两个丫鬟都认识沈静璇,见她来了,很是恭敬的行礼问安,随后通报了一声。 沈静璇进得屋去,水青立马张罗着让她坐下。 夏氏与镇南王正在商议郭家来人相看的事,莫等闲虎着脸,闷闷的坐着,表情复杂的看向沈静璇。 沈静璇走到莫等闲身侧坐下:“大舅,静璇想明日起去女子学堂读书,在家里闷着也是闷着。” 莫等闲微微皱眉。不解道:“你去那里。不怕方家人再欺负你?算了,还是在府上待着,有什么事,大舅会想办法解决。” 沈静璇接过水青端来的茶。敬给了莫等闲:“大舅疼爱静璇。静璇也得为大舅考虑。如今南海贼寇不断。想必大舅不久后即将出征,与其到时候大舅不放心我,不如我先去女子学堂适应适应。” 莫等闲接过茶盏。没有心情喝,只象征性的抿了一口,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水青去请的他,将事情经过都说了,莫等闲震惊,难以相信戴氏真的那么做了。回到府上,满府下人,他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见戴氏威势之盛。 他担心再这么下去,外甥女受委屈不说,府里也会闹得鸡飞狗跳的不得安宁。 如今沈静璇自己提出要去女子学堂,他虽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缓解之计,却也知方家与沈家的不和,不想外甥女在那里受人编排。 左右都是为难,莫等闲只恨自己没管好戴氏这个妇人。 思索良久,莫等闲说道:“要去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与惜羽一起去,有个伴,大舅放心一些。明日大舅下帖子请你戴伯父来一趟,商议好这件事。” 沈静璇想着,戴惜羽?不害她就好,她可不指望戴惜羽帮助自己。不过,既然大舅提出了折中的法子,她也不好太过坚持,先试试再说吧,她便点点头应下。 夏氏与镇南王说完话,正听着这边的话题。今日她不出手,就是想看看戴氏到底会做到什么地步。 她还是低估了戴氏的狠心。今日之事,她没有当面抓住戴氏,因而她无法直接责罚戴氏。 不过,她却看清楚了戴氏的嘴脸,今后,她总不会再让戴氏得意的。 夏氏闻言摇头叹息道:“丫头你何必出去?再过些日子外祖母便带你离京,这个府上,有人见不得你好,可你得想法子让自己过得更好。那方家是个什么人家?办的女子学堂,想必不过是做些赏花品茶,吟诗做对的附庸风雅之事。你去了又能学到什么?没得白白惹上是非。” “外祖母,静璇就算与您去南疆,也不是长久之计,总会有您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不怕什么,只要将军府不再有龃龉,我便安心了。”沈静璇也不想夏氏与戴氏的矛盾加剧。 她走到夏氏身边坐下,握住夏氏的手,真诚的劝慰道:“外祖母,静璇别无所求,只想所有的亲人都好好的。” “好孩子,委屈你了。”夏氏别过头去抹了把泪,随后看向莫等闲,“戴氏跋扈,本妃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原以为上次小惩大诫一下,她会改过自新,到头来却变本加厉。你不要一门心思只管军营里的事,内宅不稳,家室不安,家不安何以安天下?” “母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莫等闲垂下头,声音闷闷的,震惊愤怒,都化作了失望与叹息。 烈性子的大将,偏偏对自己的妻子狠不起来,他怨自己,只等着晚上跟戴氏好好谈谈。 沈静璇勉强自己用了晚膳,随后回了秋月阁。 方诵雅不安的跟在了她身后:“表妹,你非得去那女子学堂,那我?” “表姐先别急,夫人暂时不会为难于你,明日你与我同去国公府,看看祖母能不能帮忙。”沈静璇握住方诵雅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慰。 方诵雅毕竟是方家的人,来将军府只是权宜之计,最好的办法,还是让沈姨娘自己想通,愿意离开方家。 沈静璇要拉冯菀下水,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时候未到。为今之计,只能先让沈姨娘做出退让。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从来都是出奇制胜的不二法门。 翌日,沈静璇与方诵雅一并去了安国公府。 高氏头痛,正让柳姨娘给她揉着眉心。 柳姨娘见沈静璇来了,朝她点点头示意,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曾停下。 高氏一直闭着眼享受着难得的轻松,待柳姨娘按摩结束,高氏睁开眼瞧见了方诵雅。她的眉头不由得就皱了起来。 高氏也不是糊涂人。她坐直了身子问沈静璇:“可是将军夫人容不下你表姐?” “外祖母多虑了,诵雅只是想念母亲了,想回去看看,却又不敢一个人回去。想请外祖母陪诵雅一趟。不知道外祖母可愿意?”方诵雅抢着说道。未提戴氏与沈静璇的矛盾,这是沈静璇嘱托过的。 沈静璇不想加剧两家人的矛盾,方诵雅觉得自己是个外姓人不便干预。便遂了她的意思。 高氏点了点头,道:“你母亲是个糊涂的,当初你父亲给了她放妾书,是她自己不愿意离开方家。如今受了苦遭了罪,仍然痴心不改。外祖母也是无奈。这样吧,今儿个下午,外祖母陪你去一趟,再劝劝看。我沈家养着你母子三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方诵雅讶异的看向高氏,这个法子不是不好,只是,就算她母亲同意了,冯菀能答应吗?难道外祖母有什么妙招? 方诵雅也劝过沈淑纯,可惜每次都是徒劳。此时高氏这么说,方诵雅心头尚未熄灭的火焰又燃烧了起来。 沈静璇舒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自从高氏出了别院之后,一直很积极的在处理府上的事情,还是很不错的。 至于这十年为什么她没有出来过,沈静璇一个做晚辈的也不好多问。毕竟,探究长辈的伤心事,不是晚辈该有的作为。 沈静玲走了进来,有些尴尬的看向沈静璇:“来了?” 沈静璇笑着点点头:“姐姐今日心情好些了?” “父亲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沈静玲主动邀请,显然是因为四爷沈骏枫做了劝说。 沈静璇从容应下,辞了高氏,跟着沈静玲去了沈骏杉那里。 莫钦岚正在喂沈骏杉喝药,见两个女儿都来了,便亲自扶着沈骏杉坐起。 沈骏杉形容憔悴,只怔怔的看向沈静璇,嘴唇一直颤抖着,却发不出声来。 莫钦岚凑到他耳边听了半晌,抬头对沈静璇说道:“月儿你先坐下,玉儿去你二弟那里玩玩,为娘跟你妹妹有话说。” 沈静玲小名玉儿,她应了一声去找沈正阳,屋里静了下来,莫钦岚才说:“你父亲让你不要怨他。” 沈静璇没有说话,只看着沈骏杉,想要看明白她的父亲醒来后,是清醒了还是糊涂依旧。 看了半天,她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没有窥探人心的本事,要是有,她会一早防着戴氏。 莫钦岚叹息一声,她自己也愧对面前的女儿,只是让她对女儿认错,谈何容易? 偌大的屋里,三人都沉默了。 沈正阳风风火火走了进来,见到沈静璇来,很是高兴:“妹妹你来一下,帮二哥瞧瞧一样东西。” 东西?沈静璇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她紧张的问道:“什么东西?” “你来便知道了。”沈正阳说着,从袖中露出一幅卷起的画轴展开给沈静璇看。 沈静璇扫了一眼,心下大定,既是画作,那便无妨,只要那泄题的人不来招惹她二哥,那就什么都好说。 到了沈正阳书房,沈静璇才发现郭少康、方名易、柳子卯都在。 这三人与沈正阳一样,都是要参加科举的,此时聚在一起,倒也在情理之中,沈静璇没有多想,在沈正阳的安排下,坐在了书桌东面。 沈正阳摊开画轴,沈静璇细细一瞧,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二哥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 沈正阳以为沈静璇赞这画作大气磅礴,他很是得意的将画轴合上:“还有三幅,拼凑起来,才是一个整体。” 沈静璇接过其他三个卷轴,展开拼在一起一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这是今年的秋闱试题?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四个公子都愣住了,诧异的看向沈静璇。 “你们看。右上这幅,山石中藏着什么字?与右下这幅竹林中藏着的字连在一起是什么?这是试题!”沈静璇提示道,眼前的,真是上一世的试题! 她的心很慌,她不清楚沈正阳他们怎么落入圈套的,不知道这画作他们得到多久了。 书房内四个公子都震惊了,仔细将四幅画中藏着的字连起来看了又看,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试题。至于是不是今年科举的,他们却拿不定主意。 沈静璇没空细细解释,总不能说因为她重活了一次,所以敢肯定这就是今年秋天的科举题。 沈正阳相信自家妹妹。他严肃了起来:“这是昨日族学下学后。一个卖画的卖给你方表哥的。” 沈静璇看向方名易。方名易挠了挠后脑勺,讪讪的解释道:“我觉得这画不错,所以今日拿来给大家看看。刚好四幅。所以给了大家一人一幅。” “二哥!郭大哥,方表哥,柳公子,你们将画都交给我。”沈静璇浑身的神经一瞬间绷紧,她腾的站起,对着门外喊道,“秋香你进来。” 沈正阳将画作卷起收在一处。 秋香走了进来,沈静璇交代道:“回将军府,去请白影,我知道她伤势未愈,但是事关重大,请她务必过来一趟。” 秋香狐疑的看了眼在座的公子们,点点头应下,出门而去。 沈静璇写下一封信,又喊:“百灵,进来。” 百灵脆生生的应了一声,笑嘻嘻的推门进来,见到屋内神色凝重的众人,这才收起了嘴角的弧度,她有些不安的走向沈静璇:“表小姐,怎么?” “回去找你父亲,将这封信函交给他。”将信函交给百灵,沈静璇还是不大放心,交代道,“让秋芬陪你一起去。” “那表小姐您自己呢?”百灵有些懵,主子身边一个丫鬟都不留吗?出什么大事了? 沈静璇摆摆手:“我就在国公府,随便哪个丫鬟临时凑合一下就行,你快点去,不要耽误了正事。” 百灵乖巧的接过信函,与秋芬一起匆匆离去。 沈静璇看着屋里的几个人,再次问道:“这些画作是你们刚刚接触到的?” 沈正阳摇头:“不错,我们正在惊奇这四幅画的精巧。我知道你喜欢赏画,才去喊你。谁要陷害我们?妹妹可有什么线索?” “泄题这样的事,自然是与主考官脱不了干系的。这事你们不要声张,我来安排门道解决这事。”沈静璇坐下,托腮思考半晌,想到了几个可能的人。 环视一圈,她将其余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中。 郭少康是个乐天派,并不觉得有什么,神情很是轻松的在品着香茗。 方名易是个小心谨慎惯了的庶子,出了这样的事,他很是紧张,正不安的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柳子卯出生微寒,却不卑不亢,虽然神色凝重,却已经拿起毛笔在写着什么。 至于她的二哥沈正阳,这个被她寄予了厚望的嫡兄,听了她的话后,像个没事人一样,在捧着大学温习功课。 泄题了,自然会废了再出新的,不温习功课,难不成还指望靠这题目?沈正阳不傻。 沈静璇将几幅画作再次拼在一起,不得不叹息背后那人用意险恶。 四卷画作,分别写着不成句子的断句,藏在泼墨的山水画竹林里,拼在一起,才能看出写的是今秋的考题。 在场的几个公子虽然不是很确定,但是却也是信了大半,因为这题太符合今年主考官的性格了。 此时他们耐心等着沈静璇有所表示,因为大家都听说了庆典那日的事,太子亲自探望过的小娘子,那必定是太子的心上人了。 事关重大,也许沈静璇真的有什么好办法,比如,想办法通知太子? 书房内一时没有人说话,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白影出现,沈静璇才松开了摁揉额头的手。 她将事情交代一遍,写了密函交给了白影。让她带上秋香和画作,一起去见孟承渊。 秋香擅使暗器,一路保护一下受伤的白影还是可以的,这事大意不得,对方既然能搞到科举题,定然不是泛泛之辈。 不过,万一白影和秋香在路上一道遭遇不测该怎么办? 沈静璇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等等,我再想想。” 白影退到一旁候着。其余人却好奇,这白影是什么身份?沈静璇没心思解释,一直考虑着怎么做才妥当。 总不能直接请孟承渊过来吧?虽然好过证据被人劫走毁掉。但是。请太子出宫,谈何容易? 暗中的人蓄意谋害,一定会派人盯着方名易等人的,这事必须谨慎。 对方到底打算做什么呢?用这题忽悠沈正阳等人。然后再怂恿考官出新题? 不对。这样一来。就算他们几个因为考题与认为的不一样而发挥失常,也不至于因泄题而身陷牢狱。 对方的打算,一定是趁着这试题多传播几个人之后。再让人搜罗出画作,进行栽赃。 沈静璇想清楚了这一点,心中稍稍安定些许,这样一来,她就有时间做出安排了。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东西烧了?”方名易想了半天,提出这么个一了百了的计策。 沈静璇当即否定:“不成,这是蓄意陷害,一次不成还有下次,只怕官府的人不久便会行动,要将你们几人一并抓起来。” “那怎么办?”方名易没了主张,若是考取功名的机会没了,他便失去了为自己母亲和妹妹出头的机会,这次秋闱,对他太过重要。 沈静璇对沈正阳说道:“这样,将这四幅画仿造两份。白影带着一份,从一贯的路线去请太子。我带着原画,化妆成小厮,走暗路去求见太子。剩下一份仿造的,你们四人一人一幅收着,等官府的人来搜,藏得隐蔽些,帮我拖延时间。” “万一被搜出来呢?”方名易不解,这么大费周章,是要做什么?不让烧,又让官府来搜,这不是找死吗?到时候可真得是百口莫辩。 郭少康思索片刻,却拍手称赞道:“好计谋!就是要让他们搜出来,但是要拖延时间,让他们不那么容易得逞。” 方名易更不懂了:“这是个什么意思?”这还是自掘坟墓啊。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暗度陈仓。白影负责调虎离山,我们几个负责声东击西,静璇妹妹负责暗度陈仓。”郭少康笑着放下茶盏。 沈正阳接道:“不错,对方一定不想我们这么早将证据交给太子或陛下。白影定然会遇袭,白影需要偷偷放水,让对方紧张。然,这样做的目的,最终却是要让伏击的人得到仿造的画,进而麻痹对方。这样一来,官府那边会在确认抢回来的是赝品后,才来搜寻我们几个藏着的。他们会以为我们身上的才是原画,我们几个一定要拖延再拖延,在最大程度上给我妹妹争取到时间。” 柳子卯恍然大悟,点点头表示赞同。 方名易却是愣住了,他讶异的看向沈静璇:“表妹,你怎么想到的?”他感到了害怕,这个表妹,怎么这么有计谋? 沈静璇无奈的笑笑。怎么想到的?当然是因为吃过亏。重活一次,不得不将上一世落败的经验进行总结,进而在这一世得到改进。 正如那一日在枫院,四叔教导她的那样:珍惜复盘的机会,并从中得到进步。 “事不宜迟,几位哥哥一起来制造赝品吧。”沈静璇催促道。至于为什么要用赝品,那自然是为了最大程度上的迷惑对方。 方名易却又问:“你确定官府的人不会现在就来,到时候我们几个可就被一网打尽了。” “不会,官府的人一定与暗中谋划的人是沆瀣一气的,他们不敢来,因为你们几个刚刚碰面。”沈静璇解释道。 方名易还是不懂。 沈静璇扶额,这个表哥,有点笨啊。 郭少康及时帮忙,耐心解释道:“哎呀方老弟,你不会是故意为难静璇妹妹的吧?背后的人设计你一个方家庶子做什么?自然是要将你身边的我们牵连进去。对方不敢保证我们几个一定会中计,一定会多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领悟到这画的玄机。” “那还是不如现在就来抓我们哪。”方名易转不过弯来。 沈静璇只得接着补充道:“你们刚刚领悟到这个玄机的时候,是最防备的时候。我沈家有藏宝密室,他们怕你们将画作藏到那里面,因为我沈家一定不会让他们毫无根据的去搜。他们的人会跟着你们,确保你们至少有两个人以上藏着这画了,才能出手,人赃并获!” “不错,为了确保栽赃成功,他们会在你们回到各自居处后再出现。所以,赶紧的,别白费了我妹妹的好计策。”沈正阳催促道,沈静璇开始帮忙磨墨。 半个时辰后,白影听从沈静璇的要求,将暗卫的金牌交给了沈静璇,随后与秋香带着赝品出了安国公府。 沈正阳将小松叫了进来。 沈静璇躲到屏风后,套上小松的衣服,脸上抹了灰,扮作了小松,与沈正阳演了场戏。 沈正阳将杯盏摔碎在地,对着沈静璇怒吼一起,沈静璇接过沈正阳从沈骏杉那里拿来的腰牌,故意跌跌撞撞出了书房,身上藏着那四幅画的原画。 最终,除了沈正阳和客居在国公府的方名易,其余两人各自带着一幅赝品打道回府。 沈静璇走安国公府后院角门出去,专走小巷,一路向皇宫赶去。 如她所料,白影在路上遭遇了伏击,在秋香的帮忙下,总算是有惊无险的捡了条命,却也故意将赝品画作丢了。 对方发现夺回来的是赝品,便误认为郭少康等人带着的是正品。 郭少康等人回府后不久,官府的人便找了上门,几人都在努力与官府的人周旋着。 沈静璇出现在了宫门口,亮出沈骏杉的腰牌,递上银两,求见太子。 侍卫将沈静璇好生打量一番,接了银子,却不放行,说是大内禁地,不是谁想求见太子就能求到的,看在银子的份上,就不将沈静璇当刺客了,让她赶紧回去。 沈静璇一早料到会这样,她只好将白影的金牌亮出,那侍卫才变了脸色,以为沈静璇杀了暗卫,当即命人押上沈静璇,大刀架在她脖子上,将她带去了东宫。 孟承渊正处理着征西大军的事,东宫里,太子太保,太子太傅等人都在。 见侍卫押了所谓的刺客过来,孟承渊不耐烦的摆摆手:“斩了就是。” 沈静璇在外面听见了这声音,只得喊道:“殿下,是我!” 孟承渊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愣,丢下毛笔,出了内殿。 见地上跪着的人灰头土脸的,孟承渊一时之间还有点不敢相信是沈静璇。 “放肆!将刀拿开!都给我退下!”孟承渊冷喝一声,斥退了侍卫,亲自扶起沈静璇,将她好生打量一番,随即扬声:“取水来!” 墨竹点头应下,还没走两步,却又听孟承渊令道:“慢着,备好水在殿外候着即可。” 孟承渊不想让身后的老儒们认出沈静璇,只得让墨竹等等。 沈静璇凑在他耳边说道:“事关重大,能不能单独跟你说?” PS:抱歉今天这一章是重头戏,改了又改才发,晚了十几分钟,读者亲们见谅。 第九十三章 替身 孟承渊点点头,揽着沈静璇就要往里走去。 此时,太子太保严正走了过来,虎着脸捋了把胡须:“殿下?这是?” 沈静璇亮出暗卫的金牌,严正恍然,将沈静璇当做了暗卫。 严正自动让开,顺便朝其他几个老家伙使了个颜色。 孟承渊带着沈静璇去了内殿,老儒们在外面候着,由雪竹招待,用着茶点。 沈静璇将原画交给了孟承渊:“清风,你怎么大意了?最近太忙了吗?” 孟承渊展开那画卷,在沈静璇的示意下拼在一起一看,神色大变。 事关科举大事,他不敢越俎代庖,只得带着沈静璇去了轩宇帝那里。 轩宇帝震怒,当即下令派人彻查,却遭了孟承渊的阻止。 “父皇,对方一定是有备而来。此事不可声张,沈二小姐冒死赶来,可不能辜负了她的苦心。儿臣想着,这事可以这样解决。”孟承渊扶起地上跪着的沈静璇,走到轩宇帝面前劝谏着。 轩宇帝看了看沈静璇,又看了看孟承渊,挑眉问道:“哦?你有什么良策?” 孟承渊沉思片刻,斟酌好措辞,说道:“儿臣以为,此事幕后操作者必然身份显赫,权势极高。若是贸然阻止,对方定然会有准备。因此,儿臣不建议打草惊蛇。儿臣以为,为今之计,最好的便是将计就计。” “渊儿的意思是,让手上持有这四幅画作的人干脆被官府拿下。你再顺藤摸瓜,找出幕后黑手?”轩宇帝丢下手中的画,问着孟承渊,却看向沈静璇。 如此一来,沈静璇的二哥必然是要入狱的,沈静璇会同意吗? 轩宇帝意味深长的目光投来,沈静璇并未闪躲。 既然轩宇帝与孟承渊都认为这样才是上佳之策,那她怎么能反对,只不过要委屈一下沈正阳,还有那个笑得爽朗的郭家大哥了。 方名易和柳子卯。沈静璇跟他们不熟。自然也就不会有多余的考虑。 迎着轩宇帝的目光,沈静璇点点头:“但凭陛下和殿下安排,臣女深知大局为重。” 轩宇帝再看孟承渊,孟承渊神色镇定从容。对这样的决定并未犹豫徘徊。 在轩宇帝看来。如果长子因为儿女私情而耽误了朝廷大事。那么长子身侧的小娘子,定然不会是他的良配。 如今看来,这个小娘子还算识大体。长子也没有因为事情牵扯到这个小娘子的兄长而动摇分毫。 轩宇帝本是不看好这两人的,此时却觉得再多观察一阵子也无妨。 孟承渊接着说道:“最好的办法是,父皇不动声色的将试题替换了,儿臣会立马着手调查,而考生中若是有人与泄题有牵扯,最迟也会在秋闱时露出马脚。只是这样一来,就要苦了那四位郎君了。” “朕瞧着这个主意不错,那四个郎君,可以让他们在狱中应试。在狱卒的监视下,他们想做手脚也没机会。如此一来,说服力倒是反而比放他们出去更甚一筹。不错,这事就这么办,渊儿你要谨慎些,不要露出口风。”轩宇帝说着,再次审视一般看向沈静璇。 沈静璇跪下请道:“臣女愿意成为派的上用场的棋子,请陛下将臣女以污蔑朝廷大臣的罪名,下大狱。” “你胡说什么!”孟承渊闻言惊呼一声,大狱,那可是连男人都吃不消的地方。 上一世,沈静璇最后的日子基本就是在那里面度过的,孟承渊怎么忍心再让她进去。 孟承渊急忙阻止道:“你一个小娘子,进去与不进去,又有多少分别?这事有陛下与本殿操持,没必要牺牲你。” “殿下,臣女自知无能,但是,只有臣女进去,对方才会放松警惕,陛下与殿下才能更有胜算。同时,这也是臣女自保的方式。试想,若是臣女就这么出去了,殿下又怎能保证臣女不会受到跟踪,不会受到暗算?臣女入狱,既麻痹了敌人,又保全了自己。请殿下原谅臣女的怯懦。”沈静璇安静的说着,不去看孟承渊的双眼,她怕自己妥协。 经过那血淋淋的惨死,孟承渊比以前更加紧张她,更加害怕她遭受伤害。她只有这么做,孟承渊才能放开手脚去布置,才不会总是惦记着她的安危。 大狱算什么?这一世总不会像上一世那样遭受酷刑。 孟承渊紧紧的逼视着他,极力压低嗓音说道:“本殿自认有能力保护你周全,你又何必?” 轩宇帝好整以暇的看着,不说话,小娘子的建议是不错,却也的确出人意料。 以他对自己长子的了解,长子多半是不会同意的,尽管他也希望做戏做全套。 这种时候,就让他们这两人去争好了,他也能借机看清楚,长子的意中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沈静璇一直回避着孟承渊的目光,被逼得急了,只能咬牙抬头,与孟承渊着急关切的目光对上。 这个傻子,当着轩宇帝,干嘛这么毫不掩饰?她可是怕得很,她怕轩宇帝恼恨自己影响了清风的判断,怕轩宇帝气恼她为难清风。 轩宇帝对清风的看重,可是朝野尽知的,他没有像别的帝王那般,视长子为猛虎。 他曾说过:“那些害怕皇子篡位的都是无能的皇帝,朕不是,朕自认不会培养出那样的白眼狼,更不会任由江山落入不孝之子的手中。” 轩宇帝最终还是失算了,他信任的人没有辜负他,却是被他忽略的那个皇子,将他送上了黄泉路,夺得了他本欲留给长子的江山。 沈静璇看着清风激动的神色,于心不忍。却又不能妥协。 如果单单是二哥入狱,那她还好面对一些,可是偏偏事情牵扯到了郭少康,这可是她大姐的意中人,如果她自己毫发无损的回去了,她与长姐的矛盾势必又会加深。 她入狱,已经不只是一举两得那么简单的策略了。 孟承渊却也倔强的很,什么他都会退让,然,要让他看着心爱的人去吃苦。他做不到。 他将沈静璇从地上拽起。强忍着冲动,沉声对轩宇帝请道:“父皇,请容儿臣与沈二小姐谈谈。儿臣想要弄清楚,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轩宇帝笑着应允。目送这两人去了偏殿。 挥手让内侍们退下。偌大的偏殿里。只有孟承渊与沈静璇。 他将伸出手,用指肚擦拭着沈静璇脸上的灰黑,目光极尽隐忍。满含柔情。 低沉压抑的嗓音钻进沈静璇耳中,她听到清风问她:“月儿,你可知我从醒来便坐卧难安?我不会让你再进入那样的地方。你给我好好的,毫发无损的长大。” “清风……”沈静璇眨着明亮的杏眼,专注的看着她的夫君,他变了,变得更有决断力,更有担待了。 不变的,却是对她的温柔和呵护。 侧脸在宽大温热的掌心上蹭了蹭,沈静璇只能妥协:“那,找个人,冒充我入狱,可好?” “这才是我的月儿,不要因为想让对方好看就让自己受罪,我不同意。冒充的人我来安排,你乖乖的呆在宫里,我去求父皇,让你冒充宫女,住到锦妃或者淑妃的宫中。”孟承渊终于笑了,他看着心上人的花脸,并不觉得她丑,却觉得她更加可爱了。 他轻轻的捧起沈静璇的脸,作势要吻她的唇,沈静璇却羞涩的别转头去:“清风,别,好歹,好歹等我洗把脸。” “傻丫头,无论谁嫌弃你,我都不会,乖,害羞就闭上眼。”孟承渊温柔的劝说着,充满磁性的嗓音里,满是蛊惑的腔调。 沈静璇双颊滚烫,顺从仰起面庞、闭上眼。 真是的,都老夫老妻了,居然还会脸红。她在心中嘲笑着自己。 孟承渊终于含住了她的唇,像是吃到了糖的孩子,满足的笑了。唇舌痴缠一番,沈静璇定力不够,狼狈的推开了孟承渊,差点就要软在他怀里。 溽热的气息却不依不挠的扑向她的颈窝,孟承渊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拽回,一手抬起将她凌乱的发梢掖好。 温言软语钻入心扉:“我不会再让你吃苦,哪怕一丁点,也不允许自己再失败到连累你。月儿,走,跟我去见父皇。” 沈静璇浑身酥麻,不自觉的就放弃了抵抗。她嗅着记忆中的龙涎香,顺从的点头。 孟承渊终于放过了她,帮她理好衣服,带她呼吸渐缓,才带着她去了轩宇帝那里。 轩宇帝准了孟承渊的计策,让他自己去布置,不要打草惊蛇。 雪竹从暗卫的训练营找到一个与沈静璇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带来了轩宇帝面前。 帮着这个编号二十九的女子做好了乔庄,雪竹又将带来的湿毛巾和宫女衣服递给了沈静璇。 沈静璇擦干净脸,换上宫女的衣裳,退到一旁。 孟承渊神色冰冷,用那高高在上,不容抗拒的口吻对那替身说道:“你是陛下培养的死士,本就该为陛下尽忠。今日让你去大狱,要的不是你舍生忘死,而是守口如瓶,咬定自己就是沈家二小姐。若事情败露,你要知道,与你同期入训的队友,都会被认定为不合格而处死。你好自为之。” 二十九恭敬的跪拜道:“卑职定然不负陛下与殿下众望。” 轩宇帝点点头,表示对这样的安排还算满意。为了演戏演得逼真,他将上好的内造松烟墨摔在了地上,对着二十九怒斥道:“放肆!竟敢污蔑朝廷重臣,你该当何罪?” 二十九颤抖着哭道:“臣女,臣女说的句句属实,请陛下明鉴!” “一派胡言!来人!将这颠倒是非的蠢货拖出去!”轩宇帝扬声呼喝。 大殿外的侍卫推开门进来,将二十九制服:“陛下,该怎么处置?” “下大狱,待朕慢慢审她!”轩宇帝手一挥,这事就这么板上钉钉了。 第九十四章 跟踪(紫如妍和氏璧+) 二十九被带了下去,沈静璇由陶公公领着,被带去了锦妃宫中。 人走了,轩宇帝才用好奇的目光看向孟承渊:“渊儿为何不让她留在东宫?” “父皇,儿臣……”孟承渊面色凝重的看向轩宇帝,瞬间明白了轩宇帝的意思。 孟承渊急了,跪下解释道:“父皇,儿臣不会让她做妾,儿臣求过父皇,父皇也答应过儿臣,请父皇不要为难沈二小姐。” “可是渊儿,她的父亲昏庸无能,安国公府越来越不成气候,她的家世,配不上你。”轩宇帝头头是道的分析着,长子喜欢这个姑娘,可以,让这个姑娘做个侍妾或者侧妃,这是上限。 要让她做正室?不不不,她的父亲安国公沈骏杉废物一个,沈家不足以成为长子的助力。轩宇帝不看好这两个人,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如果沈骏杉是个有为能臣,轩宇帝定然立即下旨赐婚,但如今,他眼看着长子情根深种,而沈氏一族除了四爷沈骏枫还能有点作为,其余人都是酒囊饭袋,在啃老祖宗的本。 这样的沈家,不拖他长子的后腿就好了,怎么可能反过来成为长子的助力? 他不允许自己的接班人有这么一个难堪的岳丈。 孟承渊深知轩宇帝的担忧,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徒劳,他便重重一头叩下:“父皇,孩儿有信心让安国公府振作,也有信心给沈二小姐安排一个足以配得上儿臣的身份。父皇若是不放心。那便宽限儿臣两年,可好?” “渊儿,你已经及冠了!朕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孩子都有了好几个了。你到现在连婚都未成,你这不是让朕被天下人笑话吗?是我大辉朝找不到配得上你的女子了吗?还是说,朕的渊儿是个清心寡欲的奇人?”轩宇帝难得的用了严肃的口吻。 他起身走下龙座,站到长子身前:“正室,有时候只是取回来摆着让别人觉得好看而已,你可以疼沈二小姐,可以宠她。都随你。但是正室,她当不起。” “父皇!儿臣无能,做不到父皇说的那样。儿臣不是糊涂的人,父皇说的儿臣都明白。所以儿臣恳请父皇宽限两年。”孟承渊依然坚持着。这辈子。他不会妥协,哪怕是个花瓶,哪怕像方诗雅那样。被方丞相硬塞到他府上,他也不会再接受。 说到底,人毕竟不是花瓶,会有贪念,会有野心。 他不允许方诗雅之流再来刁难他的月儿,这一点,他绝不会放弃坚持。 轩宇帝紧紧的逼视着孟承渊,他知道长子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担心,担心沈家会拖累长子。 “沈二小姐,朕看得出来,是个进退有度,识大体的好女子。既然渊儿坚持,那朕便宽限你两年。两年后,安国公府还是乌烟瘴气的话,你就什么都别想了。在这之前,趁中秋的时候,让你母后好生看看这个姑娘。”轩宇帝也提出了条件。 什么都别想了,那就是说,连让沈静璇做他的侍妾或侧妃都别想了。 不成功,便成仁。 轩宇帝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孟承渊目光坚定,胸有成竹一般应下:“儿臣遵旨,多谢父皇!” “去吧,渊儿,征西大军的事,别耽误;泄题的案子,也交给你处置。想要任免一些为你所用的人,就放心大胆的去选。不过,人选定下之后,要让朕亲自过目。你到底还小,有些人披着羊皮糊弄你,你也未必看得出来。”轩宇帝拍拍长子的肩,洒然离去。 孟承渊长出一口气:“儿臣遵旨。” 回到东宫,孟承渊召沈骏枫前来商议要事,一个时辰后,沈骏枫离去,孟承渊派雪竹去锦妃宫中请七公主。 孟如霜正在御花园里与其余几个姐妹玩耍。 沈静璇去了锦妃宫中,并未见到她,只是跟着陶公公见了个管事的嬷嬷,随后被分到了花房帮助料理轩宇帝赏赐的秋菊。 雪竹到御花园找到了孟如霜,随后引着她来到了东宫。 孟承渊单独见了孟如霜,并不打算隐瞒:“双儿,你静璇表妹此时在你宫中的花房里。” “什么?那我去找她!”孟如霜欣喜万分,蹦起来就要去找沈静璇。 孟承渊笑着摇摇头:“不可以,那样会害了她。皇兄不能给你解释太多,你且记住,你表妹是来帮忙揭发一个大案子的,她若是去了宫外,会有危险,只能乔装成宫女。你不要去找她,但是皇兄希望你能留意一点,不要让花房的人为难于她。” 孟如霜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半天才消化完这个惊人的消息。她郑重的点头,大哥说的话,对她而言,比金科玉律还管用。 “皇兄放心,双儿会照看好表妹。”孟如霜拍拍胸口做下保证,随后辞别孟承渊,出了东宫。 乾西头所里,二皇子孟承津正坦胸而卧,他的身侧跪着披散着头发的莺儿,莺儿已经是他的侍妾,轩宇帝睁只眼闭只眼,并未计较。 左右不过是挑选给儿子的女人,长子不要了就给次子,也没什么。 莺儿是个有野心的人,冯家姐妹让她进宫来,为的可不是让她做一个淹没于群花中的普通侍妾。 就算傍不上太子,能留住二皇子的心,也是好的。 莺儿并没有按二皇子的交待,乖乖的喝下避孕的汤药。 来到乾西头所快一个月了,莺儿如愿以偿的怀上了孩子。她的月信没来,她卖力的呕吐着,终于引来二皇子的注意。 孟承津喊来太医,给莺儿诊了脉。太医说莺儿八成是怀孕了,只是因为时日尚短,不能有十分的把握。 这位名叫陶德的太医,是陶公公的侄子,为人严谨,从不敢空口无凭的下结论,且就算是十分确定的事,他也不会把话说满。 此时他说有八成的把握,听在孟承津耳中,那就跟十分的把握没有什么区别了。 让陶德开了堕胎的药。遣退了陶德。孟承津这才收敛起伪装的笑脸,狰狞的面孔瞬间欺近莺儿,他抬手就给了莺儿一掌,甩得莺儿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嘴角滴滴答答的。是那刺目的鲜血。 “殿下。殿下!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殿下!”莺儿吐着血,苦苦哀求。 孟承津懒得理她。命人去熬药,给莺儿堕胎。随后他回到卧榻上躺着,闭目养神。 脑海里,却是那一晚,清淡月辉下,那个毅然决然,纵身跃下流光湖的小娘子。 他是想拽住她的,可是那顺滑的衣料,像是知道主人的心意一般,从他的手中一下子就溜走了,不让他有任何的机会再去作弄那个小娘子,也不让他有一丝一毫的时间,去收回那几句逼她跳水的话。 孟承津枕在自己支起来的右臂上,左手覆于额头,试图让脑中那个挥之不去的小娘子消失。 莺儿颤抖不已,不住求饶,哭声像盛夏时分的蝉鸣一般,没有止境的聒噪在耳边,他恼了,睁开一只眼,瞄准莺儿的位置,曲腿一踹,将她踹倒在地。 “滚出去!”怒吼声中,孟承津依然保持着躺卧的姿势,并不打算多看一眼这个自己送上门来,还主动爬床的便宜女人。 莺儿哭泣着离开,屋内终于清静了下来。 孟承津闭上眼,在额头上拍打几下,沉默半晌,忽然起身,随便将衣裳拢了拢,系上腰带,披散着头发,走出了乾西头所。 长随小山跟了过来,拿着件披风给他披上:“殿下,眼瞅着太阳就要下山了,小心着凉。” “滚回去!”孟承津将披风扯下,甩在了小山头上,小山无奈,只得挽着披风,像以往那般,远远的跟着。 孟承津走着,看见了步履匆匆的孟如霜,随口喊了一声。 孟如霜停下,见是自家二哥,便笑着迎了上去:“皇兄在这里做什么?赏花么?” “七妹这么着急,做什么?”孟承津换上笑脸,温柔的看着孟如霜,看得出,她是从东宫那边过来的,只是不知道,孟如霜去东宫做什么。 孟如霜攥了攥衣摆,不会说谎的她,有些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半天,想不出借口,只能干瞪眼傻站着。 孟承津心中冷笑,东宫那边,又背着他在做什么了吗?问不出来没关系,他自有办法知晓。 有意为难一下这个庶妹,孟承津不再追问,却笑:“瞧你,怎么见到二哥就板着张脸,二哥能吃了你不成?” “皇兄,双儿哪里这样说过?皇兄还有事吗?双儿饿了,想回去了。”孟如霜憋得双颊绯红,原来做亏心事是这么的难受,她只是帮大哥隐瞒一下消息,这都快要撑不住了。 难怪母妃总是说自己笨,孟如霜默默嘲讽着自己,眼睑下垂,不敢去看她二哥。 孟承津却更加确定孟如霜藏着什么秘密,他摆摆手让孟如霜离开,自己却不紧不慢的跟在了后面。 孟如霜回到永和宫,不住拍打着胸口,总算是逃过了一次考验。 她向锦妃请了安,随后找了个借口,转身去了花房。 孟承津没有让守门的宫娥和内侍通报,直接进了宫去,跟在孟如霜身后,转过墙角,看到了花房内忙碌的一众宫女们。 PS:发现大家好像不习惯大长章,芥末还是单章三千搞双更吧。这是昨天的加更。 明日起恢复之前的双更模式,时间还是上午11:28;晚上18:28。 今晚还有更。 第九十五章 试探 孟如霜进了花房,一眼便瞧见了沈静璇,沈静璇勤谨的按照嬷嬷的吩咐,给一盆泥金九连环洒着水,并未发现门口站着的七公主。 然而,其余的宫娥们早已齐齐跪下,便显得沈静璇有些突兀。她听到宫娥们请安的声音时,忙将手中的水壶放下,转过身来低着头叩拜。 孟如霜甜甜的声音不急不缓的说道:“本公主只是来看看,最近方妃娘娘的宫中总是闹得欢,你们要是不学好,也想将永和宫闹得不得安宁,那可别怪本公主不留情面。” “奴婢们不敢。”宫娥们谨慎的垂着脑袋,齐齐表态。 孟如霜趁机多瞅了几眼沈静璇,强忍住冲动,总算是没有上前去:“好了没事了,你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 给了宫娥们警告,想必她们就不会太过为难新来的人了,孟如霜心中稍稍安定些许,转身离去。 孟承津从墙角出现,盯着花房中那个小心翼翼伺弄着花草的小娘子,嘴角扬起,眼中闪过狡黠的神采。 这一日日暮时分,沈正阳等人终究是没能耗得过官府的人,先后被下了大狱,关在了彼此相邻的牢房中。 方氏丞相府,方丞相正与内阁大学士,本次秋闱的主考官谢崇秘密议事。 谢崇是标准的文弱书生样,个头不高,常年闷在书堆里,导致肤色很是苍白。 方开辉则长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看上去当真正气凛然。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人会是狷介鼠辈。 谢崇伸手撩拨着茶盏上方的水汽,低头闭眼,抿了口甘冽的茶水,道:“还请丞相直言相告,下官迂腐,不懂丞相的意思。” “本官的长子,即将启程前往西南,谢老先生的祖籍,似乎便是那里的?”方开辉莫测高深的笑笑。 “然。只是不知。丞相问这个做什么?”谢崇还是一头雾水。今天被莫名其妙的请到相府,他从接到帖子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丞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此时听方开辉提及他的祖籍,他还是弄不懂。西南那里。除了一些故交。便再没有与他有干系的人了啊。 方开辉也知道这人做学问一流,搞朝政权谋则不行,他也懒得再卖关子。说道:“听说那里容易出疫病。还请谢大人为犬子美言几句,让当地太守多加关照。犬子若是染上疫病,本官也难做啊。” 谢崇恍然:“原来如此,不过,丞相亲自修书一封,岂不是比下官更管用?” “哎,你不是不知道,西南的地方官都很倨傲,天高皇帝远,哪里会听本官的,还是谢大人面子大。”方开辉谦虚道。 谢崇没有多想,干脆的应下,随后告辞。 谢崇离开后,靖宁侯冯有恭从内间走了出来:“看来谢崇还不知道泄题一事。” “不错,这个人没有城府,若是知道了,早就急的跳脚了。你且去打听打听,沈家和郭家的公子在狱中都说了什么。谢崇回府后,怕是很快也会知道的,先做好安排,别让他闹得太厉害。”方开辉交待着,微笑看向冯有恭。 冯有恭生的眉清目秀,阴柔的面部轮廓,清澈的偏女性化的嗓音,叫初见他的人会怀疑他是否是女扮男装来了。 冯有恭站到方开辉身后,双手按在他肩上:“辉,你怕不怕?万一此事败露……” “无妨,斩草不除根,只会后患无穷。郭少康只能怨自己投错了胎。至于沈家那个二小子,也是不得不除去的后患。这两个羽翼未丰,比沈骏枫好对付。先灭了这两家的未来,再对付一个尚未形成气候的沈四爷,那会更加容易。”方开辉伸手拍了拍肩上修长的手。 冯有恭又问:“你当真任由显哥儿去西南?那边可是九死一生的瘴气地带,万一……” “没有万一,显哥儿会带上该带的一切,不怕。你啊,还是跟以前一样,爱瞎操心。”方开辉语气柔和的说着,将肩上的手拿开,转身,看着冯有恭笑。 冯有恭摇了摇头,叹息道:“他到底是我的外甥,我怎能不担心?眼下,他去了西南,除了不放心那边的气候,我最担心的,还是沈家四爷,据说,他与太子走的很近。” “无妨,且让他春风得意一阵子,你看,秋天到了,冬天也快来了,他这一股微弱的春风,长久不了。”方开辉笑着起身凑到冯有恭身旁,揽住他的肩,与他一道去用膳。 谢崇回到学士府,解开披风,刚刚在罗汉床上坐下,准备休息片刻,却听院子里扰攘不休起来。 起身出门一看,才知大内侍卫前来抓他,说是陛下有请,事关重大,暂时不能跟他说到底怎么了。 谢崇到了宫里,跪在轩宇帝面前,不明所以。 一旁跪着的,还有副考官文华阁大学士莫笑闲。 轩宇帝身侧,站着太子孟承渊。 孟承渊与轩宇帝交谈片刻,由轩宇帝亲自审问这两人,两人都说不知道泄题一事,自己是清白的。 试卷由专人看管,不可能被盗走。这是谢崇的理由。 莫笑闲则辩解道,此事牵扯到了自己的外甥,自己没有道理这么做。 轩宇帝故意沉思片刻,下令将这两人释放,并宽慰了几句。 方开辉得到消失时,懵了:“你说什么?被释放了?陛下还说了什么?”他惊讶的瞪着冯有恭。 他本已穿好官袍,随时等着轩宇帝传召,谁知,轩宇帝竟然将人放了?这他就搞不懂了,人证俱在,轩宇帝搞什么? 冯有恭刚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解开披风。端起茶盏猛灌一气,才道:“据说沈家二小姐也被下了大狱,罪名是诬告朝廷命官。” “怎么可能?”方开辉愣住了,轩宇帝搞什么? “但是郭少康等人也没有被释放。”冯有恭也困惑了,“据说,搜出来的画稿是赝品,罪名与沈家二小姐一样,诬告朝廷命官。陛下已经下旨,让他们四个在狱中参加考试。若是成绩尚可,便有从轻发落的机会。” “我不明白。难道他们在拿人之前没有确定画稿的真伪?”方开辉震怒不已。一掌拍在案几上。将冯有恭刚刚放下的茶盏震落在地,发出破碎的声音。 冯有恭道:“那四个人遮遮掩掩,让白影带走了赝品,被咱们的人拦下了。所以。曹峰便认为四人手上的是原画。没有仔细查证。便将人带走了。” “也就是说,当那四个人到了大狱里,才发现画稿是假的?”方开辉坐下。面色凝重的思考着,眉头中间拧作一个川字。 冯有恭点点头坐下,握住他的手拍打着劝慰道:“辉,不急,我再去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如今陛下震怒,说这四人与沈家二小姐串通一气,诬告朝廷命官,必须严惩。我得看看莫家和沈家会有什么动作,我先走了,你好生歇着。” “慢着,这事有古怪。你随我进宫一趟,我觉得可能忽略了什么。”方开辉提议道。 冯有恭一向听从方开辉的,自然不会自作主张,他稍微歇了会,便与方开辉一并去求见轩宇帝。 他们身后,孟承渊派出来的人一直远远的跟着。 轩宇帝召见了方开辉,并未敷衍,很是严肃的将虚假的事情经过详细的说了一遍,方开辉还是不放心,问道:“陛下,那沈二小姐哪里来的胆子,竟敢言之凿凿的说她带着的是考题?” “那小蹄子显然是受人挑唆,方相若是病好了,那就帮朕查清楚到底是谁,竟然操纵小娘子陷害朕的臣子,朕定不饶他!”轩宇帝一本正经,神色上瞧不出一点的异常。 方开辉与冯有恭无奈退下。 到了宫外,方开辉一言不发,一直在思考这其中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回到相府,他命人将冯菀从老宅请了过来。 冯菀盛装打扮,款款迈步,扭着腰肢进门,冷哼一声:“你个死鬼,那么多宠妾,还想得起糟糠之妻?” “夫人错怪为夫了。”方开辉换上笑脸,揽住冯菀的腰,与她一并进了卧房,“夫人与小姨子整日说不完的话,为夫自然要退避三舍。” “放你娘的屁!”冯菀狠狠拍了下方开辉的手,骂道,“你个老不死的淫|贼,就想着寻花问柳。我算是想开了,一个沈姨娘算什么?我要做就作狠点,直接一把火将你这丞相府烧了,你就等着给那百十来号姬妾收尸吧!” “哎呦夫人,莫气,莫气!都是逢场作戏,别人送我,我不能不要,你看看,当初说好一起白头的,为夫什么时候亏待过你?”方开辉笑得谄媚,搂着冯菀在卧榻上坐下,伸手给冯菀摁揉着大腿。 冯菀将他的手拍开:“拿开你的脏手!” “啧啧,夫人今日吃了火药了,哎呦呦,好可怕,为夫还是去书房歇着吧。”方开辉一脸委屈的站起,作势要走。 冯菀骂也骂够了,自觉再刁难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男人嘛,不偷腥怎么可能?只要他在自己面前愿意服软,那就勉强饶了他吧。 冯菀起身,拽住方开辉的手:“你个死鬼,这辈子就吃定我下不了狠心了!” 方开辉笑着坐回床畔,放下帐幔,与冯菀亲热起来。 事毕,他才问:“吴姨娘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能有什么?因为上次下药的事,她至今还被禁足着,你有什么需要打听的,说与我听也是一样的,我去给你安排就是。”冯菀恼怒的捶了方开辉一下。 方开辉毫不避让,乖乖受了一拳,随后将事情说了一遍。 冯菀忽的坐起:“你说什么?这事与那个沈家二小姐有关?那个小妮子可是刁钻的很,保不齐又是想了什么主意要使坏。不行,我这就找人去打听。” 天色渐晚,很快便入夜了。沈静璇捶了捶酸涩的腿脚,跟着宫娥们回到住的地方。 地方不大,在偌大的永和宫中,说不上有多简陋,却也并不华丽。这是她除了大狱之外,住过的布置最简单的地方了。 不过无妨,身体操劳,所以入梦轻巧。她很快便睡了。 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在皇宫中度过。前世成亲时。她住的是太子府,直到轩宇帝病重,她才随着孟承渊搬回了东宫,就近侍疾。 一夜无梦。翌日清晨。她早早的跟着宫娥们起床。去伺候该伺候的人和物。 沈正阳等人在狱中过了一晚,第二天接到了狱卒传话,说是他们无中生有。诬告朝廷命官。 沈正阳站到铁栅栏那里,对着一墙之隔的郭少康说道:“后悔了没有?我可警告你,不许哀声怨气的。” “废话,这也算是一种人生体验,你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郭少康淡然处之,正吃着狱卒送来的饭菜。 狱中下毒,狱卒会死无葬身之地,这饭菜不需要多加担心。 大辉朝的奸臣们,从来不屑用这样卑鄙的方法夺去别人的性命,他们更愿意看到对手被问斩于菜市口。看着鲜血,看着庶民颤抖着逃离,他们会很有成绩感。 郭少康细嚼慢咽,沈正阳也饿了,落落拓拓坐下,开吃。 郭少康隔壁,柳子卯虽然心中忐忑,却也极力保持着镇定,他不说话,却听着别人交谈。 沈正阳另一侧,方名易絮絮叨叨的在问:“我们会不会被处死?你真的确定能行?” 沈正阳不耐烦的吼了一声:“闭嘴,吃饭!” 方名易耷拉着脑袋:“是我的错,你吼我是应该的,我没想到那些画……” “闭嘴,什么都别抱怨,乖乖等着。”沈正阳再次呵斥道,对这个表兄弟已经忍耐到了极限。笨就算了,还碎碎念,跟个老妈子似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方名易不敢再大声说话,却自言自语的接着絮叨着,沈正阳听见那几不可闻的声音,往郭少康那边的墙壁挪了挪,耳不闻心不烦。 男女不同狱,此时他们还不知道二十九被关押的消息,但是,这不耽误有好心人来让他们知晓。 孟承津在花房发现沈静璇后,便命人打听起消息来,虽然只得了些只言片语,却也拼凑出了大致的事情脉络,一想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莺儿被堕了胎,面色灰败的躺在榻上,他去瞅了眼,叫宫娥们小心照顾,不要让她乱跑,随后他离了乾西头所,来到了狱中。 狱卒不让他进来,说没有圣旨不得探视。 孟承津笑笑,让狱卒靠近些,说道:“无妨,你只要告诉他们,沈二小姐被下了女牢,去吧,本殿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狱卒不敢得罪二皇子,只是传个话,并不需要放二皇子进去,这一点,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将二皇子交代的话说了一遍,狱卒静静的观察着几个人的反应。 沈正阳丢下吃到一半的饭菜,沉默不语。 郭少康也没有吭声,柳子卯一向觉得自己人微言轻,自然也不会发表意见,唯有方名易,开始大呼小叫:“怎么办?怎么办?” 沈正阳呵斥道:“什么怎么办?吃你的饭!我妹妹不会那么无用的,我相信她,我会等新的消息。” “你信她,我为什么要信她?她不是我妹妹!难道你没有听到,她也被抓了。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方名易痛苦的抱着头,开始胡言乱语。 郭少康思忖片刻,说道:“多谢这位大哥,我们知道了,您请歇着去吧。” 狱卒走了,郭少康才对沈正阳说道:“这里面,有什么误会,或者,你妹妹又想了什么新的法子?” “我也这么认为,也许这是她随机应变,不得已的做法。”沈正阳点点头,丢下竹箸,起身在牢房内踱着步子,道,“难怪上午狱卒会说,陛下让你我在牢中应试,这可能是我妹妹新的计策导致的结果。” “多半是这样。总之,既来之则安之。哎呀,这也算是别开生面的体验啊,哈哈。”郭少康笑着拍了拍身上的泥灰,站起来吟了一首诗,“牢狱不见窗,难寻明月光。少康劝正阳,且当好时光。” 沈正阳闻言哈哈一笑:“你这猴子,这写的什么破诗,赶紧的,别考了。回家种田去吧。” “滚!”郭少康佯怒骂道。“我若是种田,不拖你下水,岂不是空虚寂寞冷?你等着,出去了有你好看。” “哈哈。好。你也等着。你若是考不过我。干脆别丢人了,拜我为师好好学学吧。”沈正阳哈哈一笑,苦中作乐。 孟承津离开后。直接去了东宫:“皇兄可是在忙什么大事?” “没什么事,你不去看看筝妹?别出了岔子,回头你对父皇和大舅都不好交代。”孟承渊头也不抬,正看着手头从东厂汇集来的报告,基本上已经可以断定幕后主使是谁了。 孟承津凑过去,孟承渊有意试探他弟弟,因此他并不掩饰,让他弟弟去瞧。 孟承津拿起手头的卷宗,冷笑着扫了几眼,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亲自去见方开辉。 居然敢背着他搞这么大的动作?岂有此理! 方开辉盯着他解释道:“殿下如今尚未成亲,依然无法住到外面的皇子府中,无法封王。臣是在为殿下铺路。这些人都是与沈四爷有关联的,只有剪除了他们,才能安心对付沈四爷。沈四爷倒了,太子那里才会少了好不容易扶持起来的臂膀。” “而且,主考官是太子的人,泄题风波,太子定然无法全身而退,到时候,群臣会上奏,请示陛下让太子早日大婚。”冯有恭不失时机的补了一句。 孟承津冷笑一声:“大婚?你们以为,让太子得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就可以逼他早点大婚了?还是说,方丞相你一早就打算趁虚而入,等太子孤立无援之时,将你的宝贝女儿推过去?” 方开辉讪讪然一笑:“什么都躲不过殿下的法眼。” “届时,辅佐太子的人都会受到牵累,方相出面保住他,陛下为了太子,定然会同意与方家联姻。”冯有恭成竹在胸的说着。 孟承津眼中戾气迸现,他将案几上的茶盏摔碎在地:“放肆!这就是你们的大计?你们可知,太子那里已经收集到了你们的罪证?如今,你们打算怎么做?你们想必是忽略了一个人,的确,她是那么不起眼,被忽略再正常不过。本殿警告你们,速速将涉案的手下处理掉,不要让太子有时间去行动!” “殿下说的是谁?”方开辉不以为然。 冯有恭阴柔的嘴脸笑意盎然:“殿下是不是紧张过头了,太子能掌握罪证?总不能调用东厂的人吧?陛下可是从未让任何皇子染指东厂的。” “你说呢?”孟承津瞪着冯有恭,慑人的眼神,盯得冯有恭的笑凝结在了脸上。 “这不可能!”方开辉忽然站了起来,“自古以来,哪一朝的皇帝不是防着皇子的?陛下会让东厂的人给太子做事?这不可能!” “面对现实吧。那个沈二小姐,怕是也已经掌握了你们阴谋的罪证,下了大狱的只是替身而已,她本人在锦妃的宫中好生待着呢。”孟承津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去。 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他可不会替他们善后。 若不是看到东厂的密报,他不会相信自己的双生兄长已经得到了父皇那么高的信任度,连东厂的人都让他调用了。 心头升起难以压制的妒意,同一时辰,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两个孩子,凭什么只因为前面那个早出来一炷香的时间,第二个就不受待见? 他不会认命,绝不! 既然老大心仪那个沈二小姐,那就将沈二小姐夺走好了。 上次庆典的时候,他已经试探出了大哥对沈静璇在意的程度,加上那一晚在流光湖畔,大哥竟然奋不顾身的投湖去救沈静璇,他已经确定,沈静璇是他大哥的短板,只要拿下沈静璇,他大哥定然溃不成军。 如今,沈静璇在永和宫,只是个冒充的宫女,他只要将沈静璇变成他的人,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这么想着,他直接去了永和宫,给锦妃请安后,借口听闻锦妃宫中的菊花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去了花房。 第九十六章 觉醒 沈静璇正在侍弄花草,花房的顶棚是明瓦所造,能将阳光透进来。 在阳光下忙碌了大半天,她的额上不断冒出汗水来。 昨儿个七公主到来,她并不意外,然而,为了避免自己身份败露,她只得避免相认。 七公主的震慑还是管用的,原本她来后,宫娥们一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甚至有领头的想给她点下马威瞧瞧。 她属于别人不招惹她,她不会主动生事的那种人,那领头的宫娥虽然言语尖利,但到底没敢直接对她说什么,她便没有理会。 说到底,她是陶公公亲自带来的人,光是这一份瞧得起,就算得上莫大的体面,领头的宫娥想要为难于她,也得掂量清楚她与陶公公到底相熟到什么程度才行。 因而,沈静璇与宫娥们倒也相安无事。 此时,孟承津来到花房,身后呼啦啦跟了一堆内侍和宫娥,阵仗不可谓不大。 孟承津浅笑着看向跪拜在地的众人,伸出手去,指着这个,再指着那个,每次都从沈静璇面前晃过,随后又落到了别人身上,却又不做停留,少顷再次从她面前晃过,将宫娥们的胃口吊得十足。 良久,他才道:“本殿那里新得了几株紫殿清霜,听说你们这里来了个侍弄花草的高手?那就到本殿住所来,好生帮本殿打理打理。这可不只是借用一下,若是表现得好。本殿自然会请锦妃娘娘将她赐给本殿。若是表现不好,那便是以下犯上,本殿就得酌情处置了。” 宫娥们你望望我,我瞧瞧你,新来的?好像除了昨儿个新来的,便再没有别人了啊。 大家交换了眼神,随后齐齐看向低头不语的沈静璇。 沈静璇心中咯噔一下,不清楚二皇子到底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高手?她算哪门子高手?只是跟着戴氏耳濡目染了不少罢了。慢着,高手,她来这里可从没说自己是高手。陶公公自然也没说过。所以,二皇子是故意的? 推脱还是应下? 推脱是不识好歹,应下是羊入虎穴,哪一个选择对她都不利。 双儿表姐哪里去了?沈静璇头一回想要依靠外界的帮助。身份。当真是一个人得以立身的根本。 她不能以宫娥的身份去对抗二皇子。暴露身份不说,还会牵连狱中的哥哥。 可是应下的话,二皇子是认得自己的。还是不成。 她不说话,进退维谷间,最终只得垂眉颔首讷讷道:“奴婢不懂紫殿清霜该如何料理,请殿下另选高明。” “哦?可是锦妃娘娘已经准了,怎么,你想抗旨?”孟承津痴痴的笑,欺身而近,就要去将沈静璇拽起来。 沈静璇低下头向后退去,一下子撞上身后的花架。 孟承津抢上前去,将半空掉落的两盆花接住,又将歪倒的花架扶好,这才看向沈静璇叹息道:“哎呦小娘子,好大的胆子,可知这一盆花,就够你做上一辈子的奴仆杂役了?” “奴婢谢殿下救护。”沈静璇后背吃痛,前些日子为了救护表妹受到的撞击尚未好全,此时被花架一硌,触动淤青未消的皮肉火辣辣的疼。 孟承津故作亲昵,向她身前逼近一步,将她逼退到花架与花房墙壁的角落里,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俯下身去,将溽热的气息吹打在她面孔上,唏嘘道:“好美的小娘子,怎么能埋没在花房中呢?到本殿这里来,自然有你的好处。” 宫娥们哗然,二皇子向来风|流,看上哪个宫娥就要走,这种事,大家已经司空见惯,可是,这么公然的在众人面前,大家还是闻所未闻。 这个名叫静儿的宫娥是个什么来头?竟然刚来一天就引起二殿下的注意了啊! 眼红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有说沈静璇狐媚惑主的,有说她故意装小绵羊博取二殿下垂怜的。 孟承津猛地回头瞪向众人:“都滚出去!” 宫娥们被这一嗓子吼得心里发毛,一个个瑟缩着开始往后退,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 沈静璇无路可退,抬起头来瞪着孟承津:“二殿下戏弄够了没有?放开我!”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二皇子就是故意的,清风一定不小心泄露了机密,让二皇子察觉到了什么。 猛地推开孟承津,沈静璇作势要逃,却被他一下子紧紧的扣住了手腕,顺势一拽,要将她拉入怀中。 沈静璇心慌不已,这种事,怎么会在她身上发生? 清风哪里去了?二皇子要做什么?明明认出来她了不是吗?偏偏又故意当她是个一般的宫娥,非要她背上骂名才甘心吗? 这个畜生!沈静璇恼羞成怒,奋力一甩,试图挣脱孟承津的钳制。 孟承津看到她如此狼狈,心中很是快意,故意将手松开,却又在她即将逃离时伸腿一勾,将她绊倒,又在她倒地之前,将她捞在了怀中。 瞬间欺近的气息,无处可逃的钻进沈静璇肺腑之中,她真的慌了,上一世赴死,她都不曾这般失措过。 就在此时,她的后肩却传来热辣的刺痛感,她的身上腾起一道红光,由稀薄到浓烈,一点点清晰起来,凝结成一个鸟头的形象,劲风骤起,将她的长发吹得四下飘飞。 孟承津骇然松手,尚未退完的宫娥们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了,唏嘘声惊呼声不休。 沈静璇面色凛然,眉梢眼角都凌厉了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 她站在火红色的光晕和劲头十足的烈烈风中,义正言辞的说道:“二皇子何必欺人太甚。不要问我是谁,也不要试图问她。今日你过分了,我只出来警告你一次,下一次,可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眸光变得寒冷无比的沈静璇抬手一扬,一股劲风从袖中扫出,瞬间将孟承津推到了花房外。 这一幕,被听闻到动静而赶来的锦妃瞧了个正着,她愣愣的看着姨侄女。驻足不前。 这。到底是谁?她身后的,是火凤凰?传说中几百年一降世的传奇? 沈静璇见锦妃已经到来,且那神色似乎已经认出了自己,她不由得松了口气。身后的火凤凰幻像瞬间消失。劲风骤停。她已经颓然倒下。 孟承津失神的看着沈静璇,任由回过神来的锦妃将她抱了出去。 沈静璇一觉醒来,抬眼便看到了七公主焦急的眼神。她只觉得嗓子干涩难耐,喃喃半晌才说出一个水字。 孟如霜亲自扶起她,端着一盏温开水,喂她喝。 “表姐,我,我是怎么了?”沈静璇头痛得厉害,倒下前,最后的记忆便是二皇子的刁难,怎么一睁眼,自己却躺到了女儿家的卧房中,看着周遭的布置,不正是七公主的闺房吗? 她将温开水咽下,诧异的打量着孟如霜。 孟如霜记得锦妃的嘱咐,关于那火凤凰的事一字未提,只说她和锦妃及时赶到,制止了二皇子。 沈静璇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丝毫不记得自己异能觉醒的事,却问:“那我为何昏睡过去了?” “太医说你这小身板不该操劳,是累着了,没事。”不会扯谎的孟如霜,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一句锦妃交代的谎话,脸涨得通红,不敢去看沈静璇的眼。 沈静璇没有留意到,只哦了一声,便要起来:“我去花房。” “不用了表妹,二哥认出你来了,你就好生在永和宫住着就好。大哥刚来过又走了,说是案子有了新的进展,不得不走开一下,稍后他回来看你。”孟如霜温声安慰着,看向沈静璇的目光却有些闪烁。 母妃封锁了火凤凰的消息,到底是为什么?看样子,表妹似乎真的不记得那事,可是,人多口杂,怎么可能封锁得住? 二皇子此刻正候在外间,任锦妃怎么劝也不肯走,这时候听到动静,他忙不迭就闯了进来。 他用少有的严肃表情看向沈静璇,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臣女不知二殿下所指为何。”沈静璇冷冷答道,不去与孟承津对视。 孟承津呵呵冷笑一声:“好,可是本殿偏偏记性好的很。要对本殿不客气?你尽管试试,看是你技高一筹,还是本殿魔高一丈。敢怒斥本殿的女子,你是第一个,本殿不会让你再有下次了,你等着!” 孟承津放下狠话,一甩衣袖,决然离去。 沈静璇莫名其妙的看向孟如霜:“表姐,二殿下说的,真的出自我的口中吗?” 孟如霜尴尬的打起哈哈,敷衍了一通,忙不迭跑了出去,说是看看膳房给她熬的药好了没有。 沈静璇独自坐在榻上,努力回想着昏倒前的记忆,对孟承津说的那句话,还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孟承渊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虽然他已经调查清楚了泄题一事,可是当他去拿人时,涉案的官员,死的死,逃的逃,让他扑了个空。 好消息是,他已经调查清楚了通风报信的人,只等轩宇帝定夺了。 两位考官,一个清白一个有罪,有罪那个,却因为其他人死亡或逃跑而失去了罪证,看样子,轩宇帝会装聋作哑。 至于幕后的方家,轩宇帝会一如既往的包庇还是一反常态的去追究,那就得等消息了。 沈静璇听完,忽然抬起头问道:“有罪的那个,可是我二舅?” 第九十七章 秋雨 孟承渊认真的看向沈静璇,静默点头。 沈静璇早有心理准备,上一世压垮她和清风的最后一根稻草,便是二舅的反水。 后来在狱中思前想后,沈静璇才认定,二舅从一开始就是二皇子的人。 难怪戴氏要想方设法的将大舅忽悠回了南疆,又难怪二舅平日里总是对外宣称避世。 二舅避的不是世,而是清风与她。 这一世,清风的庆典,二舅堂而皇之的不参加,沈静璇已经预料到了不妙。 泄题的事一出,更加直接的印证了她的猜想。 沈静璇有些欲哭无泪。 孟承渊看向她的目光却是带着些许探究的,来之前,锦妃跟他说了火凤凰的事,孟承渊早就知道沈静璇长着这个胎记。 只是上一世,他将沈静璇保护得很好,从来没有让她心慌急躁到激发火凤凰的觉醒。 这一世,他自以为算无遗漏,却还是疏忽了,终究是让二弟得逞,逼得沈静璇不得不唤醒体内沉睡的力量以自保。 这也是因缘巧合,如果不是因为泄题的事,如果不是为了将计就计的逮住幕后黑手,沈静璇不需要假扮宫女,也就不会因为身份原因而被二皇子逼到那个地步。 火凤凰的觉醒,到底是好是坏,他和沈静璇都不清楚,而此时,沈静璇显然不记得这事了,孟承渊却好奇,沈静璇身上会不会随着产生什么变化? 端详良久。孟承渊说道:“如今无法将你二舅问罪,但你二哥他们还得继续在狱中待着,直到秋闱结束。” “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是不是该回去了?”沈静璇垂下头来,难得见一两面,很快又要分离,这样的滋味,很不好受。 孟承渊却摇头:“不,父皇让你留下。征西大军那边,朝廷需要派人过去。父皇的意思是。让你父亲随军前往。” 沈静璇震惊不已:“我父亲?他不过是个文官。” “所以,领军的会是很有威望的武将。”孟承渊笑着看向沈静璇,他知道,她一定猜得出来。 “秦老将军?”沈静璇一下子想到了护国大将军秦始棠。她大舅莫等闲需要出征南疆。估摸着就这段时间了。大舅之外,朝中能当大用,且颇具威望的武将。除了秦始棠,再无他人。 孟承渊坐在床侧,伸手捋了捋沈静璇的青丝:“秦老将军出征,最放心不下的还是筝妹的婚事。我会求父皇,让二弟先成婚,他会提前搬出宫,住进皇子府,有筝妹看着,他不会再有机会为难你。不过,最快也得在年前才能准备妥当,到底是皇子,婚事不能草率。这几日你先在这里住着,待到秋闱结束,与你二哥一并回府。你二哥会护着你,我也能放心一些。” “可是,我外祖母那边……”老人家可操心不起啊。沈静璇很是着急。 孟承渊将她搂进怀中,温柔的笑笑:“还用你操心吗?雪竹已经去了。” “清风……”沈静璇抬头看着她的良人,她不是不欣慰的,清风还是和以前一样,事事处处,都尽力为她考虑周全。 若不是轻信了他的双生弟弟,他和她,不会败北,会有很长的幸福时光。 能够重来一次,真是三生有幸。 她拥住孟承渊:“谢谢你,清风。” “傻丫头。”孟承渊低声呢喃着,目光坚毅,骨节分明的手,将沈静璇的后背轻轻的揽住。 沈静璇微微笑着,什么也不想说,只想静静的享受这难得在一起的时光。 孟承渊离去后,孟如霜便走了进来,看向沈静璇的目光忽然变得有点不怀好意:“你这家伙,速速从实招来,什么时候跟我大哥看对眼了?” “……”沈静璇羞愧的低下头去,沉思半晌,道,“还不是表姐做了媒人?” 孟如霜恍然:“你说那一天?” 沈静璇扯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她轻轻嗯了一声,重重点头。 孟如霜笑得明媚,露出那可爱的贝齿,她坐下捶了沈静璇一拳:“你这个坏家伙!” 沈静璇看着孟如霜,痴痴的笑,小姐妹俩好久不曾这么亲近过了,她很开心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八月初九,秋闱第一试正式开考。 这一天,姗姗来迟的秋雨,将整个京都洗涤一新。 沈静璇站在永和宫的游廊下,看着如幕雨帘,伸出手去,想接那冰凉的雨水,最终却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体寒,秋雨碰不得,她需得自爱。 不知道二哥他们在狱中怎么样了。沈静璇望着大狱的方向有些出神。 小腹传来隐隐的痛意,下体一股热流涌出,沈静璇暗道不妙,怎么这一生这么早就来了月信? 她找到锦妃,憋得满脸通红,才将事情说利索了。 锦妃讶异了片刻,随后急忙吩咐嬷嬷去教沈静璇该怎么应对这样的事情。 沈静璇不是不会,只是她不得不装作不会。她耐心的听着许嬷嬷的教导,接过宫娥递来的月信布,换下脏了的亵裤,开始收拾自己。 锦妃命人熬了浓浓的生姜红糖阿胶汤给沈静璇服用,沈静璇顶着宫娥好奇的目光,将那红得发黑的汤药喝了个干净。 来了月信,那就是小大人了。锦妃看向沈静璇的目光也发生了变化,寻思良久,还是决定亲自去见轩宇帝,将火凤凰的事给说了。 轩宇帝沉默良久,双手不住摸索着羊脂玉扳指:“这个小娘子,不是凡人。渊儿看上她,也许是命定,也许是劫数。不好说。朕去钦天监看看。” “皇上。您何不将钦天监监正传来,何必亲自前往?”锦妃劝阻着,皇帝亲临钦天监,这不是小事,大辉朝的钦天监里,有专门给天子设置的司天台。 司天台,据说是可以让天子闻达天听的地方。 除非朝廷出现大的动乱或民间出现灾情疫病,帝王轻易去不得,有事只要将钦天监传来即可。 轩宇帝摇摇头:“岚儿不觉得今日这雨很是磅礴吗?也许,真的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火凤凰降世。不能当做儿戏。” 锦妃无奈。自己只是个妃子,没有资格陪轩宇帝过去,她只得回宫候着。 轩宇帝回来后,脸色很不好看。 他将锦妃传了过去。当着锦妃的面。将书案上的书籍奏折拂落在地。上书房中顿时狼藉一片。 锦妃当即跪拜在地:“皇上,臣妾该死。” 轩宇帝没有说话,那司天台上显示的景象他看了。也信了,他看见次子想将长子刺死,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到了极点。 正当他意欲吼出声时,却见幻象又发生了变化,一袭火红的嫁衣挡在了刀口下,将那匕首震飞,护住了他的长子。 轩宇帝不敢相信次子会那么做,他将锦妃喊了过来,是想让锦妃好生照看沈静璇,可是他却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迁怒到了锦妃头上。 锦妃是妃嫔中资格最老的一位了,当初以侧妃的身份进了轩宇帝的皇子府,轩宇帝是很疼爱她的,也一度视她为红颜知己,直到轩宇帝为了上位,不得不娶了秦始棠的女儿秦惠贞为正妃。 那时候还是皇子的轩宇帝喝的酩酊大醉,醉眼迷蒙的握住锦妃的手:“岚儿,我对不住你。原谅我。” 锦妃选择了包容,做了一个贤淑大方的侧妃,一个不去为难轩宇帝的侧妃。 轩宇帝登基,当即就要封她为贵妃,却被她拒绝了:“皇上,臣妾不想站得太高,妃位足矣。臣妾这一生,没有别的夙愿,只想为皇上生一个孩子,安分守己的待在角落里就好。皇上需要臣妾时,臣妾会出现;皇上忙碌时,臣妾会的自己找乐子。” 轩宇帝更加愧对锦妃,宫中的太监宫女们都知道,锦妃虽然位分算不得多高,但是在轩宇帝面前,绝对是说得上话的。 轩宇帝在锦妃面前,从来都不会伪装,只会真情毕露。 此时他迁怒于锦妃,锦妃不觉得怕,却觉得有些许悲哀的欣慰,总算,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有需要她的时候。 她被轩宇帝打横抱起,去了幔帐后面的卧榻上,两人好一阵翻云覆雨,犹如年轻时那般疯狂。 轩宇帝发泄够了,才发现将锦妃的下体伤着了,他恼恨不已,搂住锦妃不断喊着她的闺名。 锦妃从轩宇帝宫中离开后,便下令永和宫不准任何闲杂人等进出。其余宫中的人,没有她的授命,不准进来;永和宫中的人,没有她的首肯,不准外出。 轩宇帝说了:“不能让你姨侄女有任何的闪失,朕需要她保护渊儿。” 沈静璇就在这样的四方天空下,度日如年的挨到了中秋这一天。 这一天,连续下了六日的大雨忽然就停了,云消雨霁,一道彩虹悬在天空,是一个完整的圆形。 沈静璇披着披风,站在凉意渐浓的秋风中,抬头望着那象征着圆满的彩虹。 孟承渊出现在了她身后,揽住她的肩:“秦老将军已经出征了,带着补给和后援,带着你父亲,一起出征了。” “父亲……他在军中什么职务?”沈静璇转过身来,看向孟承渊,几日不见,他似乎又憔悴了不少。 “军师。”孟承渊淡然说道,在秦始棠的大军中,这样的角色是可有可无的,轩宇帝显然是想抬举沈骏杉,给了他一次立功的机会。 沈静璇放心了,只要不是冲锋陷阵的就好,她那个文弱书生的父亲,当不起。 孟承渊拥住沈静璇:“今晚合宫夜宴,你不必去,稍后随我去见母后就行。” 沈静璇有些茫然,这就去见皇后了?事情会这么顺利吗?她不安,看着孟承渊镇定从容的神色,自嘲的笑笑。 担心什么呢?无论什么事,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第九十八章 中秋 沈静璇便随着孟承渊去了皇后秦惠贞那里。 秦惠贞面盘圆润,一看就是有福相的人,此时正懒洋洋的看着沈静璇。 轩宇帝提前跟她打过招呼,她知道自己看的是未来儿媳妇,只是她笑而不语,既不说好,也不说不满意。 用极尽探究的眼神将沈静璇审视了半天,秦惠贞见面前这个小娘子还算规矩,没有恃宠而骄之类的举动,这才将视线收回,又定定的看向孟承渊。 这是未来婆婆在给未来儿媳下马威吗?沈静璇这么想着,心疼她跪拜到发麻的双腿。 孟承渊对自己母后的举动不是很满意,他起身亲自将沈静璇扶起,秦惠贞眉头蹙了蹙,道:“还没过门,渊儿就知道护着她了?” “母后说笑了,您又没欺负她,儿臣何来保护一说?”孟承渊将手拢进袖中握着,含混着敷衍了过去。 “你看上谁不好,要找一个十二岁的?你弟弟岂不是又要因为你耽误几年?品筝都快二十了。”秦惠贞慵懒的倚在榻上,单手支着身子,单手覆于腿上,很是不郑重。 孟承渊知道自家母后跟父皇是反的,她疼的是那个会哄得她开怀大笑的次子。 他不是不曾听说过,自己中毒昏睡不醒时,母后也曾哭天抢地,不过他知道,不过是做戏罢了。 他从小被养在东宫,与母后分离,被轩宇帝严加看管。亲自督促学问之余,又给他请了十数位老师,他忙碌到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自己的母后。 而他弟弟则一直养在母后身边,直到大了才住到了乾西头所那里。 这宫中,父子本就不在一起住,感情上亲疏远近都差不多;然,母子在不在一起住,那区别就大了。 多年母爱的付出,必然导致秦惠贞对次子更加留意和心疼,这也是二皇子比孟承渊早订婚的缘故。 若不是轩宇帝特地交代。若不是心中念及对母后的孝。孟承渊是不愿让沈静璇来遭受刁难的。 人心长在左侧,本来就是偏的。 此时,他见母后连好好坐着都不愿意,便大大的不高兴了。这般对待沈静璇。那就是在宣示着对他这个长子的不满和不看重。 孟承渊没有伤春悲秋的心思。他只心疼沈静璇,因为他的缘故,沈静璇从一开始就不会得到母后的善待。 沈静璇倒是淡然一笑。又不是没有与秦惠贞打过交道。 次子弑父谋逆,与长子反目,最后弑兄逼嫂,没有她这个做母后的纵容,怎么会瞒天过海,怎么会出其不意的胜利? 秦惠贞不可信,不可亲。做足该做的礼数,沈静璇不会有多余的动作,这个婆母,她不屑争取,也不会去争取。 孟承渊不傻,前尘虽逝,然,个中关窍,他不会推断不出来。 他挺直了脊梁,高声答道:“母后请放心,二弟的婚事不会再拖的,儿臣心疼弟弟,定然会劝说父皇,让二弟与筝妹早日成婚。” 秦惠贞没有说话,表面上,她要做一个慈母。 她可以刁难沈静璇,却不能与长子反目,她笑着点点头:“也好,你和你弟弟到底也没差什么,谁先成亲还不都是一样的。你父皇一直拖着你弟弟的婚事,不过是怕你不高兴。既然你都想通了,那就无需再耽误了。母后我可是想孙子想得心焦呢。” 孟承渊应了一声,请罪一声,带着沈静璇离开。 两人离去后不久,满朝命妇带着自家女儿,依次进宫,拜见太后与皇后。 锦妃只将孟如霜带在了身边,坐在太后与皇后下首,紧挨着淑妃。 轩宇帝对外宣称泄题的事是沈静璇诬告的,此刻的她在外面的命妇看来应该在大狱中,因此她自然是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的。 有二十九在狱中代她受罪,她便留在了永和宫,没有跟来。 方妃自从被夺了贵妃的位分,一直闹,轩宇帝将她禁足,即便是中秋也无法出来走动。 妃嫔们陆续坐好,接着,领头的长公主等超一品的皇亲贵戚走了进来,孟可娟和夏氏便在这群人中。 孟可娟抱着嗷嗷待哺的幼儿,作势要请安,叫秦惠贞亲自搀起,让她坐到了自己身侧。 夏氏则坐到了王妃的那一列。 秦惠贞之前见了沈静璇,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此时,不知情的命妇们,还在满怀期待,认为拜见不过是幌子,选太子妃才是真。 家家都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交上好运,哪怕是做个太子侧妃也是好的。 随后进来的便是一品夫人,冯菀与莫钦岚都在此列。 莫钦岚身侧站着长女沈静玲,冯菀则带着方诗雅,外面候着的妇人议论纷纷,在讨论这两家,谁家的女儿会入皇后的法眼。 有人说沈静玲大概会受到她妹妹的牵连,皇后不会考虑她,其余人表示赞同。 沈静玲觉得这些人可笑的慌,太子妃?拜托,她又不是没在府上见过太子,那个木头疙瘩,来匆匆去匆匆的板着张脸,有什么趣味,还是郭少康好。 听到莫钦岚的叩拜声,沈静玲收起冷笑,屈膝跟着跪了下去。 皇后秦惠贞笑盈盈的,目光落在了冯菀与方诗雅身上。 母女俩皆是盛装打扮,方诗雅尤其出众,衣料颜色亮丽,款式是特意叫宫中尚衣局因病退下来的老尚宫设计的,将她的玲珑身躯勾勒的叫人心猿意马。 方诗雅梳的是飞仙髻,簪着京都最时兴的头饰,脸上上了腮红,嘴唇抹了胭脂。一张脸白里透红,很是好看。 秦惠贞微微颔了颔首,只不冷不热的说了句:“方小姐好模样,本宫瞧着也眼热,到底是有个女儿好。” 冯菀讪笑着:“多谢娘娘赞誉。” 秦惠贞因方贵妃一事,对冯菀并无好感,因得罪不得方丞相,才不得不敷衍了几句,随后,别的命妇进来。秦惠贞再没看方诗雅一眼。 而莫钦岚身侧的沈静玲。跟进宫来为的却是找自家妹妹说话,此时,见皇后并没有过多留意自己,沈静玲便悄悄的向锦妃与淑妃那里靠了靠。 好在淑妃眼尖。一下看到了她。干脆拉着她坐了过去。 沈静玲拽着旁边孟如霜的袖子。极力压低身量:“静璇怎么没来?不是说狱中的只是替身吗?” 孟如霜警觉的抬头,四下看了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静玲只得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坐如针毡。 命妇们来了又去,能留在宫中参加晚宴的不多,至少都得是一品及以上的诰命夫人才行。 待命妇们该走的都走了,天也黑了,该用晚膳了。 戴氏倒是有心,将十一岁的双生女儿都带去了宫中拜见,却也未能让皇后多看一眼。 秦惠贞最后看上的,是工部尚书魏真的长女魏华,年龄气质家世都配的上孟承渊,然,在合宫夜宴的席上,她却提议让魏华去做太子的侧妃。 女眷这边的席面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大家方才还看见皇后拉着魏华嘘寒问暖,一副吃准了这姑娘,就要她当儿媳的做派,转眼却说要让魏华做侧妃? 尚书夫人刑氏差点被口中的桂花糕给噎着。 只是侧妃的话,还不如嫁个差一点的人家去做正妻。 刑氏也是个倔脾气的人,怎么能容得下自己女儿做小,只是当着众人和皇后的面,她无力反抗,便选择了沉默。 这一沉默,可就有人开始做文章了,吏部尚书一向与工部尚书不对付,他的夫人乐氏自然也就看刑氏不爽。 她笑着看向皇后:“呦,皇后娘娘莫大的恩典,邢夫人却不乐意吗?” 邢夫人吓得脸色煞白,却实在是不想妥协,只得憋着不吭声。 皇后笑笑:“本宫瞧着这姑娘挺好,但是为人善良,不像是会有手段的,本宫长子的正妻,自然是要能压得住妾室的人才好。”说着,她看向莫钦岚,“最好是像安国公夫人这样的,才能夫妻和鸣对不对?” 莫钦岚听着,脑袋嗡的一声,快要炸开了。 皇后这到底是在指责她有心机,赶走了冯萱,还是在表达对二姑娘的不满? 莫钦岚想不清楚,却知道不能应下这个背不起的骂名,什么夫妻和鸣,皇后实在是,太会拿捏人了。 再说了,那冯萱,压根不是她赶走的啊。 莫钦岚起身敬了杯酒:“臣妾自知不是知书达理的典范,多亏有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的模范在先,臣妾才知道自己做错了许多,让国公爷为难了。如今臣妾与国公爷重修于好,臣妾谢皇后娘娘的警醒,今后定然不会再于德行上有亏。” 皇后笑着看向众人:“大家瞧瞧,国公夫人当真好酒量。” 酒量?您说的是手段吧?命妇们都在腹诽着,莫钦岚已经坐了下去,看了眼对面的夏氏,心中砰砰直响,不知道自己这样应答到底得不得体。 夏氏饶有兴味的看了眼皇后,随后朝莫钦岚点点头,那意思像是在说,尚可。 皇后与锦妃不对付,迁怒锦妃的妹妹莫钦岚,这是惯例。 命妇们本以为莫钦岚今年还是会听不出来皇后的讽刺意味,哪知她却这般应对,很好的承认了自己过往闹出的风波,并自我反省了,又将皇后抬得高高的,端的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冯萱被赶走了,所以莫钦岚就得意得连智慧都增长了? 在座的莫衷一是,各自怀着这样那样的看法,继续敷衍着这样的场面。 席散,沈静璇与孟承渊都得到了关于魏华的消息。 PS:今天有事,更晚了,sorry。 第九十九章 交换 孟承渊早知他母后不会让他过得安生,但是他没想到,居然会安排侧妃给他。 此时他冷笑一声,将衣袍递给雪竹,道:“让魏家别痴心妄想了,本殿记得你与魏家大公子私交甚好,你去将我的意思说一下。放出消息,就说魏华早就定下亲事了。皇后只是在席上随口一说,并未正式下旨,还来得及。” “可是殿下,魏雨擎不傻,不可能毫无条件答应这事的。”雪竹绷着脸,面瘫一样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孟承渊摆了摆手:“如果本殿记得不错,他喜欢方诗雅吧,告诉他,本殿会促成他跟方诗雅。同时,本殿许他吏部除尚书以外的缺,任他挑。他是个不甘人下的人,工部不会有多大作为,他会的权衡利弊得失。去吧。” 雪竹离开后,孟承渊想了想,还是去了趟永和宫,亲自见了沈静璇,并安慰了她几句。 沈静璇攥着他的衣袖,心情有些糟糕。 明知道这一生不会容易度过,但是到了孟承渊面前,她总是会比独自应对事情的时候显得软弱。 沈静璇知道,她对清风有着太强的依赖心,醒来后一直应对层出不穷的变故,如今能常常见到清风,她便下意识的有些想依靠在他怀里,什么都不用去想不用去做。 不过,这毕竟只是奢望。沈静璇思忖良久才道:“如果形势所迫,你不得不娶她。我不会怪你。” “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以后不许再这么说,你要相信我。”孟承渊说着,依然是温柔的看着沈静璇。 眸光始终明亮,只映着眼前的一人。 沈静璇没有坚持,哪个女子愿意与她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她也有占有欲,不是圣人。 几日后放榜,因为考题全部是临时替换的,考试时贡院里便已经有人露出了马脚,夹带的当即被逐出考场,但凡接到试题时。做出惊讶表情的。也大多被关押收监,以待审理。 很快,秋闱放榜,沈正阳与郭少康榜上有名。双双中举。只等来年春闱一举连中。方名易与柳子卯也在榜上,只是位置有些靠后,沈静璇听了一句便算了。 沈静璇终于该回府了。这些天在永和宫与孟如霜感情激增,小姐妹俩手拉手在宫门口哭了半天,才在锦妃擦拭眼泪的劝慰声中依依不舍的分开了。 沈静璇到了宫外,与一早候着的沈正阳等人一并回府。 郭家的人早早到了,正客居在将军府,接到消息,郭家太夫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夏氏更是高兴,一个是她的亲外孙,一个是她认的郭家孙儿,都是她的心头肉,何况郭少康还是她未来的外孙女婿,老人家一高兴,就面色红润起来,眼睛笑眯眯成了两条线。 翌日,郭家太夫人亲自登门,到安国公府相看。 郭少康对沈静玲其实无可无不可,太夫人说沈静玲好,他便点点头说好,也不算反对,也没有赞赏,总之有点听之任之的感觉。 沈静玲却很是激动,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郭少康,再瞄一眼。 两家定下,先让郭少康好生准备会试,只等来年春闱高中了再迎娶沈静玲不迟。 郭少康应下,随后去了枫苑拜访沈骏枫,要向曾经的探花郎取经,实则是避开那一大桌喋喋不休的妇人。 在枫苑,他看到了正与沈骏枫对弈的沈静璇,两人各执一子,已经鏖战了一个多时辰。 穆迟依旧在一旁观战,见郭少康来了,便指了指一旁的石凳,让他坐。 郭少康观棋不语,一直等到沈静璇落败才哈哈大笑:“静璇妹妹到底还是输了。” 沈静璇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坦然一笑:“四叔当真是高手,郭大哥也是来学艺的?” 郭少康有些讪讪然,挠了挠后脑哈哈一笑自我解嘲:“我那三脚猫功夫,再学也是枉然,我就想着,几位老人家太能说,能避开片刻是片刻,四爷这里清静,自然是好去处。没想到静璇妹妹先想到了,郭大哥甘拜下风,哈哈。” 沈静璇瞧着有些起疑,莫非郭少康不喜欢他大姐? 可是她大姐刚开始不愿意这门婚事,现在却已经是巴不得了,这可怎么办是好? 沈静璇想问,不等她开口,郭少康自己说道:“其实我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也想不明白太子殿下是怎么看上静璇妹妹的。依我看,静璇妹妹的确天资出众,为人也谦和,是个好女子。只是,这种赏识并不足以让我就觉得想跟你在一起。所以我就好奇,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有机会,我得找太子殿下请教请教,万一这一生都开不了窍,岂不是少了肝肠寸断的体验?” 沈静璇头一回听见这说法,忍不住拿手绢掩了嘴角痴痴的笑:“四叔你听听,郭大哥当真是个奇人,静璇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为不通儿女之情而苦恼。” 沈骏枫瞅了郭少康一眼:“那你小子也够悲催的,还不懂思慕一个人的滋味,就要定下亲事了。” “那倒也无妨,我会试着与静玲妹妹多多接触接触,说不定哪天就开窍了。”郭少康不以为然,却又瞪着沈静璇,“静璇妹妹可要帮郭大哥保密,别叫你大姐听见了,又该多心了。” 沈静璇嗯了一声,却好奇,郭少康也知道她大姐是个喜欢多心的人? 她没多说,观了一局败得迅速又彻底的对弈,瞪大眼睛看着落败的郭少康,这也太奇怪了,郭大哥不会下棋? 沈静璇又看了一局,这次郭少康败得更痛快。沈静璇索然无味,告辞一声,回了正院。 郭少康待她走后,一脸严肃的对沈骏枫说:“静璇妹妹还是容易被骗到的,方才怕是信了我是真的不会对弈了。” “你小子,骗两局棋无妨,可不许骗我侄女的感情。”沈骏枫不客气的训着,又问,“你不会是看上静璇了吧?” “四爷开玩笑呢,我对女子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这是真事。所以我困惑。四爷倒是说说,这奇怪不奇怪?”郭少康又执一子,将方才落败的一局复了盘。 沈骏枫走了一子,神叨叨的叹道:“有什么奇怪的?你不知道有人专喜欢同类?” “同类?”郭少康懵了。是指龙阳之好?哎呀妈呀。他才不会呢。 郭少康拍了拍胸口。下了一子之后直接认输,落荒而逃。 沈骏枫在他背后哈哈大笑,对着穆迟说道:“这家伙。将为师当成洪水猛兽了。” “谁让师父您总爱捉弄年轻郎君?”穆迟面色无波的说着,看向沈骏枫的眼神却似那夜空的星辰,灿烂而有神。 沈骏枫看向他时,他已经恢复了常态,俯身帮着沈骏枫收拾棋局。 沈静璇回到正院后,莫钦岚趁着郭家人和夏氏都在,正式开口,让她回国公府。 沈静璇愣了一下,真的? 代替她问出口的,却是沈正阳,他兴奋的凑了过来,举双手赞成。 夏氏摇了摇头:“大姑娘和二姑娘都跟我去南疆一阵子,到南疆散散心,回头我再送她们回来。” 高氏没有反对,方诵雅已经被她带了回来,跟她住,沈姨娘一根筋不肯回来就算了。 莫钦岚也不敢阻止,只得应下。 沈静璇欲言又止,这就定下了? 今晚呢?夏氏带着她回了将军府。 沈静璇看着多日为回的秋月阁,有些唏嘘,这就要离开了,要去南疆吗?该跟清风说一声吧? 第二日,轩宇帝下了圣旨,莫等闲率军出征南海平寇。 孟承渊亲自来送,在将军府见了沈静璇,同意她随着镇南王和莫等闲一起去南疆。 沈静璇有些搞不懂状况,但是既然清风都说她最好去南疆一阵子,那她还是乖乖去吧。 大军早就整顿待发,当日下午便开抜,向南疆推进。 沈静璇在路上时,坐在马车厢里白无聊赖,忽然开始清点尚在京都的武将,能当大用的,老一辈的有三位,柱国,镇国,护国。 柱国大将军为莫等闲,此时派往了南疆;护国大将军为国舅秦始棠,前阵子就去了征西大军那里。 镇国大将军一直驻守北地,京都三位国字大将,全部离京。 沈静璇吓出一身冷汗来,可别让西国趁虚而入了! 再想想,年青一代最为出色的便是飞蓬,也去了西国征战,留守京都的,真的就没有几个拿的出手的武将了啊。 这是清风的布局吗?这种事,她一个闺阁女儿都注意到了,清风不可能忽略的啊。 南征大军一直走了一个多月,才走了一大半的路程。 路上,有京都传来的急报,说是征西大军凯旋归来,一回京便赶上了亲王造反,顺手将举旗兵变的平阳王给镇压了下去。 平阳王?沈静璇听着这消息,心里咯噔一下,她被封为了平阳县主,虽然只是个虚无恒产的头衔,却沾上了“平阳”二字。 难道清风早就觉察到平阳王的不轨了? 再一联想,柳三光被大舅留在了京都,莫非,是他策应了清风? 沈静璇心里乱如麻,却又不能半路回去,只得修书一封,让人送去了京都沈四爷那里。 又过了半个月,征南大军终于进入了南疆,沈静璇在这时接到了沈骏枫的回信:“你父亲在征西大军中立了奇功,被陛下任为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你大哥的婚事也因此定下了,年底便可成婚,娶的是工部尚书的女儿魏华。京中其余详情,不便与你多说,保重,务必平安归来。” 魏华?沈静璇将信收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郁闷。 PS:今日有事,写晚了,抱歉。 第一百章 南疆 转眼便在南疆过了一个月,沈静璇这些日子整日跟沈静玲泡在一起。 南疆地广人稀,气候湿润怪异,不是大风就是大雨,要不就是闷闷的热得人像从蒸笼里出来的一般。 京都又来了几次信件,有一封孟承渊的,总算是将京都正在发生的事大致与她说了一遍。 原来孟承渊一直在追查上一世与二皇子联合的一些官员和皇亲贵族,其中一个,便是平阳王。 前一阵子,征西大军被劫走粮草,与西国奸细里应外合的,便是平阳王的人马。 平阳王早已暗中调兵,欺近了京城,只待秋闱时,攻下京城。 奈何,秋闱泄题一事,方相被二皇子呵斥,为了自保,不得不将涉案的官员进行了清洗,这一清洗,就将平阳王的心腹洗掉了几个。 平阳王只能暂时按兵不动,伺机而发。 而在这期间,沈静璇的大舅莫等闲,早就得到了孟承渊的授意,一直大张旗鼓的操练兵马,说要南征平寇。 平阳王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平阳王是轩宇帝的庶弟,现今皇太后的亲儿子。 太后并非轩宇帝生母,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荣登大宝的,这些年轩宇帝对她恭敬有余,也防备有余,她怎能甘心做一个权利被架空的太后? 于是便有了这一场亲王逼宫的戏码。 平阳王趁着征南大军出京,便杀进了京城。 然而。在这之前,飞蓬大将军戴益鹏已经率领人马往回赶,与护国大将军秦始棠的人马彼此交错,一个继续往西进发,一个已经暗地里杀回了京城,玩了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平阳王麻痹大意后,飞蓬率部,直接从平阳王大军的后方,与柳三光率领的莫家军以及京都留守的皇家御林军前后夹击。将平阳王击溃。 孟承渊坚持要沈静璇离开。为的就是保护她的安全。 如今,大势已定,太后被监禁,平阳王被问斩。沈静璇随时都可以回去了。 难怪啊难怪。沈静璇合上信件。终于明白为什么四叔不肯告诉她京中的详细情况,想必是怕平阳王的人劫走信件,暴露了机密。 沈静璇热泪盈眶。胸口贴着一封又一封来自孟承渊的信函。 这一生,他还是那么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她,生怕她遭遇不测,就连白影等人也在他的坚持下,跟着沈静璇一路南下而来。 沈静璇抹了把泪,仰望头顶难得一见的阳光,嘴角不自觉上扬。 沈静玲从她身后走了过来:“妹妹你怎么了?”这些日子朝夕相处,沈静玲发现,她或许是错怪自己妹妹了,尤其是当父亲跟着征西大军立下军功,被擢升为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之后。 五军都督府的五位都督,本就该是王公侯爵之类的人来就任,只是沈骏杉向来不问世事,只醉心于花街柳巷,轩宇帝便没有将这样重要的职务给他。 轩宇帝不是昏君。 沈静璇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清醒了,但是,想那轩宇帝不会无缘无故的将这么重要的职务给父亲,她的心中还是有些欣慰的。 柳叶巷里那一场血淋淋的对杀,她让父亲亲临现场,终究是赌对了。 她转身看着沈静玲:“大姐,你可有想念郭大哥?要不,咱们赶在春闱的时候回去?” “瞧你这张坏心眼的嘴!又想看我笑话不是?回去了就得嫁人,我才不呢。”沈静玲故作淡然的说着,脸上却是绯红一片。 沈静璇笑笑:“姐姐不想念郭大哥,我可是想念太子了,姐姐你害羞做什么?自家姐妹,有什么不能说的。郭大哥为人耿直爽朗,当真是个好男儿,姐姐是个有福的。” “那是,总比你那个太子强,整天板着张脸给谁看呢,也不知道你这丫头喜欢上他哪一点了。将来他三宫六院的娶妃嫔,有你受的。”沈静玲得意的落井下石,语气是调侃的,眼神却是忧虑的,“真的,你何必?” “他不会这样对我的。”沈静璇捂着胸口的信件,很是平静的说着。 沈静玲没有反驳,想那太子居然将皇后定给他的侧妃魏华踢给了她们的大哥沈正昊,可见对妹妹是有几分真心的。 姐妹俩又在这闷人的天空下站了会,便回了屋子。 夏氏正与郭家太夫人说着什么,见两个外孙女进来了,便笑着招招手,让她们坐。 水青过来挽着沈静璇,水紫挽住沈静玲,这俩人俨然有要取代两位小姐身边丫鬟的势头。 秋芬在外面瞧着直跺脚,秋香笑着劝劝,百灵却乐得清闲。 屋里几人随便聊聊,说着说着,便将话题转移到了沈静玲身上。 郭家太夫人对沈静玲很满意,瞅着这姑娘身量高挑,眉眼清丽,人前端庄,人后活泼,想来与长孙少康会是良配,加上沈家如今真正有了实权,这样的婚配,对郭家来说好得不能再好。 郭家太夫人托住沈静玲的手,笑眯眯的露出豁了牙的牙槽:“玲姐儿还是不习惯南疆的气候吧?无妨,待少康金榜题名,在京都谋个差事,玲姐儿便随着少康在京都生活就好。我老婆子就不去妨碍你们了。” “老祖宗。”沈静玲嗔怪的涨红了脸,虽然还未与郭少康成亲,郭家众人俨然已经拿她当少夫人对待了。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郭家众人对她甚是满意。 沈静玲在夏氏的教导下,确实少了不少小心思,对妹妹的心结也解开了,感情一天天增加着,看的夏氏心里敞亮的很。 夏氏瞧了眼出神的沈静璇:“静璇这阵子身量拔高不少,今日起外祖母可不能再惯着你了,你得多吃点,不然怎么长高?你大姨可是说了,你在中秋前便来了月信,可不能再拿自己当小孩子了。” 沈静璇羞愤的垂下脑袋,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臊得不行。 南疆风气与北方不同,相对而言比较放得开一些,且此时屋里又都是妇孺,并无男儿和外人,夏氏才会这般直言。 沈静璇却是很不适应,这种事,外祖母当着郭家太夫人和丫鬟们说,实在是太叫人害臊啦。 夏氏与郭家太夫人瞧她那别扭的样子,当即哈哈大笑。 转眼便入了冬,夏氏坚持要让两个外孙女陪她在南疆过春节,沈静璇想念清风,却也知道不能伤了外祖母的心,便应下了。 而沈静玲,为了给未来的夫家留下好印象,正巴不得多些时间在南疆,自然也是同意的。 几场冬雨过后,南疆总算是彻底冷了下来,这种寒意无孔不入的钻进衣裳里,在皮肤上肆虐,又潮又湿又冷,本就体寒的沈静璇,很快便病了。 白影负责每隔三日往京都发一封信函,交代沈静璇的近况。 这一日她正写着信函,不巧沈静璇披着斗篷走进了她的屋子,按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直摇头:“不要写,殿下会担心的。白影,我知道你忠心,所以,不要写,为了殿下好。我会好好吃药,你若是不放心,可以亲自看着我,我不会把药倒掉的。” 白影注视沈静璇良久,终于还是妥协了,只在信中写着一切安好之类的话语。 沈静璇放心了,道一声谢谢,脸色苍白的回了屋子。 然而,她的病还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加重了,夏氏急的团团转,请了当地最好的医生,不管用,又请了南疆的大巫。 大巫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进来瞅了眼沈静璇,问道:“这个孩子身上,可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夏氏一愣,说了下火凤凰的事,大巫皱眉,命人将沈静璇翻过身来,掀开她的衣衫,亲自瞅了一眼。 老妪神色凝重的说:“这是她身上的胎记起了感应,催促主人回去。而这位姑娘一直在与心里的声音相抗,怕是因为不想伤了王妃您的心。火凤凰是有自己意识的,正在与宿主对抗。” 夏氏愣住了。 “火凤凰急着回去?”夏氏问道。 “怕是宿主牵挂的人正遭遇着某种麻烦,火凤凰能够感应得到,却无法将详情传递给宿主,只能蛮横的与宿主对抗,以期宿主醒悟,早早返回。”老妪说着,叹息一声,取出几粒药丸,“这只能暂时压住小姑娘体内乱窜的火气,王妃还是早日送她回去的好。” 夏氏懊恼不已,接过药丸,送走大巫,开始准备返程的事宜。 三日后,夏氏带着两个外孙女准备启程,这时镇南王与莫等闲从南海率部归来,战事已定,正欲班师回朝。 时间这么巧?夏氏没有多想,多待了两日,准备随莫等闲一道回京,镇南王则留下镇守南疆。 莫等闲临走时,跪在镇南王面前久久不愿起来:“孩儿不孝,不能陪父亲过年,孩儿有愧。” “忠孝难两全,为父不怕寂寞,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就好。”镇南王神色自若的说着,内心却也是万分不舍。 夏氏最终没有去京都,到底是丢不下多年的老伴,她一走,镇南王便真的孤身一人了。 沈静玲大了,负责在路上照看妹妹,夏氏好生交代一番,让李嬷嬷水青和水紫都跟了过去。 李嬷嬷是夏氏的心腹,最得力的老人,夏氏让李嬷嬷跟着,心中才能安宁些许。 一行人隔了一日开始往京都赶去。 PS:这两天有事,时间不稳定,读者亲见谅。 第一零一章 赐婚 大军回京,不用再像出征时那么赶,一行人便走走歇歇,预计能在年前到达京都。 沈静璇一天天精神了起来,看着路上的风景从葱绿变作枯黄,知道离北方越来越近了。 沿途出现雪景的时候,沈静璇已经能适当的出来走走了。 除夕这一日,大军回到了驻地扎营,莫等闲带着两个外甥女以及副将仆从们,直接进宫面圣。 沈静璇是轩宇帝亲自嘱咐要带进宫中的,莫等闲不放心沈静玲一个人回安国公府,便将她带在了身边。 来到宫外迎接莫等闲的,竟然是二皇子与皇子妃秦品筝。 沈静璇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二皇子成婚了,这事清风在信中跟她提过,还说成亲前秦品筝就怀孕了。 轩宇帝念及国舅秦始棠的军功,将这事压了下来,还是让秦品筝做了正妃。 如今秦品筝已经有近五个月的身孕,想来七夕那日,二皇子为了安抚秦品筝竟然出了这样的昏招吗? 当时看信时,沈静璇是冷笑着的,她笑二皇子这一世白活了,还是跟上一世一样提前让自己的女人怀孕,让她顶着别人非议的目光嫁给他。 她更笑秦品筝,怎么还是那么蠢,居然不惜婚前苟合也要跟着二皇子。 二皇子有什么好的,等将来他跟方诗雅勾搭上了,秦品筝还是只得一个死字了结这一场痴恋。 沈静璇行礼,看着秦品筝的肚子。为这个女人感到悲哀。 进得宫去,沈静璇奉召候在了偏殿外,莫等闲先进去。 沈静玲则被请到锦妃宫中,淑妃也在那里,两位妃子以及孟如霜,拽着她嘘寒问暖。 莫等闲领着部下交代完南海的战役,轩宇帝各自口头封赏了,只等新年上朝时再予以正式的赏赐。 莫等闲带着部下出来,看了眼沈静璇,显然也是搞不懂轩宇帝到底在做什么。 让部下先行离去。莫等闲候在了外殿。 沈静璇去了轩宇帝那里。扫了眼一旁站着的雪竹,轩宇帝让她平身:“钦天监说,你回来了,渊儿才会醒来。” 什么?清风怎么了? 沈静璇急了:“陛下。请恩准臣女去探望太子殿下。” 轩宇帝挥挥手:“去吧。朕已经下令。东宫只有渊儿的心腹在,雪竹会带你过去。” 雪竹带着沈静璇出去,请莫等闲先行回府。天空中开始飘雪,两人疾步向东宫赶去。 莫等闲只得带着沈静玲回去。 宫门深锁,雪竹叩开了门,沈静璇抢上前去,扑倒了孟承渊的卧房内。 “到底怎么回事?”眼泪已经涌出,沈静璇握着孟承渊苍白的手,将其贴在脸上,扬声急切的询问雪竹。 雪竹静候一旁,道:“平阳王的门客,刺杀殿下得手。殿下本在七月初中过毒,余毒未清,遇刺后再次中毒,一直昏睡不醒。” “什么时候的事?”沈静璇问。 雪竹说了个日子,沈静璇一愣,那不就是清风最后一封信之后不久,她开始生病的时候吗?难怪最近一个多月都没有再收到信件。 她又问了雪竹一应细节,雪竹事无巨细的说了。 御医都束手无策了吗?沈静璇起身,停止了哭泣。 能想到的办法,据说雪竹说,只剩一样。那便是她的血,这话是钦天监亲自对轩宇帝说的,难怪轩宇帝要让她来宫中。 一路赶来,她本就累到不行了,此时她也顾不得休息,让雪竹去准备刀和容器。 轩宇帝和皇后都来了,候在外殿,看到雪竹出来,知道这事成了。 轩宇帝甚是安慰,对皇后说道:“这个小娘子很勇敢,难怪渊儿倾心于她。年后她该十三了,朕准备让渊儿与她早日成亲。” “皇上,十三岁也还是太小了啊。虽然钦天监说火凤凰觉醒后,她已经有了成人的体质,但是……”秦惠贞还想阻挠。 轩宇帝瞪着她:“没有但是,朕不会让津儿取代渊儿,行刺的事,朕没有抓到证据,但是朕相信,他总有露馅的时候。你这当母后的,怎么教导的孩子?亏得你当初跟朕保证过一定会将津儿教育好。” 秦惠贞闭了嘴,佯作关切的看着内殿的方向。 雪竹喊来太医院院判章腾之,带来刀具以及一应器物,请沈静璇到外面来,说是不能在内殿放血,不吉利。 沈静璇没有拒绝,顺从的出来了,跟着雪竹去了外面。 “小娘子,需要您的掌心血。”章腾之说道,“请小娘子先用酒精洗三遍手。” 沈静璇伸出手去,照做。 随后,她伸出左手,章腾之让她饮下麻沸散,沈静璇摇摇头:“不必了,我不怕痛,章御医速速放血即可。” 等药效发挥,又是得拖延一阵子,沈静璇不想等。 雪竹皱了皱眉,朝看向他的章腾之点点头,章腾之只得应下。 锋利的刀刃划开沈静璇的左手掌心,鲜血涌出,腾出火红的幻象。 沈静璇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难道是火凤凰觉醒了?什么时候的事?她自己怎么不记得? 包扎完伤口,沈静璇亲自扶着孟承渊喝药,孟承渊始终不肯张口,雪竹正想说些什么,沈静璇已经开口:“你们去外面候着,我亲自喂殿下喝药。” 说的是药,沈静璇不想被沉睡的孟承渊听见,怕他会忽然醒来阻挠。 她撬开孟承渊的唇,嘴对嘴的喂了进去,直到用尽了药碗中的鲜血。 孟承渊没有即刻醒来,章腾之把脉后回道:“已经有了转机。怕是还需接连服用几日。” 沈静璇毫不犹豫的说好。 轩宇帝放心了,让宫娥给沈静璇安排了房间,住在了东宫。 新年这一日,莫钦岚不放心,只得忍着,待到正月初二才敢递腰牌,求见。 在东宫见到了沈静璇,莫钦岚看着二女儿包着白纱的左手,心痛不已。 沈静璇劝了几句,让莫钦岚回去。 莫钦岚握住她的手腕。抹泪:“都是娘不好。让你从小受了那么多的罪,如今看着你为了别人受伤,娘心里难受。” “没事的母亲,这话可别让别人听见了。该说您大逆不道了。女儿救的是太子。是陛下的皇子。即便女儿与他没有私情,这也是应该的。”沈静璇劝道,一直将莫钦岚送到了宫门外。 第七日。孟承渊醒了过来,轩宇帝当即下旨赐婚。 沈静璇有些唏嘘,上一世为了救清风受了伤,之后她才得到太后赐婚。 这一世,还是为了救清风,太后却已经被监禁起来,赐婚的是这天下最有权威的轩宇帝,想必方相即便有心,也不能再让方诗雅爬到她头上来了。 孟承渊还不能说话,他只是看着沈静璇的手,眼中满是怜惜和悔恨。 如果他再小心一点,他心爱的人,是不是就不用为他遭罪了? 从服用掌心血开始,他的梦中不再是昏暗一片,而是逼真的记忆,上一世的,这一世的,全是沈静璇的记忆,像他亲自经历过一般,一幕幕闪现。 有了这样的体验,他更加痛心,不舍得让沈静璇再受苦。 挣扎着要坐起,沈静璇劝慰无效,只得扶着他,在他身后放下一只大迎枕,让他靠着。 孟承渊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沈静璇只得靠近,还是听不清楚,却被孟承渊一下子按在了怀里。 “月儿……”他终于喊了出来,懊恼之意甚浓。 沈静璇捂上他的唇,不让他胡乱说话:“你醒了就好。” 孟承渊双眼起了一层雾气,紧紧搂着沈静璇不松手。 醒了,就再也不肯喝掌心血了,孟承渊拒绝了轩宇帝的要求,只肯饮用药材熬的药。 他已经心疼得不行了,昏睡时无意识,他阻止不了,如今醒了怎么可能再让自己的心上人受苦。 随后,轩宇帝通知了安国公府,吩咐府上来人接沈静璇回去。 从东宫离开的这一天,高氏和老国公爷,沈骏杉与莫钦岚,以及沈静璇的兄弟姐妹们,都来接她。 沈静璇受宠若惊,任由长姐搀着,上了马车,眼角余光,看到了哀怨的瞪着她的庶妹沈静瑶。 冯萱自柳叶巷一事之后便失踪了,一直未曾回安国公府,她的女儿,便由高氏安排,交由莫钦岚这个嫡母亲自抚育。 沈静瑶恨她?那是自然,如果不是她,冯萱怎么会败得那么彻底? 沈静璇不以为意,一个庶妹而已,她还要兴师动众去防着不成。 孟承渊一直将她送到了国公府才肯回宫,却在门口被沈正阳埋怨了一顿。 “陛下已经下旨,我也无可奈何,不过,就算你是太子殿下,我也不怕你。你娶了我妹妹的话,按理还得喊我一声二哥。二哥说你几句,你难不成还能摆架子问罪?今日我明确警告你,要是再让我妹妹流血受伤,我定不饶你。”沈正阳煞有介事的恐吓着。 孟承渊很严肃的回道:“你是个好哥哥。月儿在府上,拜托你多加照拂,不要让人欺负她。” “谁能欺负她?准太子妃!能欺负她的只有你!你给我记好了,再让她受伤,我一定把你揍趴下!就算是让她哭了,我也不放过你!”沈正阳冷哼一声,关上大门。 孟承渊笑着摇摇头,制止了雪竹:“这是好事,本殿都不计较他的无礼,你就更不用为本殿出气了。” “可是殿下!”雪竹还想说些什么。 孟承渊摆摆手:“有人关心她,本殿便放心了。不必多说了,回宫。” 第一零二章 距离 几经权衡,轩宇帝将婚期定在了夏天,农历的六月初六,他怕时间太急的话,孟承渊的身体还没恢复好,他要给长子办一个最风光的婚礼,自然不允许长子再有闪失。 再者,到了六月,沈静璇就十三岁半了,比及笄只差了一年半,岁数上可以说十四,好看一点,省得安国公府觉得他一个堂堂大辉朝帝王,居然让长子欺负他们家的小女娃。 安国公府与大内总管一并忙碌起来,一个准备嫁妆,一个准备聘礼婚礼之类的,都大意不得。 沈正阳如今很沉默,嫁妆什么的他出不了力,但是,高中榜首,让妹妹以状元郎妹妹的身份出嫁,这样的体面,想必他努力一下,还是可以给妹妹的。 说起来,妹妹要嫁的,是皇家,只有娘家够强势,才不会让其余人家总觊觎太子妃之外的位置,不会让别的女人欺负到妹妹头上去。 抱着这样的心思,沈正阳一直严格要求着自己,要不是今天要接沈静璇回府,他还埋首案牍,不肯出来。 沈静璇回到安国公府时,抬头一看,站在院子正中,目光灼灼看着她的,却是已经于年前,跟着飞蓬杀回京都,解救了京都危机的大表哥莫启安。 半年不见,大表哥又长高了些许,沈静璇眼中一热,疾步上前:“大哥!” 亲大哥沈正昊在一旁尴尬的站着,大嫂魏华也不怀好意的看着沈静璇与莫启安。 沈静璇懒得顾虑这些。她看着莫启安穿着她亲自缝制的战袍,笑了。 莫启安伸出手去,想揉揉她的头发,却还是将手停在了半空:“月儿大了,都定亲了,大哥也放心啦。” 沈静璇见大表哥如此顾忌身份,有些失落,仰起面孔便嗔怪道:“大哥又取笑我。” “看到你回来,大哥就放心了。陛下给了大哥新的军令,大哥不日将随飞蓬出使北国。怕是来不及给你送嫁了。”莫启安说着。眸光黯淡了下去。 沈静璇定定的看着莫启安,心中不舍,涌起酸涩的依恋情绪,大表哥是陪伴她成长的兄长。如今。刚刚立了军功不久。又要去边境了吗? “大哥,我们进屋去说?”沈静璇提议道,如今的安国公府。谁不给她赔笑脸? 这不,话音刚落,高氏已经搀住她往屋里带,一边朝着莫启安招手:“安哥儿进来说。” 莫启安摇摇头,想起去年出征前,表妹在他怀中痛哭的场景,心中一暖,如今妹妹终于回家了,他没什么不放心的,就不要再留在这里,让表妹心绪不宁了,表妹一定会担心自己,说不定又会忍不住要哭。 到时候让别人看到了,毁了她的闺誉,就不好了。 “大哥还有军务在身,不宜久留,月儿你好好的。大哥从北国回来,一定看你。记得,给大哥留一杯喜酒。”莫启安说着,转身向高氏告辞。 沈静璇愣在原地,看着莫启安在沈正阳肩上拍了拍,微笑着就要离去。 那随风起舞的战袍,仿佛一道屏障,将兄妹俩隔在了两个世界。 沈静璇终究是做不到淡然以对,她松开高氏的手腕,冲过去拽着袍角:“大哥……” 莫启安身子一僵,并未回头,怕自己动摇,说实在的,他真想揉一揉表妹的头发啊。 艰难的动了动喉结,莫启安笑说:“月儿长高了,大哥很高兴,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挂念大哥。乖,回去吧。” 沈静璇依然拽着袍角,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最珍视的大哥,如今连好好说句话都不行?就因为他们是表兄妹吗? 就因为要避嫌吗?要顾及满院子的目光吗? 沈静璇不甘,拽着衣袍,紧紧的不肯松手,耍起了小性子:“大哥陪我说会话,不然我不让你走。” “月儿!”沈正阳嗔怪了一声,看得出,莫启安是在为妹妹考虑,不想影响别人对妹妹的看法。 莫启安都能做到的事,他这个亲哥岂有落后的道理? 他走上前来,松开沈静璇的手:“乖,让大表哥去吧,军务要紧,等他从北国平安回来,二哥帮你将他捆来府上,陪你说个够!” 沈静璇松了手,失望的喃喃道:“大哥,保重,一定要平安回来。” 莫启安终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小表妹正泪盈盈的低着头,委屈到不行,他伤害到她了吧?可是,不得不这样拉开距离啊。 身正影子自然不会斜,但却架不住别人给你扣上莫须有的帽子,让你的影子发生变化啊。 说到底,只要是为了妹妹好,哪怕让他从此消失,又算什么? 只是,真的好想好想去揉一揉这个小丫头的脑袋呢,她长大了,长高了,如今是轩宇帝亲自赐婚的准太子妃了,做大哥的,心里是为她高兴的。 然,看她那倔强任性的模样,却还是跟小时候没差啊。 好吧,这个任性的小家伙,莫启安无奈,走过去在沈静璇头上轻轻拍了拍:“好好吃东西,快点长大,别让大哥担心。大哥从北国回来给你带特产。” “嗯!”沈静璇重重的点头,两世为人,对大表哥的依赖,仅次于清风。 这是亲情,随便别人怎么猜度,都不会变。 跟谁生疏了都不要紧,但是跟大表哥,她做不到,也不允许大表哥主动疏远她。 因为,这是她最敬爱的兄长,她永远不会刻意拉开距离的兄长。 她的头上传来莫启安手掌热热的温度,她终于满意了,抬起头,甜甜一笑。 莫启安看见表妹终于笑了。心下大安,放心的转身离去。 沈静璇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往回走。 大嫂魏华一直冷笑着,庶妹沈静瑶也盯着她直看,她不怕,挺直了脊背,跟着大姐回屋。 她的卧房被安排在了沈静玲隔壁,都在西厢。 屋里布置的很考究,沈骏杉将十几年来攒给她的宝贝拿出来不少,摆放在多宝阁上。华丽无比。 沈静璇摇摇头:“换成书本吧。” 莫钦岚跟在旁边没犹豫就说好。仿佛沈静璇才是当家的。 沈静璇有些不习惯,转身看着自家母亲:“娘,您何必这般生分?我是您的女儿,还没出嫁的。就是沈家的晚辈。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对我。” 莫钦岚没说话。是她谨慎的态度太过明显了吧,还是说,热情过了头。反倒是颠倒了辈分? 沈静璇见莫钦岚干脆不说话了,觉得很累。 回来是回来了,与母亲父亲的关系,却得从头开始经营维系。 将军府那边,还得回去看看,不管怎么说,戴氏将她养到了十二岁半,直到去年中秋之后才分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她在别人眼中是发达了,如果回了国公府之后,压根不再踏足将军府,人家也会议论她大舅,是不是得罪过外甥女。 戴氏胡闹,她却不能连累大舅。 在安国公府用了膳,沈静璇去了将军府,这一次,莫钦岚居然主动要求跟她一起去。 沈静璇自然适应下,到了将军府,戴氏讪讪的,不大跟她说话。 沈静璇有些无奈,这位大舅妈,想让两位嫡小姐攀上太子,没想到却被她这个不受待见的外甥女捷足先登了,想必心里很不好受吧? 她离开的这几个月,戴氏又与冯家姐妹商量了什么阴谋诡计吗? 她不清楚,只是她知道,她不会后退。 莫晓鸾直接称病,没有出来见她,莫晓鸢却是很热情,姐姐前姐姐后的,还是那个纯真善良的小姑娘。 大表哥果真不在府里,去校场操练去了,据莫等闲说,莫启安还有不到三日便要出发。 这一次不是去打仗,却是比打仗更为考验人,轩宇帝暂时不想与北国交兵,飞蓬与莫启安负责前去边境处理一些事情。 沈静璇陪着莫钦岚,与戴氏寒暄了几句,送上礼品,随后回到秋月阁,让秋香等人收拾她的东西。 正忙碌着,却听百灵从前院跑来说,二公子与春艾苟且,被大将军撞了个正着,此时两人正在院子里罚跪,大将军要动家法,惩治二公子和春艾。 沈静璇惊讶不已。 二表哥终究还是没忍住吗?春艾,这个丫头性格太柔,做个通房丫头不是不行。 但是,这里是莫家。 以前她还想着,看戴氏的态度,要不要帮二表哥一把,去了南疆才知道,莫家不会允许公子与丫头私通,出了这样的事,一般都会将那个丫头浸猪笼的。 前院扰攘不休,正月头头的,不管怎么说,春艾也是条人命,夺走了,对将军府来说,多不吉利,能拖延就拖延吧,哪怕拖到二月再处罚,也是好的。 这么想着,沈静璇丢下手头的物事,在百灵的陪伴下,匆匆去了前院。 院子里,二公子莫启宁瑟缩的跪着,春艾正匍匐在地上哭泣,衣衫不整,口口声声自己是被人陷害的。 沈静璇奇怪的看了眼一旁站着的春花,莫非,这事真的有隐情? 正要开口询问,一想自己已经回了国公府了,算不得将军府的人了,还真是想帮大舅分析一下都难开口。 无奈,她只得叫百灵去喊秋香。 沈静璇退回后院,让秋香去找费嬷嬷打听细节。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时间,秋香回来了,带着费嬷嬷。 费嬷嬷一下子跪在沈静璇面前:“表小姐,老身蠢笨,伺候不好夫人,求表小姐带老身走。” PS:女频改版,后台才登上来,见谅哦读者亲们。 第一零三章 示威 沈静璇不由得皱眉,这种背叛原主子,主动投靠新主子的做法,如果换了是别人家的,她一定鄙视那不识好歹的仆人。 但是对于被戴氏掌控着的仆人,沈静璇唾弃不起来。 可这不代表她就会点头收下背弃戴氏的仆人。 此时,看着费嬷嬷那委屈到不行的样子,她只得说:“你先起来,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我只是让秋香找你去打探消息,你怎么就跟过来了?” “回表小姐,老身实在是苦啊。”费嬷嬷说着抹起了眼泪,“自表小姐跟着王妃离开后,夫人隔三差五的命人掌掴老身,老身一把年纪了,又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只能忍,有苦往肚里吞。” “夫人不会无缘无故掌掴你,怕是你自己犯了事,还想推脱吧。”沈静璇蹙眉,不高兴了。 背地里说原主子的坏话,这样的仆人不挨掌掴才怪了。 费嬷嬷却犹不自知,说道:“不就是因为那一日夫人向刁难于表小姐,却未能如愿吗?夫人以为老身对您说了什么,便时时命人掌掴老身。老身实在是撑不下去啦,还请表小姐发发慈悲,收下老身吧。表小姐是准太子妃,您一句话,夫人哪里敢不听?” “放肆!”沈静璇冷喝一声,“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且不说我有没有收人的心思,就算有,我会与夫人抢仆人?你这是在埋汰夫人还是栽赃我呢?” 费嬷嬷吓得又跪在了地上,眨了眨眼睛。不解道:“表小姐一直不受夫人待见,如今能扬眉吐气了,难不成还怕夫人?” “秋香,掌嘴!”沈静璇不耐烦的摆摆手,这个费嬷嬷,越活越倒回去了吧? 秋香照做,正掌掴着,戴氏却走了过来,瞪着沈静璇质问道:“静璇如今真的是出息了?知道为舅妈分忧解难,代替舅妈教训下人了?” 沈静璇起身行礼。方觉中计。好一个费嬷嬷,居然帮着戴氏设套让她钻! “舅妈说笑了,静璇错了,下次。不管费嬷嬷多么言行无状。静璇也不再越俎代庖了。还请舅妈见谅。”沈静璇冷下声来说着。 想来费嬷嬷这是在向戴氏讨好吧,为了自保,不惜拿自己当做戴氏放出来的狗来咬人了。 而费嬷嬷姓费。是南疆征南大将军费氏一族的旁支远亲,戴氏收服了费嬷嬷,加以善待的话,必然是与南边的费家通上关系了。 沈静璇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蠢货,垂下眼睑,不再开口。 戴氏冷哼一声,带着费嬷嬷离去,到了前院,却对着莫钦岚自责道:“二妹你瞧静璇多乖巧,还知道亲自教训费嬷嬷,帮我省心,这丫头实在是懂得体贴人呢。” 莫钦岚听了脸色一黑,知道戴氏这是故意找茬来了,沈静璇究竟什么性格,她不是很清楚,但是戴氏话说的口吻明显不善。 戴氏这是在当着她的面,说沈静璇越俎代庖,仗着准太子妃的身份,不拿戴氏这个大舅妈当回事。 莫钦岚不是傻子,怎么能让沈静璇落下这样的名声? 她当即说道:“想那否奴才定是冲撞了静璇,这年头,刁仆多了,静璇也是好心,定是不想让大嫂为这样的刁仆心寒。不过,若是大嫂觉得静璇错表了孝心,那就让静璇来给您赔个罪。” 戴氏被噎得哑口无言,敢情沈静璇这是为了孝顺她? 可是她又找不到话反驳,只得憋着一口怨气,冷哼一声坐下。 莫钦岚心中直呼好险,命丫鬟去看看表小姐怎么还没收拾好。 沈静璇正在交代秋香准备偷偷去救春艾的事,秋香得了令,接过腰牌等物,带着秋芬,喊上彭奎,走后门绕去了后山的一处寒潭。 沈静璇来到前院,见戴氏已经命吴嬷嬷动手准备猪笼,她无话可说。 如果没有费嬷嬷的事,她还能劝一劝大舅,此时,她压根什么也做不了。 莫钦岚见她来了,招招手,让她给戴氏道歉,沈静璇照做,戴氏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沈静璇眼看着春艾被拖了下去,庆幸她早就做好了安排。 吴嬷嬷等人拖着春艾,果然去了后山,沈静璇对莫钦岚说秋月阁人手不够用,请莫钦岚再叫几个人来,她先去后院接着收拾。 莫钦岚准了,让跟来的蔚蓝回府去喊人。 沈静璇回到后院时,秋香等人已经候在了后山,吴嬷嬷命人在猪笼里加了石块,随后命人将春艾推下水去。 春艾苦苦哀求,吴嬷嬷冷哼着说道:“怪就怪,你跟春花是死对头。今儿个夫人要给表小姐好看,你只能怨自己晦气,上次偏偏受了她的庇护,今日要不是碰上了她回府,夫人还能让你多活几日。” 春艾沉默了下来,性子再柔软的人,面对生死,也有挣扎的时候。 她忽然用凄厉的声音说道:“是吗?吴嬷嬷,你帮着夫人做的孽事,又要增加一桩了?你还记得你的侄女是怎么死的吗?你不怕我跟她一起来找你索命吗?” 吴嬷嬷一愣,也发了狠:“推下去!还等什么?” 粗使婆子们应了一声,推着猪笼,将春艾扔进了后山的寒潭中。 秋香摁着差点冒头出去的秋芬,待到吴嬷嬷等人离去后,才走了出来,寒潭很深,想救人很费劲。 可是表小姐有令,秋香想着,要救人就得尽快,趁着猪笼还没降到寒潭底部就动手,幸亏她多了个心眼,将彭奎叫了过来。 此时,她将绳索甩出,让彭奎去找个地方将绳索绑好,而她自己,将绳子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后便跳下了水。 潭水寒冷彻骨,且又是初春时分,数九尚未过去,秋香一入潭底便觉得浑身被刺得疼痛难耐。 咬咬牙,秋香哆嗦着向潭底潜去,不多会便看到了磕绊在潭内岩壁上的猪笼。 默念一声阿弥陀佛,秋香挥舞着手中的剑,将猪笼砍开,抱住晕厥过去的春艾,使劲拽了拽绳索,通知潭顶的彭奎往上拽。 人救回来了,秋芬急忙将准备好的衣服给秋香和春艾换上,秋香硬撑着给春艾做了急救,随后由彭奎抱着吐出潭水后依然昏迷的春艾,秋芬扶着秋香,四人往安国公府后院摸去。 PS:这一章只有两千,扫瑞,周末幼儿园有亲子活动,芥末得参加,只得留下一点当存稿,见谅。 第一零四章 哭艾 莫钦岚叫来的人来到后院时,不见沈静璇的贴身丫鬟,有些困惑。 百灵留在沈静璇身边,很是机灵的对着蔚蓝等人说道:“呦,姐姐们怎么才来,秋香姐她们刚去国公府喊你们呢。” 蔚蓝等人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路上错开了吗? 蔚蓝是沈正阳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虽然性子柔,但是组织人手收拾东西却很在行。 她跟着沈静璇大致了解了一下有些什么是需要带走的之后,很快便调派好人手,二等丫鬟们得令,四下张罗开来。 秋香等人拿着沈静璇的腰牌,进了国公府给她们收拾出来的仆人房,将春艾安置在了里面,彭奎出去请专给下人们看病的郎中。 秋香留下秋芬,想要独自回将军府,却被秋芬阻止了:“好姐姐,今儿个你是躲不过要染上风寒了。我若是会水,早就替你下去了。如今你就在屋里好生歇着,待彭奎请来郎中,赶紧吃药,表小姐可离不开你。” “秋芬长大了。”秋香努力的笑笑,她的额头确实已经滚烫起来了,转身摸一摸春艾,似乎比她更加严重。 想想也是,在寒潭里浸泡着,哪怕多一炷香的时间,那也会惨上不止一点半点。 秋香没有坚持,很是欣慰的目送秋芬离去。 秋芬回到将军府,在沈静璇身侧咬了会耳朵,说人救回来了,回国公府时走的是角门。婆子被她引开在一边拿银子,并未看到秋香她们进去。 沈静璇点点头,让秋芬不要声张。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东西七七八八的收拾得差不多了,秋芬捧着沈静璇的那只金丝楠木盒子,问她要不要与其他的箱子放在一起。 沈静璇想了想:“你贴身带着,随我一同回国公府。” 秋芬闻言,高兴的有些傻了:“表小姐当真要带奴婢一起走?” “你们是将军给我的人,我自然要带走。”再也不让你们留在将军府跟着戴氏受罪了。沈静璇在心里默默的说。 秋芬放下心来,一旁帮忙收拾东西的丫鬟们里面。却有个人拉下了脸。 这些丫鬟当中。有几个是莫钦岚准备给沈静璇使唤的。 此时此刻,丫鬟们听着这位荣归父族的二小姐的口气,很是不高兴,二小姐是不放心她们。所以才要带着原来的丫鬟吗? 名叫彩云的丫鬟脾气有点大。放置箱笼时。手上的力道不自觉的就重了。 沈静璇哪里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她交代了秋芬几句,便让秋芬与蔚蓝一同负责收尾的活计。 沈静璇去了前院。对大舅莫等闲说了要带秋香等人走的意思,莫等闲一口应下,面色却很难看,他在教训二公子莫启宁。 莫启宁正口口声声的喊冤枉,喊春艾白死了。 莫等闲不信,他亲眼看到这两人从床上下来的,还能有假? 正要挥鞭责打莫启宁,莫等闲的手却被沈静璇拽住了:“大舅,也许真的有隐情。” 沈静璇环顾四周,见戴氏不在,才对着莫等闲轻声说道:“二表哥虽然性子软一些,但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大舅可否给二表哥一个辩解的机会?如今是正月,府里已经出了一条人命,不能再让二表哥蒙受不白之冤了。大舅您说可是这个理?” 莫等闲将手落下,看了看沈静璇:“月儿你怀疑是?” “月儿现在没有确切的把握,大舅容我查证几日,先听听二表哥怎么说嘛。”沈静璇耐心劝慰着。 莫等闲平缓了下气息,手中依然握着鞭子,一甩袍子坐了下来。 莫启宁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戴氏却走了过来。 沈静璇眉头蹙了蹙,戴氏果然是躲起来在监视她吗? 戴氏进来,劈头盖脸将莫启宁骂了一顿,却又向莫等闲求情,说自己教子无方,愿意替次子受罚。 莫等闲想着方才外甥女说的话,再看戴氏的做派,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他已经不大信任戴氏,夏氏在南疆时曾反复嘱托过他,要用心去看内宅的人和事,而不是凭一双眼睛。 此时,他为了给沈静璇争取到调查的时间,故意对着莫启宁就要甩鞭子。 戴氏却当真用自己的后背护了上去,莫等闲一鞭子响亮的落在了戴氏后背上,戴氏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这是苦肉计?因为陷害了次子,怕次子挨打后更加埋怨自己,所以不惜用自己的后背为自己洗刷嫌疑? 好,戴氏,你狠!果然是长进了。沈静璇心中冷哼一声,上前扶住戴氏。 戴氏有些虚弱的说道:“月儿记得让秋香留下,她擅长医术,有她伺候着,舅妈的伤也能好得快些。” 沈静璇一愣,又中了戴氏的计策!!!戴氏居然喊她月儿!这是在当着大舅向她示好?太险恶了! 想要秋香?做梦! 沈静璇将戴氏搀到莫等闲哪里,说道:“舅妈有所不知,秋香方才去国公府帮月儿喊丫鬟们来,赶得太极,被一辆马车撞着了,如今她也受了伤,不方便呢。舅妈受了伤,月儿自当尽孝,舅妈不嫌弃的话,月儿今晚留下侍疾就是。” 戴氏哼哼唧唧的哭了起来:“将军,您瞧瞧,哎,这女儿啊,养大了就不由娘了。您说将月儿当女儿养,妾努力了,月儿却连个丫鬟都不舍得留给妾使唤,妾的心好痛。” 莫等闲正扶着受伤的戴氏,眼中是不忍和挣扎。 到底相信谁?作为一个在疆场上驰骋的汉子,莫等闲却在面对内宅之事时头痛无比。 沈静璇却道:“舅妈冤枉月儿了,月儿身边有懂得药理病理的暗卫,是太子殿下赐给月儿的呢,比秋香强上不知多少。舅妈要是不嫌弃,月儿这就让她过来帮忙。” “好了,都别说了!既是殿下赐给你的人,且又是暗卫,哪里有随随便便让她抛头露面的道理?月儿赶紧回去,这里没你的事了。”莫等闲说着抱起戴氏,看着她说道,“皮肉之伤,为夫帮你处理!” 戴氏自知再坚持下去会惹怒自己的夫君,她只得作罢,干脆蜷缩在莫等闲怀里嘤嘤的哭泣着喊痛。 莫等闲抱着戴氏离去,临走朝沈静璇点点头。 沈静璇会意,待莫等闲走开后,上前搀起了地上痛哭不已的二表哥。 “表哥,到底怎么回事?你若是信我,便对我说说可好?”沈静璇扶着莫启宁让他坐下。 莫启宁羞愤的低下头,喃喃的说着:“春艾是被冤枉的,她白死了,妹妹,她白死了!她一定会找我索命的是不是?要不是我鬼迷心窍喝了酒,怎么会出现在她的房里,一定是我害了她,一定是!” PS:感谢“紫如妍”,“rabbit81”的粉红票连击。 感谢“凌小澈”,“单调的宝儿”,“刺微”,“锦月小郭”,“zeze20021218”的粉红票单击。 月底了,才有空说一声谢谢,真的谢谢你们哦,么么哒。 今天幼儿园有万圣节亲子活动,更新晚了,且有点少啊,亲们见谅,晚上八点左右第二更。 后天中山陵亲子游园,更新又要波动了,各位见谅啊见谅。 第一零五章 戴氏的阴谋 沈静璇想要再问点关键的信息,却是徒劳,二表哥跟魔怔了一般,只管念叨着,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她只得作罢。 目前能够确定的,便是她让人救春艾没有白救。 听莫启宁的口吻,应该是他和春艾一同被设计了。 至于为什么,沈静璇打算回去后,找白影的人盯一段时间再看看。 回到国公府,沈静璇正式告别客居舅家的日子,住进了属于自己的屋内。 秋香高烧不醒,她很是着急,想请太医又觉得有些太打人家太医的脸。 毕竟,秋香的身份在那里摆着,沈静璇还没有自大到认为哪个太医会对诊治丫鬟做到无动于衷。 她只得拜托四叔沈骏枫去请济善堂的老先生胡卫之。 这位老先生与太医院院判章腾之师出同门,他们那一辈的弟子,名字后都被加上了一个“之”字。 老先生避世多年,是个怪人。他还在济善堂坐诊时,从来不在意对方什么身份,是华佗一般有着医者父母心的仁医。 但是,没有一定身份的人压根请不动他,好在沈骏枫与他是忘年交。 沈骏枫当天晚上就将人请了过来,老先生给两个丫鬟诊了脉之后,认真的看向沈静璇:“这两人可是落入了寒潭?” 沈静璇因为顾及春艾被救的事泄露出去,一开始没有交代病因,奈何老先生问出来了。她也明白对症才能下药的道理,便点点头。 胡卫之捋了把白花花的胡须:“老夫明白了。二小姐且稍等片刻,老夫这就去开方。另外,二小姐请不要声张老夫行医之事。” “小女明白,多谢老先生大恩。”四叔能将人请来就不错了,沈静璇不会平白无故的去宣扬,扰了老先生的清静。 胡卫之点点头,随后开了药方,秋芬跟去抓药,回来煎熬。 莫钦岚走了进来。沈静璇虽然做的很小心。没有让府里的仆人留意到春艾住在了府上,却还是让莫钦岚起了疑心。 毕竟,她是当家主母,沈骏枫带着老先生进出府门。她会知道。 此时。沈静璇顶着莫钦岚好奇的目光。示意百灵在这里好生守着。她挽着莫钦岚走了出去,将门掩上,只说秋香在路上救了个落水的姑娘。 莫钦岚很少去将军府。对春艾印象不深,且刚才睡在外面的是秋香,春艾面朝墙躺在里侧,莫钦岚并未瞧出是谁。 闻言,她点点头,说要安排几个丫鬟给沈静璇。 沈静璇拒绝了:“有她们几个就够了,用习惯了,新丫鬟也不知道什么品性,等女儿适应过一阵子再说可好?” 莫钦岚想想也是,虽说沈静璇是府里的嫡小姐,可是这十三年来,与这个家其实并没有多少接触。 此时的安国公府对沈静璇来说,是很陌生的,这也是莫钦岚不反对沈静璇带丫鬟回来的原因。 胡卫之开的药都很廉价,与之前那个江湖郎中开的名贵药物完全不是一个价格档次的。 然而,中药治病,讲究的从来都不是越名贵越好,对症,才是真正的关键。 三贴药下去,秋香退烧了,春艾还没醒,据说她至少要比秋香多躺上三天。 沈静璇叫来白影,将自己对戴氏的怀疑说了,让白影分出去一两个人手,盯着点戴氏和莫启宁。 随后,她又让百灵去找了柳姨娘,但愿能打听点什么来。 她料想着自己不在京都的这段时间,如果戴氏真的与什么人来往密切,以柳三光在莫家平口山庄的地位,也许会知道点什么。 柳三光知道的事,大致柳姨娘也会有所耳闻。 柳姨娘来后,果然不负沈静璇所望,说了些值得玩味的事情。 比如,戴氏在夏氏带着沈静璇离去后,将冯家姐妹请到将军府很多次。 再比如,去年沈静璇离开后不久,戴氏就让两位嫡小姐去了方府开设的女子学堂。 沈静璇懵了,戴氏这是做什么?想想,好好想想,上辈子戴氏为什么要怂恿大舅南迁。 是的,南迁。上辈子有段时间,大辉朝河清海晏,很多人一度以为又到了莫家退居幕后的时期了。 谁知大舅南迁后不久,便风云突变。 至于为什么是戴氏怂恿的,那自然是大表哥告诉她的。大表哥莫启安上辈子没有跟大舅去南疆呢。 也许是出于对戴氏的维护,莫启安并没有详细告诉沈静璇戴氏做了什么,但是沈静璇联想到戴氏最近的动作,心里有了点眉目。 二舅是二皇子的人,自然不想大舅在夺嫡中遭受牵连,二舅虽然与大舅立场不同,但是他对大舅很尊重,也很维护。 亲兄弟反目的事,不是人人都做的出来的。莫家教育子女的时候,尤其注重这一点。 试想,军伍世家,两兄弟带着家将火拼,那这家还能存在吗? 必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多久就被人趁虚而入了。 莫家不允许子孙这样。 她二舅也的确很敬重大舅,即便他弃武从文,即便他是轩宇帝的妹夫。 上辈子大舅举家南迁,好巧不巧的避开了宫变。 如今想来,定然是二舅提前通知了戴氏,二舅不敢对大舅说,因为大舅只效忠于正统,而当时的正统便是太子孟承渊。 至于戴氏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大舅,那就只能等沈静璇慢慢探究了。 那么这一世,戴氏与冯氏姐妹走的那么近,难道是为了利用她们让两个嫡小姐上位?此时的戴氏,到底有没有站到二皇子那一派呢? 要知道。上一世大舅南迁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呢。她对戴氏此时站在哪一派,真的拿不准。 但是她可以肯定的是,以戴氏的智慧,多半会被冯氏姐妹反过来利用的! 现下联系到两位嫡小姐进了女学的事,沈静璇对这样的推测有了半成以上的把握,具体会怎么样,还得等白影那边监听几日才能下定论。 很快便是元宵节,京都热闹非凡,沈静璇在屋里闷着,哪里也没去。她在看白影送上来的详报。 二表哥莫启宁。真的是戴氏陷害的呢。原因很简单,莫启宁撞见了戴氏与冯氏姐妹的密谋,找戴氏质问去了。 说起来,她的这位二表哥。对什么都不在意。却对大表哥的事在意到不行。从小就喜欢粘着大表哥,对大表哥的依赖心很强。 以他的怯懦的性格,什么事才会让他斗胆去质问戴氏。沈静璇不用想也知道,那一定是因为大表哥的事。 在沈静璇回来之前,戴氏打算设下圈套,让莫启安在沈静璇回来后,将沈静璇“啃”了。 戴氏想让嫡小姐成为太子的人,自然不容许被太子亲自到将军府探望过的沈静璇成为太子妃。 可是,莫启宁怎么能接受自己的母亲做这样的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大哥对表妹是什么态度。 一旦大哥成为了伤害表妹的那个人,大哥一定不会原谅自己。因为,婚前苟且的女子,只能做妾。 他以为戴氏没有想到这一点,一时热血上涌,找了戴氏去劝说。 戴氏根本瞧不上这个无能懦弱的次子,随便敷衍了几句便作罢。 她本想着莫启宁不会成为障碍,谁知他居然差点对莫启安说了出来,要不是她撞见了,真的就要露陷了。 同一天,沈静璇竟然被轩宇帝直接赐婚成为了准太子妃。 而安国公府众人,又直接将沈静璇从宫中接回了国公府,戴氏再想害沈静璇,就难如登天了。 戴氏恼了,设计沈静璇不成,也要让沈静璇在意的人受到牵连,同时更要防着次子在长子北上之前,将她龌龊的计划说出来。 随后,她便趁着沈静璇回府,设下了连环计,既让莫启宁自保都难,也让沈静璇知道,她曾经维护过的春艾,还是死在将军府了。 沈静璇将详报摔在了地上,拍案而起,简直忍无可忍。 就为了报复她,让她知道她保护不了曾经保护过的人,于是戴氏连莫启宁都设计了! 那可是戴氏的亲儿子! 不不不,冷静,冷静,亲儿子怎么了?莫启宁知道了戴氏密谋的事,戴氏当然要想办法让莫启宁闭嘴,不然她在长子面前成什么了? 这个家,未来可是长子莫启安的,她还指望长子养老呢。 一旦次子莫启宁与丫鬟苟且了,全家的注意力都会放在他行为不检点上,谁还会再去相信他的话? 戴氏,你好狠!沈静璇大喘气,胸口起伏不定,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春花的身份,白影也一并监听到了,原来是曾经差点将先皇皇后挤下后位的,当时的萧贵妃一族的余孽。 难怪春花总是那么趾高气昂,那么的将春艾不当回事,还敢对沈静璇吹鼻子瞪眼。 敢情是,戴氏觉得春花那里还有萧氏一族的人脉资源可以利用,而白影呈上的报告里还说,戴氏许了春花二公子正妻的位分。 沈静璇为二表哥莫启宁感到悲哀,更为大舅感到心寒。 她让白影将密报抄送了一份,给了莫等闲,这种事,已经不是她能够出面处理的了。 戴氏想让次子缄默,想毁了沈静璇,她为之做出的设计,已经太过分了。 PS:(戴氏是个很蠢的人,嗯,上一世是她间接害死了女主。这一世,她不会再蹦跶了。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女主自己不好下手,只能让大舅去处理。 戴氏一定会被冯家姐妹利用哒,因为她蠢啊,自以为是啊什么的,很快就会作大死了。) 亲爱的“侍书奴”童鞋,这一章就是解答你困惑哒,本来也该写到这个了。 还有亲爱的“江南西贝”童鞋,乃的留言我也看到了,谢谢乃不嫌弃芥末写的渣。 那啥,想见面的话,努力一把? 读者群群号182566498,可以面基啊,我就住在红山动物园门口的小区呢。 第一零六章 龙抬头 沈静璇的心跌倒了谷底,白影离去后,她推门而出,去了二哥沈正阳那里,大表哥已经北上了,她最信任的人,就剩下二哥。 沈正阳看着沈静璇一脸憔悴的样子,起身拉着她让她坐下:“妹妹你怎么了?” 沈静璇哭了:“哥,你一定要高中,我求你!” “月儿,这种事,你不说二哥也会做到。快说说,谁欺负你了?”沈正阳温声软语的说着,那神情,简直像在对待一个找不到糖吃的小娃娃,满是溺爱。 沈静璇任由她二哥给她擦干泪水,她心里很慌,很愤怒。 推测出上辈子自己家破人亡的惨剧居然有戴氏的参与,她怎么能淡定。 良久,沈静璇惊觉二哥是要参加春闱的人,这种事不能说出来,因为这一定会影响他的心情。 她便找了个由头,胡乱说道:“没什么,刚才做了个梦,梦见郭大哥得了状元,你只是榜眼,梦里正被郭大哥嘲笑呢,所以我哭了。” 啊?沈正阳愣住了,咬牙切齿道:“怎么可能?二哥才不会输给他!” 沈静璇看着沈正阳立马回到了书堆里,终于松了口气:从今往后,绝对不能再失了分寸,不能。 翌日下了一场大雪,冰冷的北风,将沈静璇原本萧瑟寒凉的内心,吹得更加狼藉一片。 孟承渊来了,沈静璇这里有什么动作,他都会得到一份来自白影的报备。在得知戴氏的事后。他不放心沈静璇,走正门,正大光明的来看望他未来的正妃。 莫钦岚命人将屋里的地龙烧得暖意昂然,孟承渊脱下外袍,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出去,他只想跟沈静璇说几句话。 莫钦岚带着人退下,大儿媳魏华一步三回头,死死的盯着沈静璇,也盯着眼前这个差点就成为她枕边人的男人。 她恨。是沈静璇夺走了属于她的荣耀。 沈静璇毫无觉察。 让魏华做太子侧妃。不过是皇后随口说的一句话,沈静璇不知道魏华也是个有野心的,更是混忘了,一向出尘绝世、翩翩如谪仙的清风。早就是京都万千闺阁女儿的梦中人。 而如今。清风出世了。是大辉朝地位仅次于轩宇帝的男人,这样的金龟婿,多少人盼得双目血红。 沈静璇因为自己的稳操胜券。而忽略了落败者的怨念,这也是人之常情。 再者,一个魏华,她还不至于大动干戈去防范,何况魏华已经是她的大嫂,她不会恶意去揣测什么。 她就这么保持着参拜的姿势,由孟承渊扶了起来。 当着众人,两人该尽的礼数一个都不含糊。 此时,众人退下,孟承渊拥住沈静璇,发梢上的寒气在温暖的空气中凝结,化作水珠,滴在了沈静璇睫毛上,仿佛是她的泪水一般。 孟承渊知道,她其实没有哭,因为她已经哭过了,在沈正阳那里。她的一举一动,他基本都知道。 他无法在第一时刻陪伴在她身边,只能在第二天赶来。 如今东宫的事务越来越繁忙,轩宇帝为了历练他,放了很多权限给他,让他去安排,去定夺。 孟承渊很努力,昨天忙着布置飞蓬与莫启安出使北国的后续事宜,熬了一夜都没睡。 天亮时分,事情张罗完了,他才匆匆赶了过来,打算好好陪陪眼前的小女子。 沈静璇依偎在他怀中,贴在他胸口:“清风,我害怕。” “你还有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却无法给与更多的安慰,话语在某些时刻是苍白到让人抓狂的,好比现在。 除了告诉她,还有他在,孟承渊找不到更加合适的语句来表达。 戴氏再不堪,也是将沈静璇拉扯到十二岁半的长辈,他知道沈静璇无法面对这样的事,所以才会让莫等闲去处理。 因为,换了沈静璇自己去处理的话,也许在质问出口之前,她已经被“亲人相杀”这一事实击溃了。 而孟承渊,在经历了上一世的惨败之后,对手足相杀的恐惧,一点不比沈静璇此时的恐惧轻微。 这世上,只剩他能懂她面对戴氏时的无措,也只有她才会明白他面对二皇子时的挣扎。 如果没有权与欲,这个世上,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血流漂杵的惨剧? 如果没有利与贪,这个人间,是不是就不会再有撕心裂肺的背叛?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我想出去走走。”沈静璇抬起头来,看着孟承渊,她尚未出嫁,孤男寡女在屋里待的时间太长,总归是不好的,她不想再给别人机会将她踩在脚下。 孟承渊点点头,将自己的紫貂大敞披在了沈静璇身上,沈静璇不肯,他却也很固执。 双方相持不下,最终出现了滑稽的一幕,那就是,孟承渊在沈静璇的坚持下,披上了沈静璇的银狐披风。 两人相视一笑,推门外出。 孟承渊摆摆手,让内侍们老老实实在游廊上候着,他则搂着沈静璇,顶着风雪,踩着积雪,向后院走去。 两人来到后院的凉亭坐下,秋香已经康复,从前院一路小跑着赶来,给两人在石凳上铺上坐垫,又让随后而来的秋芬和百灵将保温食盒里的糕点茶水端上了石桌。 三人都是沈静璇从将军府带回来的,安国公府的丫鬟们,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却分毫都近不得沈静璇的身。 不消沈静璇嘱咐,这三人自发的就很严谨了起来。谁找她们打听沈静璇的喜好,她们都避而不谈,嘴巴紧得连高氏都唏嘘不已。连叹沈静璇管教下人有方。 此时,沈静璇与孟承渊坐在凉亭下,亭子四周毫无遮挡,北风乱窜,钻进亭子里打个旋儿,又卷了出去。 趁着茶水糕点还没凉,沈静璇催孟承渊吃点。 糕点都是秋香亲自验过毒的,孟承渊知道这个丫鬟是个心细的,便放心的用了起来,第一块牡丹糕。却是塞进了沈静璇嘴里。 两人这模样。如此的默契和温馨,真与老夫老妻没什么两样。 秋芬到底是性子野一点,忍不住回过头来瞥了一眼,捂着嘴偷偷的笑。为表小姐感到高兴。 哦。不。该说二小姐了,秋芬在心里责怪了自己一句。 这时,孟承渊忽然笑着问沈静璇:“还记得半年前的夜晚?” 沈静璇一愣。当然记得,那碧叶白荷的披风,其实早就在提醒她,清风还记得自己。 她点点头,取出手绢擦了擦嘴,听孟承渊说。 “那时候,二弟的人就在外面盯着我,我不敢认你,怕你受到连累。”孟承渊安静的说着,语气波澜不惊。 沈静璇心中却是紧张不已,老天,清风居然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接近自己的? 想见不敢见,想认不敢认,只得用一方轻薄无力的披风去提示,去探究,去安慰。 上苍,您如果真的有好生之德,请让清风和我不要再经受这样的考验了,好不好?沈静璇默默感叹着,心中已掀起滔天巨浪。 无论是戴氏,还是二舅,无论是昏庸的纨绔大哥,还是蠢笨的呆子三弟,如果他们真的像上一世那样,危害到整个家族,危害到她和清风,她绝对不会再姑息,绝不! 在走到最坏的境地之前,她会努力去改变,她还年轻,还有时间,无论如何,她要保护住自己最珍视的人。 如果戴氏肯改过自新,她一定不会赶尽杀绝,这是她的良知,养育之恩,大过生恩,但愿大舅能够敲醒戴氏。 孟承渊看着沈静璇越来越迷离的双眼,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是错觉?为何发梢被一阵温暖的风掀了起来?为何这风隐隐泛着红光? 不,不是错觉,孟承渊亲眼见到了沈静璇的异样:她的后背上方,腾出一只火凤凰的图腾,像一阵烟,像一团雾,仿佛一吹就会散。 孟承渊伸出手去,一只手紧紧握住沈静璇的手,另一只下意识的就去触摸那图腾。 手穿过这稀薄幻象的瞬间,孟承渊浑身颤栗着,同时,他后背的左肩胛骨上,忽然又烫又痒又痛起来。 秋芬惊呼一声,指着孟承渊和沈静璇,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 秋香好奇着转过头,也被震惊住了,孟承渊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腾出一只龙头,与对面的火凤凰相对着。 这是,龙抬头?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秋香忙朝四下看了看,示意秋芬和百灵不要声张,事关重大,小心为上。 毕竟轩宇帝还在世,大概是容不得一朝二龙的吧。 要打断他们吗?让别人看见可如何是好?秋香的内心挣扎起来,估摸着这两人出来的时间不短了,恐怕会有内侍来寻人。 不得已,秋香走向沈静璇,轻声唤道:“二小姐,茶凉了!” 沈静璇还是魔怔了一般,就连孟承渊也是如出一辙。 秋香还在犹豫,雪竹却忽然冒了出来,他虽是长随,身手却与暗卫中最拔尖的人手不相上下,潜行,潜藏,正是必学技能。 他见情况不妙,怕外人看见这景象,只得出手,攒起一团白雪,丢向了沈静璇与孟承渊紧紧握着的手。 两人在同一时刻激灵一下清醒过来,默默对望着。 两人目光纯澈一片,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这是两人两世为人,对彼此的经历和心意最明了的时候。 孟承渊看了看被雪团击中的手,又看了看沈静璇身上被北风吹落的雪花,轻声说道:“我都明白,今后,你我齐心,必不让这天下再度陷入劫难,不让你我的亲人兵戎相见。” “我相信你,清风。”沈静璇说着,拂去两人手上的积雪,起身,再掸落孟承渊肩头的落雪,“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PS:呃,男女主的金手指都开开了。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技能,就是能抵御毒物,能心意相通,别的就木有了。 对了,还有类似于海贼王里面的霸王色霸气,放出图腾,用来吓人。 下面要进入第三卷了,芥末慎重思考了一下,暂缓更新节奏,变双更为日更,努力将情节写好。 有时候,拖沓的双更,其实比不上节奏紧凑的单更,对不对? 希望读者亲谅解,芥末就算写的渣,也在努力的去争取做到不那么渣。 谢谢你们一路来的陪伴,真的很谢谢你们。 新的一个月,读者亲们要开开心心的哦,天凉了,记得添衣哦。 第一零七章 预感 孟承渊走后,沈静璇心情平静不少。 方才在凉亭中的事,她也感应到了,在某一瞬间,孟承渊的种种经历被神秘的力量灌入了她的脑海,让她犹如经历过一切他所经历的。 此时,她站在游廊下,看着飘飞的白雪,不再徘徊。 大雪过后便立了春,消融的冰雪将春意滋润进大地的每一寸,暖意日盛,雀鸟归来,好生热闹。 春艾知道沈静璇命人救了自己,很是感激。 苏醒后,她在秋香的帮助下在脸上画了些雀斑和胎记,又用粉色的药膏在脸上画出伤疤,安国公府本就没人认识她,如此一乔装,更是无碍。 沈静璇给她赐名海鸥,让她留在了自己房里做了个二等丫鬟,同时,她将秋芬升上了一等丫鬟。 而一路跟来的水青与水紫,在沈静璇的坚持下,跟着李嬷嬷回了南疆。 沈静璇不放心夏氏,这几个都是夏氏用惯了的人,她不想霸占着,如今她安全回了京,没有道理再留着她们。 如此一来,虽然她身边的人手不如大姐沈静玲的多,但好在这么多年来,她本就只有秋香与秋芬两个丫鬟,她早就习惯了。 况且半年前她身边添了个百灵,如今再加上海鸥,四个丫鬟忙她一个,人手算不上多阔绰,但至少足够用了。 海鸥获救后,性情大变,本就不爱说话,如今变得更加沉默了。 安国公府的丫鬟婆子们羡慕那三个沈静璇的轻信。但也只敢羡慕,并不敢冒犯。但是对沈静璇“捡来”的海鸥可是一点也不客气。 大家都当她是新人,想欺负的想巴结的都在努力着。 有日海鸥去了膳房给沈静璇取糕点,膳房的负责热水的婆子见海鸥那叫人倒胃口的脸,一脸嫌弃的对着烧火的粗使婆子说:“瞧瞧,二房的二小姐真是菩萨心肠,但是这心肠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幸亏这是陛下赐了婚的,否则,凭二小姐将什么丑八怪都往自己房里添。京都的公子怕是都要被吓跑了。” 海鸥本已转身要离去。闻言,她冷冷的回了一句:“是的呢,王婶说的好,你这么想将太子殿下吓跑的话。还真是用心良苦呢。我这就回二小姐去。没的白白浪费了王婶的情意。” 王婶长得真心丑,闻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气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干瞪眼看着海鸥离去。 回到西厢,海鸥一字未提方才的事,只用心伺候着沈静璇。她在膳房时那样说不过是为了堵住王婶的嘴,并不真心想惹事。 毕竟,沈静璇刚回府,脚跟还没站稳,海鸥明白自己只是个被沈静璇冒着风险救回来的丫鬟,不敢再给主子添乱。 沈静璇不知海鸥的这些心思,只对她说安心在府上待着,该做的她都做了,能不能给她洗刷冤屈,得看大将军那边了。 海鸥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她跪在沈静璇面前,重重的叩了三个头。 沈静璇让她记住秋香和秋芬的恩情就好,毕竟,下水救人的是秋香,帮她们打掩护的是秋芬。 海鸥应了声,抹了把泪,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哭。 事后,海鸥找到彭奎,给他也道了谢。 彭奎也跟着沈静璇一并回了安国公府,被安置在了门房,做了一个小小的管事。 彭奎闻言,涨得满面通红,讷讷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用门栓挑着海鸥的腋窝,稍稍用力,将海鸥托了起来。 这是惦记着男女授受不亲呢?海鸥诧异的看向彭奎。 五大三粗的汉子,竟是低着头咬着牙,闷葫芦一般蹦不出一个字来,只管朝海鸥摆手,让她赶紧走。 海鸥抿唇一笑,道:“我去了,二小姐那边还有事。” “嗯。”闷葫芦终究闷出了一个字来,很是不容易。 海鸥转身,款款离去,傻彭奎这才敢抬头看一眼,心里想着的,都是那日抱着落水后的海鸥时满心的惊慌失措。 没碰过女人,就不知道女人的身体竟是那么的软玉温香。 彭奎摇摇了脑袋,将心头不自觉升起的绮|念赶走,暗骂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海鸥生的美啊,否则二公子莫启宁怎么动了心思呢?彭奎以为海鸥已经与莫启宁发生了什么。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海鸥。 赶走心中的杂念,彭奎老老实实守着门房,很是用心。 眨眼便是二月二,所谓的龙抬头的日子,距离春闱还有七日时间。 沈正阳觉得功课温习固然重要,但在如此特殊的日子,出去踏踏春也必不可少。 他便约上郭少康、方名易、柳子卯,四人要去三山街,打算稍微逛逛,稍后就去文华寺上香。 就算不为了给妹妹争一口气,他也得为自己做打算。 大辉朝的文人们都相信烧香拜佛之事,沈正阳虽然有些傲气,虽然对神明之事有些许质疑,但是却不会轻视文华寺,因为那里面供着的是混元王朝的文圣——孔仲尼。 混元王朝为这一片大陆上最古老的王朝,后人敬重这一王朝,那是应该的。 四位少年郎君在安国公府碰面,随后上了马车,往三山街驶去。 沈静璇不放心,请示了莫钦岚,让彭奎今日不用当差了,跟着沈正阳他们,务必照顾他们周全。 彭奎去了,沈静璇的右眼还是跳个不停。 她不安,很是不安,只得去找白影。 如今,白影她们有专门的房间歇息,白天屋里一个人也没有。都暗暗的潜藏在沈静璇四周,护卫着。 安国公府众人视白影等人休息的房间为禁地,都知道她们是太子殿下的人,根本没人敢招惹。 要说什么话,还是去白影她们的屋子会安全些。 沈静璇刚刚在白影的屋里坐下,白影便从房梁上跳下,单膝跪地,问沈静璇有何吩咐。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沈静璇说着,亲自扶起了白影,“我今天心中很是慌乱。总觉得会有什么事要发生。这不妙的预感不是关于殿下的。我可以确定,所以你不要紧张。我就是觉得,我二哥可能会有危险。” “小娘子是想让卑职派人去盯着点二公子的车队?”白影一点即通。 沈静璇很严肃的点头,希望白影应允。 毕竟。白影直接受命于孟承渊。保护她才是第一要职。她仅凭自己的一点预感就要让白影去保护别人。白影可能会不愿意。 白影蹙眉思考片刻,对着房梁上招了招手,随后便落下来一位遮着黑色面纱的女子。 “这是我的副手。编号为九,小娘子喊她阿九即可。小娘子信得过卑职的话,卑职就让阿九带个人过去,但是卑职不能擅离职守,还请小娘子见谅。”白影说着,朝阿九点点头。 沈静璇明白,他们影卫,除了领队的,都不能有名字,只有编号。不过,能做白影副手的,身手一定不会差。 阿九收到白影的示意,掀开了面纱。 沈静璇倒吸一口凉气,这阿九,与白影的面容一般无二。 “小娘子要明白,影卫的任务都是高度机密的。阿九既是卑职的副手,那就担负着保护卑职的责任,与卑职的容貌必须保持一致。”白影说着,自己却戴上了面纱。 沈静璇恍然大悟,问白影:“今日,你便是阿九,可是这样?” “小娘子好悟性。”白影隔着黑纱对阿九说道,“带上老十一,速速去三山街方向保护二公子他们。” 阿九将黑纱塞进怀中,点点头,飞身上了房梁,消失不见。 沈静璇回到屋中,焦急的等待着消息。 秋香去了莫钦岚那里。沈静璇屋里的月例银子、布匹等等,一应日常要务,仍旧是她负责。 秋芬去了膳房,给沈静璇端滋补的药膳。 百灵在柳姨娘那里学绣花,她还小,要学习的事情太多,秋香她们没空,沈静璇便叫她去找柳姨娘。 此时,沈静璇屋中只有海鸥一个。 海鸥看着沈静璇心神不宁的样子,走过去帮助沈静璇摁揉着额头,手法很准,力道适中,据秋香说,海鸥特地找她学过。 沈静璇安静的收下海鸥的好意,渐渐的,她的神经总算是松弛了些许。 三上街上,人头攒动。 二月二出门踏春的人太多,而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三山街尽头的三座大山。 学子们潮水般涌向文华寺,小姐们心系甘霖寺,皇子们则簇拥着轩宇帝,去了两座山头中间的皇家寺庙。 沈正阳他们的车子,被堵在了最后。 马车踏踏的走着,前面的车子却忽然加速,将沈正阳他们甩开。 郭少康笑说:“今日这些酸臭,将咱们的道儿堵得够本了。这下倒跑得快,是怕你我忽然习得绝世神功,找他们算账不成?” 与他同车的沈正阳却忽然摆了摆手,一脸严肃的说道:“慢着,你听!” 箭矢破空的声音几乎在沈正阳话音结束的同时传来,一箭贯穿车厢,截断了郭少康一缕头发,呼啸着插进了车外的树上。 郭少康吓得心肝俱裂,同一时刻,拉车的马被箭矢射中,猛然跪地。 车厢瞬间倾倒,沈正阳随着倒势压向郭少康身上,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向地面滚落去。 惊魂甫定间,郭少康睁开眼,来不及叫身上压着的人起开,视线中已经出现了一把冷气森然的宝剑。 那泛着银光的剑刃,将郭少康的一颗心吓得仿佛顷刻间就要爆裂一般。 PS:回来晚了,登录后台又卡成狗,最终只好用手机来试试。 如果发布成功,那这人品简直就碉堡了,祈祷中。 第一零八章 暗涌 剑起血落,却是彭奎扑到了剑下,挡下了一击的同时,一个扫堂腿对着那下毒手的狂徒踢了过去。 狂徒后跳退出,身后却涌出更多的人来。 同一时刻,后面一辆马车上坐着的方名易与柳子卯,已经被五花大绑的捆住丢在了地上。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沈正阳心有余悸的看着眼前的场景,知道仅凭彭奎一人是无法冲出包围的,偏生蔚青还在姑姑沈淑纯那里,一直不曾回来。 沈正阳与郭少康相扶着站起,被彭奎展臂护在了身后,背靠着已经歪倒在地的马车。 看起来,劫匪是想要他们的性命,而不是钱财,否则不会逼得这么紧。 而方名易与柳子卯,一个是方相的庶子,一个新晋校尉柳三光的次子。这两个人会不会有生命危险,沈正阳暂时心里没谱。但至少,目前看来那两人的马车却是完好的。 这种生死相胁情况,沈正阳自然是惧怕的,但是让他就这样举手投降,却也不可能。 正在思量对策,那领头的蒙面人却已经开口:“郭少康留下,其余人绑起来带走!” “慢着!”沈正阳刚吼出来,便被从马车后面绕来的人一掌击晕,夺了过去。 至于彭奎,已经轰然倒下。方才他挡下的那一剑,剑刃上淬了毒,饶是他力大无比,身手尚可,却也是抵不过席卷来的无力感,只得浑浑噩噩的闭上了眼。 视线合上的瞬间。他甚至有那么一刹那的恍神,脑海中浮现的是海鸥那欲语还休的娇羞模样。 他终究只是个无福之人啊,原以为这般扑上来救下两位公子,好歹可以给自己谋取一个晋升的机会,能够更有资格想念那个小可人儿一点,却原来,只是虚妄吗? 彭奎闭上眼,被蒙面人的手下拖到一旁,随后被丢进了树林里的沟壑中,那沟中蓄满了春雨。 郭少康面色凛然的看着这一切。知道彭奎是活不了了。 只是。这群人指名道姓要留下他,难道幕后主使是祖父的旧日仇敌?怀着这样的疑虑,郭少康却没有开口说话,他盯着那个领头的蒙面人。忽然笑了。 蒙面人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对着手下嚷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林子里刨坑,杀了他顺便埋了!快快快!” 郭少康神色从容,任由人将他拎起。被推搡着走向另一边的树林中。 脚下是湿润的大地,小草青碧。身侧是复苏的树木,枝头上抽出了不少嫩芽。最外面一排的桃树上,已然盛开了满树的粉红花朵,香气袭人。 郭少康聊以自慰的想着,好歹,他死在了这样充满生机的时节,也许,下辈子会有个不错的开始。 他不是任命的人,但是,他手无缚鸡之力。 该怎么挣脱这粗壮的麻绳,该怎么躲过一把把森冷的剑,他根本不懂。 祖父啊祖父,斩草要除根,孙儿领悟得是不是晚了?此时此刻,孙儿就是别人要除去的根部啊。 凄然笑笑,摇摇头,郭少康一步步的走向可以预见的死亡。 皇家寺庙里,孟承渊听着雪竹的汇报,忽然变神色。 白影虽然没有离开沈静璇身边,但却还是派手下给孟承渊这边报了信。暗卫走的是特别的路线,远比沈正阳他们春游的马车速度迅疾。 孟承渊看着不远处已经被封为端亲王的二皇子,冷笑一声。 “速速去看看那边怎么样了,为防不测,带上山脚下银鹰的人手,务必护得那几位公子周全。”孟承渊交代着,不忘嘱咐雪竹走秘密路线。 雪竹状似不经意的离开,绕道去了寺庙后山,走进了一处草丛掩盖的密道入口,向山下赶去。 银鹰是孟承渊暗中培养的力量,轻易不会暴露出来,二皇子多半是知道的,不过,已经成为端亲王的他,门下也有死士。 这种事,轩宇帝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想糊弄他,谁能做到?自以为能糊弄住他的人,最终只会自食其果。 对长子孟承渊暗中培养的势力,轩宇帝曾旁敲侧击的表过态。他说:“你二弟有不轨之心,必要时刻你尽可采取必要手段。既要有应变之策,也要有预防之策。” 这话还要怎么说,就差没明着说:儿啊,朕允许你培养一帮死士,去吧,放心去做吧。 如果轩宇帝这样说了,他会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生锈了,更会觉得长子居然会笨到需要他如此直白的点醒,那这个长子他还扶持个什么劲啊? 此时,轩宇帝扫了眼孟承渊,见他身边的心腹雪竹不见了,便嘱咐了陶公公一句,让东厂的人追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必要时刻,要帮助太子一把。 陶公公兼管着东厂,闻言便用东厂的特殊渠道通知了他的手下。 雪竹刚钻进密林中,东厂的人便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彼此心照不宣。 雪竹几经迂回,在一处山洞前总算是甩开了东厂的人,让他们跟着可以,但是不能让他们知道银鹰一行人藏在了哪里。 待他与银鹰汇合,出现在了林间道上时,东厂的人再次追了上来。 两队人各自在小道上穿梭,向着文华寺山下的路上赶去。 沈静璇在府上,迟迟等不到消息,急的团团转。 大姐沈静玲正有事找她,见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很是困惑:“妹妹你怎么了?” “姐我没事,春闱将至,担心二哥耽误看书的时间。”沈静璇扯了个还算能够蒙骗过去的谎言,虽是善意的。她却觉得罪孽。 要知道,如果那几个人真的出了事,郭少康想幸免于难,难。 她明明已经预料到了不安,却不敢对她大姐说出来。与其大家都担心,不如就让她自己不安的煎熬着好了,万一是错觉呢对吧? 正焦躁着,她的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她闭上眼,努力去感知。发觉似乎有人在跟她说着什么。 什么?她在识海里问着。 后背上的胎记再次灼热起来。她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别慌,雪竹已经带人下山去了。” 沈静璇睁开眼,蓦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清风已经得到消息了吗?原来这胎记还有这样的特殊能力吗? 她的心,因为这一句好不容易分辨清楚的话语而渐渐平静下来。 若无其事的。她陪着沈静玲去挑选绣样。府上的管事们。正同时准备着二房两位嫡小姐的婚事。忙得焦头烂额。 沈静玲觉得她与郭少康的事,没必要全都麻烦别人,力所能及的事。她想亲力亲为。 沈静璇自然是没话说,便顺了她大姐的意思,围着一些新选送来的绣样评论着。 将军府正院正房内,戴氏正与冯氏姐妹品茶赏花。 冯菀微笑着看向戴氏:“将军夫人果然好胆识,此事若是成了,我一定设法让府上的两位小姐亲近太子殿下。” “方相夫人说笑了,不过是奸臣余孽,谁动手不都只是个早晚的差别吗?”戴氏笑着抿了口茶水,却又看向冯薇,“如今费夫人是越来越年轻了,想必费将军给修哥儿请封了世子,费夫人心里也是高兴的吧?” 冯薇冷哼一声:“你少来含沙射影,修哥儿如何,还轮不到你评说。” “费夫人错怪我了呢。修哥儿自然是好的,否则我怎么会一门心思想让他做我的外甥女婿呢?不过我那外甥女如今是攀上高枝,翻脸不认人了。幸亏她与修哥儿的亲事没成,否则我与费夫人,不是也得因为她而生疏了?”戴氏笑得含蓄。 言外之意在说,沈静璇倘若真的与费玉修成了,照样也算是飞上了高枝,会成为白眼狼,不认她这个舅妈。 冯薇知道戴氏是在变相夸费家是名门望族,虽然心中不喜,却还是给了戴氏几分面子,毕竟,婆家厉害,她与有荣焉。 冯菀却神色凝重的问:“将军夫人可是真的安抚好二公子了?他不会乱说了吧?” “宁哥儿最近自顾不暇,哪里有人肯听他说什么,你们放心好了,只安心的等那郭少康人头落地吧。”戴氏胸有成竹的说着,悠然将茶盏放下。 戴氏忽然喊了一声春花,春花走了进来,给冯氏姐妹磕头。 “这就是先皇萧贵妃的亲孙女,萧亦柔。此次的刺杀,多亏了亦柔的精心布置。这些年我将她养在身边,权当半个女儿看待。还望方相夫人和费夫人,帮着给亦柔这丫头看一门好的亲事。”戴氏献宝一样介绍着,让萧亦柔起来。 萧亦柔此时甚是恭谨,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加上她今日特地打扮过,虽然姿色不算最佳,但至少也是上乘。 冯菀不咸不淡的回道:“那是自然,待那郭少康一命呜呼,我家那宝贝儿子也该从西南回来了。到时候,亦柔给显哥儿做个贵妾还是可以的。若是不愿意,非要做正室不可,那就只好看我妹妹的了。” 冯菀说着,笑眯眯的看向冯薇。 冯薇脸一黑:“大姐你胡说什么?修哥儿怎么能取罪臣之后为正妻?好歹要等萧氏一族的罪名平反了再说。” “那是自然。”冯菀朝冯薇挤了挤眼,随后很认真的看向戴氏。 戴氏但觉头皮发麻。她还指望着冯菀这位祖奶奶将她的女儿引荐给太子殿下,如今这大辉朝,能够劳烦太子亲自探病的人不多了,方相绝对算一个。 到时候,已经在方氏女学上课的两位小娘子,便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给萧氏一族平反,她大哥戴建业是必不可少的助力。她只得应下这姐妹俩的要求,想着过几天得回娘家一次。 PS:这一章改了好多遍才最终确定,很抱歉,又发晚了。 最近对自己是越来越严苛了,跟强迫症似的,改不到满意就不肯发。 明天开始,我尽量努力恢复正常的更新时间,也就是下午的18:29。 一定尽量。 第一零九章 惊变 戴氏送走冯氏姐妹后,莫五丫从藏身的屋后角落里起身,赶去了后山不远处的校场。 前些日子大将军从校场回来时,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威严到叫人心慌的气场。 莫五丫家是世仆,虽然她接触莫等闲不多,但是听平口山庄的人说过,大将军虽然治军严厉,但是对府里的人却很亲切,平日里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自从半年前表小姐落水醒来,对着仆人采取了一些列安抚的动作后,她便被家人送进府里来。 原指望戴氏能够看在他们这家是老世仆的份上,给莫五丫一个好差使,却不料只是让她进了柴房做了一个粗使丫鬟。 莫五丫为家人争气的壮志难酬,很是愤懑了些日子。 直到前几天,大将军居然让莫管事在她去后山砍柴时,将她带到了一旁交代了特别的任务。 那就是听墙角。 她是个粗使丫鬟,经常需要进出后山,府上有什么消息,由她往后面的校场去传递,能够掩人耳目一些。 她在通往校场的山间小道上一路飞奔,很快便出现在了校场外,递上莫等闲特地给她的腰牌,进到校场外围的亭子里等莫等闲。 莫等闲来后,莫五丫将听到的话尽数学了个遍。 莫等闲让莫五丫回去,不要露出马脚,他自有安排。 莫五丫离去后,莫等闲找来柳三光,如今柳三光已经是他麾下正儿八经的校尉。分管着两千人。 他虽然不愿意柳三光就这样出现在世人的视线中,但也只好这样。 山庄那里暂时有莫管事的弟弟负责,柳三光每隔两天过去看看,这样一来,也能平缓度过交接期。 柳三光听莫等闲交代了几句,带上一队人手,飞身上马,抄近道往城东的三山街赶去。 莫等闲的意思是,能救下郭少康最好,救不下也要柳三光亲自沿着现场的线索追查下去。务必将行凶者捉拿。且必须留下活口,以便他亲自审讯。 至于春花的真实身份,莫等闲听说后也是震惊不已的。想想自己这些年都被枕边人蒙在鼓里,他觉得这滋味还真是不好受。 再联想到戴氏为了让女儿上位。竟然不惜算计亲儿子。莫等闲的心彻底寒了。 他接到白影抄送来的详报时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尽管如此。他却也知道,他不该再自欺欺人了。 柳三光走后,莫等闲回到校场。让人传令其中的一个军司马道:“萧司马,大将军请你去帐中一趟。” 文华寺山下的林子里,郭少康闭上眼,准备赴死。 阿九和十一在这个时候杀到。 领队的蒙面人在看到阿九那张脸时,顿时吓得拽上郭少康就要跑。 “灰影麾下的老十七!”阿九一下子便瞧见那人眼角上标志性的刀疤,她冷哼一声,挥剑追上,“原来你叛逃后却是做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吗?” “你别过来!”灰十七将剑横在郭少康脖子上。 阿九身后,十一与其余的蒙面人杀成一片,相对她们白影这一队的人而言,那些人都只有些三脚猫的功夫。 阿九的面容与白影一般无二,灰十七将她当做了白影,吓得手直哆嗦。 阿九冷声问道:“哦?没想到你这蠢货,叛离了灰影之后,还是这么贪生怕死?怎么,想要对别人下手时,就没想过别人也会怕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死在你剑下的冤魂简直不计其数!”灰十七还在挣扎,边说边往后退着。 阿九身后,十一虽然功夫了得,却还是因为蒙面人数量过多,不小心放了几个人向阿九这边杀了过来。 灰十七定下心来,眼中闪过狡黠的神采:“把剑放下,否则我杀了郭少康!” 阿九却欺身而上:“看来灰十七你是真的脱队太久了吧?你倒是杀一个我看看?他活着,你还有谈判的筹码,死了,你觉得我能放你走出这片林子?” 灰十七一愣,白影的手段他是知道的,白影那一队虽然都是女子,但却比灰影那一队不知道狠戾多少倍。 当初两队争夺白影灰影称号时,他们这一队是怎么落败的,灰十七心中再清楚不过。 此时,灰十七只能紧紧的箍住郭少康这棵救命稻草,再看阿九身后,灰十七的手下已经贴了上来,刀光剑影中,已然开始与阿九过招。 灰十七的任务是将郭少康不动声色的杀掉,其余三个公子则另有计较。 任务发布人说过,一旦做不到悄无声息的灭了郭家的后代,灰十七必须将活人送到指定地点去,以便幕后主使变化计策。 此时既然白影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他只能按照第二个方案行动,他拽着郭少康就跑,试图将阿九她们甩在身后。 岂料灰十七刚刚跑出去没几步,林子里又杀来了另一方势力,赫然就是雪竹带着的人马赶到了。 解救的过程变得简单起来,阿九百忙之中放了一枚毒针射向了灰十七,毒药正在侵蚀灰十七的身体。 待雪竹带来的银鹰将灰十七和郭少康包围后,灰十七已经毒效发作,开始口吐白沫起来。 郭少康被雪竹护着离开了当场,银鹰的人将中毒的灰十七救下,以便审讯。 阿九身负轻伤,总算是将包围她的蒙面人都清理干净了。 她身后,十一却的状况却有点不妙,围着十一的人太多,即便银鹰的人及时围了上去,还是让几个蒙面人给跑了。 十一受伤不轻。 银鹰的人追着那些蒙面人出去,这时听郭少康说其余三个公子不见了,雪竹才觉事情的棘手。 雪竹命人给阿九和十一治疗,又安排了银鹰的人继续追踪蒙面人。 随后,他亲自将郭少康护送到了皇家寺庙。 轩宇帝得闻此事甚是震惊,再听说沈正阳等人不见了,更是气得周身都散发着骇人的气场。 孟承渊沉思片刻,道:“父皇,既然匪徒最想先除去的是郭少康,儿臣想着这事是否与当年郭丞相的案子有关?” “渊儿去安国公府安抚一下国公爷等人,这事你别再插手了,朕亲自处理。让你的人全部都撤了。”轩宇帝很是严肃的下达了旨意。 孟承渊自知此事涉及前丞相,必然会牵扯到如今的方丞相,轩宇帝宠幸方丞相,怕是不想让他与方开辉走上对立面,因此才亲自接管了此事。 孟承渊默然听令,示意雪竹将银鹰的人召回,他则亲自将郭少康送回去。 郭少康坚持去安国公府等候消息,随后又提了彭奎的事,请求孟承渊派人至少将彭奎的尸体找回来,让这忠心护主的人能够入土为安。 雪竹指派了几个人去搜,却是空手而归。 孟承渊等人到达安国公府,将事情说了一遍,沈静璇的脸色瞬间煞白一片。 角落里的海鸥更是面色惨然。 莫钦岚和沈静玲也好不到哪里去,高氏已然啼哭起来,都知道沈正阳才是二房唯一的希望,如今他下落不明,莫钦岚忙叫人去通知了在五军都督府的沈骏杉。 沈骏枫几乎在同一时刻收到消息,他却没有回正院,而是到枫苑叫上穆迟,师徒二人一并离开了国公府,去了一个地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众人焦躁的等候着。 孟承渊因为轩宇帝的旨意不得不袖手旁观,暗地里却已经让雪竹通知了一些被他收到己方阵营的人,开始秘密追查幕后。 轩宇帝叫他收手,目的无非是怕他意气用事与方相反目,但若是揭发幕后的人不是他呢?方相就算心中有数,也不能明着跟他对着来。这便是他的做出暗中布置时的考量。 沈静璇坐立不安,最后忽然站起,说要亲自出去找寻。 孟承渊吓了一跳,他可不想沈静璇也出事。 沈静璇不听劝,换上骑马服,去了马厩,牵上一匹赤兔马就要出府。 孟承渊追了上来,紧紧攥住她的手:“月儿,相信我,手下很快会有消息传来。再等一个时辰,到时候再没有动静的话,我陪你一起出去。” 沈静璇神情肃穆,闭上眼忍住酸涩:“清风,你知道的,二哥是这个府上对我最好的人。就算不提兄妹之情,我也要去找他。因为二哥一旦不在了,这个安国公府依然不会有未来。如果真的是那样,与从前又有多大区别?我依然会成为你的负累,你依然会被你二弟打压得抬不起头来。我敢肯定,这事,绝对离不开他的设计。” 孟承渊面色灰败:“月儿,再等一个时辰,雪竹已经出去布置了。林家豪等人马上就会有消息反馈来。” 沈静璇沉默的站在马厩外,双拳紧握,心在颤抖,呼吸不畅,她怕到了极点,却也不想太过为难孟承渊,只得再等等看。 少顷,安国公的门房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信函。 门房的管事来到正院,将信给了莫钦岚。 莫钦岚将信函拆开一看,气得冷喝一声,就要出府亲自去追查。 高氏接过信函一看,上面写着:今夜子时,流光湖对岸密林中,青石岗上,郭少康换沈二公子,或者,沈二小姐换沈二公子。若不接受交换,沈二公子只能英年早逝了。切记准时,过时不候。 第一一零章 营救(一) 高氏将信函摔在地上,老人家哆嗦着伸出手去,拽住莫钦岚:“岚丫头,你冷静!” 莫钦岚本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只得停下,却还是不甘:“母亲,媳妇的孩子被人当做了人质,不管是阳哥儿还是璇丫头,媳妇都不想他们为奸人所害,媳妇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高氏也已经气得不轻,却还是努力劝说:“所以,更应该冷静。你是做母亲的,要是中了奸人的计策,阳哥儿还能指望谁?待骏杉回来,阖府上下商量个计策出来再说。” 柳姨娘上前搀住莫钦岚:“夫人,消消气,妾让人给大哥送信,拜托大哥帮忙查一查。再者,夫人莫非忘了还有大将军可以求助?” 莫钦岚向来听得进去柳姨娘的话,听柳姨娘这么一说,她便静下来思考片刻,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当即让人去给将军府送信。 少顷,戴氏捏着手绢抹着硬生生挤出来的眼泪,出现在了国公府。 “二妹,你可别太伤心了。实在不行,也只好将少康交换出去了。”戴氏假惺惺的劝慰着。 莫钦岚腾的站了起来:“敢问嫂嫂,大哥呢?将少康交换出去?大哥还怎么面对郭家的人?” “二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不能用静璇去换阳哥儿吧?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怎么忍心?”戴氏抹着泪,用上了离间计。 沈静璇走进来时,听到的正好便是这一句。显然,戴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沈静璇默了默,微笑着上前给戴氏行礼:“舅妈此言差矣。古往今来,女子都该有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觉悟。这个国公府,少得了静璇,却少不得二哥。以二哥的才学,定然可以成为不输四叔的俊才。再者,少康哥哥也是与二哥不相上下的人才,静璇怎么会为了让自己苟且偷生,就毁了沈莫郭三家的情意?” 戴氏蹙眉。咳嗽一声。辩解道:“静璇越来越能说会道了呢。不过,就算你有这个心,也得你母亲舍得才行。但是这做娘的,又有谁舍得用女儿去换儿子的性命?就算是反过来。你母亲照样也是不舍得的。” 又在挑拨!沈静璇冷下脸来:“舅妈说笑了。静璇相信母亲是识大体之人。再不会为小人所左右。”说着,她跪在莫钦岚面前,“女儿愿意与二哥交换。母亲且放下心来,让女儿去吧。” 孟承渊脸色很难看,他上前搀起沈静璇:“你胡闹什么?” “我没有胡闹,我相信殿下一定可以化解这一场危机的。”沈静璇不肯起来,却是在逼着孟承渊表态。 是的,她和他都清楚,幕后的主使,定然少不了二皇子。 但是他俩也都清楚,恨二皇子容易,但要真的反戈相向,谈何容易? 就像沈静璇,在回国公府之前,再怎么怨恨她的父母对她弃之不顾,她也做不到对父母下狠手。 二皇子,说到底,是孟承渊最亲最亲的手足,兄弟隙于墙,多么叫人锥心。 孟承渊双手背于身后,神色凛然,良久才道:“月儿你起来,本殿陪你一起去。” “殿下!”高氏等人全都吓得跪在了地上,沈静璇也震惊的看着他。 孟承渊笑笑:“陛下一直在追查一些真相,他不想本殿过问,无非是怕人伤害到本殿。可若是本殿有了危险,陛下一定不会再放纵幕后之人。本殿才是最上选的人质。” “殿下,万万使不得啊!”高氏等人高声呼喊着。 沈静璇却被孟承渊搀了起来:“月儿随本殿到外面说。” 两人离开,留下满地的沈家人,面面相觑,个个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花厅里,沈静璇面色凝重的看向孟承渊:“你别乱来。我去就可以了。” “我乱来?你自己去,拿什么自保?总不能再找二十九去替换你,替身用过一次就不管用了。我不这样做,你一定不会听劝。只有拿我自己当赌注,你才会有所顾忌,不敢再胡来。月儿,你就不能耐心一点吗?我说了,雪竹那里很快就有消息来。”孟承渊叹息一声,“你要对我有点信心。” 沈静璇默然,她不想让孟承渊犯险,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她都不愿意。 慢着,清风说什么?她对他没有信心? 想想,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她怕清风对二皇子下不了狠手,因为上一世,清风到最后都不肯相信是二皇子让他家破人亡。 沈静璇扪心自问,她确实投鼠忌器了。 “清风……”她想解释什么,话语却梗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孟承渊苦笑着将她圈在怀里:“月儿,不用解释,我也厌弃那个下不了狠心的自己。你放心,这辈子,不会了。” 沈静璇沉默,闭上眼,努力让自己不去心慌。 少顷,沈骏杉赶了回来,沈静璇没有迎上去,只远远的看着。 她的父亲,在冯萱事败后,便病倒了,下床后却性情大变。不但随着秦始棠出征了,还立下了军功,成了名副其实的国公爷,肩负起五军都督府的职责。 对着这样的父亲,沈静璇的内心过于复杂,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是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当做这个家原本就是父慈子孝的家?还是永远记住因为他的过错,害得她在将军府过着闹心的日子? 她一时间做不了决定,她恨自己的优柔寡断。 孟承渊将手搭在她肩上:“慢慢来。” 她的心事,只有他懂。 沈静璇点点头,走上前去。 沈骏杉给孟承渊行礼。之后才去问莫钦岚到底怎么回事。 莫钦岚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沈骏杉狐疑不已,转身看向孟承渊:“殿下可知,今日右都督抱病,说是要休息一个月左右。臣觉得,此事有蹊跷,这时间,赶得太巧了。” “右都督?冯有恭?”孟承渊沉思着,冯有恭是方相的人,此时抱病。定然是为了避嫌。 也就是说。五军都督府会有什么动作不成? 这可是大事!孟承渊看着门外,雪竹怎么还不回来。 众人沉默,少顷,府上来了两位访客。雪竹却依然不见人影。 两位访客一个是费玉修。一个是林家豪。 两人都比半年前长高不少。如今看起来,都是文质彬彬的俊秀郎君。 林家豪的伯父林迁因辅助飞蓬大将军金蝉脱壳有功,被轩宇帝直接派往与西国相接的边境。做了封疆大吏。 林家豪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起来,如今的纨绔圈子里,再没有人能随便开他的玩笑了。 而费玉修,因为征南大将军费伦辅助莫等闲平海寇有功,便被费伦请封了世子,代价是,费伦放弃了轩宇帝的其他封赏。 按理说,将门之子从文,这世子的名衔,便是与他无关了。毕竟,文袭武爵的话,也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一点,大辉朝可从来没有这个规矩。 轩宇帝为了费伦破了例。 费玉修一下子跻身世子行列,具备了袭征南大将军“靖南候”爵位的资本,嘲笑他的人也变得少了起来。 此时,这两人出现在安国公府,明眼人都知道,这两人是太子的人。 只有孟承渊和沈静璇心里清楚,林家豪还行,费玉修的话,不过是费伦将计就计,安插在太子身边的棋子。费伦是方相的人呢。 要为太子做事,这棋子身份不够高的话,又怎么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呢? 孟承渊乐得装傻,对费玉修甚是抬举,至于费玉修本人是什么态度,他不关心。 费玉修和林家豪与众人见过礼后,面露难色的看向孟承渊,显然,这两人要说的话,不便被别人听去。 孟承渊带着两人去了花厅。 沈静璇没有跟过去,皇室的人最怕外戚干政,她不过是个未过门的太子妃,如果什么事都不分场合的参与,轩宇帝多半会不高兴的。 此时,沈静璇恭顺的站在众多长辈身后,却掩饰不了忧虑的神色。 半个时辰前,文华寺山下的密林里,拼尽全力从水沟中爬上来的彭奎,湿哒哒的躺在林间的一处斜坡上。 他还没有死,心中的不甘在神智几乎完全沦丧的刹那激发起无尽的斗志。 他咬破舌头,让自己尽量清醒着,并努力的憋气,憋到那些黑衣人开始与不知道哪里来的人开打,他便悄悄的沿着水流使着暗劲,往水沟的下游方向一路漂来。 爬上岸躺到现在,体内的毒素似乎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强烈的,他试着动了动,头还是昏昏沉沉的。 再躺一会好了,有的毒是会随着时间自行解开的,他不清楚自己体内的是不是,但是至少,此时的他还活着,既然活着,那就得努力一把。 沐浴在林子上方洒下的细碎阳光下,彭奎将手放在左边的胸口,心里想的念的,却都是海鸥,海鸥…… 随着时间的推移,林子里又出现了脚步声,彭奎一个激灵,向水沟滚去,在岸边用手抠着岸上的泥土,让自己尽可能悄无声息的潜入水中。 这般一滚一潜,彭奎才发现,体内的毒效又减轻不少。 正高兴着,彭奎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柳三光的手下心腹正嚷嚷着:“仔细搜,看踪迹,那群人离开后就是往这个方向来的,沈二公子他们一定是在他们手上!” PS:昨天没更,真的是身体出了状况,就连请假都没有力气多打几个字。 躺到今天下午才缓过劲来,现在还是有些虚。 补更什么的,我尽量吧,看看今天能不能来得及补上。 尽量补上吧,时间在九点左右。 第一一一章 营救(二) 彭奎从水中浮上来,看清楚说话的人,确实是他在平口山庄里的熟人。 此人个头矮小,但是指挥才能很是不错,名叫乔默,正亲自俯下身来查看着林中的踪迹。 彭奎放下心来,干脆上了岸。 乔默周围的人听到动静便立刻围了上来,见是彭奎,这才松了口气。 乔默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我……被人下了药,与沈二公子他们走散了。”彭奎讷讷的回道,身上还在滴水,说着打了个哆嗦。 初春时节,饶是他身强体壮,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也还是染上了风寒。 乔默让随行的人各自扒下一件薄衣服,左一层右一层的让彭奎穿上,又问:“你可听到这附近有过什么动静?” 彭奎摇摇头,很是愧疚,二小姐让他来保护二公子,到最后他把人保护丢了不说,还在这林子里耽误到现在,真是该死。 乔默没空理会他的心思,让随从给彭奎看了看脉象。 那个担任治疗任务的男子,好奇的说道:“这脉象怪异的很,毒性虽然所剩无几,但是彭奎却似乎没有多少力气了。” 彭奎闻言,试着走向一旁的大石头用力一搬,石头却是纹丝不动。若是平日里,这块石头对他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彭奎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的皱起了眉头。 “果然是那帮人做的吗?”乔默忽然笑了,消去中毒之人的力气。喜欢用这药的,那就只有与柳三光等人交手过的西国的奸细们。 彭奎不知情,只是讷讷的挠了挠湿淋淋的头发,一脸的羞愧。 乔默再次低下头去寻找踪迹,很快便有了新的发现。他也顾不得彭奎有没有力气了,当即指挥随从前往西北方向。 一行人分枝拨叉的赶着路,却在半道遇上了东厂的人。 乔默领着人远远的躲开,待东厂的人走远了,才又跟了上去。 在林子深处的守林人木屋里,一个蒙面人抬手捏着沈正阳的下巴:“你说。你妹妹会不会为了你奋不顾身的前来?” 沈正阳被绑着黑色的眼带。看不清面前的人,他愤怒的抬起头啐道:“滚!” “哦?这么有气节?为了让你妹妹不至于涉险,我建议你或者可以考虑一下自尽?你死了,你妹妹就不会来了。不是吗?怎么。你也有贪生怕死的时候?”蒙面人怪笑着。 沈正阳气血上涌。奈何却挣脱不得绑缚着他的麻绳。他追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你休想!要杀要剐,随你便!但是自尽这种不孝的行为,我不会做。” “哦?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一个死字。不是吗?哦,我差点忘了,郭少康被救走了呢。你是不是觉得不甘心,他活了,你却还泥足深陷。或者你是认为,他会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机,来换你?”蒙面人继续踱步。显然,他这种故作悠然的行为,会使得被囚禁的人更加抓狂。 沈正阳果然镇定不了,他怒吼道:“少挑拨离间!要杀便杀,废话连篇的像个娘们作甚?想逼我自尽?好让你晚上用死尸换活人?做梦去!” 蒙面人狂笑起来:“哈哈哈,果然,沈二公子这京城才子的名头不是白得的。想想也是,这么简单的计策,你岂有猜不出来的道理?来人——” 蒙面人挥一挥手,他的手下便将沈正阳一掌击晕在地。 终于没有人聒噪了,蒙面人露在外面的双眼眯了眯,扫了眼沈正阳旁边昏睡的方名易与柳子卯,冷笑一声离去。 安国公府,孟承渊听完费玉修与林家豪的消息,背手踱步半晌,道:“你们先回去,本殿回宫一趟。” 孟承渊回到安国公府正房,与沈静璇说了一下回宫的事。 沈静璇没有多问,也没有拦着其他人,任由阖府上下将孟承渊送到了门口。 恰在这时,雪竹回来了,便与孟承渊一并回了宫里。 出了这样的事,轩宇帝哪里还有心情再在皇庙赏春景,早就带着一大帮子皇子后妃回了宫中。 见孟承渊回来,轩宇帝有些生气:“渊儿不听话了。”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孟承渊没有辩解,只恭顺的跪着。 轩宇帝静静的看着长子,无奈的摇头:“渊儿起来吧,这一路回来,身边也没有几个人跟着,你若是出了意外,朕该怎么向你母后交代?” “儿臣有愧,让父皇担心了。只是父皇,有件要事,儿臣不得不回来禀报一声。”孟承渊站起身来,看着轩宇帝。 据他估计,轩宇帝怕是早就知道了,只是在装傻。 轩宇帝不想他搀和进来,所以会不高兴。 但是他却怕轩宇帝再次纵容那几个人,他不得暂时将沈静璇丢下,回来亲自面见他的父皇。 不等他开口,轩宇帝说道:“朕都知道了,有些事,朕暂时做不了,会动了大辉朝的根基。渊儿是个聪明的,要学会忍耐。姑息养奸,徐徐图之,这个道理,渊儿不需要朕教吧?” 孟承渊低下头:“儿臣……明白了。” “去吧,给他们一点教训也好,先将冯有恭的门生拿下,让御史中丞出面就好,你别轻易暴露自己。”轩宇帝摆摆手,让孟承渊下去。 孟承渊暂时在宫里待着,却没有停止布置,他打算忙完手头的,稍后便去安国公府,他要看着沈静璇。 他知道,御史中丞令狐雪是轩宇帝的直属心腹,轩宇帝让他弹劾谁,他一定不会手软,郭逊就是由令狐雪联合朝廷百官。给拉下马的。 令狐雪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冯有恭的动作,孟承渊刚走,令狐雪便一道奏折递到了轩宇帝面前。 冯有恭的门生在京都圈地,扰乱民生,轩宇帝一直在查,只是按兵不动罢了,他将姑息养奸的手段发挥到了极致。 如今京都治下的百姓已经是水深火热,轩宇帝这时候出手,倒也说得过去,算是给冯有恭一个教训。 冯有恭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方开辉府上。 方开辉掀开纱帐。不耐烦的摆摆手,让进来传消息的管事出去。 随后,他转过身去,看着身侧的冯有恭:“陛下出手了。” “不怕。陛下投鼠忌器。暂时不敢有大的动作。”冯有恭起身。将中衣穿好,抬起他那阴柔的眸子,痴痴的盯着方开辉。 方开辉起身:“就算投鼠忌器。也该布置一下。弹劾你的门生,我岂有不被宣召的道理。你先回靖宁侯府候着,等陛下宣召,我去准备准备。” 冯有恭却忽然抱住了方开辉:“再等等……反正这事是大妹出面做的,没你我什么事。” 方开辉却掰开了冯有恭的手,正色道:“她到底是我的夫人,我得考虑她失策的可能性。” “不是让戴氏挡在前头了吗?”冯有恭不肯松手,继续缠了上来。 方开辉肃然:“万一那个蠢女人失手了,菀妹可是会受到牵连的,这事我不能不管。再者,郭家那个孙子若是交换过来了,我想亲手宰了他。” “……”冯有恭看着方开辉,为最后那句话感到些许的惧怕,“亲手……” “哼,当初郭家是怎么对我的,这笔账我定然会十倍百倍的还回去。他不是要跟沈家联姻了吗?就让他有命被看上,却没命去消受吧!怪就怪他,谁家的女婿不做,偏要做沈家的!”方开辉咬牙切齿的说着,甩开冯有恭的手,开始穿衣服。 安国公府,众人还在焦急的盼着。 天色渐暗,沈静璇再也坐不住了,她回屋换上骑马服,摘下莫钦岚的腰牌就要出府。 莫钦岚回过神来时,沈静璇已经上了马,不要命的往外面跑去。秋香与秋芬也各自牵上马匹跟上。 莫钦岚大惊失色,跨上马亲自追了出去。 大辉朝的街道甚是宽广,即便如此,几匹马不要命的在街上飞奔着,也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府内,高氏众人面面相觑,莫钦岚母女俩动作太快,身手太好,谁都没有来得及做出阻挠。 沈骏杉扶额:“都怪我无能。静璇这么小,为了这个家一直在奔波,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只能在府上等着。母亲,家里就由您主持大局了,儿子出去看看。儿,有愧……” 高氏紧紧的握住沈骏杉的手:“放肆,岚丫头胡闹,你也胡闹吗?你倒下了,这个府上就靠你尚未成亲的四弟的话,能支撑得起来?” “母亲!儿如今是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怎么着也比钦岚她们母女的人脉广些。儿不能坐视她们母女涉险!”沈骏杉难得的硬气起来,命人迁来马匹,歪歪倒倒的就要上马。 此时,方开辉却突然求见,装作受害者一般,拦下了沈骏杉:“国公爷啊,听说少康在府上?他有没有说,我家易哥儿是否安好?” 方开辉的算盘打得很好,若是轩宇帝命人宣他进宫,他却在安国公府,届时,他便可以放心大胆的装无辜了。 毕竟,他的庶子也在失踪人员的名单里呢。 沈骏杉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看见方开辉,他却是愤怒不已,甩开方开辉的手就要走:“让开!” 面对这个对自己妹妹过于残忍的男人,沈骏杉做不到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方开辉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他死死的钳住沈骏杉的手:“国公爷这是心虚了?莫非是你下手绑了我的易哥儿?” 沈骏杉恼羞成怒,被钳住的手用力一甩,却被方开辉的手带着用力,将他拽下了马,狠狠摔落在地。 PS:补更送上 第一一二章 营救(三) 沈骏杉摔落在地,国公府乱成了一团,暂且不提。 沈静璇此时正飞驰在林间车道上,天色昏黑,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执着的往文华寺山下赶来。 按照威胁信件中所说的交换人质的地址,她应该前往流光湖对岸才对。可是,心底的声音告诉她,不对劲,一切是那么的不对劲。 整个事件,一定少不了二皇子的参与。 以她对二皇子的了解,声东击西是他的惯用招数。他说要在流光湖对岸的林子里换人,她偏偏不敢相信。 山林中被马蹄声惊起一群群归鸟,沈静璇下马,看着幽深漆黑的林子,发现莫钦岚也跟了过来。 无奈,她只好与莫钦岚一并往林子里寻觅着,秋香与秋芬则在后面防备着两侧。 林子越走越深,饶是初春时节,入夜后气温也还是冻得人直打哆嗦的。 沈静璇却根本顾不得这刺骨的寒意,她屏息凝神,凭着直觉,一直往林子深处寻去。 寒鸦声声,响在寂静的林子上空,那粗刮无情的声音,一下下揪紧了沈静璇的心。 天上无月色,地上无灯火,只得稀疏黯淡的点点星光,透过头顶的林子洒下。 沈静璇这一路走得十分坎坷,动辄踩着地上的枯枝,好几次险些摔倒。 莫钦岚还好些,她几次想去搀住沈静璇,却又遭到了拒绝。 沈静璇不想两个人同时落入可能的林中陷阱里,碍于此时此刻的情景。却解释不得。 莫钦岚以为沈静璇还是无法接受她,她的心里,又酸又涩,手伸出去久久才收回,尴尬到了极点。 十几年不认的女儿,最终却是以准太子妃的身份回府,她这个做母亲的,再想补偿点什么,也已经晚了。 就算沈静璇尚未出嫁,莫钦岚对沈静璇。却下意识的抱有了敬畏之心:不敢说重话。不敢违背她的心意,甚至不敢去表达一下关心。 她怕沈静璇误会她,认为她是因着沈静璇准太子妃的身份才百般讨好。 沈静璇没有多想,只警惕的走着。 无边的黑暗。将这四人的身影吞没。各人只能努力的睁大眼。试图借着几乎不存在的星空微光,看清楚前面的人和脚下的地,生怕一不小心就走散了。 沈静璇忽然停了下来。她闭上眼,感受着心里的那个声音。 孟承渊找不到她了,在发火。 “我去救二哥,你帮我到流光湖那里打掩护。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沈静璇努力通过那微弱的心声联络着。 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才回了两个字:“小心。” 沈静璇轻轻嗯了一声,身侧的莫钦岚等人却是吓得不敢说话了。 沈静璇的周身,泛着幽幽的红光,长发无风自动,她的整个人像是虚幻的泡影一般,那么的不真实。 秋香和秋芬已经见过一次这样的情况,此时只默默的惊叹着。莫钦岚却是半天没回过劲来。 沈静璇停止与孟承渊的交流后,那红光便一点点微弱了下去。 便是这短短的时间内,潜伏在林子里的人,也已经看清楚了那红光中的女子。 柳三光的手下,乔默等人正在这一带埋伏着。 沈静璇停下的地方非常之悬,只要她再往前几步,便是水沟。 水沟对面,埋伏着看押沈正阳等人的人手。 不管是对面,还是乔默他们,都已经发现了沈静璇。 破空声随即传来,箭矢毫不犹豫的射向莫钦岚。 莫钦岚听力极佳,当即侧身,堪堪避过一击。 林中瞬间点燃无数火把,照亮了水沟的两岸。 水沟对面,领头的是一个蒙面的男人,沈静璇不需多瞧,也知道他是谁。 走到水沟边缘,沈静璇看着那人:“这次想要什么?要我跳水?还是要我的帮助?不管你要什么,先将我二哥放过来。” “小娘子还是那么盛气凌人,这般气魄,是天生?还是因从小无人管束而造成?”蒙面人冷冷的眯起狭长的眸子,双手相击。 他的手下行动很迅速,顷刻间便将沈正阳押了出来。 沈静璇看着昏睡的沈正阳,心道不妙,却也知道蒙面之人是不会让她去查看的。 拖延时间不会起到任何效果,在这样的林子里也别指望什么暗度陈仓,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去交换。 莫钦岚忽然紧紧拽住她的手,仿佛只要一松开,便会天人永隔一般。 沈静璇微笑着掰开莫钦岚的手,看向对面:“搭桥吧,我与我二哥,同时交换,没得商量。你想要的,只有我能帮你达成,不是吗?在这之前,你不敢让我死。所以,如果你敢来阴的,敢让我二哥不久于世,我一定不会苟活!” “哦?小娘子好可怕,这一次,你确定说话的人是你自己?”蒙面人冷冷的笑了一声,暗指上次沈静璇接住火凤凰在锦妃花房脱身的事。 沈静璇不以为然。 蒙面人一语落空,倒也不气,他摆摆手,命手下搭桥。 粗长的树干瞬间在水沟上空横起,沈静璇粗略一扫,判定这些树干足足有十余根。这般未雨绸缪,可见真的是司马昭之心了。 她叹息一声,清风中毒卧榻的这段时间,二皇子一定没有少忙活吧。 清风刚醒一个月,二皇子就开始行动了,是因为轩宇帝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吧? 上辈子,二皇子太会做戏,而清风一直气轩宇帝,不肯当劳什子太子,这给了二皇子太多的可趁之机。 这辈子。清风开始反击了,二皇子也怕了? 可见人善被人欺这句话是多么的正确。 沈静璇看着这还算齐整的桥面,再次质问道:“确定不会让我二哥失足落水?这不是你们这些人陷害我的惯用把戏吗?如果我料的不错,方名显就在你身后吧?想做什么?暗度陈仓?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离开京都吧?” 蒙面人目光一沉,冷哼道:“小娘子好狠的一张嘴,我倒是真想照你说的那么去做,只可惜没有你足智多谋。” “哦?难道我再多说一句,你就会将我斩尽杀绝?你不要追求你的至高理想了?来吧,想杀我就来吧。”沈静璇微笑着,展开双臂。 水沟对面。众人拔剑而立。像是只要那蒙面人一句话,他们便会蜂拥而上,将沈静璇碎尸万段。 蒙面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我蠢!小娘子好胆识。来人。先让沈二公子过去!” 沈静璇闻言。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她用了自己做筹码。却不敢真的喊出二皇子的名讳,一旦这样,她的母亲。她的父族,舅族,都会受到牵连。 在二皇子真的走到明面上与太子对抗之前,轩宇帝即便是对二皇子不满,也不会斩尽杀绝。 而在这时,一旦她说出了二皇子谋逆的事,在场的人别想有幸存的。 因为,兄弟阋于墙这样的事,对皇室而言,是最大的丑闻。 轩宇帝绝对不允许他还在位时,他的儿子们便兵戈相向。 那么,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将在场的人都处理掉,包括她自己。 沈静璇此时很冷静,冷静到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见沈正阳被人扶着过了桥,沈静璇并没有立即走到对岸去。 她让秋香给沈正阳把脉,在确定沈正阳体内并没有奇怪的东西之后,她俯下身去,摘下自己的玉佩,塞在了沈正阳怀里。 “母亲,让二哥好生赴考。我不会有事的,稍后若是殿下来了,让他稍安勿躁,我不会白白牺牲自己的,让他等着我。”沈静璇对着目瞪口呆的莫钦岚说着。 莫钦岚却忽然站起:“不行,静璇,你得跟我回去!不许你胡闹!对面那人不管是谁,我都会尽力保住你。” 沈静璇知道莫钦岚是个倔脾气的人,一旦认定的事,就很难更改。 既然认了她这个女儿,莫钦岚一定会尽力去保护,但是,此时此刻,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这样的母爱,来得未免有些太迟了。 沈静璇不得不动用诛心之法,她忽然冷笑着看向莫钦岚:“胡闹?母亲将我弃之不顾十几年,难道不是胡闹?母亲是怕失去与皇室联姻的机会吗?还是怕对殿下无法交代?” 莫钦岚被问得哑口无言。对这个女儿,她愧疚,她自责,她无颜面对。 可是此时此刻,沈静璇和沈正阳都在她身边,她周围埋伏的人,她也看出来了,是平口山庄那里的。 只要乔默的人与水沟对岸的人拼死一搏,还愁退不出这林子吗? 莫钦岚不能放弃这一线生机,正想劝说,却被沈静璇抢了话茬。 沈静璇冷笑道:“母亲你往后面看看。” 莫钦岚闻言一看,面色刷的变白了,火光在她的眸子上跳舞,映出狰狞的现实。 乔默的人,已经倒下,而此时在她们身后拿着火把的,是一个又一个蒙着脸面的人。 沈静璇不再多说,她起身看向二皇子:“可以让我母亲她们走了。只有她们安全离开了,我才会束手就擒。为了防止你安排人手半路截胡,我觉得咱们应该来一场公平的交易。” “哼!”对岸冷哼一声,孟承津实在是不喜欢太过聪明的女子,不喜欢! 他奋力一甩衣袖,摆摆手,“全部退下。” 拿着火把的卫兵们潮涌一般让开,沈静璇护着莫钦岚与沈正阳他们,一直送到了三上街街道上。 眼看着就要到人烟旺盛的地方了,沈静璇只能止步。 莫钦岚脸色很难看,她厚着脸皮再次说道:“趁着人多……” “母亲别拿二哥的性命开玩笑好吗?我本来就是你不要的,你此时这般不舍,是在为我诀别吗?不急,我不会那么容易就含恨而终的,我对这人间的怨念,还深重得恨呢!”沈静璇冷下声调,彻底将话说绝。 莫钦岚眼中一热,挣扎半晌,最终只得颤抖着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在马上踌躇良久,莫钦岚强忍着不去看身后,一甩马鞭,带着沈正阳回府。 PS:后天幼儿园又有亲子活动,去宜兴的竹海什么的。 芥末尽量码下存稿。 今天卡文卡狠了,发的很晚,罪过啊罪过。 我去面壁,我去撞墙。 谢谢你们一直包容如此渣渣的芥末,谢谢。 第一一四章 玩笑 沈静璇瞬间被持剑的侍卫们圈住,她却并不惊慌,只静静的看着莫钦岚越走越远。 时间一点点溜走,她估计着莫钦岚已经回到府中了,便转过身去。她扫了眼依然蒙着脸的二皇子,不发一言,径自迈步。 卫兵们举剑相威胁,步步后退着,不打算让出一条路出来。 沈静璇就这样走着,二皇子目光深沉的盯着她的背影,挥挥手,让手下将剑收起。 没入黑暗中的一行人,就这么静默的走着。 沈静璇心中唯一确定的是,二皇子会利用她来对付孟承渊,至于怎么对付,她暂时想不出来。 正走着,她感知到身侧传来强大的压迫感,不用想也知道,二皇子欺身逼近了。 沈静璇刻意压下心头的怒火,此时的她,更好奇的是流光湖对岸会布置下什么陷阱。 只是,碍于人多眼杂,她暂时无法与孟承渊通过意识联络,只能祈祷那边不会出什么意外。 二皇子再次逼近些许,胳膊已经擦在了沈静璇肩头。 沈静璇这半年长高不少,看上去已经像个大姑娘了,二皇子却已经成年,身形上变化不大。 此时,二皇子刻意刮擦着她的肩头,挑衅的意味十分明确。 沈静璇往一旁让了让,二皇子再次逼上,沈静璇忽然站住,冷声道:“阁下请自重。” “自重?你肯留下,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不自重的情况?”二皇子戏谑的笑着。声线挑高,语调轻浮,亵渎之意很是明显。 沈静璇抬眼看了看星光微弱的天空,转身看向二皇子:“想过了,你不会。” 二皇子一愣,随即冷哼一声,甩手往前走。 沈静璇默然跟上。 四面都是侍卫,她想逃,却无路可逃。 秋香与秋芬都跟着来了,远远的被侍卫隔开在队伍最末端。二皇子趁沈静璇没留意。已经下令手下的人将那两个丫鬟击晕。丢在了林子里。 夜风很凉,早春的空气里,满满的都是寒意。 沈静璇打了个哆嗦,穿着骑马服的她。根本没有带别的衣服。 二皇子不语。眸光掩藏在夜色中。更加的深不见底,他沉默良久,还是解下了自己的披风。作势要给沈静璇披上。 沈静璇抬手格挡开,冷声道:“阁下请自重。” “又是这句话!”二皇子冷哼一声,将披风干脆摔在地上。 沈静璇接着往前走,二皇子照样跟上。 身后的侍卫见状,偷偷的将披风捡起,却不敢送上前去。 不知何故,林中忽然惊起几只寒鸦,黑黝黝的大鸟扑扇着翅膀升空,发出粗刮的叫嚣声。 沈静璇手脚冰凉,脸也被吹得通红,听见鸟鸣声,下意识的止住了脚步:“林子里,是你的人?” 二皇子没有说话,只朝后面摆摆手,当即上前几个卫兵,开始向两侧散开去打探。 “怕了?”站在原地良久,二皇子终于开口,他伸出手去,想要去握沈静璇的手。 “够了!你的那点心思我都知道,想毁了我让他着急吗?你觉得你能做到?”沈静璇打开二皇子温热的手,作势就要后退。 先是逼她跳流光湖,接着又在花房想轻薄于她,如今,干脆用她二哥等人的性命做要挟,将她诓来。 一步一步,她明知是陷阱,却总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屈服。 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是二皇子最喜欢玩的吧。 沈静璇冷笑一声,进一步拉开距离:“你若要我的命,随便拿去就是。若想利用我对他不利,你也尽管布置。我不怕你,他也不怕。我倒要看看,难道你真的敢出逃西国,与他正面交战不成!” 二皇子向沈静璇逼近,再逼近,忽然双手探出,捏住沈静璇的双肩:“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就这么想死?以为惹怒我,我便会轻饶了你?哈哈哈哈,你太天真了。我那个蠢哥哥,一定会来救你的对不对?所以,对于他最珍视的宝物,我自然要以最残酷的方式毁坏在他面前。你尽管激怒于我,我不会上当。” 沈静璇屏住呼吸,努力不让自己发颤。是的,她在努力激怒二皇子,她宁可一死,也不愿意让他为难清风。 此时此地,二皇子的人马太多,她即便想动用体内那神奇的力量进行反抗,也无法在重重包围之下逃脱,唯一的办法,便是拖延时间。 二皇子太聪明,将人心看得那么透,那么不留一丝余地给她。上一世落到他手上,她试过轻生,却屡屡失败。 这一世,她试着激怒他,却还是徒劳。 他不就是想利用自己折磨清风吗?她不能让他得逞! 见机行事吧,沈静璇这般对自己说。 沈静璇抖了抖肩,将二皇子的手甩开:“你想多了。” 二皇子笑着,反手捏住沈静璇的下巴:“我有没有想多,你还不清楚吗?嗯?带着火凤凰的女人!” 火凤凰!沈静璇闻言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了二皇子为何如此沉不住气了,原来,是怕了? “你也有怕的时候?”沈静璇笑着打掉二皇子的手,疾步后退,“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想再挣扎不成?小动作做的不少,你以为陛下都是不知情吗?” “知情又如何?他还不是只得眼睁睁看着他的长子落入圈套,眼睁睁看着我再次计谋得逞?你知道今夜流光湖对岸有什么吗?哈哈哈哈!他输定了!为了让他输得再彻底一点,我一定会不辞辛劳,将你……嗯?”二皇子的声音越压越低。不懈与调笑口吻太过露骨,叫不明真相的人听了,定然会想歪。 沈静璇心下一惊,难道流光湖对岸真的有圈套?会是什么? 借着朦胧的星光,她能勉强分辨出眼前这人的轮廓,高大的身躯拦在她面前,丝毫不退一分,让她感受到越来越强的压迫感。 黑暗吞噬着她的信心和耐心,焦躁逐渐在心头蔓延,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二皇子再次逼近。宽大的手掌一下子覆盖在她脸上。摩挲着呢喃道:“啧啧,难怪他会这么倾心于你,这小脸蛋,真的像能捏住水来呢。” 沈静璇怔在了原地。他摸她!他居然在摸她! 怒火填满胸口。如果不加克制。定然顷刻间就会腾出。 沈静璇努力让自己镇定,向后退,却后退无门。 二皇子的另一只手已经圈住了她的腰。她这么一退,反而被二皇子的手臂一下子圈到了实处。 成熟男人的气息一下子吹打在沈静璇脸上,沈静璇用力去推开二皇子的脸,脑袋在第一时间别向一旁。 二皇子却不为所动,稳若磐石的站着。 他用低沉而魅惑的嗓音说道:“好香的小娘子,难怪大哥会难以自拔,就连我,也要沉醉了呢。那么,就让我一醉不醒吧,嗯?” 沈静璇反手就甩下一个耳光,二皇子不躲不闪,默然受下,却笑得更加恣肆,声音中还故意带上了几分委屈的调调:“打也让你打了,骂也让你骂了。生平第一次有女子敢这样对我,这下该让我反击了吧?嗯?” 沈静璇已经不能正常呼吸,她急,她气,她羞愤难堪到了极点,她万万没有想到,二皇子会来真的。 “放开我!”沈静璇怒吼一声。 “否则?你就去死?哈哈哈,好天真,我会让你死吗?嗯?落到我手上的女人,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死?”二皇子忽然紧紧扣住沈静璇的一只手,搂着她腰的手用力将她往下拽,使得沈静璇实实在在的倒在了他手臂上。 沈静璇上身后倾,下盘不稳,眼睁睁的看着视线中的星光被一点点遮住再遮住。 二皇子睁大了眼,想要看清楚她的表情。星光太暗,他只能粗略的分辨出她的脸部轮廓,五官是真的一点也瞧不分明。 但是他会想,他想象着沈静璇羞涩的模样,喉结便不由得上下动了动。他吞了吞口水,循着沈静璇呼出来的热气,想要去捕捉到她的嘴唇。 沈静璇脑袋嗡嗡响作一片,她恨自己大意了。二皇子上一世可没有对她无礼过,即便是在皇家祭坛上故意说出暧|昧的字句,为的也只是给她栽赃一个祸水的骂名。 她从没想过,他会真的轻薄于她! 懊恼和羞愤充斥心头,她奋力推开二皇子贴近的脸,就势下蹲,从他的手臂下钻出,没命一般向外跑去。 不出两步,她却觉头越来越昏,胸口越来越闷。后背滚烫起来,她忽然站住,周身瞬间腾起艳红色的火焰。 与上一次在锦妃宫中花房时不同,这一次,沈静璇身后腾起的几乎是火凤凰的大半个身子。 火凤凰调转脑袋,血红的眸子死死的盯着二皇子,它扇着翅膀,冷冷的开口:“该谢谢你呢,还是该怨恨你呢?没有你步步相逼,我就出不来呢。” 二皇子一愣,对这凤凰的话嗤之以鼻:“笑话,难不成你的出来是我造成的?” “那是自然。愤怒的力量是我的养料呢。下一次再见,你就不会这么好命了。让你的人退下,让她走,否则——”火凤凰居高临下睥睨着二皇子。 二皇子被火凤凰扇出的热流吹得几乎睁不开眼,正准备抢上前去,却见沈静璇忽然双脚离地,仿佛悬空了一般。 火凤凰对着怔住的二皇子冷冷一笑,双翅奋力一扇,便带着沈静璇消失在了原地。 二皇子看着忽然黑下来的空气,整个人有点恍惚。 他的掌心还留有那小蛮腰的温度,脸上也保留着那冰凉的手推开他时留下的触感,他只觉得心尖上仿佛被羽毛挠过一般,兴奋而难耐。 他知道自己某个地方有了反应,第一次,他居然在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和胴|体的情况下动了邪恶的心思。 他盯着沈静璇身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又没有吃到呢,真可惜。” PS:写了四千字又删了,这是重写的。 汗,我又发迟了,你们一定再也不爱我了。 剧情在加快,不会拖太久完本,大家再忍忍我这个渣渣。 第一一五章 对杀 二皇子拍拍手,随从的侍卫们便点燃了火把,正在此时,先前散开去林子两侧探寻的人已经回来一批,东边林子没有动静。 西边的林子里,很快便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乔默的人醒了,这些人先前只是被二皇子的手下击晕而已,偏生彭奎因为风寒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所以,姗姗来迟的他躲过了一劫。 乔默等人是莫家的家将,质素毫不比二皇子身边的这一批死士差。 本不应落在下风的他们,被忽然击晕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当时他们顾忌沈静璇在场,投鼠忌器,才让二皇子的人得了手。 二皇子等人离去后,彭奎从黑暗中摸向乔默等人,将他们一一拍醒。 虽然他浑身滚烫,但是这点事还是不在话下的。 乔默等人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到了水沟对面的木屋里,结果却扑了个空。方名易和柳子卯,根本不在里面。 一行人正准备离去,远远的便听到了二皇子等人回来的声音,当即藏了起来。这一藏,便惊醒了树上的寒鸦。 沈静璇听到了那几声寒鸦鸣叫,便是这么来的。 后来,乔默等人潜藏在林子里,看到了沈静璇身上腾起的火红。乔默心下大惊,乱了气息,才让二皇子派出来的人手寻到了踪迹。 双方在刹那间便交手,杀得惨烈。 二皇子摆了摆手,让他周围的手下前往交战处。 火把蜿蜒着向里而去。二皇子却留在了黑暗中,直到身后的人在喊他:“殿下?” “你先藏好,计划有变,时机不成熟时,就算陛下知道你一直不曾离京,你也别出来。”二皇子对方名显说道。 方名显不是笨人,沈静璇刚被骗到这边来,不大会便飞走了,说是飞,并不准确。确切的说法。应该是消失。 沈静璇原地消失,什么也没有留下。这对他们的计划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失误。 失误产生后,原有计划势必要做出调整。他怕是要继续躲上一阵子了。 方名显是听过火凤凰的传说的。此时他将手放在二皇子肩上。宽慰道:“殿下莫要紧张。显定然会不惜一切,助殿下达成夙愿。” 二皇子抖了抖肩,将方名显的手甩下:“别碰本殿。你可别有你父亲那样的爱好!本殿警告你,劝你父亲收敛一点!” 方名显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谨遵殿下吩咐。” “哼!”二皇子甩了甩衣袖,向交战处走去,边走边问道,“西国俘虏来的皇女,弄出来没有?” “早就准备好了,一旦太子殿下去了流光湖对岸,陛下肯定会‘碰巧’出现的。”方名显云淡风轻的说着,不紧不慢跟上。 二皇子又问:“密函都呈上去了?” “早就准备好了,太子殿下对西国皇女情根深种,不惜连夜将西国皇女从天牢中放出,并亲自相送,助她逃离京都。这样的事,陛下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方名显说着,眸子中正好映着天空的一颗星辰,那一点点的微光,看起来是那么的雀跃。 二皇子驻足,转身看了眼身后沈静璇消失的方向:“你说,她会不会相信西国皇女的事?”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相信?当初推她落水,还不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谁知她竟被人救起,是显算计不周。”方名显忏悔道,既不称臣,也不称自己的官职,口口声声喊着自己的名。 二皇子怎能不知方名显的心思,不过他刚刚封了亲王,正是用人的时候,也就懒得计较方名显的这一点小聪明了。 他忽然笑了笑:“本殿何曾怪你?她活下来了,这戏才越来越有趣了。火凤凰嘛,完全苏醒后,还得看她能不能驾驭得住,驾驭不住,她只能是为本殿做嫁衣罢了。” 方名显闻言,连声称是,紧接着却问道:“那,舍妹与太子殿下的婚事?” “今晚他必然中计,陛下定然大怒。到时候,他会需要方相的帮助,你妹妹嫁给他,不是刚好?至于那个沈静璇,本殿突然对她很感兴趣,你负责把人找出来,本殿要收了她。”二皇子说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身边的莺莺燕燕,真是腻烦了,个个都在巴结讨好他,个个都小心翼翼的攀援他而上,指望一朝随着他飞黄腾达,却没有人真正为他分担什么。 他笑着自语道:“那些只会搔首弄姿的蠢货,都不如她有味道呢。本殿好奇,将她变成本殿的人的那一天,她会哭还是会笑。” 方名易闻言思忖片刻,道:“自然是要笑的。” “不,她不会笑,她或许会寻死,或许会反击,她不是认命的人。也许她连哭都不会,本殿还真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女人。方才步步相逼,她都没有说一句服软的话。听话的小绵羊太多了,本殿正缺一个烈性子的小辣椒。”二皇子念叨着,忽然放声笑了起来,“不错,她就是个辣椒,会让人上瘾的辣椒!” “殿下好眼光。”方名显讪讪的恭维着。心里却道:辣椒?辣死了怎么办? 显然,二皇子根本没有考虑过这样的可能性。 在他看来,沈静璇不过是比别的女人更难征服一点罢了,他要得到她,为的也只是彰显自己的男人魅力,而绝非真心对她动了心。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方名显却在黑暗中不怀好意的扬起了嘴角,左手袖在袖子里,不住的抖着指头,很是兴奋。 少顷,林子西边的打斗停了下来,据二皇子的手下来报。乔默领着一众家将,尽数跳进了水沟里,往下游漂去了。 二皇子冷哼一声:“还愣着做什么?追!赶!尽!杀!绝!只留他们的首领就足够了,难不成要本殿替你们下水?” 前来请命的将士闻言浑身发颤,被二皇子浑身散发的戾气所摄,面色煞白的退了下去。 方名显摇摇头叹息道:“所以说,殿下太严厉也不是好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来请示殿下,自然就错过了追击的最佳机会。” “……”二皇子瞪了方名显一眼。身后因为有折回来的将士。所以出现了火光,那将士举着火把,将二皇子的表情照的一清二楚。 方名显看清楚了二皇子的不满,他很清楚方才那句话僭越了。只得干咳一声。随后便沉默了下来。 二皇子丢下一句狠话:“注意自己的身份。” 轻飘飘似叹息一般的一句话。听在方名显的耳中,却如魔音洗脑一般震惊。 以他对二皇子的了解,他不怕二皇子大发雷霆。也不怕二皇子斥责于他,怕的,只有这不痛不痒,不咸不淡的警告。 因为这代表着,二皇子已经对他失去兴趣了,而这兴趣,纯粹只是利用的兴趣。 方名显不由得紧张起来,任他再潇洒恣肆,在强权面前,也只得谨小慎微。 方家图的,不是从龙之功,而是更加贪婪的目标,因此他更加需要谨慎。 他追了上去,没有辩解,却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要管好自己的嘴,多做事,少说话。 很快,追击的将士跑回来一个,汇报了最新的进展,说乔默等人在水沟的拐角处消失了。 二皇子皱了皱眉,摆摆手,让手下尽数归队,去流光湖对岸看好戏。 水沟拐角处,追兵们尽数撤去,乔默等人这才从一旁的洞中钻了出来。 要不是银鹰的人及时拽了他一把,他根本想不到这水沟拐角处藏了这么巨大的一个洞穴。 洞口拦着木板,高于水位,而那银鹰,只消将木板稍稍移开一点,乔默的手下便被水流冲进了洞中。 追兵们不知其中玄妙,只当大活人凭白消失了,很是不解,却也只能作罢。 乔默浑身湿哒哒的,依江湖规矩,对着银鹰的首领抱拳道谢,他记住了这一份恩情,只等来日有机会再报答。 那首领却说:“无妨,只要用心为你家主子做事就好。” 乔默不知这人的身份,只当是什么江湖游侠,便问对方要了名讳,随后带着手下离去。 乔默的队伍里,有个人快要不行了,那便是彭奎,本就染上风寒的他,在水里这么一泡,更加虚弱了。 奈何乔默着急去与柳三光汇合,等不起彭奎。 彭奎便落在了后面。 银鹰的首领孙胜见状,示意手下走了过去。 那两人直接将彭奎左右一夹,搀着彭奎离开。 乔默走在前面,也不知道彭奎消失了,只管赶路。 孙胜方向离开。正走着,他们好巧不巧的碰上了东厂的人,为首的正是陶公公的义子齐虎。 狭路相逢,双方的夜视能力都极其强悍,且此处已经靠近文华寺山下,不远处有着些微的灯火,他们想认清对方,倒也不是难事。 齐虎板着脸问道:“陛下不是让你们不要插手今天的事了吗?” 孙胜生的慈眉善目,不知情的,会以为他是个好想与的。 孙胜闻言,挑了挑眉:“不知齐公公所谓何事?我只是救了一个落水的山夫。” 齐虎顺着孙胜指示的方向看去,但见那落水之人果然生的虎背熊腰,颇有几分山野村夫的样子。 只是,齐虎哪里是这么好糊弄的,他一板一眼的问道:“你们银鹰的人会这么好心?鬼会信吗?” “鬼自然是不信的,但是齐公公,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还留在这里?你追踪的人,已经去了流光湖方向了呢。”孙胜淡淡一笑,慢悠悠的说着。 齐虎脸色一变,当即停止了废话,带着人手急忙向水沟上游追去。 PS:熬夜码上存稿,这里是定时发布君。 这次应该准时了,吧? 第一一六章 反击 二皇子认为沈静璇并不知道,她目送着莫钦岚离去时,他已经命人绕道去劫那一对母子。 他带着人手,放心的去青石岗见证太子被降罪的那一刻。 确实,安国公府府内,一直未曾出现莫钦岚与沈正阳的身影。 孟承渊从皇宫请旨出来后,便直奔安国公府,找不到沈静璇,也看不到沈正阳回来,当即大发雷霆,吓得全府上下不敢大喘气。 偏生在这之前沈骏杉又被方相拽下马受了伤,府上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这时候太子再一发火,全府众人,无一不是如履薄冰。 少顷,心中窃喜的方相因轩宇帝的一道圣旨被请走。 巧在四爷沈骏枫在方相刚刚离去后便回来了,他说已经打探清楚了一些情况,也不管孟承渊如何暴怒,拽着他就将他带去了枫苑。 孟承渊双拳紧握着,青筋暴起,不复温文尔雅的模样。 沈骏枫瞧着,也不劝,只神叨叨的自顾自站着。 待孟承渊怒火渐消,沈骏枫才道明了来意。 孟承渊呷了口茶,将杯盏朝桌面重重一磕:“此有此理!”说着他将沈骏枫上下打量一番,“四爷真心打算为了本殿做这么大的牺牲?” “此番陷害,端亲王密谋良久,布局周全,他会认为即便郭少康无法铲除,那也该方相着急,对于他的大计影响不大。此时我不出手,更待何时?要知道。殿下当初找我回来,为的可不是让我做一个吏部侍郎。”沈骏枫洒然的说着,抬手将孟承渊放歪的茶盏盖子盖好。 孟承渊沉思片刻,道:“也好,那四爷便假扮本殿前去吧,本殿殿后,待陛下出现后再现身,定要让二弟哑口无言。” “殿下能顾全大全就好。端亲王也知道,此番行动最大的变数,便是静璇。殿下既然能够与静璇心灵感应。又何必惧怕?若是真有难处。静璇会的主动联络殿下的。”沈骏枫看着孟承渊依然忧思难解的样子,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忍不住开口劝了几句。 孟承渊皱眉看向沈骏枫:“四爷你不懂,她生性倔强。若是二弟用本殿来威胁她。她会为了让本殿不被二弟拿捏。从而放弃她自己。” “不会的,殿下大概也是知道的,观一人之棋艺便可观该人之品性。静璇下棋小心谨慎。但从不放弃攻击的机会。端亲王想要彻底拿捏她,怕也不容易。殿下别辜负了静璇的一片苦心才好。”沈骏枫说完,开始张罗着换衣服。 孟承渊沉默着依言脱下自己的太子蟒袍,全程只有穆迟在一旁伺候着。 雪竹在外面守着,门被推开的瞬间,他看着蟒袍的主人,有点懵。再看穆迟身侧站着的人,聪明如他,当即明白了。 雪竹随着沈骏枫离去,带上了郭少康,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孟承渊看了眼穆迟,料想这人既然是沈骏枫的心腹,大致是不会有二心的,他便从枫苑的偏门,带着穆迟离开,远远的跟着沈骏枫他们。 国公府众人不明所以,太子出府也不需要问他们要什么腰牌,大家只看到金黄色的背影离开了府上,却不知那背影的主人却不是太子。 半个时辰后,轩宇帝因密函的事暴怒出宫,向所谓的西国皇女出逃的地方赶来。 西国皇女是秦始棠的征西大军俘获的,名叫元丹木,是个生的高大丰满的异族女子。 元丹木被救走,这让轩宇帝很是震惊,震惊的不是密函上所谓的太子与元丹木的私情,而是牢不可破的天牢竟然悄无声息的被破了。 至于密函上说的,他根本不信。 尽管他不信,奉召前来的方相,以及靖宁侯冯有恭,吏部尚书等人,无一不在撺掇轩宇帝去抓太子一个现形。 轩宇帝沉默的看着一众臣子,最终同意了。 如果他的长子会被这些蠢货陷害得难以翻身,那么,这样的长子他也不会再着重扶持了。 在轩宇帝看来,一个皇子,在得到了当朝皇帝的认可,受到了大量人力物力的栽培,并登上了太子的宝座之后,如果还不能自保,还会被奸臣陷害而无力反击,那么这个皇子,不做未来的储君也罢。 轩宇帝一贯相信优胜劣汰。他能做到的,也只能是择优而培。至于这颗苗子能不能顶得住外面的狂风暴雨,他不会再横加干涉,他虽相信长子的无辜,却更期待看到长子的反击。 他不想看到一个需要他处处维护,处处帮着灭火的酒囊饭袋。 轩宇帝的沉默,使得方相也陷入了沉默。 这走向,不对劲啊。轩宇帝不是愚笨之人,这次竟然根本不为太子说话?这不合理啊。 虽然心中打鼓,方相等人也只好跟上。 流光湖对岸,密林深处,人影攒动。 林间空地,青石岗上,一位裹着面纱的西域女子,正焦灼的等待着。 按照密函上所说,元丹木在此等候太子,做最后的话别。 好生动人的戏本子!轩宇帝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心中是冷笑的。 天光黯淡,二皇子的手下,在看到一身黄色的蟒袍出了国公府时,便悄然跟上了。 蟒袍的主人不消片刻便接过雪竹递过去的黑色大斗篷,披在了身上。 身后跟着的人高兴了,太子殿下还知道伪装一下呢,这下好了,陛下定然会深信不疑了。 而这几个跟踪者的身后,远远跟着的,正是易装成沈骏枫的孟承渊。 这一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谁会笑到最后。目前看来,还是那么的不够分明。 孟承渊去青石岗,明面上的理由是,要在今夜子时用郭少康换回沈正阳。 郭少康本人对这事并无意义,他看着身侧伪装成太子的沈骏枫,心中有了一些猜测,却也不敢擅自说出口,只沉默的跟着。 一行人很快没入了林子里,向青石岗赶去。 当轩宇帝看到元丹木搂着一个穿着金黄色蟒袍的人又亲又摸的时候,在那一瞬间。他是震惊的。 但是。震惊过后,他又发现了不寻常,比如,他的长子本该再高一些。可是这蟒袍穿在此时的这人身上。却显得有些大。 再比如。元丹木一直关押在天牢内,按理说是没有见过太子的,但是既然密函里说她是被太子救走的。想必她对太子而言,至少也得是红颜知己一般的存在了吧? 结果金色蟒袍的主人让元丹木喊他的字,元丹木却傻了。 元丹木只知道二皇子,也就是现今端亲王的字是“丛彪”,却不知太子的字。 听到伪装成太子的沈骏枫问她,她愣了一下便尝试性的问道:“主彪?” 沈骏枫忽然哈哈大笑:“你这小女子,端的有趣,难道本殿的弟弟叫丛彪,本殿就要叫主彪?这是什么逻辑?” 元丹木傻了,轩宇帝在远处看着,却笑了。 那青石岗上,生怕人不知一般的竖着几束火把,将岗上的人照的很清楚,为的就是让轩宇帝来时看个明白。 不过这下轩宇帝也是看明白了,明白那青石岗上的人根本不是他的长子,同时他也得到了长子清白的证据。 试想,敌国重犯受太子相助出逃,不知太子的字,却知二皇子的字,这个中意味,还需要多加揣摩才能明白不成? 轩宇帝拍了拍手,身后的侍卫即刻点亮火把,将这林子照的好生明亮,更将林中空地上不足一丈高的青石岗照的灯火通明。 沈骏枫转过身来,走下青石岗,跪在轩宇帝面前请罪,毕竟他穿了太子的蟒袍,这是犯上的大罪。 轩宇帝却越笑越开怀,笑声响亮,让正朝着这边赶来的二皇子听了,下意识的便选择了逃离。 二皇子正思忖着峰回路转的事态走向,太子却出现了,且与他撞了个正着。 火把的光从他们不远处传来,只要孟承渊喊一声,轩宇帝便会发现二皇子。 但是目前,碍于沈正阳等人尚未救出,且沈静璇并没有出现在二皇子周围,孟承渊不能喊。 他知道,他的这位弟弟是个谋划周全的人,绝对不会将沈静璇兄妹随随便便丢在哪里。 此时,孟承渊面临着艰难的选择,拿下二皇子,他可以永除后患,却有可能再也救不回沈静璇。 可若是让二皇子抽身事外,他却又少了搬到二皇子的绝佳机会。 此时,他想通过心灵感应去联系沈静璇,却更加不能。因为这个能力过于诡异,应用的时候,他的周身会腾起一条金龙,这叫轩宇帝看到了,后果会很严重。 孟承渊正百爪挠心着,一道黑色的身影却从他身后走来,一把搂住了他:“清风,终于找到你了。” 二皇子难以置信的看着微光下的那张脸,再看那人的身后,沈正阳、莫钦岚、柳子卯、方名易,一个接一个的出现了。 二皇子震惊之余,不忘保全自己,趁着孟承渊分神就要离开。 孟承渊却没有了顾忌,他怒吼一声,唤起轩宇帝的注意,将不远处的侍卫引来。 在二皇子仓皇撤退的时候,孟承渊将沈静璇拽到面前,不管不顾的将她拥在了怀里,雨点般的亲吻不由分说的落了上去。 PS:有时候真的为自己的智商捉急,写的这么绕,大家能看懂吗? 虽然我懂了,但是总觉得词不达意,很是郁闷。 至于那个异能,嗯,等完全觉醒之后我再修正一下吧。 男女主快要成亲了,有多快呢,我也不知道,反正剧情不拖就是了。 尽量按照原先的设想写,不合逻辑的地方大家笑一笑就过去吧。 作者菌已经在检查修复损伤的逻辑细胞了,争取下辈子聪明一点。 第一一七章 春闱 孟承渊身后,轩宇帝已经闻声赶了过来,只是,侍卫们到底是晚了几步,二皇子终究还是逃开了。 临走时,他还不忘回过头狠狠剜了沈静璇一眼,沈静璇根本没空看他。 二皇子抽身世外,最终给轩宇帝的解释是,他是被人陷害的。 至于上呈密函的方相等人,也只得了一个不准再听信谗言的口头警告,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孟承渊怨不得轩宇帝,这种事,没有确凿命中要害的证据,轩宇帝严惩不了,何况涉及的人太多,一下子搞个大清洗,也会伤了朝廷的元气。 只是有件事,却是很微妙的发生了。 莫等闲将戴氏禁足,至于京都府尹戴建业,则被御史中丞弹劾了。 理由是,二月二这样重要的日子,作为京都府尹,戴建业未能很好的维护安定,让贼人得手,差点害得四位即将应考的才子丧命。 戴氏在将军府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事情是如何急转直下成今日这般田地的,她不清楚,更不清楚一向对她还算爱护有加的莫等闲,怎么就忽然将她禁足了。 冯氏姐妹置身事外,不沾任何是非,戴氏终究是被算计了,还犹不自知的打算找人联络冯氏姐妹。 安国公府,沈静璇连夜与沈正阳等人回来,全府上下总算是松了口气,唯有半年前被禁足,后因新年而被取消了禁足令的吴姨娘。显得是那么的事不关己。 孟承渊连夜回了皇宫,这般兴师动众,已经是前所未有,也不知道方相那个奸贼是如何说服轩宇帝出宫的,孟承渊心中气恼,更是觉得方相不除不可。 暗中调查的人一波又一波的被派了出去,孟承渊看着手头越堆越厚的关于方相等人罪状的证据,却一直按兵不动,好歹,等春闱过去了再说吧。他这般想着。 转眼便是春闱第一试。沈正阳对于沈静璇如何救出自己的事很是好奇,奈何沈静璇嘴很紧,一字都不肯透露,沈正阳也只得作罢。 临上考场前。他欲言又止。但在看到沈静璇那沉静自持的模样时。便放弃了。 险遭毒手的四人,再次在安国公府相聚,一并往贡院赶去。 沈静璇整个人瘦了一圈。目送沈正阳等人离开后,她才精神不高的回了睡房。 沈静玲几次来探望,都被秋香拦在了外头。 秋香与秋芬当时只是被二皇子手下击晕,苏醒后便自发赶了回来,与沈静璇一前一后回了府。 对于沈静璇的遭遇感到好奇的两个丫鬟,都不敢出声询问。 而彭奎,在春闱这一日早上,忽然出现在了安国公府,一回来就要求见沈静璇。 沈静璇摆摆手,让海鸥去回话:“二小姐乏得很,过两日再请彭管事来。” 彭奎退下,海鸥回来时却涨红了耳根子。 沈静璇瞧在眼里,并未多说什么。 春闱与秋闱一样,共分三场,每三天一试,前后共九日。这九日,考生全都在贡院度过,因此沈静璇也没有必要眼巴巴的守在贡院外。 倒是去年秋闱时,没能来得及给沈正阳做好的深衣,今番却派上了用场。 沈正阳在贡院里,穿着绣着一身文竹的白底深衣,心中甚是欣慰,下笔如有神。 春闱第三日傍晚,沈静璇让海鸥去请彭奎。 彭奎扑通一声跪在沈静璇面前:“二小姐,小的……” 沈静璇摆摆手让彭奎起来:“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做的很不错,多亏得你,乔默他们才能顺利醒来,及时逃脱。至于你后来去了哪里,我心里也是清楚的,你不必解释,我不会怀疑你什么。” 彭奎沉默了,本就不善言辞的他,此时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想解释的二小姐全都清楚,那他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彭奎正打算离开,沈静璇却忽然问道:“彭管事对铺子里的学问可赶兴趣?看你为人老实厚道,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赏你,介绍你去铺子里学学打理铺子,倒是不在话下。” 彭奎诧异的抬起头,眼中有欣喜,更多的却是不解。 “你也该娶妻了吧?总不能只凭着白身就去求娶心上人吧?”沈静璇点到即止,明知海鸥听了约莫会着急,却故意让海鸥在一旁听着。 彭奎扫了海鸥一眼,嗫嚅半晌,嗯了一声。 沈静璇让彭奎下去,等她的消息。 彭奎一走,沈静璇便起身,让海鸥扶她出去走走。 今日天气不错,春日暖阳照在身上,说不出的惬意和舒坦。 沈静璇又吩咐秋香将虞美人躺椅搬到院子里,秋香铺上一层褥子,放上一只彩蝶闹春的湖水蓝大迎枕,让沈静璇躺下。 沈静璇任由秋香给她盖上被子,她闭目眼神,在这早春的时节,很快便睡了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那一晚的一幕一幕。 她不知火凤凰缘何忽然将她带走了,睁开眼时,却已经看到了被关押在一起的沈正阳他们。 她果然还是低估了二皇子,她费尽心思让她二哥离开,她二哥与母亲,还是没能逃开二皇子的魔掌。 二皇子,二皇子!相煎何太急? 沈静璇在梦里大声质问,二皇子却冷冷一笑,场景顷刻间切换到上一世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日。 黄沙漫天,旌旗翻飞,皇家祭坛上,二皇子也是这般笑着。他笑着举起双臂,笑着享受着全天下的顶礼膜拜。 沈静璇觉得心里堵得慌,场景再次切换。便成了她切腹自尽的模样。 一旁的孟承渊哭的目眦尽裂,拼命的要挣脱束缚着他的绳索,拼命的想要抱起血泊中的她。 沈静璇在梦中留下了眼泪,心,好痛,呼吸,仿佛要停下。 躺椅上的她,双手覆盖上平坦的小腹,流下两行清泪。 孟承渊站在躺椅旁,不让秋香她们出声。 他静静的看着眉头紧蹙的小娘子。神色凄婉。 俯下身。将沈静璇身上盖着的被子掖好,孟承渊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啄,随后离去。 不远处,沈静璇的大嫂。工部尚书的女儿魏华。正好瞧见了这一幕。很是不甘的攥紧了手上的帕子。 魏华走近道,抢在了孟承渊前头,出现在了枫苑门口。装模作样的赏着枫苑外开着的迎春花。 那低头轻嗅花香的温柔模样,哪个郎君不动情呢? 何况,如今的她已经是尝过人伦的少妇,那风|流天成的韵味,怎是沈静璇一个豆蔻少女比得了的? 孟承渊却视而不见的直接进了枫苑,急的魏华当即放弃了赏花的矜持模样,娇滴滴的喊了一声:“殿下金安。” 孟承渊没有回头,只随便摆了摆手,让魏华起身。 魏华紧咬双唇,双腿下意识的向枫苑走去。 她好想跟着眼前这个差点成为她夫君的男人走,她的心,她的眼,都要追逐着这个男人。 她盼他来,却又怕他来。 他来了,她才能远远的看上一眼,可是他从来不肯施舍哪怕一丝一毫的眷顾。 这让饱读诗书,满腹才情的魏华感到耻辱。 想她堂堂一个工部尚书的女儿,居然嫁给了沈正昊这个整天只知道不务正业的纨绔,她如何甘心。 说起来,她甚至不明白他的哥哥为何非要逼着她嫁给沈正昊,直到她成亲后,她哥哥忽然被调去了吏部任职,她才了然。 女子当为家族做牺牲,这样的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看着自己求而不得的人就在眼前,对着另一个人深情款款,她又如何甘心呢? 魏华的脚步,最终还是适可而止的停下了,她透过枫树林,看着孟承渊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随后转身去了正院的东厢房。 东厢房里很快便来了客人,正是大房的吴姨娘。 被禁足几个月的吴姨娘,并未做到洗心革面,相反,她对沈氏一族的恨意却更甚了。 放眼满府,与她同样怨恨着沈氏一族的人,便就只剩下魏华了。 这位新晋的世子夫人,似乎对自己的婚事很是不满,这让眼尖的吴姨娘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她来,自然是为了酝酿一些不可告人的阴谋。 方氏老宅,冯薇兴致不高的看着冯菀:“大姐,好可惜呢,那戴氏只是被禁足,真没劲。” “你懂什么?至少她至今未曾将你我供出来,可见这个女人虽然蠢,但还是识时务的。”冯菀吃着丫鬟剥好的核桃仁,看着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的伶人。 冯薇将她的核桃仁夺了过来,怨怼道:“这可不行啊大姐,陛下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你忘了姐夫怎么说的嘛?姐夫说,陛下有点不寻常呢。说不定陛下早就清楚你我也搀和了一脚呢。” “这有什么?”冯菀将核桃仁干脆塞进了冯薇怀里,“陛下就算心知肚明,但他缺少直接有力的证据,在拿到一击必中的强力证据之前,他不会出手的。在这之前,你我慢慢的将证据销毁掉,不就得了?” “销毁?书信好销,人证难毁啊!”冯薇忐忑的说着。 冯菀瞪了冯薇一眼,在冯薇脖子上比了个“杀”的手势,冯薇吓得脖子一缩,怪叫道:“大姐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该杀的,一个都别留。顺便,让四妹‘碰巧’出现在沈骏杉面前吧。记住,不要在安国公府,要在五军都督府衙门外。”冯菀笑了笑,要出杀手锏了。 第一一八章 择日问斩 时光匆匆过,转眼春闱便落下了帷幕。 沈正阳满面春风的回来,自觉成竹在胸。 沈静璇这几日已经与莫钦岚商量过,打算从世仆那里选几个丫鬟上来,先跟着秋香她们学学。 同时,她也表达了想让彭奎进沈氏名下店铺学艺的意思。 莫钦岚没有犹豫,同意了,却不大敢正视沈静璇。 虽然她也明白,那一晚沈静璇说话说的那么绝,大抵是为了让她早点带着沈正阳离开,但是她仔细想想,那些话,未必不是沈静璇的真心话。 莫钦岚心里的坎更加难迈过去了。 沈静璇也有所觉察,却觉得解释也是无用,便任由莫钦岚自己别扭去了。 自那一日被火凤凰忽然带走,她似乎耗尽了浑身的力气一般,蔫巴巴的躺了很多天才缓过劲来,总算是赶在沈正阳回府的这一天,恢复了精神。 沈正阳一回府便来西厢房找沈静璇,瞧见沈静璇正埋头看书,便摆摆手,让丫鬟们退下。 沈静璇一只手托着下巴,胳膊肘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握着一卷书,正点头晃脑的打瞌睡。 沈正阳有意捉弄她,便将她手中的书忽的抽走了。 沈静璇大惊,睁开眼一瞧,见沈正阳回来了,很是高兴。 沈正阳将自己答题的心得说了一遍,沈静璇听着,扬起了嘴角。 几日后,莫钦岚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已经安排好了一个店铺,让彭奎去跟着佟掌柜的学学。 彭奎千恩万谢,临走时,海鸥去见他。 彭奎涨红了脸,海鸥也臊得满面红霞,她什么也没说,只递给彭奎一只香囊。 彭奎满心欢喜的收下,这才离府。 海鸥再回到沈静璇身边时,脸上还是潮红一片。 沈静璇与秋香对视一眼,笑了。 郭少康回了将军府客居。戴氏依旧被禁足。同时,二公子莫启宁却被莫等闲放了出来。 莫等闲开始着手调查,陷害莫启宁时到底仆人里面都有谁参与了。 三查两查,自然是查到了春花头上。春花不得不亮明身份。却还是不管用。被莫等闲命人行了家法,随后发卖了出府。 戴氏知道这一消息后,整个人都傻了。 她觉得她再也包不住纸里的火了。忙叫吴嬷嬷想办法出府,去向冯氏姐妹求助。 吴嬷嬷想尽办法,也还是没能出的去,主仆俩只得被软禁在深宅大院里,焦躁难安。 暮春三月,十五这一日,殿试。 轩宇帝钦点了沈正阳为头甲头名,新科状元郎,就此诞生。 郭少康为探花。 沈莫两家张灯结彩,开始准备庆典。 郭家南疆那边的人也在放榜这一日赶到了京城,来的是郭老夫人。 一路上,老人家不断感慨着,幸亏轩宇帝念及旧日情分,并未将郭家赶尽杀绝,否则,郭家何来今日东山再起的机会? 只是这次,机会难得,郭少康又遭遇了二月二的绑架事件,郭家众人,心中均是忐忑不已。 郭老夫人在莫氏将军府住下,被莫等闲奉为尊长,好生照顾着。 对于戴氏一事,郭老夫人是外人,不便多加置喙。 沈莫两家商量着,因为两家关系密切,在京都的好友都差不离,若是同一日举办庆典,那必然会导致亲友们头疼到底该参加哪一家的宴会。 所以,莫等闲与沈骏杉两人拍板,就按沈正阳与郭少康的名次先后举行庆典,中间隔开三日,也好让亲友们缓缓。 沈正阳春风得意,邀功一般跑到沈静璇面前:“妹妹,二哥厉害不?” 沈静璇笑了:“二哥真是博古通今,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晓地理……” “慢着慢着!”沈正阳挠了挠后脑勺,“我怎么觉得你是在笑话我?” “谁敢哪?”沈静璇捏住帕子,掩面轻笑。 她很开心,为二哥开心,也为沈氏一族感到松了一口气。 孟承渊也来赴宴,安国公府一时间客似云来。 今日并非沈骏杉沐休的日子,他去五军都督府丁了个卯便请假离开。 刚出五军都督府府衙,正准备上马车,他却被一个女子抱了个满怀。 沈骏杉浑身一震,回过头一看:不是冯萱又是谁? 这对他而言,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炸响在头顶。 “你……”沈骏杉想将冯萱推开,冯萱却死死的抱住他。 “骏杉,我错了,阿萱错了。骏杉……我好想你……”冯萱哭的梨花带雨,口吻之亲昵,仿佛她不曾离开过一般。 沈骏杉心中莫名一痛,他努力镇定着不去抚摸冯萱,冷声道:“既知错了,那就去陛下面前请罪吧。” “阿萱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冯萱柔声说道,整个人像一根藤蔓,缠在沈骏杉身上,不肯下来。 沈骏杉皱眉:“光天化日之下,休得胡闹!先随我回府!” 冯萱哽咽着嗯了一声,知道沈骏杉生气了,便温顺得像一只小绵羊,乖乖的跟在沈骏杉后面上了车。 沈骏杉尽可能的板着脸,眼角余光一扫,将冯萱的打扮看了个通透。 冯萱失踪这么久,到底去了哪里?他根本不知道。他只知冯萱此刻颇为褴褛,仿佛刚刚逃难回来的一般。 如今看来,冯萱似乎没有少受罪。看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柔弱柳腰更加显得盈盈一握。 沈骏杉不由得滑了几下喉头,这般楚楚动人,才是他最开始认识的冯萱。 马车踏踏的往安国公府驶去,一路上。沈骏杉都没有想好措辞,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家人交代,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二姑娘。 想到那个陪他站在血泊中的二姑娘,沈骏杉不由得紧了紧拳头。 冯萱偷偷瞥了眼满面严肃的沈骏杉,觉得不能再直呼沈骏杉的名讳了。 她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车厢里,示软道:“贱妾冯萱知错,贱妾愿意承受任何处罚,但求老爷不要抛弃贱妾。贱妾想念老爷,想念静瑶,历经千险。才从西国奸细手中逃出。望老爷可怜妾身孤苦无依,只影飘零……” 一把鼻涕一把泪,冯萱期期艾艾的控诉着西国奸细如何诈死,如何将她拐出了京城。在利用她逃离京城后。又是如何折磨她的。 声声悲戚。竟说的比那戏文唱的还动人。 说着,冯萱挽起袖子,让沈骏杉去看她手臂上的伤痕。 殷红的伤口。粉嫩的刚刚结痂的伤疤,触目惊心。 沈骏杉不忍直视,心中叹惋不已,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被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终究,多年情分作祟,沈骏杉将冯萱扶起:“回府再说。” “贱妾多谢老爷垂怜,贱妾此番定然谨记本分,不再惹是生非。”冯萱垂下眼睑,捏着手绢擦拭着泪水,一抽一抽的说着。 沈骏杉不禁为之动容,叹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到底是静瑶的生母……” 冯萱哭的更加哀恸起来:“静瑶……静瑶在府上,过得可还好?半年未见,妾身快要记不得静瑶的模样了……静瑶可听话?有没有惹夫人不高兴?妾,妾好想念静瑶……” “别哭了,稍后便能相见了。”沈骏杉略微柔下声来说道,“阳哥儿喜中状元郎,今日阖府同庆,你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 冯萱闻言,抹干净泪水,抽哒哒的坐在了沈骏杉身侧:“妾身错了,回府后,妾身定然要给二公子道喜的。只是妾身刚刚从外面逃回来,身无长物,没有拿得出手的礼物给二公子……” 沈骏杉看了眼冯萱那绞着手帕一脸愧疚的模样,心里的坚持又松了松。 他伸手抚摸了一把冯萱的头发:“罢了,时候还早,我先带你去换一身像样的行头吧。顺便给阳哥儿挑一份像样的礼物。” 冯萱顺势倒在沈骏杉怀里,乖巧的点头:“好,听老爷的。” 沈骏杉带着冯萱去了荣华街的脂粉头面铺子,挑选了不少时兴的饰物;随后又带着冯萱去了绸缎街,给她买了一身新衣裳勉强换上后,又给她定制了几身最新款的衣裳,只等几日后来取。 最后,沈骏杉才带着冯萱去了出售文房四宝的文华街,给沈正阳挑选了一套质地上乘的文房四宝。 当沈骏杉姗姗来迟的回到府上,当满园宾客看到了他身后的冯萱时,举座哗然。 沈静璇正与沈静玲说笑,抬眼看到了冯萱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孟承渊本在男宾那一边,见状走上前去,站到了沈骏杉面前,冷声质问道:“左都督这是要做什么?” “回殿下,臣无意间撞见了贱妾冯萱,特带她回府暂居,明日便请旨求陛下降罪。”沈骏杉顶着一道道神色各异的目光,硬着头皮回道。 孟承渊广袖一挥:“不必了,陛下曾有令,西国奸细的事,由本殿全权处置。莫非左都督忘了?” “臣……不敢。”沈骏杉恭敬的弯腰颔首作答。 孟承渊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来人——” 雪竹带着侍卫瞬间将冯萱围住。 孟承渊冷冷的睥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冯萱:“拖出去,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冯萱讶异的看向孟承渊,这就是她大姐三姐意欲除之而后快的太子殿下? 这般冷酷无情的太子殿下! 不,她不能死! 冯萱忽然怪叫着抱着头:“老爷救我,救我……” 第一一九章 卖姐求生 此时的院子里,审视的目光与好奇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聚焦在孟承渊身上。 孟承渊冷漠的摆摆手,让雪竹将人带走。 安国公府在短暂的安静之后,又热闹了起来。众人一一收回视线,将观察到的结论藏在心里,不予声张。 太子殿下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谪仙了! 太子殿下居然要下狠手斩人了! 太子殿下性情大变,难道真的与两次昏睡有关? …… 众人心中猜测不已,却依然不妨碍他们彼此寒暄着应酬。 按理说,这样的场面,沈家是要请方家到场的。一来,两家到底有着沈姨娘这一层关系,算是姻亲;二来,沈骏杉与方相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至于为了一点私仇就连过场都不愿意走。 然而,方相确确实实的没有出现在安国公府。 众人在寒暄声中,不经意的打探几句,彼此打个哈哈,一笑而过。 众人的心里却都是揣度不休。 宴席并没有因为冯萱的小插曲受到打扰,宾客们尽兴而归。 孟承渊临走时,找到沈静璇,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放心,一切有我。” 沈静璇点点头:“好。” 孟承渊离去后,沈骏杉讪讪的来找沈静璇,沈静璇闭门不见。 今日是沈正阳的好日子,他醉了,沈静璇自是不便打扰。 而大姐沈静玲为郭少康高中探花而欣喜,正忙不迭的准备贺礼。沈静璇不忍扫了她的兴致,满心憋闷只得独自吞下。 冯萱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间出现? 在这之前,她在哪里? 这一定不会是偶然,那么冯氏姐妹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沈静璇想得脑袋疼,让秋香去打探消息,随后她便躺下歇了。 翌日中午,沈静璇迟迟未醒。 秋香查看几次,又不敢将沈静璇喊醒,只得干着急。 蹑手蹑脚的进了屋,伸手探了探沈静璇的额头。见她并未发烧。秋香才吁了口气。 正房里,莫钦岚坐着生闷气。 沈骏杉还在礼部混日子的时候,经常不去衙门,她还有机会跟沈骏杉吵一吵。然而。如今沈骏杉跻身五军都督的行列。不敢缺勤。莫钦岚便连吵架都没了机会。 因为昨日阖府上下大肆庆祝,莫钦岚有气也忍了,没有发火;但是今日。她无论如何也忍不了了。 沈骏杉居然敢将十恶不赦的冯萱带回来,这不是在打全府上下的脸吗?与西国奸串通一气的人,沈骏杉就不怕连累全府吗? 莫钦岚无法拽住沈骏杉吵,怕耽误他去衙门,只得拿屋里摆着的一应物什泻火。 地上已经碎了一地的瓷器。 高氏蹙眉走了进来,她也是恼怒的,生了这么个不明事理的儿子,她的老脸简直没处搁了。 再想想她这十多年来并未过问府上的事,沈骏杉的糊涂她自然是逃不了责任的。 因此,高氏面色十分难看的握住了莫钦岚的手:“好孩子,别气了。糊涂了,都糊涂了。” 莫钦岚将头靠在高氏身上痛哭不已,高氏擦了擦眼角,莫钦岚受的苦,她又何尝不明白。只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也只能徒劳的拍了拍莫钦岚的后背,聊作安抚罢了。 天牢里,冯萱一直怪叫着冤枉。 孟承渊请示了轩宇帝,轩宇帝根本不打算过问:“以后这种小事,你自己看着办,不用事事都来请示。即便她是靖宁侯府的庶女,那也不必顾忌。” 孟承渊退下,有了轩宇帝这句话,他就放心多了。 命人将冯萱带到审讯处,孟承渊端坐着品茶,悠然自得。 时间一点点过去,冯萱的周围,是各式各样血淋淋的刑具,冯萱吓得双腿打颤,以至于失禁跪地。 孟承渊将茶盏放下,朝身后的雪竹勾了勾手指。 雪竹拍了拍手,一直拽着冯萱的两位狱卒便将冯萱往刑台上架过去。 冯萱疯狂的哭喊着,在看到狱卒拿出了拶(zan)准备夹她的十指时,她终于撑不住了,连滚带爬的凑到孟承渊面前,磕头捣蒜道:“殿下贱妾错了,贱妾招,全都招。” 雪竹朝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退下,却将拶丢在了冯萱面前。 冯萱果然招了,雪竹命人记下供状,待墨干了,才递给孟承渊。 孟承渊瞧了瞧,示意雪竹让冯萱画押。 随后,孟承渊带着供状面见了轩宇帝。 轩宇帝一言不发,将供状递给了孟承渊:“交给该管的衙门去,你不必再出面了。事事都要你冲在最前头,还要手下那些人做什么?” 孟承渊颔首:“只是此时涉及方相夫人,怕是——” “无妨,传朕口谕,彻查!”轩宇帝一锤定音。 孟承渊退下,紧锣密鼓的张罗起来。 沈静璇一直睡到下午才醒来,她揉了揉刺痛的额头,神情有些恍惚。 她呆坐半晌,但觉浑身累到难以言说,她自嘲的笑笑:自然是疲累的,费尽心机除掉的冯萱,居然被父亲带回来了,还有比这更让她失望的吗? 沈静璇穿衣下地,秋香闻声走了进来,伺候她梳洗。 秋香边给沈静璇梳头边说:“今日夫人气哭了,奴婢没敢过去看,只知道正屋那边又打碎了不少东西,后来老夫人将夫人劝住了。” “去请柳姨娘过来。”沈静璇瞧着头已经梳好了,随便挑了朵珠花戴上。 秋香应声退下,少顷。柳姨娘到来。 “二小姐找妾身,有何吩咐?”柳姨娘谨慎的立在一旁,并不敢摆长辈架子。 沈静璇请她坐下:“姨娘何必拘束?” “妾身能有今日,都是拜二小姐所赐。”柳姨娘微笑着给沈静璇沏茶。 沈静璇摆摆手:“秋香,你个糊涂东西,还要主子来帮你当差?” 秋香垂首上前,请罪一声,开始沏茶。 柳姨娘瞧着势头不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沈静璇了,只得赔笑脸:“二小姐。不妨事的。妾身——” “姨娘是姨娘,丫头是丫头,怎么能乱了规矩?姨娘以后切莫再自降身份了。静璇到底是晚辈,吃不起姨娘的茶。”沈静璇冷着脸说道。 柳姨娘心里直喊苦。二小姐可真是二夫人的女儿啊。母女俩不高兴了。都喜欢拿她出气不成? 沈静璇却没有这个意思,她只是烦,烦这家里所有人都对她小心翼翼的巴结着。 “姨娘最近与柳校尉可有联系?”沈静璇问道。接过秋香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柳姨娘不知道沈静璇想问什么,只得小心试探道:“二小姐可是要妾身传话?” “柳二公子得了二甲第三十七名,这么大的喜事,柳府有没有人来请姨娘?”沈静璇沉声问道。 如今的柳三光已经单独买了一处宅院,到底是正儿八经在军营有职位的人了,比不得在平口山庄时,该要的脸面还是得要的。所以,沈静璇问的是“柳府”。 冯萱失踪后,沈静璇拜托柳三光追查过,却杳无音讯。 如今冯萱忽然出现,到底是柳三光知情不报,还是有更有力的大手在幕后操纵着一切,她不清楚。 她更怕二皇子已经开始接触柳三光,她好不容易拉拢来的人,怎么能就这样放过? 只是,如今她已经被轩宇帝赐婚,再贸然出府见柳三光,只怕是不合适了。她只能从柳姨娘这里下手试探。 柳姨娘不知就里,忙解释道:“二小姐你是知道的,妾身的哥哥一向不喜张扬,卯哥儿能金榜题名,是喜事,但是妾身的哥哥似乎并不打算大操大办。” “不大操大办,小庆祝总是得有的吧?姨娘是没有受到邀请还是不打算出席?”沈静璇预感到了不妙,柳三光怎么可能不请柳姨娘?倘若是真的,那么…… 二皇子一定已经开始接触柳三光了! 柳三光虽忠心于莫等闲,但是他也只是不会对莫等闲刀剑相向而已。说到底,上辈子他会瞒着莫等闲站到二皇子那一队,那么他所谓的忠心又价值几何? 立场不同时,他选择了自己的站队,唯一的底线只是不会夺去莫等闲的性命。 想必戴氏会撺掇莫等闲南迁避开宫变,这其中就少不了柳三光的助力吧? 柳姨娘柳眉微蹙,绞着帕子思忖片刻才道:“按理说,就算不大肆庆祝,至少也是应该喊妾身回府团聚一下,哪怕只是随便吃顿饭。只是,妾身并未收到任何的消息——” “我知道了,姨娘回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沈静璇让秋香送客。 秋香带着垂眉深思的柳姨娘离去,沈静璇对着虚空喊了声,白影随即跃下。 “通知殿下,柳三光有变。我手头有把柄,暂时可以压制一下柳三光,但不是长久之计。让殿下早作准备。必要的时候,该决断就决断。”沈静璇这次没有选择用信函联络。 她看着单膝跪地的白影,郑重交代道:“这是口头消息,事关重大,你务必亲自面见殿下,亲口传达。” 她怕信函被人半路劫走,而且,她再不敢轻易动用火凤凰的力量联络孟承渊。 自从上次救沈正阳后,她便精力大损,由此便知,这力量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无节制使用的。 该让手下的人去跑的,就让他们去跑吧。 白影唱一声诺,带上阿九以迷惑视听,两人随即离开。 第一二零章 四叔的手段 沈静璇看着空下来的屋子,叹息一声,去枫苑找四爷沈骏枫。 按理说,闺阁女子有困难,第一想到的,应该是血脉至亲,若不是父母,那必然是兄弟姐妹。 然而,沈静璇想到的,却是四叔沈骏枫。当她意识到向自己的血脉至亲求助无望的时候,她已经出现在了沈骏枫面前。 沈骏枫今日沐休,正在院子里与穆迟对弈。 穆迟依然打扮得不伦不类的,穿着儒服,挎着一把大剑。 见沈静璇到来,穆迟起身,自动自觉的让开。 沈静璇坐下,看着棋盘不语。 穆迟这边的棋子很多,但是境况很糟糕;情况截然相反的是,沈骏枫那边的棋子虽不多,但沈静璇稍稍一看,便知真正占据上风的,是沈骏枫。 沈骏枫将手中的白子落下,穆迟站着,将手中的黑子也落下,穆迟顷刻间落败。 沈静璇抬眼看向沈骏枫:“四叔这棋,是给静璇备下的?” 沈骏枫摇着羽扇,但笑不语。 穆迟离开,去煮茶。沈骏枫几乎从来不用丫鬟伺候,沈静璇倒也能理解一二。 小姨早逝,四叔受到的打击不轻,想必是不想看到身边有莺莺燕燕的女人,所以也就不愿意用丫鬟近身伺候。 沈静璇对小姨的印象不深,只模糊听说过,是个惊为天人的大才女。所谓的天妒英才,在小姨莫钰岚身上得到了最深刻的验证。 这样一位佳人离去了。四叔为情所伤,远走天涯,曾是京都美谈,凄婉的美谈。 除却巫山非云也,四叔至今未娶,引得多少人唏嘘不已。 沈静璇看着沈骏枫,想从他的眼神看明白什么。 沈骏枫终于开口:“我曾以为,你会长歪,如今看来,非但没有长歪。反而在自生自灭的环境中。挣扎着长成了一株健康的树苗。你的悟性很高,只可惜没有人给你引导。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经很难能可贵了。” “四叔过奖了,静璇愚笨。还请四叔直言相告。”沈静璇羞得满脸通红。被长辈赞美。还真是消受不起。 沈骏枫将羽扇指向棋盘:“兵不在多,将不在猛。各归其位,各司其职。让整个棋局灵动的运转起来,才是上上之策。” 沈静璇看向棋盘,陷入了沉思,这是在说清风和她如今面临的局面吗?这是在指点她叫她不要心浮气躁吗? 沈骏枫看出了沈静璇的困惑,他收回羽扇,微微摇了摇:“下棋犹作画,布局再精妙,构思再精巧,却仍然少不得点睛之笔。” 点睛之笔?“方才四叔落下的最后一子,便是点睛之笔?”沈静璇自言自语道。 “不,那是定成败的收尾之笔,真正的点睛之笔,在这里。”沈骏枫说着,戳了戳自己面前的一粒白子。 那白子,看上去似乎孤立无援,再一看,却是随时可以与周围其他棋子互相支援。只是那支援,掩藏在黑子的阻挡之下,不深谙其中的奥妙,根本看不出来。 沈静璇默然点头,随后就这么看着棋盘,坐了一下午。 暮色渐临,沈骏枫让穆迟将好不容易煮好的茶端给沈静璇:“丫头,喝吧。” 沈静璇回过神来,抬手接过茶水,却因为没有端稳而洒出一些在穆迟的身上。 沈静璇急忙站起,一句抱歉却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穆迟的儒服湿了,正因为湿了,才将儒服下面的东西凸现了出来。 沈静璇看着那透过儒服的轮廓显现出来的一个立体感很强的“忠”字,愣住了。 “回去吧。”沈骏枫起身笑着看向沈静璇,“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四叔该做的,自然不会少。去吧,丫头。” 沈静璇一路上脚步有点悬浮,忠,这是轩宇帝最心腹的那一批死士的代号。 穆迟是轩宇帝的人?所以,这才是四叔说的,点睛之笔? 沈静璇回到屋里,呆呆的坐下,即便上一世她便知道穆迟不是等闲之辈,却也不曾发觉这样惊人的秘密。 忠字,只赐给世代守护龙脉的那一族的继承人。 穆迟护着四叔,那四叔就是轩宇帝默许了帮助孟承渊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沈静璇心头郁结的气,顺了。 长出一口气,沈静璇看着走进来的秋香,终于露出了笑脸:“去陪我看看大小姐绣的吉服怎么样了。” 秋香应声上前,搀着沈静璇,沈静璇走在暮色四合的院子里,问秋香:“有心上人没有?” 秋香脸红着脸低下头,想着枫苑那个俊秀的小郎君,瓮声瓮气的说了个嗯字。 沈静璇拍拍秋香的手:“会如愿的,一切都会如愿的。” 秋香有点摸不着头脑,料想沈静璇大概并不知道她的心上人是谁,以为沈静璇只是随便问问,并没有敢怀有多大的期待。 到了沈静玲那里,沈静璇看着坐在灯下,一手揉眼一手仍托着吉服的沈静玲,笑着打趣道:“呦,大姐,这是帮我做的吗?” “去去,一边凉快去。你的自有宫里的尚衣局操心,我管你呢!”沈静玲将吉服往自己怀里塞了塞,半侧过身去,不想给沈静璇看。 沈静璇笑着离开,去见沈正阳。 沈正阳醒了,因为昨天喝了太多的酒,感到太阳穴刺痛难耐。 沈静璇干脆让秋香给沈正阳做起了按摩,沈正阳享受良久,才问:“二妹你怎么来了?二哥这般狼狈,让你看笑话了。” “哪里的话,自家兄弟姐妹。有什么好顾忌的。”沈静璇笑着,陪沈正阳说了会话,这才回自己屋。 刚回屋,白影便落了下来。 秋香在跟去南疆的时候便知道了白影的存在,因此,白影并不怕秋香看见她,只是,她接下来要说的消息,不得不避开秋香。 秋香自觉的出去,合上门。 白影单膝跪地:“殿下说了。让二小姐将混元币的官府凭证拿给四爷。柳校尉的事,有四爷全权负责,不用二小姐操心。” 沈静璇从枫苑回来后,已经料到了这一点。她叫秋香进来。让她去取。 秋香绕至屏风后面。取出金丝楠木盒中最底层的官府凭据,交给沈静璇后便退了下去。 白影问:“二小姐想让卑职去送?” “我刚从枫苑回来,再去会引起别有用心之人的注意。劳烦你走一趟。”沈静璇将话说的很客气。 她已经决定。从这一刻起,用最和善的态度对待所有人。 白影接过凭证便腾身上屋,不见了踪迹。 秋香来传话,说该用晚膳了,沈静璇笑着应下,沉静自持的去了花厅。 沈骏杉几次欲言又止的看向沈静璇,沈静璇没事人一般笑着问:“父亲今日怎么了?可是女儿有哪里做的不妥贴?” 沈骏杉忙不迭摇头,给莫钦岚夹了菜,随后低头用膳。 沈静璇淡然的用完晚膳,恭敬的辞别席上的长辈和兄姐,翩然离去。 沈静璇礼仪周到,却疏离而陌生,沈骏杉看着她的背影,一张老脸青了白白了又青。漱口用的茶水含在口中,他竟忘了吐出,别扭半天,干脆吞了下去。 莫钦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向沈骏杉,沈骏杉这才发觉自己蠢了,忙不迭重新抿了口茶水吐了。 几日后,柳姨娘忽然来找沈静璇,说是柳府下了帖子,请她回府参加给柳子卯庆祝的家宴。 沈静璇将手中的名帖倒扣着放下,抬头看着柳姨娘微微一笑:“这是好事啊姨娘,要不我们去找夫人说一声,静璇陪姨娘一起去外面裁几身新衣裳?” 柳姨娘被沈静璇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搞得有点懵:“好……好啊。” “姨娘到时候带上静珂姐姐可好?静璇刚回府不久,与姐妹们都没怎么走动过呢。”沈静璇笑着朝秋香摆摆手。 秋香捧上一只朱漆的楠木盒子,打开送了过来。 柳姨娘倒吸一口冷气:“二小姐,这是什么?” “姨娘收下吧。静璇那一日有约,就不去柳府了。还请姨娘代为致歉。”沈静璇接过盒子,递到了柳姨娘面前。 里面是什么?不是金银财宝,不是珠玉翡翠,而是两张任免状,以及三张生辰庚帖。 任免状一张写着柳子卯,一张写着柳子卿。 生辰庚帖,两张写着小姐的闺名和生辰八字,一张写着一位公子的。 柳姨娘双手微颤着一张张拿起来看了又看,面部表情几经变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笑得合不拢嘴了。 如果单单是任免状,柳姨娘还不会如此兴奋,柳姨娘最头痛的大事——庶女沈静珂的婚事,有了非常让她意外之喜的着落。 其余两张生辰庚帖,显然是给柳家两位公子的。 柳姨娘捧着朱漆的盒子,走在回西跨院的路上,整个人都像踩在了云上,飘飘然,悠悠然。 沈静璇将柳三光送来的名帖烧作了灰烬。 既然只有利益才能得到柳三光最大的忠诚,那就用他根本无法拒绝的利益,将他灌醉,让他上瘾,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吧。 四叔的手段,沈静璇总算是见识到了。 混元币彻底归柳三光所有,几日之间,给柳三光的两个儿子谋下好差事,定下好姻缘,还不忘给柳姨娘的庶女尝点好处。 四叔,实在是太高了!沈静璇躺在榻上,久久难以成眠。 PS:抱歉,更晚了,生病了心情不好,抱歉。 第一二一章 疏远 翌日,沈静璇当真请示了莫钦岚,随后陪着柳姨娘去了外面。 柳姨娘满面春光,庶女沈静珂比沈静璇年长几岁,过些日子便该及笄了,她打算顺便给沈静珂挑选一些体面的饰品和衣衫。 沈静璇沉默的看着眼前的柳姨娘母女,她们正兴奋的谈论着到底哪一匹布料好,哪一种款式的衣裳好,母女感情很好,沈静璇看的有点出神。 思绪飞出去好远,沈静璇忽然觉得有人在喊她,循着声音来源一看,却是费玉修正盯着她,身侧站着冯薇。 沈静璇忽然想起来,费玉修中了二甲第五名,冯薇大致也是要在京中庆祝一番的,因此,冯薇来挑选几款新衣倒也在情理之中。 沈静璇朝费玉修服了服身子,又给冯薇行了一礼,随后便转过身去,与柳姨娘母女说了声,她去二楼雅间等着。 费玉修怔怔的盯着沈静璇上楼的背影,被冯薇凿了个脑崩儿:“瞧你那点出息!怎么了?看傻了?想要的就去不择手段抢回来。不过为娘可跟你说好了,就算你把她抢过来也不准让她做正妻!” “母亲,休,休要妄言。”费玉修瞪了眼冯薇,冷哼一声便走了。 冯薇落了个没趣,干脆向柳姨娘那边走去,一把夺过柳姨娘手头的料子,尖着嗓子说道:“呦,这么好的料子,穿在身份低微的人身上,岂不是白瞎了?” 柳姨娘急忙给冯薇行礼:“费夫人安好。妾身只是瞧一瞧,费夫人喜欢,自然是要让费夫人挑选的。” 冯薇却将料子甩在柳姨娘脸上:“挑剩下来的再假惺惺让我选?你当我蠢?” “妾身不敢。”柳姨娘将料子从头上扯下,头上的发髻眨眼间便乱了。 沈静珂见自己的生母被羞辱,很是愤怒,抢上前来就要与冯薇理论,却叫柳姨娘一把拽住:“妾身不敢再叨扰费夫人,这就告退,请费夫人自便。” 柳姨娘也是有傲骨的,言语上不能有失分寸。却也不会傻站着让人羞辱。 柳姨娘带着沈静珂。上楼去寻沈静璇。 沈静璇正坐在窗边看风景,见柳姨娘与沈静珂两手空空的来了,不免有些诧异:“姨娘挑的料子呢?” “还说呢?哼!”沈静珂冷哼一声坐下,气呼呼的将头埋在胳膊上。老大的不高兴。 沈静璇猜到了几分。没再多问。没耐烦给这位堂姐安抚情绪,本来就不熟,何苦自找烦恼。 沈静珂却不打算放过沈静璇。她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走开,好让那个女人——” “静珂你闭嘴!”柳姨娘恼怒不已,很少将情绪写在脸上的她,怒斥完沈静珂,就要去找沈静璇解释。 沈静璇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沈静珂是谁?上辈子连尸首都找不齐全的短命人而已,要不是她自己会作,又怎么会死的那么惨? 沈静璇朝柳姨娘笑了笑:“姨娘怕是有话要与静珂姐姐说,静璇先回府了。” 将这母女二人晾在原地,沈静璇由着秋香搀扶着离去。 日暮时分,柳姨娘才与沈静珂回了府,沈静璇闭门不见。柳姨娘心怀忐忑的去见了莫钦岚,将今日的事说了,得不到沈静璇的原谅,好歹也要得到莫钦岚的理解。 莫钦岚有些日子没怎么跟沈静璇说话了,她对沈静璇的行事做派不是很了解,以为她只是生气沈静珂的无礼,便随便宽慰了柳姨娘几句,让柳姨娘先回去。 随后,莫钦岚来找沈静璇,沈静璇正在做女红,见莫钦岚过来,便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让秋香去沏茶。 莫钦岚在来的路上就在想措辞,想到现在,心里还是一团乱麻。这个二姑娘是回来了,可回来时却已经是准太子妃的身份,如今她得掂量好话语的轻重才敢开口。 偏偏今日这事,她掂量来掂量去,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得看着沈静璇叹息一声。 沈静璇恭敬却又疏离的站着,不发一言。 最终,莫钦岚问:“你静珂姐姐的事——” “母亲就为这个?多大点事,女儿早忘了。女儿虽然一直待在深闺,但是自小熟读女诫,什么该放在心上,什么该过眼云烟一般忘却,心中还是很清楚的。”沈静璇不动声色的说着,希望这一表态,可以让莫钦岚明白,她不会纠结于这些鸡毛蒜皮的后宅之事。 莫钦岚哑然的看着沈静璇,终于还是没能再多说什么。 沈静璇的疏离,已经不止莫钦岚一个人感受到了。 莫钦岚离去后,去找沈正阳谈心,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沈静璇最近怎么了。 沈正阳一头雾水:“母亲何出此言,妹妹一向不都是那个样子吗?”沈静璇对他,一如既往的热忱呢。 莫钦岚无奈离去,随后沈正阳面色沉重的去找沈静璇。 沈静璇坐在灯下,目光如水,盯着自己手中的一方丝绢,抚摸着上面刚刚秀好的图样。 沈正阳走近一看,绣的是一幅花好月圆图,他问沈静璇:“妹妹在想什么?” “我在想,母亲是不是去找二哥了。还在想,二哥会跟我说什么。”沈静璇将丝绢叠好,递给秋香,让秋香收好。 沈正阳坐下,一只手臂支在桌子上,一手拿起桌上的《了凡四训》:“妹妹看这本书?” “嗯。”沈静璇起身,拍拍身上的碎线。 沈正阳将书放下,一本正经的问:“母亲说,她觉得你对大家都很有意见,可是我感觉不到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母亲那是错觉,我能对谁有意见?大家好吃好喝的待我,我得知足。我曾经日思夜想的想要回府,如今发现,不过如此。所谓的亲情,空缺了十几年,补不回来了,我不会再天真的妄想将这十几年的时光一笔勾销。至于二哥,因为你是真心疼我,所以我也拿出该有的态度对你。”沈静璇云淡风轻的说着,不是假看透,而是真的看破了。 从她发现沈骏杉将冯萱带回来的那一刻,她对这个家,死心了。 从她面对困境下意识就走向四叔那里时,她明白,她是真的不再对血脉至亲抱有期待了。 对亲情的渴求,是她这十几年给自己加上的沉重枷锁,对亲人的牵挂,给她的手脚锁上了镣铐,让她上一世为了家族牺牲了自己,让她这一世孤军深入,妄图以一己之力改变什么。 如今看来,她错了,错大发了。 错一次两次,已经是蠢到无可救药的行为了,她不能再蠢下去了。 放下了,自己才能活得轻松,如果这一世还是会兵败如山倒,那至少,先享受好落败之前的生活吧。 清风她不会放弃,这是她唯一的慰藉。二哥和四叔她也会一直善待,她是个知道是非好歹的人,谁真心,谁假意,不会看不出。 沈正阳叹息一声:“二哥都明白,你好生歇着。” 沈静璇目送沈正阳离去,感觉心中前所未有的畅快起来。 几日后,孟承渊出宫来见沈静璇。在宫中见到了白影递回的近日沈府动态的报告,知道了沈静璇在沈府的做法,心中牵挂,连夜赶完了手头的事便急乎乎的出了宫。 沈静璇正在后院绣着自己的吉服,虽说尚衣局会全权负责她与孟承渊婚礼上的一应衣装,但是,小女儿的心思,催促她还是动手,给自己做了一件嫁衣。 孟承渊看着凉亭里坐着的小娘子,火红的衣料在她手中,衬得她的皮肤好生白皙。 凉亭里没有外人,孟承渊让沈静璇免礼,给他看看绣的什么。 沈静璇将嫁衣递过去,以为孟承渊会笑她。想想也是的,上一世都做过四年的夫妻了,这一世却动了这样的心思,倒显得她有点矫情了。 不过,孟承渊双手抚摸着嫁衣,却没有说话。 沈静璇抬眼看去,只看到孟承渊的脸上写满了喜悦。她嗔怪道:“怎么了?好不好看,你倒是说句话呀。” “好看,月儿穿上一定好看。”孟承渊笑着将沈静璇拥进怀中,“难为你了。你一定会是今夏最美的新娘。” 沈静璇笑。 “我来,还有件事要亲自说与你听。父皇让我彻查冯萱招供的事,冯菀怕是要被方相弃卒保帅了。你有什么希望我顺便做的?比如,方名显?他推你落水的,对不对?”孟承渊在沈静璇头上亲了一下,低头去看沈静璇的表情。 沈静璇起身坐好:“方名显……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我也是这个意思,等我消息吧,自己在这里,多加小心,我不能时时出来见你。方名显被惹急了,或许会来报复。”孟承渊担忧的说道。 沈静璇想了想:“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自信心过头,要是设计一个让他自以为胜算十足的局,让他钻,倒是可以一举拿下他。只是这个局不好设呢,现在他一直躲在京都,不肯出面。” “我会与四爷好好商量一番,你就不用管了。照顾好自己,别像上一世那样做个药罐子,我会焦心的。”孟承渊含笑说着,搂住沈静璇的手却握起了拳头。 第一二二章 设局 孟承渊离去后,时间一晃又是几日过去。 这一天,沈静璇去了趟将军府,知道戴氏病了,不得不回去看看。 惯会装病的戴氏,这次是真的病了,阖府上下乱成了一团。郭老夫人身子不爽利,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 沈静璇带着补品回来,抬眼便看到哭哭啼啼的莫晓鸢和一脸木然的莫晓鸾。 这两个姑娘,年纪尚小,虽然不过比沈静璇差了两岁,但沈静璇自小老成持重,又是活了两辈子的人,阅历自然是比她们强的。 沈静璇这一探病,就探了整整九日。 她一回来,整个将军府才运转起来了,该熬药的熬药,该照顾嫡小姐的照顾嫡小姐,二公子与三公子照常去校场操练,莫等闲回府后也能有口热饭吃。 对外,她宣称戴氏得了急症,对内,她却不准任何下人议论是非。 戴氏的大哥戴建业被二月二的事情牵连,被轩宇帝发配了去守城门,这叫戴氏气得直接吐了一口血出来。 她娘家本就势弱,如今更是一蹶不振了,要怨,还不是得怨她吗? 莫等闲气她聪明反被聪明误,懒得照顾她,见沈静璇回来,不由得抹了把老泪:“大舅对不住你。” “大舅这是要让静璇折寿吗?”沈静璇急得不行,跟谁生分,都不想跟亲大舅生分了。这些年在府中被戴氏刁难,她百般忍让。为的不就是怕大舅难做吗? 莫等闲定定的看着沈静璇:“好孩子,大舅会给你个交代的。” “大舅言重了。”沈静璇自知劝说无用,只得告罪一声退下,接着去操持府里的庶务。 闲下来的时候,她会回秋月阁看一看,总觉得物是人非了,如今她回府,住的是客房,而不是秋月阁,这说明将军府的人已经拿她当外人了。虽然她一直都是个外人。 第九日。看着戴氏能下床了,沈静璇终于松了口气,准备收拾东西回她该回的地方。 戴氏站在廊下,由吴嬷嬷搀着。看着沈静璇远去的背影。嘴里念叨着:“她又回来看我笑话了。” 沈静璇回了安国公府。没到三天,却传来戴氏再次病倒的消息。这一次,她不由得多了几分慎重。再去将军府时,她命秋香将所有的药渣都检查了一遍,发现药渣里面残有微量的毒药。 沈静璇懵了,急忙命人找莫等闲回来,莫等闲回府后,被这消息惊得不轻,他再怨怼戴氏,也不至于想要戴氏的性命啊。 “肯定是冯氏姐妹做的。”沈静璇说道。 莫等闲点点头,次日去了校场,挑了些高手,埋伏在了将军府附近。 三日过去,莫等闲的手下将送药之人抓了个现形,此人不是别人,却是被发卖出去的春花,前朝萧贵妃的侄孙女萧亦柔。 而接药的人,却是戴氏的心腹,吴嬷嬷。 事情朝着最讽刺的方向发展去了呢,沈静璇苦笑着摇摇头,起身回府,让莫等闲自己去处理。 四月初九,沈静玲大婚。郭家虽然来了人,但是因为郭少康被轩宇帝派往南疆任职,因此,婚礼还得按照沈静玲远嫁来操办。 好在郭少康本人正在京都,女方这边需要他参加的仪式他都可以参加。而且他可以与沈静玲一同南下,算是亲自迎亲了。只是在回到南疆,在郭家全家人面前拜堂之前,他与沈静玲还不能圆房。 莫等闲选派了一只精兵,要在路上护送郭少康等人,不想半路出幺蛾子,否则对郭家无法交代。 沈静玲哭得昏天黑地,沈静璇劝说无用,只得作罢,跑前跑后的帮莫钦岚操办着一应事务。 一整天忙下来,沈静璇累的腰酸背痛,直到她转身要回屋,才被莫钦岚叫住了:“月儿你……” “怎么了母亲?”沈静璇转身问道,不明白莫钦岚忽然如此震惊做什么。 莫钦岚这些天忙的昏了头,如今尘埃落定,她这才察觉到沈静璇与寻常的闺阁女儿是不一样的。这一整套的婚礼流程下来,莫钦岚好几次差点忙的出错,每次都是沈静璇及时挽回了局面。 “月儿你怎么懂这些事的?”莫钦岚尽量稳住心绪,小声的问着。 沈静璇笑笑:“在将军府时,大多时候女儿无事可做,什么书都看,看着看着,就会了。母亲早点休息吧,静璇也撑不住了,先去歇着了。”服了一礼,沈静璇沉默离去。 莫钦岚站在屋门口,看着二姑娘又拔高了一小节的背影,泫然欲泣。 如今大姑娘出嫁了,原以为郭少康得了探花,会留在京都补缺,谁知轩宇帝竟将郭少康派往了南疆。 莫钦岚也知道,这是轩宇帝想保住郭家的余脉,不想郭少康过早卷入方家的是非中。可是,长女远嫁南疆,长子去送亲,这诺大的安国公府,一下子少了她的两个孩子,她心里不免失落。 十日后,沈静璇收到了白影新送来的密报,上面写道:“郭少康会在路上遇袭,送亲队伍难免会被冲散,你放心,你大姐和大哥都不会有事,这一次,方名显再也逃不过去了。” 沈静璇心神俱震:什么?方名显要在路上偷袭郭少康? 可是,此时她再想做什么,也晚了,晚了!!! 她急的团团转,当她察觉到面前站着的人是谁时,才发现自己又下意识的来到了枫苑。 巧在,这一日,又是四叔沈骏枫沐休的日子。 沈静璇坐在石凳上,定定的看向沈骏枫:“四叔,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然,郭少康自己也知道,方家一日不除他,一日不会安心,送亲队伍遇袭是必然。怎么,你倒是没有想到?还是说,你因为不想你大姐有事,下意识的没敢往那方面去想?”沈骏枫笑着。 此时已是四月芳菲天,草长莺飞,彩蝶翩跹,枫苑中百花绽放,煞是好看。 沈静璇看着沈骏枫羽扇上叮着的一只蜜蜂,忽然笑了:“静璇错了。” “嗯,知道错了就好。想要一点牺牲都没有,就拿下敌人?这怎么可能。你大姐自己也知道,愿意配合,所以,这事你不必内疚。其实也不怪你,这事,我与殿下刻意瞒着你了,自然没有让人透露任何的消息给你,怕你沉不住气再次骑马亲自上阵。”沈骏枫轻摇羽扇,笑得高深莫测。 沈静璇没有纠结,与沈骏枫对弈一局之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三日后,柳府长子柳子卿大婚,娶的是他朝思暮想的方诵雅。 再过三日,柳府二子柳子卯大婚,娶的是林家豪的妹妹林可。林家是近些年才没落下去的老士族,最近林迁高升,林家有了恢复昔日光辉的可能,因此,这门婚事,是柳三光最满意的。 沈静璇细细一想,这两门婚事,都是极好的。 柳子卿心系方诵雅,方诵雅虽然是庶女,但是冯菀正面临着危机,一旦孟承渊那里下了狠手,冯菀势必会成为下堂妻,冯菀下堂,沈姨娘是方相唯一育有子女的妾侍,极有可能被扶正。 这是柳三光同意这门婚事的最大原因。 再看柳子卯,娶的是林家豪的妹妹,林家豪是谁的人?孟承渊的。 柳三光的两个儿子,已经彻底被孟承渊拿住了。 形势正在朝越来越有利的方向发展,沈静璇吁了口气,开始帮助莫钦岚忙活堂姐沈静珂的及笄礼。 几日后,孟承渊来见沈静璇。两人的婚期越来越近,见面的频率却越来越低,一是为了不落人口实,二来是因为孟承渊实在是太忙了。 沈静璇在后花园见了孟承渊:“你是打算等方名显中计后再将冯菀拉下水?” “嗯。”孟承渊采了一朵大红牡丹插在沈静璇头上,立即招来蝴蝶停歇。 沈静璇微微一笑:“事情都被你大包大揽了,我反倒是无事可做了。” “谁说你无事可做了?好生调理身体,这是你最大的事。”孟承渊嗔怪道,抬手将沈静璇往怀里拢了拢。 沈静璇拍开孟承渊的手:“大庭广众的,拿开。” 孟承渊不依,两人打闹起来,叫躲在远处海棠树后面的魏华瞧了个彻底。 魏华咬牙切齿的离去,回到东厢房便开始发火摔东西,吓得丫鬟婆子们跪倒一大片。 又过了几日,白影来报,方名显落网了,郭少康受了轻伤,沈静玲与沈正昊各受了些微惊吓,不碍事。 沈静璇终于放下心来。 四月二十九这天,方府乱成了一锅粥。皇后秦惠贞下了一道懿旨,将冯菀的罪状一一细数。 其中包括撺掇冯萱勾结西国奸细,冯萱事发后包藏冯萱,并在之后安排冯萱再次接近沈骏杉,还包括了冯菀勾结戴氏制造了二月二的事端,后又给戴氏下药,并指使方名显袭击郭少康等等。 每一条罪状都直击要害,人证物证俱在。 冯菀被侍卫押走,方氏老宅哭嚎一片。 方丞相在相府却是逍遥自在,一把推开一丝不挂的冯有恭:“这下你满意了?跟你妹妹也吃醋!” “不行啊辉,大妹她露陷了呢,这种时候,我当然只能自保为上。”冯有恭阴柔的说着,再次缠上了方开辉。 第一二三章 女学 方开辉在冯菀被下狱后的不作为,导致冯菀很快被定罪,最终,轩宇帝与皇后议定,剥夺了冯菀诰命夫人的身份,将其贬为庶民。 冯菀被放出来时,在狱门前冷笑三声,回府后收到了一张白纸黑字的休妻书。 方开辉看着冯菀解释道:“太子殿下那边有怒火必须消除,只有这样,为夫才能给显哥儿求情。一来,他本该去西南赴职,却找了替身,自己留在京都逍遥快活,这是欺君大罪;二来,他袭击郭少康,两次都有他的参与。为夫想要给他作伪证,就只能牺牲掉你。” 冯菀沉默不语,接过休妻书和一大包银票,料想冯府也不会待见她,便独身一人去了远方。 初夏时节,夜晚的风依然是凉的,空中满溢着青草香,混合着泥土分气息,一缕一缕的被夜风送进冯菀的肺腑之中。 冯菀走了,走的很干脆,至于她去了哪里,只有方开辉知道。 很快,沈姨娘被扶正,冯菀的两个孩子被记名到了沈姨娘名下,加上沈姨娘自己的一对子女,方开辉的四个子女,全部成了嫡出。 好像,一切都在顺着沈静璇这边的心意在发展。 老国公爷与高氏收到消息,高兴得合不拢嘴,方开辉随后专门给沈姨娘办了个扶正的仪式,请了老国公爷夫妇前去。 秋香一向机敏,担忧的问沈静璇:“二小姐,这会不会是方相将计就计的做法?” 沈静璇闻言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她只是看了看秋香:“夫人那边挑来的丫头你看着怎么样?有没有得用之人?你比我年长几岁,该是时候给你说个好人家了。赶紧把新手带出来,我才能为你做主说一门亲事。” 秋香闻言红着脸摇摇头:“奴婢还不想嫁人。” “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尽量撮合你与心上人,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开口了,再与我说吧。吩咐海鸥,不必再丑化容颜了,她应该安全了。”沈静璇说着,起身想去外面散散。 秋香跟上。初夏时节,后院的湖面已经铺上了大片的青葱莲叶。 沈静璇驻足不语。看着在湖边与丫鬟嬉戏的三弟。眉黛微蹙。 沈正晖察觉到气氛异常时,抬头一看,瞧见了明显不高兴的沈静璇,他停止了打闹。站到沈静璇身侧喊了声姐。随后便跑开了。 沈静璇吩咐秋香将勾|引三公子的丫鬟交给夫人处置。随后独自回了屋。 二哥沈正阳也没能留在京都,前几日刚被轩宇帝派去了北国边境,沈静璇到现在还有点摸不着头脑。轩宇帝到底想做什么? 飞蓬与大表哥莫启安至今未归,那边具体什么情况,沈静璇也无从得知,清风不说,她也不好问。 如今二哥又被遣去了那边,虽然有年长的使臣伴着,沈静璇还是担心不已。 反观二皇子身边,虽然出了好几次事,但是轩宇帝依然没有进行什么严厉的惩处,每次都是以证据不足为由隔靴搔痒几下便罢了。 明知二皇子不好对付,但是殚精竭虑了将近一年,还是未能彻底打破僵持的局面,沈静璇不免有些心浮气躁了。 新来的丫头们都在受训,沈静璇身边的秋芬被抽走带新人,海鸥与百灵毕竟是后来的,说不上太多知心话,就只有秋香还能陪沈静璇解解闷了。 这一日,沈静璇正在闺房中练字,却听外面传来寒暄声,没等她问,秋香已经匆匆走入,语气急促:“二小姐,方家大小姐的名帖。” 沈静璇伸手接过名帖,打开一看,不由得冷笑几声。方诗雅这是在示好吗?还是说别有居心?居然再次邀请她去女学? 如今戴氏身体渐好,将军府的两位嫡小姐不必再侍疾,已经回到女学去上课,此时方诗雅请沈静璇去女学,真是司马昭之心,太一目了然了。 沈静璇的大姐已经远嫁南疆,表姐方诵雅也已出嫁,据说与柳子卿感情很好。与她交好的七公主养在深宫,不可能有机会经常出来帮助她。双生表妹虽然在女学,但一个过于善良,一个不待见她。 沈静璇去女学,必然势单力孤,方诗雅想要做些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沈静璇会怕吗?不会,她命秋香将回帖送了出去。 当日下午,沈静璇去了将军府,一直等到日暮时分,待莫等闲回来,便说了自己受邀去女学的事。 莫等闲次日便安排了戴惜羽与沈静璇一道前去女学上课。 不管方诗雅如何刁难沈静璇,戴惜羽都不至于会站在方家那一面,如今戴家没落,戴惜羽不会故意与沈静璇过不去,这就够了。 沈静璇去女学这件事,孟承渊得知后不由得担忧道:“让白影不要麻痹大意,那里才是真的狼窝。” 雪竹依言写了信函,传递给了白影。 端午节过后的清晨,沈静璇坐上了去方氏女学的马车,戴惜羽坐在她身侧一个劲的瞪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讨厌你。”戴惜羽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憋不住开了口。 沈静璇拍了拍衣料上的褶皱,没有抬头看对方,只心平气和的说:“讨厌我还跟我来,难为你了。” “我不想看到大哥伤心,可是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大哥?我大哥等你这么多年,你是石头人吗?”戴惜羽冷哼一声,“如今你与太子殿下有了婚约,可不可以行行好,劝劝我大哥,让他别再耽误下去了?” “惜羽姐姐,我从来没有对鹏哥哥动过不该有的心思。我刚满十三岁不到半年,我不明白你眼中的鹏哥哥怎么会对这样的我动心思,我理解不了。”沈静璇蹙眉沉思。 思索片刻,她接着说道:“如果惜羽姐是因为这一点不待见我,那我真的很冤枉,不是吗?惜羽姐想想,照你的说法,鹏哥哥一直在等我,那么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等我的?三年前?还是五年前?那时候,我才几岁?” 戴惜羽哑然,眨了眨眼,有点懵。 是啊,那时候沈静璇才是黄毛丫头啊,怎么会勾|引大哥……戴惜羽尴尬的看向一旁,找不到理由辩驳,只得掀起车窗帘子看外面。 沈静璇心中却更加迷惘,飞蓬为什么不肯成亲?不可能是因为她,她才几岁?一定是戴惜羽搞错了。 车子在方氏相府侧面的女学门口停下,方诗雅亲自迎了出来。 沈静璇这大半年来身量拔高不少,已经略略能与方诗雅齐平。 方诗雅见到沈静璇的时候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后她换上了笑脸,伸手搀着沈静璇:“静璇妹妹终于肯来了,这么多年,怎么都请不动你,真是贵人难移步呢。” “方大小姐言重了,从前我不来,那是因为忙得没空来,如今我能来,那是因为我终于有闲暇可以来。无关身份,只关乎时机。”最后一句,沈静璇若有所指的拖长了声音。 方诗雅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沈静璇在警告她看清楚形势不要肆意使坏,只是她方诗雅什么时候不会看形势了? 在此时将沈静璇请来,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方诗雅高深莫测的笑笑,给沈静璇介绍起身后的小姐们。 沈静璇与她们互相寒暄过之后,便随着众人一并进了课堂。 今日来讲学的,是一位女先生,生的英气非常,两道剑眉让她的面部轮廓因之变得刚毅非常。 女先生为北方人,姓陈名庭字昌平,号深山老姑,是一位一直不曾出嫁的老姑娘。 陈昌平见来了新学生,自然是要让新来的学生自我介绍一下的。 沈静璇闻声站起:“学生安国公府沈氏静璇,行十二。”安国公府与沈静璇同辈的公子与小姐加起来排,沈静璇排行十二。比她小的除了她自己的弟弟和一个庶妹沈静瑶,再没有别人了。 陈昌平用疑惑的口吻哦了一声,问道:“可是国公爷的二女儿?” “正是学生。”沈静璇点点头,显然,她的详细信息在京都已经不是秘密。 陈昌平点点头,干脆用沈静璇的排行称呼她:“十二小姐都看过什么书?” 不等沈静璇回答,方诗雅抢道:“昌平先生有所不知,十二小姐什么书都看过,据说,学问不在今年的状元郎之下呢,谁让她于状元郎是兄妹呢?哥哥是状元,想必妹妹也足够当得起京都才女四个字了。” 沈静璇波澜不惊的看向前面。方诗雅果然没安好心,想给她戴上才女的帽子,再让她在课堂上出丑,进而达到败坏她名声的目的? 真无趣。 沈静璇迎着女先生好奇的目光点点头:“学生深闺无聊时,也不拘什么书,也不管看不看得懂都会拿来翻翻。至于方大小姐的溢美之词,学生受不起。京都才女,这一名号是陛下御赐给学生的小姨的。学生的小姨早逝,学生从无不敬尊长之心。昌平先生可还有别的问题吗?” “行了,你坐下吧。”陈昌平看了方诗雅一眼,示意她莫要刁难新来的。 方诗雅浅笑盈盈,扶了扶发髻上的不摇,坐直了身子,不再言语。 PS:补更晚点来。 第一二四章 贼心 课间休息时,方诗雅步态婀娜的走向沈静璇,拽着她要带她去课堂外的花园。 戴惜羽抢上前来,搀住沈静璇的另一只胳膊:“璇妹妹,我跟你一起。” 沈静璇朝戴惜羽笑笑,早知道这位远亲是个直性子的人,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了。看着戴惜羽关切的眼神,沈静璇拍了拍她的手。 三人就这么走向外面,方诗雅笑着问道:“静璇妹妹这是第一次来吧?怎么都不好奇一下?”直接忽略方才京都才女的事情不谈了,方诗雅也是个转移话题的高手。 沈静璇指了指园子里的几处垂柳:“我确实好奇,方大小姐缘何要在院子里种上垂柳?”是为了方便故意将风花雪月的诗句引出来吧? 沈静璇瞧不上方氏女学,是因为这里隔一阵子就会举办诗会,邀请京都的公子们前来,一并参与。 这里不是做学问的地方,而是打着学问的幌子与公子们眉目传情的地方。 方诗雅闻言掩嘴一笑:“莫非静璇妹妹见到杨柳便想到惜别之意,进而——思念殿下了?” 沈静璇收起笑意,看向方诗雅:“与你何干?” “呦,静璇妹妹不要生气,谁还能抢走你的殿下不成,你说是不是啊惜羽妹妹。”说着,方诗雅看向戴惜羽。 戴惜羽不待见沈静璇,方诗雅早就打听清楚了。 戴惜羽忽然笑了:“原来方家大小姐费尽心思请我静璇妹妹来,为的就是百般取笑于她?不好意思。我虽是女儿身,奈何却是从小练武长大的,搞不懂你的这些弯弯绕绕,你有话就不能明着说?想拿我当枪使?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方诗雅听着这意料之外的话语,收起脸上的笑意:“哼,看来你父亲守城门还没有守够!” “也不知是谁,生母刚被休了,这就花枝招展的出来损人,真不嫌臊得慌!”戴惜羽针锋相对的回敬了过去。 方诗雅挑眉哈哈大笑,指着戴惜羽喊道:“你们快来看。原来狐假虎威是这么来的。” 其余人闻言都凑了过来。听到内情的开始向不知情的讲述着这一场纷扰。 沈静璇紧紧拽着戴惜羽的袖子,微笑着看向方诗雅:“方大小姐说的很对,我就是一只狐假虎威的胆小鬼,要不是我惜羽姐姐肯陪我。我一定不敢来。” “你!”方诗雅恼怒不已。她明明骂的是戴惜羽!!! 沈静璇接着笑:“惜羽姐。我们走。” 方诗雅忽然拦住沈静璇:“几个月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敢跟我对着来了?” “这就藏不住狐狸尾巴了?我道你怎么好心请静璇妹妹来女学呢。原来是设好套让她钻?你以为别人都傻?方诗雅,你就得意吧,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父亲害了我父亲!”戴惜羽指着方诗雅的鼻子大骂。 方诗雅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掌掴戴惜羽,却叫从女学门口进来的人瞧了个正着。 来的都是京都官宦人家与功勋之家的子弟,受到的邀请却是用的方氏的名帖,这都是孟承渊在得知沈静璇来女学的消息后布置下的。 一众郎君刚刚谈笑着迈步进来,便看到了方诗雅掌掴戴惜羽的行为。 好在戴惜羽身手矫健,及时躲了过去不说,还使了个绊子,让方诗雅趔趄了一下,被身后的树枝挂乱了发髻。 众公子哄笑不已,方诗雅羞愤离去。 沈静璇扶着戴惜羽看向门口,正好奇这些人怎么来的,便看到了众人身后的孟承渊。 孟承渊待众人行李后走上前来,戴惜羽识趣的让开。 孟承渊伸手揽住沈静璇的肩,对着门口的公子们说道:“本殿不过是想来探望一下心上人,却不料今日会与众位如此有缘。雪竹,去将天香楼包下,本殿与众位公子一醉方休。” 众人起哄说好,女学接下来的课哪里还上的成?小姐们好不容易看到这么多未婚的公子,自然是不肯放过的,一哄而上,找女先生请假离去,最后干脆连女先生都拽上了,一并在天香楼落座。 雪竹对掌柜的说道:“今日由殿下请客,包括在座的各位小娘子。”掌柜的喜不自胜,将这视为莫大的荣耀。 方诗雅换好衣裳,整理好发髻再来女学时,面对的便是空落落的院子。此时的方氏女学,落针可闻。 方诗雅搞清楚状况后赶到天香楼时,众人正在兴头上,彼此寒暄着,只有几位与方家关系密切人家的公子理会了方诗雅。 男女虽然分席而坐,但是却未用屏风隔开,众人的目光四处游曳,寻找着合眼缘的异性。 孟承渊与在座的公子小姐们应酬了几句便离开了,带着沈静璇去了外面。 天香楼后面是护城河内河,两人沿着河堤漫步。 孟承渊一直牵着沈静璇的手:“我说过,不会让你再吃方诗雅的亏,过几天我便将她的问题彻底解决掉。” “你看着办,不要太难为自己,一件一件来。”沈静璇柔声说着,她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应对方诗雅,孟承渊的到来,叫她意外非常,“那些公子都是你叫来的吧?” “嗯。去年七夕截获了方氏的名帖,我便命人研究出了制造的方法,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孟承渊温柔浅笑,在一株垂柳下驻足。 低头,双手捧起沈静璇的小脸,孟承渊轻柔的吻了上去。 沈静璇闭上眼,享受着久违的溺爱,恨不得一刻也不再分离。 吻过,又在沈静璇额上亲过,孟承渊才抬起头来:“如今府上就你自己,寂寞吗?” “也不算我自己,三弟我得看着点,怕他再像上一世那般昏头昏脑,让人算计去。庶妹与我井水不犯河水,倒也无事。”沈静璇用轻缓的语调叙述着自己的境遇,“大哥就快回来了,大嫂似乎从来没有与我说过话,大概是怨我抢走了你?” “你不用抢,我本来就只是你一人的。让她做梦去吧,她倒是不敢惹你,魏家,已经攥在我手心了。不过,我最好是找机会让她哥哥警告她一下,免得别人怂恿她。”孟承渊说着,挽住沈静璇,再次在河边漫步。 沈静璇轻轻的嗯了一声,问道:“北国那边,不会有事吧?” “暂时无碍,西国刚刚得到了教训,元气大伤,北国就算想与西国联盟,也得掂量一下西国如今的实力。北国暂时只能求和,过阵子,说是要将他们的一位公主送来和亲。”孟承渊想了想,还是告诉了沈静璇大致的情况,怕她担心。 北国那边出使的人,三个是与沈静璇关系密切的。飞蓬年长不少,又是撑得起场面的大将军,莫启安跟着他,危险系数很小,沈静璇多半只是担心莫启安水土不服,生病伤身。 但是沈正阳,身边陪同的却都是文官,虽然有莫等闲挑选的精兵护送,但是沈静璇还是牵挂不已。 沈静璇闻言舒了口气,既然要和亲,想必就不会搞暗杀之类的勾当了。 孟承渊皱眉深思片刻,解释道:“我曾试图阻止父皇让你二哥去北国,不过,从陶公公那里得来的消息推断,父皇似乎是有意让你二哥与和亲的公主成亲,因此才让你二哥出使北国。一来是怕你二哥没见到人不愿意,二来,是想将这次出使的功绩算在你二哥头上。” “什么?这样一来,飞蓬与大表哥岂不是——”沈静璇惊讶不已,这事,未免有些失去公允了,不会进一步制造文官与武将的矛盾吗? “不碍事,大辉朝的惯例,武将闯关,文官交涉,最终的功绩,大部分算在文官头上,武将习惯了。飞蓬与你大表哥,出发时都已经心中有数。”孟承渊解释道,这个确实是他左右不了,轩宇帝独断专行的时候,即便他是太子,也不好说什么。 沈静璇有些颓然:“这样一来,沈府岂不是要多一位异国的公主做儿媳?也不知那人好不好相处,我总觉得二哥被坑了。” “你二哥是有主见的人,对你不好的女人,他大概是不会同意娶的,若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会帮他拒绝这门婚事。”孟承渊搂着沈静璇柔声安抚道。 “辛苦你了,什么都要你出面。”沈静璇没有拒绝孟承渊的提议,如果北国的公主真的太跋扈,那安国公府岂不是更加混乱? 想想家中那位气性大的母亲,沈静璇就头疼。 两人又沿着河堤走了半个时辰,看着天色不早了,孟承渊让雪竹派一辆马车去送戴惜羽回戴府。他则亲自送沈静璇回安国公府。 两人在马车上依偎在一起,沈静璇感到了极大的心安:“清风,真不想让你走。” “傻丫头,还有一个月你我便成婚了,到时候你想分开也不行了。”孟承渊宠溺的说道,“今日过后,方氏女学你就不用去了,方诗雅不敢再为难你。方名显还在牢中,我会让他得到应有的教训。” “你打算怎么做?方相不是以牺牲冯菀的正妻之位在保方名显了吗?”沈静璇何尝不想方名显彻底消失,只是她一个闺阁女儿,总不能做太过分的事。 孟承渊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沈静璇的头发:“今后血腥的事你都不要过问,嗯?有我,你安心待嫁就好,乖。” PS:补更来了 第一二五章 死胎 孟承渊离去后,沈静璇的日子也清静了下来。这期间,戴惜羽来过一次安国公府找沈静璇,两人相处的还算不错。 戴惜羽尚武,沈静璇拳脚功夫也还行,两人在后院比划了几下,戴惜羽像是终于找到了同道中人,很是开心。 戴惜羽不来的时候,沈静璇就闷在屋里看书,或者到院子里侍弄花草,偶尔管一管三弟,与莫钦岚的感情还是那么疏离。 这一日,她正悠闲的坐在后院的小船上看莲叶,海鸥却忽然跑了过来,说端亲王府出了事。 沈静璇扬眉:“端亲王府?”说着便让秋香将小船靠岸。 “正是,听说王妃生了个死胎,王爷正在大发雷霆。”海鸥惊慌不已的拍着胸口,很是忌讳这样不吉利的话题。 秋香搀着沈静璇上岸,沈静璇点点头未置一词,刚回前院便听到了莫钦岚的声音。 “大嫂你要去看望王妃,那是应该的,待我给你安排一下马车。”莫钦岚正握着大夫人秦悯贞的手宽慰道。 秦悯贞捏着帕子抹了把泪:“哎,弟妹你好生照看府中,我等一下再去。” 沈静璇在游廊上便瞧见秦悯贞哭的双眼通红,端亲王王妃秦品筝是她的侄女,担心至此实属应该。 沈静璇上前,宽慰了秦悯贞几句,秦悯贞却忽然邀请沈静璇同行。 沈静璇脸色大变,没等她开口。莫钦岚便走上前来:“大嫂,我陪你去就是,静璇还是个姑娘家。” 秦悯贞泪汪汪的看向沈静璇:“好侄女,你就要嫁入皇室了,今后你就是品筝的嫂嫂,虽说你比她小,但是你也不想别人说你不顾妯娌情分吧?” “伯母言重了,陛下虽然下旨,但是静璇一日未过门,便一日只能称呼她为王妃。静璇只是一介县主。理应探望王妃。只是,静璇记得很清楚,待嫁的女儿是不能见闺房血事的,还请伯母见谅。”沈静璇不卑不亢的说道。并不打算去那晦气的地方。 她心中有着奇怪的预感。秦悯贞一向怯懦不善言谈。今日忽然出言刁难,定是有人唆使的,至于是谁。她暂时却没有个头绪。 莫钦岚握住沈静璇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拉,笑着对秦悯贞解释道:“大嫂这是关心则乱,王妃不会有事的,我陪你去就好。” 秦悯贞抬起红了的双眼看向沈静璇:“静璇你何其狠心,难道你不知道,只有身份更加贵重的人才能去除产房里的晦气,让那胎儿不至于冤魂不散。你就不能为了——” “太子殿下驾到——”值门的管事忽然扬声通报。 众人只得下跪,孟承渊走上前来,扶起地上的沈静璇,扬了扬眉毛:“月儿你有什么补品需要交给二弟妹的,本殿带去就是,你尚未出阁,不便前去。” 秦悯贞气短,歪坐在地上,因为她看到了孟承渊警告的眼神。 沈静璇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孟承渊让地上的其他人起来。孟承渊抬了抬手,看向莫钦岚:“国公夫人且代月儿准备一份慰问品吧。” 莫钦岚松了口气,忙不迭应好,随后便去张罗。 秦悯贞最终只得自己去了端亲王府。 莫钦岚收拾妥当后,受到了孟承渊的邀请,与孟承渊一前一后,坐在各自的马车上向端亲王府驶去。 沈静璇看着西跨院:“秋香去请柳姨娘来。” 少顷,柳姨娘眉头紧锁的走来,问沈静璇怎么回事,她也是刚刚听说了大夫人的异常。 沈静璇没有回答,却问:“最近吴姨娘在西跨院可还安生?” “自从上次禁足后被放了出来,她似乎,没有以前那般张扬了。”柳姨娘斟酌着字句说道。 沈静璇托着腮,沉思半晌:“姨娘,静珂姐姐及笄在即,不久即将出嫁,静璇觉得,你还是小心点吴姨娘的好。虽然说不上为什么,但是我觉得,她不会这么无缘无故消停下来的。既然大伯母开始针对我了,你与我牵扯颇深,她们没有道理会放过你。” 柳姨娘神色变了变:“这样的事妾身早就考虑过了,二小姐尽管放心,妾身这就回去查探一下。” “姨娘走好,晚点我给安排一个人过去姨娘那边,那人不会露面,姨娘莫要惊慌。”沈静璇起身送柳姨娘出去。 随后,沈静璇与白影见面,问了白影一些人手安排上的事,白影说人手足够,偶尔派出去几个不碍事。 沈静璇便让白影挑了一个身手好的,让代号为十六的女卫潜伏在了西跨院。 孟承渊来到端亲王府所在的承恩街,下车后等了片刻,直到看见莫钦岚安全下了后面的马车,才举步向王府内走去。 端亲王王妃成亲刚到半年便生产,这消息已经足够叫人浮想联翩,偏生生的还是个死胎,这叫大家更加猜测不已。 是王妃做了什么坏事,遭报应了?还是端亲王得罪了什么人,叫人下药了? 王府下药会这么容易?那一定是亲近的人做的吧? 猜测纷至沓来,二皇子却稳坐端亲王府,不为所动。在看到长兄孟承渊到来后,甚至还扬起嘴角笑了:“皇兄好兴致,也会来我的府上?” “二弟这是胡说什么?父皇不放心的很,本打算孩子落地后亲自来探望,谁曾想空欢喜一场,正伤心不已。二弟妹可还好?”孟承渊为大,不等二皇子请他坐,便自顾自坐下了。 二皇子执盏而望:“她好不好与我何干?我要休妻。” “你说什么?”孟承渊蹙眉瞪着二皇子,“品筝可是你自己看上的,是你我的亲表妹!” “那又如何?我不过是图她能给我带来舅舅的帮助罢了,如今你已是太子,这帮助,我要与不要,又如何?我要的已经变了,不行?”二皇子冷冷一笑,将杯中酒饮尽,随后将酒盏重重的搁在了桌案上。 “二弟既然已经变了,那就更应该对筝妹好些,她痴心于你,又因产子伤身伤神,你若坚持休妻,怕是只会伤了大舅的心。母后也不会同意的。”孟承渊说着,就要离开,言尽于此,到底是二皇子的家事。 雪竹将礼品送上,跟在孟承渊身后向外走去。 二皇子却忽然喊住了孟承渊:“皇兄不问问,我想要的变作了什么?” “本殿不感兴趣。”孟承渊撩起衣摆迈过门槛,就要向外走去。 二皇子嘿嘿笑着,扬声道:“我要的,怕是皇兄最不想失去的。” 孟承渊闻言身形一僵,跨出去的腿又迈了回来:“二弟,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生不如死!” “皇兄说的真好,只怕你有心无力吧?婚期近了?真的近了吗?哈哈哈哈。”二皇子忽然大笑起来,“皇兄慢走,不送!” 孟承渊黑着脸离去,吩咐雪竹在端亲王府外面候着,务必将莫钦岚安全送回安国公府,随后,他便离去了,身后跟着青枭与赤鹫。 端亲王府的产房里,秦品筝惨白着一张脸起身,看着面色酱紫的死胎,嚎啕大哭。 少顷,皇后秦惠贞亲自来看望,带来两个得力的嬷嬷伺候秦品筝坐月子。 秦品筝将丫鬟听到的话学给秦惠贞听:“姑姑,王爷他说要休了我,他想娶太子哥哥的未婚妻。姑姑,你要为我做主啊。” “他敢!你好生歇着,本宫去收拾他。”秦惠贞恼怒不已,说完便去找二皇子。 屏退身后的仪仗,秦惠贞进了二皇子所在的正房,一眼便看到了喝闷酒的二皇子,心疼到不行:“津儿你做什么?” “母后——”二皇子咧嘴一笑,“儿心中苦闷,喝点酒解解闷。” “孩子没了就没了,你们还年轻。”秦惠贞语重心长的说着,将二皇子手中的酒盏夺去。 二皇子干脆抱着酒壶猛灌一气:“母后,儿苦闷的不是这个,孩子嘛,还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儿想要的女人,却得不到,儿苦闷。儿要休妻再娶!” “啪——”秦惠贞在二皇子脸上重重甩下一掌,“你放肆!休妻?不想跟品筝白头,你娶她做什么?不想要她,你让她奉子成婚算什么?现在又看上谁了?又准备祸害谁去了?” “母后果然只疼大哥,母后与父皇一般偏心。”二皇子颓然一笑,“儿不用母后操心,儿自己去想办法,不就是父皇下了旨吗?儿去求父皇收回成命,将她赐给儿就好。” “你——你说的是谁?”秦惠贞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轩宇帝赐婚的,不就只有沈氏的那个姑娘了吗? 二皇子卖力的做出酒醉的姿态:“儿就要她,不然就休妻!母后不帮我,那我去求父皇,顶天让父皇打死我,反正父皇有大哥。”说着,二皇子打出一个酒嗝,逼真到了极点。 皇后虎着脸让人将二皇子架去了卧房,随后她便去了安国公府。 待丫鬟们退下,二皇子在榻上睁开眼,眸光清澈不染杂质,哪里还有醉酒的样子。他听着外面的动静,咧开嘴笑了,神色阴鸷,目光凌厉,叫人望而生畏。 PS:补更在后面,晚点来。 第一二六章 问罪 秦惠贞大摆仪仗,与秦悯贞一并去了安国公府。 孟承渊本已打算回宫,在半路听到消息后,忙掉头去往沈静璇那里。 沈静璇正在屋里做女红,被院子里突兀的嘈杂声打扰到,不免有些心烦:“秋香,去看看又怎么了?” “二小姐,皇后娘娘来了,您快点出来。”秋香出去后不久,便焦急的回来催促着。 秦惠贞来这里,事先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出来,这叫阖府上下的仆人们心慌不已,生怕伺候不好这位凤仪万千的贵人。 秦惠贞已经在正房主位落座,沈静璇这才赶了过来,叩首请安后,秦惠贞却迟迟不让她起身。 沈静璇有些懵。 秦惠贞就这么坐着,看向外面,将沈府其余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下沈静璇在屋内。 直到预料中的身影出现了在门口,秦惠贞才冷笑一声:“还没有成亲,便将太子拿捏的稳稳的,沈家姑娘好本事!” 真的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静璇默然,心中冷笑不已。 孟承渊搀着沈静璇让她起来:“母后不是在二弟府上吗?” “你二弟吵着闹着要休妻再娶,本宫如何还能坐得住?”秦惠贞瞪着沈静璇说道,眼中竟是怨恨。 孟承渊心下了然,道:“二弟自小由母后教导,会得拿捏分寸,休妻再娶,只不过是他痛失爱子后闹的情绪罢了,母后岂能当真?再者。休妻再娶这样大的事,母后也不会任由二弟胡闹的不是吗?” “那是自然。你二弟现在已经改口了,说是娶不到那位姑娘他就休妻,言外之意,并不打算给那位姑娘正室的位分。为着你筝妹考虑,本宫看着,干脆应了你二弟的要求,也不是不可以。”秦惠贞冷笑着看向沈静璇,“这位小娘子,你说可是?” 沈静璇一头雾水。关她何事? “皇后娘娘说的事情。小女不明白。休妻再娶与否,都不是小女能够置喙的,皇后娘娘折煞小女了,小女不胜惶恐。”沈静璇说着便再次跪在了地上。 心中已经忐忑不已。既然是说给她听的。想必是与她有关。二皇子又使了什么手段? 她不清楚,她只知道,她不能去做二皇子的妾。上一世的仇恨历历在目,要她如何委身于他?这不可能! 秦惠贞冷冷一笑:“看你说的头头是道,似乎是个识大体的姑娘,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本宫,你既是深闺女儿,是如何入了本宫长子的眼的?如今又是怎么勾|搭上本宫次子的?还不是因为你水性杨花?” 沈静璇的一颗心往下沉了又沉,果然是这样吗?二皇子果然开始请皇后来助战了吗? “皇后娘娘前来问罪,小女不明所以。小女与太子殿下如何结识,皇后娘娘可以问殿下。至于端亲王,似乎只有他上次绑了小女的兄长时,小女才与他见过一面。小女既不会对有妇之夫起心,更不会忘了太子殿下对小女的情谊。勾|引端亲王一说,根本不成立。”沈静璇挺直了脊梁,不卑不亢的回道。 秦惠贞还是盯着她不发一言,神情很是冷漠,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地上的沈静璇。 孟承渊忍无可忍:“母后单凭二弟片面之词,就来兴师问罪,是否有些太过信任二弟了?儿自己看上的未婚妻,自然会让人看好。母后若是不信,大可去找父皇,请父皇查看东厂的密报,可有沈家小姐与二弟私会的证据?若无,母后该去好好教导一下二弟什么是非礼勿言了。” 秦惠贞眯着眼看向孟承渊:“渊儿好本事,几句话便连消带打的指责本宫教子无方?” “儿臣不敢,既然母后教子有方,那必然是不会允许二弟胡闹的。沈家小姐已经由父皇赐婚给儿臣,还望母后给儿臣一点颜面。”孟承渊与秦惠贞对视着,不依不挠,毫不退缩。 秦惠贞终于松口,让沈静璇起身。冷哼一声,秦惠贞领着浩浩荡荡的仪仗离去。 莫钦岚赶了过来,关心的询问着。 孟承渊笑笑:“本殿与皇后娘娘有点误会,不小心牵扯到了月儿,月儿受委屈了,还请国公夫人好生照看月儿,本殿择日再来。” 莫钦岚应下,却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问沈静璇,沈静璇什么也不肯说。 几日后,沈静璇的大哥沈正昊终于从南疆归来,同一日,京都与沈正昊交好的纨绔也都来了府上相聚。 沈静璇躲在闺房中哪里也不去,却又被被人来请。 秋香说端亲王正在府上为大公子接风,让沈静璇出去帮忙招待一下端亲王王妃。 沈静璇借口身子不爽,不肯出去,待宾客散尽,她的闺房门却被敲响。 秋香去开门,见来的是端亲王,讶异得愣了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沈静璇半天听不到秋香的动静,便放下手中的绣样,起身到外间查看,刚刚掀开水晶门帘,她便被人一下子抓住了手。 秋香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能瞪大了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其余的丫鬟都有事不在身边,沈静璇想大声疾呼,却被二皇子伸手捂住了嘴:“你的闺名是月儿,嗯?月儿,本王来了。” 沈静璇别过头去,一把甩开二皇子的手:“滚!” “月儿好烈的性子,本王喜欢。”二皇子欺身而上,再次扣住沈静璇的手腕,“今日本王在饭菜中命人下了药,这会子沈府怕是没有人能帮你了。你想叫就叫,会叫的烈女,才叫人上瘾。” “啪——”沈静璇一掌甩在二皇子脸上:“无耻!” “骂得好,无耻的我,喜欢贞烈的你。你会为了本王的大哥守身如玉?还是会在本王的身下婉转承恩呢?嗯?”二皇子再次逼近,将沈静璇一直逼退到墙角。 “白影——”沈静璇疾呼,却没有人回应她。 “没有用的,本殿说过,整个沈府都不会有人来助你。自然也就包括了白影。白影的人牢不可破吗?从内部突破的话,还不是易如反掌?”二皇子笑得邪魅,气息相近,呼吸吹打在沈静璇脖颈上。 刻意压低的声线,听得沈静璇恨不得捂上耳朵。 “你要知道,我还有自保的手段,如果我做不到,我甚至会选择一死了之。”沈静璇忽然安静了下来,是啊,紧张什么,不就是没有人能够救她了吗? 至少,这一世,二皇子没有拿族人的性命来要挟,她还有的选择,甚至,她可以逃。 二皇子显然不想让她有路可逃,他将沈静璇逼到了死角,伸手捏住沈静璇的下巴:“我对你,只是觉得好玩而已,这么好玩的猎物,你觉得我会让你死吗?自保的手段?你指火凤凰?将这上古神兽彻底唤醒,你真的有信心驾驭它?不怕被反噬?” “那是我的事。”沈静璇四处扫视着,寻找着可以突破的路线。 二皇子忽然伸手揽住沈静璇的腰肢:“是吗?我可以让它变成我的事。你猜,若是我要了你,大哥还会不会娶你?” “放开!”沈静璇狠狠的推向二皇子,却怎么也推不动,她不免有些气恼,“好,我死。”闭上眼,她就要去咬舌自尽,却咬住了—— 当她诧异的睁开眼,看到舌头出血的二皇子一脸邪魅的笑,她忽然觉得很惊悚,这个人有病! 她推开二皇子作势要逃,却又被二皇子拽住了衣角:“怎么?让我流了血就想走?等我要了你,你也出了血,这才算公平。嗯?” 沈静璇气得浑身打颤,这个魔鬼,这个魔鬼! 沈静璇心中的声音叫嚣着,她狠狠的咬在了二皇子的手上,二皇子只蹙了蹙眉,并没有缩回手:“好烈的性子,只可惜皇兄被事情绊住了,赶不来救你了呢。你——逃不掉的。” 说着他嘿嘿一笑,将沈静璇拽回自己怀中,声音挑高,尾音带着钩子一般喊道:“月儿?做我的月儿,不好吗?嗯?让我那呆子皇兄伤心失望,不好吗?想想都很有趣呢,你说是不是?” 沈静璇目光冷厉的盯着二皇子:“你不会如愿的。”身后虚幻的双翼一展,沈静璇的周身起了风,强劲的烈风,吹得二皇子睁不开眼。 远在皇宫的孟承渊收到了感应,忙打断了正在进行中的议事:“父皇,儿臣有急事。” “渊儿,你该知道,事关北国求和之事,你怎可中途离开?”轩宇帝有些不高兴。 孟承渊急不可耐:“不行父皇,二弟又在生事了。”此时的他并不是消息发出者,因此周身并未腾出幻象。 轩宇帝蹙眉沉思片刻:“渊儿你如何知道?” “父皇,事不宜迟,稍后儿臣向你解释。”孟承渊说着,向轩宇帝要了出宫的令牌。急忙向安国公府赶去。 最终,救下沈静璇的,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她自己。 在孟承渊赶来的时候,只看到倒在地上傻笑、嘴角流着血的二皇子,沈静璇却不见了踪迹。 孟承渊急忙让雪竹去传太医,将沈府上下几百口人都喂了解药。 同时,他遍寻沈府,却依然找不到沈静璇的踪迹。 PS:补更来了 第一二七章 拒绝 待孟承渊将沈府上下打理好了,沈静璇才从沈骏杉书房的密室里走了出来。 她的精神很是不好,似乎有些虚脱,见到孟承渊便一下子歪倒在了他怀里。 孟承渊下了一跳,急忙让太医就诊。 少顷,太医唏嘘着摇头:“十二小姐体内火气旺盛,脉象混乱不堪,像是正在抗争着什么,老臣目前只能开一些清火的方子,暂时压制一下。能不能挺过来,还得看十二小姐的造化了。” 孟承渊脸色很难看,当即命人将沈静璇带去了宫中,安置在了锦妃那里,让七公主帮忙照看着。 二皇子嘴角的血迹一直不曾擦去,他的脑中始终回想着刚刚被沈静璇击倒的那一幕。 不,击倒他的不是沈静璇,是即将完全苏醒的上古神兽。沈静璇为了压制那神兽,想必心神俱损了吧?二皇子冷笑一声,真是个烈性子的女人! 二皇子随后回了端亲王府,第二日被轩宇帝传召,他什么也不承认,什么也不否认,就那么干站着,气得轩宇帝差点将砚台砸在他身上。 出了尚书房,经过东宫,二皇子抬头看了一眼,咧开嘴笑着迈步走了进去。 孟承渊不在,墨竹留守在宫中,见二皇子来了,墨竹很是紧张。 作为太子的长随之一,墨竹本来也是贴身伺候着的,只是,从去年七夕开始,他的主子便开始不让他跟着外出。这叫墨竹很是郁闷。 墨竹自己也知道原因,大抵不外乎是因为他嘴快,藏不住话,所以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以来,太子殿下什么都不跟他说,涉密的事,一概将他排除在外。 墨竹倒是没有怨言,只是有些失落。即便太子事事将他排除在外,他还是多少感受到了些关键的信息,比如二皇子。绝对是太子殿下不待见的人。 见二皇子来。墨竹心中忐忑,除了应有的敬语,墨竹一概紧闭嘴巴,什么也不说。 二皇子在东宫环视一周。又要进孟承渊的书房。却叫墨竹给拦住了:“王爷请回吧。殿下少顷便会回来,书房重地,奴才不敢让王爷进去。” “闪开。”二皇子眯着眼。用冷漠的口吻命令道。 墨竹宁死不从,叫二皇子一掌扇开,额头撞到了一旁的墙上,顿时血流满面。即便如此,墨竹还是爬到了书房门口,拦在了二皇子面前:“王爷,您请回吧,奴才卑微,吃罪不起。” 二皇子抬腿就要踹墨竹,却叫回来取东西的雪竹瞧见了。雪竹疾呼道:“王爷脚下留情!” 二皇子收回腿,转身漠然瞪着雪竹。 “王爷知道这是殿下的书房重地,何必为难墨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奴才。还请王爷回去吧,免得陛下再次动怒。”雪竹不卑不亢的说着,面色很难看。 不待见二皇子,不是因为他的跋扈,却是因为他屡屡加害太子。作为太子的心腹,雪竹一直与太子同仇敌忾,这是作为心腹应有的觉悟之一。 二皇子见雪竹来了,知道再坚持也是无用,雪竹是个只听从太子吩咐的高手,他肯定过不去雪竹这一关。 话说回来,他不过是想来书房瞅瞅,看看东宫里面的长兄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既然进不去,那就算了。二皇子哂笑着离去。 雪竹急忙让人给墨竹救治。墨竹嘴角蜿蜒着血迹:“雪竹,你说,我今日的表现,殿下会满意吗?我还是没用,连个书房都差点守不住了。” 难得看到表情的雪竹,居然蹙起了眉头。他搂着墨竹的上身,看着墨竹那清秀的面庞宽慰道:“殿下会为你的努力感到高兴的。别傻了,别说话,伤的不轻,再说话小心咯血。” 墨竹嘿嘿一笑:“殿下高兴就好。” 雪竹别过头去,心中恼怒不已,对二皇子,对屡教不改的如今的端亲王殿下。 同时,雪竹感到很憋闷,墨竹太傻,不适合皇宫这样的生存环境,殿下不让墨竹接触机密,其实是为了保全墨竹。 只怕,墨竹误会了。殿下的温柔,别人,不会懂。 雪竹叹息一声,见太医院来了人,这才放心的去取东西,临走时又看了眼墨竹,这才离开。 沈静璇歇在锦妃宫中,第二日就醒来了,但是面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她一直在做梦,梦里一直在与一个红衣女子对抗。那女子说,如果她对抗成功了,那么这上古神兽的力量,将彻底为她所用;如果她失败了,那么,她将被这上古神兽吞噬。 沈静璇醒来时惊了一头的冷汗,抬眼便看到七公主一脸关切的看着她:“静璇你终于醒了。” 虚弱的笑笑,沈静璇在七公主的全程照顾下喝了药,随后又沉沉睡去。 孟承渊忙得不可开交,沈氏全府被下药,这样的事太过耸人听闻,就算知道是二皇子主谋的,想要查到切实的下药之人,还是难如登天。 沈府人人都有嫌疑,孟承渊只觉得头大。唯一躲过一劫的,便只有枫苑的主仆二人,沈骏枫与穆迟,那一日恰巧都不在府上。 再者,孟承渊还得去查白影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乱子,才会被人从内部攻破。 白影思来想去,就只有被调派出去的十六嫌疑最大,孟承渊让银鹰的人去追查,却只找到了十六的尸体。 死无对证,孟承渊心中清冷一片。偏偏沈静璇一直睡了醒,醒了睡,总也不见好,孟承渊简直走到了最艰难的境地。 五月底,孟承渊总算是在一件事情上取得了进展,那就是沈府下药之事,皆为大房大夫人与吴姨娘协作所致。 大夫人为皇后的妹妹,孟承渊骑虎难下,最终只得将大夫人的罪证呈给了轩宇帝。 轩宇帝恼羞成怒,将皇后叫来,让皇后亲自处理,皇后却去见孟承渊,让他放过大夫人。 “母后怕是早就知道这事了吧?”孟承渊冷冷的回道。 “渊儿放肆,本宫不过是念及与你小姨的姐妹情分。”秦惠贞解释道。 孟承渊不置一词,却单独召见了大爷沈骏杨。 沈骏杨回府后,将秦悯贞软禁了起来,同时将吴姨娘逐出了安国公府。 六月初一,沈静璇总算是能够下地了。她在七公主的搀扶下,去外面赏荷花。 距离婚期还有五日,沈静璇这个样子,哪里还有新娘子的红润面色?孟承渊的心沉了又沉,最后不得不请旨,拖延婚期。 婚期一拖,便没了定期。钦天监说下半年对沈静璇的八字不利,今年一年都不会再有适合的吉日了。 孟承渊倒是不急,只要沈静璇能够康复就好。 沈静璇坚持回了安国公府去养病,孟承渊不得已,请旨向轩宇帝要了位太医,住在了安国公府,便于照料沈静璇。 六月底,天气进入了炎热的阶段,北国那边的人终于陆续的回来了。 莫启安第一时间赶到了安国公府,看着瘦弱的沈静璇,难受得落下了眼泪:“月儿,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大哥我没事,你平安回来就好。”沈静璇虚弱的对着莫启安笑笑。 莫启安别过脸去:“皇室不是好进的,大哥要是有那个心思,早就带你远走高飞了。要不是知道你心系于他,即便大哥对你没有别的心思,也定然带你走了。这劳什子荣华富贵,要了做什么?” “大哥,我没事,真的。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我早就想明白了。大哥你快去向陛下复命吧。”沈静璇静静的看着莫启安,她知道的,知道大表哥真的只是出于兄妹情谊的疼她,所以她才看中这难能可贵的兄妹情。 她也知道,只要她开口,大表哥一定会带她走,只是,走到哪里去? 这天下,只是短暂的安宁着罢了,北国和亲也只是权宜之计,动乱还是会来的,只不过是能拖延一阵子就拖延一阵子而已。 最关键的,她如何能够丢下清风,让他一个人面对四面八方的敌意?她做不到。 莫启安叹息一声,让沈静璇好生歇着,便离开了。 第二日,飞蓬大将军戴益鹏来看沈静璇,一出口便是:“静璇妹妹不要嫁给太子了。” “啊?”沈静璇有点懵。 “让陛下收回成命也不是不可以,戴大哥一早对陛下说过,一旦西国战事平定,戴大哥便会向陛下请旨求娶一位姑娘。”戴益鹏神色坚定的说道。 沈静璇还是转不过弯来,讶异的瞪着戴益鹏。 戴益鹏一本正经的说道:“戴大哥的心上人,不需要嫁给皇室,不需要去受人暗算,不需要忍受明枪暗箭。” 沈静璇一下子全明白了。 “原来惜羽姐姐的直觉是对的。鹏哥哥,我对你没有那个意思。你我年龄相差悬殊,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动了这个心思的,我实在是消受不起,还请你另寻闺秀吧。”沈静璇直接拒绝了。 戴惜羽,不愧是戴益鹏的妹妹,偏偏沈静璇前阵子还信誓旦旦的对戴惜羽说,一定是戴惜羽误会了。 戴益鹏没有说话,掉头便走。 PS:补更在后面,明日起恢复正常更新。 第一二八章 赫连华 沈静璇不知道戴益鹏走了到底是去做什么,她心中不安,让秋香时刻留意门房那边的动静。 同时,她不得不下地,去见登门的未来嫂子。 沈正阳也回来了,带着和亲的北国公主。 和亲公主叫做赫连华,是北国单于最小的女儿。赫连华生的人高马大,五官硬朗,颇为英气,说着一口沈静璇根本听不懂的语言。 沈正阳充当翻译官,对全家人说道:“阿华说,她会做一个好儿媳,希望大家喜欢她。” 真是直白呢。沈静璇笑着看向赫连华:“异国的公主,你的性格很直爽,大家一定会喜欢你的。” 赫连华笑得甜美,眨眼看向沈正阳,沈正阳再次充当翻译,将自家妹妹的话解释给赫连华听。 赫连华回道:“这位生病的姑娘,我也很喜欢你,你要好好养病,早日康复。” 沈静璇听了沈正阳的转述之后开心的笑了,她害怕来的是一个娇蛮跋扈的公主,看来,她多虑了,这样就好。 沈静璇回屋后便歇了,继续在梦中与红衣女子抗争着。 七月初八,长房庶女沈静珂及笄,七月初十,沈静珂出嫁。莫钦岚将沈静珂的婚事操办的不至于过分隆重,但也很给长房脸面,毕竟这是长房最后一个出嫁的女儿了。 沈静璇未能参加婚礼,只提前给沈静珂道了喜送了礼。 沈静珂嫁的是魏华的哥哥魏雨擎,成了魏华的嫂子。而沈氏这边,魏华又是沈静珂的嫂子,这关系着实混乱。 沈静璇叹息一声,坐在院子里乘凉。 翌日,孟承渊来看她,带来两个好消息。一则,轩宇帝让沈正阳进了文华阁,跟在了二舅莫笑闲后面历练;二则,轩宇帝已经正式赐婚给沈正阳与和亲公主赫连华。 孟承渊走后第二天,轩宇帝的两道圣旨便来了。 沈氏全府再次忙碌起来。 很快。中秋便过去了。九月初三,沈正阳大婚。 此时的沈静璇,已经能够像常人一般行走了,身体渐好。秋意渐浓。沈静璇觉得浑身透着舒畅。 婚礼很隆重。比沈府任何一位公子小姐的都铺张,沈正阳对自己的婚事很满意,更对只比他矮了小半肩的赫连华感到满意。 赫连华性情活泼。虽张扬却不失正义感,很快便赢得了沈氏全府人的欢心。 沈骏杉满口称赞二儿媳,惹得大儿媳魏华老大的不高兴。 沈静璇算是看清楚了,魏华就是个气性大却不敢有小动作的人,不足为惧。 日子流水一般的过,等轩宇帝准备给七公主赐婚时,沈静璇才觉得自己一病就病了快半年了。 七公主,竟然与上一世一般,即将被赐婚给方名易。唯一的区别是,方名易上一世是庶子,这一世却已经是嫡子,且已经考取了功名。 可是,这样一来,方家与沈家莫家的关系便更加斩不断理还乱了,七公主的生母,可是锦妃啊,莫家的人啊。 沈静璇惊出一身冷汗,不,不能这样。上一世,方名易被方名显害得很惨,七公主嫁过去不会有幸福的。 沈静璇一急,便下意识的动用了体内的力量去联络孟承渊。 孟承渊在皇宫中收到消息,蹙眉深思起来。 翌日,他回了一封信给沈静璇,他在宫中不敢随便动用力量,只能如此。 信上写道:“父皇已经思虑妥当,除非另外有人求娶七妹,且是父皇拒绝不得的人。” 沈静璇思来想去,那不就只有飞蓬了吗?可是,飞蓬已经三十了,七公主比他小了一轮还不止呢。 孟承渊接到回信,亲自去找七公主:“双儿,你可有意中人?” 孟如霜羞红了脸,点头:“皇兄这都知道?” “是谁?”孟承渊忧心忡忡的问。 孟如霜看着头顶的四方天空:“今夕何须话相逢,明朝便已各西东。世事繁芜尽飞蓬,从容破尘一笑中。” 孟承渊震惊不已:“飞蓬?” 孟如霜羞涩的低下头:“我愿意他是那个带我飞离这四角天空的人。” 孟承渊去见飞蓬,飞蓬闭门不见。京都谁敢给太子吃闭门羹?唯有一个飞蓬。 孟承渊无奈,只得摆起太子的架子,让人去宣飞蓬进宫觐见。 飞蓬来到东宫,瞧也不瞧孟承渊一眼。 “本殿的七妹,被赐婚给她不钟情之人。她所钟情之人,心可还在别处?”孟承渊敏锐的察觉到了飞蓬的心思。 飞蓬冷笑:“心在何处,与殿下何干?” “皇室的未婚儿媳,飞蓬也敢惦记?胆子是不是太肥了一点?”孟承渊漠然凝视飞蓬,“与本殿争,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飞蓬但笑不语,转身便走,却叫闻讯赶来的七公主拦住了。 七公主攥住飞蓬的袍角:“大将军,于心何忍?”事到如今,她不得不豁出去了。 “本将一旦娶亲,必然会对那姑娘付出全部。只是七公主,对不起,本将心中之人,不是你。”飞蓬不去看孟如霜娇羞的面庞,故作冷漠,回绝了姑娘家主动的示好。 孟如霜松手,她也是有尊严的人:“既然如此,那便祝愿大将军早日遂愿吧。” “与其找一人,与自己同枕而眠却异心相待,不如找一个疼爱自己的。七公主,对不住了。你是个好姑娘,飞蓬配你不起。”飞蓬说完便离开了。 孟如霜滑落两行清泪:“大哥,双儿不想嫁进方家。” “大哥帮你想办法。”孟承渊又宽慰了七公主几句,让人送七公主回去。 几日后。孟承渊制造了一场冤案,让方名易背了黑锅,轩宇帝震怒,终于是取消了这门婚事,好在圣旨虽然拟好了,但尚未宣旨。 七公主哭着来到东宫,感谢兄长的帮助,孟承渊揉了揉孟如霜的脑袋:“傻丫头。” 天牢里,雪竹去见方名易,将太子的意思传达到了。让方名易安心背一阵子黑锅。事后太子殿下会给他补偿。 被蒙在鼓里的方名易很是摸不着头脑,却也只得无奈应下。 十月底,赫连华有喜,莫钦岚笑得合不拢嘴。 魏华却又不高兴了。要说她才是长媳。奈何她的肚子不争气。一直没有动静。 就在赫连华传出有孕的消息后不久,大公子沈正昊与通房丫环的事败露了。 魏华在东厢哭成了泪人,沈静璇已经大好。便来看望魏华。 魏华红着眼,死死的盯着沈静璇:“你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 “大嫂这是说的什么话?”屏退了丫鬟,沈静璇坐到魏华身侧,“大嫂在这里哭,那得了胜的丫鬟可在背地里笑呢。大嫂就这样让那贱坯子看笑话?” 魏华大惊失色,她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她忽然握住沈静璇的手:“你说,怎么办?”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大嫂不妨去找祖母,祖母兴许会帮大嫂一把。”沈静璇笑着离去。她不得不借刀杀人,因为大哥收下的丫鬟,正是被大舅发卖出去的春花,前朝萧贵妃的侄孙女,萧亦柔。 沈静璇病的太久,以至于让春花有了可趁之机,这叫她很是自责。 几日后,已经有孕的春花,被魏华一碗堕胎药灌了下去,直接将孩子落了。 春花大哭大闹,被莫钦岚闪了一耳光:“闭上你的嘴!” 春花定定的看着莫钦岚:“夫人,夫人为奴婢做主啊。” “做主?来人,将大公子叫来。”莫钦岚很是愤怒,这个家里,真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正昊忙着斗蛐蛐,哪里有功夫过问这些事,老大不情愿的让身边的人回了话。 回话的小厮说道:“大公子说了,让夫人您随便处置就好。” 何其凉薄的人。春花终于知道自己再次看走了眼,原以为混入安国公府会是另外一片天地,原以为京都第一纨绔的大公子会给她不一样的人生,却原来,还是虚妄一场吗? 莫钦岚二话不说,将春花再次发卖出去,这事就这么了了。 此事过后,魏华与沈静璇走的近了些,时常来陪沈静璇看书,沈静璇倒是无可无不可的,反正一个人也寂寞,便默许了。 这一日,魏华又来了月信,她的脸色难看的像是要哭了一般。 沈静璇思忖片刻,让秋香递了个信给枫苑那边,让四叔帮忙去请胡卫之老先生。 胡卫之老先生诊脉之后开了方子,让魏华好生调养,不久之后定然有喜讯。 魏华很是高兴,忙着煎药调养,渐渐的就没空再来沈静璇这边。沈静璇一个人倒也落了个清闲,日子一晃便向年底去了。 年关将近,轩宇帝将戴建业从看守城门的地方给宣了回来,让他再次任职京都府尹。 这期间,一直代理京都府尹的,是一位叫做巫坚的文官,正是沈氏三房夫人巫云的娘家大哥。 巫坚在戴建业复职后,被调去了北边,巫云哭哭啼啼的来找莫钦岚,想让莫钦岚想想办法,让巫坚留在京都。 莫钦岚思来想去,只好去找沈骏杉商量。 这一晚,沈骏杉回来的很晚,用过膳后,他看着莫钦岚有话要说的样子,心中烦躁,不等莫钦岚开口,便睡了。 莫钦岚独自在黑夜中坐着,眼中泛起了泪光。 PS:补更来了。很是抱歉,最近更新不稳定。明日起恢复正常,各位见谅。 第一二九章 婚期 沈骏杉第二日醒来,早早的便去了五军都督府,莫钦岚又没有机会开口,只得叹息。 沈静璇来请安,见莫钦岚愁眉不展,心下不忍,便开口问了一句。 莫钦岚不想麻烦沈静璇,想着若是沈静璇知道了,也只能去求孟承渊。何必让自家女儿做这样的事呢?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沈静璇不动声色的退下,去了西山的狩猎场。 场上有不少公子在狩猎,莫启安一下子便看到了沈静璇,扔掉手中的弓箭,便来见她:“月儿你怎么来了?” “在府里待着憋闷,出来走走。”沈静璇与莫启安并肩而行,走向场外。 莫启安瞧出来沈静璇心不在焉,问道:“到底怎么了,跟大哥说说?” “总觉得,母女情分,这辈子是挽回不了了。疏远得不彻底,亲近也总是做不到。两头不着边,左右不顺心。烦。”沈静璇低头攥着衣摆。 莫启安闻言叹息一声,拽着沈静璇的袖子,要带她去一处地方。沈静璇跟上,一路顺着小径爬上了西山的山顶,看着山脚下漫山的雪景。 沈静璇沉默不语,大致明白了大表哥的意思:站得高,看得远,那些琐碎的事,就不必在意了。 “月儿你与殿下的婚事,不能再拖了。如今京都暗流汹涌,殿下娶了你,才能彻底获得沈家与莫家的支持,那些还在摇摆的人。才能下定决心站到殿下那边。”莫启安忽然开口说道。 说着他揉了揉沈静璇的脑袋:“当然了,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但是你可以让自己尽快彻底痊愈,不要再让别人拿你身体不好做借口。殿下如今的境况,不能说不好,总之,有点玄妙。” “我都知道。大哥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忽然就愿意上前线了,为什么愿意出使北国。”大哥你也是重生的吗?沈静璇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莫启安高深莫测的看向沈静璇:“月儿,琐碎的细节不重要,你明白吗?你记住一点就好。大哥一定会全力支持你与殿下的。你只管放手去做。” “嗯。”沈静璇默默的垂下了眼睑。大表哥的话,可以理解为他是记得前生的事的吗?所以才叫她不要在意细节?怕她对他的死负疚吗? 沈静璇揉了揉眼睛:“大哥我们回去吧。我母亲那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莫启安回头看着沈静璇,温柔的咧嘴一笑。霞光将他的面部轮廓打上金黄色的光晕。沈静璇心中一暖。总觉得自己不会再犹豫了呢。 回到国公府。沈静璇让秋香去打听莫钦岚最近都见了什么人,知道了什么事。 三日后,沈静璇约了孟承渊见面。孟承渊看着面色已经红润起来的沈静璇。心下高兴,便轻柔的将她拥在了怀里:“你终于挺过来了。” “是的呢,那个梦里的红衣女子,已经不怎么出现了。”沈静璇柔声解释道,随后将自己请他过来的目的说了一遍。 孟承渊托腮沉思片刻:“我记得,巫坚是个吊书呆啊。让他去礼部的话,倒是能当其用呢。只是礼部接触不到核心机要,比不得他现下的位置关键,他会愿意?”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巫坚似乎想留在京都。”沈静璇说道。 孟承渊低头在沈静璇额上轻轻一啄:“交给我吧,我有办法。你好生养着,开春我便娶你。” 沈静璇默默凝视着孟承渊,重重的点头,羞涩的笑了。 几日后,巫云来见沈静璇,无非是表达了一下谢意,还送了些女儿家的玩物做谢礼。 沈静璇送了回礼,与三房不熟,与三房的嫡女沈静琪也不熟,说不上什么话。只说请三夫人有空常来玩,便作罢。 翌日,沈静琪却来找她,拽着她的手,说是要与她一起踢毽子。沈静璇满心的不愿意,婉言谢绝了。 沈静琪却不以为忤,依旧黏在沈静璇身边打转,一会将沈静璇手中的书夺过来看一眼,一会又将沈静璇正绣着的帕子夺过去。 无事献殷勤啊这是,沈静璇若有所思的盯着沈静琪:“静琪姐姐有什么事就说吧。” “啊,我没事,真的没事。你刚回来那阵子,大家都说你是二婶不要的姑娘,让我离你远点。后来你又被赐婚给了殿下,大家又说你身份贵重了,不能招惹,还是不让我过来瞧你。如今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再拦着我啦,所以我来找你玩咯。”沈静琪快人快语,一说一大堆。 沈静璇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将帕子拿了回来:“静琪姐姐行十一?” “是的呢,静璇妹妹什么都知道。”沈静琪嘿嘿一笑,自顾自拿着桂花糕吃。 沈静璇沉思片刻,问道:“静琪姐姐可曾说了人家?” “哎呦,你个死丫头,说话一点都不害臊的。我哪里有你的福气,被陛下赐婚给了殿下,多少人羡慕不来呢。”沈静琪羞涩的捂着脸嗔怪着。 沈静璇想了想了,沈静琪如今能来找她,无非是三夫人巫云看到了她能说动太子殿下帮忙。这其中,利用的味道太明显,明显到她想拒绝都显得是给脸不要脸了似的。 但是沈静琪的婚事,沈静璇真的不打算掺和,她又不是红娘。 所以,沈静琪在她身边晃悠了将近半个月之后,便不来了。 沈静璇自然是知道原因的,无非是因为她一直没有动作,巫云热脸贴了冷屁股,不高兴再让沈静琪来丢份子了。 沈静璇漫不经意的过着自己的日子,转眼便过了新年,到了元宵这一日。 正月十六,沈静璇就满十四岁了。孟承渊在宫里出不来,遣雪竹出来送了生辰贺礼。随着贺礼一并到来的,是轩宇帝的圣旨。 圣旨上,给沈静璇再次定下了婚期,三月初三。这一日正是孟承渊的生日。沈静璇觉得这也挺好的,便看着父母双亲欣然接旨谢恩。 府里再次忙了起来,该准备的半年前就准备好了,因婚期拖延不得不锁进了库房。如今那些箱子盒子,终于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今年的二月初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沈静璇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很快,魏华那里传来好消息,说是已经有孕两个月了。沈静璇由衷的高兴,魏华再来沈静璇这里时,笑得满面春风,似乎也不再去惦记得不到的人了。 沈静璇抚摸着魏华平坦的肚子:“小侄儿一定要乖乖的哦。” 魏华笑着离去,沈静璇却又收到了白影的消息,说是二皇子病倒了。 “病倒了?他也有倒下的时候?”沈静璇冷笑。 白影将详细的信息告诉了沈静璇,说太子那边嘱咐了,让沈静璇小心有诈,这些天最好都不要出府。 沈静璇照做,开始忙碌海鸥的婚事。 她不打算带海鸥做陪嫁丫鬟,而彭奎,这大半年来一直跟着沈氏名下店铺里的掌柜历练,据说表现很出色。 沈静璇觉得是时候让着两个人成亲了,都老大不小了呢。 请示了莫钦岚,沈静璇得到了首肯,莫钦岚开始张罗让新训练好的丫鬟去伺候沈静璇,却遭到了沈静璇的拒绝:“母亲,女儿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 莫钦岚料想二姑娘还是与自己生疏,心中凄然一片。再看沈骏杉,这些天一直与她貌合神离,她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起来。 沈静璇浑然不觉,给海鸥置办了一场还算中规中矩的婚礼,又将写到她名下的铺子给了海鸥与彭奎一间,田产也给了一些。 彭奎带着海鸥千恩万谢。 沈静璇看着他们,交代道:“我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对你们这么好,你们在外头,时刻帮我留意着对太子殿下不利的言论。白影手下的人会定期找你们,把你们知道的都一字不漏的说出来就好。” “小的明白。”彭奎讷讷的答道。 海鸥却一本正经的起身,随后拜了三拜:“奴婢多谢二小姐救命之恩,多谢二小姐再造之恩。奴婢定然不负二小姐所托,还请二小姐自己多加保重。” 沈静璇摆摆手,让新婚燕尔的小两口退下。 忙完了海鸥的婚事,沈静璇将目光再次落在了秋香身上:“陪我去枫苑走走,今日四爷似乎休沐吧?” “奴婢取一下小姐的披风,这就来。”秋香红着脸答道。 沈静璇由秋芬搀着先出去了,随后秋香追了上来,给沈静璇披上披风。 外面刚下过雨,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很容易感染风寒。枫苑里,穆迟正坐石亭里打着喷嚏。 秋香焦急的走过去,想要开口,却又碍于身份,话到嘴边噎了回去。 沈静璇笑着对沈骏枫说道:“四叔也真是的,一点都不关心自家徒弟呢。” 沈骏枫闻言看了看穆迟,又看了看沈静璇旁边满脸通红的秋香,心下了然,便让穆迟退下去歇息。 沈静璇也让秋香退下。 石亭中,叔叔与侄女对望一眼,忽的笑了。 很快,沈静璇张罗着将秋香也给嫁了,身边只留下比秋香小两岁的秋芬,以及比沈静璇自己还小的百灵。 莫钦岚对沈静璇的做法很是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第一三零章 四爷大婚 沈静璇如常过着日子,秋香成婚后坚持要白天回来伺候沈静璇,不愿意待在沈静璇给的宅子里。 沈静璇没有意见,说到底,这么多年来朝夕相处,沈静璇也舍不得秋香。 二月中旬,轩宇帝再下一道圣旨,赐婚四爷沈骏枫。 沈骏枫老大不愿意,他这辈子,还想为早逝的莫钰岚守到底呢。 沈静璇是个做晚辈的,不便搀和这样的事情,只能默默观望。 轩宇帝赐婚给四爷沈骏枫的是轩宇帝亲皇叔睿亲王的独生女,康定郡主。 这圣旨一下,京都炸开了锅,其中,以方氏老宅最为沸腾。 方开辉的妹妹方秋萍,一直未曾出阁,已经是二十七岁的老姑娘,一直爱恋着沈骏枫。 轩宇帝的圣旨,使得方秋萍失去了最后的机会,她一时想不开,闹着要自杀殉情。 这可把方开辉吓傻了。他虽然对子女冷漠,对冯菀也放得下,却放不下与自己一同长大的两个妹妹。 大妹方秋莎进宫做了妃子,二妹一直不肯嫁人,方开辉作为长兄,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胡闹。 方开辉下了朝,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老宅这边,看着被救下来的面无人色的二妹,居然落下了眼泪。 方开辉随后便去求轩宇帝,说哪怕是让方秋萍做一个侍妾,他都豁出去了。 轩宇帝拒不同意,方开辉便在尚书房里一直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不说,还哭的老泪纵横。 没过多久,方妃也来求情,最终轩宇帝没辙了,只好默不作声的让他们兄妹退下了。 这默不作声,就算是默许了,方开辉终于松了口气,出了宫就去见自家的妹妹。 孟承渊知道后通知了沈骏枫,这叫沈骏枫哭笑不得。 一直一个人坚守了这么多年,这下好了。一下子要塞给他两个他不爱的女人。这简直是天大的玩笑。 沈骏枫不肯要方秋萍,方秋萍便找上了门来,泪眼婆娑的拽着沈骏枫的衣角,说什么也要做他的人。 沈骏枫看着几乎要跪在自己面前的方秋萍。于心不忍。让她起来。 方秋萍终于笑了。一笑,精神顺带着放松下来,下一刻她便软着倒在了沈骏枫怀里。 睿亲王府里。睿亲王大发雷霆,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哪里舍得她受委屈。接到消息后,他就想去找方相理论,却被康定郡主制止了。 同样是为了沈骏枫而耽误了婚嫁的康定郡主,得到消息后并没有哭闹。 康定郡主名叫孟可娆,论辈分与沈骏枫是平齐的,只是,却是要比沈骏枫小上好多,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正是青春韶华好时光。 孟可娆自认自己比方秋萍年轻貌美识大体,她不怕自己的夫君有妾侍,只怕做夫君的那个人不是沈骏枫。 她亲自面见了轩宇帝,要求让方秋萍晚一年再入沈骏枫的枫苑。 轩宇帝见自家堂妹都妥协到了这个份上了,哪里还能再说什么,只好应下。 在孟可娆的坚持下,婚期很快定了下来,赶在了沈静璇的婚期之前,于难得一见的二月二十九紧锣密鼓的操办好了。 睿亲王嫁女儿,十里红妆煞是隆重。 沈静璇后来才明白这婚礼虽然仓促,却能够办的如此滴水不漏,皆是因为睿亲王溺爱女儿,该准备的东西早几年前就准备好了,只是那时候沈骏枫还在外面游山玩水,找不到人罢了。 沈骏枫去年回来后,睿亲王便说要观察一阵子再说,怕年轻人沉不住气,被外面的世界缭了花了眼。 大半年观察下来,沈骏枫虽然还是那个孤身一人的沈骏枫,却踏上了让京都好多人眼红的青云之路。 睿亲王不在乎女儿的丈夫富贵与否,只想着那人品性要好,要上进,不能是个不思进取的酒囊饭袋。 沈骏枫让老王爷很是满意,老王爷这才直接向轩宇帝讨要了圣旨。 拜堂的时候,沈骏枫面无表情,沈静璇远远的看着,觉得那是一种慷慨赴义的决绝。 入洞房的时候,沈骏枫迟迟不肯进去。 他喝醉了,心中一直惦记的人,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酒虫上脑,他瞧着红红的盖头就忽然闷头哭了起来:“钰岚,钰岚你在哪里,钰岚我对不住你……” 孟可娆听得心酸,自己揭下盖头,气冲冲的扶住沈骏枫,死死的盯着他:“看好了,本郡主不是你的钰岚,本郡主叫可娆,你听见了没有!” 沈骏枫痴痴的一笑,泪花糊了眼,朦胧中能勉强看出来眼前的是个横眉怒目的小娘子,他轻轻推开孟可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你走,走!” 孟可娆没有哭,当年京都中四处找不到沈骏枫时她没有哭,前阵子差点被方秋萍抢了婚事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如今被沈骏枫吼了,她还是没有哭。 她沉默的回到罗汉床边缘坐好,重新给自己盖上盖头:“好,我等,你要我等多久,我都等,哪怕这一生守活寡,我也等。我就是跟你杠上了,你不要我,那就看着我年华虚度,看着我独守空房,看着我容颜老去,看着我成为老姑婆!” 沈骏枫愣在了原地,没有再哭。 痛吗?自然是痛的,如今的形势,却逼得他在今晚失了分寸。 他忘不了太子跟他说的话,忘不了银鹰那边列出的种种对安国公府不利的罪证,这个家族,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光,随时可能倾覆。 二哥沈骏杉是个混的,即便坐到五军都督左都督的位置上,却依然还是被人算计。被人孤立。 沈骏枫知道沈骏杉的苦恼,知道他快要火烧眉毛了不得不冷落了莫钦岚,一心忙着扑火,这一切,都是形势所迫。 察觉到异常的沈骏杉,没有切实有效的办法对付那些针对他的陷阱,他孤立无援,在五军都督府艰难的支撑着。 沈骏枫对自己的这位亲哥哥很是无奈,只能自己扛起安国公府的重担,只能默默的忍受轩宇帝的赐婚。硬着头皮将康定郡主娶了回来。 为早逝的恋人守着。多少年了?一年,还是两年?三年,还是五年?七年,还是十年? 沈骏枫不清楚。时间在他的感知中已经模糊。他只记得她离开时流着血的嘴角。只记得她一再嘱咐自己另寻良缘,不要固执的一个人,让她在黄泉都不得安宁。 沈骏枫答应了。却做不到。 这世上的女子千千万万,入了他眼,驻扎在他心中的,却只有那一个。 痛,好痛,酒精肆虐着大脑。沈骏枫看着稳坐在罗汉床上的红衣新娘,落下了两行清泪:钰岚,我终究,还是对你不起了,钰岚…… 翌日,沈骏枫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被褪去了外面的衣衫,只穿着里面的中衣。 孟可娆正坐在鸾镜前梳妆,嘴角一抹倔强的微笑。 沈骏枫连忙弹跳起来,看着床上,还好还好,床上干净的很,看来他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孟可娆瞪着沈骏枫:“相公是在紧张什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不敢。”沈骏枫垂下头去,赶紧穿衣,却叫孟可娆攥住了衣摆。 孟可娆死死的盯着他:“我不信,不信你的心是铁石做的。我钟情于你,京都人尽皆知。你若是想让我成为所有人的笑柄,那就继续冷落我。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从不曾想过要替代谁,但是我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不去争取的话,永远就不可能得到。所以我要争取,哪怕你怨我烦我厌我,既然我已经抓住了你,我就不会松手。” 沈骏枫被这直白的告白弄得老脸一红,无言以对,只得僵硬着肢体,让孟可娆来伺候自己穿衣。 夫妻俩去给老国公爷和高氏端茶的时候,孟可娆很是贤惠,举止大方,进退有度,很快便赢得了公婆的好感。 事毕,高氏特意将沈骏枫留下,嘱咐了他几句,无外乎让他不要冷落了郡主云云。 沈骏枫心里很烦,胡乱敷衍了几句便罢了。 沈静璇去给新婶婶行礼的时候,明显看出来孟可娆是在强颜欢笑。礼毕她正要离去,孟可娆却叫住了她,让她留下说会话。 沈静璇安静的坐在黄花梨木的玫瑰椅上,等着孟可娆开口。 上一世康定郡主一直等四叔等到宫变,在混乱中失去了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一世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吗?沈静璇说不上来,但是至少,这一世孟可娆如愿嫁给了意中人,这起码是一种改变。 睿亲王只得一个女儿,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野心,但是睿亲王为人有着一股侠义心肠,不光在京都,在整个大辉朝都是有着不少至交好友的。 轩宇帝同意这门婚事,一者是在抬举沈家,二来,是在为孟承渊造势。 这些,沈静璇都懂。时代的大潮会卷进多少人,这个谁也说不准,自打四叔云游归来,怕是就注定了这一天的到来。 孟可娆盯着沈静璇半天,最后却只说了一句话:“我或许做不了一个好婶娘,但是,至少可以做一个好的时局推动者。睿亲王府的力量,定然都会为太子殿下所用。” 沈静璇一愣,她思索过千万遍,万万料不到对方会说这样一句话。 看来,是个不让须眉的巾帼女子呢。 沈静璇笑着离开了枫苑。 PS:最近一直各种大婚,嗯,都是在为女主和男主的婚事造势。女主要出嫁了…… 第一三一章 入华庭 沈静璇与孟承渊即将大婚,仪式繁复,规矩甚多,皇宫里与安国公府虽然忙碌非常,但却井然有序。 初定已经于二月中旬从皇宫送来,彩礼很是丰厚,轩宇帝对长子的婚事很用心。 三月初一,沈静璇因为即将大婚而提前行及笄礼。 三月初二,沈静璇的嫁妆先行进宫,叫围观者大为所叹。 沈骏杉一直存着的宝贝,在这一天出尽了风头。 三月初三,沈静璇出嫁。 繁复冗长的礼仪一直从早上延续到了夜晚,直到宾客散尽,孟承渊才来到了婚房。 沈静璇带进宫来的只有秋芬与百灵,秋香已经嫁人,沈静璇让她留在了外面,一来可以帮忙照顾着沈骏枫,二来,她希望秋香能够过一阵小夫妻的日子。 与沈静璇和孟承渊年命相合无忌的内务府大臣的妻子,率领其余八名随侍女官一直候在婚房门口。 女官们见孟承渊终于宴饮完毕,当即走上前来,扶着他的,给他端醒酒茶的,为他宽衣的,各自忙碌开来,却又都被他喝止了:“你们,都出去。” 众人退下,孟承渊独自走进龙凤双烛摇曳的婚房内。 秋芬与百灵自发退下,屋内只剩一对红烛一双人。 孟承渊走上前去,掀起盖头,酒意肆虐着大脑,他搂住沈静璇,一下歪倒在大红锦绣的婚床上。 沈静璇起身,放下大红锦帐。开始为孟承渊宽衣。正专注的低头忙碌着,她的手叫孟承渊忽然握住。 “月儿——”孟承渊低喃一声,睁开微醺的双眼痴痴的笑,笑着笑着他便坐了起来将沈静璇拽进怀中,就那么拥着她,很快又昏昏睡去。 两人第二世的新婚之夜,便这般过去了,后半夜是怎么一起躺倒的,再然后又是怎么相拥而眠的,谁也记不清了。 翌日清晨。两人起床相视一笑。随后穿上朝服去叩拜太后、轩宇帝以及皇后。 太后老大的不高兴,轩宇帝却在好奇去年在司天台上见到的刺杀幻象为何没有发生,而皇后,一脸虚伪的笑着。敷衍的态度很明显。 回东宫的路上。孟承渊一直握着沈静璇的手。怕她不开心。 一路上遇到的嫔妃或皇子公主,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这对新婚夫妇。 沈静璇能够想象得出他们在琢磨什么,无非是觉得她这样一度被家族遗弃的女子。居然攀上了高枝成为了太子妃,这是何等的福气和运气。 沈静璇随后独自到锦妃宫中拜见,锦妃便与沈静璇闲话家常,说着说着,话题便转移到了七公主的婚事上。 沈静璇已经知道了七公主的心意,也明白了飞蓬坚持不娶妻的原因,这叫她很不是滋味。 感情这种事,局外人站在任何角度去劝都是僭越的行为,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沈静璇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去招惹飞蓬。 七公主还是那般活泼,言行举止上丝毫看不出有何异样,但是沈静璇知道,七公主只是不想让锦妃担心,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失落的样子。 锦妃与沈静璇闲话家常到最后,忽然提起沈骏杉的近况,沈静璇默了默,随后才说:“父亲似乎一直在被人孤立和设计,这种事静璇干预不了,只能期待四叔能够帮忙扛着府里的事。” “也是,你父亲的性格本就偏软,要不是与你母亲在你冯萱的事情上争执了十几年,怕是连恼怒的时候都很少。性子和软的人,最容易遭人陷害而不自知。这种事谁急也没用,只能期望你父亲能够早一日在教训中学到更多的智慧了。”锦妃唏嘘不已。 沈骏杉虽然有智,但却不懂自保,否则怎么会在冯萱的事情上糊涂到了那个地步? 沈静璇辞别锦妃后,又去看望了淑妃。淑妃是她的姑姑,从血缘上来讲,与锦妃不分远近。只是,因为锦妃这边有个七公主,沈静璇更愿意找七公主说话一些。 从淑妃宫中出来,刚走到御花园,沈静璇便毫无意外的与方妃狭路相逢了。 方妃捏着把嗓子怪笑道:“呦,太子妃安。” “方妃娘娘金安。”沈静璇礼仪周到的回道。 方妃拦在路上,让宫娥与太监们四处散开,守着四周。 沈静璇心道这方妃到底要闹什么?正欲离去,却见方妃忽然拽住了她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拍去。 沈静璇大惊,这才注意到方妃微微隆起的腹部,她要抽回手,手却被方妃尖利的指甲掐住,钻心的疼。 沈静璇恼羞成怒,让秋芬去喊人。就在此时,她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那人笑着说道:“嫂嫂金安,昨晚与皇兄可还算琴瑟和鸣?” 沈静璇没空搭理她,因为她已经被方妃拽得朝方妃身前扑了过去。 方妃要栽赃,这个意图太过明显,但是沈静璇即便知道这是栽赃,也只能拼尽全力在方妃即将倒地前搂住了方妃的腹部。 两人同时倒向地面,却是沈静璇在下,方妃在上的姿势。 秋芬将东边看守的内侍击晕,极速冲去了附近的宫门口喊人,随后她直奔东宫去见孟承渊。 当皇宫中大大小小的嫔妃都围到了御花园,当轩宇帝与皇后都赶来过来,看到的却是沈静璇擦破了手掌,弄脏了吉服,方妃靠在宫娥身上捂着肚子痛呼的景象。 大家同时看到的还有,端亲王也就是二皇子,正扶着一身灰土的沈静璇,温柔又关关切的看着她。 孟承渊赶来时,看到的便是所有人都在发愣,沈静璇用力搡开二皇子却被二皇子拽进怀中的景象。 孟承渊不动声色走过人群,走到那漩涡的中心,一把握住沈静璇的手,从二皇子手中将她拽到了自己的怀里。 沈静璇一言不发,她相信孟承渊不会误会她,却也知道别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磋磨她,看她的笑话。 二皇子责备道:“皇兄真是大忙人呢,嫂嫂年幼无知,惊着方妃娘娘的孩子了,这可怎么是好?” 孟承渊将沈静璇揽在身后:“哦?那你怎么解释她受的伤?” “这个嘛,自然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罪状咯。”二皇子笑着扬了扬眉,将手袖到了身后。 孟承渊不再看他,拽着沈静璇来到了轩宇帝面前:“父皇圣明,自有决断。孩儿的府邸已经建好,过几日便搬出去,免得再次惹方妃娘娘不高兴。” 轩宇帝却看着沈静璇:“让她自己说。” “媳妇不曾冲撞方妃娘娘,为免娘娘倒地受伤,以身相护。”沈静璇不卑不亢的陈述着发生的事实。 轩宇帝点点头:“渊儿大了,也成亲了,是该住到外面去了。”让长子到外面去过一阵安生日子吧,这宫里,女人太毒。 皇后出言阻拦,被轩宇帝摆摆手驳回,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婚后第九日,沈静璇回门,这是皇家的规矩,她只能在安国公府待到正午之前。 莫钦岚依旧在抹泪,沈静璇什么都明白。 大哥忙着玩,大嫂怀了孕;二哥与二嫂新婚燕尔,也顾不得莫钦岚;三弟昏庸,只知与丫鬟鬼混;大姐远嫁南疆,如今她也嫁人了,莫钦岚膝下无人承欢,一个人太寂寞了。 莫钦岚寂寞了,才体会到了沈静璇曾经的日子,她很想弥补沈静璇,只可惜,为时已晚。因而,趁着这短暂的回门时间,莫钦岚打起精神,将她绣的针脚不够出色的一身新衣裳拿给了沈静璇。 沈静璇接下了,心中五味陈杂。她谈起自己在宫中的处境,报喜不报忧。只说轩宇帝觉得孟承渊年纪不小了,该去外面住着了。就这样,沈静璇将即将搬去太子府的事情做了交代。 莫钦岚忽然看到了希望一般,眼中亮起了异样的神采:“真的?太好了,月儿记得常回来看看。” “知道了母亲。”沈静璇看着莫钦岚还有些红的眼眶,终究是于心不忍,说道,“母亲有空也可以去太子府坐坐。” 莫钦岚很是意外,她惊喜的眨巴着眼睛,将涌上来的泪水逼退,努力笑着点头:“好,好好!” 沈静璇与孟承渊回到东宫后,跟孟承渊提及此事,孟承渊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岳母能转过弯来,再好不过了,你别难过,我在。” 沈静璇点点头,伸手圈住孟承渊的脖子,在他脸上轻轻一啄,点到即止。 因为她刚刚十四岁,孟承渊几次想行敦伦之礼都忍住了,怕害她过早怀孕,对身体不好。 两人一直很亲密,却从未惹火。 三月二十九,黄道吉日,宜搬迁。孟承渊与沈静璇搬出了皇宫,住到了承恩街的太子府。 承恩街上,都是皇亲贵族,两人搬出来后,没有了在宫中时的诸多禁忌,身边多了不少同龄人,日子反而舒坦起来。 很快,沈骏杉被同僚弹劾,五军都督府的右都督列举了他的二十二条罪状,呈给了轩宇帝。 轩宇帝将奏折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过了几日,右都督连同其余几位都督共同弹劾沈骏杉,奏折再次被打回。 四月底,终于,事情闹大了,五军都督府的其余人等联合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令狐雪,呈上了一份联名书,将沈骏杉逼到了绝境。 PS:补更晚点来 第一三二章 圆房 太子府后院,静心湖湖心岛,沈静璇与孟承渊对坐而望。 沈静璇心神不宁的把玩着手中的一只玉佩,孟承渊说的话,在她心中刮起一阵大风,掀起滔天巨浪。 孟承渊说,轩宇帝将沈骏杉下了大狱,左都督一职已经由与方相私交甚好的另外一人担任。 孟承渊还说,他一直都在与那帮人周旋,目前,想救沈骏杉出来,需要解决的关键罪状只有一个,挪用军饷。 沈静璇出嫁时,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让京都不少人红了眼。 沈家家底颇丰,本就一直是别人眼馋的对象,如今,五军都督府的人以及御史中丞令狐雪,都将沈府的富裕定性为挪用军饷所得。 轩宇帝雷霆震怒,不得不命人将沈骏杉丢进了牢中。 “月儿你不用着急,这事不会那么容易定罪的。东厂的探子得到的,不过是有人蓄意准备好的证据。父皇不是糊涂人,我估计,他是在考验我和你父亲。我先出去一趟,皇叔命人递了帖子给我。”孟承渊起身,走到沈静璇身边轻轻的抱了她一下。 沈静璇心情烦躁,也知道这时候孟承渊需要到处跑,她便没有允许自己任性,没有胡闹的拦着孟承渊不让他去见睿亲王。 孟承渊离去后不久,方诵雅和戴惜羽都来找沈静璇。 两人也不说安慰沈静璇的话,一个带来最新的绣样。兴冲冲的要教沈静璇;另一个比划拳脚,要跟沈静璇练练沙包随后再过招。 沈静璇在后院增建了一个小型的练武场,没事的时候喜欢自己对着木头人比划比划,所以戴惜羽很是愿意来这里练武。 沈静璇知道这两人是在故意岔开烦心事不说,为的是帮她解闷,她便打起精神答应了她们的要求。 秋香在沈骏杉下狱后便来到了府上,坚持要亲自照顾沈静璇,沈静璇便让她留下了。 穆迟是轩宇帝暗中遣派在沈骏枫身边的人,既然是暗中的,那就自然不会过与常人不同的生活。他与秋香的婚事很容易便进行了下去。 沈静璇前世亏欠秋香和秋芬。这一世总要为她们设想周全才安心。 此时秋香见沈静璇很是随和的答应了绣花和习武,她一直拧巴着的眉头才微微松了些。 沈静璇没有问秋香与穆迟相处的怎么样,沈静璇从秋香的面色上可以看出来,秋香很开心。这就够了。 沈静璇先去陪戴惜羽过了几招。随后来跟着方诵雅学新的绣样。 这般专注的投入进去。烦心事总算压制下去些许。少顷,方诵雅忽然红着脸说:“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静璇将绣针停下,好奇的看着方诵雅:“怎么?” “你……要当小姨了。”方诵雅嗫嚅半天总算是说了出来。这叫沈静璇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小姨?表姐你有喜了?”沈静璇高兴的丢下针线,伸手去摸方诵雅的腹部,“哎?月份还小吧?摸不出来。” “瞧你这德行!成亲了就不害臊了,还能看出来月份大小。快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才给殿下生孩子?不过我倒是不怕,你就算现在才怀上,也赶不上我的孩子大,将来指定是我的欺负你的。”方诵雅狡黠的笑着,说着用胳膊肘往沈静璇怀里蹭了蹭。 沈静璇羞得无地自容,重活一世,她到现在还是个姑娘家,但是这话却不好对别人说,怕人笑话。 沈静璇再大度,也不想别人拿这事议论她,所以她干脆什么也没说,只低着头,反正又不是哪个闺秀嫁了人都会没脸没皮的。 沈静璇看着方诵雅那坏笑的表情,总算明白了点为什么柳子卿会喜欢上方诵雅了。 方诵雅这故作泼辣的娇蛮模样,真是可爱的紧。 方诵雅见沈静璇不说话,忽然问:“哎?我记得前阵子二殿下闹着要把你纳入府中来着,怎么没有下文了?二皇子是怎么乖乖认输的?你也够可以的啊,两位殿下都对你有意,多少人羡慕不来呢。” “表姐别乱说。二殿下不过是无聊时整点事逗乐罢了,谁会当真。再者,秦品筝是皇后的亲侄女,二皇子要休妻,皇后也不会同意的。不说他,我问你,那个林可怎么样?好相处吗?”沈静璇再次拿起针线,边鼓捣边问。 方诵雅啊了一声,叹息道:“林可与柳子卯的婚事虽然也是门好婚事,但是这两人似乎都喜欢着别人?总之这两人不论走到哪里都是相敬如冰,听好了,是冰天雪地的冰啊。听丫头们嚼舌头,这两人还没有圆房。” 沈静璇听得心里咯噔一声,这是怎么回事?因为相敬如冰,所以没有圆房?幸亏她没有透露自己跟孟承渊没有圆房的消息,否则这些人还不知道怎么乱说呢。 她记得大婚的第二天清晨,孟承渊在喜帕上抹了血,糊弄别人,好让人以为她和他已经行过敦伦大礼了。 实际上,每天晚上,孟承渊都得煎熬好久才能睡去。沈静璇心中是愧疚的,但是她拗不过孟承渊,孟承渊坚持要等她满了十五岁再说。 沈静璇扑扇了下睫毛,盯着手头的和合二仙图案出了神,直到戴惜羽大大咧咧的走了过来,一把将其夺了过去。 是夜,孟承渊回来的很晚,带着一身的酒气。 五月初临,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风中已经能够嗅到越来越逼近的夏日气息。 沈静璇一手支着头,一手攥着刚刚绣好的和合二仙手绢,就这么睡着了。 孟承渊走近,将沈静璇打横抱起。随后轻手轻脚的将她放到了床上,给她脱去鞋袜和外面的罩衣。 俯下身去,他开始温柔的亲吻着,直到沈静璇因被吻得差点窒息而醒来。 隔着单薄的衣服,沈静璇能够感受到孟承渊起了反应,她捂着脸说道:“清风,我没事的,不要再为难自己,我前年就来月信了。” “怎么那么早?”孟承渊酒醒了几分,掰开沈静璇的手。指肚划过她滚烫的脸。难以置信的问,“前年什么时候?” “去南疆之前。”沈静璇豁出去了,清风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主动就轻视她的,她相信他。 果不其然。孟承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又得到十六岁才来那个。所以怕伤着你,小坏蛋,不早说。” 沈静璇却一脸嫌弃的将孟承渊推开:“去沐浴。快被酒气熏醉了。” “一起来。”孟承渊拽着沈静璇的手,低头亲吻她的同时将她抱起,也不管走路时碰到了头,也不管脚下踢到了桌腿,就这么忘情的抱着沈静璇一路去了汤浴池。 虽是五月,但是天气还不算很热,浴池里依然放的是温水。 孟承渊每日回来必泡汤浴,因此池子里的水一直有人在看着,温度低了就随时加热水,因为不知道孟承渊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此时,太子府的仆从们见自家男主人抱着女主人,就这么如入无人之境似的一路向汤浴池走来,一个个吓得低下头转过身去,直接非礼勿视了。 只有秋香跟了过来,将两人换洗的干净衣服放下,便自觉关好了门窗,守在了外面。 孟承渊泡着泡着就不行了,他已经忍了太久太久。 本来成婚后他就可以去温柔的侵犯眼前的小女子,却因为害怕让她过早怀孕而一直压抑着自己。 如今,他总算是熬到头了。他将沈静璇从水中捞出,用宽大的浴巾给沈静璇擦拭着身上白瓷一般精密细致的肌肤,随后又给沈静璇擦干了头发,这才顾到他自己。 随便用毛巾往身上招呼了几下,孟承渊再也君子不了了,一只手不老实的摸起了圆润的小白峰,一只手紧紧的箍着怀中人的柳腰,一点点向浴池房里的罗汉床挪去。 进入的瞬间,孟承渊觉得自己仿佛要羽化登仙了一般,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月儿你痛不痛?” “嗯……清风,等会就不痛了,不用总想着我……” “怎么能不想着你,月儿我动了?” “嗯……” “月儿你舒服吗?要不要像以前那样?” “别,以后再试好不好?” “不好意思了?” “清风……” “知道了月儿,都听你的。” “嗯……” “我可以快一点吗?” “嗯……” “这样你舒服吗?” “嗯……” “月儿,一直以来,你也想要我的吧?” “嗯……” “月儿我爱你……” “清风……我也是……” “月儿,不行,我出来吧,还是不想让你太早怀孕。” 当机立断,孟承渊在冲刺的姐姐及时离开了沈静璇的身体,在罗汉床上留下了一长串乳白的滑腻物质。 沈静璇浑身汗珠密布,她从来不知道孟承渊会在房事的时候这么多话,难道重活一世,他原本压抑的性格也释放出来了? 总感觉,他像个在问她“糖果好不好吃”的孩子。 沈静璇拥住瘫软在她身上的男人,轻声应道:“清风,那我们晚点再生就是。” “晚点生,不能让你太早亏了身子,也不能让孩子生下来过提心吊胆的日子。等解决了这些混账东西,咱们放肆的去生。”孟承渊郑重的说道。 沈静璇刚刚嗯了一声,便听到孟承渊满怀期待的要求道:“月儿我还想要……” PS:补更到,昨晚码字码睡着了,我真是够了-_-||| 第一三三章 交际 两人又是一番颠鸾倒凤,直到后半夜才昏昏睡去。 沈静璇一直睡到翌日正午才醒来,问秋香殿下何处,秋香说殿下卯时刚到便起床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沈静璇身子乏得慌,昨晚的孟承渊太勇猛,以至于她到现在依然腰酸背痛的紧。 秋香伺候着沈静璇洗漱,秋芬等人端进来热腾腾的野山鸡鸡汤,让沈静璇好生补补。 沈静璇用完膳,让秋香取来黄历和笔墨纸砚给她,少顷,她在六月初五这一天画了个圈,随后又让秋香将所有的账册取来。 思忖良久,沈静璇才道:“去准备名帖,照我的原话写,帖子发给承恩街附近的皇室闺秀和夫人,六月初五,办赏花宴。” 秋香接过沈静璇写好字的宣纸,又喊来秋芬帮忙将文房四宝取走,让百灵将账册抱走,随后便马不停蹄的去置办该置办的一应物什。 沈静璇支着脑袋,看着窗外的景色出了神。 在安国公府时,为了平息京都一直以来对她是“弃女”这一非议,她有意的在很多事情上没有再出手,更没有再动不动往外跑。 加之她后来休养了大半年,前后加起来一年多的时间,她基本都在安国公府好生待着,这期间京都中关于弃女这一说,已经平息不少。 如今她已经成亲,以前的她做不了的事情,如今。都可以放手去做了。 孟承渊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沈骏杉的案子有了回旋的余地,而且听睿亲王的意思,这是轩宇帝在下一局很大的棋,目的是铲除一些结党营私的奸佞之臣。 在最终的目的达成之前,被冤枉的被下狱的,一概都只得老老实实忍着扛着。 也就是说,沈骏杉只是轩宇帝巨大棋盘上用来引诱对方的棋子。 坏消息是。牢狱里忽然爆发鼠疫。沈骏杉已经高烧不醒。 沈静璇当即起身,要去见四叔沈骏枫,求他去请胡卫之。 “你急什么?我会坐视不理吗?太医院院判章腾之已经去了,想必很快就会好转。”孟承渊摁住沈静璇的双肩。严肃的看着她。“今后。不许你再事事往前冲,我说过,有我。” “清风……”沈静璇埋首孟承渊胸前。“你一个人终究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人。该我做的,我会去做。对了,跟你说一下,六月初五,我办赏花宴,那一日你尽量不要出现在府中。” “你是想结交京都的名媛?帮我造势?”孟承渊低头抵着沈静璇的额头,“非要我避开?怕父皇误会?” “父皇再是个明君,你该避嫌的地方还是得避开。赏花晏就当是我自作主张的事,将来若是有人借机说事,你可以不染是非的脱身。”沈静璇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是的,该结交的人必须去结交,但是,该防备的人也不能疏忽。 孟承渊最终同意了沈静璇的安排,还有一个月不到,总是能为那一天找到缺席的借口的。 沈静璇后来还是去了趟枫苑,章腾之医术虽高,到底是皇宫中的人,万一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沈骏杉就没有活路了。 这种事沈静璇大意不得,递了名帖,正儿八经的去求沈骏枫。 沈骏枫与孟可娆的关系似乎和缓了不少,至少,沈静璇能够看出来,孟可娆如今的面色红润了不少,大概是享受到了什么意外之喜的滋润了吧。 沈静璇只不经意的打量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沈骏枫打开折扇在胸前扇了扇:“子妃娘娘操心过头了,该打理的,我全都打理好了。安心的回去吧。” 孟可娆握了握沈静璇的手:“回去吧,睿亲王府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沈静璇很是感激,却也知道感谢的话说多了毫无用处,便没有多说什么。辞别这夫妇二人后,她坐上马车启程回府。 刚刚回到府上,沈静璇便收到消息,说是府上来了客人,已经等候多时。 沈静璇去了花厅,看到的却是个头猛然拔高不少的费玉修。 孟承渊不在家,沈静璇见外男颇有不便,只好隔着屏风说话。 费玉修口吃的毛病似乎好了不少,这叫沈静璇很是意外。她听费玉修说完来意,很诧异的问:“你确定?” “是的,大姨她去了,西国。”费玉修还记得给他看病的老先生教导的克服口吃的法子,虽然说话还是不能完全连贯,但是确实好了不少。 沈静璇陷入了沉思,冯菀去了西国,这当中值得玩味的太多了:“多谢费公子特来知会。这件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没有了,家母也被,蒙在了鼓里。要不是我多留了个心思,一直,让人盯着方氏的两处,两处宅子,我也发现不了,这件事。”费玉修一说起长句子,还是结巴了。 沈静璇却无心注意这些,她又问:“这不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吗?怎么到现在才来知会?” “因为,因为跟着大姨的那个人,最近刚回来。”费玉修急切的解释着,不是他不说,而是他也刚刚知道。 “多谢费公子。这件事我会转告殿下。”沈静璇这才让秋香端茶,意为送客。 费玉修闻音知雅意,象征性的抿了口水,便告辞了。 晚上孟承渊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却一点也不意外。 沈静璇盯着他:“你都知道了?” “嗯。怕你又急躁的想要出谋划策,没有告诉你。月儿。你不要再操心这些。如果你不愿意我有所隐瞒,那你至少要答应我,不会再像你二哥被绑时那样不顾一切的自己冲出去。”孟承渊认真的与沈静璇对视,想要看进她的心底,“月儿,我怕再次找不到你,我很怕。” 沈静璇不禁反思,也是,她总让清风担心,这真的是有因才有果。 “好,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往危险的地方冲,也不会再让你找不到我。”沈静璇柔声说着,随后主动的握住了孟承渊的手,“是我糊涂了。” “月儿,别自责,我不是想责备你。”孟承渊将沈静璇的手贴在脸上摩挲着,“好了我们不说了。早点休息吧。” “嗯。”沈静璇顺从的任由孟承渊握着手,两人一起向罗汉床走去…… 几日后,沈骏杉的病情得到好转,天牢中的鼠疫也被彻底清除了,沈静璇这才松了口气。 又过了几日,沈静璇收到了赫连华临盆的消息,急忙往安国公府赶去。 赫连华人高马大的,孩子生得很快,不到三个时辰便产下了一个健康的小公子。阖府上下都在谈论着这一喜讯。 沈静璇看着那粉红色的小奶娃,忍不住泪盈于睫。 如果她上一世没有惨死,如果她的孩子也能足月生产,如果她也有机会做一个真正的母亲…… 将孩子交给莫钦岚后,沈静璇失了魂一般独自离去。 车到半路,沈静璇被人拦下。 来者是孟承渊,他也刚刚知道这事,急的丢下了太子太傅就往这里赶来。 掀起车帘俯身钻进马车,孟承渊紧紧的搂住沈静璇:“难受就哭吧……” 沈静璇一言不发,钻进孟承渊怀里痛哭一场。下车时,孟承渊怕人看见沈静璇红肿的双眼,便将她打横抱起,让她面朝他的胸膛。 秋香是一直跟在沈静璇身后的,她虽然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却也知道无论如何,她都该为自家主子挡去不必要的好奇目光。 所以,秋香一进府便对着秋芬说道:“子妃娘娘睡了,快去收拾被褥,让娘娘躺下。” 其他人听到这话,互相递过去一个原来如此的眼神,开始各自忙碌起来。 回到卧房后,沈静璇并没有躺到床上,而是一直蜷在孟承渊怀中:“不要走。” “嗯,不走,今天什么都不管了,留下来陪你。”孟承渊就这么拥着沈静璇,让她好好睡会。 晚上,孟承渊叫来雪竹,让雪竹去准备给安国公府的贺礼,明日一早亲自送去。 沈静璇神伤,依然睡着。孟承渊的胳膊有点酸,便换了个手搂着她,直到他自己也撑不住睡了过去。 半夜,沈静璇睁开眼,看着自己与孟承渊睡觉的姿势,有些愧疚。 她难受,孟承渊又能好到哪里去?他可是亲眼看到了老婆孩子死在自己面前的。 这么想着,沈静璇轻轻的从孟承渊怀里起来,捧着他的脸动作轻柔的吻他。 孟承渊醒来:“醒了?是在安慰我吗?傻瓜。” “我又任性了……”沈静璇垂下眼睑,有点不好意思。 孟承渊再次搂住她:“怎么又说傻话?快睡,来——”说着他掀开薄被,让沈静璇钻进去。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几日后,孩子的洗三礼,沈静璇去了,这一次,她一直保持着微笑,没有再让自己被情绪打败。 很快,日子向六月滑去。 六月初三,孟承渊被轩宇帝宣召进宫,这一进去,好几日都没能回来,因此六月初五太子府的赏花晏,他自然而然名正言顺的,缺席了。 PS:貌似按这个节奏写下去下个月就可以完结了,嗯,就这样快节奏的完结吧。 大结局 大结局: 阳春三月,沈静璇与孟承渊坐在村舍的院落里,静静相拥。 三十年前,她与他多方筹谋,辗转布局,终于将二皇子一点点拉下了马。 然而,困兽犹斗,二皇子终究还是下了狠手。在被轩辕帝敕命就藩后,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 趁着孟承渊在宫外办事的时候,二皇子府上的死士将孟承渊包围,乱阵之中,沈静璇一袭红衣,策马扬鞭赶来,挡住了刺向孟承渊的利刃。 沈静璇重伤不醒,轩宇帝暴怒,下令将二皇子软禁在了西山行宫之中,由锦衣卫看守,无诏不得离开。 同年隆冬,沈静璇与孟承渊的长子出生,轩宇帝甚喜,常诏皇孙入宫。 又三年,轩宇帝薨,孟承渊继位。 孟承渊以太子的身份荣登大统,改元庆嘉,封沈静璇为慧娴皇后。 然,孟承渊的支持者却不是很多,这其中,二皇子余党更是频频从中作乱。 孟承渊倒也沉得住气,一点点分化一个又一个的势力。 在外有鞑子扰边,内有文臣谋逆的情况,孟承渊怒了,一向温文尔雅的他下令斩杀了不少兴风作浪之徒,朝野上下,立刻噤若寒蝉。 处理了朝堂,自然就该料理边境之事,早年被打压下去的西国势力,在这时又悄然兴起。 征战不休,民不聊生的时候,孟承渊下令止战,以牺牲北部部分土地为代价,全国进入了休养生息的时代。 五年后,孟承渊与沈静璇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全是男孩。朝中功勋以及大臣要员纷纷开始张罗,想将各自族中的闺秀送入宫中。 孟承渊一道敕令解决了这件事,言:孤已有皇后,且有后,于家国天下无愧,无需再进妃嫔。 朝廷哗然,一时间,沈氏一族成为了众矢之的。 奈何,沈正阳已官拜吏部侍郎,沈骏枫为兵部尚书,时人再怨,也无可奈何。 即便如此,暗流依然汹涌。 不少言官以死谏为荣,甚至带着棺材上朝,只为劝说庆嘉皇帝改变成命,纳妃嫔以慰功勋之心。 孟承渊怒,斩之,时人嗟叹:庆嘉帝为暴君。 庆嘉七年,孟承渊命沈骏枫执掌帅印,率戴益鹏,莫等闲等将,攻打北疆鞑子,收复失地。 庆嘉八年,战局定,大捷,鞑子来朝,称臣。 庆嘉九年,孟承渊与沈静璇得双生女儿,喜不自胜。 至此,庆嘉帝孟承渊与慧娴皇后沈静璇,已有三子两女。 三位皇子对两位公主都十分疼爱,合宫上下,喜气洋洋。 庆嘉十一年,海寇叩边,东南沿海陷入混乱,庆嘉帝钦点飞蓬大将军戴益鹏亲往征寇。 庆嘉十四年,海战毕,朝廷元气大伤,再次进入休养生息的时期。 庆嘉十七年,慧娴皇后沈静璇偶感风寒,重病不起,庆嘉帝一度罢早朝,令皇长子代为执政,朝野议论纷纷,庆嘉帝大笔一挥,秉笔太监来朝堂宣宣旨:封皇长子为皇太子。 庆嘉帝继暴君之名之后,又得昏君之名。 庆嘉帝不以为意,同年,待皇后病愈,庆嘉帝下令打造福船,战船,商船。 庆嘉十九年,已官拜丞相的沈骏枫乞骸骨,后亲率船队,下东洋,开始了庆嘉朝经久不息的海上霸权之路。 庆嘉二十年,皇太子大婚,娶戴惜羽之女为妃,不纳侧妃。 庆嘉二十一年,船队归来,带回无数番邦金银珠宝,香料器具,等等等等。 庆嘉帝甚慰,同年秋,船队再次出航,皇二子随队,下西洋。 庆嘉二十三年,西国再犯,协助端亲王孟承津逼宫。史称重华门之变。 逼宫败,孟承津在宫门前,被慧娴皇后一箭射杀。至死,孟承津手中仍然攥着一片布料,乃当年流光湖畔拽下的一截衣袖。慧娴皇后命人将布料取回,烧之。 庆嘉二十四年,皇二子归来,大婚,皇三子代兄出航。 庆嘉二十五年,庆嘉帝退位,为太上皇,太子登基,改元沐丰。 太上皇退居幕后,开始教导沐丰帝如何震慑住诸多宵小之辈,同时,皇太孙出世,太上皇甚慰。 沐丰四年,太上皇与慧娴皇后于同日大行,举朝同哀。 实际上,孟承渊与沈静璇相携出宫,做了一对自在随意的布衣夫妻。 沐丰帝感念二老情比金坚,却又戎马倥偬的一生,同意了二老诈死的要求,且命锦衣卫一直于暗中保护。 全剧终。i954 ... 第七十二章 调查 秋香点点头,伺候着沈静璇梳洗,沈静璇有些着急,不等用膳,先去了正院那里找镇南王。 说来也巧,沈正阳也在,说是昨晚醒来后发现妹妹已经不在沈府了,差点连夜跑来看个究竟。 沈静璇知道沈正阳在担心什么,便好生解释了一番,总算是让他安心了不少。 随后,她将费玉修交给她的密函给了镇南王。 老爷子精神矍铄,身体硬朗,看样子至少能等到所有孙子辈的都成家了才会彻底老去。 沈静璇坐在下首,密函里写了什么,她没看,但是她却时刻观察着外祖的表情,偏偏老人家深藏不露,叫她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得作罢。 少顷,镇南王与莫等闲一同去了外面,父子俩商议事情去了。 戴氏走了进来,一眼瞧见沈静璇,面上有些惊讶也有些尴尬,沈静璇何等聪慧,这些异常她决计不会放过。 戴氏与沈正阳闲话几句,无非是问问莫钦岚醒来没有。沈正阳笑说已经好转了,让戴氏莫要挂怀。 随后,戴氏招呼沈正阳去跟莫家另外两个公子一同玩玩,沈正阳不放心地看了眼沈静璇,沈静璇哭笑不得:“二哥,这是在大舅的府上,方家不敢造次的,更不敢随便来人。” 沈正阳总算是舒了口气,撩起衣摆去了外面。 戴氏来了又走了,像是刻意躲避着什么。公婆来了,她无法再装病,有没有情绪都得打起精神伺候着。 沈静璇知道,戴氏之所以喜欢装病,那是因为不大会演戏。 既然不会演,那露出马脚是必然的。 第七十七章 内讧 同一日,安国公府,莫钦岚早早起来,见沈骏杉只用了早膳,招呼不打便出门而去,顿时气恼不已。 连续多日,沈骏杉只宿在冯萱那里,根本不曾理会过莫钦岚这个正妻一眼。 莫钦岚开始怀疑,让冯萱进府到底是对还是错。 是了,夏氏气得根本不来看她了,冯萱因此得了胜,将沈骏杉哄得服服帖帖的,就连府里的下人们都开始议论,说冯姨娘脾气真好,长得真美,深得老爷欢心。 莫钦岚清楚,这些下人都是势利小人,作为安国公府的主母,她不应该计较这些,可是她的心里还是难受的慌。 她将沈静玲叫来,母女俩相对无言。 良久,沈静玲才说:“不知道怎么了,妹妹好像生气不理我了。可是母亲,我做错什么了?之前她处处算计得当,将父亲从合|欢居拽了回来不说,就连祖母都被她请出来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妹妹居然会这么厉害。” “所以你就认为,在方贵妃与二皇子的威压之下,她不会真的跳水?因而你才没有跟过去是吗?”莫钦岚还是知道大女儿的心思的,她这么说,倒不是有意讽刺大女儿,而是实实在在的,在帮大女儿分析。 对于沈静玲来说,莫钦岚一直是个好母亲,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体会不到自家妹妹的苦楚。 她察觉不到,莫钦岚心里却有数,到底是当妈的,比沈静玲这个闺阁小女儿还是要强上不少的。 沈静玲闻言用力点头:“女儿确实是这么想的,我以为,她又有什么别出心裁的办法,既可以躲避陷害,又可以让方贵妃与二皇子吃瘪,谁知道她真的跳水了。” “也许她本来就是故意的。”莫钦岚扶额叹息。 沈静玲不解,莫钦岚只得解释道:“曾经,有人用差不多的方法逼迫过你外祖母。 第九十四章 跟踪 二十九被带了下去,沈静璇由陶公公领着,被带去了锦妃宫中。 人走了,轩宇帝才用好奇的目光看向孟承渊:“渊儿为何不让她留在东宫?” “父皇,儿臣……”孟承渊面色凝重的看向轩宇帝,瞬间明白了轩宇帝的意思。 孟承渊急了,跪下解释道:“父皇,儿臣不会让她做妾,儿臣求过父皇,父皇也答应过儿臣,请父皇不要为难沈二小姐。” “可是渊儿,她的父亲昏庸无能,安国公府越来越不成气候,她的家世,配不上你。”轩宇帝头头是道的分析着,长子喜欢这个姑娘,可以,让这个姑娘做个侍妾或者侧妃,这是上限。 要让她做正室?不不不,她的父亲安国公沈骏杉废物一个,沈家不足以成为长子的助力。轩宇帝不看好这两个人,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如果沈骏杉是个有为能臣,轩宇帝定然立即下旨赐婚,但如今,他眼看着长子情根深种,而沈氏一族除了四爷沈骏枫还能有点作为,其余人都是酒囊饭袋,在啃老祖宗的本。 这样的沈家,不拖他长子的后腿就好了,怎么可能反过来成为长子的助力? 他不允许自己的接班人有这么一个难堪的岳丈。 孟承渊深知轩宇帝的担忧,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徒劳,他便重重一头叩下:“父皇,孩儿有信心让安国公府振作,也有信心给沈二小姐安排一个足以配得上儿臣的身份。父皇若是不放心,那便宽限儿臣两年,可好?” “渊儿。你已经及冠了!朕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孩子都有了好几个了。你到现在连婚都未成,你这不是让朕被天下人笑话吗?是我大辉朝找不到配得上你的女子了吗?还是说,朕的渊儿是个清心寡欲的奇人?”轩宇帝难得的用了严肃的口吻。 他起身走下龙座,站到长子身前:“正室。 第一一零章 营救 1 高氏将信函摔在地上,老人家哆嗦着伸出手去,拽住莫钦岚:“岚丫头,你冷静!” 莫钦岚本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只得停下,却还是不甘:“母亲,媳妇的孩子被人当做了人质,不管是阳哥儿还是璇丫头,媳妇都不想他们为奸人所害,媳妇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高氏也已经气得不轻,却还是努力劝说:“所以,更应该冷静。你是做母亲的,要是中了奸人的计策,阳哥儿还能指望谁?待骏杉回来,阖府上下商量个计策出来再说。” 柳姨娘上前搀住莫钦岚:“夫人,消消气,妾让人给大哥送信,拜托大哥帮忙查一查。再者,夫人莫非忘了还有大将军可以求助?” 莫钦岚向来听得进去柳姨娘的话,听柳姨娘这么一说,她便静下来思考片刻,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当即让人去给将军府送信。 少顷,戴氏捏着手绢抹着硬生生挤出来的眼泪,出现在了国公府。 “二妹,你可别太伤心了。实在不行,也只好将少康交换出去了。”戴氏假惺惺的劝慰着。 莫钦岚腾的站了起来:“敢问嫂嫂,大哥呢?将少康交换出去?大哥还怎么面对郭家的人?” “二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不能用静璇去换阳哥儿吧?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怎么忍心?”戴氏抹着泪,用上了离间计。 沈静璇走进来时,听到的正好便是这一句,显然,戴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沈静璇默了默,微笑着上前给戴氏行礼:“舅妈此言差矣。古往今来,女子都该有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觉悟。这个国公府,少得了静璇,却少不得二哥。以二哥的才学,定然可以成为不输四叔的俊才。再者,少康哥哥也是与二哥不相上下的人才,静璇怎么会为了让自己苟且偷生,就毁了沈莫郭三家的情意?” 戴氏蹙眉,咳嗽一声,辩解道:“静璇越来越能说会道了呢。 第一一一章 营救 2 彭奎从水中浮上来,看清楚说话的人,确实是他在平口山庄里的熟人。 此人个头矮小,但是指挥才能很是不错,名叫乔默,正亲自俯下身来查看着林中的踪迹。 彭奎放下心来,干脆上了岸。 乔默周围的人听到动静便立刻围了上来,见是彭奎,这才松了口气。 乔默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我……被人下了药,与沈二公子他们走散了。”彭奎讷讷的回道,身上还在滴水,说着打了个哆嗦。 初春时节,饶是他身强体壮,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也还是染上了风寒。 乔默让随行的人各自扒下一件薄衣服,左一层右一层的让彭奎穿上,又问:“你可听到这附近有过什么动静?” 彭奎摇摇头,很是愧疚,二小姐让他来保护二公子,到最后他把人保护丢了不说,还在这林子里耽误到现在,真是该死。 乔默没空理会他的心思,让随从给彭奎看了看脉象。 那个担任治疗任务的男子,好奇的说道:“这脉象怪异的很,毒性虽然所剩无几,但是彭奎却似乎没有多少力气了。” 彭奎闻言,试着走向一旁的大石头用力一搬,石头却是纹丝不动。若是平日里,这块石头对他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彭奎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的皱起了眉头。 “果然是那帮人做的吗?”乔默忽然笑了,消去中毒之人的力气,喜欢用这药的,那就只有与柳三光等人交手过的西国的奸细们。 彭奎不知情,只是讷讷的挠了挠的头发,一脸的羞愧。 第一一二章 营救 3 沈骏杉摔落在地,国公府乱成了一团,暂且不提。 沈静璇此时正飞驰在林间车道上,天色昏黑,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执着的往文华寺山下赶来。 按照威胁信件中所说的交换人质的地址,她应该前往流光湖对岸才对。可是,心底的声音告诉她,不对劲,一切是那么的不对劲。 整个事件,一定少不了二皇子的参与。 以她对二皇子的了解,声东击西是他的惯用招数。他说要在流光湖对岸的林子里换人,她偏偏不敢相信。 山林中被马蹄声惊起一群群归鸟,沈静璇下马,看着幽深漆黑的林子,发现莫钦岚也跟了过来。 无奈,她只好与莫钦岚一并往林子里寻觅着,秋香与秋芬则在后面防备着两侧。 林子越走越深,饶是初春时节,入夜后气温也还是冻得人直打哆嗦的。 沈静璇却根本顾不得这刺骨的寒意,她屏息凝神,凭着直觉,一直往林子深处寻去。 寒鸦声声,响在寂静的林子上空,那粗刮无情的声音,一下下揪紧了沈静璇的心。 天上无月色,地上无灯火,只得稀疏黯淡的点点星光,透过头顶的林子洒下。 沈静璇这一路走得十分坎坷,动辄踩着地上的枯枝,好几次险些摔倒。 莫钦岚还好些,她几次想去搀住沈静璇,却又遭到了拒绝。 沈静璇不想两个人同时落入可能的林中陷阱里,碍于此时此刻的情景,却解释不得。 莫钦岚以为沈静璇还是无法接受她,她的心里,又酸又涩,手伸出去久久才收回,尴尬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