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炮的抗战岁月》 第一章前世四维 公元2017年冬,李四维已经蜗居在这个川东北的小镇上三年了。 冬至的夜来得特别早,李四维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苍茫的夜空,默默地抽着烟,一支接一支……今天是他的三十岁生日,没有宴席,没有蛋糕,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苍茫灰暗的夜和微凉的风。 房间里没有开灯,书桌上的电脑里正播放着《民兵葛二蛋》,就在这几天,李四维已经把这部剧看过三遍了…… 李四维现在没有正当职业,他只是个网络写手,名不见经传的那种。曾几何时,他也曾幻想过一举成名天下知,也曾幻想着能像陈十三那样抱得美人归……可是,三年过去了,他依旧拿不出一部像样的作品,依旧是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酸,依旧是在这一居室里苟且的宅男! 书中,没有黄金屋!书中,没有千钟粟!书中,更没有颜如玉!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总是笑我,一无所有……”崔健苍凉的声音响了起来,李四维叼着烟,缓缓地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看了看,毫无意外是杨伟……他或许就是这世上唯一还会主动打电话给李四维的人了。 “老大,”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陕西腔,“生日快乐!” “谢谢,”李四维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老三,在哪呢?” “前两天在青海,下午刚到CD,”杨伟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他是华为的工程师,一年四季都在全国各地奔波,搞设备维护,“本来想赶过去看看你的……” “算了,好好休息吧,”李四维心中暖暖的,苍白瘦削的脸上笑意渐浓,“我很好!” “嗯……”杨伟犹豫了一下,神秘地问道,“老大,你猜我遇到谁了?” “这……我哪里猜得到,”李四维愣了一下,笑骂道,“你小子风流成性,该不会又偶遇某一位前任了吧?” 杨伟没有笑,轻轻地说道:“是……秦梦瑶……” “哦,”李四维手一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颤抖,“她……她还好吗?” “嗯,”杨伟沉吟了一下,“她……问起了你……” 李四维没有说话,但是,手机和握着手机的手……都在耳边轻轻的颤抖着。 杨伟顿了顿,继续说道:“她说……她要结婚了,希望你能参加她的婚礼……” “哦……”李四维强压着澎湃的心潮,但声音依旧抖得厉害,“什么……什么时间,在……在哪里……” “老大,你没事吧?”杨伟有些担心。 “没事,我没事,”李四维的声音轻快起来,心里鲜血在淌,嘴里却还在逞着强,“这……挺……挺好啊,我们的班花终于有归宿了……” 眼角的泪珠却无声地滑落,掉在冰冷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唉,造化弄人啊,”杨伟悠悠地叹了口气,沉默一阵,轻轻地说道:“圣诞节,上海……我在机场等你。” “好……啊,”李四维的声音依旧在抖,“到……时……见。”说完,他急忙按住了“挂断”键,直挺挺地倒在了简陋的小床上,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眼泪滑过他的脸庞,滴落在脏兮兮的床单上,悄无声息! 都说时间可以抚平伤痛,可是,心……为什么还会这么疼呢?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还是那样的清晰……爱的痛了,痛的哭了,哭的累了……李四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李四维真的累了!这几天他一直在看《民兵葛二蛋》,他想参加起点的军事类征文,但他只是个写都市类网文的不入流写手,于是只能想到这个笨办法了——借鉴! 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葛二蛋的机智诙谐让他钦佩,孟喜子的美丽率真让他喜爱,秀玲和良子的遭遇让他叹息……但是,他依旧无从下笔,他知道那一个个鲜明的形象都是自己无法超越的!直到,秦梦瑶的婚讯传来,他彻底的崩溃了,他真的太累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电脑里响起了《民兵葛二蛋》的片尾曲,“抬起头望一望,天与地两茫茫,心中会有一种思念叫做家乡,浑身带着伤,风雨里我独自闯……” 熟悉的歌声惊醒了李四维,他悠悠地睁开了双眼,缓缓地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门后,开了灯,拧开水龙头,伸出瘦削的双掌,接起冰凉的自来水就往脸上敷……自来水敷在脸上,很凉,有一点刺痛的感觉,但却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 自来水依旧在流淌着,流进简陋的洗手池,流进下水道,正如李四维不断流逝的情怀……他抬起头,对着墙壁上已经破碎的镜子苦笑,镜子里那个男人瘦削、苍白、憔悴、颓废…… 李四维艰难地闭上了眼,喃喃道:“当年的分离是正确的……美好的东西,只应该属于那个有能力守护她的美好的人!” 灯光昏暗,李四维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出了口气,睁开了……放不下,只因为想不通,想通了,也就放下了! 对着镜子,他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轻轻地告诉自己,“李四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美好的东西只应该属于有能力守护她的美好的人,你不是那样的人!” 李四维的生活很简单,房间、便利店,偶尔也去菜场和银行……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房间里看书、看电影、码字;时常会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烟、买酒;偶尔想改善伙食了便会去菜场逛一逛;身上的钱花光了也会去银行,有时是取稿费,有时是取杨伟打给他的钱…… 李四维穿上破旧的大衣,叼着烟出了门,径直往楼下走去……路上,偶尔遇到楼里的住户们也只会偷偷地打量这个颓废的青年两眼,在他们眼中,李四维就是个怪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人人敬而远之。 走到便利店门口,风韵犹存的老板娘冲他呵呵一笑,“小弟,又买烟?还是哈德门,一条?” “嗯,”李四维抬头冲她微微一笑,摸出一叠凌乱的钱币看了一下,都是零钱,约莫只有八九十块,便尴尬地笑了笑,“黎姐……先拿两包吧,抽完了再来。” 老板娘点点头,递过来两包哈德门,照例说了句,“小弟,烟还是不要抽得太厉害了。” 李四维依旧点点头,这样的场景重复上演三年了……但,李四维的烟瘾依旧很大,如果熬夜码字,这两包烟也只够他抽一个晚上!不过,老板娘的话依旧让他心生好感,他只是一个缺乏人关心的光棍汉! 便利店旁边就是卖酒的铺子,自酿的高粱酒,不贵,很香,味道醇厚。 老板庞叔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李四维是他的熟客了,李四维这三年时间在他这里买了不下五百斤的高粱酒了。 庞叔依旧很热情,“小李,还没吃饭吧?” “没呢,”李四维点点头,“这不,买点酒菜回去凑合一顿嘛……一个人也懒得做饭了。” “前天才买的酒又喝完了?”庞叔笑眯眯地问道。 “没,”李四维摇摇头,“今天是个好日子,想搞点好酒尝尝。” “哦?”庞叔一愣,“啥好日子?这不过年不过节的……” 李四维尴尬地笑了笑,“嗯,那个……今天是我生日。” “哦,”庞叔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这得整点好的,你等我一下。” 庞叔急匆匆地进了后屋,不一会儿提着一个青铜葫芦出来了,笑容满面地望着李四维,“小李,你还真有口福……这酒还是我十年前酿的,刚好剩了这一壶,味道保准巴适……” 李四维尴尬地笑了笑,“这么好的酒……我可喝不起……” “呵呵,”庞叔把酒壶往他怀里一塞,笑道:“送你的,就当生日礼物了。” “这……”李四维急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啥不好意思,你可是我的大主顾呢,”老人摆了摆手,“拿着,一壶酒嘛……以后常来照顾生意哈。” 李四维心中有些感动,接过了酒壶,笑了笑,“庞叔,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您了。” 卤菜铺子,李四维是很少去的,买了点猪头肉和花生米便回了住处。 开了灯,关掉了电视剧,换上了音乐,便在小饭桌边将卤菜摊开,拿了碗筷准备开饭。 青铜葫芦很古朴,表面散布着些许铜绿,篆刻的“神仙醉”三个小字已经有些模糊了。酒壶不大,也就一两斤的容量。拧开壶盖,酒香扑鼻……酒只有半壶了,但沉淀下来的都是精华。 酒液微黄,倒入粗瓷碗里便浮起一层均匀的酒花……李四维是个老酒鬼了,微眯着眼睛深深地嗅了一下,陶醉地点了点头,连忙端起酒碗狠狠地啜了一口。 酒液流过口腔,激活了味蕾;酒液穿过喉咙,带着灼热;酒液流过食道,胸腔燃起一团火焰。 “好酒,”李四维情不自禁地赞了一声,又灌了一大口,这才夹起一片猪头肉仔细地咀嚼起来。 狭小的房间,昏暗的灯光,落魄的青年在小桌前自斟自酌……酒是好酒,好酒醉人! 渐渐地,一碗酒见了底,李思维脸上的陶醉神色早已消失了,两行清泪从他瘦削的脸庞滑落,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梦瑶……我祝福你……可是……我不能去参加你的婚礼,真的……我没有那样的勇气,我没有!” 李四维说着抓起青铜葫芦往碗里倒,“咕咕咕……”青铜葫芦倒完了,只有半碗…… 他只是一个失败者,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躲在狭小的房间里买醉,醉过了,哭过了,他依然是那个在文学路上艰难跋涉的落魄青年……酒已罄,菜已尽,李四维摇摇昏沉的脑袋,点起一支烟,哈德门,便宜,却有味! 夜很深了,李四维叼着烟,强撑着坐在电脑旁,打开了“码字精灵”…… “哒哒哒……”他那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挑动,几个大字跃了出来——抗战之碧血丹心! 旋即,他又苦笑着要了摇头,按下了删除键,他清楚,自己并不是一个热血青年,这么热血的题材自己根本写不出来…… “哒哒哒……”题目换成了《李二狗的抗战岁月》,他犹豫了一阵,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个没有生活经验的宅男又怎么能塑造出个性鲜明的底层人物……他又轻轻地删掉了题目。 烟已燃尽,烟灰飘落,摔碎,四散……他没有理会,脑袋已经有些麻木,酒劲在体内肆虐。 李四维又笨拙地摸出一支烟,叼在了嘴里,抖抖索索地点拿起火机,点燃了。 香烟和烈酒在战斗,战场就是他那瘦削单薄的身体……他抖抖索索地将手指放到了键盘上,缓缓地敲打起来……烽——火——情——缘…… 他的手臂越抖越厉害,意识也越来越模糊,脸上浮现起一丝苦笑……终于,还是选了这么一个庸俗的题目…… “砰……”他的身子软软地滑下了座椅,瘫倒在地,桌上的玻璃杯被带了下去,摔在冰冷的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李四维感觉自己的灵魂轻轻地飘了起来,在虚无中,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飘进了浓浓的黑暗之中,然后又飞快地坠落着,坠落着……向着那无底的黑暗深渊坠落着,终于,他的灵魂也被染成了黑色。 “我……终于死了吗……”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狭小昏暗的出租屋,李四维软软地瘫在冰冷的地板上,双目紧闭,苍白瘦削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丝解脱的笑意…… 第二章今生大炮 “我……还没死……吗?”不知过了多久,李四维朦朦胧胧地恢复了一点意识,耳朵里、脑子里全是震天的爆炸声。 “嘘……砰……轰隆隆……” 李四维下意识地去捂耳朵,大地却在震动,将他的身体颠离了地面,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眼睛也艰难地睁开了……只看了一眼,他的一颗心便坠入了深渊。 眼前,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残肢断臂漫天飞舞,一个全身燃烧着的人在地上拼命地翻滚着,一个衣衫褴缕的人抱着少了一半的胳膊在吼叫着,地上横七竖八趴着的都是人,有的在瑟瑟发抖,有的已经被焦土掩埋了大半个身子…… “啪……”李四维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浑身一震,刺痛的感觉在全身蔓延开来,混沌的大脑也变得清醒起来,爆炸声、惨叫声犹如潮水般涌入了他的耳朵里、脑海里…… 李四维的身体颤抖起来,灵魂也开始颤栗……他慌忙地捂住了耳朵,却捂不住那颗颤栗的心,这是哪里?地狱吗? 爆炸在继续,大地在摇晃……李四维被颠得气血翻腾,他慌忙将身子抬离了地面,否则,再这样颠下去自己会被颠成内伤。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声渐渐远去。 李四维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眼前早已经变成了一副地狱图景。残破的战壕覆盖着一层焦土,四处散落着残肢断臂,有人在濒死嚎叫,有人在痛苦哀嚎,有人在焦土里挣扎,有人在伏尸痛哭…… “大炮,李大炮,”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高叫着。 李四维愣愣地望了过去,三步开外,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小青年正抱着半截残躯冲自己高叫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上被泪水冲刷出两条白生生的痕迹……李四维没有动,只是愣愣的望着那个青年,他不确定那个青年是不是在叫自己。 “李大炮,叫你呢!”一个声音在李四维身后响了起来,他的身子被那个声音的主人大力地一推,踉踉跄跄地跌了出去…… 李四维跌倒在地,扭过头对推倒自己的人怒目而视,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络腮胡,乌黑的面孔,肮脏破烂的衣服,一只脚赤着,一只脚上还穿着一只草鞋……络腮胡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眼,眼中布满血丝,他恶狠狠地盯着李四维,大吼,“李二狗,你龟儿吓傻了吗?班长都快死了啊,他有事交代你……” 李四维心中一虚,原来那青年是在叫自己啊……他急忙回过头,爬行两步,到了那青年面前。 那青年抱着的是一个中年军人,虽然一身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两条腿也不知炸飞到哪里去了,但他的军帽却依旧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那上面青天白日徽章……干干净净! 中年军人嘴角溢着血,一双黯淡的眸子瞪得圆鼓鼓的,死死地望着满脸懵懂的李四维,艰难地笑了笑,“大炮……不要……不要怕……好好……好好带着兄弟们……”话还没说完,便大口大口地涌出了黑色的血液来,一双大眼睛失去了光彩,依旧鼓得圆楞楞的,死死地瞪着李四维。 李四维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心中涌起无边的寒意,身子不住地颤抖着……这是战场,这是战场……他就这么死了,一个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班长,班长,”那瘦小的青年紧紧地抱着中年人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 “李大炮,”那个粗壮的声音又在李四维的耳旁响了起来,“现在你就是班长了,你说,这仗该咋打?” 李四维艰难地扭过头,身子依旧在瑟瑟发抖,满脸的木然冲那络腮胡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讷讷地道:“我……我……” “你个龟儿子,”那大汉冲一脚踹在李四维屁股上,狠狠地骂道:“别给老子装怂,二十六师没有怂包……快起来,快给老子起来。”说着,抬起脚又要踹。 李四维吃痛,心中反而没那么怕了,身子也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他艰难地爬了起来,腿有些软,又缓缓地蹲了下去,冲那大汉连连摆手,“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 那大汉顿住了脚,依旧恶狠狠地望着他,“你说……”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高叫了起来,“鬼子来了,鬼子冲过来了……” 那大汉一惊,不再理会李四维,趴到了战壕边上,往外张望了一眼,大叫了起来,“准备战斗,准备战斗……” 幸存的人匆匆拿起武器就围了过去,那瘦小的青年也放下了班长的尸体,端起一支长枪跑了过去,临走时深深地望了李四维一眼,那目光有些复杂,但李四维瞬间便看懂了里面的失望和鄙夷…… 李四维的心仿佛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前世被人鄙夷了一辈子,此时,刚重生过来就又被人鄙视了…… 再也不能这样活,再也不能那样过……既然有机会,那就把前世丢失的血性都找回来吧!一个念头在李四维心底冒了出来,不断地翻腾,搅得他气血翻腾,上涌,他一咬牙,捡起一支长枪,便猫着腰跟了过去。 李四维犹豫了一下在络腮胡身边趴了下来,络腮胡望了他一眼,神色缓和了些,沉声道:“李大炮,兄弟们不能白死,班长既然让你带着我们,那我廖黑牛就听你的,但是你不能当怂包……” 李四维也懒得和他争辩,只是问道:“我们还剩多少兄弟?” 廖黑牛扭过头,望向了冲过来的鬼子,冷冷地说道:“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看吧,反正这十米长的防线就靠我们了……” 十米?李四维左右望了一眼,暗自苦笑,一个班连自己还剩六个……他犹豫着问了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预备队?” 一个年轻士兵苦笑道:“班长,这才是鬼子的第一次冲锋呢,你就想着预备队了?” 李四维一惊,尼玛,才第一次冲锋?合着……小鬼子还没冲锋,一番炮击下来,半个班就被轰掉了?这……这仗还咋打! “是啊,”廖黑牛愤愤地骂道:“鬼子的炮火太猛了……” 他话音未落,只见右边不远的一处阵地上火光冲天,大地又开始震颤了…… 络腮胡大叫,“那是二营的阵地,狗日的小鬼子……” 只见那炮弹如雨点般倾斜了下去,李四维虽然看不清那里的情况,但也知道,那里的兄弟多半是完了……那阵地后面是一片密林,此时密林已经被炮火点燃,烈火熊熊,火光冲天…… “打,”就在这时,只听得战壕里一声怒吼,紧接着,参差不齐的枪声便如炒豆子般的响了起来。 李四维慌忙举起枪,拉动了枪栓,瞄住了冲过来的鬼子……硝烟弥漫,遮天蔽日,一队鬼子嗷嗷叫着冲了过来,人影幢幢不知有多少…… 大学军训的时候,李四维和同学们在操场上抱着五六式练了两天,挎枪、端枪、瞄准……可是射击考核的时候,却是在靶场上抱着九五式,只扣了一下扳机,那一梭子子弹便打完了……此时,怀里抱着一把汉阳造,他却有些忐忑,手在微微地颤抖着。 “砰,”李四维颤抖着扣动了扳机,子弹怒吼着冲出了枪管,枪托却狠狠地顶在了他肩上,痛得他龇牙咧嘴……顾不得那么多了!鬼子越来越近,李四维急忙拉动枪栓,扣动了扳机,子弹胡乱地打了出去…… “哒哒哒……”战壕里的机枪怒吼了起来,鬼子的冲锋队一阵混乱,小鬼子就如被收割的稻子,直愣愣地往地上栽去…… 廖黑牛一拳砸在战壕边上,满脸的兴奋,“娘的,机关枪就是好使……”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闷雷般的的响声,众人就看到天际升起了黑压压地一片炮弹,向阵地飞射而来……那是鬼子的舰炮! “轰隆隆……”战壕里的火光冲天而起,李四维急忙趴下了身子,便如一条扁舟在如浪的炮火中飘摇、飘摇……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仗还他妈咋打…… 耳边惨叫连连,李四维慌忙去看时,只见一个个兄弟或被轰上了高空,惨叫着四散而落,或被炮火点燃了身躯,惨叫着冲出了战壕……李四维的手抖得厉害,长枪早已不知掉落到了哪里…… 炮火很快便停了下来,李四维甚至已经可以听到鬼子冲锋队的脚步了…… “杀,”廖黑牛的大嗓门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李四维慌忙四下寻找,在一个被炸烂胸膛的战士身下找到了一杆长枪,一转身,趴到战壕后面便慌忙拉动枪栓,扣下了扳机…… 此时,恐惧化作了愤怒,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光敌人,活下去! “哒哒哒……”战壕里的枪声又响了起来,嗷嗷叫着的小鬼子犹如被收割的庄稼般,纷纷栽倒在冲锋的路上…… “杀啊……”一个高大的身影挥舞着一柄大砍刀,冲出了战壕,冲向了鬼子…… “杀啊,”越来越多的身影挥舞着武器冲出了战壕,杀向了鬼子…… 李四维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端起长枪就冲了出去…… “杀啊,”廖黑牛大叫一声,紧紧地跟在了他身边,班里幸存的三个战士也紧随其后,冲了出去…… “噗,”一柄刺刀划过了李四维的左肋,衣衫破碎,鲜血沁了出来……那刺痛感让他浑身一颤,可是,手中的长枪却是没有丝毫犹豫,直奔对方的胸膛,单刃偏锋的“汉阳造”制式刺刀“噗”地一声捅进了那个鬼子的胸膛,捅了个透心凉! 那鬼子软软地倒了下去,李四维来不及拔出长枪,便被带得一个趔趄,栽了下去,突然,他觉得头顶一凉,一柄寒光闪闪的刺刀贴着他的头皮划了过去。 “咔嚓……”耳畔一声脆响,“噗……”鲜血溅了李四维一身,那个握着刺刀的鬼子已经被廖黑牛砍断了头颅…… 李四维慌忙翻身爬起,拨出了长枪,继续往前冲去……这是你死我活的时刻,战斗,是唯一的活路! 李四维刚跑出两步,迎面一柄寒光闪闪的刺刀直奔他的胸膛而来,他一惊,侧身便躲,舞动长枪,枪托狠狠地砸在那刺刀上,“叮”,刺刀被砸偏了,他手臂也微微发麻。 那鬼子并不恋战,一击不中,他已经绕过了李四维,刺向了李四维身侧的那个小个子战士……李四维急忙转身,挥着长枪就要去救,却见那小个子一弯腰从那鬼子的腋下冲了过去,那小鬼子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鲜血从他肋下飙了出来…… 李四维一愣,转身又向前冲去…… 硝烟弥漫的战场,看不到阳光,分不清方向……李四维只顾闷头拼命,也不知道捅翻了几个小鬼子,突然听得身侧响起了震天的呐喊声。他急忙回头,却见一支队伍如下山虎般冲了过来,所过之处,小鬼子便如稻草般被砍翻在地…… 援军来了!李四维心神一松,全身酸软,往地上栽倒……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廖黑牛洪亮的声音在他耳畔响了起来,“坚持住!援军来了……” 李四维心中一暖,抬起头对他挤出一个笑容。 廖黑牛急忙冲那小个子吼道:“黄猫儿,快,扶李大炮回去……” “要得,”那小个子战士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拉起李四维的胳膊便往回跑。 李四维踉踉跄跄地被黄猫儿拉回了战壕,往沟里一躺,大口地喘起粗气来…… “班长,你受伤了,”黄猫儿喘息了一阵,突然指着李四维左肋,那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猩红的血液顺着衣衫滴落焦土…… 李四维抬起头望向了黄猫儿,脸上渐渐地浮现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慢慢扩散开来,变成了大笑,笑得癫狂起来,“哈哈,老子还活着,老子还活着……” 黄猫儿一愣,急忙从一具尸体上撕下一块布绑在了李四维腰间,替他止了血! 小鬼子终于退了,哇哇大叫着往回跑……幸存的川军急匆匆地退回了战壕,一个个瘫在地上,拼命地喘息着! 李四维仍然在狂笑,癫狂的笑声在战壕里回荡,“老子还活着,哈哈,老子还活着……” 第三章半个鸡蛋 三营的防线上,枪炮声已经停了下来,只有李四维癫狂的笑声还在战壕里回荡。 廖黑牛跳进了战壕,一身一脸的血,但那双大眼依旧炯炯有神。他望了一眼状似癫狂的李四维,一个箭步便冲了过去,照着李四维左脸颊就是一个大嘴巴,打得李四维一个趔趄,紧接着反手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李四维的右脸颊上,彻底把李四维打蒙了。 廖黑牛打完之后,一把抓住了李四维的衣领,瞪着一双牛眼大吼道:“李大炮,你龟儿咋啦?” 李四维愣愣地望着他,渐渐回过神来,愣愣地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老子还以为你龟儿吓疯了,”廖黑牛松了口气,笑骂道,“你龟儿平日里口气比那大炮还冲,今天咋怂了?” 李四维一愣,苦笑道:“小鬼子的炮火太吓人了……” 廖黑牛默然,垂下了头。 “一班的,一班的,”高大瘦削的军官猫着身子冲了过来,“你们班长呢?”这军官三十来岁,满脸血污,那血污却将他左脸颊上狭长的刀疤映衬得更加狰狞。 黄猫儿看了他一眼,“死了……” “死了?”刀疤脸又问道,“有代理班长吗?” 黄猫儿指了指李四维,“李大炮,班长死的时候,让他带着兄弟们干……” 刀疤脸望了望李四维,神色一振,“李大炮,老子是三营九连的代理连长陶德满,现在,我任命你为九连一排的代理排长……” 李四维听得一愣,这是什么情况?他有些心虚啊,自己根本就不会打仗啊,这班长还没当好呢,怎么又要当上排长了?他这么想着,狐疑地看了看陶德满的领章,一杠一星,少尉?充其量也就能当个排长吧? 陶德满似乎看出了他的犹疑,脸色一沉,“老子原来是三排排长,连长战死了,老子现在就是代理连长……你们一排的排长也战死了,你现在就是一排的代理排长了,如果老子死了,你还没死,你就是代理连长了……总之,连长死了排长上,排长死了班长上,班长死了战士上,只要九连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不能让阵地落入小鬼子手里,明白了吗?” 李四维听得心中一震,腾地一下站起来,“啪”地一个敬礼,“是……” “砰,”他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枪响,他急忙下蹲,但头上的帽子还是被打飞了……李四维惊出一身冷汗。 陶德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给老子顶住了,顶到预备队上来,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说完,他一转身便匆匆地走了。 陶大满走了,李四维却有些为难,望了望廖黑牛,问道:“廖大哥,这个排长该咋当?” 廖黑牛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说:“锤子的排长,现在我们排还剩几个人?估计连一个班都凑不够吧。” 的确,九连一排三个班,一班剩了李四维、黄猫儿、廖黑牛三人,二班剩了王大福、王喜子两个人,三班剩了苟正富、卢老幺、张大全、李青山四个……李四维一点人头,心凉了半截,就靠这几个人顶个什么事? 李四维有些心灰意冷,大家的情绪也不高,坐在一起相对无语……廖黑牛突然开口道:“都别干坐着了,四下找找,把能用的武器都捡过来,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冲上来了……” “对对,”李四维强打着精神,点了点头,带头在战壕里找了起来。 川军本来装备就差,经过鬼子一番狂轰乱炸之后,又损失了不少武器,此时能收集起来的也不过一堆破铜烂铁。 李四维望着一堆破铜烂铁,一脸苦笑,“就这些?” 黄猫儿突然一咬牙,“老子出去看看……” 还没等众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翻出了战壕,如狸猫般窜进了战场。 “黄猫儿……”李四维急忙去叫。 廖黑牛一把拉住了李四维,“让他去吧,这小子手脚麻利得很……” 战场上尸体横陈,散落了不少武器,但谁也不敢去捡……黄猫儿刚窜进去,远处就传了了一声枪响,“砰”,尘土飞扬。 李四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急忙去看时,却见黄猫儿伏着身子,躲在一堆尸体后面,轻手轻脚地捡着附近的枪支……黄猫儿小心翼翼地捡了五六支枪,就准备往回跑,刚从尸体堆后现出身形便引得一阵枪响,“砰砰……”黄猫儿猫着腰,急忙往回跑,跑过的路线上火花四溅,尘土飞扬。 廖黑牛狠狠地骂了一声,端起枪,朝着鬼子的阵地就是一枪,“砰砰……”对面的枪声更密集了,廖黑牛犹豫了一下,无奈地放下了枪。 黄猫儿已经窜到了战壕边,一个翻身便滚进了战壕里,他手中拉着一捆长枪。 “你咋样?”李四维急忙扶他坐下,在他身上打量起来。 黄猫儿嘿嘿一笑,“老子没事,就是腿有点软……” “哈哈……”众人哄然大笑。 “你的腿,”突然,张大全指着黄猫儿的腿叫了起来,李四维急忙去看,只见黄猫儿的左腿正在冒着鲜血。 “死不了,”黄猫儿低头一摸,无所谓地笑笑,“穿了,没伤到骨头……” 廖黑牛急忙撕下一块布,帮黄猫儿包扎起来……李四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这就是军人的命,不拼命,那就只能被屠杀;拼命……他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三营的阵地一片寂静,但其他阵地依旧还有枪炮声传来。 一个战士趴在战壕边上看了一会儿,突然叫了起来,“铁王八,铁王八,小鬼子的铁王八开到一营的阵地上去了……” 众人纷纷围了过去,却见火光一闪,一辆坦克被击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轰……”又是一声巨响,又一辆坦克燃烧了起来。 廖黑牛一脸兴奋,“是我们的山炮,嘿嘿,狗日的小鬼子,这下还敢猖狂……”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轰隆隆”的一阵巨响,川军的炮兵阵地火光冲天…… 廖黑牛脸色一白,无力地靠在坑壁上,缓缓地瘫坐在地,喃喃道:“完了,我们的炮兵完了……” 李四维没有再看,失去了火炮的掩护,这些步兵要对付鬼子的坦克……那血腥的场景他在影视作品里看过,他也清楚,真实的场景要比那里面描述的更加残酷…… 一营的防线上枪炮声急促了起来,慢慢地又归于平静……鬼子的照明弹升上了天空,一枚接一枚,将前沿阵地照得犹如白昼! “开饭了,开饭了,”一个声音越来越近,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挑着一个担子,钻进了战壕,将担子里的馒头一一分给了兄弟们。 有人笑骂道:“姚胖子,你龟儿咋才来,再来晚点,老子没被鬼子打死,倒被你龟儿饿死了。” 姚胖子嘿嘿一笑,“老子也急啊,生怕饿到你些娃娃,可是馒头不蒸熟,你些娃娃吃了拉肚子,还咋打鬼子?” 姚胖子一路挑着担子吆喝过来,到了李四维他们的防线,停下了脚步,把担子放下,让战士们自己拿……他却拿起两个馒头凑到了李四维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惊讶道:“大炮,你娃娃咋挂彩了?” 李四维并不记得他,只得勉强地笑了笑,“小伤,没啥事。” “也是,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姚胖子满脸唏嘘地叹了口气,“这仗打得太惨了,二营整整一个营的兄弟啊,就被鬼子一轮炮火打没了,很多人都被活活烧死在了那片林子里……那烤肉的味道,唉,在团部都闻得到……” 李四维默然,拿起馒头轻轻地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姚胖子看了看李四维,悄悄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递给了李四维,笑眯眯地说道:“你娃娃流那么多血,补一下。” 李四维一愣,没有接,兄弟们都啃着馒头,他哪里好意思拿着个鸡蛋? 姚胖子依旧笑眯眯的,“放心,这不是公家的……昨天那些上海人不是劳军嘛,一人送了两个,老子只吃了一个……”说着,他将鸡蛋塞到了李四维手中,叹了口气,“你龟儿一定要活着啊……唉,也不知道这一仗下来,我们四方寨的娃娃们还能剩下几个哦……” 李四维紧紧地将鸡蛋握在了手里,望着姚胖子,轻轻地说道:“谢谢。” “客气个啥,”姚胖子笑眯眯地望了他一眼,“前年,四方寨闹饥荒,可是你娃娃带着兄弟们一路到了江城,这才让兄弟们吃上了饭……” 还有这事?李四维心中却是一沉,苦笑道:“我……也是我把你们带到了这绝路上的吧?” “没人怪你,”姚胖子笑容不减,“这是打国仗,就是打死了,兄弟们也是心甘情愿的。” 李四维心里依旧沉甸甸的……姚胖子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子过去了,不然那些娃娃又该叫唤了……你娃娃自己小心些。”他说完,匆匆地过去挑着担子往二排的防线去了。 李四维望着姚胖子的背影轻轻一叹,这李大炮倒比前世的李四维要强些……他拿起鸡蛋在枪托上轻轻地磕了磕,就开始剥壳了,但剥到一半,突然瞥到了黄猫儿。 黄猫儿正和廖黑牛靠坐在一起,默默地啃着干粮,鬼子的照明弹照亮了他的脸,满面尘灰,嘴唇苍白而干裂…… 李四维犹豫了一下,靠了过去,将剥了一半的鸡蛋递给了黄猫儿,“那个……你伤得重,把这个吃了吧。” 黄猫儿一愣,无所谓地摆摆手,“班长,我没事……你吃吧,是姚胖子专门给你留的……” 李四维将鸡蛋往他手里塞,“听话,你流了那么多血……” 黄猫儿又将鸡蛋推了回来来,“不用,你吃吧,你也受伤了……” 两人正在争执不下,廖黑牛一把抓过鸡蛋,一下子掰成了两半,笑道:“争啥?一人一半。” 两人都是一愣,一人接过半个鸡蛋。 “这就对了嘛,”廖黑牛嘿嘿一笑,“都是兄弟,有福同享。” 两人都望向了他,三人相视一笑,一股暖流从李四维心中流过。 “嘘”,鬼子的炮弹再次出膛,刺破了空气,发出刺耳的短促声响……不用人提醒,战壕里的官兵便纷纷躲避起来。 “砰……轰隆隆……”战壕里又是一阵天翻地覆,反应稍慢的人已经被炮火轰上了天空,炸得尸骨无存! 炮火未熄,小鬼子的冲锋队已经出动了。 廖黑牛抹了一把脸上的焦土,恨恨地骂道:“狗日的小鬼子,晚上都不让人消停。” “打他龟儿的,”一个战士吼了起来,抓起长枪就趴到了战壕边上。 “哒哒哒……”战壕里的机枪怒吼了起来,李四维急忙去看时,只见照明弹下,鬼子正在匆忙后退……这,就把鬼子的一次冲锋瓦解了?!李四维震惊不已! 廖黑牛看得大为解气,不屑地骂道:“小鬼子也就这点本事,要是老子们有他们那么厉害的炮火,早把他们那些龟儿子赶回老家去了……” 李四维瞥了他一眼,苦笑道:“可惜,我们没有他们那么好的武器……” 众人默然,鬼子有飞机、舰艇、坦克、重炮……可是川军呢?一个团只有4门迫击炮、四挺重机枪,很多兄弟手里拿的都是老掉牙了的汉阳造…… 李四维也看到网上会有很多空谈者说国军无能,但是李四维想说,让他们上去,照样打不赢!这是热兵器时代了,拼的是军备,拿着汉阳造去打飞机……打得赢吗? 鬼子退了,战壕里的川军兄弟慢慢缓过神来,活着的人捡起了掉在焦土里的馒头继续啃着…… 李四维的半个鸡蛋早已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在地上摸索半天,终于找到了那半个被踩得稀烂的鸡蛋……拍掉尘土,擦掉灰尘,李四维轻轻地咬了一口,很香! 第四章两枚哑弹 这一夜,鬼子的照明弹不间断地打了一夜,将前沿阵地照得犹如白昼。 鬼子又向三营的阵地发起了两次冲锋,依旧先是炮轰,之后便是步兵冲锋,但是活下来的老兵多少都有些经验了,虽然打得艰难,但还是有惊无险的将鬼子的冲锋化解了,唯一令大家痛惜的便是营里的四挺轻重机枪,两次冲锋下来被鬼子端了三挺。 或许是累了,鬼子在后半夜消停了。 李四维是在捱不住了,迷迷糊糊地便睡着了…… “嘘,砰,轰隆隆……” 不知过了多久,李四维被爆炸声惊醒了,刚睁开眼,他就吓呆了……半空中,一枚炮弹直愣愣地坠向了他的脑袋,那尖尖的弹头在他的瞳孔里不断放大……李四维心中一片冰凉,浑身发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侧身,往右边翻滚…… 廖黑牛也看到了,从掩体里冲了过来,可是哪里还来得及! “唰……”那枚炮弹与李四维擦肩而过,让他左臂一麻,李四维暗呼完了。 那枚大腿粗细的炮弹擦过李四维的左臂,“咚”地一声插进了泥土里……一歪,倒了下去! “咚咚咚……”李四维只觉一颗心快要蹦出胸膛了,可是那枚炸弹静静地躺在焦土之中,意料之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哑了?”廖黑牛瞪大了一双牛眼,脸色苍白地望着那枚掉落焦土之中的炮弹,汗珠从他额头滚滚而下,那是鬼子的105mm野战炮,炮弹能有腿那么粗! “哑……哑……了,快走!”李四维脸色惨白,满脸惊恐地望了一眼廖黑牛,翻身而起,撒腿便要跑,远远地躲了开去……小鬼子的轰炸还在继续,说不定这枚哑弹什么时候就被引爆了…… 廖黑牛也回过神来,一转身就要跑,却听李四维大叫一声:“趴下……”一个趔趄,便被李四维扑倒在地。 “咚,”又是一声闷响,一枚大腿粗细的炮弹掉在了他身侧…… “呼呼……”廖黑牛和李四维望着那枚炸弹,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下,两人相视一眼,彼此搀扶着便跑了开去。 “哈哈哈……”两人跑到掩体里躲好,相视狂笑,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鬼子的炮弹突然停了下来,那两枚哑弹依旧静静地躺在战壕里…… 黄猫儿看了一眼哑弹,又看了看李四维和廖黑牛,感慨道:“你们的命真大……” 王喜子等人纷纷笑着附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大炮、廖黑牛,你们两个龟儿以后要走大运了……” “鬼子来了,”廖黑牛没有理会他们,趴在战壕边上叫了起来,“鬼子这次把铁王八派过来了……” 李四维听得心头一惊,急忙去看,却见四辆坦克两前两后缓缓地开了过来,一队小鬼子躲在坦克后面缓缓开了过来……战壕里的长短枪更本奈何不了他们,子弹大多被坦克挡住了,火花四溅……鬼子的队伍并没有多大伤亡。 “手榴弹,手榴弹……”李四维急忙叫了起来。 廖黑牛急忙递了一颗过来,“我就一个了……” “不够,”李四维接过手榴弹大叫起来,“都拿出来……越多越好……”他身上还剩一颗,加上廖黑牛这个也才两个,这远远不够…… 黄猫儿苦笑,“哪里还有,上来的时候一人就两个,早用光了……” 李四维心中一沉,连手榴弹都没了……只希望营里剩下的那挺重机枪能发发威吧!因为国军的重武器很少,鬼子的坦克便一味地追求轻便灵活,因此防御力不强,有些脆弱的部位重机枪的子弹就能穿透…… 果然,重机枪“哒哒哒……”地怒吼了起来,可是旋即便见鬼子坦克的炮塔一转,一发炮弹掉在了重机枪的位置,火光一闪,三营战壕里剩下的唯一的一挺重机枪也哑了火。 李四维一颗心沉了下去,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这时,战壕里越出四个身手矫健的战士,抱着炸药包冒着枪林弹雨便冲向了敌人的坦克…… “啪,”一个战士栽倒在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嗤,”第四个战士终于靠近了左前方的坦克,一拉引信,就要把炸药包扔向坦克,可是身子一歪,倒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已经被鬼子的乱枪打成了筛子。 “轰,”一声巨响,炸药包爆炸了,那辆坦克一震,暂时哑了火…… 三营代理营长看得大喜,“快,就这么干,把炸药包和手榴弹都给我用上……”其实,他们哪里会打坦克嘛,只是见坦克哑了火,便以为那坦克已经被自己的人炸掉了。 三营的官兵也大受鼓舞,又有十多个战士抱着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嗷嗷叫着越出了战壕,冒着枪林弹雨冲向了鬼子的坦克…… 流弹如飞蝗,不断有人倒在了枪林弹雨里,但临死前,他们都会鼓奋起余勇将手榴弹和炸药包引燃……一时间鬼子的队伍大乱,死伤惨重,四辆坦克也哑了火。 “杀啊,”三营的官兵士气大振,纷纷呐喊着便冲杀了过去,一股作气打得鬼子没有招架之力,但是李四维却看得大急……他总觉得这是鬼子的阴谋,那四辆坦克分明还有战力,可是为什么不发一枪一弹。 果然,当越来越多的兄弟冲出战壕之后,鬼子的坦克怒吼了起来,猛烈的火力一下子就把兄弟们打懵了……激战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四辆坦克变成了四座移动的钢铁堡垒,而冲出战壕的兄弟们已经避无可避,被鬼子如割稻子般屠杀着…… “啊,”李四维看得睚眦欲裂,一声怒吼,冲到了一枚哑弹面前,一咬牙便抱了起来,拼了! 李四维抱着一枚哑弹冲出了战壕,子弹在他耳边呼啸,他猫着腰快速地向离得最近的坦克冲了过去……一下子将炮弹塞进了坦克的履带里,急忙退了开去。 右前方这辆坦克依旧只缓缓前行,移动的履带和轮子将那枚炮弹越挤越紧,越挤越紧…… 廖黑牛一看李四维抱起那枚哑弹冲出了战壕,大骂了一声,“李大炮疯球了!”虽然这么骂着,但是他还是学着李四维的样子,去抱起了另一枚哑弹,冲出了战壕。 他刚越上战壕,就听得一声巨响,大地都晃了起来,右前方那辆耀武扬威的坦克被掀起一米多高,重重地摔回了地面,仰面朝天,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一刻,大地在震荡,战场上有一刹那地寂静……廖黑牛心中狂喜,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左前方的那辆坦克,这是一个大好时机啊!廖黑牛靠近了左前方的那辆坦克却有些着急,炮弹放哪里?李大炮会把炮弹放哪里?廖黑牛突然灵光一现,把那枚炮弹塞进了坦克的履带里……塞在那里,只要坦克一开动,就会将那枚炮弹挤爆的,他相信李四维就是这么干的。 李四维的确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只是,鬼子有四辆坦克,而哑弹只有两枚……他将哑弹塞进那辆坦克的时候,便是踉踉跄跄地跑向了右后方的坦克,顺手摸出了腰间的那枚手榴弹。 在第一辆坦克爆炸的时候,他加快了速度,靠近了右后方的坦克,趁着大家愣神的时候,他爬上了坦克的炮塔,一下掀开了坦克的盖子,就将手榴弹扔了进去,又将盖子死死扣住……火光一闪,坦克里一声闷响,李四维被震得气血翻腾,但也顾不到那么多了,他咬牙跳下坦克,就往左后方的坦克冲去……自己身上还有一排仅剩的一颗麻花手榴弹,机会只有一次! “轰隆”一声巨响,左前方的坦克也腾空而起,燃烧了起来……原来廖黑牛见那辆坦克不动了,心下着急,捡起一只三八大盖就冲着那枚炮弹开了枪,连着就是三枪,终于,那枚炮弹被引爆了……廖黑牛被震翻在地,急忙挣扎着翻身爬起,望着那辆燃烧着的坦克笑了起来,“嘿嘿,老子也干翻了一个铁王八……” 李四维回首望了一眼,心中大喜,抓紧时机冲到了最后一辆坦克边,一跃而上,揭开了炮塔的盖子,将早已握在手里的手榴弹一拉弦,扔了进去……“轰”,李四维还没来得及盖上盖子,手榴弹就响了,一个小鬼子刚爬到炮塔口,就被炸得腾空而起,摔了出去…… “杀”,幸存的川军一见小鬼子的坦克都哑了,顿时士气大振,和残余的小鬼子展开了肉搏…… 黄猫儿拖着一条伤腿冲出了战壕,李四维看得大惊,急忙跑了过去,大叫道:“黄猫儿,给老子滚回去。” 黄猫儿一愣,就见一个鬼子从侧面冲向了李四维,一下将他撞翻在地,举起刺刀就戮了下去……黄猫儿急了,一举枪,也不瞄了,“砰砰砰”就是三枪射了过去。 李四维被小鬼子撞翻在地,摔得七晕八素,急忙抬头,就见到小鬼子的刺刀直挺挺地刺向了自己的胸膛,心中大急,双手一撑地面,急忙往后退去。 正在这时,枪声响了,那小鬼子身体一顿,扑向了地面……“嗤”,冰冷的刺刀从李四维左腿根部划过,划烂了裤裆,没入了泥土里,插入了大半截……李四维只觉刺刀上冰冷的杀意直逼自己的一对蛋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快撤,”李四维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廖黑牛拖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战壕跑去。 这一队冲锋的鬼子已经被全部消灭,幸存的川军将士匆匆后退,鬼子阵地上的机枪已经响了起来,跑得慢的川军被撂翻在地…… 李四维被拉回战壕,一屁股跌坐在地,只觉全身酸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黄猫儿急忙靠了过来,“排长,你没伤到吧?” 李四维艰难地扭过头,冲他笑了笑,“莫……莫事,你……把……把老子……救了!” 黄猫儿一低头,正好看到李四维的左腿根血流如注,顿时大叫了起来,“排长,你的腿伤了……” 卢老幺和王喜子急忙去看,两人都是一惊,异口同声地惊叫了起来,“排长的蛋蛋被打烂了……” 廖黑牛正在喘粗气,一听这话,吓了一跳,急忙摸了下去,一摸之下,放了心,笑骂道:“两个龟儿,也不看清楚,瞎叫唤个啥……李大炮的蛋蛋还在!” 李四维无奈苦笑:“老子……老子莫劲跟你们……瞎闹……看看兄弟们有没受伤?” 廖黑牛四下看了一圈,声音低沉了下来,“唉,王大福、苟正富、张大全、李青山四个龟儿子……都没了……” 众人都沉默了,他们突然觉得,以前在四川打的那些仗和这次战斗比起来,就像小孩子的过家家…… 李四维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水说道:“兄弟们慢走……我们……随后就到……” 廖黑牛闻言猛地抬起头,瞪着布满血丝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李四维,“李大炮,你要活下去,还要带着兄弟们活下去……铁王八都被你干死了,你龟儿死不了!” 卢老幺嘿嘿一笑,“排长,干铁王八爽不爽?” 王喜子笑着接口道:“你没看到排长干得蛋蛋都流血了吗?” 李四维一愣,只觉得哭笑不得…… “李大炮,”这时,刀疤脸陶德满跑了过来,笑呵呵地一拍李四维的肩膀,“你龟儿干得好,樊团长都下令嘉奖你了,你炸坦克的时候,他看到了……” 李四维勉强地朝他笑了笑,“连长,兄弟们都快打光了……” 陶德满用力地拍了拍李四维的肩膀,“团长说了,预备队马上就上来,再坚持一下……”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预备队来了就好! 第五章九死一生 二十六师隶属川军郭汝栋四十三军,川康整军会议之后,四十三军只留下了这一个师,全师四个团,万余人。 抗战爆发后,二十六师于九月初请缨誓师后,离开驻地,眼湘黔公路徒步行军,紧随二十军投入上海战场。 10月17日,二十六师奉命接替三十六师防守大场阵地,先以两个团外加两个营布置在大场前沿阵地,以一个营外加地方保安部队固守大场镇,一个团留作预备队,隐蔽在后方待命……陶大满说的预备队便是这个团了。 大场周围都是开阔地,地势平坦,根本无险可守,而日军的炮火比想象中更加猛烈,所以,师部不得不提前把预备队派上了前线…… 预备队来得很快,陶大满不一会儿就带着一个班的预备队过来了,对李四维说道:“人,就只有这么多了……再也没有预备队了……上面的命令是:寸土不丢,退缩者,死!明白吗?” 李四维连忙敬礼,“属下明白!” 陶大满双眼一瞪,笑骂道:“你明白个锤子,上面的意思是我们和鬼子消耗不起,只能依靠工事,当乌龟!” “明白了,”李四维大声答道,“保存实力才能保住阵地。” “要得,”陶大满点点头,转身走了。 于是接下来,整个大场前沿阵地便转入了防守之中……任鬼子的飞机、坦克、野炮、舰炮轮番轰,二十六师的官兵只是紧紧地躲在工事里坚守,每次等到鬼子到了自己的火力网中才冒出头一阵狠干……就这样,一场攻坚战变成了消耗战,鬼子的冲锋被一次又一次打退了,阵地上早已尸积如山。 一天、两天、三天……鬼子的援军不断投进了战场,二十六师渐渐顶不住了,预备队补进来便被打光了,伙夫和勤杂兵被赶到了前沿阵地,很快也打光了,于是团部和师部也搬到了前沿阵地,团长师长带着警卫在前线与鬼子肉搏起来了…… 此时,二十六师的阵地早已面目全非,掩体在一次次炮击下已经坍塌,战壕被炮火轰平了,尸体和焦土将壕沟填平了,死伤的官兵都撤不出去……伤了的继续战斗,直到死去;死了的,被拖到了战壕边上,筑起一道新的防线,幸存的将士躲在袍泽兄弟的尸体后面继续战斗着。 三营的阵地上,守军已经不足三十,刀疤脸陶大满已经成了代理营长,李四维也被任命为九连的代理连长,可一个连活下来的也不超过十人……李四维双目通红,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廖黑牛依旧目光炯炯地盯着鬼子的动向,口中安慰着李四维:“李大炮,坚持住,今天是第七天了,三十六师该顶上来了,我们的任务就快完成了……” 李四维听得精神一振,纷乱如麻的脑袋清醒了几分,“黑牛,是真的吗?” “肯定是真的咯,你龟儿打得连时间都忘了?”廖黑牛嘿嘿一笑。 李四维苦笑,“一脑壳乱麻,哪里还记得时间!老子连好久吃的饭都忘了……只是,饿得慌!” “坚持一下,”廖黑牛依旧是那句,“等撤到了后方,你龟儿想吃啥都有……” “老子就想现在吃,肚子里火烧火燎的……”李四维摇摇头,“姚胖子那个龟儿要把我们饿死蛮?” 廖黑牛叹了口气,“姚胖子肯定被拉到那个阵地上去了,天晓得还活着没有……” 李四维默然,这时黄猫儿战战兢兢地递了个东西过来,声音颤抖,“连……连长,吃点儿吧……” 李四维瞥了他一眼,接过那东西一看,惊得差点甩了出去,“什么东西?”那是块硬邦邦的馒头,鲜红! 黄猫儿急忙抓住了李四维的手腕,“连长,甩不得,这是在死去的兄弟口袋里找的……将就着吃点儿吧。” 李四维犹豫着,把馒头还给了黄猫儿,“猫儿,你先吃吧……” “要得,”黄猫儿掰下一小块,将剩下的又递给了李四维,李四维轻轻地掰下一小块,顺手递给了廖黑牛,廖黑牛嘿嘿一笑,咬了一小口,用力地咀嚼起来,“甜,狗日的从来没觉得馒头也会这么甜……”说着他又将剩下的馒头递给了王喜子…… 就这样,大半个被鲜血染红的馒头就这样传了下去,九连剩下的人都吃了一点…… 仗打到这份儿上,不仅防守的官兵快崩溃了,就是小鬼子也快撑不下去了…… “轰隆隆”地一阵炮火,炸得残肢断臂漫天飞舞,小鬼子嗷嗷叫着冲了上来,当他们翻过层层叠叠的尸山便已经累得气喘如牛了……守军躲在尸体后面一阵乱枪打过去去,鬼子便哇哇大叫着往回退了……又扔下了几具尸体。 一场攻守战打到此时,攻守双方都到了崩溃的边缘……还好,夜幕很快便降临了。 “终于结束了,”李四维看着鬼子哇哇叫着退回去了,心中一松,狂喜道,老子活下来了,老子活下来了…… 廖黑牛往地上一躺,望着夜空大叫起来,“终于结束了,龟儿子的小鬼子,你黑牛爷爷还活起的……” 九连的幸存官兵一听,纷纷松了一口气,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狂叫起来,“我还活着,哈哈,我还还活着……” 李四维会心一笑,望了过去,可只看了一眼,他便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直冲脑门和四肢,浑身冰凉! 只见那名小战士叫着叫着,鼻子口里便涌出了黑色的血液,他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吐出来的都是黑色的血块。 廖黑牛急忙冲过去抱住了他,那战士却已经咽了气…… 黄猫儿悠悠地叹了口气,“龟儿子的,他是被小鬼子的炮火震成烂了内内脏……” 李四维一阵后怕,一开始他就感觉到了不对,每次躲避炮火便不敢把身子紧贴在地面,否则,他此时应该也和那个小战士一样吐血而亡了吧。 李四维正在唏嘘,就听得刀疤脸的声音响了起来,“九连的,九连的,跑得动的都跟老子走……” “营长,咋了?”李四维一愣,“不是说三十六师要来接收阵地了吗?” “老子也不清楚,师长命令,跑得动的都去二营阵地集合……”刀疤脸说着,焦躁地骂了一句,“你龟儿到底去不去?” 李四维挣扎着站了起来,冲刀疤苦笑一声,“去,去,师长命令,老子爬也要爬过去嘛!” “走,”刀疤一摆手,当先爬出了战壕,带着几个轻伤员跌跌撞撞地往二营的阵地去了。 李四维环视众人,犹豫道:“黄猫儿,带着兄弟们守住阵地,廖黑牛,你跟我过去……其他人……”其他人都伤得不轻。 李四维带着廖黑牛往二营阵地去了,二营阵地上聚集着两百多号人,一个个好似饿鬼般,衣衫褴褛,裤子已经分不清是长裤还是短裤了……一个个赤脚的、趟着破鞋的,头发蓬乱、胡须脏乱,一张张脸又脏又黑,只是那一双双放光的眼睛都定定地望着队伍前面的中年军官。 那军官站在队伍前面,一身少将服有些破烂,军帽上有几个破洞,但他站在那里依旧像一座大山般沉稳,那便是二十六师刘师长了。 刘师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沉缓,“二十六师的兄弟们,我是你们的师长,你们的兄弟,我要告诉你们,你们这一仗打得很好,打出了我们二十六师的骨气,打出了川军的威风……二十六师一万多弟兄打得只剩下不足七百人了,但是你们都没有退,你们都是好样的。” 众人闻言,胸脯挺得更高了,一双双眼睛更亮了,目光炯炯地望着刘师长。 刘师长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当初,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坚守大场七昼夜,如今我们做到了,本来,兄弟们该撤下去休整了……可是,来接收阵地的友军告诉我,我们把大场的一线阵地搞丢了一段,就是一五四团二营面前的这一段,我来看了,这段阵地的确是在我们手中搞丢的……所以,我把你们都叫来了,把全师所有还能冲锋的兄弟都叫来了……” 李四维听明白了,暗自叫苦,防守都难,还冲锋?可是……他也明白,这是二十六师唯一的选择了,如果不夺回阵地,这阵地便交不出去,二十六师就只能全部耗死在这阵地上。 刘师长目光一凝,沉声问道:“兄弟们,你们说咋办?” “干,”有人叫了起来,“干死小鬼子!” “干死小鬼子,为兄弟们报仇!”众人异口同声吼了起来。 “好,”刘师长大赞一声,“我们可以败,可以伤,可以死,但绝对不能怕!” “不怕!不怕!”众口一声,吼声在战壕里回荡。 李四维只觉一股热血上涌,这是在打国仗,要打出川人的骨气,要打出国人的硬气!可以死,可以伤,可以败,但绝不能怕! “好,”刘师长沉声叫道:“朱旅长!” “报告师座,全师重机枪已准备完毕!”一个魁梧的中年军官大声汇报着。 “樊团长,”刘师长一点头,望向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军官,“陪我冲一回。” 那胖团长双腿一并,大肚子颤巍巍地吼道,“师座,属下愿肝脑涂地,誓死追随!” “机枪掩护,”刘师长大叫一声,挥着一把大刀便冲出了战壕,冲向了对面的阵地……余下的大小官兵一声呐喊紧紧跟随,冲了出去! 二十六师阵地上仅剩的六挺重机枪一起怒吼着,李四维夹在冲锋的队伍里,拼命向前,此时,他无怨亦无惧……因为他知道,师长、旅长、团长都冲在前面,他知道,这是在为幸存的兄弟争取一线生机! 李四维甚至没有发一枪一弹,冲锋的队伍已经冲进了小鬼子的战壕,将里面残存的鬼子剿灭一空……二十六师固然伤亡惨重,鬼子何尝不是如此! 士气高涨的二十六师冲锋队,只一个回合就夺回了失去的阵地,等鬼子的援军到来之时,装备精良的三十六师已经接手了阵地,二十六师幸存的官兵陆续撤离了大场阵地……来时一个整编师万余人,回去的时候不足七百人,七昼夜的血战,说是九死一生,一点也不为过! 李四维被廖黑牛搀扶着,默默地走出了阵地,但心中却是一片沉重,频频回首望:夜幕下,鬼子的照明弹不时升上天空,将阵地照得犹如白昼,硝烟依旧散不完,朦胧中,一具具尸骸层层叠叠,犹如一座座坟堆…… “李大炮,咋不说话了?”廖黑牛忍不住抬起头,问了李四维一句。 李四维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黑牛,你龟儿该不会真是头牛吧?”廖黑牛浑身一点儿伤也没有,脸色虽然有点疲惫,但一双通红的眸子依旧炯炯有神! 廖黑牛嘿嘿一笑,“这算个啥,老子十五岁嗨袍哥,靠一双拳头平了清河场,十八岁跟着胖哥穿军装,前后三十余仗,老子几时受过伤?” 李四维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咋只混了个小兵?” “小兵?”廖黑牛瞥了李四维一眼,“老子要不是犯了点错误,早当营长了……” “啥错误?”李四维有些好奇。 廖黑牛轻轻地摇了摇头,叹息道:“还不是没有管住自己的裤腰带……把一个袍哥的小老婆睡了!” 李四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连忙转移了话题,“黑牛,你练过功夫吧?” “嗯,”廖黑牛点点头,“巴子拳,我们那里的土把式……” 李四维心中一喜,“可以教我吗?我拜你为师!” 廖黑牛上下打量他一番道:“老子教你倒不难,能学成啥样就看你自己了……不过,你娃娃是该学点功夫了,要想在战场上活下来,咋的也要有点绝活嘛。” “谢谢,谢谢师父,”李四维欣喜若狂。 “算了,”廖黑牛急忙摆手,“别叫老子师父,有钱的话请老子去上海逛窑子……” 李四维一愣,有些明白廖黑牛的毛病了。 第六章蛋蛋的忧伤 二十六师残部连夜撤到了上海西郊的一处军营里,此时,这座不大的军营已经成了伤兵收容所。 二十六师的重伤员一进去便被送到了卫生所,李四维伤得不重,左腿根部有一处刀伤右肩上被子弹刮了个槽。 李四维跟着刀疤脸带着三营的二十来个轻伤员钻进了一个空营房,营房不大,地上铺满了稻草和被褥,一行人钻进去就横七竖八地躺下去了……与前沿阵地比起来,这里的条件已经好了太多了。 躺在被窝里,李四维终于觉得踏实了,七昼夜的血战,九死一生,终于还是活下来了……可是,他也清楚上海是守不住的,接下来可能就是大撤退,必须补充好体力,抓紧时间睡觉。 就在这时,一个廖黑牛不知从哪里端来了一大盆馒头,笑嘻嘻地钻了进来,“兄弟们,先吃点东西,吃饱了睡得踏实。” “对对,”众人一看有吃的都来了精神,轰然一声就将一盆馒头瓜分完了。 廖黑牛早拿着两个馒头给了李四维,笑道:“你龟儿不是早就饿了嘛。” 李四维感激地笑了笑,接过馒头就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刀疤脸拿着两个馒头怔怔地坐在被窝里,迟迟没有动口,良久,悠悠地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好多兄弟……他们死在战壕里的时候……连口饱饭都没有吃上啊……” 李四维听得一震,呆住了,鼻头有些发酸。 众人也都停了下来,默默地垂下了头。 只有廖黑牛依旧在大口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冲刀疤脸骂道:“你龟儿伤心个锤子,这小鬼子不是还没走嘛,等你把肚子吃饱了,伤养好了,再杀回去不就是了,说不定到时候还能下去陪兄弟们了……” 众人默然,气氛有些沉重,是啊,他们现在还活着,可是还能活多久?将士难免阵前亡! 李四维勉强笑了笑,讷讷地说道:“牺牲的兄弟们……没有白死,他们……他们都是英雄……大家都会记住他们的……” “呵呵,”刀疤脸自嘲地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李大炮,你能记得那些在阵地上跟在你身后战死的兄弟吗?” “我……”李四维心虚地低下了头,无言以对,他记不住,这七天七夜的血战,跟在自己身后牺牲的战士不下两百,有很多人是预备队补充过来的,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们的姓名,他们便牺牲了…… 刀疤脸垂下了头,声音低沉,带着哭腔,“他们就那么死了,很多人……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廖黑牛大手一挥,“刀疤脸,别给老子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儿,死……怕个球啊,怕死还当什么兵,兄弟们是打国仗打死的,死得不屈!” 李四维突然觉得有些羞愧,原来,自己只是个在电脑前胡编乱造的混蛋,却不知道真正的战争是这般残酷,被战争吞噬的可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啊! 一寸山河一寸血!可是,有几个后人知道这些在淞沪在南京在各个战场上为了捍卫国土而牺牲的无名战士呢?真正挽救这个民族的正是他们啊,是他们用自己的血肉抵挡了日寇的步伐,让这泱泱大国苟延残喘……可是,他们之中的大部份人却连名字都没留下! 没有人再说话,都默默地捧着馒头,啃了起来。 “你们有伤员吗?”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放着消毒水和一些药物、纱布…… “有,有,”廖黑牛瞪大了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小护士,脏兮兮的黑脸上挤出一堆笑容来,“小妹子,快进来,快进来,这里每个人都带伤呢。” “对对,”众人纷纷附和,一双双大眼睛都盯在了那护士身上,拔不出来。 李四维打量着那小护士,身材娇小,一身白大褂,一张吹弹可破的俏丽脸蛋儿,留着齐耳的干练短发,十七八岁的模样,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只是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带着血丝……想来是累的。 那小护士或许是见惯了士兵们饿狼一般的眼神,也不恼怒,也不害怕,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口里说道:“不要急,一个个来。” 她说着便从门口的士兵开始包扎起来,她的神情很认真,动作很轻柔…… 一屋子人却都在牢牢地盯着小护士的身姿,有的望着她的脸庞,有的望着她的后背,目光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他们只是一堆饥渴的男人,很多人甚至连女人的滋味都没尝过。 营房里的气氛不再尴尬,却有一丝暧昧的气息在流淌……女护士的动作很熟练,很快就到了李四维的面前,李四维躺在最里面,是最后一个。 小护士走到他面前,放下了托盘,问道:“你伤到哪里了?” 李四维脸色一红,“大腿……”他轻轻地拉开了被子。 小护士并不避嫌,低下头,轻轻地解开了黄猫儿为李四维包扎的那快破布,一看之下,她的俏脸也爬上了两朵红晕……李四维的裤裆被划开了,伤口沿着大腿内侧蜿蜒到大腿根部,要是再往前去一点点,只怕这家伙就太监了……想到这里,那小护士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李四维一脸茫然,“咋……咋了?” “没什么,没什么,”小护士急忙去假期棉花去蘸酒精,只是那白嫩的小手却在微微颤抖,一张俏脸也憋得通红。 小护士包扎完,匆匆地出了营房,黑牛等人都望向了李四维。 廖黑牛暧昧地笑了笑,“大炮,什么感觉?” “真他妈疼,”李四维倒吸着凉气。 “还有呢?还有呢?”刀疤脸也是一脸的笑意。 “还有?”李四维有些茫然,想了一下,“有点凉……” “凉?”众人一愣。 “龟儿的,风吹蛋蛋凉啊,”李四维笑骂一声,“老子才发现自己穿的是条开裆裤啊,哪个帮老子找条好裤子……” “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 廖黑牛在不知是谁的包袱里找出一条裤子扔给了他,笑骂道:“你小子就没有其他感觉?还是不是男人了!” “怎么没有,”黄猫儿怪笑着朝众人努了努嘴,“李小炮都站起来了……” 众人纷纷望向了李四维裆部,急得他急忙盖上了被子,满脸通红,或许是杀戮激发了男人的血性吧,刚刚小护士的确让他有了反应。 “啧啧,你娃还怕羞,怕个锤子啊,”黑牛笑骂道,“男人见到女人都没反应,那还是个男人吗?” “就是嘛,”刀疤脸点头附和,“小鬼子为啥打我们来了,不就是想抢我们的土地房子,想抢我们的钱和女人嘛……” 众人纷纷点头,李四维无奈苦笑,躲在被子里,迅速换上了裤子。 众笑闹一阵,反倒来了精神,廖黑牛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神秘地一笑,“小子们,哪个结过婚了?” 众人纷纷默然,摇头。 黑牛一愣,怪笑道:“窑子你们总逛过吧?女人,真是个好东西啊,想老子当年还在江城嗨袍哥的时候,那日子……”只见廖黑牛说得唾沫横飞,陶醉不已,刀疤脸只在一旁笑而不语,其他人却听得津津有味。 李四维暗自苦笑,这些家伙怎么一谈女人就都这么兴奋?看这架势,只怕要聊一夜女人了……但转念一想,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了,你还能要求他们聊些什么?未来么?理想么? 夜已深,远远地有炮火声传来,前沿阵地上不时还有战斗。营房里,廖黑牛绘声绘色地讲着自己和那烟花女子的荤段子,李四维也在认真地听着,他再世为人,前一世他谈过恋爱,那是一个如水般的江南女子,可也是发乎情止乎礼的爱恋,最终也没有捅破那层膜……今生呢?他对李二狗的人生没有丝毫的记忆! 李四维前世生活在一个岛国片流行的年代,作为一个大龄剩男,望梅止渴的事情他也经常干,但此时听得黑牛将他的风流史娓娓道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一时听得入了迷。 陆陆续续的响起了鼾声,几个伤员也进入了梦乡,李四维也困了,他想,这些满足了好奇心的兄弟们一定能睡个安稳觉了吧,正如自己一般。 李四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校园里大学校园,整齐的楼房,干净的马路,荷花绽放的池塘,池塘边静谧的小树林……自己正拉着秦梦瑶的小手在散步。 李四维隐约地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但他不愿意醒来,就算这只是一个梦,那也是一场美梦。 梦里,秦梦瑶脱了凉鞋,纤纤玉足轻轻地踩在柔软的草地上,侧着绝美的脸庞望着他,脸上涌起一丝羞涩的红晕,“维,周末我们去爬玉峰山吧?” “嗯……会不会太远了?”他皱了皱眉,这场景,这对白……似曾相识,但话语却脱口而出,“我答应老三周末陪他去参加建模大赛……” “哼,”秦梦瑶白了他一眼,“算了,当我没有说过……” “不要生气吗?”他轻轻地搂住了秦梦瑶柔软温润的身子,“我答应你,下一个周末一定陪你去玉峰山,到时候,我们就在山下找个旅馆住一夜,听说那里的民宿很有情调呢……” “坏蛋,”秦梦瑶轻轻地捶着他的胸膛,一脸的娇羞,让他心热脸红,定定地望着她绝美的脸庞,嘴唇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秦梦瑶轻轻地闭上了一双美目,长长的睫毛在轻轻地颤抖,较弱的身子在他怀中散发着热量,让李四维的呼吸也变得炽热起来。他的嘴唇越来越近,直奔那一点樱桃小嘴,直奔那散发着健康光泽的丰润红唇……他已经闻到了她的鼻息,温热而甜蜜,带着淡淡的芬芳。 突然,秦梦瑶睁开了眼睛,一把推开了他,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冲着他大叫着,“李四维,你个笨蛋,你早干什么去了,你早干什么去了啊……我都要结婚了啊,我要结婚了……” 他一惊,仔细看去,却见秦梦瑶已经穿上了洁白的婚纱,美得那么圣洁,美得那么高不可攀……可是,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凄婉?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为什么满含泪水? “梦瑶,对不起,”他大声地叫了起来,泪水滚滚而下,“梦瑶,对不起啊……梦瑶。” “啪,”李四维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一下子睁开了眼,就见到廖黑牛蒲扇大的巴掌又乎了过来,“啪”,又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李四维被打蒙了,瞪着一双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廖黑牛,“你……你……” “龟儿子的,老子还以为你魔怔了,又哭又闹的怎么都喊不醒,”廖黑牛松了口气,冲李四维笑骂道,“还是老子的巴掌管用……” 李四维欲哭无泪,哭丧着脸,“黑牛,老子不过是做了个梦……” “做梦?”廖黑牛嘿嘿一笑,“是不是梦到婆娘了,叫什么来着?嗯……” “梦瑶……”旁边一个战士接口道。 李四维这才发现,营房里的人全醒了,都在笑嘻嘻地望着自己……他脸色一红,这脸丢大了。 “嘿嘿,”廖黑牛拍了拍他肩膀,“害啥子羞嘛,想女人很正常嘛,老子刚刚做梦还梦到小翠花呢……你那个梦瑶是哪里的?老子怎么没听说过?” 李四维敷衍道:“就是做了个梦,在梦里见到的,我也不认识……” 黑牛点了点头,“那也是缘分嘛,世间女子千千万,你做梦偏偏梦到她,说不定她是你前世的情人呢!” 李四维一怔,梦瑶……她……算是自己前世的情人吧。 第七章中国不会亡 二十六师休整了两天,便接到了上峰的命令。 这天中午,李四维正在院子里散步,便见到廖黑牛匆匆地跑了进来,“刀疤脸,李大炮,有消息了。” 廖黑牛作为一五四团三营唯一一个没有挂彩的人,这几天便充当了三营的勤杂兵。 李四维精神一振,他腿上的伤本就不重,上了药睡了两天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他更担心的是二十六师的走向,现在,终于有消息了。 “咋说的?”李四维紧张地望着廖黑牛,前世的他并没有听说过二十六师这样一支军队,但他知道南京城的惨烈啊,他只希望二十六师不要去南京!因为对于那场惨剧自己根本无力改变什么! “就地整编,开赴南京!”廖黑牛大咧咧地一摆手,“听说,新军装和军饷都到了,这次我们师表现得好,上面特殊关照呢。” 李四维却如遭雷击,南京! “李大炮,你咋了?”刀疤脸见李四维脸色不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龟儿该不会是当不成连长,怄气了吧?” 李四维扭过头,茫然地望着他。 刀疤脸呵呵一笑,“就地整编意思是莫得新兵补充给我们了,现在的人员充其量也就能编成一个团……老子的营长肯定是当不成了,你的排长也莫戏了……” 李四维恍然,当不当这个连长他倒无所谓,他担心的是南京行!来自后世的他自然清楚南京的惨剧,可是现在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败军之将,根本无力扭转大局,也阻止不了那场悲剧,一头扎进去,不过是多了几分凶险罢了。 廖黑牛见李四维的脸色依旧不善,使劲一拍他的肩膀,笑骂道:“李大炮,你龟儿打了一仗咋变成官迷了,要知道这一仗我们师四个团长两死一重伤,十四个营长死伤了十三个……当个官官不会比当个兵兵保险……” 李四维勉强地一笑,“老子知道,老子只是有点担心……” 廖黑牛嘿嘿一笑,“你龟儿担心个球,就凭你炸的那三个铁王八,就算当不成连长,捞个排长还是莫得问题。” 果然,二十六师缩编成了一个团,外加一个营,李四维成了九连一排的排长,领了新军装、新武器,还有五块大洋,虽然新军装和新武器只不过是其他部队淘汰下来的,但那五块大洋却是银光铮铮的。 整编完成,部队又休息了一夜,第二晨曦微露,就已经在校场上整装待发了。 刘师长在高台上训着话,“二十六师的兄弟们,今天我们就要离开上海了,但是,我们不会离开战场,我们回去新的地方和小鬼子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血战到底,”在场的将士高叫了起来。 刘师长双手一压,“二十六师的兄弟们,你们永远都要记住,二十六师是打不垮的,二十六师的兄弟们会死,会伤,但绝不会怕!” “不怕!不怕!”在场的将士群情激奋。 “出发……”刘师长命令一下,队伍便要开动起来。 “青天白日旗!”突然,一个声音在校场上响了起来,“快看呐,我们的旗帜飘扬起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市区东南方向硝烟弥漫,一栋高大的建筑顶端,一面硕大的青天白日旗正迎风招展着,朝阳初升,将那面旗帜照耀的更加光彩夺目! 李四维知道,那高大的建筑就是四行仓库,枪炮声远远地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校场上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静静地仰望着那面高高飘扬的青天白日旗。 越来越多的人听到了动静,聚集到了校场上,院子里,仰望着那面旗帜,神情激动! “敬礼!”一个声音高叫了起来,慷慨激昂。 “敬礼!”两个,三个……十个,百个……无数个声音在军营里响了起来,所有人都庄严肃立,举手敬礼! 这时,军营里的喇叭响了起来,悲壮苍凉的歌声飘了出来,响彻军营: 中国不会亡 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 中国一定强 中国一定强 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守东战场 四面都是炮火 四面都是豺狼 宁愿死 不退让 宁愿死 不投降 我们的国旗在炮火中飘荡 飘荡 慢慢地,有人跟着和了起来,有人唱了起来……有的人带着川音,有的人带着东北音,有的人带着广东音,有的人带着西北音……有的人唱着唱着就哽咽了,有的人唱着唱着就泪流满面了,有的人唱着唱着就泣不成声了……但那来自天南海北的声音却汇聚成了振聋发聩的呐喊——中国不会亡! 同样的场景在其他的军营里上演着,在学校里、在广场上、在战火纷飞的战壕里……一个个满含热泪的中华儿女遥望着那高高飘扬的青天白日旗,唱着喝着、喊着吼着,“中国不会亡”……那声音汇聚成了中华民族的呐喊,响彻了上海的每一个角落,那呐喊声刺破了云霄,响彻了寰宇! 李四维早已泪流满面,忘掉了前世的历史知识,忘掉了从何而来,忘掉了身在何处,眼中只有那高高飘扬在上海上空的青天白日旗,耳中只有来自五湖四海的袍泽兄弟的呐喊,心中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中国不会亡! 淞沪一战,国军调集了70个师,70余万人参与了这场大会战,这是抵御日寇的第一次大会战,中央军基本力量、空军、海军、以及川军、桂军、粤军、湘军、鄂军、东北军、西北军纷纷投入了这场轰轰烈烈的上海保卫战。 正是国军的浴血奋战,让日军伤亡9万多人,粉碎了日军3个月灭亡中国的狂妄计划,迫使日军屡次增兵达28万余人……而三个月中,国军的伤亡更达到了惊人的25万余人。 那一天,二十六师的驻地,有人眼含热泪,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泣不成声!他们的袍泽他们的兄弟他们自己,都为这片土地流过血……可是,他们却不得不退却,尽管那退却是为了蓄积力量,尽快那退却是为了争取最后的胜利,但是,他们毕竟退却了! 李四维却坚信,无论这一战的结局如何,那一个个英勇的国军将士曾用他们的生命守卫过这片土地,他们是真正的民族英雄——李四维很庆幸自己能和他们并肩作战,很自豪自己曾为这片土地负过伤流过血! 军中的男儿也会哭,但哭过之后,他们依然是铁铮铮的男儿!二十六师的将士陆陆续续地撤出了上海西郊,向南京退去,很多人仍然在频频回头,依依东望,望那在上海上空高高飘扬的青天白日旗和那弥漫的硝烟! 自11月9日起,日军击退国军零散抵抗,连占虹桥机场、龙华、凤泾、青浦。 11月11日,日军进至苏州河南岸,南市及浦东担任掩护任务的国军部队奉令撤出阵地。当日,上海市长俞鸿钧发表告市民书,沉痛宣告:远东第一大都市——上海沦陷! 11月13日,国府发表自上海撤退之声明:“各地战士,闻义赴难,朝命夕至,其在前线以血肉之躯,筑成壕堑,有死无退,阵地化为灰烬,军心仍坚如铁石,陷阵之勇,死事之烈,实足以昭示民族独立之精神,奠定中华复兴之基础。” 上海陷落之后,日军规定上海的报纸需要先由日军审核,然后才能出版。在上海的《大公报》毅然做出停刊的决定,主笔王芸生在最后一期写道:“我们是报人,生平深怀文章报国之志。在平时,我们对国家无所赞襄,对同胞少所贡献,深感惭愧。到今天,我们所能自勉兼为同胞勉者,唯有这三个字——不投降!” 当然,这都是后话。 此时,长江之上大小船只挤得满满当当,船上满载着机械设备和机关学校的人员,船只沿江而上,它们的目的地是重庆,是大西南…… 长江两岸蜂拥汇聚的难民和撤退的军队交织在一起,绵延无尽,声势浩大! 李四维他们撤离上海的时候,青天白日旗依旧在四行仓库的楼顶迎风飘扬,激励着千千万万为守土浴血奋战的军民。 二十六师缩编之后,只余一团外加一个营,但将士们都是经历过战火洗礼的精锐,一路上军容严整,进退有度。 李四维成了正式的排长,军装虽然是旧的,但领章上已经挂上了少尉军衔;武器虽然是旧的,但长枪已经换成了盒子炮……李四维带着三十多人的队伍,走在大道上,不知不觉间便有些意气风发的味道了!前世,他只是个蜗居小镇的宅男,何曾想过一下子就成了堂堂的国军少尉了! 廖黑牛依旧只是一个小兵,李四维不知道他究竟得罪了那尊大神,但貌似廖黑牛一点怨气也没有,一路上紧跟在李四维身边,步履轻快,还不忘回头调侃黄猫儿,“猫儿,你娃咋的了?是不是还怪老子昨晚去逛窑子没带你?你娃娃要知道,你伤的可是腿啊,老子带你去了,你也干不成事!” 黄猫儿当了一班的班长,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跟在李四维和廖黑牛身后,神情有些低落,被廖黑牛一调侃,只得苦笑:“廖大哥,老子在老家可是定了亲的,正经人家的女儿,出落得花儿一样的人物……老子哪会去逛窑子嘛!” “哦,”廖黑牛来了精神,“你娃娃有她的相片吗?” “莫得,”黄猫儿摇了摇头,甜蜜地一笑,轻轻地指了指脑袋,“老子把她装在这里的。” “原来你龟儿是想婆娘了哦,”廖黑牛哈哈一笑,大家跟着哄笑起来,黄猫儿这才明白上当了,瞬间便涨红了脸。 二班的班长是唐和尚,一个白白胖胖的高大青年,刮着一个光头,听说当兵之前是某座大山里的和尚,不过在李四维看来,这娃肯定不是个正经和尚,只见他一拍黄猫儿的肩膀,怪笑道:“你娃娃倒是个痴情种,你知不知道‘情深不寿’这个道理?” 黄猫儿一愣,笑骂道:“你龟儿不是和尚吗?不老老实实地念经,却读这些歪书……” 唐和尚嘿嘿一笑,“这就算歪书了?那是你娃娃没读过《金瓶梅》,没读过《剪灯夜话》和《隔帘花影》……大炮排长,老子说得对不对?” 李四维一愣,随口应道:“对对对……” 话一出口,却见唐和尚一脸惊讶地叫了起来,“啊,知音啦,原来排长也读过这几本书啊!” 李四维俊脸一红,连忙摆手,“听说过,听说过而已……” 唐和尚却是不想放过他,笑道:“排长,你就不要谦虚了嘛,读过就读过,没啥好害羞的!” 李四维更加窘迫,周围的将士哄笑了起来,却听陈大山说道:“都别闹了,路上的难民越来越多了……小鬼子肯定不会安份的。”陈大山是三班的班长,身材矮小精瘦,他给李四维的第一印象就是沉稳,话不多,但都能说道点子上。 李四维一惊,这才注意到大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不少逃难的平民,他回头对将士们吼道:“都别闹了,打起精神来,别让老乡们看了笑话。” 唐和尚等人这才止住了笑,抖擞起精神来。 二十六师沿京沪铁路一路西行,半天时间已经到了苏州境内。沿途不断有逃难的平民拖家带口地涌上了大道,望着越来越多的难民,李四维的心里并不好受,国家贫弱,日寇猖獗,百姓为了活命只得背井离乡……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众将士看到这样的场景也都默然了,良久,黄猫儿神情低落地问道:“排长,我们啥时候才能打回来?” 李四维一愣,沉吟道,“那一天可能还要很久才能到来,也许,到了那一天,我们之中很多人都已经战死沙场了,但是,那一天一定会来到的!” “对!”廖黑牛抬起头,目光炯炯,“中国不会亡!” 中国不会亡,这首歌就如一盏明灯,点亮了众人的双眼!他们依依东望,目光炯炯! 第八章兵不厌诈 中午时分,二十六师的队伍在大道边停下休整。 不少难民匆匆而来,从队伍旁边经过,又匆匆地往西边去了。 突然李四维眉头一皱,他看到了三个人,不同于一般的难民,三人都挎着枪,每人身上都有五六支! 他们并不像一般的难民那样匆匆而过,却停下来和官兵们套起了近乎。 李四维对廖黑牛他们招呼一声,走了过去。 李四维靠得近了,正听见其中一个面貌憨厚的中年人正对一群官兵说道:“军爷们呐,这仗都打成这样了,你们还不为自己考虑一下。” 几个士兵面色阴沉,他们自问在淞沪战场是豁出命在打了,至于为什么败了,为什么撤了……跟这些平头百姓又哪里讲得清楚呢。 正在这时,李四维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冲那中年人问道:“老乡,你觉得我们该咋个为自己考虑呢?” 那中年人一愣,连忙陪笑道:“军爷,这仗眼看也是打不赢了……这样吧,军爷们的枪换给我们吧,十个大洋一支,军爷们拿了大洋可以回家,我们拿了枪也可以打小鬼子……” “是这样子的啊,”李四维笑容不减,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嗯,你这脑瓜子倒好使……” “哪里,哪里……”那中年人谦逊地陪笑着。 李四维突然脸色一板,沉声喝道:“给我抓起来。” “是,”廖黑牛等人答应一声,便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把那三个满脸惊愕的买枪人按翻在地,将他们身上的长短枪全缴了。 “军爷,冤枉啊,冤枉啊。”那中年人回过神来,大声地叫起冤来。 “冤?”李四维冲他冷笑一声,“你知道买卖枪支是什么罪吗?” 三人一听,急了,扯起嗓子就嚎了起来,“冤枉啊,冤枉啊,军爷们都撤了,我们就是想买些枪自保啊……” 这一折腾倒也闹出了不小动静,过往的难民也在好奇地观望着。 这时,刀疤脸带着那个胖团长面色阴沉地走了过来,他是新官上任,想不到李四维这么快就给他捅了篓子。 刀疤脸大步走到李四维面前,瞪着一双牛眼,脸颊上的刀疤都涨红了,“李大炮,咋回事?” 李四维一个立正,“报告连长,这里有人向兄弟们买枪,被我抓了。” 刀疤脸劈头便骂了起来,“龟儿子,你给老子瞎搞啥……我们是国军不是土匪,咋能乱抓人呢?” 李四维有点虚,小声辩解,“连长,你听我说嘛。” “说啥?你龟儿还能说出花儿来?”刀疤脸大手一挥,“快给老子把人放了……” 这时,胖团长冲刀疤脸摆了摆手,“陶连长,你先让这位兄弟把话说完嘛。”说着,他冲李四维笑了笑,“小兄弟,你说说,你为啥要抓他们?” 李四维急忙敬了个礼,“报告团长,我怀疑他们是汉奸。” 众人都听得一惊,被抓的几人也吓呆了……这年头,汉奸可不是小罪名! 李四维继续说道:“他们如果是百姓的话,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买枪?他们如果是百姓的话,为啥要买枪?” “我……我们是为了自保。”最先被抓的那名中年人急忙挣扎着抬起了头,大声地辩解起来。 “不,”李四维摇了摇头,大声地说道:“你们买枪,一来可以瓦解我军的斗志,会让一些新兵成为逃兵;二来,削弱了我军的战斗力,战士们没有武器了,拿什么抵抗尾随而至的小鬼子?” 那人一怔,急忙大叫起来,“长官,我们冤枉啊……我们就是小老百姓,买枪就是为了自保啊……” 李四维一挥手,打断了他们,“对,你们可能只是为了自保,但是你们这么做就是在帮小鬼子忙……你们这就是汉奸行为!” 三个买枪人无言以对,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沁了出来,沿着脸颊往地上掉。 众将士也听得连连点头,如果这三个人碰到的是新兵,被他们这么一忽悠,肯定就把武器换了大洋,然后准备开溜,等到小鬼子追上来,他们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这要真是小鬼子的阴谋,那就太歹毒了。 胖团长名叫樊天福,他是什么人呐?不说他在江城当袍哥瓢把子的那些事,就说这次淞沪抗战吧,二十六师四个团长两死一伤,他屁事没有,一样是亲自上前沿阵地,一样是寸土未丢! 川人有句话“面带猪相,心头嘹亮”,说的就是他这种人,别看他一副脑满肠肥的模样,那大脑袋里还真装了几两脑花儿。他把李四维的话略一思索,倒还真有几分道理,这些不明不白的人跑来向这些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军人买枪,这很有可能就是小鬼子的阴谋。 只见他把那大脑袋一点,沉声道:“抓得对嘛!他们这样做对我们的队伍危害很大,这样的行为绝对不能不管。” 胖团长刚说完,他身后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军官凑到了他耳边,小声劝道:“团座……这事不好办啊。即使这位小兄弟怀疑的有理由,那也不能抓啊。” “为啥?”胖团长瞪了他一眼。 “您想啊,抓起来容易,抓了之后怎么处理?”那军官继续劝道,“杀吧?万一杀错了呢;带着吧?那就是累赘啊。” 胖团长听完微微一笑,“算了,先抓起来……老子去向师座汇报!玉堂啊,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你带上警卫连,去队伍里巡视一圈,看到有买枪的统统抓了。” “是,”那军官应了一声,带人走了。 胖团长又对李四维笑了笑,“嗯,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团长,我叫李四维。”李四维精神一振,在他看来这的确不是一件小事,上面的人能重视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胖团长哈哈一笑,“你龟儿明明就叫李大炮嘛,在江城,老子就认得你了。” “啊,”李四维一愣。 “不过,李四维这个名字比李大炮好,”胖团长点点头,“李四维,这事儿你干得对,把这几个龟儿带上,一路上给我看好了……既然他们几个龟儿喜欢枪,那老子就给他们机会……让他们上战场去扛枪,扛着枪给老子打小鬼子去。” 那三个买枪人哭丧般地哀嚎了起来,拼命地喊着冤,一众官兵却没有理会他们,万一他们真是汉奸呢? “住嘴,”李四维怒目而视,呵斥道:“团长给你们机会上战场打小鬼子,你们还不乐意了?那你们买枪干什么?准备打自己的同胞吗?” 三人一怔,不敢再吱声了…… 李四维继续说道:“给老子听好了,不要想着逃跑,逃跑者以逃兵罪论处,格杀勿论!” 三人一听更是面如土色,身子筛糠似地抖了起来……李四维望了他们一眼,心下有些纳闷,难道他们真是老实人……但是,不管有心还是无意,他们都是在帮小日本坑害自己的同胞,让他们上战场不过分! 他有些自嘲地想,老子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宅男却跑到这个纷乱的时代拉壮丁来了,还真他娘的是……造化弄人啊! 正在这时,前面传来了三声枪响。 众人都是一惊,李四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三个买枪人,却见其中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一下挣脱了一个战士的控制,夺过一把枪,就要逃…… “抓住他,”李四维大喝一声,就要冲过去,却见廖黑牛怒喝一声,一把揪住那人后领,用力一拉往地上按去,那人身子一顿,腾空而起,仰面便往地上摔去,“砰”地一声摔得尘土飞扬,那人一声闷哼便没了声息。 “饶命啊,长官饶命啊,”剩下的两人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拼命地磕头来。 李四维嘿嘿一笑,“起来吧,我们是国军,又不是土匪……快起来。”他说着轻轻地将两人扶了起来,这才小咪咪地望着那中年人,“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那面相忠厚的中年人偷偷地瞥了一眼另外一个身材高大的同伴,吞了口唾沫,连连摇头。 李四维自然看在眼里,缓缓地点了点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说着,他又踱着步子走到那身材高大的青年面前,笑眯眯地望着他,“那……你有什么想对我说吗?” “没有……”那青年轻轻地摇头,语气有些生硬。 李四维笑意不减,缓缓地点了点头,就在那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的时候,李四维突然脸色一沉,“啪”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在了他脸上,大骂道:“八嘎!” 那青年被扇得一懵,一听这话,右脚一顿,脑袋一低,下意识地回了句:“嗨!” 周围的人一下反应过来,吼了起来:“小鬼子!” 几个官兵扑上去就把那还一脸懵逼的高大青年按倒在地,拳脚招呼起来。 剩下的中年人一见这场面,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大叫着:“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李四维微微一笑,大喝道:“住手,别把人打死了。” 一众军人愤愤地收了手,那高大的青年已经被打得瘫在地上,奄奄一息了。 李四维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那个还在磕头求饶的中年人吼道:“住嘴!” 那中年人急忙闭了口,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李四维嘿嘿一笑,“你现在有话说了?” “有,有……”那中年人连连点头。 李四维笑了,“名字?” “小人叫江大年,”那中年人说完急忙补了句,“小人真是中国人,家住下河村,离这里不远。” 李四维点点头,“那你为什么要帮小鬼子办事?” 江大年一怔,支支吾吾地说道:“小人本来在日本人的商行当伙计……这不开仗了嘛……” 李四维面色一沉,“说重要的!” “好好,说重要的,”江大年连连点头,突然抬起头问道:“军爷,啥是重要的?” 李四维苦笑一声,廖黑牛上去就是一脚,把江大年踹翻在地,“说,为啥帮小鬼子办事?” 江大年慌忙爬了起来,竹筒倒豆子般就说了起来,“日本人给钱!小人本来辞了差事回了下河村,可是前天晚上藤原……就是被你们打得快死的那个小鬼子他哥,带着一大箱子大洋来了我们村,让我找人帮他买枪……” “龟儿子的,”江大年还没说完,李四维怒骂一声,“都带上,跟老子去找团长。” 就在这时,刀疤脸带着胖团长身边的那个军官已经过来了,远远地就冲李四维喊了起来,“李大炮,快,把那三个龟儿交给老子,他们有问题。” 李四维一个敬礼,“报告连长,他们已经招了,都是小鬼子的人。” 刀疤脸和那军官一愣,却见江大年“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冤枉啊,冤枉啊,小人不是小鬼子,我只是帮小鬼子买枪的……” 刀疤脸愣住了,他身后那军官和几个随从也愣住了,尼玛哦,你都帮小鬼子办事了,这还冤枉你了。 那军官恍然大悟,骂道:“难怪刚刚那个龟儿子负隅顽抗……快,把人带去团部……” “是,”他身后几个战士答应一声,拖着三个人就走。 那军官望了李四维一眼,“嗯,你干得不错,这次算是立功了……我会跟团长讲的。” 李四维冲他点头笑笑,心中却有些鄙夷,这事儿团长都知道了,用得着你给他讲吗? 刀疤脸他们一走,廖黑牛就问了起来,“大炮,你娃娃咋知道他们是小鬼子?” 李四维呵呵一笑,“老子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们干这事干得没道理,所以就诈他龟儿一下……” “诈得好……八嘎,这句老子也记下了。”唐和尚嘿嘿笑着,惹得众人轰然大笑。 胖团长很快便把事情报告了师部,刘师长听完,大惊,“小鬼子这招还真毒啊……这个事情我马上通知友军部队……恐怕很多部队都会忽略这个现象啊……嗯,那个排长娃娃要得,心细,警惕性高!” 第九章阻击别动队 上海到南京五百余里的大地上是绵延无尽的人潮,他们神色惶然,背负着行李,扶老携幼,在漫长的逃难路上艰难地跋涉着! 天空上,鬼子的飞机从航母上起飞,日夜不停地追击着从上海撤退的队伍,不分军民! 大道上,鬼子的汽车、坦克、摩托化步兵死死地咬住了断后部队,枪炮声就如断魂钟,无数英勇的国军将士永远倒在了苏南大地上,鲜血浸红了这方泥土。 二十六师日夜兼程,过了无锡,进入了常州,但身后的枪炮声已经清晰可闻了。 李四维的脚步沉重起来,战士们的步伐也慢了下来,他们频频回望,回望着那枪炮声传来响起的地方。 黑牛有些焦躁,“李大炮,小鬼子都追上来了……”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老子又没聋。” “那你龟儿咋不吭声,”廖黑牛愤愤地道,“胖哥不下令,你龟儿就不知道去请战吗?” 李四维苦笑,“老子一个小小的排长,要请战也轮不到老子啊……” 陈大山点点头,“廖黑牛,你莫着急嘛,团长又不傻,该动手的时候,他自己晓得。” 唐和尚摩拳擦掌,“龟儿子的,老子正手痒,小鬼子倒知趣!”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知趣个锤子,小鬼子来得这么快,上海肯定丢了。” 众人默然,纷纷回望,此时虽然刚过午后,但是上海方向天色灰暗,风雨欲来。 刀疤脸匆匆而来,对李四维说道:“团座命令,九连断后,掩护大部队和老百姓撤退。” 李四维一怔,苦笑道:“连长,九连就这百十号人,也没有重武器,这里又无险可守……怕是不顶事吧?” 刀疤脸瞪着一双通红的铜铃大眼,望着李四维就骂了起来,“怕?怕个锤子?李大炮,你知道你是啥人不?” 李四维赧然,苦笑道:“连长,你别急嘛……” 刀疤脸却不待他说完便接着骂道:“李大炮,你是国军,国军是啥?国军就该为国而生,为国而死……你龟儿要当怂包可以,脱下军装,跟着老百姓跑吧,老子不为难你……” 李四维差点无地自容,一股怒气从心底冒气,直冲脑门,“刀疤脸,你龟儿子吃火药了吗?就你不怕死,就你是国军?老子又没有说不干,老子就是想你去找上面要几件重武器,然后选个好一点的地方……不然,靠我们这百十号兄弟,凭啥挡得住鬼子?” 刀疤脸一怔,脸色微红,冲李四维一点头,“好,老子这就去要重武器,别的不敢说,一个排一挺机枪。”他说完,带着几个战士转身就走。 众将士精神一振,别的重武器他们也不敢奢求,虽说前几天整编的时候补充了一些武器,但毕竟只是一个杂牌师,而且只剩一个团外加一个营的编制……但是,如果能搞来三挺机枪那也不错啊。 陈大山却有些担心地问道:“排长,你说他搞得来不?” 李四维微微一笑,“要想马儿跑,总得给马儿吃草吧?三挺机枪应该还是要得来的。” 二排长石猴子嘿嘿一笑,“李大炮,你龟儿脾气冲啊,敢顶连长。” 李四维苦笑,“老子还不是为了大家,兄弟们是不怕死,可也不能白白送死吧?”这时,他心中还有点虚呢?毕竟,刀疤脸是自己的上司,要是在有的队伍,只怕自己当场就会被撤了吧。 “这倒是,”石猴子和三排长王大锤都点了点头。 刀疤脸很快就回来了,他身后的战士,抬着三挺机枪和三箱子弹药满面春风地回来了,“李大炮、石猴子、王大锤,机枪老子给你们搞回来了,马克沁,胖哥把大半个家底都交给老子们了……这回该莫得问题了吧?” “莫得了,莫得了,”三人连连点头。 刀疤脸满意地一笑,说道:“李大炮,你说我们早上路过的那个山头怎么样?” 李四维一愣,皱了皱眉,“那地方倒是不错,不过太远了,就算我们赶在鬼子前面到了那里,也不会有时间修建工事的……” “这倒也是,”刀疤脸也皱起了眉头,举目四望,周围都是平地,他只得无奈地骂道:“见了鬼的平原……” 李四维望着前方,皱眉道:“前面不远处好像有座山……” 众人望去,两三里外,一道山岭横亘在大道旁。 “可是,老百姓……”刀疤脸望着路上络绎不绝的逃难队伍犹豫不决。 李四维苦笑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尽快赶过去修筑工事……只有我们守住了,老百姓才有一线生机……” 众人纷纷望向了刀疤脸,后面的枪声越来越近了……刀疤脸一咬牙,“好,九连的兄弟跟我走!” 李四维犹豫了一下,“连长,我带人断后,你们尽快赶到那山岭设防……有机会打个伏击就最好了。” “好,”刀疤脸一点头,带着大队人马匆匆地走了。 路上的百姓慌乱地奔跑起来,李四维拔出腰间的盒子炮,朝天就是一枪,大吼道:“老乡们,把多余的东西都扔了,鬼子马上就追上来了,逃命要紧,东西没了,咱还可以再挣回来,要是连命都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路人闻言一阵犹豫,但还是将担子箩筐一扔,逃命去了……这位军爷说得对,东西没了可以挣回来,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枪声越来越近,李四维招呼一声,众人就下了大道。时值深秋,田野荒芜,众人只能趴在距离大道十多米的田埂后,稍加隐蔽。 李四维紧紧地注视着大道,远远地几个国军跑了过来,当先两人护着一个中年军官狂奔而来,后面十来个国军将士边打边退……不时有人中枪倒下,在他们身后是三五十个身着便装的追兵! 廖黑牛也看到了,举起了枪,众人纷纷举枪。 李四维压低声音说道:“等我命令!” 跑在前面的两个国军将士十分警觉,远远地便朝李四维他们的藏身之处望了过来。 李四维急忙冲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往前跑。 那两人稍一犹豫,便继续拉着那军官往前跑了起来,他们此时已经是穷途末路了,至少李四维他们身上的国军服饰是很明显的。 三人匆忙地跑过了李四维他们的藏身之处,继续往前狂奔,他们后面的国军只剩下了五六人,仍在边打边退,想为前面的三人争取时间。 廖黑牛见李四维迟迟不肯下令,焦躁地说道:“李大炮,你龟儿还要等啥子?都要死完球了……” 李四维牙关紧咬,死死地盯着战场,鬼子少说也有三五十人,自己就这一个排,满打满算三十七个人,如果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人,怕是把自己也要现在这里,毕竟鬼子的装备比川军强很多。 “李大炮,”廖黑牛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声,就要开打。 李四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听老子命令,打小鬼子个伏击,给老子都瞄准了招呼,一击致命!” 廖黑牛闻言停下了动作,一双牛眼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小鬼子。 大道上,最终幸存的五个国军将士匆匆地从李四维他们的藏身之处跑了过去,他们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追兵身上,竟然没有发现这支伏兵,就如同鬼子的注意力也全部放在了前面的逃兵身上一样。 这支平民装扮的队伍便是鬼子的别动队了,鬼子的主力死死地咬住了国军的断后部队,又派出了很多支小分队,化装成平民,对国军的部队进行渗透,直取国军各部队的指挥部,破坏国军的指挥系统。 正被追着逃得就是国军的一个高级将领,鬼子自然很明白这一点,一路紧逼,追出了十多里地,后面已经聚集起三四支别动队,形成了四五十人的战力,眼看就要追上了,他们哪能不兴奋? “打,”就在鬼子距离李四维他们藏身之处十多米的距离,李四维一声令下,三十多支枪一齐轰鸣,有汉阳造,有CD造,有中正式,也有三八大盖,纷杂的枪声响起,不仅小鬼子懵了,就是刚刚逃出生天的五个国军将士也懵了,急忙回望,却见小鬼子如割稻子般纷纷栽倒在地。 援军!五人精神一振,连忙杀了个回马枪。 “冲啊,”李四维大叫一声,当先冲向了大道,此时,鬼子全都中枪倒地了,众人一拥而上,补刀的补刀,补枪的补枪,实在太慢的就捡起了鬼子的武器。 “多谢相救,”五个逃出生天的国军将士迎了过来,一个挂着少尉衔的年轻军官对李四维敬了个礼。 李四维连忙回礼,笑道:“都是国军兄弟,分属应当……不知后面的情形如何了?” 那军官一愣,苦笑道:“实不相瞒,后面的情形我们也不清楚,中午的时候,大部队遭到了鬼子的飞机轰炸,被打散了,我们的指挥部也被这股小鬼子袭击了,我们是被一路追杀到这里的……”说罢,他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是我们太大意了,前些天二十六师就通报过鬼子的阴谋……唉!” 李四维暗暗心惊,想不到小鬼子在这个时代就玩起了“斩首行动”了,看来世人都小看鬼子了,于是,他安慰道:“现在没事了,前面的就是你们的指挥官吧?你们快一点还能赶上二十六师的大部队……” 那军官一愣,“你们是二十六师的?” “嗯,”李四维一点头,“二十六师一五四团三营九连,负责断后!” 那军官一抱拳,“在下国民革命军第一师刘鹏举,就此别过,救命之恩来日定当厚报……”说罢,他带着四个战士匆匆而去。 廖黑牛拿着战利品,笑嘻嘻地跑到李四维身边,“李大炮,你龟儿指挥得好嘛,这么容易就把小鬼子都灭了……” 李四维扭过头望了他一眼,苦笑道:“是吗?如果没有前面的诱饵,你觉得我们这仗能打得这么轻松?” 廖黑牛一愣,瞪大了眼,“你龟儿刚刚迟迟不肯出手相救,原来是把他们当诱饵了?太黑了……” 陈大山大步走了过来,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排长这么做莫得错,不然只怕我们这时候正被这些小鬼子追着打呢……” 廖黑牛还有些不服,正要争辩,却听李四维笑道:“黑牛,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一下,我们也当回诱饵吧!” “啊?”廖黑牛傻了眼。 李四维笑道,“咋了?你怕了?” 廖黑牛眼睛一鼓,“老子啥时候怕过。” “好!”李四维大赞一声,对众人说道,“兄弟们,先把小鬼子的尸体搬到地沟里藏起来。” “为啥?”廖黑牛一愣,陈大山黄猫儿等人却已经转身去搬尸体了…… 李四维拍了拍廖黑牛的肩膀,“要是让后面的小鬼子看见了这一地的尸体,他们还会上当吗?” 廖黑牛恍然,笑骂道:“就你龟儿弯弯肠子多,老子现在算是明白刘金水死的时候为啥要让你当班长了。” 收拾好战场,李四维带着众人又藏到了田埂下,紧紧地望着大道。 这一次,没有听到枪声,却听得天空一阵轰鸣声,十多个黑点出现在天际,鬼子的飞机!众人一惊,鬼子的飞机已经从头顶飞过了…… “娘的,”廖黑牛愤愤地骂了一句,“小鬼子仗着自己有飞机,整天在老子们头上耀武扬威的,等哪天老子搞几门炮把他们这些龟儿子全部打下来!” 李四维突然有些好笑地望了一眼老黑牛,“你龟儿别一天瞎叫唤,飞机……打多了,不好!” 廖黑牛一脸的疑惑正要问为啥,却听黄猫儿叫道,“有人来了。” 众人急忙望去,却见一行十多个男女背着行囊狂奔而来。 “打不打?”廖黑牛几忙问道。 “等一下,”李四维皱眉道,“看样子他们正被人追着跑,应该不是鬼子。” “对对,”唐和尚连连点头,“鬼子也不会派娘们儿来打前站啊,你们看,跑在最边上的那个小姑娘多漂亮啊……” 第十章文军国军 唐和尚的视力比大家好一些,按照他的话说,老兵能百战不死总有些绝活儿的,廖黑牛的绝活儿就是近战无敌,黄猫儿的绝活儿就是身形敏捷,而他的绝活儿就是视力超群! 李四维多少是有些不信的,但是当他努力望去,却根本看不清跑在最边上的那个女子长什么模样,只是看装扮已经确认了,这就是一帮子学生! 那队学生狂奔而来,不一会儿便跑到了距离李四维他们藏身之处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砰,”正在此时,枪声响了,一个学生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他们身后的追兵也显露出了真容,那是一小队便衣,只有十余人,他们叽叽哇哇地追了上来。 “救不救?”唐和尚焦急地问道。 “咋不救?”廖黑牛已经端着枪冲了出去。 李四维急忙吩咐道:“大山留守,和尚、猫儿跟我上。”说完,他便端着枪跟了过去。 廖黑牛端着刚缴获来的三八大盖,“砰”地一枪,将一个便衣射倒在地,“哗啦”一拉枪栓,“砰”又射翻一个便衣。余下的便衣都是一惊,再也顾不得四散而逃的学生了,急忙把枪口对准廖黑牛……此时枪声大作,李四维带着一班、二班的战士冲了上去,一阵乱枪将那十余个人撂翻在地,众人上去又补了一阵刀子,再无一个活口。 李四维仔细一数,十三具尸体,差不多就是一个班的编制了,看来小鬼子的别动队还真有不少。 那伙逃出生天的学生倒也不很害怕,缓缓地靠了过来,大概这几天,他们也见惯了这样的血腥场景。 “你们是干什么的?”李四维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善一些,看到这些学生,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我们是国立交通大学的学生,”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到了最前面,望着李四维说道:“本来,我们准备撤到西南的,但是我们的船被鬼子的飞机炸沉了,一百多个同学和老师,只逃出来我们十一个,刚刚刘秀又……又被鬼子打死了……” “哦,”李四维眉头一皱,脱口而出,“你们去西南逃命吗?” 一众学生闻言都有些羞愤地望向了李四维,那男生涨红了脸争辩道,“鬼子打进来了,我们的学校迁到了西南,我们也要去那里,为民族复兴培育更多的人才……校长说,我们也是军人,是保卫祖国文化传承的军人!” 李四维听得肃然起敬,这个时代的学生可比他以前生活的那个时代的学生强得太多了,于是,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们快走吧,后面的鬼子越来越多了……这世道啊,偌大个华东竟然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我们不走了,”那男生望着李四维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从上海到这里,一路上尸横遍野,那都是我们的同胞啊,一路上,我眼睁睁地看着老师和同学们死在鬼子的枪炮之下……我不想再做文军了,我要做一个铁铮铮的国军,要拿起武器保卫我的国家,保护我的同胞!” “对,我们也不走了,”其他的学生附和着,“给我们发枪,我们也要打鬼子。” “就你们?”廖黑牛望着他们嘿嘿一笑,“小娃娃,你们还是回学校好好读书吧,打鬼子可是玩命的事情!” 一众学生对他怒目而视,一个女生慷慨激昂地说道:“我们为什么要分离?为了最终打败侵略者,为了不再遭受苦难,即使牺牲了也能化作长江口的一朵浪花。” 李四维一怔,打量了她一眼,只见她一身有些褴褛的学生装,留着齐耳短发,面如朗月,眉似远黛,眸如寒星,自有七分秀色又兼三分傲气。 李四维对她笑了笑,“同学,你们既然是文军,那么,你们也有自己的使命,只要完成了你们自己的使命,那就为抗日做出了贡献了,为啥非得和我们这些大老粗一样上阵厮杀……” 那女生不待他说完,抬头迎着他的目光,朗声道:“正如你说的那样,偌大个华东竟然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华北又何尝不是如此……现在我们可以去西南,但是如果有一天,鬼子进逼西南,我们又该躲去哪里?” 李四维一怔,“我们就这么让你们失望吗?” 那女生一愣,缓缓说道:“国军在淞沪战场上浴血奋战,世人有目共睹,我们参军只是想为保卫国家尽一份力……” 唐和尚笑呵呵地打断了他,“小妹子,这打仗是男人的事儿,你们就不要跟着掺和了。” 那女生眉头一挑,朗声道:“七月十五日,委员长在庐山发表讲话,‘如果战端一开,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须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李四维微一沉吟,轻轻点头,“这位同学说得对,廖黑牛。” 廖黑牛一愣,疑惑地答道:“在!” 李四维望着他,“交给你一个任务,安全护送这几位同学去师部……” “啊,”廖黑牛连忙摇头,“老子不去。” “这是命令,”李四维面色一沉。 廖黑牛语气一软,“李大炮,我……擅自行动是我不对,我保证一定不会再乱来了……” “对,我们也不走,”那女生也望着李四维,一脸的坚决。 李四维苦恼地摇摇头,努力冲她挤出一个微笑,“小同学,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排长,没有权力收留你们,你们要参军就要去我们师部……” “长官,我姓郝,”那女生正色道,“我看你的年龄并不比我大,你可以叫我郝同学。” “好吧,”李四维连忙点头,“郝同学,我们正在执行一次诱敌任务,不能带着你们。” “我知道,三国里孔明经常用这一招,”郝同学点点头,“我们听你的。” “好,”李四维暗自舒了口气,“同学们,谢谢你们的配合……” 他话音未落,枪声已经响了起来,听声音离此不过半里地,那枪声一开始如炒豆子般稀稀落落,一会儿便如雨打房顶般密集了起来……李四维急忙吩咐道:“廖黑牛,你龟儿给老子听好,带着他们去找连长,告诉连长做好准备,能打个伏击战最好,明白了吗?” 廖黑牛一愣,这一次没有再推辞,情况紧急,能不能化险为夷就要看刀疤脸是不是能全力配合李大炮了……也只有自己过去,才能在关键的时刻压得住刀疤脸! 那女生深深地望了李四维一眼,朗声说道,“你们保重!”她说完,转身招呼同学们匆匆地跟着廖黑牛走了。 李四维一挥手,“把尸体藏起来。” 众人驾轻就熟地将便衣队的尸体藏进了地沟里,又躲回了田埂后面,静静地注视着大道。 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激烈,前面是一队乱哄哄的国军将士,四五十人的样子,早已没了队形,都在拼命奔逃,只有零星的反抗,不断有人中枪倒下……在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便衣队,大略一看,有六七十人之多。 “咋办?”黄猫儿问道。 “等我命令,”李四维咬了咬牙,“把手榴弹都掏出来。” 众人纷纷掏出了手榴弹,一人一颗木柄手榴弹,那是基本配。 众人紧张地望着混战的队伍,国军将士不断倒下,他们的还击也显得苍白无力,小鬼子却是越战越勇,越追越起劲。 唐和尚狠狠地骂道:“这些龟儿子都被吓破胆了嘛,被一群小鬼子追着打都不敢还手?” 李四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他们遇到过什么吗?记住,永远都不要贬低你自己的袍泽兄弟。” 唐和尚一愣,悻悻地闭上了嘴,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两股队伍。 李四维紧张地望着两支队伍,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当便衣队已经追到了距离自己藏身之处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李四维低喝一声,“打!”便一拉弦,将一颗手雷扔进了便衣队的队伍里。 便衣队的人正追得起劲,却见手榴弹冒着青烟如雨点般落下,一时惊得魂飞魄散。 “轰隆隆”,火光闪现,大地震颤,便衣队已经被炸了个七零八落…… 正在狂奔逃命的贵国军将士也被这惊人的爆炸声吓蒙了,纷纷趴在了地上。 便衣队被李四维等人的手榴弹来了个中间开花,只有队伍边缘的鬼子幸免于难,但也被震得七晕八素了……他们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得一声呐喊……李四维已经带人杀过来了,二十米的距离,便衣队的鬼子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屠戮一尽! 那从大爆炸中回过神来的国军看到这一幕,早已惊得目瞪口呆了。 李四维急忙走过去,大声问道:“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后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一众将士被问得面面相觑,最终,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说道:“我是三十六师的,他们有的是第一军的,有的是第十九军的,至于后面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到处都是鬼子的飞机和坦克,队伍被打散了……我们一路逃到这里又遇上了鬼子的便衣队……” “是啊,”一个士兵带着哭腔,“到处都是鬼子的飞机,乌压压的把天空都遮住了,白天晚上不停地炸啊……可怜我们一个连的兄弟,跑到这里就只剩下十几个了……” “我们在白鹤港被鬼子的大部队咬上了,鬼子的大炮坦克都上来了,旅长战死了,五千兄弟就剩了我们几个跑了出来,一路上到处都是兄弟们的尸体啊……”有人说道后面已经泣不成声了。 “啊,这仗怎么会打成这样啊,”一个老兵痛哭流涕,“在上海,那么艰苦……兄弟们都挺过来了,可是,怎么会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啊?” 众人默然,没有人知道,这仗怎么会打成这样?说好的撤退怎么就变成了溃败?李四维也说不清楚! 李四维的目光一一在众人身上扫过,这群将士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人人带伤……神色沮丧! “兄弟们,这一仗败了,但不是你们的错,”李四维的神色激动起来,“想一想,如果我们有强大的空军,鬼子的飞机还敢这么猖狂地追击吗?如果我们也有强大的海军,还会在上海被压着打吗?如果我们也有小鬼子那么多的坦克和战车……我们还会被小鬼子追着打吗?所以……这一战虽然败了,但是战败的责任不在兄弟们身上……兄弟们都尽力了!我想,这是因为我们的国家太穷了!我们没有小鬼子那么好的坚船利炮,没有小鬼子那么多的飞机坦克……我们的国家还是太穷了!” 众人闻言先是愕然,继而沉思起来,到后来纷纷望向了这个年轻的军官,神色复杂!或许,李四维很年轻,军衔和职位也不高的,但是,能说这番话、敢说这番话的,只有他! 李四维没有在意众人的反应,神情激动,涨得面红耳赤,一双星眸炯炯有神地望着众人,“虽然我们的国家很穷,但是,我们的国家是打不垮的!虽然我们的武器很差,但是,我们的队伍是打不垮的!因为,我们有四万万同胞!因为,淞沪一战,兄弟们用他们的生命唤醒了国人!中华民族已经醒来了……它已经在上海向小鬼子发出了怒吼……中国不可欺!中国人不可欺!中华民族不可欺!早晚有一天,我们会让小鬼子铩羽而归!” “好!”一个挂着少校军衔的中年军官满面激动,“说得好,我们有四万万同胞,只要大家团结一心,日本蕞尔小国何足惧哉!” “对,团结一心!”众人纷纷附和,群情激奋。 李四维等他们慢慢平静下来,才说道:“你们很多人都受了伤,必须先走,我们师的大部队就在前面,你们加快脚步应该能追上……” 一个年轻士兵急忙打断了他,“长官,我们可以留下来帮忙……” 李四维对他笑了笑,“小兄弟,你们一路奔波,需要休息,我们正在执行一项诱敌任务,如果你们真想帮忙,就继续往前,不远处有座小山丘,我们连部在那里,他们需要人手!” “好,”众人纷纷叫好,黄猫儿领着他们去了。 望着那些远去的国军将士,陈大山悄悄地对李四维竖起了大拇指,“李大炮要得,早就听说你娃娃满嘴放大炮,今天终于见识到了……这些话你是咋说得出来呢?” 李四维嘿嘿一笑,“平时多想想,想着想着就会说了……好了,赶快打扫战场……” 第十一章与子同袍 李四维带着人继续埋伏,可是大道上陆陆续续过来的都是难民和溃兵,直到黄昏都没见再到小鬼子的便衣队,更别说小鬼子的大队人马了。 李四维有些失望,“看样子,这次伏击是打不成了,天黑就撤。” 陈大山点点头,“一个下午,师部怕是早在一百多里外了,我们必须赶上去了,这里一望无际的平原,道路纵横交错,小鬼子的渗透部队,说不定早到前面去了。” “是啊,”李四维也有些担心,“团部一共四挺重机枪,我们就要了三挺,小鬼子追上去就麻烦了。” “飞机,”唐和尚突然望着天际叫了起来。 李四维急忙抬头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大道上又涌来了许多的难民和溃兵,于是,他笑道:“和尚,你娃娃这眼睛是咋练的?都快赶上千里眼了。” 唐和尚笑笑,“有空了就教你。” 陈大山笑道:“和尚,你该不会是在哄人吧,哪有什么飞机哦?” 他话音未落,李四维便看到三个黑点刺破云层,出现在了天边,“飞机来了。” 众人纷纷望去,就见那黑点越来越大,瞬间便到了头顶,轰鸣声大作。 唐和尚冲陈大山笑道:“这下信了吧?” 这个下午,小鬼子的飞机不时从头顶飞过,并没有发现李四维他们的藏身之处,但这三架飞机正赶上大道上的人潮,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了,一个俯冲下来,便丢起了炸弹。 “嘘……砰……轰隆隆”,只见火光冲天,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便响了起来,大道上炸开了锅,残肢漫天飞舞……爆炸过后,大道上一片狼藉。 “哒哒哒……”紧接着,小鬼子飞机上的机枪响了起来,刚躲过一劫的人纷纷中枪倒下。 “排长,咋办?”陈大山急忙问道。 李四维还在犹豫,唐和尚把枪一端,就要冲出去,“干他龟儿的!” 李四维急忙拉住了他,“咋干?就凭我们手里的破枪?” “那你说咋办?”唐和尚瞪了李四维一眼,“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鬼子屠杀老百姓吧?” 李四维眉头一皱,正在纠结,却见一队国军从大道上的人群里冲了出来,举着枪对空中乱射,边射边跑下了大道,跑进了田野里,向远处跑去……李四维明白了,他们是要把鬼子的飞机引开,可是…… 这一队国军大概七八十号人,他们并不散开,一边往田野里跑,一边朝天空开着枪,显然这些步枪根本奈何不了鬼子的飞机,唯一的一挺重机枪被两个战士抬着,没有有效的射击角度,也发挥不了作用……但是他们成功地吸引了鬼子飞机的火力,三架飞机尾随而至,机枪“哒哒哒……”轰鸣起来,国军将士不时有人中枪倒地。 李四维看得热血上涌,这一帮子袍泽是用自己的生命在换取老百姓的一线生机啊。 那一群国军已经跑出一百多米,一路上倒下了十多人……那两个抬着重机枪的战士突然停了下来,架起重机枪就准备反击,却被鬼子的机枪扫中了。 “干!”李四维再也忍不住了,这挺机枪就是这里几百人的唯一生机啊。 李四维冲了出去,唐和尚和陈大山带着兄弟们紧紧地跟在了他身后。 鬼子的注意力放在那一群不断放枪的国军身上,倒给了李四维他们机会,众人很快便冲到了重机枪的位置。 “来!”唐和尚俯身捧起机枪的支架就往自己肩上放,大叫着,“李大炮,你龟儿快点!” 李四维一愣,机枪是个好东西,但会用的人却不是很多,排里的机枪手被派给了刀疤脸,其他战士不会用,自己也没用过啊! “我来,”陈大山捧起了机枪,奈何他与唐和尚身高相差太多了,机枪的支架搭在唐和尚肩上,以陈大山的身高根本掌控不好机枪,“哒”,刚放了一枪,陈大山就被那巨大的后坐力弹倒在地,唐和尚也是一个趔趄。 李四维急忙扶住了唐和尚,唐和尚稳住身形,扭头望向了他,吼道,“李大炮,你龟儿快点!” 李四维一咬牙,双手抓住了机枪把,吼道:“和尚,寻找目标!” 唐和尚抬头一望,略调身形,将枪口对准了一辆架俯冲而下的飞机,那架飞机正在用机枪疯狂地追杀着那些奔逃的国军兄弟,机身不断在下降。 李四维此时心中一片清明,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架飞机,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一梭子子弹怒吼着冲出了枪口,李四维被那巨大的后坐力震翻在地,一双手已然麻木。 唐和尚一个趔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但口中却兴奋地叫了起来:“打中了,打中了。” 李四维没有他那么好的目力,自然看不到打中没有,但一抬头,他却看到了另一架飞机正向着自己这个方向,俯冲而来,机枪口不断地喷着火焰,“砰砰砰”,子弹打在周围,泥土飞溅! “李大炮,”唐和尚挣扎着站了起来,大叫道,“再来!” 来就来!李四维一咬牙,站了起来,将机枪把握在了手中,一双血红的大眼死死地盯着那架俯冲过来的飞机,任凭敌机的子弹在自己身边打得泥土飞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干死它! “啊……打中了打中了……”李四维耳边传来一阵欢呼声,他没有理会,只是用力地按下了扳机,“哒哒哒……”机枪发出了怒吼……李四维被掀翻在地,那挺机枪“啪”地掉在了地上,唐和尚高大的身影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来。 李四维全身酸软地瘫在地上,努力地抬头看时,只见第一架被打中的飞机已经坠在了远处的一座山腰,燃起了熊熊大火;第二架飞机摇摇晃晃地向高空爬升着,突然一顿,又飘飘荡荡地坠向了地面;第三架飞机已经到了天边,化作一个小黑点,落荒而逃…… 李四维松了口气,再去看唐和尚时,只见他依旧静静地躺在自己脚边,没有动静……李四维心中一沉,急忙爬了过去,只见唐和尚双目紧闭,衣衫破碎,胸腹上血流潺潺…… “和尚,和尚,”李四维使劲地摇着,“和尚你醒醒。” “咳,”唐和尚悠悠地睁开了眼睛,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老子……老子看到了,都……都打下来了……” “打下来了,打下来了,”李四维急忙点着头,“剩下的那个龟儿落荒而逃……” “咳,”唐和尚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笑容却更盛了,“你……你不是想知道……我……我的视力为啥那么好……好吗?” “别说了,别说了,”李四维的眼泪掉了下来,“老子不想知道了,等你好了再教我……” “不,”唐和尚依旧在笑,“老子……老子好不了了……老子从小就在山上的庙里……只……只读佛经,不……不沾烟酒……早晚都去……都去山顶看日出日落,眺望天空,白云悠悠……那日子,真好……可是,后来小鬼子……小鬼子占了东北,师父……师父就把我赶下了山,他说……他说,民族存亡……匹夫有责……你……你要是回去了,就……就去看看他,告诉他,我……我尽力了……” “好好,”李四维连连点头,泪珠子摔落在唐和尚的脸上,“他……他住在哪里?” “江城外……伏龙山……清凉寺……”唐和尚说着,声如蚊蝇,眼皮无力地耷拉下去,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了! “和尚!”李四维一把将唐和尚紧紧地抱进了怀里,泪如雨下! 其他的兄弟都围了过来,静静注视着这一幕,泪眼朦胧! “排长,”陈大山轻轻地叫着,“排长,我们该撤了,小鬼子的飞机……” “老子知道了,”李四维猛地抬起头,双眼血红地瞪了陈大山一眼,挣扎着站了起来,“把和尚扶到我背上来……” “排长,我来背唐班长吧,”一个高大的战士挤了过来。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不用了,我来。” 李四维背着唐和尚的尸体朗朗跄跄地往大道上走去,对陈大山说道:“带着兄弟们去看看乡亲们咋样了……能救的就帮把手吧……” “嗯,”陈大山答应一声,带着人就走了,留下两个大个子跟在李四维身后。 “兄弟,留步,”一个中年军官带着两个随从追了上来。 李四维回头看了一眼,是个上校,“长官,还有啥事?” “刚刚多谢相助!”那上校正色道,“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二十六师,”李四维说道,“谈不上谁救谁,如果没有你们吸引鬼子的火力,我们可能也难逃一死……” “对,”那军官一点头,“如今局势艰难,兄弟们只有团结一心才能有一线生机……” “嗯,”李四维转头便走,“我们的连部就在前面的山头,到那里再说。” 山头上的工事初具雏形,刀疤脸见李四维一行回来了,急忙带着两人迎下了山,笑容满面,“大炮,你龟儿今下午可是救了不少友军兄弟啊,其中还有两个上校……” 李四维木然地望了他一眼,背着唐和尚摇摇晃晃地往山上去了。 刀疤脸一愣,疑惑地问两个战士,“你们排长咋了?” 一个战士神色黯然,“鬼子的飞机来了,排长把机枪架在唐班长肩上,干下来两架飞机,可是,唐班长也被鬼子的机枪打死了……” “啊,”刀疤脸一愣,“刚刚我们也看到鬼子的飞机掉下来了,原来是他们干的,这是好事啊!” “可是……唐班长死了。”那战士说了一句,就快步追着李四维去了,另一个战士对刀疤脸说道:“排长很难过……” 刀疤脸望着他们的背影,叹息了一声,“唉,战死沙场不就是我们的命吗?”说罢急忙跟了上去。 细雨朦胧,唐和尚的尸体被李四维背上了山顶,那个军官的人也背着三十多具尸体上了山顶,被鬼子的飞机一番扫射,他的一个警卫连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众人围在山顶,默然无语。 几个工兵刨了个大坑,将死去兄弟的尸体一具具地放了进去……唐和尚衣衫破碎,一双草鞋依旧破烂不堪。 李四维脱下了自己的军装,俯下身子,轻轻地盖在了唐和尚身上,苦笑道:“和尚,老子欠你一条命!” 李四维清楚鬼子飞机上的机枪是何等的威力,那样的俯射一枪就能掀翻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可是唐和尚硬是强撑着在自己倒下之后才倒下,那不就是为了替自己多挡几颗子弹吗? 众人默然,一个军官缓缓走上前,递给李四维一双半旧的军靴,轻轻说道:“给他穿上吧。” “嗯,”李四维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俯下身脱掉了唐和尚那双破烂的草鞋,将那双军靴给他换上。 几个学生在一旁早就看得泪流满面了,不知是谁带头吟唱起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那声音单薄却更显悲凉,几个学生唱着,李四维轻轻地和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胸膛里涌动的却是热血! 在场有不少军官也是知诗书的,渐渐地也跟着和了起来,那悲凉而古老的歌谣在山顶久久地回荡着! 战士们开始覆土……泥土掩盖了死去的袍泽,却掩盖不了悲伤! 下山的路上,廖黑牛愤愤地骂道:“这仗打得真他妈的窝囊,我们的飞机呢?” 众人默然,一个军官叹息道:“我们造不出飞机,买来的飞机打一架少一架……我们有优秀的飞行员,可是没有飞机给他们开……前些年,我们为了这大好的江山打得你死我活,现在小鬼子来了,我们才发现我们的国家竟然已经贫弱至此了!” 李四维回望山顶,在那里添了一座新坟,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但那里面躺着的却是一群为国家民族之独立流干了鲜血的勇士! 第十二章南京!南京! 山腰的战壕里,李四维、刀疤脸和各友军的军官蹲在一起,商议着撤退的事。 刀疤脸有些不甘,“我们在这里把套子都下好了,却要空手而回吗?” 一个上校军官摇了摇头,“陶连长,兵败如山倒啊,我们从淞沪战场上下来了多少部队?没有五十万也有四十万吧,就这么多人不照样被鬼子追着打?就我们这么两三百人能顶什么用?鬼子来一个中队我们就吃不消了哦。” 另一个军官说道:“白参谋说得对,我们这点人留在这里根本于事无补,何不把这点力量保存下来?鬼子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南京,南京城不能丢!哪怕我们多带过去一个战士,南京城也会多一份保障!” “对,南京不能丢!”众人纷纷点头,神情激奋,南京城是国民政府的首都,是孙总理的安寝之地,在这些革命军人心中自有神圣的地位! 李四维也点着头,内心却无比苦涩,他知道,南京城最终是丢了!但是这话却不能说出来! 夜色渐浓,细雨绵绵,撤退的道路泥泞不堪,这是一场艰难的跋涉,正如李四维此时的心情!他明知南京是一处九死之地,却又不得不去! “李排长,你还好吗?”一个温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李四维扭过头正好迎上了一张关切的俏脸。 “郝……”李四维朝她挤出一个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郝梦瑶,”女孩俏丽的脸上涌起两朵红晕。 “梦瑶……“李四维心中一颤,定定地望着她,刹那有几分失神,此梦瑶虽非彼梦瑶,但那眉目之间却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眸子。那双眸子是那般的清澈,那般的灵气逼人,正如初见秦梦瑶时她那双眸子! “你……你叫什么名字?”郝梦瑶被李四维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心中羞涩起来,螓首微垂,俏脸通红,声音也不禁有些颤抖。 李四维回过神来,有些赧然地笑了笑,“我叫李四维,兄弟们都叫我李大炮。” “是国之四维那个四维吗?”郝梦瑶突然抬起了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李四维笑笑,将自己的斗笠取下来递给了郝梦瑶,“戴着吧,这东西虽然不好看,但遮雨却很好。” “这……”郝梦瑶有些犹豫。 李四维将斗笠轻轻地戴在了她头上,温柔而仔细,“一会儿雨该大了,去西南的路还远着呢,如果淋病了怎么赶路?” “西南?”郝梦瑶一怔,连忙说道:“我们不去西南……我们要跟着你们打鬼子。” “不行,”李四维声音坚决,“你们不能留在南京,必须走。” “为什么?”郝梦瑶倔强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叹息一声,压低了声音,“南京城背靠长江又无险可守,只要小鬼子以陆军部队从东、南两面围攻,再以海军舰队封锁江面,南京城就会变成一处死地……小鬼子的战力你们也见过了,淞沪战场我们七十多万人尚且守不住……这南京城还能调集多少部队?何况这些部队很多都是淞沪战场退下来的……早被打残了……” 郝梦瑶默然了,良久才颤声问道:“你……你们会和我们一起走吗?” 李四维望着她,露出了一个笑容,“我……我们都是军人,为国而战是我们的本分……” 望着李四维那张瘦削的年轻的脸庞,郝梦瑶芳心一颤,“可是……你明明知道……留下来会死的。” 李四维粲然一笑,“是……以死报国!”说罢,他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馒头,用力掰成了两半,递给了郝梦瑶半个,“吃一点吧……到了南京我请你们吃一顿好的,为你们送行。” 郝梦瑶一愣,接过了那半块馒头,那样的馒头她中午吃过,这就是这些军人的口粮,他们就是吃着这样的东西在和鬼子拼命……她不禁想到了那句话,“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可这些军人呢?他们吃着这硬邦邦的干粮,流出来的却是血。 年轻的军官穿着草鞋打着绑腿步伐坚定地趟着泥水大步离去,美丽的少女怔立当场已经泪眼朦胧了…… “梦瑶,你怎么了?”一个女生关切地望着她。 郝梦瑶回过神来,轻轻将那半块馒头塞进了衣兜里,冲那女生笑了笑,“国芳,我们去重庆吧?” “啊……”那女生一愣,“我们不留在南京了?” “不了,”郝梦瑶目光炯炯,“我们先去重庆……但是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的,回到南京,再回上海。” 李四维他们到达南京城东郊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钱家渡,是麒麟门外一个小渡口,二十六师就临时驻扎在这里。 李四维等人刚安顿下来,胖团长就春风满面地进了李四维的营房,刀疤脸跟在他身边也是笑容满面。 “李大炮,”胖团长一把拉住要敬礼的李四维,“你娃娃干得漂亮,这一次为我们二十六师挣了脸,你知道那几个龟儿是啥人不?” 李四维一愣,一脸茫然,“哪几个?” “就是被你们救的那几个,”胖团长笑开了花,“三个上校,一个是中央军的参谋,一个是西北军的团长,一个是东北军的团长,三个龟儿刚刚亲自跑到师部道谢去了……” 李四维有些疑惑地望着胖团长,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嘛。 胖团长嘿嘿一笑,“以前这些龟儿总看不起我们这些穿着草鞋背着斗笠的川军,这一下可好,哪个还敢小瞧我们?你娃有功!” 李四维恍然,抗战伊始,川军是被各路军小瞧了,为此,川军将士肯定也是有些憋屈的……但这些都不是李四维关心的,他问道:“团座,上面有没有新命令下来?” 胖团长一愣,“你是说关于保卫南京的命令?” “嗯,”李四维点点头有些紧张地望着他。 “没有,”胖团长摇摇头,“听师座说,还在开会……其实要我说,还开个锤子会?反正就是一个字,打!” “是嘛,”刀疤脸附和着,“小鬼子都打到南京来了,还开个锤子会?往死里打他龟儿就好了嘛!” “哦,”李四维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中却在暗自祈祷,只希望历史改变那么一点点,千万不要让那个草包唐将军再来指挥南京保卫战了! 对于那个唐将军李四维前世还是有所了解的,那就是一个为了钻营投机取巧的政客而已,那种人即使在他前世生活的那个时代也是屡见不鲜的,那样的人为了往上爬,什么样祸国殃民的事儿都干得出来的! 胖团长见他脸色阴晴不定,突然问道:“李大炮,你有啥想法?” 李四维一愣,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南京守不住……最好趁早把该撤的都撤了……” 胖团长肥脸一颤,深深地望着他,良久才压低声道:“你龟儿傻的啊,这话千万不能对外人说!” “卑职明白,”李四维连忙点头,“保卫南京,卑职定当尽一个革命军人的本分!” 胖团长走了,刀疤脸也跟着走了,李四维带着陈大山、黄猫儿和廖黑牛三人出了军营。 郝梦瑶一行十个学生都住在渡口上的客栈里,李四维去叫了他们,点了一桌子好菜,算是给他们饯行了。 菜不多,都是硬菜;酒不贵,都是自酿的粮食酒。 席间,李四维喝得不多,廖黑牛和黄猫儿却有些醉了。廖黑牛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端起粗瓷酒碗,“来来来,我廖黑牛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对读书人却尊敬得很,我敬你们一碗酒,祝你们一路顺风,前程远大。” 黄猫儿也站了起来,附和道:“一路上我也看出来了,你们都是真心想当兵,想打鬼子……排长不让你们跟着,你们也不要怪他,他也是为你们好……听他的,别看他年纪不大,但是他鬼精鬼精着呢!” 郝梦瑶急忙站了起来,“我们明白了,排长说得对,我们要想打鬼子那也得先学好本事……” “对,”廖黑牛点着头,“排长就是这个意思,你们都是读书人,将来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李四维见他们越说越远,只得端着酒碗站了起来,“诸位远行,我也没什么送你们的,就一句话,抗战虽然可能会很漫长很艰苦,但是,你们一定要坚信,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众人纷纷起立,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李四维准备离去,郝梦瑶突然叫住了他,“李……排长。” 李四维回头望去,只见郝梦瑶面泛红晕娇美如花,一双美眸泛着水光,“可以……单独和你聊聊吗?” 众人都是一愣,目光狐疑地看看李四维,又看看郝梦瑶……直看得两人脸色更红了。 李四维有些发愣,廖黑牛急忙推了推他,李四维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当先出了大厅,郝梦瑶匆匆跟了出去。 众人又都在大厅里坐下了,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过了一会儿,李四维和郝梦瑶先后进来了,没有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是看得出来,李四维神色落寞,郝梦瑶眼圈有点红。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默,廖黑牛突然说道:“李大炮,老子看得出来,那个小姑娘对你有意思。” 李四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廖黑牛嘟囔道:“老子又没说错……依老子的脾气,直接把她办了,那么水灵灵的小妹子,哪里去找啊……” 李四维依旧没有说话,陈大山骂道:“廖黑牛,你龟儿就是个牲口!” 廖黑牛怪眼一瞪,“你龟儿有脸说老子?不知道是那个龟儿在江城逛窑子的时候一次还要找两个妹儿……” 陈大山老脸一红,急忙说道:“老子说的不是这个,老子是说这么好的女娃儿你咋忍心往火坑里拉嘛……” 众人默然,是啊,他们只是一群有今天没明天的军汉,哪有权利谈情说爱呢? 良久,黄猫儿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女娃儿,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哪个龟儿子哦?” 李四维心中苦涩,梦瑶,又是梦瑶,难道今生自己又只能与她擦肩而过吗?算了,一切至少也要等自己有命活着离开南京再说…… 长江边的夜风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四个沉默的军汉摇摇摆摆地往军营去了。 晨曦微露,李四维在校场上练着廖黑牛教他的巴子拳,冰寒的晨雾中他却已经汗湿了衣裳。 长江上的汽笛声隐约飘来,李四维停下了动作,暗暗松了口气,那个女孩应该已经上了西去的客轮吧……旋即又有一种苦涩的感觉在心底浮动,这一段如梦的缘分自己终究还是没有能力留住! 南京保卫战的命令终于下来了,李四维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这场保卫战的司令长官毫无意外的还是那个唐将军。 刘师长在高台上意气风发地讲着:“此一战,委员长已抱定决心,将亲自坐镇南京城……卫戍司令部唐长官也誓与南京共存亡,我辈军人以身许国,当此危难之际,何能畏难,以求苟安!” 此言一出,二十六师上下士气高涨,群情激奋! 李四维却听得如坠冰窟!全军上下有背水一战的决心固然是好的,但是胜败无常,善战者,未虑胜,先虑败!可是,如唐将军那般志大才疏之人,可能既做不了最好的准备也做不了最好的打算,只会一味地讨上司的欢心,最终拉上数十万军民陪葬! 此时,却听刘师长继续说道:“我军的任务就是协同66军,坚守汤山一线……” 李四维站在队伍中身形微颤,刘师长后面的话他已然听不清楚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声音在萦绕:“南京!南京!这一曲千古悲歌即将奏响,我还能做些什么?” 第十三章汤山迷雾(上) 汤山公路直通孝陵卫,距离不过十余里,孝陵卫后便是南京城的中山门和光华门,所以,汤山一直被视为南京的东大门,历来都是军事重镇。 早在全面抗战爆发以前,国民军队就在南京城外修建了大量的防御工事,而汤山一带的防御工事更是重中之重。国军从上海战场撤退之时,教导总队的工兵连又在汤山镇前端构筑了野战工事。 汤山南北一线阵地,北有汤山镇,南有汤水镇,二十六师的防区就在汤山镇。 当二十六师火速赶到阵地之时,李四维也被眼前的工事惊艳了一番。只见眼前碉堡星罗棋布,互为犄角,战壕纵横交错,互相沟通…… 众人也看得暗暗点头,廖黑牛得意地笑道:“这可比上海的那些工事安逸多了,小鬼子只要敢来,老子们就打得他们那些龟儿屁滚尿流……” 李四维瞥了他一眼,皱眉道:“小鬼子又不傻,只怕他们早就侦查好了地形,到时候只需要迂回包抄,这些工事就成摆设了……” 防线是死的,士兵是活的……李四维自然知道法国的马奇诺防线,二战的时候德国人硬是把那条举世闻名的防线绕了过去,让它变成了摆设。 廖黑牛一愣,“小鬼子真有那么狡猾?” 黄猫儿笑道:“你管那么多多做啥?上面说咋打我们就咋打……” 李四维点点头,对众人笑道:“猫儿说得对,上面说咋打我们拼命打好就是了……” 另一边,刘师长也带着几个军官在查看阵地。突然,他悠悠地叹了口气,“兄弟们呐,这次的任务很艰巨啊……表面上看,司令部调派了三四个军来防御汤山南北一线,可是,真实的兵力能有多少呢?” “是啊,”胖团长也皱起了眉,接口道,“都七十四军、六十六军和八十三军都跟我们一样,在上海就被打残了,又没有兵源补充,说是一个军,实际上也就一个满编团的兵员吧……三四个军不会超过两万人。” 众人纷纷点头,神色凝重起来。 “所以,我们不能等着小鬼子送上门来啊,”刘师长突然眼神一厉,沉声叫道:“樊鹏举。“ “到,”胖团长一个敬礼。 刘师长大声命令道:“带领一五四团在阵地前两公里内的各村庄、各交通要道游弋,阻击来犯之敌……如果遭遇敌人大部攻击,立即回撤,依托工事进行防御。” “是,”胖团长领命而去。 二十六师师部及直属营留守阵地,一五四团以排为单位进驻各村庄和交通要道,进行警戒和巡防。 南京自古便是富庶繁华之地,附近的大小村庄星罗棋布,宽窄道路纵横交错……一五四团本就不足千人,这一分散开去便如杯水车薪,能不能完成任务就全靠各连排的配合了。 李四维带着排里的兄弟一路向东北方向而去,一路经过了两个村庄,不要说小鬼子了就连老百的影儿都没见着。 傍晚时分,众人又来到了一个小村子,李四维手一挥,带着廖黑牛和二班的战士从南边大路缓缓进了村子,黄猫儿和陈大山各带一个班从东西迅速迂回包抄过去。 毫无意外,这又是一个空村,小鬼子还没到,村民们又都逃难去了,就下了四五十幢空荡荡呃房屋,村里一片死寂。 众人很快就在村北汇合了。 廖黑牛往一块大青石上一坐,愤愤地骂道:“龟儿子的小鬼子,一个个吓破胆了样,找了一下午连个面都不敢露了……” 黄猫儿往他旁边一坐,笑道:“黑牛,小鬼子不来才好,兄弟们晚上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睡个锤子?”廖黑牛笑骂道,“小鬼子那么阴损狡猾,晚上不来搞偷袭才怪!” 黄猫儿瞥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说道,“你明知他们会来,那还着急个啥?安心等着吧。” 廖黑牛瞪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道:“老子就喜欢干脆的,等得人心焦……” “呵呵,”陈大山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一仗我们和小鬼子都像是在摸夜螺丝,就看哪个有耐心,有耐心才能给对方下个套,打个伏击。” 李四维点点头,笑道:“大山说得对,这次是相互渗透,不像打阵地战,拼的就是耐心……这样吧,猫儿带着一班去村西驻扎,大山带着三班去村东驻扎,我们就在这村子里过夜了。” “要得要得,”众人连连点头,各自安排去了。 此时,夜幕降临,寒冬的傍晚暮霭沉沉,夜风阵阵,这些穿着草鞋单衣的川娃子自然冻得难受,能在村庄里过夜,至少可以躲进空房屋里去避避寒气。 这一夜,汤山下起了浓雾,愈加寒冷。 廖黑牛自告奋勇带着两个兄弟去放哨去了,李四维和其他人挤在一个大房间里烤着火,众人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 理想对于他们来说太奢侈,他们只是时刻都要以命相搏的军人;未来对于他们来说太沉重,他们只是过了今天没有明天的军汉,说不定哪天就命丧沙场了,说不定哪天就缺胳膊少腿了……所以,他们能聊的无非就是女人。 “嘿嘿,”一个精瘦的小伙儿从怀里摸出一张手帕,小心翼翼地摊开,里面包着一张照片,向众人炫耀地扬了扬,“老子让你们看看啥是美女儿……” 李四维微微一笑,他知道这个战士叫卢二蛋,今年十九了,这是一个很开朗的小伙子,平日里总喜欢哼着一口跑调的小曲儿,自得其乐。 众人兴奋地拿过照片传看起来,在二十六师这样的杂牌部队里,平日里连个女人都很难见到,更别说美女了,众人看得没看眼笑。 有人笑道:“二蛋,这是哪个哦?” 卢二蛋得意一笑,“哪个?当然是老子的婆娘咯。” “咦,你龟儿上辈子造了啥子福哦?”有人赞道。 也有人叹道:“唉,可惜了可惜了,好好的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 卢二蛋不以为意,得意地笑道:“你懂个啥?鲜花不就是要插在牛粪上才会开得更漂亮吗?” 众人哈哈大笑。 有人将那照片递给了李四维,笑道:“排长,你看看,二蛋这小子还真有福气呢,找这么漂亮一个婆娘。” 李四维接过照片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心里已经了然,照片上明显曾经沾过泥污还没有擦干净……这照片要真是二蛋的,他保存得那么好又怎么会沾上泥污呢? 不过那女人的确很漂亮,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学生装,系着两条小辫子,一张瓜子脸,眉似远黛,目似明珠,鼻梁挺翘,双唇丰腴……她正对着镜头在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排长,咋样?”卢二蛋笑眯眯地望着李四维,满脸的期待。 李四维冲他微微一笑,赞道:“嗯,的确漂亮,长得跟个仙女儿似的,二蛋有福气,有本事。”说着就把照片还给了他。 卢二蛋接过照片,满脸地得意,扭头又和众人吹起了牛,无外乎就是怎样怎样和这女孩认识的,又如何如何把她追到手的……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还会很配合地问上几句,赞上几声。 李四维面戴微笑静静地听着……哪个青年没有一个浪漫的梦呢?只不过这些战场上的青年并没有机会去追逐这个梦想,于是就在这里胡乱地编造着,编的人编得漏洞百出,听得人却听得如痴如醉!这就是战士的生活! 不知不觉,李四维就靠在墙角睡着了,梦中他又遇到了秦梦瑶,忽而那秦梦瑶又变成了郝梦瑶……“砰”,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碎了他的梦。 李四维腾地一下坐起身,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的眼角黏糊糊的,一摸全是半干的泪……“砰”,又是一声枪响,李四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大叫了起来,“敌袭敌袭……”撒腿跑出了房间。 外面,大雾弥漫,寒气逼人,李四维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拔腿便往院外跑去。 院外,朦胧的迷雾里人影闪动,不知有多少敌人,只见人影幢幢,缠斗在一起,金铁交鸣! 李四维急忙冲了过去,就砸向了一个鬼子的后脑勺,那鬼子正和廖黑牛缠斗在一起,被李四维一枪托砸翻在地,又被廖黑牛一刀捅了个透心凉! “有多少人?”李四维急忙问道。 “不知道,”廖黑牛大喝一声,“龟儿子的还会说中国话,差点被他们蒙过去了……”说着,他又挥着刺刀扑向了下一个对手。 此时,院子里又跑出一队战士,那些小鬼子见势不妙,急忙吼了一声,转身便逃,李四维和廖黑牛带人紧追不舍,一直追到小村外……小鬼子又留下了几具尸体,只有一个跳进了村外的小溪跑了。 廖黑牛还要追,李四维一把拉住了他,“别追了,报信要紧。” 廖黑牛恨恨地一跺脚,跟着李四维回了村里。 此时,黄猫儿和陈大山的人也过来了,李四维急忙叫道:“猫儿,你带两个兄弟去报信。” “是,”黄猫儿答应一声,带人走了。 李四维又问道:“有人受伤吗?” “二蛋不行了,”一个声音带着哭腔。 李四维循声走了过去,就见两个战士围在一起,一个战士蹲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着卢二蛋的肚子。 李四维急忙蹲了下去,这才看清,卢二蛋的肚子上有一道尺余长的刀口,那战士使劲捂着伤口,不让他的肠子流出来,一双大手被染得血红,但肠子还是从伤口里挤了出来…… “排……排长,”那战士带着哭腔,“二蛋的肠子断了,老子捂不住啊……” 李四维心中一颤,叫道:“黑牛,你带两个兄弟把二蛋送回阵地去……” “不……不用了……”卢二蛋睁开了眼,挣扎着说道:“排……排长……给我……给我一个……痛快……” 李四维眼眶一酸,颤声吼道:“廖黑牛……” “没用的,”廖黑牛低吼道,“治不好了,你这是要让他受活罪啊……” 众人默然,二十六师连战地医院都没有,送回去照样是等死…… “杀……了……我……”卢二蛋努力地张开了嘴,微弱的声音却如重锤一般敲在众人心上。 李四维腾地一下拔出了手枪,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 廖黑牛上前一步,一把夺过了他的手枪,蹲到卢二蛋面前,将枪抵到他的脑门,轻声说道:“兄弟,慢走……” 众人纷纷侧过头去,“砰”,枪声响起,有人放声哭了出来! 廖黑牛开完枪,默默地抱起卢二蛋的尸体就往镇子外走去…… 李四维犹豫了一下,叫道:“谁去帮他一把……” 一个战士应声跑回了院里,找了把锄头跟了过去,又有两人犹豫一下也跟了上去。 浓雾中,众人沉默着。 李四维深深吸了口气,吩咐道:“陈大山,带着兄弟们找掩护,准备战斗……来两个兄弟跟我去前面看看情况。” 李四维说完转身就走,陈大山急忙跟了上来,低声说道:“排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李四维浑身一震,回头望着他,微微一笑,“老子知道,或许有一天,老子也会像二蛋那样……” 十余里外,一队日军缓缓南行。队伍中间,三辆汽车鱼贯而行,第二辆车上,一个年轻的少佐正襟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沉默而冷峻。 开车的中年司机全神贯注地望着前面,小心翼翼地扳着方向盘,这样的浓雾里,即使开着车灯也很难开清五米开外的道路。 “上野,”少佐缓缓地开了口,带着一丝讥诮地笑意,“你在害怕?是不是总觉得浓雾里到处都是敌人?他们正在虎视眈眈?” 司机的手一抖,不敢应声,额头却已有冷汗沁出。 “不用怕,”少佐冷冷地一笑,“懦弱的支那人啊……这片肥沃的土地早晚会变成大和民族的家园。” “嗨。”司机急忙点头,声音却有些颤抖。不同于这些狂热的年轻军人,他只是一个拿起武器的司机。 少佐舒展了一下腰肢,满脸兴奋地说道:“宫本联队一定会成为第一支攻入南京城的部队……” “嗨,”司机急忙点头,心中却满是忐忑,如果支那人的军队真的那么不堪一击,淞沪战场上怎么会有那么多袍泽丧命?那堆积成山的尸体、那一段段简陋的白桦墓牌,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想,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死在这片土地上吧。 第十四章汤山迷雾(下) 晨雾打湿了衣衫,冰冷的风打在脸上,钻进鼻孔,肺在刺痛,李四维在黑暗中奋力地奔跑着。 他们已经侦查到了日军的行踪,必须尽快回去报信。此时,距离那个小村子还有两三里地,跟着他的两个兄弟已经跑不动了,但他还必须撑下去。 这是一场渗透战,哪一方能先掌握对方的行踪就可以做更充分的准备,就能够打对方一个伏击,否则,就只能一头钻进对方的口袋里。 “排长?”就在李四维摇摇欲坠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前方响了起来,是黄猫儿的声音。 “是……是我,”李四维喜出望外,“猫……猫儿,你……咋来了?” 黄猫儿从浓雾中蹿了出来,一把搂住了李四维,“团长让我来的,你出来太久了,他怕你们遇到危险……” “快……快回去……告诉团长,”李四维靠在黄猫儿怀里,拼命地喘着粗气,急切地说道:“鬼子……来了……还有……六七里地……一个大队。” “你呢?”黄猫儿一愣,就要去背李四维,“我背你回去……” “放开……”李四维挣扎开,一把推开了黄猫儿,“啪”地一声跌坐在了地上,“快……去报信……让他们过来,前面……有……有个小山谷……可以……可以打伏击……” “哦,”黄猫儿一怔,急忙答道,“好,我这就回去报告团长。” 黄猫儿说完,便如狸猫般蹿了出去,消失在了浓雾里。 李四维抬头望着黄猫儿消失的方向,摇头苦笑,“龟……龟儿子的……天……天生亿万人……啥……啥样人都有!”这黄猫儿还真就是一只猫,这样的天气里任谁跑一阵儿也受不了啊,他跑了两里地过来,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排……排长,”后面两个兄弟踉踉跄跄地跑了上来,有些着急,“你……你也不……不行了……我们……实在跑不动了……” “没事了,”李四维的呼吸平静了下来,笑道:“都快歇一歇,黄猫儿回去报信了,大部队一会儿就过来了……” “真……真的?”两人一怔,欣喜道。 “嗯,”李四维点点头,扶着两人坐下,缓缓说道:“等团长到了,我们就在前面的山谷打小鬼子一个伏击,你们抓紧休息,等一下还要干仗呢?” 黄猫儿跑回小村将李四维的情报对胖团长一讲,胖团长听得精神一振,“传令全团出发,送上门的肥肉咋能不吃呢?” 众将答应一声,马上行动去了。 胖团长身边那个斯文的年轻军官却有些担心,“团座,雾太浓了,这样的天气不利于作战啊。” 胖团长肥手一摆,“玉堂啊,战机稍纵即逝,这样的天气对我们不利,对小鬼子更不利,我们既然先掌握了他们的动向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可是,小鬼子有上千号人,我们怕是吃不下啊,”叫玉堂的年轻军官担忧道。 胖团长也叹了口子,“唉……要是老子的团是满员的,非把这块硬骨头嚼了不可,现在就只能看运气了,能啃掉多少算多少吧。” 日军的队伍犹如龟爬,这样的天气里,他们何尝不是走得心惊胆战! 突然,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拦住了鬼子的队伍,那是一个年轻的军曹,脸上血迹斑斑,浑身衣裳湿漉漉的十分狼狈,他急切地冲众人吼道:“带……带我……见少佐,带……我见少佐。” 两个士兵急忙扶住了他往队伍中去了,少佐一见来人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惊讶地打量了他一眼,“藤田,你受伤了?” 那军曹恢复了些力气,急忙说道:“少佐,我们在大约六里外的村子里发现了支那人的军队……” “多少人?”少佐皱眉问道。 “不知道,”军曹说道:“在村北,我们遭遇了他们的岗哨,大约十多人。” “咦?”少佐眉头一展,讥诮地说道:“十多人就把你的一个小队干掉了……看来那是支那人的精锐啊。” 军曹心中一凛,急忙站直了身子,垂下了头。 少佐轻轻地瞥了他一眼,回头对一个大尉下令道:“横村,传令下去,队伍加速前进,天亮之前占领前面的村庄,迎接宫本大佐的到来……” 那军曹一咬牙打断了他,“报告少佐,属下……属下被支那人追杀,慌忙间跳进了村前的小溪……耽误了很多时间……” 少佐猛地扭过头盯着他,缓缓说道:“你是怕支那人已经反应过来了,会伏击我们吗?呵呵,藤田君,你要明白……这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战争,犹疑不定……只会给支那人更多时间去布置圈套,明白了吗?” “嗨!”那军曹急忙点头,暗自松了口气,背后却已经是一片燥热。 日军加快了行军速度,不久便到了一条山谷之前,前队停住了脚步,急忙回报。 那少佐带着一众军官匆匆到了阵前,举目望去,只见迷雾之中两座矮山相对而立,一条五六米宽的公路从两山之间穿过,形成了一道山谷,此时浓雾弥漫,根本看不清山有多大,谷有多长。 少佐转头望了望那军曹,“藤田,这山谷有多长?” 那军曹回忆了一下,说道:“大约三百多米。” “山多高?”少佐皱了皱眉又问道。 军曹摇了摇头,“当时雾太大,看不清有多高。” 少佐闻言皱起了眉沉思起来,突然,他一咬牙,命令道:“各小队之间拉开距离,迅速通过。” 三百多米长的山谷,各小队之间只要拉开距离,同时在山谷之中的人不会超过两个中队,这样一来,危险性不会太大。 “嗨,”各中队长答应一声,急忙去安排了。 前队的两个步兵中队很顺利地走出了山谷,两个步兵中队中队正在谷中行进,少佐带着运输中队和一个步兵中队正准备进谷……坐在卡车上的少佐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自己多心了,支那人的反应更本不可能有这么快。 “砰”,就在此时,一声枪响打破了宁静,紧接着枪声如雨点般密集起来,而那枪声是从队伍后面传来的,殿后的步兵中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犹如割庄稼般纷纷栽倒在地。 “八嘎,狡猾的支那人。”少佐大骂一声,跳下车,他根本没想到国军会从后方发动攻击,所以他把运输中队放在了后面,现在后队只剩一个步兵中队有较强的战斗力了……运输中队的战力是在有限。 “砰……轰隆隆”,他刚跳下车,山谷中手榴弹如雨点般落下,紧接着震天的爆炸声响起,山谷中火光冲天,火光驱散了迷雾,山谷中残肢飞散,被堵在山谷中的士兵被炸得死伤累累,惨叫声甚至盖过了爆炸声。 少佐被爆炸声惊得浑身一颤,面色惨白,此时,他再无半点侥幸,一拔军刀便冲向了后队,冲溃不成军的后队官兵吼道:“顶住,给我顶住!后退者死!” 可是,一切都晚了,一个步兵中队被已经被打残了,运输中队虽然也也加入了抵抗,但他们的战斗力本就有限,根本无法挽回局势。 三百多米长的山谷将日军的一个大队分割成了三段,前队的两个步兵中队被两挺重机枪和猛烈的火力打了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好不容易稳住了阵脚,却已经死伤惨重了,只有被压着打的份了。 中间的两个步兵中队已经在剧烈的爆炸声中死伤殆尽,侥幸躲过爆炸的,又被子弹打成了筛子。 后队被将近两个营的兵力四面包围,死伤累累,余下的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 当时安排伏兵的时候,胖团长害怕小鬼子不肯进山谷,所以就把重兵埋伏在了后面,准备直接把小鬼子赶进去,哪知碰巧小鬼子的指挥官会如此安排,真正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后面的伏击队伍以压倒性的优势将鬼子消灭殆尽,胖团长挥舞着大刀,一马当先,“兄弟们,快啊,消灭了鬼子的后队就去支援前面的兄弟,争取把鬼子全歼在此。” 众人纷纷冲了上去,以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对残余的鬼子发动了猛烈的冲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李四维带着队伍冲杀一番,直累得气喘吁吁,冷空气吸入口鼻直如刀割一般,但却不敢丝毫停留。鬼子的前队还有两个中队的战力,如果不尽快消灭后队,等他们一站住脚跟只怕这仗打下来牺牲就大了。 李四维刚刚撂翻一个受伤的鬼子,正要补刀,就瞥见一抹寒光直袭自己的脖颈,他急忙横枪去拦,“砰”,长刀砍在枪管上,火星四溅,李四维一个趔趄稳住了身形,只觉手臂发麻麻。他来不及多想,双手一握枪管,枪托就照着对方的脑袋砸去。 那人也堪堪稳住身形,一挥狭长的军刀迎向了枪托,“咔嚓”,木制的枪托被削去了大半。李四维只觉手中一轻,那道刀光犹如一泓秋水直劈向自己的头顶……他心中一寒,侧身一扑,一个懒驴打滚躲了开去。 那人一愣,用怪异的中国话骂道:“懦夫……” 只是,他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一柄砍刀和一柄刺刀同时击中了他的身躯,胖团长的砍刀嵌在他的脖子上,黄猫儿的刺刀刺入了它的左肋。 “啊……”那人怒吼一声,直挺挺地仰面便倒,正是那名少佐军官。 胖团长一把拔出砍刀,又捡起少佐那柄军官刀,嘿嘿笑道:“龟儿子的,真是把好刀,给老子用正合适……” 黄猫儿急忙扶起李四维,“排长,你没事吧?” “没事,”李四维捡起一杆长枪,举目四望,战斗已经结束了,受伤的在包扎伤口,没受伤的在搜刮战利品……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这战打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只是前面谷口的枪声却越来越激烈了。 胖团长一挥鬼子的军刀,大吼道:“兄弟们,跟我冲啊,消灭了前面的小鬼子,这一仗才算赢。” 胖团长吼完,挥舞着军刀当先冲进了山谷,众人精神一振,嗷嗷叫着就跟在他身后冲进了山谷。 山谷里尸骸累累,一片狼藉,众人一鼓作气冲到了谷口,胖团长突然停住了身子,大骂道:“龟儿子的,小鬼子果真禁得住打啊,这样都还在反抗。” 李四维急忙去看时,只见小鬼子已经形成了防御队形,“哒哒哒……”五六挺重机枪火光闪动,怒吼连连,竟然渐渐地把谷口伏击的兄弟们压制住了。 这样的情形看得李四维暗叹不已,让小鬼子的机枪中队跑出来了……一五四团的兵力还是太少了,要是能再多一个营,当时就能把小鬼子的机枪中队给打残了。 众人正在暗自惋惜,胖团长一咬牙,“兄弟们,给老子狠狠干这些龟儿子……”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一个兴奋地声音响了起来,“团座,团座,鬼子有炮……龟儿子的,都藏在卡车里的,还没来得及架起来哦,好在老子看到了……” 众人紧忙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面容猥琐的小老头迈着短腿小跑着过来了,在他身后,姚胖子等十几个炊事班的人抬着四门迫击炮,扛着弹药箱,满脸兴奋地跟了过来。 胖团长一看大喜过望,“米耗子,老子给你记功,快整过来整过来,周眯眼,你快过来给老子整起,也让小鬼子尝尝他们自己的大炮的厉害……” “来了来了,”一个满脸黑痣的中年人带着几个人笑呵呵地跑了过来,“龟儿子的,自从团里那两门迫击炮报废了,兄弟们就没炮打了,今天终于可以过过瘾了……” 周眯眼儿带着几个人一阵鼓捣,四门迫击炮就被他们架好了。然后,周眯眼儿就半眯着眼睛对鬼子的方向比划起来…… 胖团长不耐烦地骂道:“比划个锤子,这么大的雾看得到?” 周眯眼儿并不理会他,突然低喝一声,“放!” 四颗炮弹先后被放进了炮筒,四门迫击炮几乎同时发出了怒吼,“砰砰砰砰”,只见远处火光闪烁,鬼子的机枪便哑了火。 “冲啊,”胖团长大吼一声,当先冲了出去,众人都是精神一振,呐喊着跟了上去。 一时间,浓雾中喊杀声震天,幸存的几个鬼子慌忙逃窜,可是,到了此时哪里还能让他们逃了? 第十五章静静的汤山(上) 早在一九三六年秋,国军就在南京外围举行过大演习。 演习的预定目标是以假设敌日军侵略南京之时,待其主力到达汤山南北一线阵地之后,国军利用复廓佯装节节抵抗,消耗日军实力,逐次诱敌深入到紫金山以南地区加以歼灭。 此次,二十六师等参与汤山阻击战的部队也都是以这样的战略目标为指导进行部署的,先采用渗透伏击的战术消灭日军的前哨部队,待到日军主力到来,再转入阵地战,利用汤山南北一线的防御工事消耗日军的实力,最后将其诱入紫金山以南,以汇合装备精良的中央军主力将其歼灭。 但是,现实总是残酷的,二十六师不是曾经参与演习的防御部队,日军也比演习中的进攻部队要强大得多。 二十六师刚刚歼灭完敌人的机枪中队之时,天色已经微明,浓雾开始消散,一众将士正在兴高采烈地搜集着战利品的时候,后面警戒哨的枪声突然响了起来。 胖团长脸色一变,大叫道:“都给老子快点,应该是鬼子的主力上来了……各营交替掩护,撤回阵地。” “胖哥,”一营长刘三刀依然沉浸在兴奋中,大叫道:“鬼子来得正好,你们先撤,老子再打他一个伏击。” 胖团长脸色一沉,“你龟儿还没睡醒吗?驴都不会在一个坑里绊两次,难道鬼子比驴还笨?你们一营跟老子先撤,带上缴获的重武器,后面的仗就全靠他们了……陈歪嘴、王瞎子,你们带着二营三营打掩护。” “是,”三人急忙组织人手去了。 枪声越来越近,一个兄弟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边跑边叫着,“鬼子的大部队来了,还有铁王八……” 众人都是一惊,加快了速度。在上海战场上他们没少吃这些铁王八的亏……刚上战场的时候一五五团的一个营就被小鬼子的十二辆坦克一个冲锋就打光了,那就是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胖团长脸色变幻不定,突然一咬牙,“陈歪嘴、王瞎子,老子把手榴弹都留给你们,找机会给我把小鬼子的铁王八干了!” “要得,”两个营长目光炯炯,毫无怯意。 鬼子的前哨在山谷前停了下来,他们正是听着这边的枪炮声才火速敢来支援的,但是看到这一片狼藉的战场,他们还是来晚了……一个士兵匆匆地跑到后面汇报去了。 不一会儿,一群大小官佐匆匆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大佐,高大而英俊,那年轻的大佐面无表情地在尸横遍地的战场上缓缓地走着,步伐沉稳,突然,他的目光一凝,加快了步伐,三两步走到了那少佐的尸体旁,站住了脚步。 大佐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那具尸体,他的身体站得笔挺,他的军装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的佩刀华丽而锋利,他的眼中有杀意在凝结! 四周的大小官佐垂首而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谁都知道,吉田少佐是宫本大佐的同学,也是他的妻弟!谁都能感受空气中有杀意在弥漫,那源头就是宫本大佐!他是宫本家族的佼佼者,帝国陆军的明日之星,他岂能容忍这份耻辱?他将以鲜血洗刷这份耻辱,支那人的或者他自己的! 突然,宫本大佐“铿”地一声拔出了佩刀,直指苍穹,年轻的手迅捷而稳健,锋利的刀锋寒光闪烁,他的声音清冷而萧杀:“帝国的勇士们,尽情地展现你们的勇武吧,踏破沿途的一切村镇……鸡犬不留!” “万岁!万岁!万岁!”众人齐声高呼,震得山谷簌簌发抖,他们是帝国最精锐的陆军,他们是大和民族最勇武的战士! 北岗村外的岔路口,九连隐藏在一座小山头,望着远处火光冲天的陈家台村,众人一脸的愤然。 刀疤脸狠狠一锤地面,咬牙切齿道:“龟儿子的小鬼子,坏事做尽了,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的。” 李四维悠悠地叹了口气,“小鬼子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不就是来做坏事的吗?要是怕遭报应,他们也不会来了。” 王大锤恨恨地道:“只有龟儿子敢过来,老子就先干翻几个铁王八!” 刀疤脸骂道:“你龟儿就嘴硬,雾都快散了你咋干?” “嗯,”李四维也有些遗憾,“要是他们昨晚上来就好了,趁着大雾还可以摸过去,现在不行了,还没靠近就会被打成筛子。” “那就这样算了?”王大锤心有不甘。 刀疤脸摇了摇头,缓缓道:“先掩护大家撤回去,这一仗还长着呢,找机会……撤!” 就这样,小鬼子一路走,一路烧,直到旭日东升,才到了汤山镇前。此时,一五四团已经全员撤回了防御工事。 大战一触即发。 师部设在一座碉堡里,刘师长和几个主官正在瞭望口观察着日军的阵地。 突然,上校参谋放下了望远镜,叹了口气,“差不多一个联队的兵力,有坦克,有山炮,布阵很章法,是精锐之师啊。” 刘师长也放下了望远镜,转过身来,沉声叫道:“樊鹏举,这一仗全看你的了,有没有信心打赢?” 胖团长立马一个敬礼,胖脸上一片坚决:“报告师座,打赢的把握虽然没有,但成仁的决心还是有的!” “好,”刘师长满意地一点头,沉声道:“须知,南京城是全国军民的信心所在,我二十六师全体将士当有为保卫南京城流干最后一滴血的决心!” “嘘……”一声声轻啸,天空中便出现了颗颗炮弹,犹如鸟群飞向了二十六师的阵地,“砰……轰隆隆……”,火光闪烁,硝烟弥漫,闷雷般的爆炸声响起,二十六师的阵地在颤栗。 “啊……”残肢横飞,战壕里一片惨叫。 李四维躲在猫耳洞里,紧紧地捂着耳朵,此时,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这个!只有躲过了敌人的炮火打击,才能加入到后面的防守反击战中去……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声终于停下了,阵地不再摇晃,李四维冲出了猫耳洞,四下搜寻着活着的兄弟。 战壕里已经覆盖了一层焦土,死去的兄弟被焦土覆盖着,没有人去理会他们,活着的人慌忙拿起武器趴在战壕边准备迎接鬼子的冲锋。 小鬼子在四辆坦克的掩护下嗷嗷叫着冲过了田野,冲上了山坡,领头的几面膏药旗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哒哒哒……”一挺重机枪怒吼了起来,几个鬼子应声而倒。 众人还没来得急欢呼,就听得“轰隆”一声,机枪连同机枪手被炮弹轰上了半空……鬼子的坦克就是移动的炮台! “打!”一声凄厉的高呼,战壕里的长短枪响成了一片。 子弹在耳边呼啸,尘土在四周飞溅,李四维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拉动枪栓、扣下扳机,鬼子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不需要瞄准,多放一枪可能就会多撂翻一个鬼子…… 阵地上的迫击炮怒吼了,将不多的炮弹尽数打了出去……鬼子坦克被全数命中!中国地大物博,藏龙卧虎,从来不缺好的炮手,只是缺炮!小鬼子的坦克为了适应山地作战,一味地追求轻便灵活,却在防御性上差了很多。所以,周眯眼儿一出手,小鬼子的四辆坦克就被轰成了废铁…… 失去了坦克的掩护,小鬼子的冲锋队瞬间便乱了阵脚,不断有人中枪倒下……战壕里的枪声更加高昂了。 突然,小鬼子的几面膏药旗一阵挥舞,那队伍竟奇迹般地稳住了队形,凶狠地冲了上来。 “给老子打举旗的,”李四维大声喊着。 “砰”,一面膏药旗倒在了冲锋的路上,那队人马果然有一丝混乱,但很快又有人捡起了那支挂着膏药旗的长枪,挥舞着冲了上来。 五十米、三十米……鬼子瞬间便到了战壕边,虽然所剩无几,但却士气高昂。 “杀啊,”一个声音高叫着,刀疤脸当先跳出了战壕,一把大砍刀舞得虎虎生威,将一个鬼子挥着膏药旗的鬼子劈在阵前。 众人士气大振,纷纷挥舞着刺刀迎了上去。 “又上来了,”有人高叫着,鬼子的冲锋队源源不断地冲了上来,完全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 鬼子的冲锋队源源不断,战壕里的兄弟却越打越少。 李四维早已麻木了,双手麻木了,心也麻木了,鬼子冲到了战壕边就挥着刺刀搏斗,鬼子退下去就机械地拉枪栓、扣扳机……眼中只有敌人,耳中只有枪炮声和惨叫声……战争,远比想象中要残酷得多! 不知打了多久,汤山又下起了浓雾,鬼子终于停止了进攻……李四维全身酸软地靠在坑壁,拼命地喘着粗气。 良久,他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便大声地吼了起来,“谁还活着……谁还活着?” 没有人应声,死了的人胡乱地躺在焦土里,活着的人紧紧抱着武器,满脸麻木地靠在坑壁上,喘着粗气。 “李大炮,李大炮,”一个传令兵边跑边喊着。 “这里,”李四维挣扎着坐了起来。 那传令兵匆匆而来,“李大炮,从现在起你就是九连连长了……团长让你顶住!” 李大炮心中一沉,他知道,要么是刀疤脸阵亡了,要么就是三营长阵亡了…… “李大炮,你到底顶不顶得住?”那传令兵见他发愣,冲着他大声地喝问起来。 “顶得住!”李四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冲传令兵大吼着,“告诉团长,老子顶得住!” 传令兵一转身,跑开了,李四维双腿一软又坐在了地上。 要顶住!李四维咬了咬牙,大叫着:“廖黑牛,廖黑牛……” “到,”廖黑牛猫着身子跑了过来,一脸的血污。 李四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一排的兄弟们就交给你了,带好他们!” 廖黑牛一愣,怔怔地望着李四维,“我……” 李四维地吼道:“廖黑牛,带不带得好?” “带得好!”廖黑牛一仰脖子,大声答道。 李四维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他是连长了,管的人多了,防线也更长了。 刀疤脸死了,李四维看到了他的尸体,他的胸膛被打成了筛子,脸上依旧是狰狞的表情,此时,那表情已经凝固了,永远地凝固了。 二排只剩下了十个人,石猴子也挂了彩,左臂上的绷带被鲜血浸透了,右腿上的刀口还在潺潺地流血。 三排只剩下了十二个人,王大锤也死了,他的背被炮弹炸得血肉模糊……李四维不敢去看他的脸,他知道那张脸上会是怎样的一副不甘的表情,那表情能刺痛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的心! 一排剩下了十一个人,黄猫儿依旧充满了活力,跑上跑下地搜集着武器弹药;陈大山默默地靠在角落里,借着微弱的光线在一个小本上写着什么…… 李四维凑过去看了看,那是一个破烂的本子,上面血红的字体丑陋地扭曲着…… 陈大山轻轻地合上本子,冲李四维苦笑,“都是跟过我的兄弟,有很多字我也写不起,只能胡乱地记着……他们是跟着我死在战场上的,我不能让他们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啊……”说着,他已经哽咽了。 李四维默然,从一个死去的战士身上撕下一块布,轻轻地为他包扎着受伤的左臂,那里被划了一道口子,血肉模糊,声音颤抖地说道:“呵呵……老子倒是会些不少字,可是……可是老子也写不完那些死去的兄弟们的名字啊,从淞沪到南京,从大场到汤山……跟在我身边死去的兄弟太多了……我……我甚至连很多兄弟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你做得比我好……” “算球了,”陈大山轻轻地摇头苦笑,“说不定哪天我就跟着兄弟们去了,那时候……还有谁看得懂我写的这些鬼画桃符一样的东西呢!” 李四维手一抖,是啊,几十年后,会还记得这些用生命捍卫着民族尊严的普通战士,他们只是一群活着没人在意、死了没人记得的大头兵! 汤山的大雾是一纸停战书,小鬼子消停了,国军也有了喘息的时间,三三两两地窝在战壕里,默默地啃着干粮……他们必须为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下一次战斗蓄积体力! 第十六章静静的汤山(下) 汤山的夜很冷,战士们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天南海北地闲聊着。 激烈的战斗过后,所有人都有着一种奇异的亢奋情绪,就连那些伤员也没有睡意……或许对他们来说,少睡一会儿便能多看看这个世界,多看看这些袍泽兄弟,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排……连长,你说我们还能顶多久?”黄猫儿轻声地问李四维。 李四维望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老子也不知道,能顶多久算多久吧。” 众人默然,鬼子的冲锋太猛了,这才一天,一个连的兄弟就只剩下三十多个了。 良久,石猴子才开口问道:“龟儿子的,援军在哪里?不是说委员长要坚守南京城吗?总该有些援军嘛。” 众人纷纷望向了李四维,李四维暗自苦笑,坚守?援军?一切只不过是一个弥天大谎罢了。 李四维无言以对,只得转移话题,望着黄猫儿笑了笑,“猫儿,你娃为啥得那么快哦?” 黄猫儿一愣,笑道:“我爹是山里的猎户啊,我从小就跟着他上山打猎,遇到山鸡野兔就拼命追,遇到豺狼虎豹就拼命逃……嘿嘿,慢慢地就跑得快了。” “呵呵,”李四维笑了笑,感叹道:“生活就是战场啊,是它让我们练出了一身本事……”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李四维开了个头,大家就都来了兴致,津津有味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只是很少有人愿意去听,他们也就很少有机会讲。 李四维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突然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沉默寡言的廖黑牛,笑道:“黑牛,给老子讲讲你的事嘛。”廖黑牛自从开枪打死了卢二蛋就变得沉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咧咧的了。 廖黑牛一怔,摇了摇,瓮声瓮气地说道:“老子的事很多人都知道,没啥好说的。” 李四维笑道:“老子就不知道啊,说说吧,以后……你龟儿想找人说可能都没机会了。” “是啊,说说嘛,”众人纷纷望着廖黑牛。 廖黑牛脸色一红,“也没啥,老子当兵之前就是在清河镇上嗨袍哥,带着一帮兄弟吃香的喝辣的……后来跟着胖哥当了兵,倒也安逸,在江城当了个营长,那也是个横着走的军爷,哪知道……后来一时糊涂,睡了一个兄弟的小老婆,那兄弟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当时就要用袍哥的规矩把老子沉塘,最后还是胖哥保下了我,让我当个小兵,为国效力……大炮,你龟儿让我当这个排长要不得……” “有个球的要不得啊,”李四维笑骂道:“能不能活着走出汤山都还不知道呢,你还害怕哪个哦?” 廖黑牛一怔,沉默不语了。众人也不好接话,气氛有些尴尬。 黄猫儿突然笑道:“连长,说说你的事嘛。” “对对,”众人都饶有兴趣地望着李四维,“连长,讲讲你的事嘛……我们都只知道你叫李大炮,可是不知道为啥叫李大炮啊。” 李四维一怔,为啥?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是很多年以后的一个宅男穿越到这里的,一来就被人叫做李大炮,至于以前的事,他半点儿也记不得了。 廖黑牛见李四维有些尴尬,便笑道:“还能为啥?不就是能吹牛吗……当时他们几个兄弟刚来我们班,刘金水就问他为啥叫李大炮啊,他娃没好意思说,他的一个兄弟就说,因为他从小说话嗓门儿就大,说起话来口气又大,能吹,所以大家从小就叫他李大炮了……” 众人听得哄然大笑,李四维感觉有点囧。 正在这时,一个传令兵匆匆地跑了过来,“李大炮,团长叫你去开会。” 众人一愣,仗都打到这份上了,还开个啥会啊? 李四维也愣了愣,急忙起身跟了过去,这时候开会肯定是有大事儿。 会议是在师部的碉堡里开的,胖团长、四个营长和十多个连长都到了,很多人都带着伤……三营长王瞎子也伤得很重,眼睛依旧没有瞎,可是大腿中了一枪,是被两个警卫扶着进来的。 刘师长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沉声道:“兄弟们,你们辛苦了……鬼子来得太猛了,兄弟们的伤亡很大,所以,我们必须连夜撤离。” “撤?”众人都是一愣,有人叫了起来,“师座,不能撤啊,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我们拼了命也要把阵地守住啊。” 刘师长摆了摆手,“兄弟们,都别说了,我知道,你们都不怕死,老子也不怕死啊……可是,我们这次的任务是要把小鬼子引到紫金山以南,在那里,精锐的中央德械师已经布好了防御,到时候,几支部队同时合围,要将小鬼子一网打尽。” 众人听得愣住了,有人惊喜地问道:“这是真的?” 刘师长点了点头,大声道:“各部整理武器弹药,准备撤退,出了汤山就沿紫金山外围向南迂回,沿途寻找战机消耗敌军战力……” 他话音未落,王瞎子大叫道:“报告师座,卑职愿意带着重伤的兄弟留守,以掩护主力撤离。” 众人都是一愣,纷纷望向了他。 刘师长也望向了他,面容严肃,“王营长,你可知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 王瞎子挣扎着一个敬礼,“报告师座,卑职明白,留下来就是一个死!” 刘师长突然一个立正,向王瞎子敬了个军礼,“是以死报国!” 浓雾中,宫本联队的阵地也不平静。 宫本寿夫的指挥部里,一场会议正在召开,几大队长以及作战参谋都被召集了起来。 宫本寿夫的脸色阴沉,语气冰冷,“经过一天的激战,想必诸君都已经清楚了,对面的敌人不过是一群背着斗笠穿着草鞋的支那农民……仗打到这个份上,我想问问,诸君有何感想?” 众人一阵沉默,一个中年中佐硬着头说道:“我们的敌人虽然装备简陋,但他们有很强的战斗意志。” 另一个年轻少佐附和道:“是啊,我的步兵中队数次冲破了他们的防线,但都被他们赶出来了,单论近身搏斗,他们一点儿也不比我们的战士差……” “八嘎,”他话音未落,宫本大佐便怒气勃发,大吼道:“横谷、冈本,这是帝国军人该说的话吗?难道你们就没有感觉到羞耻吗?” “嗨!”两人连忙垂下了头,噤若寒蝉。 其他官佐再也不敢出声,垂首而立。 宫本大佐猛地一下拔出指挥刀,“这是宫本联队的耻辱,需要用他们的鲜血才能清洗,谁,愿意去捍卫宫本联队的荣誉?” “冈本愿往!”那个年轻的少佐“啪”地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望着宫本大佐,“为了宫本联队的荣誉!” “好,”宫本大佐大赞一声,满意地冲冈本少佐笑了,“这大雾之夜便是天赐良机,冈本君,努力向前,我的大军随后便到!” 二十六师带着残余的三百多人向西撤退,王瞎子带着五十多个重伤的兄弟留守在了阵地上,一人一支枪五发子弹,两颗手雷,枪和子弹是用来虚张声势的,手榴弹则是用来和敌人同归于尽的。 李四维被临时任命为一五四团三营营长,但这样的升迁丝毫没有带给他快乐,相反的,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一个上万人的整编师啊,从上海到南京,从大场到汤山,打到此时只剩下不到一个营的兵力了,而且他们即将进入的是南京城,那里会发生怎样的惨剧,来自后世的李四维再清楚不过了…… 撤退的队伍刚刚走出汤山镇,就听得阵地的方向传来了稀疏的枪声,众人心中一紧,胖团长大声吼道:“各营交替掩护,加快步伐。” 紧接着,阵地的方向便传来了“轰隆隆的”爆炸声,众人回望,只见那个方向的火光刺破了浓雾……没有人说话,大家默默地加快了步伐。 汤山的方向安静下来了,静得可怕。 过了钱家渡,后方又想起了零星的枪声,那是小鬼子的突袭部队和殿后的兄弟发生了交火。 胖团长匆匆地追上了刘师长,急切地说道:“师座,师部先向孝陵卫转移吧,诱敌的任务就交给我了。” 刘师长一愣,“不行,二十六师没有贪生怕死的将军!” “师座,”胖团长涨红了脸,动情地说道,“只要你在,二十六师就在,不能让二十六师被除名啊……兄弟们死了,总该有个名分的吧?” 刘师长一怔,默默无语。 “师座,樊团长说得对,”一个上校参谋劝道,“只要师座在,二十六师便能重建,兄弟们就没有白死!” 刘师长眼圈一红,举目东望,夜空中浓雾弥漫,汤山的方向一片寂静,可是,就在那里,兄弟们的鲜血染红了那片土地啊。 宫本大佐的大队人马开上了阵地,阵地上尸横累累,有装备精良的帝国陆军,也有衣衫褴褛的国军将士,此时,他们的尸体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再也不分彼此……他们都是军人,此时,践行了相同的宿命! 一个大尉军官匆匆而来,敬了一个礼,满面悲伤地汇报着,“报告大佐,已经全部占领敌人的阵地……但是……冈本少佐玉碎了。” “嗯,”宫本大佐猛地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大尉,“冈本君的尸骨呢?” 那大尉一愣,颤声道:“少佐被拉燃了手榴弹的支那军官死死抱住……尸骨……尸骨已经找不到了……” 宫本大佐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久久无语,一众随行的军官也都垂下了头。 李四维带着三营的兄弟边打边退,后面的追兵越来越多,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 “砰,”又是一声枪响,跟在他身边的陈大山应声栽倒在地,李四维一惊,急忙俯身去看,只见他正紧紧地捂着左腿,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 “咋样?”李四维焦急地问道,这样的追逐战,受伤就意味着死亡。 “打穿了,”陈大山苦笑一声,急忙掏出那个破烂的本子递给了李四维,“大炮,我跑不动了……你快走。” 李四维没有接,“噗嗤”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来往陈大山大腿上一缠,抓着他的胳膊就把他拉了起来,往肩膀上一靠,大叫着,“走,给老子快走……” “让老子来,”廖黑牛急忙往地上一蹲,背起陈大山撒腿就跑。 李四维一愣,转身就是一枪,“啊……”浓雾中传来一声惨叫。 雾浓如墨,三五米外便看不清人影,李四维突然心中一动,低吼道:“兄弟们,别开枪了,上刺刀。” 幸存的二十多个兄弟一愣,纷纷反应过来,浓雾之中,放枪容易暴露目标,小鬼子专照枪声响起的方向打,如果都用刺刀,小鬼子反倒分不清方向了。 众人不再放枪,朝着南方撒腿就跑,跑了一阵便停了下来,隐藏在大道边。 十多个鬼子尾随而至,突然浓雾中跳出一个人来,走在最后的鬼子毫无察觉便被一柄刺刀刺入后背,透胸而出,又迅速地拔了出去。“啊……”他一声惨叫,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前面的小鬼子一惊,纷纷回头,大路两边又冲出两队人来,二话不说,挥起刺刀就捅。 反应慢的小鬼子稀里糊涂地做了刀下亡魂,反应快的小鬼子刚挥起长枪就被三五柄刺刀捅翻在地…… 李四维侧耳一听,后面悄无声息,他心中一横,低声问道:“兄弟们,有桩大买卖,你们做不做?” 众人一愣,黄猫儿当先问道:“反正都是个死,老子做了!连长,你说咋做!” “对,做了!”众人纷纷附和。 李四维说道:“好,先把鬼子的鞋和帽子拔了。” 众人一起动手,三五下就拔了十三双大头皮鞋,十三个钢盔。 李四维又说道:“拿到鞋和帽子的兄弟先换上,其他的兄弟把鬼子的尸体扔到山坡下去。” 众人依言而行,黄猫儿动作快,三两下就换好了,问道:“现在咋做?” 李四维只是低声地说了一个字:“等!”他说完又带头藏回了隐身之处。 于是,在这个大雾弥漫的夜里,二十多个川汉子静静地藏在大道边,等着一桩大买卖,而做这桩大买卖的本钱就是他们自己的生命! 第十七章好大一买卖 在川东北的方言里,有一句话叫“搞某人一买卖”,意思大概就是,教训某人一下。 李四维等人正是准备搞宫本大队一买卖,至于怎么个搞法,那就只有等着看了;至于搞不搞得成,那就只有看运气好不好了。 李四维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要搞掉这一支气势汹汹的追兵,那就只有两个办法还能冒险一试:第一就是搞掉他们的运输队,从古至今,辎重都是一支军队的软肋;第二个方法就是刺杀他们的指挥官,破坏了一只军队的指挥系统,那就等于搞掉了半支军队。 所以,李四维一直在等,他们换上了鬼子的鞋子帽子和武器,借着浓雾和野草的掩护,静静地躲在大道边的山坡上。 大道五六米宽,在山腰蜿蜒,山脚一条小溪潺潺流过,两边都是布满鹅卵石的滩涂,大道和滩涂之间是一片三四米高的缓坡。 小鬼子的步兵中队一支支地从大道上开过去,李四维没有动;鬼子的机枪中队一支支地开过去,他依旧没有动;鬼子的一支炮兵中队也开过去了,紧接着又是绵绵不绝的步兵队伍,但是却始终不见鬼子的运输队,也没有看到鬼子的联队本部,李四维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此时,宫本寿夫的联队本部和辎重部队已经到了麒麟门外,迷雾之中,四面八方都有零星的枪炮声传来,一行军官神色凝重。 一个中佐参谋官向宫本寿夫建议道:“大佐,浓雾弥漫,联队本部和运输中队不宜深入,待前锋扫除障碍……” 宫本寿夫摆摆手,傲然一笑,“井上君,你要明白,帝国陆军二十多万勇士已经三面包围南京城,海军舰队已经过了江阴,支那人此时应该正躲在工事里瑟瑟发抖吧……不过,你的建议很妥当,那就等等吧。” 不一会儿枪声逐渐停了下来,不时有大小军官前来汇报。 “报告大佐,牛头山方向发现了敌军,数目不明……” “报告大佐,孝陵卫发现了敌军,数目不明……” “报告大佐,汤山残敌一路南逃,前锋部队已追至雨花台下……” 这时,宫本大佐终于神色一动,挑眉道:“敌军呢?” 那军曹一愣,如实答道:“只余百人,逃到支那军队的工事里去了。” 这时,一个通讯员匆匆而来,“报告大佐,司令部来电,第五师团、第九师团已经攻破汤水镇防线,沿汤山南线一路追击支那人的溃军,让各部努力配合……” “好,”宫本大佐神色一喜,“马上行动,兵锋直指雨花台……” “大佐,”一个年轻的少佐军官急忙劝道:“牛头山和孝陵卫之敌不可不防啊,如果他们断了我军后路……” 宫本大佐大笑着摇了摇头,“原田君,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十八师团和一一四师团就在我们身后,这两股敌人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更何况……带给宫本联队耻辱的敌人就在前面,我们必须亲自消灭他们!” 那少佐张了张口,终于还是没有敢再说什么。 雨花台,胖团长带着残部逃进了二六二旅的驻地。 二六二旅也是刚从淞沪战场上撤退下来的部队,但毕竟是精锐的德械师,一个个将士都比二十六师的显得更健壮,着装和武器装备更是甩了二十六师几条街。 一个少校军官迎了过来,冲着狼狈的胖团长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长官,你是哪个部队的。” 胖团长连忙回了个礼,“我是二十六师一五四团团长,我军刚从汤山阵地下来,被鬼子的一个联队紧追不舍……可以带我去见你的长官吗?” 胖团长很快便见到了那个长相俊秀气质儒雅的朱旅长,他将情况一说,朱旅长皱起了眉头,“一个联队……可是我这阵地上只有三千多兄弟……你放心,我马上和附近的兄弟部队联系,送到嘴边的肥肉我们没理由不吃。” 小鬼子前面的部队早已过去,后面的部队迟迟不来……就在李四维快要心灰意冷的时候,大路上突然有了动静,一队鬼子步兵缓缓而来,绵延不尽,李四维涌起一丝希望。 “唔唔……”鬼子的卡车缓缓驶来,两边都有步兵警戒,李四维心中一喜,他知道自己没有白等。 黄猫儿跃跃欲试,李四维冲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自己只有这二十多个兄弟,武器弹药也十分有限,所以只有攻击鬼子最薄弱的环节才有一丝成功的希望,鬼子薄弱的环节就是辎重队,而最薄弱的环节就在辎重队的中部。 十多辆卡车缓缓驶过,后面的卡车还源源不断,李四维轻轻地拨出了刺刀,那是一柄汉阳造的制式刺刀,铁柄双刃,寒气逼人! 李四维观察得清楚,每辆卡车两边都跟着鬼子的步兵,一边三个,前后车的距离在六米左右,后面车边的第一个人差不多刚好能看见前一辆车最后一个人……显然,鬼子还是不相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来劫车! 又一辆卡车缓缓驶过李四维面前,三个鬼子的步兵,三人只顾埋头赶路,他们要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跟上汽车,显然,这不是一件好差事。 当第三个小鬼子从李四维面前经过的时候,他一挥刺刀就蹿了出去。那小鬼子听到动静,疑惑地转过头来,就见一柄寒光闪闪的刺刀正划向自己的脖子,他满脸惊愕地望着刺刀的主人,那明明也是一名帝国的战士啊?他来不及有第二个念头,冰冷的刀锋已经割断了他的动脉,直接切断了他的大半个脖子,至死,他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黄猫儿从蹿上去,一把抱住了那个小鬼子缓缓倒下的尸体,拖上了山坡,轻轻地放在了草丛中。 李四维悄悄地向第二个小鬼子靠过去,他身后,一个伪装成小鬼子的兄弟,已经跟在了那里,此时,他就是小鬼子,后面的人丝毫没有察觉。 当李四维抹掉第一个小鬼子脖子的时候,三个伪装成小鬼子的兄弟已经成功地渗透进去了,此时,那辆卡车才不过走过了十来米的距离,驾驶室里两个小鬼子毫无察觉。 “咚咚,”李四维轻轻地敲了敲驾驶室的门。 副驾驶的小鬼子嘿嘿一笑,对司机说道:“岩谷那家伙真是太懒了……” 司机点了点头,放慢了车速,“这样的天气,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副驾驶上的鬼子皱了皱眉,一把推开了门,伸出脑袋就要骂,只是,他话未出口便觉得身子一轻,被拉下了车,一道黑影便蹿了上了副驾驶。 “噗,”被拉下车的小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柄刺刀割断了脖子,两个国军兄弟抬起他的尸体就蹿回了路边的浓雾之中。 那蹿上车的黑影正是李四维,那司机还以为是岩谷那小子想偷懒,可当他满脸笑意地望过来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他瞬间便惊愕了。 “噗”,一声闷响,李四维的刺刀割断了他的脖子,将他往副驾驶一拉,自己坐到了驾驶的位置,缓缓地将车停了下来。 黄猫儿急忙将那司机拖下了车,两个兄弟接过那具尸体,藏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卡车缓缓停了下来,另一边的小鬼子敲响了驾驶室的门,疑惑地问道:“村上,怎么回事?” 李四维没有回答,缓缓地开了车门,卡车下面,几个兄弟已经绕了过去…… “你是谁?”那小鬼子一见李四维就愣住了。 李四维冲他微微一笑,来了句蹩脚的日语,“辛苦了!” 那小鬼子一怔,却觉得脖子一寒,这才恍然大悟,张口就要喊,可嘴里冒出来的都是血泡泡,黄猫儿笑嘻嘻地从他身后露了出来,冲李四维笑了笑:“现在咋办?” “混到后面去,炸车!”李四维一脚将那鬼子的尸体蹬下了山坡,兄弟们总算是混进来了,这买卖做成一半了。 前面的车无缘无故地停了下来,后面的车也不得不停了下来……小鬼子纷纷涌了上来,要一看究竟。 李四维此时已经打开了引擎盖,正在拿着一个扳手低头趴在引擎盖下面鼓捣着…… 一众小鬼子被李四维吸引了注意力,黄猫儿等人趁机混进了人群,悄悄往后面去了。 后面的车陆陆续续地停了下来,前面的人越挤越多,众人见李四维一直趴在那里鼓捣,便窃笑起来。 一个老司机模样的人笑道:“村上,你行不行啊?我来帮你吧。”说着,他就凑了过来。 李四维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又说了一句蹩脚的日语:“辛苦了。” “嗯?”那司机一愣,定睛一看,这哪里是村上啊?心中一惊,喝问道:“你是谁?” 李四维微微一笑,没有理他,摸出一枚手雷在车头一磕扔进了车头里,一猫腰钻进了人群里。 那司机吓得魂飞魄散,大吼起来,“有炸弹!” 周围的人看得并不真切,听了这话都是一愣,待他们反应过来,却听得一声巨响,车头已经爆炸了…… “轰隆隆……”后面的汽车一辆接一辆爆炸起来,一时间山摇地动,火光冲天…… 李四维钻出人群就往山坡下跑,可还是晚了,爆炸的余波将他掀翻在地,沿着山坡就往下滚,滚到河滩上的时候,已经摔得头晕眼花了。不过,看到山坡上十多辆车都燃起了熊熊大火,他满意地笑了,这买卖不亏了。 “营长……”黄猫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低声地喊道,“营长……” 李四维挣扎着站了起来,笑道:“老子没事……” “龟儿子的,小鬼子的手雷太厉害了,”黄猫儿满脸余悸,“老子差点就没跑脱……” 李四维心中一沉,以黄猫儿的身手都差点没跑脱,可能很多兄弟都没有跑脱吧。 “有枪声……”突然,黄猫儿面色一喜,低声叫了起来,“在南面……北面也响了……” 李四维也听到了,沉声道:“是我们的人,可能准备趁机打小鬼子一个突袭……快,我们往南面跑……” 黄猫儿急忙拉起李四维就沿着河滩往南跑,可刚跑几步,就见前面人影幢幢,无数的小鬼子正撒开脚丫子迎面跑了过来,李四维两人只得又调头往北跑,还没跑几步,前面的河滩也是四散狂奔的小鬼子…… “咋办?”黄猫儿一惊,李四维也愣住了。 四周的枪炮声大作,鬼子四散溃逃,李四维和黄猫儿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裹挟着一路往东跑了,趟过小溪,对面就是一片山坡……李四维一惊,不能这样跑啊,上了山坡就离国军的阵地更远了…… 李四维一把拉住黄猫儿,躲到了一块大石后面,“等一下……我们要往南跑……”李四维说着紧紧地攥着那柄刺刀。 黄猫儿摸了摸身上,啥武器也没有了,一脸苦笑:“炸汽车的时候都掉了……” 李四维叹了口气,“算球了,听天由命吧,反正这买卖不亏了。” “是啊,”黄猫儿也来了精神,“这一买卖把鬼子整痛了。” 本来,朱旅长联络了附近的友军准备给小鬼子来个三面夹击,却见大道上突然火光冲天,爆炸声震天响,心中一喜就提前发动了攻击,果然,小鬼子正值人心惶惶之际,一触击溃……其他友军哪里能放过这样的机会,纷纷冲出工事,对宫本联队发动了攻击。 本来辎重队突然爆炸,就把鬼子炸懵了,那一车车的可都是弹药啊……此时又听得四面枪响,浓雾中不知有多少敌人冲杀而来,一时间便慌了神,阵脚大乱。 而夹击宫本联队的又是国军的精锐,论轻武器和兵员素质那都是一等一的,一时间打得宫本联队斗志全无,所谓兵败如山倒,小鬼子纷纷冲下山坡,向东突围去了,东面只有牛头山的守军,兵力薄弱,倒有一线生机。 鬼子一逃,国军更是士气大振,嗷嗷叫着紧追不放,一时间,大道上、滩涂上杀声震天,尸横遍野。 李四维和黄猫儿躲在石头后面,心中惴惴不安,外面枪林弹雨,流弹打在石头上,石屑纷飞…… 突然,一声惨叫在不远处响了起来,李四维急忙去看,就见一队溃兵慌慌张张地往这边来了。 那队溃兵越来越近,李四维一咬牙,对黄猫儿地吼道:“干了!” 黄猫儿一怔,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重重地一点头,“干!” 他们却不知道,这又是一桩送上门的大买卖! 第十八章千古雨花台(上) 宫本寿夫出身名门,自幼习武,后来就读于帝国陆军大学,成绩优异,被誉为帝国陆军的明日之星。 自中日开战以来,宫本寿夫从东北打到淞沪,从淞沪打到南京,一路势如破竹,未尝败绩,直到此时,他已经成为了帝国陆军最年轻的联队长,其内心的得意和骄狂可想而知。 岂知,宫本联队在汤山一战中,先是前部被伏,一个大队被全歼,紧接着,本部人马又在汤山镇前被一帮子装备拙劣的川军措了锐气……这才让宫本寿夫恼羞成怒,犯下了轻敌冒进的兵家大忌,待到他明白过来,已经晚了,败局已定,他也只得带着联队本部人马向东突围而去。 此时,大雾弥漫,乱军如蝗,率部突围又谈何容易?宫本寿夫一行数个官佐,一下子就成了国军重点招呼的对象。 宫本寿夫逃过了小溪,身边只剩下二十多个人了,身后的追兵却是紧追不舍。宫本寿夫自是又惊又怒,一挥军刀就想要回头拼命,一个少佐急忙拉住了他,“大佐,不可意气用事啊……过了这座山头,支那人就不敢追了。” “八嘎,”宫本寿夫无可奈何地怒吼一声,只得继续往山上逃窜。 当他跑过那块巨石的时候,突然心生警兆,急忙一低头,破空声响起,他的军帽被砸飞了,“砰”,那东西掉在了地上。 “炸弹……”一个鬼子本能地叫了一声,那东西和手雷差不多大小,落地有声,迷雾中倒和他们自己用的手雷差不多。 其他人一听,本能地便往地上一猫。 宫本寿夫也被那声炸弹吓了一跳,一下子就蹿了出去,却和迎面而来的李四维撞了个满怀,“噗”,李四维手中的匕首刺入了宫本寿夫的小腹。 “啊……”宫本寿夫就如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了愤怒的吼声,手腕一番,那把雪亮的军刀便划过了李四维的手臂。 “嗤”,李四维慌忙松开了匕首,一抬胳膊,还是被他在右臂上划出了一条口,鲜血瞬间便沁了出来……李四维慌忙后退,宫本寿夫却似一头发疯的野兽,挥着军刀就照李四维的脖子斜劈而下。 李四维也没想到这家伙如此彪悍,此时刺刀还在对方的小腹上,李四维赤手空拳,面对斜劈而下的雪亮刀锋也不禁心中微寒。 “砰”,黄猫儿从斜面蹿了出来,一头撞进了宫本寿夫怀里,抓着那柄刺刀又往前一送,“啊……”宫本寿夫又是一声惨叫,手中的军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身子踉跄后退,和黄猫儿摔成一团。 李四维急忙捡起军刀就冲了上去,却晚了。一众鬼子回过神来,发了疯似的冲了过来,刺刀、枪托迎面便往李四维身上招呼……双拳难敌四手,李四维被打得节节后退。 宫本寿夫摔倒在地,痛得昏死过去,黄猫儿拔了匕首,一个懒驴打滚就翻身站了起来,照着一个小鬼子的后背就捅了下去,“噗”,匕首应声刺入那小鬼子的后腰,那小鬼子却是不管不顾,一回头死死地瞪着黄猫儿,一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锋利的刀刃……黄猫儿用力一拔,那匕首却纹丝未动。 李四维背腹受敌,虽然拼命挥舞着宫本的军刀,却也是无力招架,只几个回合,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飞溅……难道真要命丧于此?李四维的心沉了下去,手中的刀却依旧舞得跟风车似的,死也要多拉几个陪葬的! 黄猫儿也绝望了,援军的枪声就在耳边响,却迟迟不见他们的身影,自己的刺刀拨不出来,李四维又被围攻,岌岌可危……突然,黄猫儿把心一横,撒开了刺刀,一把拽下了鬼子腰间的手雷,照着他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一个鬼子少佐刚查看完宫本大佐的伤势,一抬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心中一慌,“锵”地一声拔出军刀,就照着黄猫儿的膀子劈了下去,“噗”,鲜血飞溅,寒光闪闪的刀锋嵌在了黄猫儿的右肩上……那少佐一惊,一个这么瘦弱的支那人,他的骨头怎么能这么硬! 黄猫儿却恍若未觉,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手雷砸在了鬼子的钢盔上,“哐当”,那鬼子被砸得脖子一歪,一个趔趄就往地上栽去,那枚手雷顺着他的身子滴溜溜地掉在了地上…… 黄猫儿拼尽最后的力气大喊道:“营长……快跑……” 那少佐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大吼道:“炸弹……”一拔军刀没拨动,只得撒手,慌乱地往后退去…… 众人都是一愣,停下了打斗,循声望去,却见火光一闪,“轰隆”,一声巨响,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紧接着,“轰隆隆”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声,有人身上的手雷又被引燃了……一时间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李四维只觉一股热浪打在身上,整个人便是一轻,横飞出去,“啪”,重重地往地上一摔,就失去了知觉。 恍惚中,李四维又看到了黄猫儿,他那张瘦削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营长,我们做成了好大一桩买卖呢……” “是呢,”李四维笑着点了点头,“猫儿,你龟儿救了老子呢……”李四维说着就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手拍上了他的肩膀,却空荡荡的……李四维一惊,急忙去看时,哪里还有黄猫儿的影子? “猫儿,猫儿……”李四维更慌了,又哭又喊起来。 “啪”,李四维只觉脸上一痛,急忙睁开了眼睛,却见一个大巴掌又朝自己脸上扇了过来,“啪”,一个结结实实的扇得李四维一怔。 廖黑牛瞪着一双大眼,“李大炮,你龟儿又在装疯卖傻了吗?” 李四维怔怔地望着他,眼眶里满是泪水,声音颤抖,“黑牛……猫儿……死了……是为了救我。” “老子知道,”廖黑牛瞪着他,一双大眼也红了,“猫儿为啥救你?就为了让你活着装疯卖傻吗?” “他是为了救我……”李四维垂下拉头,泪如雨下,“他……跑得那么快,他本来可以跑掉的…… “李大炮,”廖黑牛死死地抓住了李四维的双臂,大吼道:“你看着老子……” 李四维一怔,缓缓地抬起了头,茫然地望着廖黑牛。 廖黑牛少有地露出了悲伤的神色,叹息道:“大炮啊,我还记得我刚当上营长不久,那一次我们奉命去剿匪,可是我们一进山就遭了伏击,队伍被打散了,我和警卫排的兄弟被堵在了一个小山坳里,四周都是敌人……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说着,廖黑牛红着眼眶问了一句。 李四维静静地望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廖黑牛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后来,胖哥带人赶过来,把他们打退了,可是跟在我身边的那些兄弟都死了……胖哥找到我的时候,我身上趴着十多个兄弟,子弹和炸弹都打在了他们身上……所以,我的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你的命也一样,我们活下来的人哪个不欠着死去的那些兄弟的命啊……”说着,廖黑牛的泪水滚滚而下。 “我……我……”李四维心中一颤,嘴唇颤抖,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好了,让他好好休息吧,”一个软糯温柔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李四维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一身白大褂……李四维暗呼一声,好漂亮的小护士啊,她往那里一站,周围仿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不过,那面容总让李四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好,”廖黑牛放开了李四维,让到了一边,嘿嘿笑了起来,“老子就知道,这龟儿命大得很,在大场镇的时候,鬼子连着掉了两颗炮弹在他身边,两颗炮弹都哑了……” “呵呵,”周围传来一阵笑声,李四维扭过头四下一看,这才知道,原来这是一间碉堡,地上铺着稻草和被褥,还躺着十多个伤兵……李四维突然觉得有些赧然,自己刚刚失态了。 那女孩冲李四维笑了笑,“刘医生都说你的命挺大的,九处刀伤,背上还取了三枚弹片……可是都伤得不深,只要不感染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李四维急忙岔开了话题,“黑牛,我们这是在哪里?” “雨花台啊,”廖黑牛嘿嘿笑道:“你小子安逸哦,躲在碉堡里睡了一天一夜了,老子刚从前线下来呢。” 李四维着才看清,廖黑牛面容憔悴,左肩上缠着绷带,血迹未干……雨花台?前世的李四维是个宅男,自然没有到过雨花台,更不知道雨花台上还有过一场国军与日寇的战斗。 廖黑牛见李四维发呆,又叹了口气,“鬼子来得凶啊,两个师团不停地攻击,炮弹就像下雨一样往我们阵地上打,子弹密集得把苍蝇都打得下来,兄弟们硬撑了一天一夜他们才消停下来……这不,老子就抽空来看你了……一会儿小鬼子有该上来了,老子得走了。” 李四维急忙坐了起来:“等我,我也去!” “你?不行!”廖黑牛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小护士已经叫了起来,“你受了伤,去了能干什么?” 李四维硬撑着站了起来,冲她笑道:“我又没缺胳膊少腿的,咋就不能去了?哪次打仗兄弟们不是带着伤在和小鬼子拼命?” 廖黑牛没有说话,一众伤员也沉默了。对于这些百战老兵来说,死并不可怕,受伤才是令他们绝望的,在这样的战斗中,受伤就意味着死亡!更何况,李四维清楚南京城会有怎样的命运,伤兵根本没有活命的希望…… 陈大山打破了沉默,“营长说得对,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上前线,拼掉一个小鬼子算一个,我也去。” “我也去,我也去……”其他伤员也叫了起来。 李四维已经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后背有一点痛,肩膀和右臂上的伤口有点麻……还好,能使上劲,看来自己还是躲得快,鬼子军官那一刀划得不深。 “不行,”那小护士涨红了脸,“刘医生让我看着你们……你们走了,我怎么向他交代?你、你、还有你们几个,都伤成这样了,走路都成问题了,还怎么上前线?” 被她指着的那几个伤员都伤得很重,缺胳膊少腿的,的确是上不了前线了……那几个人默默地低下了头。 李四维勉强地笑了笑,“兄弟们,你们就留在这里吧,你们在这里养足了精神,如果小鬼子打上来了……”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他确实说不出口,王瞎子带着伤病留守汤山镇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碉堡里一片沉默,小护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四维冲小护士笑了笑,“你……” 小护士急忙说道:“我叫宁柔,我们在上海的时候见过,我给你包扎过伤口……”说着,她红着脸指了指李四维的大腿。 李四维也想起来了,脸色有些微红,“对对……宁柔,这些兄弟们就交给你了,大山,你的腿不行,也留在这里吧。” “嗯,”陈大山轻轻地点了点头,望着李四维和廖黑牛,“大炮、黑牛……你们……一定要回来。” “放心吧,”廖黑牛大咧咧地一摆手,转身就走,“老子命硬得很,小鬼子还杀不死老子呢。”说着,他已经走到了门外。 李四维冲陈大山点了点头,“我们会小心的。” 李四维说完,一转身就要走,却听宁柔叫道:“你……等一下。” 李四维一愣,却见她匆匆地钻进一块白帘子后面,拿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军刀递了过来,“给,这是你来的时候带的……当时你握得死死的,我们费了好大劲才取下来……” 李四维接过军刀,冲她微微一笑,“谢谢你,宁柔……我叫李四维,以后再见面你也可以叫我大炮。” 李四维匆匆地出了碉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只是想说而已,或许,美女天生就对男人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吧。 碉堡外,夜色朦胧,廖黑牛靠在碉堡外面瞪着他,见他出来,便指着山腰,对李四维说道:“左边是安德门阵地,我们跟着二六二旅的兄弟守在那里;右边是曾家门阵地,二六四旅的兄弟守在那里……小鬼子大概有两个师团,中午的时候还有三百多架飞机开上来一阵乱炸,那家伙……天上黑压压地一片,炮弹就像下雨一样,整个山头都在动……” “哦,”李四维点了点头,心情沉重,用血肉之躯抵挡小鬼子的飞机大炮坦克装甲车……这样的仗,任谁上来也打不赢啊。 第十九章千古雨花台(中) 雨花台,南京城南的一处制高点,是历代兵家的必争之地。 东晋豫章太守梅颐曾在此抵御外族入侵,南宋岳飞曾在此痛击金兵,今日,中华民族的英雄儿女又在这里打响了抗击日寇的“首都保卫战”。 这注定是一场敌我力量悬殊的战斗。驻守雨花台的是刚从淞沪战场撤退下来的八十八师,整个师只剩六千多人,重武器损失殆尽,全师只余少量迫击炮和4门75口径的山炮,而进攻雨花台的是日军的第六师团和一一四师团,总兵力四万余人,大小火炮数百门,还有大量的装甲战车和坦克,可是随时调动数百架飞机进行空中支援。 这也注定是一场英勇顽强的战斗。早在战斗打响之初,八十八师的全体将士便抱定了以死报国的决心,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雨花台防线长达七里,左翼是安德门阵地,右翼是曾家门阵地,廖黑牛带着李四维径直去了中央防线,胖团长在那里开会。 胖团长见到李四维十分高兴,很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大炮,你娃娃可以嘛,这样都没死。” 李四维急忙敬了个礼,“报告团长,卑职还要跟着您打鬼子呢。” “好,”胖团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还没废,走,老子带你见见两个少年英雄去。” 胖团长所说的少年英雄便是二六二旅的朱旅长和二六四旅的高旅长了。 朱旅长不过三十来岁,斯文俊秀中又透着一股子英气;高旅长也不到四十,身材高大面目坚毅……李四维一见,暗自赞叹,这样的人物倒也称得上少年英雄,从淞沪到南京那是一路浴血战斗,而且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少将旅长了。 朱旅长得知李四维便是那个带人炸鬼子运输车队的人,也微微有些惊讶,赞道:“小兄弟有勇有谋,干得漂亮。” 高旅长也赞道:“那一战,你功不可没啊。” 李四维连忙谦逊道:“都是兄弟们舍生忘死,反倒是我……苟活下来了。” 胖团长忙笑道:“大炮,你小子这说的是啥话?活着不好吗?活着才能继续打鬼子!兄弟们都是好样的,你小子也是好样的。” “对对,”碉堡里,一众大小军官连连点头,活着是好事啊,活着才能继续打鬼子。 两个旅长正在商议事情,在场的至少都是挂着中校衔的参谋,李四维和廖黑牛不好多待,急忙告辞。 高旅长突然叫住了他,“李营长,你也听一听嘛,看看有什么好的建议?” 原来,他们正在商量着夜袭鬼子的阵地…… 李四维听完暗叹一声,犹豫道:“此时,鬼子肯定早有准备,夜袭怕是不会有什么作用。” 众人闻言都皱起了眉头。 “是啊,”一个参谋点了点头,“今天我们先后反攻了三次,可是都没什么战果,毕竟力量相差太大了。” 李四维暗暗心惊,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竟然还组织了反攻……八十八师的战力果然强悍! 众人却沉默了,良久,朱旅长才说道:“仗打到这个份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只要搞掉了鬼子的炮兵阵地,兄弟们就能多坚守几天,否则……最多两日,雨花台就会落入小鬼子手里。” 高旅长也点头,“朱旅长说得对,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当拼死一搏,至于……成与不成,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经过一天的激战,雨花台阵地剩下的兵力不到四千了,两个旅长从中挑选了两千精锐,组成了一支敢死队。 李四维和胖团长等人毕竟不是八十八师的人,这样危险的任务自然轮不上他们,不过他们驻守的安德门阵地正是敢死队出发的地方。 午夜十二点,一个个神情肃穆的将士跃出了战壕,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地往鬼子的阵地潜行而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之中,李四维却有些伤感,这都是国军的精锐啊……这一战过后,不知还有几人能够生还? 李四维看了看身边的兄弟,他能认识的不多了,胖团长、廖黑牛、姚胖子、米耗子…… “大炮,你娃娃还活着啊,”姚胖子冲他笑了笑,“听说你娃娃的事了,干得好。” “嗯,”李四维冲他笑了笑,“你也还活着嘛,老子还欠你一个鸡蛋呢。” “嘿嘿,”姚胖子笑了笑,“老子从汤山镇撤退的时候可是背着行军锅的,锅子被小鬼子打烂了,老子没事……那个鸡蛋等回了江城再还老子吧。” “要得,”李四维笑着点了点头,“只要回去了,老子还你一筐子。” “你们两个龟儿子在想啥呢?”米耗子在一旁笑骂道:“先想想咋活着出去吧。” 李四维闻言笑道:“听天由命吧,其实,能死在这里也不错啊,雨花台可是风水宝地。”这一刻,他真的有些累了,与其直面南京城内的悲剧,他宁愿在这雨花台与鬼子血战到底。 “砰”一声枪响,那是信号,敢死队被发现了,需要掩护,阵地上的重机枪轰鸣了起来。 原来,白天的时候,八十八师打了鬼子三次反击,饶是强悍如鬼子的精锐师团也被他们打得心惊胆战了,所以,小鬼子趁着休息的空隙在阵地前拉起铁丝网,设置了障碍物,怕的就是国军趁夜突袭。 此时,敢死队离鬼子的阵地还有五十米左右,就被这些铁丝网和障碍物阻住了前进的道路,于是,只得硬攻了。 国军借着重机枪的掩护,努力向前,但鬼子的火力丝毫不比他们差啊,一番进攻当然没有丝毫作用。 带队的朱旅长一声令下,敢死队便扔起了手榴弹,“呼呼……”手榴弹铺天盖地往小鬼子的阵地上砸了过去,“砰……轰隆隆,”鬼子的阵地上火光闪烁,爆炸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开来,炸得鬼子一阵鬼哭狼嚎! 毕竟兵力悬殊,小鬼子的手雷很快便飞了出来,黑压压地犹如一群蝙蝠直愣愣地扑了过来……就这样,两支军队相隔不到五十米的距离,相互扔起了手榴弹,一时间残肢断臂横飞,山摇地动……山上的国军兄弟只看到山下火光冲天,爆炸声如闷雷般响起,心中着急却也帮不上忙。 “砰……”阵地上的火炮也怒吼起来,换来的是小鬼子更猛烈的炮火。 就这样,一场激烈的战斗在安德门的阵地上打响了,此时李四维才真正体会到雨花台保卫战的惨烈:鬼子依靠绝对优势的火炮数量完全压制住了国军的炮火,整个安德门阵地瞬间就被炮火覆盖了,阵地上的兄弟毫无还手之力……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炮声渐渐停了下来,枪声也稀疏下来了,敢死队幸存的人互相搀扶着逃回了阵地。 “娘的,小鬼子早有准备,”一个少校军官拖着一个被炸伤了腿的战士滚进了战壕,懊恼地骂道:“早知道就多带些手榴弹了……” 李四维无法想象那一场近距离的手榴弹战是如何的惨烈,他只知道,去时两千兄弟,活着回来的不到六百,而且人人带伤……而小鬼子阵地上的火光久久都没有熄灭。 朱旅长跳进了战壕,有些失望地对高旅长说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可惜……” 高旅长神色凝重,但还是宽慰道:“新民兄,你们已经尽力了,无愧于党国……抓紧时间休息吧,小鬼子随时都会来报复,我得去曾家门阵地了。” 小鬼子的报复来得很快,很猛烈。 天微明,一百多架飞机便到了安德门上空,持续轰炸了十多分钟,紧接着小鬼子在战车和坦克的掩护下如潮水般地涌了上来。 大地在颤抖,雨花台在哭泣,英勇的国军将士在怒吼……阵地被国军战士的鲜血染红,又被鬼子的炮火轰成了焦黑色。 硝烟弥漫,战斗从早晨持续到中午,从中午持续到黄昏,鬼子的进攻没有一刻停息过……鬼子的援军源源不断,但二六二旅没有援军,没有补给。 夜幕初降,战斗稍歇,朱旅长下令将两箱手榴弹都拧开,串到了一起,放在了一线阵地的战壕里…… “砰……”鬼子的照明弹升上了天空,光芒四射,将安德门照得恍如白昼,“吱吱呀呀……”,战车坦克又缓缓向安德门阵地开了上来,枪炮声如雨般响了起来。 “撤,”朱旅长一声令下,仅存的四五百将士便退进了二线阵地。 鬼子一见国军的抵抗稍弱,都是精神一振,两天的苦战,对面的中国军队终于撑不住了吗?小鬼子的步兵越过了战车,嗷嗷叫着冲上了一线阵地。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得一声大喊,“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那声音是战壕里的几个伤兵一起喊出来的,他们手中已经拉开了手榴弹的引线……冲上来的小鬼子惊得魂飞魄散,可是,一切都晚了。 “轰隆隆……”火光一闪,硝烟升腾,爆炸声响彻雨花台……刚冲上战壕的小鬼子便成了真鬼子! “杀啊……”朱旅长呐喊一声,带头冲杀过去,残余的鬼子还没来得及庆幸,便又做了枪下亡魂。 战斗一直在继续,两军在一线阵地反复争夺,终于在晨曦微露的时候,鬼子在一线阵地上站住了脚,二六二旅的将士们不得不退守二线阵地。 鬼子源源不断地开上了一线阵地,紧接着向二线阵地发动了冲锋。 二线阵地,国军的兵力已不足三百。 朱旅长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大声叫道:“兄弟们,以身殉国,当在今日!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呼号声响彻雨花台。 一个战士匆匆来报:“旅长,82高地失守,二营的兄弟全部殉国!” “好,”朱旅长大赞一声,“陈斌升是好样的,二营的兄弟们也是好样的。” 第二营奉命防守82高地,苦战三日终于在鬼子的合围下沦陷了,全营五百多官兵,自陈斌升以下,全部战死。 战斗又打响,这次,小鬼子没有派出步兵强攻,一上来就是无尽的炮火轰响了二线阵地,小鬼子在这两天的苦战中也伤亡惨重,不得不用这样的方法来减少他们的伤亡……此时,他们占据了一线阵地,火炮运用起来更加的得心应手。 李四维不断地放着枪,这是中正式步枪,平日里川军稀罕得跟宝贝一样的武器,可是在鬼子的炮火面前又显得那样的无力! “轰隆”一声巨响,李四维被震得一个趔趄,一转眼就看到米耗子和姚胖子被炸得飞了出去……李四维心中一寒,却见胖团长又被一枚炮弹击中,硝烟中尸骨无存! “胖哥……”廖黑牛大叫一声扑了过去,双手拼命地抓着,可什么也抓不到,只有弥漫的硝烟和翻腾的尘土,“胖哥……”廖黑牛涕泪交流,喊得撕心裂肺…… “啊……”李四维软软地靠在了战壕坑壁上,怒火在心中狂烧,可是……人力在此时却显得那般渺小,人力岂能阻止爆炸的炸弹,血肉岂能挡住鬼子的火炮? “嘘……”一声短啸,一枚炮弹径直掉在了廖黑牛身边,而廖黑牛还跪在地上痛哭…… 李四维一咬牙,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扑了过去,将廖黑牛推到了一边。 “砰”,炸弹爆炸开来,李四维被掀到了半空,又狠狠地砸向了地面,陷进了焦土里……李四维艰难地动了一下,感觉全身散架了一般,疼得锥心蚀骨! 廖黑牛一个趔趄,稳住了身子,当他回头看到这一幕时,一下子惊呆了…… “嘘……”炮弹摩擦空气的声音再次响起,廖黑牛猛地回过神来,扑到地上一把抱起了李四维,拼命地摇晃着他的身体,“李大炮,李大炮,你个龟儿子不能死啊……” “咳……”李四维咳出一口鲜血,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老……老子……还……没死……” “砰……轰隆,”炮弹在不远处爆炸开来,热浪逼人。 “好,好,没死就好……”廖黑牛抱起李四维就冲出了战壕,头也不回地往中央阵地跑去了……此时,他只想救活李四维。 李四维艰难地扭过头,正看到密密麻麻地炮弹掉进了战壕,火焰和硝烟瞬间就吞噬了还在顽强抵抗的兄弟们……李四维紧紧地闭上了眼,两行泪水无声地滑落,他仿佛还能听到弟兄们的呼号,“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第二十章千古雨花台(下) 安德门阵地丢了,曾家门阵地也丢了。 高旅长带着三百多将士依旧在雨花台的中央阵地顽强抵抗,但是鬼子的部队如潮水般地蜂拥而来,所有人都清楚:全军覆没……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廖黑牛抱着李四维冲进中央阵地,径直冲向了碉堡,大叫道:“医生,医生在哪里?” 宁柔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一看李四维的样子,便急得要哭出来了:“刘医生……战死了,我……做不来……” 廖黑牛大眼一瞪,对她怒目而视,大声吼道:“你是咋当医生的?你做不来,老子教你……把他身上的弹片取出来……上药……缠上绷带就好了……” “哦,”宁柔被骂得俏脸一红,慌忙转身往碉堡里跑,“快……把他抱进来……我尽力……” 里面,是指碉堡里面。 陈大山看到廖黑牛抱着李四维进来,激动地站了起来,“黑牛,营长咋了?” “没事,没事,”廖黑牛慌忙将李四维放下,口中喃喃地吼道:“他龟儿没事,没事……” 宁柔将器械消了毒,小心翼翼地为李四维取着弹片,那宽阔的后背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一片血肉模糊,看得小姑娘直掉眼泪,一双纤纤玉手不住地颤抖。 廖黑牛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盯着宁柔的动作,焦急地说道:“别光顾着掉眼泪啊,你倒是动手啊。” “嗯,嗯,”宁柔慌忙地点着头,颤抖着去拔弹片,这一次的弹片嵌得很深,一拨,鲜血飚射,溅得宁柔一脸…… “你……老看着我做什么,快出去把小鬼子挡住啊……”宁柔胡乱地一摸脸上的鲜血,慌乱地为李四维止着血,对一旁目光炯炯的廖黑牛吼了起来,“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 “哦……好,”廖黑牛一愣,匆匆地出了碉堡,外面枪炮声隆隆,小鬼子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好在这里碉堡林立,小鬼子的火炮作用不大,只能用步兵冲锋,被国军死死地阻击在阵地外。 高旅长见廖黑牛冲了出来,急忙喊道:“你出来干什么?快,带着受伤的兄弟们撤……” “撤?”廖黑牛一愣,挥着一柄长枪就要往阵前冲,“鬼子都上来了,还撤个锤子?” 高旅长一怔,大吼道:“廖副官……” 一个满脸血污的中年军官匆匆地应了一声,“旅长!” “带着受伤的兄弟撤,去城里,”高旅长面沉似水,大声地命令着,“保护好二十六师的兄弟。” 那廖副旅长一愣,“旅长……一起撤吧……阵地是守不住了。” “我不能走,”高旅长面色严峻,沉声道,“我奉命守卫雨花台,自当与阵地共存亡……” “可是……”廖副官还要劝。 高旅长大声吼了起来,“我已决心以死报国,你带着兄弟们撤……回去告诉师长,致嵩有负所托!” 廖副旅长涨红了脖子,双眼通红,“我不去,你叫其他人去,老子也要以死报国……” “这是命令!”高旅长满面怒容,“二十六师的兄弟不该死在这里……” 廖黑牛听不下去了,大吼道:“都是国军,为啥我们就要当逃兵?不要小看川娃子,老子们也不是孬种?” 高旅长一愣,叹了口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鬼子已经包围了这里,阵地是守不住了……我们奉命坚守雨花台自当与阵地共存亡,可是你们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为抗战多保留一份力量吧。” 廖黑牛一怔,讷讷地说道:“高旅长,是老子欠你们的……我可以死,但是李大炮那龟儿子不能死……我要把他带出去。” 高旅长松了口气,对廖副旅长吩咐道:“奇龄,执行命令!” 廖副旅长一咬牙,眼眶已经红了,“是!”他大喝一声,转身钻进了碉堡。 “我们不走了,”一众伤兵听了廖副旅长的命令都吼了起来,“我们不当逃兵……” 廖副旅长暗叹一声,黑着脸吼道:“你们不走又能怎样?鬼子已经上来了,谁也挡不住……” 陈大山吼道:“给我们手榴弹,拼一个算一个……” 众人默然,他们自然知道拿手榴弹意味着什么。 “大山……”廖黑牛还想再劝。 陈大山摇了摇头,深深地望着他,“黑牛,带着营长冲出去……为二十六师留个种……”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破旧的小本子,“交给营长……就说这是老子的遗物……” 廖黑牛抖抖索索地接过了小本子,一双虎目中已经热泪盈眶了。 宁柔在一旁拔除了最后一枚弹片,却大声地哭了起来,“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众人望过去,却见宁柔被喷了一脸的血,正望着李四维的后背手足无措。 廖黑牛一惊,“咋了?” “止不住血,止不住血了……”宁柔嚎啕大哭,“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我就说我不行的……我不行的……”说着,她就拼命地去捂李四维的伤口,一双白嫩的小手被染得通红。 “让开,”廖黑牛一把推开她,抓起一旁的药粉就往李四维的伤口上倒,雪白的药粉一倒下去就被浸红了…… 宁柔被推得一个趔趄,这才爬了起来,对廖黑牛哭喊道:“没用的……没用的……” 廖黑牛没有理她,兀自在忙活着。 “没用的……”廖副旅长也在看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龟儿不会死的,不会就这么死了,”廖黑牛充耳不闻,扯过一卷纱布就往李四维身上裹,“都不能死,都不能死……都跟老子走,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打鬼子。” 廖黑牛就像魔怔了一般将李四维裹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把一圈纱布都用完了,这才一把抱起李四维就往外面跑,“都走,都跟老子走……” 没有人说话,外面的枪炮声更响了…… 高旅长冲了进来,“滚,都给老子滚……老子给你们杀开一条血路……” 宁柔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地拿起一个医药箱,往里面塞着药品,将一个箱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挎上,就往外面跑了,她只是一个护士。 陈大山和一众伤员始终没有动,只是眼巴巴地望着高旅长。 高旅长暗叹一声,大吼道:“老子也没有手榴弹了……”说着,他已经转身冲出去了…… 廖副旅长深深地望了一眼一众伤兵,一咬牙钻出了碉堡…… 廖黑牛抱着李四维,撒开脚丫子就往山下跑去,下了山就是中山门,那里是八十八师师部的所在……宁柔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边,再后面是廖副旅长带着百十号将士边打边退…… 雨花台上枪炮声如闷雷,一直持续到午后,高旅长力竭战死,留守的将士全部以死殉国。 南京城外飘起了细雨,雨点淅沥沥地打在雨花台上,雨花台上的鲜血汇成了一股股细流……大地母亲也在为这些英雄儿女流泪,血泪。 小鬼子终于占领了雨花台,但是当他们看清阵地上的情形,却都忍不住哭了…… 雨花台上尸横遍野,所有的碉堡门都反锁着,从瞭望孔里能看得清楚,里面都是伤兵,他们手无寸铁,但都聚到了门后,死死地顶住了碉堡的门…… 这一刻,即使身为对手的小鬼子也禁不住悲从中来,泪流满面……他们也是战士,除去立场,其实他们有着同样的宿命! 李四维已然失去了意识,恍惚中陷入了梦境。 周围是一片黑暗,他静静地躺着,身体轻飘飘的,身下的地面在不住地晃动……很多声音在他耳边响着,杂乱、缥缈……还有些熟悉。 “有鸟止于阜,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老大,我相信你!”那是老三杨伟的声音,那熟悉的陕腔让李四维心神一震。 他想张口去喊,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维,我知道你只想做个闲云野鹤,我不会要求你改变,可是……我不能找一个不求上进的男人过一辈子啊……”那是秦梦瑶的声音,温柔而决绝,仿佛一把刀轻轻地割在了李四维的心上,疼得他全身都在痉挛。 他拼命地想去抓,却连手都抬不起来。 “大炮,不要怕,好好带着兄弟们……”那是老班长刘金水的声音。 李四维的灵魂在颤抖,兄弟们……我对不起兄弟们! “营长……快醒醒,我们还要做大买卖呢,”黄猫儿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那是一个年轻乐观开朗的声音。 李四维浑身一震,努力睁开了双眼,“啊……猫儿……猫儿……” “醒了,他醒了,”一个女声在李四维的耳边响了起来,他努力地去看,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护士,她此时有些憔悴,俏脸上满是泥污……她……叫宁柔吧,李四维艰难地冲她笑了笑。 “大炮,李大炮,”一个粗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廖黑牛的大脸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老……老子死不了,”李四维冲他笑了,“老子还有事没做呢,阎王不敢收。” “呵呵,”廖黑牛笑了起来,眼圈有些发红,“阎王肯定怕你龟儿下去跟他捣蛋……” “呵呵,”宁柔也在笑,笑得梨花带雨,“你……流了好多血……快休息吧……” “我没事,”李四维挣扎着坐了起来,伸了伸胳膊,伸了伸腰,“我真的没事了。” 廖黑牛和宁柔却似看到鬼一般愣愣地望着他,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不可能……”在雨花台上的时候李四维明明血流不止,进了南京城的时候他明明已经奄奄一息了…… “有啥不可能的,”李四维呵呵一笑,“老子就是打不死的李大炮……咦?我们这是在哪里?” 廖黑牛怔了怔,叹了口气,“雨花台失守了,胖哥死了……朱旅长和高旅长也死了……” “嗯,”李四维一怔,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我知道的,他们都是英雄,大英雄,我不会忘记他们的,雨花台上有他们的血……雨花台也不会忘记他们的。” 是的,千古雨花台绝不会忘了为这片土地流过血的英雄儿女。 “大山也死了,”廖黑牛继续说道,“我们逃进了南京城,可是……很快姓唐的就下令撤退了……他就是个混蛋……” “对,他就是个混蛋,”李四维恨恨地骂了一句,“他是千古罪人!” “对,千古罪人,”廖黑牛恨恨地说道:“他信誓旦旦地要与南京共存亡,拉着那么多兄弟和老百姓给他陪葬,可是临到头了,他却跑了……” 李四维点点头,“那……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李四维已经看清楚了,自己正这是在一辆牛车上,周围都是逃难的军民…… “我们出了南京城,可是下关没有船了,于是,我们就往东边跑,跑进了山里,那里的乡亲们帮我们找了船……我们过了长江,在浦口遇到了第一师的刘参谋……就是我们在路上救的那个……” “我记得,”李四维点点头。 “是他给我们找了一辆牛车,”廖黑牛嘿嘿笑道:“其实,他还挺讲义气的。” “哦,”李四维大概听明白了,“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廖黑牛叹了口气,“还能去哪里?我们的队伍被打垮了,小鬼子封锁了西边和南边的道路,我们只能一路往北边逃了,小鬼子的队伍就在屁股后面追着呢……” 李四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还有多少兄弟,多少枪?” “唉,”廖黑牛叹了口气,“二十六师就只剩下你和我了,八十八师还有十多个兄弟……还有十多支枪,可是……没有多少子弹了……” “哦,”李四维缓缓地往牛车上仰面躺了下去,“等等,老子脑壳有点乱……” “你……真没事了?”宁柔担心地望着他。 “没事了,”李四维嘿嘿一笑,“不信的话你就检查一下嘛。” “哦,”宁柔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嘿嘿,老子没事,”李四维冲她笑了笑,缓缓说道,“老子没事,小鬼子就有事了。” 李四维躺在牛车上,暗自咬着牙,只要老子没死,二十六师的兄弟就不能白死,只要老子没死,雨花台上的六千多个兄弟就不能白死!前世窝囊了一辈子,今生怎么也得拼一拼。 人生就像游乐场,既然进来了,怎么能不坐一坐过山车呢?怎么能浪费那一腔热血和满腹的激情呢?! 第二十一章杀牛太平村(上) 一场大梦之后,李四维奇迹般地好了,不过此时他的脑壳的确有点乱。他一心想着要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可是大局已定,国军兵败如山倒,小鬼子的兵锋锐不可当……这仇该咋报? 李四维默默地仰在牛车上,直愣愣地望着天空,天空一片阴沉,不时还有小鬼子的飞机路过,它也不丢炸弹,也不开枪,只是那么耀武扬威地盘旋一阵,便施施然往北边飞去了。 廖黑牛赶着牛车,恨恨地啐了口唾沫,“狗日的小鬼子,太猖狂了。” 众人望着天空,义愤填膺地骂了起来,“有本事就下来啊,狗日的!” 李四维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兄弟们,老子有个买卖,你们做不做?” “啥买卖?”众人都望向了他。 李四维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十多个兄弟都是衣衫褴褛,面容疲惫,但那一双双眼睛却渐渐明亮起来了。 李四维伤愈的速度是个奇迹,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个奇迹,这让他们相信,这个年轻的军官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李四维精神一振,“南京这一仗打得真他妈窝囊,这口气你们能忍吗?反正老子是忍不下去!” 廖黑牛嘿嘿一笑,“龟儿子的,忍不下去又有啥办法?那么多兄弟都挡不住小鬼子,我们就这十多个人能有啥办法?” “是啊,”众人都有些丧气,他们也曾是八十八师的精锐,可是雨花台一战,八十八师伤亡殆尽,全师六七千人,从南京城逃到这里剩下的也不过十多个了。 李四维摇了摇头,“不,不是我们这十多个兄弟,这津浦路上还有那么多兄弟呢?” “算了吧,”有人摇了摇头,“都忙着逃命呢,谁会听你的?” 李四维嘿嘿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走,先去前面的村子歇歇脚,搞点吃的,跑了一路,老子也饿了。” “你饿个锤子!”廖黑牛笑骂道,“你龟儿成天躺在车上,老子们可是跑了两天的路了,就你最饿?” 李四维呵呵一笑,跳下了车,对宁柔笑道:“宁柔,你坐上去。” 宁柔俏脸微红,摇了摇头,“不用了。”她的药箱放在牛车上,手中拄着李四维那把军刀,依旧是李四维从宫本大佐手中夺来的那把没有刀鞘的军刀,被她当着拐杖拄了一路。 “叫你坐你就做嘛,”李四维笑眯眯地从她手里拿过那把军刀,作势就要把她往牛车上抱,“再不坐可就没机会了……” 宁柔羞红了脸,慌忙爬上了牛车,众人哄笑一声,她的脸就更红了。 众人加快了步伐,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村庄前。这是个不大的村庄,典型的江南水乡,百十座房子分列大道两旁,错落有致,村口一座牌坊,上书“太平村”三个大字。 李四维看得暗叹不已,太平村?世人都渴望太平,可这太平必须要一代代英勇的人们用鲜血和生命去换取啊。 此时的太平村早已人去房空了,南京沦陷的消息一传开,江北各村镇的地方官、士绅地主、老百姓都望风而逃了。 李四维一行人缓缓地进了村子,村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逃难的军民,他们我再大路便和院落里,升起了炊烟在弄吃的……食物对于逃难的人来说,比什么都宝贵。 走到村子中央,众人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一个战士懊恼地骂道:“狗日的,我们来晚了,能吃的只拍都被人造光了……” 李四维哈哈一笑,指着前面一处大宅子,笑道,“走,那里有座大房子,我们进去整牛肉吃。” “啥?”众人都是一愣,惊讶地望着他,“吃牛肉?” “对?”李四维点点头,指了指拉车的老牛,“就吃它了。” “不行!”宁柔急忙反驳道:“这车留着还有大用处呢!” “是啊,”众人纷纷点头,“这牛可不能吃!前面还有那么远的路,谁要是受了伤、生了病还可以坐一坐嘛。” 李四维没有理会他们,对廖黑牛吼道:“跟老子走。”吼完,他就大步地往那处大宅子去了。 廖黑牛一愣,拉着牛跟了过去,其他人也犹豫着跟了过去。 这应该是哪个地主老财的宅子,高门大院,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一帮子溃兵,十多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汉子正在啃着红薯、玉米棒子……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找出来的,逃难的路上,能填得饱肚子已经很幸运了。 “兄弟,哪个部分的?”一个高大的军官放下了手里的红薯,攥着枪就站了起来,警惕地望着李四维一行。 李四维冲他微微一笑,“老子是二十六师的,饿了,进来整点吃的。” 那军官打量了他一眼,缓缓地摇了摇头,“呵呵,你们来晚了,吃的是没有了……” 廖黑牛闻言,牛眼一瞪,骂道:“你龟儿太不仗义了吧,都是落难的兄弟,把你们的红薯分我们一点又咋了?” 那人面色一红,“你也别怪兄弟,前面的路还长着呢,谁知道还找不找得到吃的。” 他身后的十号兄弟也都站了起来,紧紧握着长枪警惕地望着李四维他们,那是清一色的中正式,都是精锐部队才有的装备。 廖黑牛还要再骂,却听李四维笑道:“黑牛,老子们从四川跑到上海,从上海打到南京,从南京逃到这里……一路过来,也算得上九死一生了,就为了跑过来吃红薯吗?” 众人听得一愣,就见李四维攥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军刀缓缓地走到了那头老牛的身边。 突然,他双手高高地挥起了军刀,一个转身,狠狠地砍了下去,“噗……嗷……”,那头老牛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嚎,大好的牛头就骨碌碌地掉在了地上,“噗通”一声,老牛庞大的身子栽倒在地,不住地抽搐着,牛血溅了李四维一头一脸……众人都看得呆住了。 李四维抹了一把脸上的牛血,大叫道:“兄弟们,今天,老子们……吃牛肉!” “你疯了吗?”宁柔眼眶通红地瞪着他,“是它把你从浦口驼到这里的……” “老子知道,”李四维深深地望着她,眼眶也红了,“是老子欠它的……可是,老子还欠着命呢,欠着唐和尚、欠着黄猫儿、欠着陈大山……欠着那些死去的兄弟们的命呢……” 李四维声音颤抖起来,那话语却似重锤一般敲在了众人心上,他们都是九死一生的人,谁身上不欠着人命? “老子不能总这么欠着啊!”李四维红着眼圈低声地吼了起来,逼视着众人,“你们就想这么一辈子欠着他们吗?” 众人默然,微微垂下了头,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可是有谁睡过一个安稳觉? “谁他妈的想背着债过一辈子啊?”那个高大的军官红着眼瞪着李四维,“老子一闭上眼就看到兄弟们了,他们一个个血肉模糊地望着老子,总是在问我……连长,我们的仇报了吗?我们的仇报了吗……” 他说着已经泣不成声了,“可是……老子没法说啊……老子不能说啊……兄弟们啊……老子还在逃命啊……” 众人听得红了眼圈,有人已经在偷偷地抹着眼泪了。 李四维缓缓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我们不逃了,我们留下来还债吧。” “啊……”那军官猛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咋还?” 李四维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血债血偿!” 那军官迎着他的目光,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最后重重地一点头,“好,留下来还债,老子不能当一辈子逃兵!” 李四维松了口气,转头望向大家,“好了,牛已经杀了,愿意留下来的兄弟都过来搭把手……” 众人默然,去与留,那是生与死的抉择! “算了,”一个大汉钻出了人群,大叫道:“老子不逃了,当年东北军丢了东三省,老子才十四岁,跟着家人一路逃到了北平,逃到了南京……一家子人就剩了我一个。后来,老子也逃累了,就跑去当了兵,谁他娘的知道当了兵也还要逃,从上海逃到南京,又从南京逃到了这里……这回,老子不逃了……不能让人骂东北男人都是怂包软蛋啊。” “对,老子也不走了,”又一个精瘦的汉子钻了出来,“东北娃娃都硬得起,广西汉子就更不能怂了……” “对,老子也留下来了,”一时间众人群情激昂,抄着各种口音的喊声在院子里响了起来,院子外不断各色服饰的溃兵涌了进来。 “好了,”李四维大声地喊道,“既然兄弟们都想好了,那就开始整,炖了牛肉饱餐一顿,然后杀鬼子为兄弟们报仇,为自己还债……” 众人答应一声,纷纷行动起来了,杀牛的杀牛,架锅的架锅,找柴火的找柴火,挑水的挑水…… 人群里,一个敦实的大汉冲一个瘦削的青年笑道:“谢狗子,你娃娃啥时候也有这狗胆了?” 那青年腼腆一笑,“老子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今天能吃顿牛肉,就是死了也不冤……” 那大汉笑骂道:“你狗日的倒会想,走,跟老子找锅子去,那么大头牛得多找几口锅……” 李四维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不论他们为什么留下来,这都是个不错的开始,但是后面一步都不能错! “你……”宁柔在他身边轻轻地说道:“你杀牛,就是为了让他们跟你去拼命吗?” 李四维轻轻地点了点头,叹息道:“丫头,我也不想看到死人,可是……这个世道,总需要有人去和小鬼子拼命吧?” “我懂,”宁柔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会和你们一起。”说着,她静静地望向院子里那些衣衫褴褛的溃兵,眼眶湿润了起来……她也是军人,她知道军人的职责!如果必须有人为国家民族牺牲,那么军人肯定是排在最前面的! 一个粗壮的汉子挥舞着一柄短刀,运刀如飞,麻利地将牛皮剥了下来,将肉一块块地切了下来,周围几个人忙着给他打下手…… 李四维笑眯眯地走了过去,“兄弟,刀法不错啊。” 那人头也不回,“以前在老家当过几年屠夫,猪牛羊都杀过……” “哦,”李四维来了兴致,“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大名叫做韦成,兄弟们都叫我韦一刀……” “为啥?”宁柔跟在李四维身边,有些好奇地问道。 一个打下手的汉子冲这个美丽的小护士善意地笑了笑,“他龟儿杀鬼子从来都是一刀毙命,所以我们都叫他韦一刀了。” “咦,好本事嘛,”李四维笑了笑,“啥时候也教教我。” “要得,”那汉子手中不停,抬头望了李四维一眼,笑道,“长官,你肯定是个大官吧?” “哦,为啥这么说?”李四维有些疑惑。 一个汉子笑道:“从南京城逃出来人那么多,有几个能坐得上牛车的……这牛车可是稀罕物件儿,只有大官才坐得成的。” 李四维恍然,摇头笑道:“我哪里算得上大官哦……现在牛杀了,大家一起吃,以后都是兄弟了,一起打鬼子。” “对对,”众人纷纷点头。 众人拾柴火焰高,何况是一群馋得掉口水的大兵?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支起三口大锅,架上干柴,炖起了牛肉…… 火苗在跳跃,牛肉在咕噜,肉香飘散开去,院子里慢慢地聚起了百十号人,门外还有很多逃难的百姓在眼巴巴地望着,只是看到这些挎着枪的大兵,他们又不敢靠近。 李四维坐到了台阶上,微微皱着眉头,这是一个好的开头,但是紧接着必须有一场漂亮的胜仗,否则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士气很快就会垮掉……可是,要到哪里去找这么一场胜仗呢? 这时那个高大的军官走了过来,自顾自的在李四维身边坐了下来,“兄弟,你怎么称呼?” 李四维扭头望了望他,“我叫李四维,二十六师一五四团三营营长,兄弟们都叫我李大炮。” “哦,李兄弟,你好,”那军官点点头,“我叫卢森,大家都叫我森蛮子,三十六师上尉连长……李兄你这一招倒是不错,可是,后面该怎么做呢?唉,南京一战兄弟们打得太惨了,如果再败上一次,兄弟们这点士气只怕就……” “嗯,”李四维点点头,突然展颜一笑,“卢兄弟,你放心吧……很快我们就会有一场胜仗了。” 森蛮子疑惑地望着他,微微皱眉,这家伙该不会是在说大话吧? 李四维自然知道他的疑惑,不以为然地笑道:“卢兄弟,现在最关键的是先把队伍拉起来。” 第二十二章杀牛太平村(下) 这是一个动荡的时代,这是一个饥馑的年代,百姓时常忍饥挨饿,军汉何尝不是如此?平日里还有两顿饱饭吃,可一上了战场……补给没了保障,挨饿也是常有的事。 拉车的老牛依旧很肥很壮,因为它只需要吃草,这是体质的关系,就像廖黑牛一样,他和兄弟们吃的是一样的粗粮,一样是饱一顿饥一顿,可是,他却比大家都要长得高大壮实。 当炖牛肉的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的时候,闻香而至的溃兵已经把一座不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了,他们穿着各色的军服,抄着各种口音,一边议论着一边眼巴巴地望着那三口大锅。 李四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露出了笑容,对身边的宁柔笑道:“丫头,香吧?” 宁柔红着脸点了点头,她也有很久没有闻到过肉香了。 李四维清了清嗓子,站在台阶上大声地说道:“兄弟们,先静一静。” 众人安静下来,纷纷望向了他。 李四维高高瘦瘦,一身破旧肮脏的军装,虽然肩章已经掉了,胸标也染满血污看不清楚了,但是众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大官,因为一般的人没有牛车坐的,更不敢把拉车的牛杀了给大家吃。 李四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兄弟们,肉快炖好了,但是……大家都是军人,总不能像叫花子一样抢着吃吧?所以,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做一件事……”说着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搜寻起来。 众人都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有人忍不住问道:“长官,你在找哪个哦?” 李四维微微一笑,把目光停在了韦一刀的身上,“韦一刀,你先说说,这头牛能有多少肉?” 韦一刀身材不高,闻言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报告长官,除去骨头和脏腑差不多有三百五六十斤尽肉,放心,我剔得很干净。” “好,”李四维点点头,提高了声音,“韦一刀当兵以前就是屠夫,所以,我相信他的手艺和眼力,现在,我们还需要数数一共有多少人,这样才好把肉分下去,才能分得公平嘛。” “对对,”众人都不住点头,其实分不分得公平都无所谓了,只要能赶快把这个过场走完,就能吃上肉了。 “兄弟们,”李四维微微一笑,“你们来自不同的部队,我也不好一个个的数,这样吧……每支队伍找个带头的,把自己的人数清楚了,然后上来报给我。” 众人一听自是欢喜,不一会儿五个领头的就上了台阶,廖黑牛和森蛮子赫然在列,五人快步地走到了李四维面前。 “八十八师,十三人。”廖黑牛当先说道。 李四维冲他微微一笑,“黑牛,把你自己算上没有?” 廖黑牛一愣,尴尬地摇了摇头。 李四维笑道:“这可不行,你把自己算落了,可就没肉吃了。” “那就是十四人,”廖黑牛急忙改口,要不是在场有那么多外人,他真想骂李四维一句“龟儿子的李大炮”。 “三十六师,十……八个兄弟……”森蛮子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包括我。” “八十七师,十五个兄弟。”那是一个年轻军官,虽然满面血污,但看得出来是个英俊的年轻人。 李四维点点头,问道:“兄弟,你怎么称呼啊?” 那军官进了个礼,“报告长官,卑职八十七师少尉排长韦正。” “好,”李四维回了个军礼,“二十六师少校营长,李四维。” 又一个中年汉子,身材不高,穿着士兵服,他对着李四维敬了个礼,“报告长官,卑……我是二十一军上士,叫石猛,我们还有三十五个兄弟。” 李四维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个上士能带出那么多兄弟,而且还能成为他们的头头,想来十分不简单了。 那汉子被他盯得有些莫名其妙,瞪着一双大眼问道:“长官,还有什么问题吗?” “二十一军?”李四维有些疑惑,三十六师、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都是国军的精锐,李四维早有耳闻,可是二十一军他真不知道。 “是的,我们是二十一军的,”石猛迎着李四维的目光大声地说道。 “我知道,”卢森在一旁说道:“广西狼兵,在上海的时候,你们的部队打得最勇猛……” 石猛眼圈一红,咬牙道:“小鬼子的炮火太厉害了,我们六个师啊,三天就打光了,兄弟们的尸体遍地都是……我要给他们报仇。” 又一个瘦小的中年人对李四维说道:“报告长官,我们是二十军的,还剩三十人……” “老乡啊,”李四维一听他那口音就愣住了,“你叫啥?” “我叫刘黑水,是一三四师上尉连长,”那人答道,“我们愿意跟着长官干,只要长官给我们发枪。” 李四维一愣,苦笑道:“现在……我也没有枪发你们……” “那可不成,”刘黑水摇着头,“我们为啥败得这么惨?就因为我们没有飞机大炮,连枪都不够用啊……这一路的血战,有的兄弟还拿着大刀在和鬼子干呢,咋可能打得赢嘛……” 李四维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乡,你要相信我,很快我们就会有枪的……” 刘黑水没再说什么,默默地站到了一边。 “报告长官,我们是七十四军有十一个兄弟,”一个敦实的青年对李四维敬了个礼,“但是我们不能留下来,我们必须去找大部队……” “没关系,”李四维微微一笑,“先让兄弟们吃饱了再说。” 他见几人都说完了,就望着院子里的人问道:“还有漏掉的兄弟吗?” 没有人回答,都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炖牛肉的香气在空气中飘荡,勾得他们的馋虫在喉咙里蠕动。 李四维也在暗暗地吞着口水,却故作沉稳地说道:“好,连我和宁医生,现在一共是一百一十四人……” “慢……”院门口传来一声大叫,一个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留着几缕长须,呵呵笑道:“吃肉要算贫道一个……” 众人一愣,哈哈大笑起来,有人笑骂道:“你一个道士,能吃肉么?” “咋不能吃?”那道士大步走到了李四维面前,捋着长须笑道:“长官,算贫道一个,吃完了就和你们一起打鬼子。” “好,”李四维笑着点了点头,“杀得鬼子,自然也吃得肉……现在是一百一四五个人了,韦一刀,开始分肉……” 一时间院子里沸腾起来,分到肉的躲在一边大快朵颐,还没有分到肉的不住地催促着韦一刀…… 李四维和几个领头的在台阶上默默地看着,石猛突然问道:“长官,你准备咋打鬼子?” 李四维一愣,扭过头望着他,缓缓说道:“这打鬼子总得先有个组织纪律吧……要有统一的指挥,你觉得我可以当这个指挥官吗?” “你……”石猛一愣,抬起头,迎着李四维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按理说,长官的官衔比我们高,我们应该听你的,但是……我们桂军都是硬骨头,向来只服有本事的……” 他话音未落,廖黑牛不干了,大眼一瞪,“姓石的,不要以为只有你们桂军才是硬骨头,老子们也不是软蛋……” 石猛一怔,望向了廖黑牛,眉头也皱了起来,“你要咋样?” 廖黑牛面色一沉,“老子想看看你有多硬?” 李四维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吱声。他知道,这些人都是百战老兵,都是骄兵悍将,迟早都会有碰撞的,既然这样,那就让碰撞尽快爆发出来,只有碰撞之后,这支队伍才能慢慢地凝聚起来。 刘黑子在一旁劝道,“算球了,算球了,都是国军兄弟……” 廖黑牛大眼一瞪,“没你的事儿啊……姓石的,敢不敢和我比一比?” 石猛嘿嘿一笑,“咋比?” 廖黑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比气力比拳脚是老子欺负你,那就比枪法……” 石猛冷笑一声,“不,老子就跟你比气力比拳脚……” 众人都是一愣,廖黑牛壮得跟牛犊子似的,而石猛不过中等身材,比力气比拳脚肯定要吃亏……但是,石猛已经当先下了台阶,走到了院子中间,众人自觉地让出了一块空地。 廖黑牛犹豫了一下,望了李四维一眼,李四维轻轻一点头,廖黑牛大步跟了过去。 众人一看这场景,都来了兴致,吃着肉看人打架,这得多爽! 宁柔小声地问道:“会不会出事?”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小声地说道:“都是蛮牛,让他们顶一顶也好收收脾气。” 场中央,廖黑牛和石猛踏着小步,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对方,张开双臂跃跃欲试…… 众人吃得满嘴流油,在一旁起着哄:“上啊,快上啊……” “对对,先来个饿虎扑食,再来个黑虎掏心……” “快打哦,打完好吃肉……” “呀……”廖黑牛突然沉喝一声扑了上去,双爪如钩嵌住了石猛的双臂,“嘿,”廖黑牛大喝一声就要将石猛提起来。 却见石猛一声低喝,拉开马步,双脚犹如生了根一般纹丝未动。 “咦?”廖黑牛一愣,“呀”地一声低吼,左脚上前一步,右腿狠狠地靠了过去。 石猛双臂被死死抓住欲退不能,被廖黑牛撞了个结结实实,身子一个趔趄,廖黑牛又是一声大喝,右脚跟上一步,左腿又狠狠地撞了过去…… “呀,”石猛大喝一声,不退反进,合身扑向了廖黑牛,双腿死死地夹住了廖黑牛的腰,一仰头狠狠地撞向了廖黑牛的脑袋,廖黑牛一惊,连忙松开了他的双臂,双手抵住了他的脑袋,他哪里想到这家伙会用这般拼命的打法…… 石猛的脑袋被廖黑牛死死地挡住,双手却得了自由,死死地扣住了廖黑牛的两条膀子,脑袋使劲往前顶着……一时间,两人僵在了一起,互不相让,都挣得面红耳赤起来。 “加油……加油……”围观的人纷纷嚷了起来。 李四维苦笑着摇了摇头,大步走了过去,冲两人笑道:“算了算了,别伤了人……小鬼子还在后面追着呢。” 两人都是一愣,廖黑牛松开了手,石猛也从他身上跳了下来,两人还是瞪着大眼望着对方。 廖黑牛突然嘿嘿一笑,“姓石的,你龟儿是个硬骨头。” 石猛也望着廖黑牛嘿嘿笑:“廖黑牛,你他娘还真是一头牛,蛮牛!” 这时,韦一刀笑呵呵地端着两碗肉挤了过来,冲两人笑道:“别打了,你们再不吃,这牛肉就炖烂了,没嚼头了……” “对对,”李四维呵呵笑了起来,“要打架也先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嘛。” 很快,四百多斤牛肉就被这百十号很久没有沾过油荤的人造光了,有人打着饱嗝满意地抹着肚皮,有人意犹未尽地望着一堆牛肚牛肠…… 韦一刀急忙笑着摆了摆手,“去去……长官说了,我们吃肉,总得让外面的老百姓喝口汤吧?这些都是他们的……”说着他指了指院门外不敢进来又舍不得离去的一群难民。 一众将士看了看那一个个面有饥色的难民,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李四维慢条斯理地吃着,突然没有多少胃口了。 “长官,没胃口啊,”那道士笑呵呵地凑了过来,“你要没胃口,贫道帮帮你……”说着,他就伸手去拿李四维碗里的肉。 宁柔清咳了一声,冲那道士笑道:“道长,你还没吃饱吗?”她瞪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就那么静静地瞪着那道士。 “嘿嘿……”那道士被她瞪得有些心虚,讪讪地收回了手,小声地对李四维笑道:“长官,好手段啊,杀了一头拉车的牛,就招来了这一帮子老兵……” 李四维一愣,抬头仔细地打量着他,“道长怎么称呼?” “哪里还是什么道长哦,”那道士摇了摇头,“吃了你的肉,我就是你的兵了,叫我黄化就可以了……你是不是在想如何收服那一帮子牛劲十足的兵痞子?” 李四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却见黄化摸了摸下颌上的长须,“嘿嘿”一笑,“简单,只要你能打上一个胜仗,他们还不乖乖听你的吗?” “嗯,”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 “嘿嘿,”黄化神秘地一笑,“马上就有个机会……”说着,他的话噶然而止,一双眼睛却望向了李四维碗中的肉。 李四维将碗往他面前一递,“吃吧,不过吃完了先把你的胡子给我刮了……” 他讨厌黄化摸胡子的样子。 “要得,要得……”黄化端着碗就跑到一边去了。 宁柔俏脸微红,轻轻地将自己的碗递到了李四维的面前,“我……吃不了这么多……” 李四维一怔,抬头望着她明亮的双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第二十三章火烧太平村(上) 女人,尤其是温柔体贴的女人,总能带给男人碾压一切的动力,宁柔就是这样的女人。 当李四维迎着她的双眸之时,心中的忧虑突然一扫而空,心底涌起一股豪情:为了她,我不能败! 黄化依旧吃得很快,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望着李四维碗里的肉了,因为那碗肉代表着那个漂亮的丫头对李四维的情义。 李四维抬起头望着黄化,笑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黄化嘿嘿一笑,“长官,贫道从南边来,遇到了小鬼子……” 李四维一惊,“他们到哪里了?” “滁县,”黄化嘿嘿一笑,“不过,你放心,不到天黑,他们追不上来的,以贫道的脚程,小鬼子的汽车都追不上。” 这又是个和黄猫儿一样的人物啊,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又问道:“有多少人马?” 黄化闻言叹了口气,“能有多少人马?看那架势充其量也就三五百人,十多辆车,那么大一座城啊,就被三五百个小鬼子给占了,守城的官兵竟然连枪都没放就跑了……” 李四维不禁感到脸上一热,貌似自己一路逃来也是一枪都没放啊。他叹息道,“南京失守,对士气的打击太大了,但是,我相信只要大家缓过神来,还是有勇气和小鬼子血战到底的。” 黄化点点头,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长官,你也拉起这百十号人枪了,只要用得好,还是能打胜仗的……你是没看到小鬼子有多狂妄啊……但是,贫道总相信,骄兵必败!” 李四维点点头,笑道,“老子拉起这支队伍就是要干小鬼子的,他们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就狠狠地干他些龟儿一买卖……黑牛!” 廖黑牛连忙跑了过来,“大炮,干啥?” “干啥?当然是干小鬼子了,”李四维嘿嘿一笑,“走,陪老子去村子里看看。” 廖黑牛一愣,“可是,就我们这些人枪……咋干啊?” 李四维微微一笑,缓缓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老子就给他些龟儿子烧旺一点!”兵法有云,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孔明能火烧博望坡,火烧新野城,火烧赤壁……老子为啥就不能火烧小鬼子? 黄化和宁柔都是一惊,廖黑牛却不以为然,跃跃欲试地问道:“大炮,烧在哪里?” 一路走来,廖黑牛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李四维说的他就照做,这小子鬼精鬼精的有的是板眼儿! “烧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哪里可以烧?”李四维缓缓站了起来,将那碗肉轻轻地递给了宁柔,深深地望着她,柔声地说道:“吃了吧,吃得饱饱的……小鬼子就是个马蜂窝,我们一旦捅了它,就要撒开脚丫子跑路了,到时候,想吃上一顿饱饭就难了……”这么漂亮的女人呐,本该远离战场的。 宁柔仿佛读懂了李四维的眼神,轻轻地接过了那碗肉,冲李四维微微一笑,“没事,我也是军人。” 院子里,吃饱了的军汉三五个聚在一起侃大山,韦一刀正带着几个人在做牛杂汤,那是为院子外面的难民准备的。 李四维带着廖黑牛和黄化往院门口走去,森蛮子和刘黑子急忙跟了上去,韦正和石猛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门外的难民见到有人出来,一阵骚动,有人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军爷。” 李四维循声望去,就看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那老人正颤巍巍地望着自己……李四维大步地走了过去,冲他温和地笑笑,“老人家,你有啥事吗?” 老人眼巴巴地望着他,“军爷,你们会留下来吗?” 李四维心中一颤,轻轻地摇了摇头:“老人家,我们……” 老人一急,浑浊的眼中涌起了泪花,抖抖索索地说道:“军爷啊,老汉从小就在这村子里生活,实在舍不得走啊……再说,我老了,也走不动了。” 李四维鼻子一酸,微微垂下了目光:“老人家,我们也就这百十来个兄弟,就算留在村子里也挡不住小鬼子啊……” 老人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满脸乞求地望着李四维,“军爷……” 李四维连忙将他扶了起来,“老人家,你不要这样……我们根本挡不住小鬼子的,一会儿牛杂汤做好了,你们多吃一点,吃饱了就快走吧。我会带着兄弟们在这里和小鬼子打一仗,给你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李四维说完一扭头,大步往村口去了,他实在没有勇气再看老人乞求的眼神。 廖黑牛一行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久久地没有人说话,仗打到这份上,没有人会好受,那一个个背井离乡的难民让他们情何以堪。 一行人沿着村中的大道转了一圈,李四维依旧没有言语,带着众人爬上了村西的一处矮坡上。 廖黑牛憋不住了,“李大炮,这仗咋打?你龟儿总该说句话啊……反正老子是不想逃了。” 众人纷纷望向了李四维,“对,你说咋打吧……老子情愿死在这里也不逃了,都在逃,当官的在逃,当兵的也在逃,老百姓咋办?” 李四维默默地望着山脚下的村子,缓缓地说道:“就在这里了,老子要火烧太平村!” “你疯了?”韦正诧异地叫出了声,“我们是国军,怎么能烧老百姓的村子?” 森蛮子、石猛和刘黑水也怔怔地望着李四维,这小子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啊,一开口就要烧了一个村子,上面怪罪下来可不是小事。 李四维扭过头,望着他们,“我们不烧,小鬼子来了不照样烧?我们不烧,老百姓就能住得成了?” 众人默然,一路上,他们没少看到鬼子烧村子,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啊。 李四维继续说道:“老子烧村子是要连小鬼子一起烧……放心,出了事,老子一个人担着。” “要得,”廖黑牛大声说道,“反正你说咋干老子就咋干,死都不怕了还怕个球啊。” “老子也干了,反正都是个烧,能烧了小鬼子也不算白烧!”刘黑水一咬牙,也表了态,“可是,要咋样才能把鬼子也烧了?” 众人也望向了李四维,鬼子又不傻,哪会乖乖地让你烧啊? 李四维指着太平村说道:“你们看太平村的地势,村东是一条大河,村西是一片山坡,一条大马路直通南北,房屋就坐落在村子两边,而且都是土木结构……我们要做的就是将村南村北的路一堵,然后四下放火将小鬼子困住,再把伏兵布置在这山坡上……” “这倒是是个办法,”森蛮子点点头,还是有些忐忑,“可是……小鬼子不进村怎么办?” 李四维微微一笑,“嘿嘿,他们不进来,就把他们引进来……小鬼子一路北上如入无人之境,正是骄狂之时,只要将他们引到附近就行了。” “对,”韦正点点头,“此时正值冬季,晚上天寒地冻的,小鬼子只要见了这个村子肯定会进村过夜,也省得在野外挖灶做饭,更有房屋避寒,可是……怎么才能把他们引过来呢?” “我去吧,”黄化自告奋勇,“贫道跑得快……”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一个人去怕是不成,烧这么大一个村子总要多拉些小鬼子陪葬嘛。” “放心吧,”黄化嘿嘿一笑,“贫道自有妙计,不过你得给贫道一样趁手的家伙……”说着,他望向了李四维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军刀。 李四维一愣,将军刀递给了他,“刀可以给你,但是事情不能给老子办砸了。” “放心吧,”黄化接过军刀得意地一笑,“贫道走了,你们搞快点准备。”说罢,他转身便往山坡下去了。 “他……行不行哦?”石猛有些担心地问。 李四维望着黄化的背影,喃喃地说道:“希望他能行吧……” “我们咋整?”廖黑牛却不担心这些,他以前在江城嗨袍哥的时候,接触过很多江湖人,这黄化就是典型的江湖中人,他们总有些看家本事的。 李四维精神一振,“首先,我们围三阙一,这个山坡是最重要的,到时候防守这个山坡的兄弟也会打得最艰苦,你们哪个来?” 廖黑牛嘿嘿一笑,“当然是老子来了。” “黑牛,还是老子来吧,”石猛摇了摇头,“老子的兄弟多一些……” “姓石的,你顶得住老子就顶得住,”廖黑牛瞪了他一眼,不服气地说道。 李四维摇了摇头,沉声道:“黑牛、石猛,这不是斗气的时候,你们一起吧,这次能不能成就看你们的了。” 两人互相望了一眼,都点了点头,“要得。” 李四维又看了看韦正、森蛮子和刘黑水,“刘黑水你守村南,卢兄弟和韦兄弟守村北……记住,不要和小鬼子硬拼,只要多添柴火,把小鬼子堵住就行。” 三人精神一振,大声大道:“是!”,他们早有杀敌之心,此时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可是东边呢?”石猛皱了皱眉头。 李四维微微一笑,“还有七十四军的兄弟嘛。” “他们肯干?”韦正皱了皱眉,“那个广东佬只怕不会掺和这事,他都没有跟过来。” 廖黑牛大眼一瞪,“他龟儿敢?肉都吃了,还不想出力,哪有那么好的事?”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去说,他会干的。”李四维清楚,广东人自古就是很精明的,这买卖他们肯定会做。 任务分配已当,李四维便带着众人回了村子,往那座院子走去。 难民吃了牛杂汤,大多离开村子继续赶路去了,那个老人带着几个难民依旧守在院子外面,不肯离去。见到李四维他们回来,那老人又颤巍巍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求他们留下来。 李四维一狠心,问道:“老人家,你知道三国吗?” 老人轻轻地点了点头,“年轻的时候倒是听说书先生讲过……” “那你一定知道孔明火烧赤壁的故事了?”李四维继续问道。 “嗯,”老人一愣,“军爷的意思是?” 李四维缓缓说道:“现在,我们就像孙刘联军那般弱小,而后面的小鬼子就像曹魏的大军……所以,我想火烧太平村!“ “啊……”老人一惊,“军爷,使不得啊,使不得啊!”他身后的几个难民也是浑身一震,惊恐地望着李四维。 “老人家,”李四维摇头苦笑道,“小鬼子从上海一路打过来,沿途占领了村庄就是一番烧杀抢掠,我们不烧,他们也会烧的!” “这……这可咋办啊?”老人和几个难民都急了。 “老人家啊,你们走吧,想办法活下来,只要人在,烧了的村子总还能建起来。”李四维拉起他那干枯粗糙的大手,动情地说道:“等打走了小鬼子,兄弟们都来帮你们建房子。” 老人一怔,“军爷,你是好人啊。”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苦笑道:“老人家,我算不得好人……我们一个师,上万的兄弟从四川出来打国仗,打到现在就剩下我和黑牛两个了,比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我们都只能算逃兵啊。” “上……上万人……就……就剩你们两个了?”两人一惊,嘴唇颤抖。 其他的难民也纷纷动容了,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将士们……他们比自己这些人遭受的苦难更多吧。 “嗯,”李四维点点头,叹了口气,“像我们这样的部队还有很多,所以,你们要相信,国军将士是有保家卫国的决心的,只要这个决心不灭,终有一天,我们会胜利的……到那时,你们就能重返家园了。” “我相信,我相信,”老人连连点头,回头对几个难民招呼道,“走,我们走,等军爷们打走了小鬼子,我们再回来。” 劝退了这些难民,李四维默默地进了院子,他的心却是沉甸甸的,八年啊……这些人还有几个能活着回来,自己这些兄弟又有几个能活着替他们建房子? 廖黑牛石猛他们何尝好受?李四维说得没错,比起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只能算一帮逃兵,这样苟活着谁又能好受? 七十四军的人听了李四维的安排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按照那个领头的说法,“我们是要去找大部队,但是鬼子凑上来了,我们也绝不会当孬种!” 廖黑牛他们吆喝着那些吃得饱饱的兄弟干活去了,布置陷阱,准备柴禾。 李四维安排松了口气,缓缓地进了大厅,这是他第一次独自指挥一场战斗,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宁柔急忙迎了上来,冲李四维问道:“我可以干些什么?” 李四维冲她微微一笑,“我都安排好了,你要做的就是救护伤员。” “我会尽力的,”宁柔点了点头,有些担心,“小鬼子会上当吗?” 李四维往椅子上一靠,叹了口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反正我们把套做好了……小鬼子上不上当那就要看老天爷开不开眼了。” 宁柔默默地出了门,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杂汤进来了,“你再吃一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鬼子,大家可都指着你了。” 李四维心中一热,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笑得很甜很甜,前世,他只是一个没人管没人问的宅男! 第二十四章火烧太平村(中) 十二月中旬,淮南地区已经很冷了,尤其是那冰冷的江风打在脸上,生痛! 夕阳懒懒地挂在天边,没有一点儿热度,一队日军行进在滁县北郊的大道上,队伍有点乱,速度有点慢! 队伍中间是一辆汽车,岗村大尉坐在副驾驶上,面沉似水,可怜的第三师团啊,别的部队在南京城休整狂欢的时候,第三师团还得冒着严寒扫荡津浦一线,更可悲的是自己的中队竟然被少佐从滁县城里赶了出来…… 司机也面色不虞,对岗村抱怨道:“大尉,少佐为什么不让我们在滁县过夜?” 岗村勉强地冲司机笑了笑:“村上君,不要气馁嘛……支那人就像一群受惊的鸭子,皇军所到之处,他们望风而逃,这么富庶的地方,你还担心找不到过夜的地方吗?” “嗨,”村上露出了笑容,“如果能再找到一些鸡鸭就更好了。” 岗村露出一丝苦笑,“可恶的支那人,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能带走的都被他们带走了……已经有两个村庄让我们一无所获了。” “砰,”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村上急忙停住了车。 “砰砰……”零星的枪声又传了过来,岗村大尉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一个少尉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报告,一个士兵被杀死了……” 岗村一惊,紧接着怒气上涌,“凶手抓住了吗?” “没有,”那少尉一顿足,垂下了头,“已经派人追过去了,凶手只有一个人,他是突然从路边跳出来的,用刀割掉了松岛君的头,然后就蹿进树林跑了……” “饭桶!”岗村怒骂一声,“田中,你是怎么带队的?” “嗨,”田中少尉一顿首,犹豫着说了一句,“凶手……太快了!不像普通的支那人……” “唔,那就不要理他,”岗村皱了皱眉,他听说过一些关于中国武士的传说,那些人不好惹! “可是,”田中少尉为难地说道:“松岛君的头颅被他带走了……” “八嘎!”岗村一听,怒发冲冠,“可恶的支那浪人……抓住他,我要亲手将他大卸八块!” “嗨!”田中少尉领命而去,岗村大尉气冲冲地上了车。 “砰砰,”枪声零星地传了过来,岗村对村上吩咐道:“往东边开。”原来,前面是一条岔道,一东一西,枪声是从东边的田野里传来的。 淮南的田野一马平川,黄化左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右手攥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军刀,不紧不慢地钓着后面的小鬼子,小鬼子的子弹打在他身后,溅起阵阵尘烟……小鬼子追得气喘吁吁,却始终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三八大盖的射程都够不着他。 太平村,陷阱和柴禾都已备好,李四维和廖黑牛、石猛埋带人伏在村西的矮坡上,夜幕已经降临,黄化依旧没有回来。 石猛有些焦躁起来,“李营长,你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刚来的人办。” 李四维勉强一笑,没有反驳,他心中也没底。 廖黑牛却瞪了石猛一眼,“你懂个锤子,安心地等着,老子相信那个道士。” “廖黑牛,你相信有个锤子用啊,”石猛不甘示弱,“他要是办砸了,你怎么说?” “怎么说?”廖黑牛一愣,咬牙道:“老子以后就听你的了。” “好,”石猛和他四目相对,“要是他办成了,老子以后就听你的。” 正在此时,就见一个士兵猫着腰跑了过来,“那个道士回来了,还带着一颗人头……” “人头?”众人都是一愣,李四维皱眉问道:“他在搞什么?” 那士兵也满脸疑惑,“他把鬼子的人头挂在了村口的牌坊上……” “鬼子呢?”石猛和廖黑牛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们话音刚落,就听到村口响起了枪声…… 黄化挂把人头挂在了太平村的牌坊上,挂好之后,他并没有急着走,而是靠在牌坊下的柱子上喘着粗气,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等到小鬼子的追兵近了,他才直起身子,拼命地往村东跑了,一队小鬼子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不断地放着冷枪。 黄化没跑几步就到了村东的河边,“砰”,他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啪啪啪……”小鬼子追到河边对着水里就是一通乱枪,打得水花四溅。 “人呢?”田中少尉追了上来。 “跳下去了,”一个士兵指着黑洞洞的大河。 “他肯定跑不动了,”另一个士兵说着,“要不然不会跳河。” “对,”有人附和着,“这么冷的天,跳进河里肯定没命了。” 田中少尉脸色阴晴不定,突然一咬牙,叫道:“走,去把松岛君的头颅取下来。” 很快,鬼子的大队沿着马路开到了村口,田中少尉急匆匆地向岗村汇报了情况。 岗村听完沉默不语,良久才叹了口气,“算了,他是活不成了……村子里搜查过了吗?” 少尉一顿首,“搜查过了,支那人都跑光了,一只鸡都没留下!” 岗村沉看了看周围气喘吁吁的兵士,暗自叹了口气,“安排好岗哨,我们今晚就在村子里过夜了。” “嗨!”田中少尉一顿首,高兴地安排去了,这样的寒夜里,能在村庄里过夜再好不过了! 一众兵士追了一路,此时也累得够呛,听了这话自然高兴,至于危险……大日本的勇士从南京一路北上就没有遇到过危险,丢了首都的支那人早就吓破胆了! 村上也很高兴,虽然一路过来他都坐在驾驶台倒也不累,但想着卡车里搜刮的那一堆鸡鸭他就心痒难耐! 卡车缓缓停到那座大院门口,几个士兵急忙爬上了车厢,从里面拿出来的全是鸡鸭、蔬菜和罐头…… 大院里火光升了起来,在村外树林里耐寒挨冻的国军将士沉不住气了,廖黑牛和石猛悄悄地凑过来问李四维:“啥时候打?” “等一等,”李四维轻轻地说道:“等得越久,胜算就越大。” 廖黑牛和石猛默默地退了回去。 这时,黄化也回来了,浑身湿漉漉的,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凑到了李四维身边,嘿嘿直笑,“怎么样?贫道没有说大话吧?” 李四维一愣,关切地望着他,“你咋搞成这样了?” 黄化嘿嘿一笑:“做戏要做全套嘛,道爷要不跳河,他们哪敢安心地歇下来?” 李四维急忙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递给了他,“快换上,别冻坏了。” 黄化嘿嘿一笑,“没事,贫道要连这点冻都捱不住,这些年的道就白修了。” 众人都惊讶地望着他,这家伙还真是个怪胎! 黄化不以为意地笑道:“小鬼子请道爷洗澡,等一下,道爷就请他们烤火!” 李四维笑骂道:“你龟儿快换上,一会儿该冻成冰棍了!” 廖黑牛也脱下了外套,“袍泽兄弟嘛,郝梦瑶那帮子学生唱那个歌说‘与之同袍’,老子哪能让你一个人冻着?” 黄化看了看廖黑牛也不推辞,嘿嘿笑道:“好!袍泽兄弟!” 院子里,浓郁的肉香飘散开来,一众小鬼子急不可耐地分起了肉汤,能在寒冷的夜里烤着篝火喝着肉汤,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极难得的。 岗村大尉接过肉汤,还笑着对炊事班的大厨说了声,“西野君,辛苦了。” 西野君满脸堆笑:“嘿嘿,大尉,支那人把锅都支好了,省去了我们很多功夫呢。” 岗村哈哈大笑,“支那人倒是很体贴嘛,就是太懦弱了。” 一众兵士跟着大笑起来。 大院里响起了怪异的日本歌,一众小鬼子喝着肉汤,啃着大饼,唱着歌儿,好不欢乐! 小鬼子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下来,太平村慢慢响起了呼噜声。 李四维对黄化招了招手,黄化兴奋地凑了过来,“长官,可以开干了?” 李四维点点头,小声地吩咐道:“你去通知韦正和刘黑水,可以开始了。” “好,”黄化嘿嘿一笑,“道爷请小鬼子烤火去!”说罢,他便如狸猫般地蹿进了黑夜里。 村南,小鬼子在这里安排了一班岗哨,三个小鬼子躲在村口的屋檐下烧了一堆篝火,陶醉地抽着烟,叽叽哇哇地聊着天,他们丝毫不相信还有支那人敢来找死。 一个小鬼子突然站了起来,笑道:“尿急,尿急……”他说着就往角落里走去。 另外两个小鬼子哈哈一笑,没有再理会他。 那小鬼子站到角落里掏出家伙就开始滋,突然,他感到一阵凉风吹来,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正要骂,就觉得脖子一凉,紧接着就感觉身体一软,一股热乎乎地东西撒了他一脖子,他张开口想喊,可嘴里冒出的都是热血,却没有丝毫声音…… 黄化提着那把军刀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军刀上滴着血,那小鬼子的头颅耷拉在一边,只剩下一张皮还连着脖子……一个士兵蹿了过来,轻轻扶住了小鬼子的尸体。 另外两个小鬼子丝毫未觉,还坐在一堆聊着天,黄化和韦一刀一左一右地蹿了过去。 两个小鬼子只觉眼前一暗,还以为是同伴回来了,抬起头就去看。 “噗!”黄化的军刀犹如一道匹练,直接将一个鬼子砍翻在地,那大好的头颅咕噜噜地掉在地上,还在兀自打着转。 另一个小鬼子张嘴就要喊,可是韦一刀早已扑了上来,短刀直接地插进那小鬼子的嘴里,直透脖颈。 黄化有些惊讶地望了韦一刀一眼,这下有些明白李四维为什么要让他们两个一起行动了,这也是个用刀的高手啊。 几个国军士兵悄悄地冲了过来,将三具尸体拖到了角落里,后面刘黑水带着一帮子兄弟扛着柴禾就往路口堵。 黄化对刘黑水轻轻地说了一句,“等我们的信号……”便带着韦一刀往村北潜去,所谓的信号不过是村北的火光! 小鬼子一路北上,也是一身疲惫,在各家安歇下来倒也睡了一个好觉。 梦中,岗村大尉仿佛又回到了北海道,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安静地躺在北海道的沙滩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只是,那阳光却格外的明媚,明媚得有些灼热,他皱了皱眉,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软趴趴地根本动弹不了…… “大尉大尉,”正在他惊慌的时候,一个焦急的声音惊醒了他,“着火了,着火了……” “慌什么?”岗村睁开眼看到村上一脸的惊慌,忍不住骂道,“肯定是哪个该死的士兵烤火引燃了房子……” “不是,”村上满脸惊慌,“整个村子都燃起来了。” “啊,”岗村这一下慌了,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急匆匆地摸过佩刀和手枪就往门外冲。一冲出门他就惊呆了,整个村子都燃了起来,火光冲天,他睡的这个院子,三间房已经着了两间,难怪会那么热。 “快突围吧,”村上催着他下令。 “不要慌,”岗村镇定下来,带着几个随从匆匆地往院外跑,“先出去看看情况……” 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军士们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四散奔逃……跑得慢的被困在了放屋里,发出绝望的惨叫声。 田中少尉衣衫不整地带着几个部下往村东跑,“快,村东有水……” 村东的火不大,几个部下急匆匆地跟在井上少尉身后冲出了村子,看到眼前水波盈盈的大河,众人松了口气。井上一回头,扯着嗓子就叫了起来,“往东面来,往东面来……” “砰砰……”一阵枪声响起,井上少尉和他的几个随从悉数被掀翻在地。 河对面,那个敦实的青年骂道:“哪个扑街先开的枪,你不知道等他们再过来一些人才开枪吗?” 一个年轻的士兵硬着头皮说道:“排长,我们就这么几只枪,过来的小鬼子多了,就干不了啦。” “扑街,”那排长恨恨地一锤地面,“打起精神,一个都不能放到河里去,那都是武器啊!”是啊,每打死一个冲出火海的鬼子就能多缴获一件武器,要是让他们下了河就不好办了。 村南的火最大,刘黑水望着熊熊大火懊恼地骂道:“龟儿子的,这下子失算了,这么大的火肯定莫得小鬼子敢过来了……” 一个士兵嘿嘿笑道:“连长,莫得小鬼子过来才好嘛,兄弟们等着给他们收尸就好了。” “你懂个锤子,”刘黑水瞪了他一眼,“莫得小鬼子出来,就莫得缴获……” “啊,”众人傻了眼,“连长,那咋办?” “咋办?”刘黑水一咬牙,大叫道:“陈二狗,你给老子带几个兄弟在这里守着,其他人跟我来,去西面。” 村西的火势不大,这是专门为小鬼子留的退路……如果不是为了缴获武器,李四维真想一把火把小鬼子全部烧在村子里。 可是奇怪的是,小鬼子并不往村西冲。 “不对啊,”廖黑牛疑惑地对李四维说道:“小鬼子被烟子熏傻了吗?咋不往这边跑啊?” 石猛也很疑惑,“是不是我们把火烧太旺了?” 李四维摇摇头,他也搞不清状况,难道小鬼子的脑袋长得和一般人不一样? “那咋办?”廖黑牛和石猛焦急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又仔细地看了看村中的火势,一咬牙,“石猛,你带着兄弟们在这继续埋伏,黑牛跟我去村北看看。” 村南火光冲天,火势汹汹,小鬼子是万万冲不出去的;村东是一条大河,过去了要么跳河,要么就在火海外面给七十四军的兄弟当活靶子;只有村北,火势稍弱,韦正和森蛮子的兵力也不多…… 第二十五章火烧太平村(下) 寒夜里,江风徐来,火焰飞扬,天平村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很多小鬼子被困在了起火的屋子里,大火吞噬了他们的身体,也引燃了他们身上的子弹和手雷,于是爆炸声震天响,火焰升腾,如浪涛般汹涌澎湃。 有的小鬼子侥幸逃出了起火的房子,可是,街道上热浪逼人浓烟弥漫,他们跑着跑着便一头栽到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了…… 岗村大尉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又惊又怒,却听一个少尉叫道:“大佐,西面火势不大……” “不,”岗村露出了疯狂的笑意,恶狠狠地说道:“恶毒的支那人,他们用的是围三缺一的诡计……死,也不能让他们得逞!” 一众随从听得满脸惊愕,纷纷望向了岗村大尉。 岗村大步朝院门口的卡车走去,命令道:“村上君,一路向北,卡车开路……吉田君,带人上车!” “嗨!”村上慌忙跑向了卡车,钻进了驾驶台。 吉田少尉身边聚起来的也不过二十多号人,闻言急忙爬上了车厢,拔出刺刀就割掉了车厢的篷布,一左一右架起了机枪,准备突围。 岗村大尉坐在副驾驶上面带疯狂的笑意,“村上,冲出去,不要停留,跑得越远越好!” “嗨!”村上一点头,“天皇万岁!”便架着车冲向了火海。 你道小鬼子为什么不从村西突围,其实,这就与小鬼子拼刺刀的时候坚持退弹是一个道理。 美军占领日本的时候,麦克阿瑟将军曾经说过一句话,“日本就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这句话是经过冷静地观察和理性地思考得出的,日本人骨子里就是一个处于叛逆期的孩子,执拗,执拗得有些残忍! 日本军人战死沙场不叫牺牲,也不叫殉国,而叫做“玉碎”,因为他们执拗地认为自己做到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四维带着廖黑牛匆匆赶到村北,却见韦正和森蛮子已经组织兄弟们架起了枪,正满脸兴奋地望着火光冲天的天平村,他们身后还堆着不少的柴禾,准备好的柴禾根本没有用完…… 李四维大步走到韦正面前,面色阴沉,“韦排长,你搞什么?” 韦正微微地垂下了目光,没有言语。 黄化急忙笑呵呵地凑了过来,“长官,是贫道的意思,他们想请道爷吃枪子儿,道爷当然也要请他们吃枪子儿了。” “胡闹!”李四维瞪了黄化一眼,“你这是再拿兄弟们的性命开玩笑,小鬼子有卡车,万一他们冲出来了,你们这点人枪能挡住他们吗?” 韦正脖子一梗,望着李四维:“长官,老子不怕死,拼了命也会挡住他们。” “我们也不怕,”森蛮子和其他弟兄也都望着李四维,目光炯炯,“长官,我们就想多搞一点儿枪。” 李四维心中一软,只得冲黄化恨恨地骂道:“老子让你把下巴上那几撮毛刮了,你没听到吗?” “嘿嘿,”黄化一愣,满脸赔笑,“贫道这就刮这就刮……” 李四维无奈地苦笑一声,就见马路上的火苗四散纷飞,一辆卡车冲破了马路上的柴禾堆,疾驰而来…… “打!”李四维大吼一声,一众兄弟就对着那卡车招呼起来,“砰砰……” 鬼子从火光之处来,火光照耀之下,小鬼子就成了活靶子,不过这移动的靶子也不那么好打。 小鬼子看不清黑暗中的国军,只得开动机枪对着枪声传来的方向一阵乱射,“哒哒哒……”那火力却很猛,瞬间便把国军的火力压制了下去。 “砰砰砰……”众人的子弹纷纷向那机枪手招呼过去,两挺机枪瞬间便哑了火。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卡车上的小鬼子死伤殆尽,村上将油门踩到了底,落荒而逃。 “一个都不能放走!”李四维大喝一声,便端起长枪冲了出去。 “一个都不能放走,”众人呐喊着便跟了过去,朝着那卡车就拼命地追赶。 可是,卡车毕竟是卡车,在这般寒冷的夜里,人又怎么追得上卡车呢?冰冷的空气从口鼻里钻进去,刺得呼吸道生痛,刚追了半里地,众人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眼见着卡车越跑越远,李四维的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哪里逃?”突然,人群中一声大喝,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一般蹿了出去,几个跳跃之后,便落到了三五十米开外的卡车上。 众人都是一惊,李四维失声道:“是哪个?” 廖黑牛嘿嘿一笑,“除了那个杂毛老道还能有谁?” 正在此时,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那卡车身子一侧,冲下了马路,陷进了马路边的水沟里。 “快,快,”众人精神一振,撒开脚丫子又追了上去。 卡车斜着栽倒在水沟里,尸体和物品撒了一地,黄化俯身压着的正是岗村大尉。 岗村大尉被黄化掐着后脖子,按倒在地死死地压住,任由他挣得面红脖子粗,却根本摆脱不了那大山般的重压! 李四维快步跑上去,满脸诧异地打量着黄化,暗暗心惊,这道士还会轻功? 黄化嘿嘿一笑,“长官,抓了个活口。” 李四维看了看岗村大尉,冲黄化道:“宰了!” “宰了?”黄化一愣。 李四维一点头,“把他衣服扒了,自己换上,他的武器也归你了。” “这……”黄化有点犹豫,“降者不杀啊……” 李四维指着还在拼命挣扎的岗村,摇了摇头,“他不是降者!” “好!”黄化一咬牙,“砰”地一拳砸在岗村后脑勺,岗村浑身一震,就不再挣扎了。 廖黑牛大眼一瞪,沉声道,“老道,你下不去手,老子帮你……”说罢,他抽出刺刀,一把拉起岗村就要割脖子,却见岗村七窍流血、双目圆瞪,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廖黑牛悻悻地放开了手,讪讪地骂道:“龟儿子的,还是你毒,杀人都不见血……” 黄化没有理他,默默地扒着岗村的衣服和武器…… 这时韦正拿着李四维的那把军刀走了过来,偷偷地瞥了黄化一眼,小声地对李四维说道:“刀刺穿了车门,将那司机捅死了……” 李四维扭过头冲他笑道,“多了这么个厉害人物,老子们打起仗来胜算就更大了。” 卡车上除了武器还有食物和两桶汽油,众人得了这些东西自是喜笑颜开。 森蛮子笑呵呵地凑了过来,“长官,咋样?我们冒这险,值吧?” “值个锤子,”李四维脸色一沉,“要是没有黄化在,小鬼子开着车就跑了,以后再敢给老子不听号令,有你龟儿好看。” “是!”森蛮子神色一肃,冲李四维敬了个礼。 李四维点了点头,“当然,老子这个计划也还有不周密的地方,明知鬼子有车,就应该在这路上挖个陷阱……” 虽然缴获了不少物品,却也伤了几个兄弟,宁柔在正在为他们包扎着。 李四维蹲在卡车旁皱眉思索,看来这火攻之法真的不适合热兵器时代了,要是鬼子再多上几辆坦克或者战车,这点火根本挡不住他们……可是,敌强我弱,除了借力还能怎么办呢? 这时廖黑牛笑呵呵地跑了过来,“大炮,你看老子找着啥了?” “香烟,”李四维眼前一亮,“快,给老子一包。” 廖黑牛连忙摇头,“就这一包,老子还要留几支。”川军被戏称为双枪兵,一杆长枪一杆烟枪,自从上了淞沪战场就断了烟,此时,廖黑牛哪舍得全给他。 “龟儿子的,”李四维笑骂着抢过香烟,抽了一支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娘的,就是这个味儿啊。 “大炮,这火烧得安逸啊,啥时候再烧小鬼子一把?”廖黑牛满脸兴奋地望着李四维。 “老子也想多烧他几把,能把小鬼子全烧了都是好的,”李四维叹了口气,“可是,我们也得有合适的地方烧啊,而且还有个难题……” “啥难题?”廖黑牛一愣,“你说,老子给你想办法。” 李四维一抬头,笑眯眯地望着他,“兵法有云,出奇才能制胜,所以我们要想继续烧小鬼子,就不能让他们知道这火攻之计……” “你龟儿是说毁尸灭迹吗?”廖黑牛听明白了,一拍胸脯,“放心,老子这就去办,毁尸灭迹还不容易啊。” “好,”李四维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不留下痕迹,就还有机会再烧小鬼子一把。” 廖黑牛一点头,摩拳擦掌地走了。 宁柔帮几个伤员包扎完,就匆匆地赶了过来,正看到李四维蹲在卡车旁陶醉地吸着烟,她皱了皱眉,大步走了过来,“你怎么抽烟?” 李四维一愣,抬起头,只见她俏丽的小脸上挂着汗珠,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正倔强地盯着自己,“不许抽烟。” “为啥?”李四维愣愣地问道。 宁柔的眼神一暗,“我的三爷爷就是抽大烟抽死的。” 李四维愣了愣,苦笑道:“丫头,这不是大烟,抽不死的……再说了,我们是在打仗呢,还能抽多少只有天知道哦。” 宁柔一怔,默默地垂下了头。 晨曦微露,太平村已然烧尽,水火无情,大火过后留下的是满地的灰烬和散落的残骸,很多小鬼子是窒息而亡的,但太平村多是木房,又将小鬼子的尸体烧着了…… 廖黑牛带着一帮子兄弟回来了,有些惋惜地对李四维说道:“可惜了,枪烧坏了,手榴弹和子弹一颗也没剩,就捡了几把刺刀。” 李四维只是轻轻地问道:“尸体都处理好了吗?” “放心吧,”廖黑牛嘿嘿一笑,“尸体都烧的差不多了,剩下得捡到村西的山里找了几个坑洞埋了……” “嗯,”李四维点点头,“让兄弟们把车推上来,我看看还能不能开。” “你会开车?”众人都是一怔。 李四维嘿嘿一笑,“开过,但不是这种车。” 小鬼子的卡车比李四维想象中要结实,也要好开。 李四维开着车拉上战利品和几个伤员,宁柔坐在副驾驶里,一路向北开去。 一众将士跟在后面,喜笑颜开。 石猛突然凑到七十四军那个排长面前,嘿嘿笑道:“广东佬,你不是要走吗?” 那排长瞥了他一眼,“不急,跟着李长官再多烧小鬼子几次。” “这就对了嘛,”石猛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谁不是打鬼子呢?老子叫石猛,你叫啥?” “我叫计逵,”那排长笑了,“你和那黑牛干架我们都看到了,够猛!” 石猛摆了摆手,“老子还是不成哦,正经的干不过他。” “呵呵,”周围的人闻言都笑了。 廖黑牛回头笑道:“你龟儿也莫谦虚,那天老子也没把你撂倒。” 石猛嘿嘿一笑,问道:“蛮牛,你说啥时候我们才能再烧小鬼子一把?” 廖黑牛摇了摇头,“老子也不知道,但是李大炮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就是要烧小鬼子三次……他说了要烧,那迟早都会烧的。” 驾驶台里,宁柔突然悠悠地问道:“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 李四维一愣,“有啥残忍的。” 宁柔叹了口气,“那可是一百多条人命啊,就那么没了……” 李四维瞥了她一眼,冷冷地说道:“小鬼子杀人的时候肯定不会觉得残忍!” “我……不是那个意思,”宁柔垂下了头,“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干啥?担心我会折寿?担心我会遭报应?”李四维苦涩地一笑,“丫头,活在乱世就不要想那么多嘛,多活一天就算是赚到了。” 滁县,村井联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县城,井上少佐在临时司令部的大门口带着一众大小军官恭敬地等候迎接。 矮矮胖胖的村井大佐在一队官兵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过来,“井上君,辛苦了。” 井上少佐急忙敬了个礼,“为天皇效命!天皇万岁!” “天皇万岁!”众人齐声高呼。 村井大佐点了点头,“大本营命令我们加紧扫荡津浦沿线。” 井上少佐精神一振,“又有大战了?” 村井点点头,“只待开春……你的部队进展如何?” 井上急忙答道:“支那人如惊弓之鸟,皇军所到之处,他们望风而逃!我已经派出三个中队沿东、西、南三个方向扫荡了。” “不可大意,”村井皱了皱眉,“你收拢部队,沿津浦一线北进,其体的方向我会让横田君和藤野君负责。” “嗨!” 第二十六章水淹双渠沟(上) 李四维清楚,小鬼子就如一个巨大的马蜂窝,轻易捅不得!可是,既然已经捅了,那就只有换个地方继续捅了。 旭日已经升起,驱散了黑暗和晨雾,天时已经不再。 所过之处一马平川,地利也难寻……所幸,昨夜那把火点燃了众人心中的希望,整只队伍士气高涨。 一路向北,路边一群溃兵拦住了去路。这群溃兵也就二三十人,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兄弟,你们咋了?” “长官,”一个机灵的小个子兵士满脸堆笑,“昨晚的大火是你们烧的吗?” “嗯,”李四维点点头。 那群人都听得面色一喜,“那老头没骗人啊,你们真的烧了太平村,还抢了小鬼子的车……” 李四维苦笑道:“老子们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你们不跑路还等在这里干啥?” “长官,我们也要跟着你烧小鬼子。”众人满脸喜色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苦笑道:“老子们这可是在玩命呢。” 众人笑道:“长官,兄弟们也在战场上玩过命的,只要能打鬼子,咋的都成。” “好,”李四维一点头,爽快地答应了。此时没了天时地利,能多聚些人也是好事,于是他问道:“你们谁领头?” 众人面面相觑,那个机灵的小个子士兵急忙向李四维敬了个礼,“报告长官,我们的长官死的死散的散,没有领头的了。” 李四维点点头,大叫一声:“廖黑牛!” “到!”廖黑牛一愣,急忙应道。 李四维一指那群溃兵,“以后,他们就归你管了。” “要得,”廖黑牛嘿嘿一笑,满脸喜意。 就这样,李四维一路上收容了四股溃兵,前前后后足有一百多号人,整只队伍也壮大了不少。 中午时分,众人到了一处所在。 只见两山相对而出,形成了一个山沟,山沟里是一块块整齐的良田,两条石渠并排而出。就在山沟的口子上坐落着一座小村子,坐北朝南,三五十户人家整齐排列,屋舍俨然。 李四维暗自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战争,这里倒算得上是个世外桃源了。 他缓缓地将车停在了村口,下令休整,照例让韦一刀带着兄弟们杀鸡宰鸭,炖肉。 一时间,队伍里一片欢腾,尤其是新加入的将士,他们可有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黄化笑嘻嘻地凑了过来,“长官,你又要干买卖了?” 廖黑牛和石猛等几个领头的也都围了过来,兴奋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瞪了黄化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往村口走去,众人连忙跟了上去。 黄化笑嘻嘻地跟在李四维身边,“在太平村的时候,长官杀了头牛,拉了这支队伍,烧了小鬼子一把,今天,长官又杀鸡宰鸭,肯定是又有买卖上门了?” 李四维回头瞪着他,笑骂道:“你一个道士,咋那么多话?” 黄化赧然地一笑,“在山里的时候,贫道除了师父也找不到人说话了,这不,看到这么多人就管不住嘴了……” 李四维也乐了,笑道:“你累不累?” “不累,”黄化摇摇头,“有啥事,你吩咐就是了。” “好,”李四维点点头,“你沿着来路往太平村方向去,看看小鬼子到哪里了?” “要得,”黄化一点头,就要跑。 李四维急忙叫住了他,“别跑太远了,回来赶饭。” “放心吧,”黄化回头嘿嘿一笑,“以贫道的脚程,就算到太平村一个来回,也就是半个时辰的事儿。” 李四维禁不住笑道:“你龟儿就是一个宝,好生的,不要去招惹小鬼子。” “知道了,”黄化屁颠屁颠儿地跑了,转眼便消失在了马路上。 廖黑牛笑道:“龟儿子的,猫儿都没他能跑……” 李四维身体一僵,回头勉强地冲众人笑了笑,“走,都跟老子上山。” “上山干啥?”廖黑牛一愣,“真准备在这里和小鬼子干一仗?” 李四维轻轻地点了点头,“老子上山去帮小鬼子看看风水。” 众人一愣,石猛笑道:“李营长,你还会看风水啊?” 李四维嘿嘿一笑,“有山有水就是好风水嘛。” 众人一声哄笑,刘黑水笑骂道:“葬小鬼子还用看啥风水?就像在太平村一样,一把火烧了,再胡乱地找个洞埋了就好!” 廖黑牛笑骂道:“你龟儿懂个啥?这么小个村子能烧得到几个小鬼子?再说现在离天黑还早着呢,谁知道小鬼子啥时候来?” 山不高,几人沿着小路很快就爬到了山梁上。 李四维举目四望,只见山势绵延,足有十余里,然后两山交织在了一起。 “嘿嘿,还真有水,”石猛指着山谷深处,笑了,“这就是李营长说的风水宝地啊。” 众人纷纷点头,李四维也面露喜色,“果然有座水库,的确是块宝地啊。” 只见两山之间筑起了一座堤坝,那分明是一座水库,阳光下波光粼粼,一望无垠。 其实,早在李四维看到那两道石渠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上面应该会有一座水库的,只是他没想到这水库会有如此大,真是天赐的宝地啊。 廖黑牛跃跃欲试,“大炮,咋搞?” 李四维沉吟一阵,突然抬起头说道:“韦正,你先让韦一刀带了锅碗上山,就去那水库边上做饭。” “好!”韦正一愣,转身走了。 李四维又说道:“石猛、刘黑水,带着你们的兄弟把上山的路都毁了……” “毁了干啥?”廖黑牛一愣,“不会是要死守孤山吧?” 李四维没有理会他,望着石猛和刘黑水说道:“记住,不仅要把小路全毁了,就是缓坡也要挖了……” 刘黑水和石猛点了点头,“长官,明白了,就是要让小鬼子爬不上来,对不对?” “对了,”李四维点点头,望着双曲沟缓缓说道:“只有让小鬼子按照老子设定好的路线走,我们才能有胜算。” “好,”刘黑水和石猛一点头,走了。 “我们干啥?”廖黑牛急了,森蛮子和计逵都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微微一笑,“回去找家伙,我们去水库下面埋手雷……” “长官,你要炸水库啊?”森蛮子一惊。 李四维点点头,转身便走。 廖黑牛瞪了森蛮子一眼,“炸水库咋了?炸水库还不是为了打鬼子吗?只要把鬼子打跑了,想建多少水库建不起来?” 森蛮子和计逵对望一眼,都有些惊愕,这李长官真是啥事都敢做啊,烧了一座村庄不算,还要炸水库! 这村子没有正经名字,当地人都叫做双渠沟,祖祖辈辈都这么叫,因为正是这两条水渠灌溉了这一沟的良田,才养活了他们。 李四维一行沿着山谷顺势而上,到了水库堤坝之下。 “好一座水库!”森蛮子赞了一声。但见那堤坝拔地而起,足有二三十米高,一两百米长,外面是大条石砌起来的台阶,看上去倒也十分的宏伟大气。 森蛮子又叹道:“多好的水库啊,可惜了可惜了。”他是西北人,深知水的可贵。 李四维却不理会,一咬牙,大声地说道,“兄弟们,给老子从底下挖,多挖几个爆破点,挖深一些,把所有的手雷都埋进去……只有把这个坝彻底咋垮了,才能把小鬼子都淹了。” “要得,”众人答应一声,就开始干了。 李四维独自走上了台阶,拾阶而上,直到了大坝上,望着那碧波盈盈的水库出神。 “咋了?”宁柔走到他身边,轻轻地问道。 李四维扭过头,冲她露出一个苦笑,“没事,我只是……有点迷茫……” “迷茫?”宁柔一愣,“有啥迷茫的?” 李四维叹了口气,“一路走一路搞破坏,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打鬼子还是在祸害老百姓了……” 宁柔愣了一下,也叹了口气,“这不也是逼得没办法了吗?只要挡得住小鬼子……破坏也就破坏了吧,至少不用死那么多兄弟。” “是啊,”李四维点点头,落寞地说道:“他们跟着我卖命,我却什么也给不了他们,有时候想想真的挺……愧疚的。” 宁柔轻轻地拉起了他的大手,柔声地说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大家又不是为了你在打仗……我们都是军人,我们是为了保家卫国才和小鬼子拼命的。” “可是……这国又是谁的?家又是谁的?活着的人或许升官发财了,可是……死了的人呢?”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人死了,哪还有家哪还有国?” “不,”宁柔一下子松开了他的手,怔怔地望着他,眼睛里有着深深地失望。 李四维一怔,苦笑道:“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宁柔怔怔地望着李四维,“四维,你不能想,也不能那么说。就算我们死了,不还是中国鬼吗?这里还是我们的家,还是我们的国!” “哦,”李四维一震,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柔弱的女孩子,暗自有些惭愧。 宁柔轻轻地说道:“我离开家乡到上海的时候,我父亲就对我说过,生做中国人,死做中国鬼!” 李四维默然了,良久才叹了口气,“他一定是一个很伟大的父亲吧?”在李四维前世的那个时代,已经不会有哪个父亲会这样教育自己的孩子了。 宁柔轻轻地点了点头,怔怔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嗯,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可惜,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了。” “能,一定能的,”李四维轻轻地拍了拍她柔弱的肩膀,笑了,笑得很自信,“相信我,我一定会带着你们活着回去的。”他虽是个宅男,虽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可是他的一颗心却也是热的! “吃饭了,吃饭了,”韦一刀在山坡上喊了起来。 就在水库旁边的山坡上,那些新加入的将士正在挖掘战壕,闻言都欢呼一声,放下工具就围了过去。 李四维冲宁柔轻声说道:“你也去吃饭吧,记住,要吃饱哦,不然没力气跑路。” “你呢?”宁柔一愣。 “我要去等黄化,”李四维笑了笑,往堤坝下去了。 李四维还没走下去,就见黄化的身影出现在了双渠沟里,他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叫道:“长官,长官,小鬼子来了……” 李四维急忙迎了过去,“来了多少人?” “很多,很多,”黄化上气不接下气,“狗日的,一……一大路哦,少说……少说也有千把人……后面……后面还跟着十几驾车……气势汹汹的,好像知道我们干掉了他们的人一样……” 李四维扶住了他,笑道:“老子一路开着车,压了一路的车辙印子,小鬼子要是还猜不到,他们就是小傻子了!他们到哪里了?” 黄化喘了口气,说道:“离这里可能也就两三个时辰的路了……” 李四维一听放下心来,笑骂道:“那你急个锤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黄化一愣,“贫道不是怕晚了就来不及了吗?那么多鬼子根本干不过啊,我们还是趁早跑路吧……” 李四维照着他的肩膀就是一巴掌,“你怕个锤子啊。” 黄化一愣,“长官,不能贪多啊,贪多嚼不烂……我们就跑着和他们打,专捡落单的小鬼子干……” 李四维嘿嘿一笑,“老子就怕他们来得少了,糟蹋了这块风水宝地……” “风水宝地?”黄化一怔,“长官,你该不会是把坟地都给兄弟们看好了吧?” “你龟儿想啥呢?”李四维笑骂道:“要看坟地也是给小鬼子看的,走,先上去吃饭,吃饱了睡一觉。” 黄化摸不着头脑,这小鬼子的大队人马都杀来了,长官咋就不急呢? 李四维拉着他就往堤坝上爬,黄化一愣,“咦?这是水库?” “嗯,”李四维笑着点了点头。 黄化恍然大悟,面露喜色:“长官,你这是要学关云长水淹七军啊!” 李四维笑骂道:“哪来的七军?不就是一群小鬼子嘛,老子这是抬举他们了。” “对对,”黄化连忙点头,“辱没了这块风水宝地啊。” 说完,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另一边井上少佐面沉似水地坐在一辆车里,心中的怒火在翻腾,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对方干掉了自己的一个中队,竟然还留下这一路的痕迹! 车厢里,松井大尉小声地问道:“少佐,是不是先让士兵们休息一下?” “不!”井上少佐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我倒想看看他们是什么人?胆敢如此蔑视帝国的勇士!我要用他们的头颅来下酒!” 一众官佐不敢再言语,虽然他们已经隐约地有些饿了。 第二十七章水淹双渠沟(中) 午后的阳光洒在平静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吃饱喝足的将士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山坡上,闲聊。 李四维站在堤坝上眺望双渠沟,眉头紧锁,暗自推敲着整个计划。 廖黑牛、森蛮子、石猛、韦正等一干领头的默默地跟在他身边,等待着他下命令。 “韦一刀,”李四维突然抬起头,朝远处的韦一刀叫了起来。 “诶,”韦一刀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众人都是一愣,廖黑牛沉不住气了,“大炮,叫他做啥?” 李四维沉吟道:“这里有个事儿还得他去……” “啥事?”众人都是一愣。 李四维微微一笑:“演戏!” 韦一刀连连摆手,“不成,不成……长官,我可不会演戏!”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你怕个锤子,又不是叫你上台唱戏!去找几个兄弟,带上锅碗跟老子到村子里去,把剩下的鸡鸭和罐头都带上,去炖汤。” “就这么简单?”韦一刀一怔。 李四维笑眯眯地点点头,“你只管把汤炖好,炖得越浓越好,炖得越香越好!” “这个没问题,”韦一刀连忙转身,“我这就去安排。” “李营长,这有啥用?”石猛摸不着头脑,其他人也满脸疑惑。 李四维笑道:“演戏嘛,自然是演给小鬼子看的,我们要给他们一种错觉?” “啥错觉?”廖黑牛问道。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我们要让小鬼子觉得,我们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察觉,是他们行动迅速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然后,我们就仓皇地逃进这山谷里,只有那样,他们才会毫无防备地跟进来……” “明白了,”众人齐齐点头,“这戏是得演!” 韦正突然说道:“长官,我要不要在谷口两边的山头上埋下伏兵?到时候还可以给小鬼子来个包饺子。” 李四维摇了摇头,“算了,没那个必要。” “没那个必要?”众人都不解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笑道:“到时候你们就明白了……” “那我们做啥?”廖黑牛问道,其他人也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沉吟了一下,“有一个比较艰巨的任务……黑牛、石猛,你们去吧。” “好啊,”两人跃跃欲试,“啥任务?” “带着你们的兄弟去前面的马路上埋伏,”李四维望着两人,表情严肃,“但是,有一点你们必须记住:没有我的信号,你们不能擅自行动。”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啥信号?” 李四维想了想,“当大水冲过谷口,那就是信号……记住了吗?” “嗯,”两人连忙点头。 “那我们呢?”森蛮子等人沉不住气了。 李四维笑道:“蛮子、黑水选一些腿脚麻利的兄弟,我们去村子里演戏,百十号人就可以了……韦正和计逵带着兄弟们留守,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好,”众人答应一声,各自行动了。 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的早,惨白的夕阳挂在灰蒙蒙的天边,有气无力的挣扎着。 村子里,三口大锅架在空地上,柴火正旺,鸡汤渐浓,香气在双渠沟飘荡。 众将士围成一圈,侃大山,聊女人,一片欢乐祥和。 李四维带着五个战士埋伏在南山脚下,紧紧地盯着南边的马路……演戏,最重要的就是侯火!这个度他必须亲自拿捏。 “长官,小鬼子啥时候才能到啊?”一个战士小声地问道。 李四维看了他一眼,笑道:“二狗啊,不要慌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等得越久,胜算就越大,明白吗?” “哦,”陈二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战士小声地叫了起来,“小鬼子来了……” “好多啊,”另一个战士有些紧张地叫了起来。 小鬼子的队伍陆陆续续地出现在了众人的眼里,行伍整齐,气势威武,如一条长龙在马路上翻腾而来,一眼望不到尾。 “打!”李四维当机立断。 “砰砰……”众人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小鬼子的先头部队听到枪声,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子弹呼啸而来,却无力地掉在小鬼子的队伍前面,溅起一阵烟尘……当先几个小鬼子回过神来,大怒,端起枪就往前冲。 李四维大叫一声,“撤!”调转身子,撒腿就跑。 小鬼子一见几个胆小的支那人要跑,哇哇叫着就追了上来,边追边放起了枪,可是距离太远,只溅起了一阵烟尘。 李四维带着几人冲过谷口,钻进了村子,冲众人一摆手,“大戏开始了。” 众人立马行动起来,乱哄哄地就往山谷里跑,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砰……哧……”三口锅,撞翻了两口,浓香的鸡汤浇在柴火堆上,腾起一阵白烟。 小鬼子追到谷口就闻到了香味,又见一群人乱哄哄地从村子里跑了出去,仓惶地往山谷里逃,顿时心中一喜,紧追不放。 李四维等人队形散乱,又不时地回过头来胡乱放枪,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小鬼子自是兴奋异常,也端起枪胡乱地打着。 “砰砰……”杂乱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小鬼子也来不及使用重武器,只能端着三八大盖一个劲的追,枪声密集,却没有一枪能打中人。 小鬼子的大队浩浩荡荡地开到了谷口,十多辆卡车停在了村外,井上少佐匆匆忙忙地跳下了车,突然,他使劲地吸了吸鼻子,一股浓香的鸡汤味传进了他的鼻孔……他的肚子不自觉地“咕噜噜”地一阵响,舌底涌起一股股唾液。 “报告少佐,”一个大尉军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村口发现了岗村中队的汽车。” “报告少佐,”又一个少尉军官匆匆来报,“村中发现了支那人炖的鸡汤。” “八嘎!”井上少佐怒骂一声,“狂妄的支那人!”自己的战士饿着肚子追了一路,而一向被他们视若无物的支那人却在炖着鸡汤…… “少佐,”一个军官犹豫道:“支那人能消灭岗村中队,实力不可小觑。” 井上少佐一怔,只听得双渠沟内枪声大作,看来支那人的实力不弱,必须一鼓作气地消灭他们! 井上少佐抬头看了看地势,随即命令道:“横谷中队、武田中队登上山脊,从两翼包抄,其他部队随我进谷……” “少佐,”一个军官劝道,“此谷地势险恶……” 井上少佐一挥手打断了他,“北岛君,你多虑了,支那人仓皇而逃,正当乘胜追击,不能让他们有喘息之机。” “嗨,”众人不敢再劝。 井上少佐大步往村中而去,路过村中空地的时候,瞥了一眼那锅鸡汤,对一个随从吩咐道:“上野,看好这锅汤,勇士们凯旋之时,共饮!” “嗨,”一个年轻的卫兵答应一声,去照看那口锅了。 李四维带着兄弟们往堤坝跑去,不时地回头放着枪……也无需瞄准,只是胡乱地放着,丝毫不管能不能打中敌人。 韦正在山坡上看得心痛,嘟囔道:“李长官在搞什么?距离那么远根本打不着小鬼子啊,他这是在浪费子弹啊……” 计逵也看到了,瞥了他一眼,“呵呵,既然是演戏,就要演得真一点,不把声势搞大一点,小鬼子怎么会派重兵追击呢?” “我们打吗?”韦正看了看两挺机枪,犹豫道。 计逵摇了摇头,“长官说了不能打草惊蛇,再等等吧……” 小鬼子也急啊,这伙人逃得比兔子还快,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着,眼看着他们跑上了山,只得不断地放着枪…… 李四维一行百余个兄弟匆匆地跑上了堤坝,爬上了山坡,跳进了战壕,他回头一望,身后的追兵是不少,可是战线却拉得太长……这样不行啊,只怕很多小鬼子还没进山谷吧! 李四维一回头,冲韦正叫道:“让机枪响起来!” “哒哒哒……”两挺机枪怒吼了起来,也不管够不够得着小鬼子,只是一个劲地轰鸣,子弹虽然打不到小鬼子,那气势却也吓了他们一跳。 井上少佐正带着大队人马在双渠沟里急行军,一听到机枪声他愣了一下,“九二式?” “是,”一个大尉军官点了点头,“看来支那人在山谷里修了防御工事……”九二式重机枪那可是重武器,一个大队才有八挺,支那人跑得那么快明显不可能是临时架起来的。 井上少佐一咬牙,“武藤,去把炮兵拉上来。” “嗨,”武藤大尉领命而去。 井上大队的炮兵小队停在村子外,两门72步兵炮有些沉,不适合这样的追击战,但是却是无往不利的攻坚利器,很明显,井上少佐是下定决心要将这伙支那人一网打尽了。 这时,横谷大尉匆匆地追了上来,“少佐,那山坡根本上不去……山坡上有人为破坏的痕迹,应该是支那人的诡计?” 井上少佐一怔,支那人在山谷里修了工事,又破坏了上山的道路,看来……如果没有岗村中队的事,他也不会心虚,但是这伙支那人能悄无声息地干掉岗村中队……可是,事已至此已经是有进无退了,否则,井上大队会成为帝国军界的一个笑话。 井上少佐一咬牙,“把人都带进来,我倒要看看支那人能有什么诡计!”英勇的帝国皇军战无不胜!一切阴谋诡计在皇军的炮火下都会化为灰烬! 堤坝下,小鬼子开始了冲锋,虽然那冲锋队被两挺机枪压着打,可那十多门迫击炮已经在组装了…… 刘黑水有些着急了,“长官,可以炸了吗?”小鬼子的炮火已经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李四维有些纠结了,他如此费尽心机地安排就是为了减少兄弟们的伤亡,小鬼子的迫击炮只要一响起来,伤亡就不可避免了,可是……如果就这样匆匆地炸了水库,只怕很多小鬼子都能逃过一劫,到时候还是免不了一场血战。 他拿着黄化缴获的那支望远镜紧紧地盯着双渠沟,默默地计算着鬼子的人数……突然,一队鬼子军官出现在了望远镜里! 李四维心中一喜,大叫道:“炸!”这山谷十余里的进深,只要他们进来了,那就成了,全副武装的小鬼子又怎么能跑得过奔腾而下的洪水呢? 井上少佐匆匆地赶了过来,他看了看居高临下的支那人,有些轻蔑地哼了一声,突然他眼神一凝,停在了那道堤坝上,心中一惊,“那是什么?” 一个军官答道:“好像是一座水坝。” 又一个军官闻言笑道:“难道他们想背水一战?” 井上少佐却是心中一寒,大喊道:“撤退,撤退!”他却是读过三国的,也知道关云长水淹七军的故事。 众人都是一愣。 “那是支那人的诡计,”井上少佐绝望地喊了起来,可是一切都晚了。 大坝下面腾起几团烟火,“砰砰……”,紧接着,那巨大的堤坝一阵颤抖,便瞬间就垮塌了,滔天的水浪白得耀眼,“轰隆隆……”,那水浪犹如一条挣脱束缚的巨龙,沿着山谷奔腾而下,整个山谷都在颤栗! 西方人相信火焰可以焚尽罪恶,但是,全人类都知道,水也可以冲刷掉一切肮脏的东西! “成了,”李四维望着奔腾而下的水龙,心中一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远没有众人看见的那般胜券在握! 他一直都清楚,这是一场赌博,稍有不慎,搭进去的就是兄弟们的性命和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士气!如果小鬼子没有那般骄狂,如果小鬼子先探查了地形,如果那些手雷的威力不足以炸塌堤坝,如果……每一个如果都如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可是,他却不敢有丝毫的表露! 第二十八章水淹双渠沟(下) 堤坝崩塌,水龙挣脱了束缚,奔腾而下,整个双渠沟都在颤栗! 雪白的巨浪迎面而来,有的小鬼子吓得呆立原地,有的小鬼子双膝一软跌在了地上,有的小鬼子尖叫着转身便跑……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他们又怎么能跑得过奔腾而下的洪流呢? 洪流吞噬了沿途的一切,小鬼子被卷进了巨浪里,不断地翻腾,碰撞,随着洪流滚滚而下! 井上少佐望着奔腾而下的巨浪和被卷上半空的将士,心胆俱裂!这一刻他才明白,有一种力量远比他们的坚船利炮要恐怖,那是自然的力量,那是能够驱使这自然力量的智慧! 井上少佐绝望地闭上了眼,这一刻,他连反抗挣扎的勇气都没了。 “少佐,快跑。”一个军官伸手去拉他,满眼恐惧地望着奔腾而来的巨浪,“轰隆隆……”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井上少佐呆立原地,猛然睁开眼,仰天长叹:“无力回天呐!”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那军官一愣,他根本听不懂这句中国话!但是一切都不重要了,下一刻,巨浪便将他卷上了半空,狂暴的水花灌进了他的口中、鼻中、耳中、眼中…… 山上的国军将士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一个个呆呆地望着双渠沟,脸色苍白起来……那里洪流在奔腾,沿途的小鬼子全被卷进了洪流里,没有惨叫声,没有枪炮声,仿佛一条条生命就在一瞬间便化作了朵朵浪花。 落差,只要给它一个落差,温顺如水也会变成狂暴的洪流;给心灵一个落差,即使顺民也会变得狰狞;给社会一个落差,即使太平盛世也会变得动荡! 李四维缓过劲来,缓缓地站了起来,望向了双渠沟,洪流在奔腾,正如他此刻的心,和尚、猫儿,兄弟们,老子给你们报仇了! “长……长官……”黄化脸色苍白地瞥了一眼李四维,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来。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水……比太平村那把火如何?” “啊……”黄化满眼敬畏地望着李四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狂暴的巨浪慢慢地平静平静下来,最后变成了涓涓细流,但那双渠沟再无半个人影,就连那田埂上的草皮也像被梳过了一般。 “咋……咋办?”刘黑水脸色也有些苍白,望着李四维,讷讷地道:“小……小鬼子……都……都死了吗?”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攥紧军刀跳上了战壕,“不管死没死,都给老子补上几刀……一个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李四维说罢便沿着山坡溜了下去,挥舞着军刀就往谷口跑。 一众将士也回过神来,呐喊着跟了下去,管他娘的,反正都是小鬼子,他们死光光了总归是好事,管他怎么死的呢! 众人一直冲到了坡度稍缓的田野里才看到了小鬼子,一个个小鬼子散乱地躺在田野里,不知死活……众人冲上去挺起刺刀就是一阵乱捅,不多时,那涓涓细流就泛起了股股血水! 谷口,廖黑牛和石猛听到谷口传来的巨响,便兴冲冲地带着兄弟们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往谷口冲去,正赶上幸存的十多个小鬼子从村子里窜出来,仓惶地迎面跑来。 “砰砰……”众人立马端枪便打。 刚逃过一劫的小鬼子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突如其来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冲啊,”廖黑牛振臂一呼就往谷口跑去,可当他看到谷口奔腾的洪流之时也不禁停下了脚步,惊呼出声:“我的个娘啊……” 只见谷口洪流滚滚,小鬼子在巨浪中不断地翻腾,犹如一头头死猪…… 众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石猛脸色苍白地骂了一句,“龟儿的,这水……这水……” 廖黑牛也讷讷地说道:“李大炮……那龟儿……太狠了!” 待到那洪流慢慢变成了溪流,那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猩红色。 这时,廖黑牛才回过神来,冲一众发呆的将士吼道:“还看个锤子,跟老子补刀子去……小鬼子就该死,一个也不要留!” “一个不留,”石猛也大吼一声冲向了散落在马路上的小鬼子,手起刀落,就是一阵砍。 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那血腥场景已经不可描述……当战斗结束,双渠沟外形成了一汪水塘,塘里的水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 李四维回到谷口的时候一身衣服已经湿透了,狭长的军刀上,鲜血如断线地珠子,依旧在滴! 将士们在忙着打扫着战场,寻找着一切还能用的东西……见了血之后,他们反倒变得自然起来了,那雪白的浪花和翻腾的巨浪比血淋淋的战场来得诡异和恐怖! 廖黑牛笑呵呵地跑了过来,“大炮,这买卖干得太安逸了,老子们赚大发了……”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苦笑道:“你龟儿莫高兴早了……这一下,小鬼子该跳脚了……” “怕个锤子!”廖黑牛跃跃欲试,“只要他们敢来,老子们就再搞他龟儿一买卖……” “搞个锤子,”李四维瞪了他一眼,沉声道:“去,把能汽油都搬到我那车上去,其他的车都炸了。” “炸了?”廖黑牛一怔,望着散乱地侧翻着的十多辆卡车有些肉痛,“都炸了……那么多东西咋带得走?” “不带了,”李四维摇摇头,“老子只要食物和汽油,武器照好的挑,带不走的就扔到那水塘里去……” 廖黑牛有些为难,“可是,那些家伙都挺好……” 这时,韦正兴冲冲地跑了过来,“长官,我们找到了两门山炮。” 李四维一愣,冲廖黑牛笑道:“听到没有,这才是好东西……告诉兄弟们,枪一人只能拿一支,子弹都带走……不要舍不得,老子们是准备跑路,不是守阵地。” “跑路?”廖黑牛一怔,刚走过来的石猛等人也都惊讶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笑骂道:“不跑路还等啥?你们还真以为靠我们这两百多号人和缴获的这些武器就挡得住小鬼子的大部队?” 众人面面相觑,石猛硬着头皮说道:“就算挡不住,我们也可以和小鬼子拼个鱼死网破……” “对对,”众人纷纷附和,“就算挡不住小鬼子,也可以狠狠地打他们一家伙。” 李四维瞪着石猛,缓缓问道:“你说,我们活着用处大,还是死了用处大?” “这……”石猛垂下了头。 李四维声音一沉,“执行命令!” “是!”众人一震,急忙领命而去,太平村一把火,双渠沟一沟水,不知不觉间已经让他们对这个年轻的军官多了几分敬畏。 如果说太平村的那把火还和他们看到的战场有几分相似,那么双渠沟这一仗在他们看来就已经有些诡异和可怕了。 这一仗,国军甚至连一个伤员都没有,宁柔一路跟过来却是脸色苍白。 李四维冲她笑了笑,“你没事吧?” “没……没事,”宁柔勉强地笑了笑,“你又要带着我们跑路了吗?” “嗯,”李四维点点头,苦笑道:“只怕小鬼子再追上来就不止千把人了……” “轰隆隆”,一阵巨响,那十多辆卡车燃起了大火,黑烟袅袅。 带不走的东西只有毁掉,李四维的卡车上带着两门山炮和十多门迫击炮,还有几挺机枪,弹药和食物……将一个车厢堆得满满当当的。 众人趁夜北上,一路紧赶慢赶,在半夜的时候到了光明集。 光明集,津浦线上的军事重镇,虽然称作集,却也城郭齐备,防卫森严。 当李四维一行到达之时,哨卡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一队国军在哨卡后面架起了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李四维的卡车。 一个军官在哨卡后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李四维急忙下了车,走到前面答道:“都是国军兄弟,我是二十六师少校营长李四维。” 那军官愣了一下,“那这卡车是怎么回事?” 李四维笑道:“从小鬼子手里缴获的……不信你可以过来看看。” 对面沉默了一阵,一个军官大步地走了过来,那是一个上尉军官,他冲李四维敬了个军礼,“李长官好,卑职是光明集卫戍军上尉连长姜武。” 李四维还了个礼,“姜连长请随我来。”对于这样坚守岗位的军人他还是比较敬重的,说着就带着姜连长往卡车后面走去。 姜连长也不犹豫,大步跟了过去,当他看到满满一车箱的武器弹药和食物,顿时就是一惊,“李长官,你们这是……” 李四维笑了笑,“打了鬼子一个伏击,消灭了千余人,可是东西太多……只能带这么多了。” 姜连长闻言浑身一震,瞪大了眼量了李四维一阵,又指了指他身后的队伍,“就你们这些人?” “嗯,”李四维点了点头。 姜连长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恭恭敬敬地敬了个军礼,“卑职多有冒犯!” “不,”李四维摇了摇头,“姜连长忠于职守,正是军人本色!只是,兄弟们刚刚打了一仗又赶了这一路,还望姜连长放行。” “这是自然,”姜连长急忙点头,回头让守军打开了哨卡。 光明集上一片寂静,很多人都已经拖家带口地逃难去了,留守的军民也都已经入睡了,但空置的房子比比皆是。 李四维停好了车便下令做饭,众人自是一片欢腾,比起睡觉他们更想念那香喷喷的肉汤。 你道李四维为什么凭着一头牛便能拉起一支队伍?因为这是一个饥饿的时代,即使这些军汉也多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这样的将士又如何与小鬼子拼命?能让他们饱餐一顿,那士气自然就高涨了几分,就是让他们去拼命他们也多了几分勇气。 所以,每到一处,李四维的第一个命令便是做饭,这些兄弟都是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军汉,吃一顿少一顿。 这是一座很气派的府邸,门口两尊石狮子,大门敞开着,上方悬着一道匾——钱府! 李四维径直走进大门,穿过院子,进了客厅,往书房去了,他需要找些东西——笔墨纸砚。 宁柔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不禁好奇地问道:“你要找什么?” 李四维轻轻地叹了口气,“兄弟们在为这个国家流血拼命,可是……我什么都给不了他们……能为他们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宁柔一怔,“做什么?” 李四维勉强一笑,“我给不了他们荣华富贵,但至少该让他们留下一个名字吧。” 宁柔芳心一颤,不再言语,默默地跟着李四维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书架上古董书籍摆得整整齐齐的,书桌上笔墨纸砚也一应俱全,看来这钱府即使不是个书香门第,这钱老爷也一定是个附庸风雅的主儿。 李四维缓缓地走到书桌前,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们一定还想着回来呢……” 宁柔轻轻地说道:“有哪个人不恋家呢?” 李四维默然,是啊,有哪个人不恋家呢?可是为了保卫这个国,兄弟们从天南地北赶到了淞沪,九死一生…… 两人拿好笔墨纸砚便去了前厅,廖黑牛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了,都惊讶地望着两人。 李四维冲他们笑了笑,“都来搭把手,黑牛搬一张桌子出去,石猛你们搬两张椅子……” 众人一脸疑惑,却见李四维和宁柔已经出了客厅,到了台阶上。 “兄弟们,先把手上的事放一放,”李四维站在台阶上冲众人大声地喊道,“吃饭之前我们先做一件事。” 众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事儿,疑惑地望向了他。 “兄弟们,”李四维环视众人,动情地说道:“你们跟着老子打鬼子,可是……老子啥也给不了你们,对不住了!” 众人都是一愣,有人笑道:“长官,你能让我们吃饱饭……” 有人笑道:“长官,跟着你打鬼子贼带劲……” 也有人笑道:“长官,打鬼子是我们当兵的分内事嘛……” 廖黑牛也说道:“大炮,老子们打鬼子可不是想要啥子……” 李四维摇了摇头,“兄弟们呐,即使你们啥都不想要,可是老子心里还是觉得对不起你们……如果你们没有遇到老子,可能你们就去了其他地方,可能你们就不用拼命了,可能你们就升官发财了……可是,老子啥也给不了你们。” 众人默然,或许在某一刻他们真的想过当个逃兵,逃回老家去,逃到后方去,或许他们某些人回到自己的队伍立马就可以论功行赏升官发财……但是他们选择留下来继续拼命,因为他们遇到了李四维。 宁柔突然说道:“跟着你……我们不后悔,你能给我们希望。” 李四维一怔,扭过头,深深地望着她,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这个看似娇弱的小姑娘。 众人也是一怔,石猛大声地说道:“对对,宁医生说得对,老子不怕死,可是,老子怕死了还在打败仗啊……李长官,你能带着兄弟打胜仗,兄弟就愿意跟着你。” “对,李长官,我们愿意跟着你,”众人纷纷望着李四维,目光炯炯,“你能带着我们打胜仗……” 李四维缓缓地扫过那一张张憔悴的脸,那一双双明亮的眼,鼻子突然一酸,眼中一热,“兄……兄弟们……我李大炮……谢谢你们了!这样吧,你们一个个上来,登个记……” “要得,”廖黑牛第一个叫了起来,望着李四维笑呵呵地道:“如果哪天老子死了,你龟儿就帮老子照顾老婆孩子。” 李四维一怔,深深地望着廖黑牛,只见他满脸笑意,但那双大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有的只是慢慢的期待…… “对对……”众人跟着哄笑起来。 李四维重重地点了点头,“要得!宁柔,你来帮兄弟们登记。”李四维倒是会写字,不过这毛笔他却是很少用的。 第二十九章浴血光明岭(上) 夜,很静,钱府大院里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夜,很长,李四维一觉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轻轻地摸着怀里那本厚厚的册子,心里沉甸甸的,这册子登记着兄弟们的信息,也代表着自己的承诺。 李四维虽然在这一路上都自称“少校营长”,可是心里也清楚,自己那个营长只不过是火线提拔的,而提拔自己的胖团长已经战死在雨花台了……这个营长能不能得到上面的承认呢? 李四维虽然不是官迷,但现在却不得不担心这个问题。毕竟,他身后还跟着这二百五十六个兄弟呢,总不能让他们跟着自己却连个名份都没有吧? 晨曦驱散了夜色,光明集从沉睡中醒来,李四维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房间。 院子里,韦一刀带着几个兄弟在准备早饭,依旧是香喷喷的肉汤。其他的兄弟还在睡觉,这一路跑来都十分疲倦。 韦一刀看见李四维出来,便笑呵呵地凑了过来,“长官,起来这么早干啥?再眯一哈儿嘛。” 李四维望着他,笑道:“你龟儿把汤熬得这么香,老子哪里还睡得着嘛。” 韦一刀讪讪地笑了,“长官,我们这不是在跑路吗?早点吃饱了,早点走……”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笑骂道:“哪个跟你说的还要跑路哦?” 韦一刀一怔,兴奋道:“不跑了?是不是要再干小鬼子一买卖?” 李四维笑了笑,“看情况……毕竟,我们这也算是回到战区了,究竟咋干,就要等上面的命令了。” “哦,”韦一刀怏怏地应了一声,“我们自己干多安逸……” 李四维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那是在打游击呢,所以才打得那么爽,可是,打游击改变不了大局……我们毕竟是国军,有守土之责,后方可有我们的千千万万的同胞呢,你愿意看着他们的家也被鬼子烧了……” “哪能呢?”韦一刀连忙摇头,脸色微红,“只是……那两仗打得太安逸了……消灭了那么多小鬼子,我们的兄弟伤亡也不大。” 李四维点了点头,叹息道:“是啊,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这样既可以消灭鬼子又可以保存实力,可是……如果都想着保存实力,谁来挡住小鬼子呢?” “哦,”韦一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四维笑道:“一刀啊,我们留下来和小鬼子硬拼肯定会打得很艰苦,可是,我们这是在保家卫国呢。” 韦一刀精神一振,“长官,我懂!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如果打不赢就跑,都跑了,我们不就亡国了吗?”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对了,我们是国军!” 这时,一辆小汽车停在了院门外,一个军官跳下车,径直走了进来。 李四维连忙迎了过去,“兄弟,你们找哪个?” 那军官冲他敬了个礼,笑道:“长官,你不记得卑职了?” 李四维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一拍额头,“对不起,对不起,这一路跑晕头了,姜连长啊,昨晚上还多亏了你,兄弟们才能睡个好觉呢,你这是?” 来者正是昨晚哨卡碰到的姜连长,他呵呵一笑:“司令听说了长官的事,让我接你去司令部开会。” “哦,”李四维一听,连忙笑道:“好好,卑职正准备去拜访司令呢。”说着,他忙整了整衣冠。 光明集卫戍司令部,当李四维到达之时,会议室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都像他一样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想来也都是从南京战场溃败下来的军官。 姜连长带着李四维走了进去,招呼众人坐下,然后钻进了后厅。 不一会儿,一个威严的少将军官从后厅走了出来,那少将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面容坚毅,他龙行虎步地走到了主位,一个军官紧紧地跟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一个文件夹。 众人慌忙起身,敬礼。 那少将环视众人,沉声道:“关某奉命镇守光明集,奈何兵力有限,所以只得把兄弟们都找来了……坐吧。” 待众人坐定,他身后的军官打开文件夹,朗声念道:“第五战区司令部令:兹授予光明集卫戍司令长官临机决断之权,收容各部溃散之将士,就地整编……” 那军官宣读完命令便退到了一边,关将军环视众人,缓缓说道:“上峰的命令,想必大家都听明白了吧,还望诸位全力配合。” 众人齐声答应,“谨遵将令!” 关将军点点头,“光明集,地处津浦咽喉,是战区在淮河以南最后一道屏障,不容有失……” 李四维回到钱府大院的时候,众人正在吃饭,一见他进来,廖黑牛急忙迎了上来,“大炮,咋样了?” “能咋样?”李四维面无表情地望了他一眼,“被收编了,暂编六十六师三团一营。” 廖黑牛愣了一下,乐了,“这是好事啊……” 李四维叹了口气,“可是……算了,吃饱了再说。” 廖黑牛一把拉住了他,“你龟儿说话说一半,哪个还有心思吃饭,究竟咋了?” 李四维望着他叹了口气,“我们缴获的重武器必须上缴,由卫戍司令部统一调配……” 廖黑牛一愣,“这有啥?缴就缴嘛,大不了老子们再去抢……” 李四维“啪”地一脚踢在他大腿上,笑骂道:“你以为小鬼子傻啊,你说抢就抢?” “嘿嘿,”廖黑牛讪讪地笑道:“你龟儿不是板眼儿多嘛。” 你道李四维真是为了这几门炮在纠结?这只不过是他演给大家看的罢了。在他看来,这些东西都是兄弟们拼了命去抢回来的,就这样缴上去了,他们能心甘情愿?不过,看到廖黑牛的反应,他觉得自己貌似多虑了。 果然,当整编命令下来的时候,并没有人闹情绪,大家反而显都有些兴奋。李四维看不明白,也懒得去想了,因为新的战斗即将打响,他得尽快把这支队伍整编好。 这些兄弟都是百战老兵,倒省了很多事,但是有一件事却是省不了的,那就是连排级军官的任命,恰恰这也是李四维最为难的事儿。 毕竟只是一个营的编制,就那么几个军官的名额……前世,他可听说过,很多单位里大家为了一个干部名额斗得死去活来的!他可不想因为这么个事儿把人心搞散了。 宁柔见他坐在客厅皱眉发呆,便走了过来,“咋了?” 李四维望了她一眼,苦笑道:“上面让我自行任命营里的军官,可是……” “哦,”宁柔闻言一笑,“你怕他们争权?” 李四维轻轻地点了点头,“有些为难啊。” “这有啥为难的?”宁柔笑道,“虽然都是半路走到一起的,但是也打了两仗了,各人的表现大家也看在眼里,你只要把一碗水端平了,没有人会有怨言的。” “好吧,”李四维闻言起身走出了客厅。 李四维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兄弟们,都停一停,过来开个会。” 众人纷纷聚到了院子里,廖黑牛望着李四维笑道:“又搞啥名堂嘛?要开战了?”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整编的命令下来了……可是,也有个事儿让老子很为难啊。” 众人一愣,“啥事?” 李四维清了清嗓子,“队伍拉起来了,总得有个组织,有个纪律吧?上峰让我自行任命连排长,可是,这事儿不好办啊……”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石猛笑道:“长官,这有啥难办的?你任命就是了,哪个还敢不听?” 李四维摇了摇头,苦笑道:“老子只能任命三个连长,可是,老子咋觉得你们都能当连长呢?” 众人听得一愣,然后都乐了。 廖黑牛笑道:“大炮,你龟儿带着兄弟们多打几个胜仗,等你当了军长,当了司令,兄弟们就都能当连长了……” 众人听得哄堂大笑,“就是,就是。” 李四维也乐了,他这话都不是拍众人马屁,这里面很多人以前都是连排长了,放到那些补充修整的部队去,都能升上一两级的。 卢森笑道:“长官,你也别为难了……难道不当官就不打鬼子了?” “就是,就是,”众人纷纷附和。 “好吧,”李四维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那我就提名,你们要是同意呢,就举一下手。” “要得,”众人连连点头,都有些兴奋,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说任命军官还需要大家同意的。 李四维清了清嗓子,“现在,我认命石猛为一连连长……同意的兄弟都把手举起来。” “唰唰唰……”一下子,众人的手都举了起来。 李四维一愣,点了点头,“好,全数通过……二连连长刘黑水。” “唰唰唰……”众人又都举起了手。 李四维看得一愣,却见刘黑水叫了起来,“长官,我觉得廖黑牛比我适合当这个连长……” 李四维摇了摇头,“既然兄弟们都同意,那你就是二连连长了。” “这……”刘黑水还要推辞。 李四维一挥手打断了他,继续说道:“三连连长,廖黑牛。” “唰唰唰……”又是全数通过。 “好嘛,”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连长都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排长了……” 整个过程出乎李四维预料的顺利,这让他暗自松了口气,心情大好,于是说道:“韦一刀,中午给兄弟们搞点好的,庆祝一下。” “要得,”韦一刀现在是炊事班长了,手底下也管着十来号人。 这事儿算是定下来了,李四维将一众连排长招进了客厅。 “兄弟们,”李四维招呼众人坐下,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任命可能对有些人不公平……卢森,你以前就是连长了,现在却只能当个排长,希望你不要有什么想法……” 森蛮子连忙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李四维,“长官,这话你就不要再说了……想想那些战死的长官们,老子就庆幸!至少自己还活着,比他们强多了……再说,如果不能打胜仗,就是给老子个军长当又有啥意思?” “森蛮子说得对,”韦正也站了起来,“长官,只要能打胜仗,你就是让我当个小兵我也乐意。” “对对,”众人纷纷附和。 李四维反倒脸上一热,暗暗惭愧,是啊,战死沙场的将军还少吗?更别说各级校官和连排长了,战斗一旦打起来,不分官兵,都在拼命啊! “兄弟们,是老子太小心眼了,”李四维心中一热,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从今往后,老子不会再把心思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上面了,一心一意地带着兄弟们打仗,打胜仗。” “好,”众人纷纷站起了,“打鬼子,打胜仗!” 小鬼子来得比大家预料的要晚得多,李四维等人倒是安安心心地休整了两天。 这两天,新的军服发下来了,新的肩章,新的胸牌,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李让宁柔帮着重新做了一份名册,小姑娘的字体娟秀,看着很是赏心悦目。 宁柔现在是随军卫生员,李四维帮她搞了个少尉衔挂着,临时充当自己的文书。 这天下午,卫戍司令部的命令也下来了,李四维带着队伍开到了新的防线,南郊的光明岭阵地。 光明岭是光明集南郊的高地,东西绵亘十余里,正好扼住了通向滁州方向的公路,算是光明集的一道天然屏障。 李四维四下查看了一下地形,冲廖黑牛他们笑道:“可惜了,可惜了……” 廖黑牛笑道:“有啥可惜的?”其他人也疑惑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笑道:“这要是在夏天,搞上几十桶汽油倒能在这山林里烧小鬼子一把。” “呵呵,”众人轰然大笑。 李四维待他们笑完,环视众人说道:“这是一场硬仗啊……” 众人笑道:“硬仗就硬着打嘛。” 李四维点点头,回头叫道:“黄化。” “长官,”黄化跑了过来,他已经剪了长发换上新军服,精神了很多。 李四维说道:“你跟我跑一趟。” “去哪里?”黄化闻言一喜,跃跃欲试。 众人也是一愣,纷纷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微微一笑:“最好的防守是什么?” 众人一脸懵然,韦正犹豫道:“进攻?” “对了,”李四维点点头,微微一笑,“不能坐以待毙啊。” 第三十章浴血光明岭(中)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李四维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叫上了新任的传令兵黄化,带着这个计划就要去见自己的新上司,那个抄着南京口音的大胡子,蒲团长! 黄化跟在李四维身后满脸兴奋,“长官,是不是又要搞大买卖了?” 李四维边走边笑道:“搞不搞得成,那就要看团长的了……” “砰……轰隆隆……”李四维话音刚落,就听得南面传来一阵巨响,他急忙扭头望去,只见一朵蘑菇云腾在光明公路上空升腾而起…… “咋了?”黄化一脸的惊讶。 李四维面沉似水,默然不语,只是定定地望着那爆炸的方向。 黄化喃喃地道:“长官,该不会是小鬼子来了吧?” 李四维摇摇头,叹了口气:“是我们的人,在炸桥呢……龟儿的,搞不成了!”说罢,他转身就往回走。 黄化一愣,急忙追了上去,“咋搞不成了?” 李四维默然不语,只是沉着脸往回走。 战壕里,廖黑牛望着爆炸的方向,一脸的兴奋,“龟儿的,炸得好,炸了桥,小鬼子的铁王八就过不来了。” 石猛也笑道,“工兵营那帮兄弟要得,这战壕修得好,桥炸得更好……” 他话音未落,却见李四维已经回来了,脸色阴沉。 众人顿时就是一愣,都迎了过去,“咋了?” 李四维望了他们一眼,苦笑道:“搞不成事了……都跟老子来,开会!” 李四维说完,径直往那简陋的防空洞去了,临时营部设在那里。众人面面相觑,急忙跟了过去。 防空洞里,李四维环视众人,突然问道:“你们见过乌龟吧?” “见过见过……”众人纷纷点头,“就是王八嘛。” 李四维点点头,“这一仗,我们就要学王八了……” 众人一听就炸开了锅,廖黑牛涨红了脸,“李大炮,反正老子不当缩头乌龟!”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沉声道:“老子没给你们说起耍,这是命令!” 众人一怔,沉默不语。 李四维沉声道:“老子一说王八你们就炸毛,炸个锤子?不要给老子看不起王八,那玩意儿可聪明着呢……你们逗过王八吗?你一整它,它立马就把脑袋一缩,任凭你咋折腾,它就是不出来……这个时候,如果你小看了它,那就危险了,只要它一找到机会就会猛地伸出头来死死地咬住你的手指,一旦咬住就不会放……“ 众人听得如坠云雾里,都疑惑地望着他。 李四维苦笑道:“让兄弟们再多挖一些猫耳洞,小鬼子的炮弹打过来的时候,都给老子钻进去,躲好,就像那王八一样,炮火不停,就不要出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都知道鬼子炮火的厉害,这方法他们倒能接受。 李四维点点头,环视众人一眼,问道:“上次缴获的武器弹药多吧?” 众人纷纷点头,“多,多着呢,从来就没这么多过……” 李四维大手一摆,“多归多,但是不许给老子浪费了,要打就要学那王八,一口就把鬼子咬痛了,明白吗?” “明白,”众人答应一声,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叹了口气,“兄弟们呐,这是我们一营的第一次防卫战,一定要给老子打出一营的威风来,明白吗?” “明白!”众人答应一声,纷纷出去安排了。 李四维呆立原地,眉头紧锁。 宁柔刚准备完医疗物品,见状轻轻地走了过来,柔声地问道:“你在担心吗?” 李四维望了她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阵地战……比游击战要艰苦得多啊,好不容易拉起这支队伍,真害怕就这样打光了。” 光明集,卫戍司令部,关将军望着面前的沙盘,眉头紧锁,这一战,没有丝毫胜算。滁县失守、盱眙失守,日军从东南两个方向逼近光明集,而自己手里就这么一个暂编师,两个团是光明集守备旅的老底子,新编的两个团是收容的溃兵……全师不足五千人! “报告,”传令官在门口敬礼。 “讲!”关将军抬起头望住了他。 传令官急忙报告道:“各团营已经达到指定防区,工兵连已经完成了爆破,只是……” “讲,”关将军眉头一皱,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望着他。 传令官一咬牙继续说道:“新编的两个团要求补充武器……” 关将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告诉他们,老子没有多的武器弹药……大刀片子都没有多的!娘的,当兵的把武器都耍落,还当个锤子兵啊……那个三团一营不是缴获了很多武器吗?” 传令官急忙说道:“他们营没有要……” 关将军叹息一声,苦笑道:“都是从南京退下来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传令官也默然了……鬼子的武器有那么好搞吗?总不能要求所有的部队都像三团一营吧?乖乖,他们是干掉鬼子一个大队才抢到了那么多武器吧。 三团一营的阵地上,将士们在挖猫耳洞,李四维来回巡视,口中不断地吼道,“都给老子加把劲,搞结实一点,这猫耳洞就是你们的乌龟壳,挖洞多流汗,打仗少流血,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个战士笑嘻嘻地答道:“营长是要我们装王八呢……这是啥战术?王八战术啊……” 这话一出,引得一众将士哄然大笑。 李四维瞪着那个战士笑骂道:“龟儿子的,你娃娃理解得很深刻嘛,等下鬼子的炮弹打过来的时候,你可要给老子躲好了……装王八也要装得像,明白吗?” “是,”那战士望着李四维一笑,“不就是装王八嘛,只要能打鬼子,装啥都成。” 夜幕降临,韦一刀做好了饭,给大家送了上来,馒头加小米粥。 廖黑牛急匆匆地跑过去,一看送来的是这东西,冲韦一刀笑骂道:“龟儿子的,肉呢?不是还剩了好多罐头嘛。” 韦一刀讪讪地笑道,“营长说了,那罐头要留着,等这一仗打完了,给兄弟们庆功的时候吃。” “娘的,”石猛也凑了过来,笑骂道:“等打完了再吃?到时候老子还能不能吃都难说呢。” 韦一刀望着他笑道:“咋不能吃?你好好打嘛,跟着营长干肯定能干赢的。” 众人一愣,廖黑牛笑道:“对对,韦一刀这龟儿说得对,兄弟们好好干,打跑了小鬼子就有罐头吃了。” “要得,”众人哄笑一声,领了馒头和小米粥就吃了起来。 冬夜,雾气弥漫,寒意刺骨,一众将士三五成群挤在战壕里睡了过去。 李四维带着黄化在阵地上巡查完岗哨,慢慢地回了放空洞。 宁柔蜷缩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睡梦中眉头紧皱,娇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李四维看得暗暗心疼,这样的小姑娘在自己的那个时代还不被当成宝贝疙瘩一样护着啊?唉,这个狗娘养的时代! 李四维轻轻地走了过去,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搭在了她身上……暗叹一声,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吧。 黄化见状急忙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递给了李四维,“长官,你别冻着了。” 李四维冲他微微一笑,将那件外套也披在了宁柔身上,然后走到洞口坐了下去。 黄化也跟了过去,挨着他外面坐了下来,有意无意地帮他挡着风。 李四维轻笑道:“没事,老子跟着黑牛练过,冻不着。” 黄化嘿嘿一笑,小声道:“黑牛那是外家拳,练的时间短了没啥用。” 李四维来了兴趣,“你练的是啥功夫?老子看你还会轻功的样子。” 黄化轻轻地摇了摇头,“也算不得啥轻功,就是跑得快一些,跳得高一些,你要想学,我就交给你。” “算了,”李四维摇摇头,“那玩意儿肯定比黑牛的功夫更难学。” 黄化点点头,“内家功夫不仅要勤学苦练,更需要悟性,没有悟性的人摸不着门道的。” 李四维笑骂道:“老子像莫得悟性的人吗?只是现在没时间学,等哪一天安顿下来,老子就跟你学。” 黄化点点头,望着李四维轻笑道:“其实,贫道看你的面相倒有几分道缘呢。” 李四维一怔,笑骂道:“你龟儿看得来个锤子,老子咋可能去当道士嘛。”其实,想想自己前世,与道士过的日子有啥区别?就差像他们那样修身养性了。 黄化连忙陪笑道:“有道缘也不一定要当道士啊。” “你以前在哪座山上修行呢?”李四维好奇地问道。 黄化怔了一下,缓缓说道:“龙虎山里的一个小道观……你肯定没听过。” 李四维见他不想说,便也不再问了,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晨曦唤醒了黑暗,瞭望哨的士兵叫了起来,“小鬼子来了,小鬼子来了。” 众人都惊醒过来纷纷趴在战壕边上往光明岭下望去,只见一队队的小鬼子在山岭下的田野里集结,朦胧的晨雾中人影幢幢,黑压压的一大片。 李四维钻进瞭望哨,拿起望远镜仔细地看了一阵,笑道:“莫给老子大惊小怪的,也就三五千人,莫得坦克也莫得卡车……只怕那些龟儿这一路累得够呛……让韦一刀做饭,吃饱了好打仗。” 李四维猜得没错,守军炸毁了桥梁,小鬼子的坦克和运输车都过不来,所有的辎重和重型武器都是一路抬过来的…… 村井大佐的一腔怒火已经升腾到了嗓子眼,可是该休整的还得休整。他不敢拿着这疲惫之师贸然发动攻击,能吃掉自己岗村大队的支那军队绝对不能小觑! 韦一刀匆匆地带着炊事班的兄弟把早餐送上了阵地,众人纷纷去领食物去了。 李四维对众人笑道:“都给老子可劲儿造,吃了这顿,下顿就不知道啥时候才吃的成了。” 石猛笑道:“怕个锤子,打跑了小鬼子,老子还要吃罐头呢,那肉汤可真他娘的香!” “就是,”众人纷纷附和,“打跑了小鬼子,吃罐头去。” “好,”李四维大笑道:“都给老子放机灵点,明白了吗?” “记住了,”众人轰然大笑,“学王八嘛……” 不一会儿,阵地上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寂,众将士纷纷躲进了猫耳洞,只有李四维和黄化还躲在瞭望哨里,紧紧地盯着鬼子的动静。 小鬼子的阵地上也是炊烟袅袅,待到那炊烟熄灭之后,一支支冲锋队在阵地上集结起来。 李四维喃喃地道:“小鬼子的兵力也不足啊,看来大部队还在南京城呢。” 黄化疑惑地问道:“长官,你咋知道?” 李四维身体一僵,勉强笑道:“你看他们的冲锋队,一队也不过五六十人,这可不像小鬼子的作风,以前可都是黑压压地一片……这说明,他们兵力不足,消耗不起了。” 黄化一听,松了口气,“这是好事啊。” 李四维缓缓地点点头,“告诉兄弟们,都给老子沉住气了,耗死这些龟儿。” 耗死?咋耗?黄化有些疑惑,但战斗一开始,他就明白了。 当小鬼子的野炮响起来的时候,李四维急忙缩进了猫耳洞,黄化也急忙躲了进去。 “嘘……砰……轰隆隆……”,小鬼子的炮弹如雨点般落在了阵地上,火光闪烁,浓烟翻腾,焦土和这弹片四射,整个光明岭都在颤栗。 众将士紧紧地躲在猫耳洞里,任那弹片纷飞,焦土四溅,却奈何不得他们。 第一轮是试探,炮声很快就停了下来,炮声一停,李四维又钻到瞭望哨里,拿起望远镜,紧紧地盯着小鬼子的动静。 一支支小鬼子的冲锋队嗷嗷叫着就冲了上来,李四维紧紧地盯着他们,并不急着下令,只是默默地估算着小鬼子的速度和距离,两里,八百米,五百米…… 李四维一声令下,“准备!” 众人纷纷钻了出来,各就各位,架起长枪,拉枪栓、瞄准。 三百米、两百米……小鬼子的冲锋队一阵兴奋,支那人被那一阵炮火全灭了?这么轻松就冲上来了?冲在最前面的小鬼子已经到了山坡上,支那人的战壕就在眼前,只需要几个呼吸进能攻进去了…… “打!”李四维一声令下。 “砰砰……”“哒哒哒……”战壕里的枪声震天般地响了起来,小鬼子的冲锋队如割庄稼般的纷纷栽倒在山坡上。 前面的五六十人瞬间就交代在了山坡上,山坡下的第二梯队都是一惊,但是撤退的命令没有来,他们也只能端起枪硬着头皮往上冲,胡乱地反击着。 一时间弹雨纷飞,尘土四溅。 “哒哒哒……”四挺九二式在战壕里怒吼,小鬼子的第二梯队完全报销,第三梯队哇哇叫着就逃。 李四维急忙下令,“躲!” 众人一愣,立马拖着受伤的兄弟们往猫耳洞钻,也顾不得追杀逃跑的鬼子了。 李四维依然躲在瞭望哨里,紧紧地盯着小鬼子的动静,突然他往下一缩,躲进了猫耳洞。 “嘘……轰隆隆……”小鬼子的炮弹又一次如雨点般倾泻在了阵地上…… 日军阵地上,木村少佐怒发如狂,就一个冲锋,就打光了自己一个中队,“狡猾的支那人……轰平他们的工事!” 黄化躲在李四维身边,脸色苍白,“龟……鬼儿子的,原……原来小鬼子这么凶啊。” 李四维笑道:“敢情你龟儿以为每一仗都能像前两次那么轻松啊,要真是那样,我们也不会被小鬼子从上海撵到这里了,嘿嘿,小鬼子的飞机坦克还没来呢。” “我……我的个娘诶,”黄化声音颤抖,“我……还以为是国军太怂,才会一溃千里。” “怂你娘,”李四维忍不住骂道:“你再厉害也不能拿着长枪和小鬼子的飞机坦克干吧?给老子记住了,你也是国军了。” “是……是,”黄化连忙答应。 李四维见他脸色苍白,笑道:“你龟儿裤裆没湿吧。” 黄化脸色一红,“道爷又不怂,只是……只是还不适应这个打法。” 李四维笑道:“没事,一仗打下来,你肯定就适应了。” 炮声渐渐停了下来,李四维又钻了出去,躲在瞭望哨里紧紧地盯着小鬼子的动向。 第三十一章浴血光明岭(下) 夜幕降临,光明岭方向的枪炮声终于停了下来。 司令部里,关将军刚刚放下电话,愁眉不展,上峰依然是那句话,援军没有,但光明集不能丢! 可是……一天啊,仅仅一天,自己四个营的预备队已经补充上去了三个! 一干参谋、文书见他那脸色,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报告,”传令官匆匆地走了进来。 “讲,”关将军强自镇定。 “小鬼子在埋锅造饭了,暂时应该不会再发动攻击了,但是……”传令官望了关将军一眼,犹豫道:“黄团长请求增援……” “啪,”关将军重重地一拍桌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黄麻子在搞什么?一天时间,老子已经给他补充了五个连……告诉他,援军没有了,这个团长,他干得了就继续干,干不了就让别人干!” 传令官一怔,硬着头皮说道:“司令……这怪不得黄团长啊,兄弟们的伤亡太大了,黄团长也受了伤……” 关将军长长地叹息一声,无奈地坐了下去,良久,才问道:“何胡子的三团呢?” 传令官有些疑惑地说道:“三团……二营伤亡也很大,一营倒没什么伤亡……” “哦?”关将军一愣,“小鬼子和一营是亲戚啊,专打二营?” “那倒不是,”传令官说道,“一营阵地前面小鬼子的尸体也不少……” 关将军疑惑望了几个参谋一眼,“这就奇怪了?” 一个年轻参谋犹豫道:“卑职觉得这个不奇怪,李大炮能从小鬼子手里搞到那么多武器,打仗肯定有两把刷子。” 其他人纷纷附和道:“贺参谋言之有理……” 关将军点点头,沉吟道:“嗯……老子去看看他们到底是咋打的。”说罢,他站起身大步往外去了。 传令官急忙跟了上去,“司令,援兵……” 关将军回头望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再给黄麻子派三个连上去吧,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援兵了。”对于黄麻子和何胡子他还是很倚重的,要不然也不会让他们两个团打头阵了。 三团一营的阵地上,韦一刀带着几个兄弟已经把晚饭送上来了,众人正在吃着饭。 廖黑牛坐到李四维身边,笑呵呵地说道:“龟儿的,小鬼子咋也是欺软怕硬的货色呢?” 李四维瞥了他一眼,“只要是个人,他骨子里就是欺软怕硬的。” 黄化嘿嘿笑道:“小鬼子不敢往我们阵地上打正好嘛。” 石猛皱了皱眉,“可是其他防线上的兄弟们压力就大了。” 李四维点点头,叹息道:“小鬼子要这样搞,老子也没办法啊。” 原来,小鬼子在第二次进攻受挫之后,又丢下一百多具尸体,便不再往一营的防线上攻了。或许,他们认为应该从薄弱的防线突破,于是二营的防线便成了他们的重点攻击方向。 “司令到,”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众人纷纷站起了身。 关将军大步地走进了战壕,环视众人一眼,“李大炮呢?” 李四维急忙迎了过去,敬礼,“卑职在!” 关将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缓缓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兄弟们打得不错。” 李四维一愣,急忙陪笑道:“守土有责,兄弟们只是尽了本分。” 关将军望着他微微一笑,“好了,你也别谦虚……说说吧,你们是怎么打的?” 李四维愣了一下,缓缓说道:“卑职认为,我们占了地利,只要躲过了小鬼子的炮击,坚守阵地就不难了,所以……”李四维把自己的“王八战术”娓娓道来。 关将军和几个参谋听得连连点头,“要得,要得……扬长避短,做得很好嘛……李四维,从现在起,老子没有任何预备队给你了,你能守住这段防线嘛。” 李四维一怔,连忙敬礼,“誓与阵地共存亡!” “好,”关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四维怔怔地站在原地,司令跑到阵地上来就为告诉自己没有援兵了? 廖黑牛凑了过来,“大炮,没事吧?” 李四维摇了摇头,笑道:“兄弟们,吃完饭,抓紧时间休息,小鬼子晚上可能不会消停。” 众人闻言轰笑道:“就怕他们不来呢。” 李四维莞尔一笑,往防空洞走去。 防空洞里躺着十多个伤员,宁柔刚忙完,急忙迎了过来,“你咋进来了,小鬼子消停了?” 李四维摇了摇头,“我就进来看看兄弟们……小鬼子今晚咋会消停嘛?” 宁柔点了点头,领着李四维往里面走,“都伤得不重……” 李四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一仗才刚开始呢。” 夜很黑,很冷,众人躲在猫耳洞里。 黄化挤在李四维旁边,轻声地问道:“长官,小鬼子真的会来?” 李四维嘿嘿一笑,“有备无患嘛……来了,老子就给他们烤个火。” “对头,”黄化也笑了,“就像在太平村那样……” 李四维叹了口气,“可惜老子的汽油了。” 黄化笑道:“只倒了两桶,还剩下那么多呢。” 李四维摇了摇头,“用一桶就少一桶啊。” 夜渐渐地深了,战壕鼾声大作。 光明岭下,人影幢幢,一队小鬼子悄悄地往山坡上摸来。 突然,领头的小鬼子一摆手停住了脚步,使劲地吸了吸鼻子,一股淡淡的汽油味传进了他鼻子里。 他身后的小鬼子也闻到了,纷纷望向了他。 这里怎么会有汽油味?那领头的小鬼子惊疑不定。可是……这是死命令啊!他一咬牙,打了个散开的手势。 一众小鬼子分散开去,从两边迂回,爬上了山坡,悄悄地向山岭上潜去。 山岭上仍然没有动静,领头的小鬼子暗自松了口,他已经隐约能看见那道战壕了,耳边传来了支那人的鼾声……他心中一喜,大手一挥,做了个冲锋的手势! 正在此时,山岭上火光一闪,“噗噗”两只火把亮了起来,紧接着,那火把便被抛下了山坡,“轰”,山坡上火光升腾而起,瞬间便烧成了一片火海。 李四维已经钻到了瞭望哨里,只见山坡上火光冲天,将偷袭的小鬼子照得无所遁形,更有倒霉的,瞬间就被烧成了火人。 “打,”李四维一声令下,战壕里枪声响成了一片,“砰砰……”,“哒哒哒……”。 小鬼子却是悍不畏死,拼命地往战壕里冲来,“嘘……”炮弹的呼啸声跟着响了起来。 李四维心中一沉,他知道,小鬼子这是下了决心要啃掉自己这块硬骨头了,情愿拿着他们自己人当炮灰! “躲,”李四维急忙吼了起来。 一众将士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端起枪往猫耳洞躲去。 “砰……轰隆隆……”炮弹倾泻而下,弹片横飞,好不容易有几个小鬼子冲了上来,也被这炮火掀上了半空。 黄化躲在李四维身边,脸色苍白,“龟儿的,小鬼子连自己人都炸……” 李四维嘿嘿笑道:“小鬼子比你想的要疯狂呢……不过,管我们屁事,他们爱炸就炸……”小鬼子想和自己打消耗战,想得倒美。 “我们咋办?”黄化脸色苍白地望着李四维。 “等炮停了再说,”李四维一咬牙,“大不了到时候拼刺刀。”毕竟,山坡上多了一道火墙,小鬼子能冲上来的人数也不会太多。 炮声渐渐停了下来,战壕外面响起了小鬼子嗷嗷的叫声,李四维一拔军刀冲了出去,“杀。” “杀啊,”喊杀声响成了一片,众将士从猫耳洞钻了出来,挥刺刀的挥刺刀,架机枪的架机枪…… 冲上来的小鬼子不多,但山岭下人影幢幢不知还有多少,正源源不断地冲上来。 “噗,”李四维一刀将一个小鬼子劈倒在地,大叫道:“机枪,机枪!” “哒哒哒……”机枪响了起来,山坡下的小鬼子队形一滞。 “汽油,”李四维一刀劈歪了一个小鬼子的刺刀,大叫道。 黄化提着一桶汽油往山坡倒去,“轰……”快要熄灭的火苗腾地一下又跳了起来,小鬼子一怔,慌忙往后退。 “嘘……砰,轰隆隆,”炮弹又掉了下来,李四维心中一急,奋起余勇将对面的小鬼子劈翻在地,大叫道:“躲,躲……” 众人急忙舍了对手,就往猫耳洞躲去。 残余的十多个鬼子都是一愣,慌忙也往猫耳洞躲去,可是,里面的国军兄弟哪能让他们进来?“砰砰”就是一阵乱枪将残余的鬼子撂翻在地…… 关将军正准备上床睡觉,就听得光明岭方向枪炮声震天,急忙出去看时,只见光明岭上火光冲天,他急忙问道:“那是三团一营的方向?” “对,”一个参谋急忙点头,“狗日的,小鬼子这是下了狠心啊,要不要派兵支援?” 关将军扭头望了他一眼,苦笑道:“老子也想派兵,可是哪里还有兵派?” 众人默然。 关将军叹了口气,“李大炮啊,你一定要给老子顶住啊。” 炮声一停,小鬼子又嗷嗷叫着冲上了战壕,李四维苦笑一声冲了出去,“杀啊!” 众人已经是轻车熟路了,架机枪的架机枪,拼刺刀的拼刺刀……战壕里杀声震天,没打几下,炮弹的破空声又响了起来,“嘘……” 这次已经不用李四维招呼了,众人急忙舍了对手,往猫耳洞躲去。 小鬼子的阵地上,村井大佐面色铁青地望着光明岭的方向。一众官佐站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突然,村井大佐狠狠地骂道:“那块阵地上到底有多少支那人?!难道他们是打不死的鬼军吗?” 木村少佐硬着头皮说道:“大佐,帝国的勇士禁不住这样的消耗啊……” 村井猛地扭过头,狠狠地盯着他,“帝国的勇士就该一往无前,木村君,你为天皇尽忠的时候到了。” “嗨!”木村少佐心中一颤,为了天皇,为了神圣的大东亚计划,他死不足惜,可是……他也不想就死在自己人的炮火下,不想和支那人以命换命…… 三团二营的阵地上,何胡子一脸疑惑地望着火光冲天的一营阵地,“狗日的,小鬼子又发的哪门子疯啊?” “是啊,”一个军官应声道:“狗日的,白天就光打我们,晚上就光打一营,这是哪门子战术?” 另一个军官犹豫道:“要不要支援一营?” 何胡子望了他一眼,苦笑道:“咋支援?要不是司令刚补充了一个连,老子明天都不知道拿啥子守阵地了……” “可是……”那个军官还是有些担心,“如果一营的阵地丢了,这光明岭也守不住了啊……” 众人默然,这时一个年轻军官小声地说道:“卑职倒觉得不必担心,打了这么久,小鬼子好像没有占到便宜啊……” “嗯……”何胡子皱了皱眉,拿着个望远镜紧紧地盯着一营的阵地,“狗日的,我咋觉得……小鬼子的炮专门在炸他们自己人呢……” 一个军官点了点头,“卑职也有这种感觉……真他娘的奇了怪了!” 用兵讲究出奇制胜,当小鬼子的夜袭变成了强攻,李四维很快就有了应对之法。 当炮火一停,便招呼大家出去阻击小鬼子,往山坡上浇汽油,烧起一道火墙阻住小鬼子的大队……当小鬼子的炮弹一响,就急忙往猫耳洞钻,而小鬼子不熟悉这个战壕的结构,拼死冲上来也不过是做了自己人炮弹下的枉死鬼! 就这样,炮声直到后半夜才停了下来,山坡上的大火依旧在烧…… 黄化一刀劈翻最后一个鬼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李四维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还……还剩多……多少汽油?” 黄化抬起头苦笑道:“没……了,全……倒了。” 李四维一屁股坐在地上,“受伤没有?” “没……”黄化摇了摇头,脸色哀伤,“可是,兄弟们……” 李四维拍了拍他肩膀,颤声道:“打仗嘛……总会死人……” 小鬼子这番强攻摆明了是以人命换人命啊! 廖黑牛跌跌撞撞地凑了过来,“大炮,你受伤没有?” 李四维冲他嘿嘿一笑,“有黄化在呢。”黄化充当了他的贴身卫士,以黄化的本事,倒还真没让他受伤,只是,黄化却累得够呛。 “兄弟们伤亡不小,”廖黑牛叹了口气,“本来,老子还想着这一仗会很轻松呢……” 李四维摇头苦笑道:“小鬼子哪有那么好对付哦……走,去搭把手,救护伤员。”说着,他挣扎着站了起来。 战壕里尸横遍地,但大多数都是小鬼子的尸体,兄弟们几乎人人带伤……突然,李四维目光一凝,他看到了韦正。 一个战士抱着韦正靠在战壕里,声音嘶哑地哭喊着:“排长,排长……” 李四维急忙冲了上去,“咋了?韦正,韦正……” 韦正艰难地睁开了眼,望着李四维努力地笑着:“长……长官……卑职没……没当逃兵……东北……东北娃不全是孬种……”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你……”李四维努力地不让自己哭出来,紧紧地抓着韦正的手,努力地笑着,“你龟儿……是好样的!是英雄!” “嘿……”韦正裂开了嘴,“卑……卑职……不学东北军,不学少帅……他……他们一枪没放,就……就把东北丢了……害得多少人逃难啊……老子不逃了……逃累了……” “嗯,嗯,”李四维重重地一点头,泪珠子摔了一地,“老子知道,老子知道,你别说了,快……宁医生,宁医生……” 宁柔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急忙俯身去看韦正。 韦正望着宁柔努力地笑着,“不……不用了……救……救兄弟……们……”说着,他的笑容渐渐地凝固在了脸上…… 宁柔一把捂住嘴,扭过头去,跌跌撞撞跑了…… 李四维轻轻地为韦正合上了双眼,轻轻地说道:“兄弟,你是英雄……少帅?他比不上你!” 众人默然,突然一个声音叫了起来,“下雪了,下雪了……” 李四维缓缓地抬起头,雪花轻轻地打在脸上,凉凉的,湿湿的,正如那未干的泪水! 第三十二章好大一场雪(上) 光明岭上,雪花飘飘洒洒,李四维仰头望着夜空,任由雪花打在脸上,冰冰的,湿湿的,有一种轻微的刺痛感,这刺痛感让他的怒火渐渐地熄灭了! 怒不得!怒不得!敌强我弱,必须忍! “排长!”一个年轻汉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抱着韦正的尸体放声痛哭,“排长……你不能死啊,你说还要带着俺们打回东北老家啊……” 李四维抹了一把泪水,俯下身,轻轻地拍了拍他的的肩膀,步履蹒跚地走了……死者已矣,自己能做的就是带着活着的兄弟努力地活下去。 这一仗,十六死,三十三个重伤……虽然小鬼子的伤亡人数远远超过了这个数,但李四维却丝毫也轻松不起来。山下的小鬼子还有几千人,而自己除了这两百来号兄弟再没有援兵了,汽油也用光了。 雪,越下越大,山坡上的火苗渐渐地熄灭了。 安顿好伤员,收好死去兄弟们的遗体,众人默默地躲回了猫耳洞里,战壕里一片死寂。 晨曦初露,光明战胜了黑暗,一个声音在战壕里响了起来,“小鬼子跑了,小鬼子跑了……” 李四维惊醒过来,急忙钻到了瞭望哨里,放眼望去,只见天地间雪花飘扬,大地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雪,田野里哪里还有小鬼子的影子? 黄化跟了过来,笑道:“他娘的,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才会下这么大一场雪……” 李四维默默地望着南方……此时,南京城可曾下雪? 三个连长都跑了过来,廖黑牛满脸兴奋地说道,“大炮,这下好了,兄弟们不用在这里挨冻了。” 李四维回头望了众人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让兄弟们再坚持一下,就怕小鬼子杀个回马枪……先把战场打扫一下。” “好,”三人答应一声,高兴地走了,小鬼子身上的好东西可不少! 何胡子很快就过来了,还没下到战壕,就嚷了起来,“李大炮,李大炮呢?” 李四维从山坡下爬了上来,跑到了何胡子面前,“团长好,找我啥事?” 何胡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哈哈大笑道:“娘的,你娃娃干得漂亮……把战果汇报一下,老子给你请功去。” 李四维一愣,急忙汇报道:“报告长官,一营官兵阵亡十六人,重伤三十三人,击毙鬼子三百九十二人。” “要得,要得,”何胡子重重地一拍李四维的肩膀,叹道:“要是所有的部队都能像你们这么能打,小鬼子哪里还敢这么猖狂啊!” 李四维默然,一营本就是百战老兵,加上正确的战术,才能有这样的战果。可是……现在的部队还剩多少老兵呢?淞沪一战,牺牲了太多的精锐!那一仗打出了国人的气节,也伤了国军的根本。 撤退的命令没有下来,卫戍司令部派人送来了被褥和煤炭。 领头的是个上校军官,打量李四维一阵,语气和善,“李营长指挥有方,这一仗劳苦功高,司令已经向上峰汇报,为你请功了。” 李四维急忙谦虚道:“全靠兄弟们奋勇杀敌……” “李营长就不要谦虚了,”那军官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所有的兄弟都很英勇,但是能带着兄弟们打胜仗的人却不多……只是,还得让兄弟们在这里挨冻啊。” 李四维急忙笑道:“多谢长官体恤,有了被褥和煤炭,兄弟们倒也冻不着。” 那军官叹了口气,“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打扫了战场,清理了战壕里的积雪,将士们升起几堆火,围坐在一起,烤着火,聊着天,在这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倒也难得享受到了暂时的安宁。 防空洞里也烧了一堆炭火,宁柔在忙着为伤员们治伤,韦一刀带着炊事班的几个兄弟在给她打下手。 李四维轻轻地走到洞口,突然身子一僵,防空洞里已经人满为患了,有的伤员昏迷着,有的伤员在痛苦地呻吟着……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李四维清楚,在这样的医疗条件下,重伤就意味着死亡……可是,又有谁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袍泽兄弟就这样痛苦地死去呢? 宁柔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但这里就只有她一个医生,谁也分担不了她的工作。 一盆一盆的开水端了进来,很快又端了出去,清水已经变成了血水。 李四维轻轻地走到一个断了腿的战士身边,那战士双目紧闭,脸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干裂的嘴唇还在轻轻地张合着……李四维认得他,是个东北小伙子,叫做刘全福。 李四维俯下身子,将耳朵凑近了他的嘴边,隐约地听到了一个声音,“杀……杀……” 李四维鼻子一酸,拉起了他的手,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轻轻地说道:“兄弟……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活下来才能杀鬼子……” 那只手突然动了一下,刘全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盯着李四维。 李四维一喜,急忙叫道:“兄弟,兄弟……” 刘全福黯淡的眼神突然亮了几分,干裂的嘴唇轻轻地张合着,李四维急忙俯首去听。 “营……营长,”刘全福声若蚊蝇,“阵……阵地……” 李四维急忙说道:“阵地没丢,阵地没丢,下雪了,小鬼子跑了……” 刘全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老……老天爷……都在……帮咱……” “对,对,”李四维连忙点头,“老天爷是我们中国人的老天爷,他肯定会帮我们的,老天爷都在帮我们了,我们还怕啥?兄弟,你好好养伤,伤好了,继续杀鬼子……” 刘全福的脑袋轻轻地动了一下,“营……长……俺……不行了……你……要……要帮……俺……多杀几个……小鬼子!” 李四维急忙说道:“兄弟,你不能就这么放弃,你要活着……” “营……长……”李全福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了,脸上的那一丝笑意也凝固了。 李四维紧紧地握着那一只渐渐冰冷的手,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滑落了…… “营……长,”旁边一个伤员望着李四维,轻轻地说道:“没……事的,他……也算是解脱了……活着……真痛……”这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身上缠满了绷带,还在往外渗着血……李四维也记得,他叫罗平安,一个陕西汉子。 李四维使劲眨了眨眼,将泪珠挤掉,扭过头望着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们……受苦了!我们的条件太差了……” “不……不苦,”罗平安笑了,“跟……着您,俺……俺值了!” 李四维心中一颤,暗自惭愧,望着罗平安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跟……着您……有肉吃,”罗平安脸上笑意更浓了,“您还……带着俺们打……打了好几个胜仗呢……俺觉得……值了……” “兄弟,别说了,”李四维使劲地摇着头,“别说了,好好养伤……” “不……”罗平安依旧还在笑,眼神渐渐明亮起来,“俺不能……不能……拖累你们……” 李四维心中一惊,“你这是啥话?” “给……给俺……一个痛快吧。”罗平安紧紧地盯着李四维,“俺求您了……下辈子……俺……还……还当您的兵!” “不,”李四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瞪着他吼了起来,“你要给老子活着,老子不许你死……”他不禁想到了汤山那个小村里的卢二蛋。 众人都是一惊,纷纷望了过来,宁柔匆匆地走了过来,“咋了?” 李四维一愣,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罗平安望向了宁柔,努力地提高着音量,“宁……医生,您……就让营长……给俺……一个痛快吧……俺……不想活得……这么痛……” 宁柔眼圈一红,瞪着罗平安大声地吼道:“不行,难道你想当逃兵吗?” “俺……俺……”罗平安避开了宁柔的眼神,讷讷地说道:“俺……不想……拖累大家。” “你……”宁柔怔怔地望着罗平安,强忍着泪水说道:“你没有拖累大家……你伤得不重,休息一段时间就能好……到时候,你还要帮着大家杀鬼子呢。” “您……不要骗俺……了,”罗平安留下了两行泪来,“俺……的伤……好不了……” 宁柔默然无语,轻轻地撇过了头。 李四维心中一沉,看宁柔的反应他就知道,罗平安说的是真的。 李四维上前一步,紧紧地抓住了宁柔单薄的肩膀,颤声道:“他……” 宁柔望了他一眼,眼圈通红,“他的刀伤问题不大,可是有几枚弹片……可能钻到肚子里去了……这里的条件……没法做手术啊……” 李四维急忙问道:“差啥?” 宁柔犹豫了一下,“药还有,主要是光线……” 李四维转身就往洞口走去,“黄化。” 黄化急忙跑了过来,“长官,啥事?” 李四维大声道:“带几个兄弟去找……算了,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说罢,李四维回头冲一众伤员说道:“都不要给老子想着死……哪个龟儿再想着死,老子就把他当逃兵……老子知道你们痛,老子也痛,你们晓不晓得,你们的话就像刀子,在割老子的心啊……都要给老子等着。” 李四维带着十多个兄弟匆匆地回了光明集,光明集有一个规模很小的战地医院,李四维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直奔那里! 李四维刚进院门,心就沉了下去。院子里躺满了伤员,只有三五个护士模样的女人在忙碌穿梭着……李四维只得暗自苦笑,二十六师根本就没有战地医院,更何况是临时组建起来的六十六师?能拉起这么一个战地医院已经很不容易了。 即使能搞到一点药品和手术器材也好啊!李四维硬着头皮走上了台阶,就在他伸手去撩那道白帘子的时候,屋里突然响起来一个惊惶的女声,“曲医生晕倒了,快来人啊,曲医生晕倒了。” 只听得屋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男人急忙说道:“你们快把曲医生扶到床上去,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一个女声犹豫道:“张医生……你也休息一下吧。” 张医生说道:“我没事……还有那么多将士等着做手术呢。” “可是,你也一天一夜没合眼了……”那女声带着哭腔,“你要是再倒了……就没有人能给他们做手术了……” 张医生叹了口气,“我没事的……只是……伤员太多了……药品也不够了……” 李四维暗叹一声,无奈地一甩手,转身下了台阶,大步往院外走去。 黄化匆匆地跟了上去,“长官,咋办?” “走,跟老子去找油灯和镜子,”李四维大步地往前走去,径直进了一个大院。 他隐约地记得,有个爱迪生利用镜子和油灯帮医生做手术的小故事,虽然有人认为那个故事是杜撰的,但是李四维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要去试一试! 油灯很好找,家家户户都有,镜子却只有大户人家才能找到。 李四维带着一帮兄弟拿着油灯和镜子匆匆地走出光明集,正好碰上了关将军一行。 关将军立马叫住了他,面色阴沉地问道:“李大炮,谁让你擅离职守的?” 李四维急忙敬了个礼,“司令,兄弟们还躺在阵地上等死呢!卑职找些东西帮他们动手术……” “胡闹!”关将军怒容满面,“你们能做什么手术?” 一个参谋官急忙打圆场,“李营长,有伤员,你就往我们的战地医院送嘛。”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我本来也想把他们送过来,可是……战地医院摆满了伤员,就两个医生,药品也不够了……兄弟们伤得太重,不能再来回折腾了啊!” “唉,”关将军叹了口气,望着李四维,口气软了下来,“是我们的准备不够充分啊!” 另一个参谋官也叹道:“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伤员,到处都缺医少药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只能尽量救那些还有希望救活的人……” 李四维望着关将军,沉声说道:“司令,我懂……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等死,他们是在为这个国家流血拼命啊……” “快去吧,”关将军闭上了眼,无力地摆了摆手,“救活了就算他们捡了一条命,救不活……这是战争,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李四维带着众人匆匆地回了光明岭,径直钻进了防空洞。 众人一起动手,十多盏油灯尽数点亮,又将镜子调整好,隔离出了一个简易的手术位。 宁柔和一众充当助手的兄弟忙碌了起来,一盆一盆的开水端了进来,很快就变成血水端了出去,倒在雪地里,将白得耀眼的积雪也染成了红色。 李四维坐在洞口,望着飘飘洒洒的雪花发呆!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些朴实的国军兄弟还在与敌寇殊死搏斗! 李四维心中涌起一股热血,因为有他们这样不屈的英雄儿女,中国不会亡!他大步地走了出去,冲众人吼道:“都给老子唱起来……” “唱啥?”众人一愣。 李四维已经唱了起来:“中国不会亡……” 众人一愣,纷纷站起身来,跟着合了起来:“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雪花在天地间飘扬,战壕里,两百来个汉子虎目含泪,抄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唱了起来,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战壕里,任由雪花打在帽子上,飘落在衣服上,雪是冷的,他们的心是热的!血是热的! “中国不会亡”的歌声在一营的阵地上回荡,渐渐地传到了二营,传到了四团……慢慢地,这歌声响彻了光明岭! 这歌声是将士们的呐喊,也是中华民族对着这苍穹许下的诺言! 这一刻,仿佛那雪花都飘扬得更欢腾了! 第三十三章好大一场雪(中) 雪花依旧在飘飘洒洒,飘落在田野里,飘落在光明岭,飘落在战壕里,飘落在将士们的头上、肩上,但是没有人在意。 他们只是望着那灯火通明的防空洞,反复地唱着那首歌,悲壮苍凉的歌声依在光明岭上空飘荡。 李四维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但他一颗心依旧是火热,重伤的兄弟还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抗争……如果生命是一首歌,他们或生、或死,都该有一曲热血悲壮的旋律相伴! “长……官,”黄化一把拉住了李四维,眼圈通红地望着他,声音沙哑,“长官,您……不要唱了,不要唱了……您的嗓子都哑了……”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转过身,望着战壕里那一个个飘满雪花的汉子,心中一颤……他缓缓地抬起双手,轻轻地压了下去,歌声噶然而止! 李四维腾地一下跳上了战壕,居高临下,瞪着一双通红的大眼,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就在今天早上,有个重伤的兄弟告诉我……他活着很痛,痛不欲生……他要我给他一个痛快……” 众人默然,战场上,很多重伤员都会这样做……这是个连止痛药都十分稀缺的年代,身受重伤的痛苦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李四维环视众人,沙哑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可是我告诉他,他如果那样做了,在我眼里,他就是逃兵了……逃兵懂吗?你们都知道,在打小鬼子的战场上,当逃兵是可耻的……但是,生命也是一场漫长的战争,轻易地放弃生的希望,那就是在生命的战场上当了逃兵!同样可耻!李大炮的兵不许当逃兵!在打小鬼子的战场上不许,在生命的战场上也不许!明白了吗?” 众人望着李四维,目光渐渐地明亮起来,齐声答道:“明白了!” “好!”李四维大赞一声,望着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缓缓地说道:“今后,不管是谁,不管你受了多重的伤,不管你活得多么痛苦,都要给老子拼命活下去……你们都要记住:你们是国军,你们是勇士,你们不仅要做打小鬼子的勇士,还要做捍卫生命的勇士!” “记住了!”众人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轰然允诺,声震光明岭! 这时,韦一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防空洞,“长官,长官……手术结束了……结束了……兄弟们都挺过来了……没有人当逃兵……没有人当逃兵!” 李四维一怔,跳下了战壕,迎到韦一刀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定定地望着他,“他们都活下来了?” 韦一刀神色一暗,轻轻地撇过头去,“宁医生说……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活不活得下来……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李四维心里一沉,这缺医少药的手术,能做的有多少?取弹片、缝合、止血、包扎……连消炎药都不够打吧! 李四维暗叹一声,望着韦一刀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不管咋说,他们能挺过来,就是好样的。” “是啊,”韦一刀叹息一声,“很多兄弟……做手术的时候,连麻醉药都没打……” 李四维轻轻地放开了韦一刀,大步往防空洞去了。 宁柔就靠坐在洞口,满头大汗,俏脸苍白,手上脸上衣服上血迹斑斑……她的面前放着一盆热水,一条毛巾,但水依然是清的,毛巾静静地浮在水里……她已经没有力气去为自己洗净脸上的血污和汗渍了。 李四维轻轻地走了过去,将毛巾捞了起来,用力地拧干…… 宁柔抬起头,望着李四维露出了笑容,笑容里透着疲惫,“你身上……咋全是雪?” 李四维冲她微微一笑,“别动……”他轻柔地展开毛巾,为她擦拭着脸上的血污和汗珠…… 宁柔苍白的小脸上泛起两道红晕,“我……自己……来吧。” 李四维望着她,暗暗心痛,“辛苦你了。” 宁柔眼神一暗,“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李四维放下毛巾,轻轻地扶着她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丫头,你已经尽力了……好好休息。” 宁柔微微垂下了头,“我没事。” 李四维放开了她,扯过一床被子,仔细地铺着,“嘿嘿,你可是我们营的宝贝疙瘩……你要是不休息好,再有兄弟受伤了咋办?” 黄化抱着他和李四维的被子钻了进来,默默地递给了李四维,他还记得那一夜李四维给宁柔披衣服的情景……现在,他明白了,这娇柔的跟花儿一般的小姑娘值得大家用心去呵护。 铺好了被子,李四维不由分说地抱起宁柔就往被窝塞,“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开饭。” “嗯,”宁柔被李四维抱着塞进了被窝,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急忙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夜里,战壕里燃着几堆炭火,睡不着的兄弟们围坐在一起,披着被子闲聊。 廖黑牛凑到李四维身边,嘿嘿笑道:“这雪下得好啊,老子们难得清闲两天……大炮,给司令说说,让我们回去休整几天嘛。”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笑骂道:“你龟儿老毛病又犯了?” 廖黑牛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地笑道:“老子这不是为了兄弟们着想嘛……这么大的雪,冻坏了咋办?” 李四维骂道:“你龟儿那点花花肠子,老子还不清楚?想都别想……你不是让老子帮你照顾老婆儿子吗?你龟儿都有老婆儿子了,还乱搞个锤子啊?” 廖黑牛赧然地笑道:“这不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嘛……” 石猛黄化等人听得一头雾水,疑惑地望着李四维和黄化。 李四维冲众人笑道:“黑牛这龟儿想女人了……” 众人恍然,一下子来了精神。 石猛嘿嘿笑道:“长官,说实话……老子也想了……本来憋着一股子火,小鬼子又跑了……发不出去啊!” “是呢,”刘黑水也点点头,“老子也想婆娘了,也不知道他在屋头过得好不好?” 僧蛮子望了刘黑水一眼,笑道:“是怕她在屋头给你戴绿帽子吧?” 众人轰然大笑,刘黑水涨红了脸,“哪个龟儿子敢?老子的枪可不认得他……” 李四维摆了摆手,瞥了一眼嘿嘿直乐的黄化,笑道:“龟儿的,还是黄化好啊,啥都不愁?” “对对,”众人纷纷点头,又把攻击目标换到了他身上。 黄化不动声色地望了李四维一眼,缓缓说道:“长官,宁医生挺好的,你咋不把他娶了?” 众人一愣,纷纷望向了李四维,“对啊,对啊……长官,宁医生多漂亮啊,娶了她你就享福了……” 廖黑牛望着李四维嘿嘿直笑,“大炮,还在想那个‘梦瑶’吧?” 李四维一怔,恍然发现,如果不是廖黑牛提起,自己根本就没有想起那个自己曾经爱得刻骨铭心的人来……难道,爱情真的可以脆弱到这个地步吗?他有些惶惶然了! 廖黑牛见李四维沉默不语,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初老子就劝你把她娶了,你不听……这下后悔了吧?” 他说的是郝梦瑶,李四维想的是秦梦瑶。 众人纷纷来了兴致,催促道:“黑牛,说清楚点,说清楚点。” 廖黑牛望了李四维一眼,就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自己一行如何在路上救了郝梦瑶她们,又如何在南京城与她们分别…… 众人听完一阵沉默,石猛摇摇头,“可惜了,可惜了。” 刘黑水叹息道:“这么做……也对!人家是个女学生,不该把她拉到战场上来。” 廖黑牛一拍大腿,“这不就对了?郝梦瑶不是军人,宁医生是啊,和宁医生在一起就莫得啥子好担心的了。” “对,”众人纷纷点头。 李四维依旧低头望着炭火,沉默不语。 廖黑牛使劲拍了他一下,“大炮,你龟儿倒是说句话啊……你总不是想在宁医生面前当逃兵吧。” 李四维一怔,抬起头望了望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只想再等等,等战局稳定一些再说……” 廖黑牛脸色一沉,“还等个锤子?你知道过了今天还有没有明天?” “蛮牛说得对,”石猛也瞪着李四维,“长官,我们是在打仗啊,现在我们还在一起说说笑笑,谁知道哪一天……我们就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是啊,”刘黑水也叹了口气,“兄弟们都看得出来,宁医生对你也有意思,要不然人家一个女娃娃,为啥跟着你上前线?人家又有医术,到哪个部队那都是抢手货……你就不怕……万一哪一天……” 李四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众人心中一喜,却见他又无力地坐了下来。 李四维望着众人,缓缓说道:“我答应过她,会带着她活着回去见她父亲……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就……就……娶了她。” 李四维说完,起身往防空洞去了,留下众人摇头叹息,真的能有那么一天?即使有,自己怕是也看不到了吧? 宁柔依旧在酣睡,紧紧地裹着被子,露出了略显苍白的俏脸,秀眉微蹙。 李四维轻轻地坐在了她身旁,静静地望着她,防空洞里,火光昏暗;洞外,雪花纷飞。 当李四维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被子……宁柔已经在开始忙碌了。 李四维轻轻地走了过去,“咋样?” 宁柔望了他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还是没有人醒过来……” 李四维心中一沉,轻轻地拍了拍宁柔的肩膀,“再等等,他们会醒过来的……” “可是……”宁柔声音颤抖,“我们连消炎药都没了……” 李四维默默地转过身,往洞外去了,风停了、雪停了,天地间一片静谧。 消炎药?根本无处寻! 李四维抱着一丝幻想找到了黄化,“你……会配草药嘛?” 黄化被他问得一愣,苦笑着摇了摇头,“师父倒是教过我,可是学得不好……” 李四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你试试?” 黄化望着白茫茫的田野,苦笑道:“这么厚的雪……怕是什么也找不到……” 李四维一咬牙,“去镇上,我带兄弟们去药铺找找……” 这是,山岭下,一个传令兵匆匆地跑了上来,“李营长,李营长……有命令。” 李四维急忙迎了上去,“啥命令?” 那传令兵一脸的欣喜,“援兵到了,援兵到了……司令让你回去开会。” 光明集上洋溢着喜气,运兵的大卡车陆陆续续地开了进来……援兵只是战区司令部在附近征召的五千多新兵,但他们带来的药品却如救命稻草般,让李四维大喜。 太阳钻出了云层,阳光洒在光明岭上,正如此时李四维的心情…… 李四维静静地坐在洞口,嘴角挂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当他把从司令那里软磨硬泡要来的药品交给宁柔的时候,宁柔那张惊喜的俏脸能让他记一辈子! 一营补充了新兵,都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此时,面对这些老兵,他们一个个温驯得就像小绵羊。在山岭上辟出的小校场上,廖黑牛带着一群老兵正在操练他们。 廖黑牛在队列里走走看看,不时地还会骂上两句,“狗日的,一个二个蔫里吧唧的,哪有个国军的样儿?都给老子把在婆娘身上使的劲儿拿出来……雪停了,小鬼子随时都会回来,现在不使劲练,到时候把命耍落了就不要怪哪个!” 是啊,雪停了,小鬼子随时都会打过来! 李四维抬头望了望昏黄的太阳,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可是……冰雪融化之时,岂不比白雪飘飞之时……更冷? 第三十四章好大一场雪(下) 果然,冰雪融化之时要比大雪纷飞之时更冷。 一营的阵地上依旧燃着几堆炭火,司令部送了很多煤炭上来,仿佛光明集就有烧不完的煤炭一般。 李四维坐在洞口望着正在训练的新兵发呆,一营这次补充了两百来号新兵,已经达到了一个满编营的兵力,只是……这些新兵的表现出来的精神面貌却让他暗自摇头。 训练场上,廖黑牛对着一众新兵又打又骂,可是,一个个新兵却依旧心不在焉,畏畏缩缩。 廖黑牛气得将手中的藤条一扔,冲刘黑水他们吼道:“娘的,这就是一群蠢牛……你们爱要全给你们了,反正,老子的二连是不要这些龟儿子的。” 吼完,他骂骂咧咧地跳下了战壕,走到火堆边,将一个战士踢开,一屁股坐了下去,阴沉着一张大黑脸,掏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就点上了。 刘黑水和石猛面面相觑,说实话,这些新兵他们也看不上,可是……一营总不能光靠老兵吧?老兵打一仗就少一些,如果没有新兵加入,那还不得全打光了?两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调教起新兵来,他们没有廖黑牛和李四维那份交情,自然也不敢像廖黑牛那样任性! 李四维苦笑着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廖黑牛身后。 廖黑牛正坐在火堆旁闷头抽烟,屁股上突然被人踢了一脚,顿时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瞪着血红的大眼,扭头就骂:“哪个龟儿子……” 廖黑牛扭过头,却见李四维正笑眯眯地望着他,顿时就蔫儿了,急忙挪了块地儿,让李四维坐下,又递了一支烟,给他点上,愤愤地骂道:“龟儿子的,那就是一群脓包!太他娘的气人了,练了一下午,连个队列都站不好,一个个就像死了娘一样,蔫不拉几的……” 李四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仰头吐出一个烟圈,叹息道:“老子知道你看不上他们……他们也只是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你能指望他们像老兵一样?” 廖黑牛一愣,叹了口气。“老子心里急啊……他们把这样的人送到前线来,不等于让他们来送死吗?” 李四维望了廖黑牛一眼,悠悠地说道:“上了战场的兄弟,谁不是来送死的呢?老班长、猫儿、和尚、大山……还有那么多连名字都记不得的兄弟,他们死在了上海、死在了南京……他们哪个不知道上战场会死人?可是,他们还是去了,那不就是在送死吗?他们为啥心甘情愿地送死啊?”说着,他紧紧地盯着廖黑牛。 廖黑牛一怔,眼圈微红,“老子明白……” 李四维点点头,轻轻地拍了拍廖黑牛的肩膀,“老兵是能打,可是,哪一仗不死人?打到现在,我们还剩下多少老兵?黑牛啊,这些新兵现在是很怂、很弱,可是我相信,只要他们明白了作为一个军人的责任,他们就能像老兵一样,和小鬼子血战到底……我们要把更多的新兵变成能打硬仗的老兵!” 廖黑牛垂下了头,讷讷地道:“可是……太难了……” 李四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得尘土,笑道:“走,老子去看看有多难……” 廖黑牛抬头望了望李四维,犹豫着站起身来。 李四维带着廖黑牛跳上战壕,往训练场上去了,龙行虎步,径直到了训练上。 刘黑水和石猛急忙迎了过来,“长官。” 李四维冲他们一点头,环视众新兵,突然高声问道:“你们都是哪里人?” 众新兵面面相觑,一个大汉硬着头皮说道:“铜山……” 李四维微微一笑:“你们想回去吗?” 众新兵一愣,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都有几分意动,他们大多都是被强行征兆而来的,家里有老婆孩子父母亲友,谁不想回去? 李四维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这些天,有很多难民从你们家乡路过吧?你们看到了没有啊?” 众新兵犹豫一阵,有的人点了点头。 李四维继续说道:“知道他们为啥逃难吗?因为,小鬼子打到了他们老家,要抢他们的东西,要烧他们的房子,要糟蹋他们的婆娘妹子女儿……” 众新兵默然,这些他们都知道,难民们说过,征兵的官员也说过,可是…… 李四维见众新兵沉默不语,继续说道:“你们就这样回去也挺好,那样就不会死在战场上了……可是,你们都走了,小鬼子谁来挡?他们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跟着你们过去,去你们的家乡,去抢你们的东西,烧你们的房子,糟蹋你们的婆娘、妹子、女儿……” “长官,你咋这样说话,”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不干了,涨红脸望着李四维,“不……不还有你们当兵的吗?” 李四维望着他微微一笑,“你知道老子是哪里人吗?” 那青年一愣,摇了摇头,疑惑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沉声道:“老子是四川人,廖连长和刘连长也是四川人,石连长是广西人……这营里还有陕西人、西北人、广东人……” 众新兵一脸疑惑地望着李四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李四维突然提高了音量,“知道老子们为啥不远万里跑到上海去打仗不?不要说老子是当兵的,你们也是当兵的啊,你们不要照样想着回家抱老婆吗?” 众新兵默然了。 李四维嘿嘿一笑:“陕西有潼关,西北偏远,西南有大山,可是,你们老家有啥?老子们回老家不比你们老家安全?小鬼子占了你们老家,也占不了我们老家,对不对?” 众新兵急了,一个大汉嚷了起来,“长官,你是当兵的,你不能当逃兵……” “是啊,是啊,”很多新兵附和着。 “对,老子不能当逃兵!”李四维大吼一声,目光从众新兵脸上一一扫过,“如果当兵的都想着自己家那点事,如果老子们都收拾铺盖卷儿往老家跑,那谁来挡小鬼子……小鬼子没人挡了,他们能占了你们老家,占了河南,也能占了陕西,早晚有一天还会打到西南去!打到我们的老家去!” “对对,”众人连连点头,这时,他们才发现,不是这些军爷求着自己扛枪打仗……为了身后的婆娘孩子,自己也得拼命啊。 李四维脸色一沉,声色俱厉,“所以……老子们不会走,你们也不能走……既然你们当了兵,那就是老子的兄弟了,今后,就要和老子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个战壕里打仗了,可是,如果哪个龟儿子想当逃兵,好,老子就先毙了他。” 众新兵都是一惊。 李四维突然声色一肃,高声地唱了起来,“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廖黑牛等人一愣,跟着唱了起来,一众老兵也跟着唱了起来……歌声在阵地上回荡起来。 众新兵,先是一愣,然后默默地听着,听着这悲壮苍凉的歌声,有一支旋律在他们心中慢慢地震荡起来,突然,心底涌起一股热流,有人情不自禁地跟着唱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新兵跟着唱了起来,唱着唱着,声音渐渐地高亢起来,一个个的慢慢抬起了头,涨红了脸。 一曲《中国不会亡》到第三遍,众人已经涨红了脸,目光炯炯……李四维突然抬起手,缓缓下压,歌声噶然而止。 李四维的目光一一扫过众新兵,朗声道:“你们想回家,老子们也想回家;你们怕死在战场上,老子们就不怕吗?可是,老子要告诉你们,要想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干掉小鬼子,干掉你面前的每一个小鬼子!” 众新兵纷纷望着李四维,眼神渐渐地坚定起来。 李四维继续说道:“所以,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拿出你们干活的劲头儿来训练……活儿没干好,你的家人就要饿肚子;可是,本事练不好,那你就只能死在战场上……到时候,你再也回不了家,你的老婆孩子也会被小鬼子糟蹋……明白了吗?” 众新兵一怔,参差不齐地答道:“明白了……” 李四维环视众人,提高了声音,“明白了吗?” 众新兵一愣,整齐地答道:“明白了。” 李四维依旧紧紧地盯着他们,涨红了脸,大吼道:“明白了吗?” 众新兵迎着李四维的目光,一个个地涨红了脸,吼了起来,“明白了!” “好!”李四维点了点头,“记住这个感觉,保持这个劲头,因为,它们……可以让你更有希望活下来。” 说完,他深深地望了众人一眼,转身,大步地走了,跳下战壕,径直往防空洞走去,一路上老兵们纷纷侧身让路,望向李四维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之情! 刘黑水和石猛对视一眼,心中暗喜,新兵有了这股劲儿,训练就好开展了。 廖黑牛也喜笑颜开,冲着一众新兵吼道:“都给老子记住营长的话……哪个龟儿子敢给老子偷奸耍滑,晚上就没有饭吃!” “是!”一众新兵大声地吼了起来。 冰雪在融化,寒冷的训练场上,新兵的训练热火朝天地展开了……长官说得对,要活下去就得练本事,只有把面前的鬼子都干死,自己才能活下去。 李四维走进防空洞,脸色渐渐地阴沉起来。 宁柔守在洞里,悉心地照顾着众伤员,但伤员们依旧在昏睡,洞里一片死寂。 李四维轻轻地向宁柔走了过去,突然,他的身子一僵,一个隐约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嗯……哎……哟……” 宁柔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惊喜地四下打量。 李四维急忙扭头,循声望去,正看到一个伤员悠悠地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望着他。 李四维心中一喜,急忙走过去,俯下了身子,拉住了他的手,“罗……罗平安……” 罗平安的眼里渐渐地恢复了神采,怔怔地望着李四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长……长官……” 李四维望着他笑了,使劲地握着他的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疼……疼……”罗平安的手努力地动了一下。 李四维连忙放开了他的手,“对不起……老子……太高兴了……” 罗平安努力地一笑,“长官……谢谢你……” 李四维一愣,笑道:“你龟儿要得,没当逃兵……” 宁柔在抹了把眼泪,匆匆地走了过去,推了李四维一把,“先让我给他看看……” “对对,”李四维讪讪地一笑,让开了。 宁柔仔细地给罗平安检查着,俏脸上露出了笑容,笑中带泪。 罗平安怔怔地望着她,“宁……医生,谢谢……您。” 宁柔吸了一下鼻子,“你……不要说话了,好好休息。” “对,”李四维连忙点头,有兄弟醒过来了,让他的一颗心在这寒冬里多了一分暖意。 有了药,不断地有人醒过来,也有人再也醒不过来了,还有人在继续昏睡着,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着。 两个死去的兄弟被抬了出去,宁柔偷偷地抹着泪,李四维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为她拭去了眼泪,“丫头,别哭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宁柔带着哭腔,螓首微垂。 李四维摇了摇头,悠悠地叹道:“你知道吗?在上海、在汤山……重伤的兄弟们只有一个结果……” “别说了,”宁柔猛地抬起头,轻轻地捂住了李四维的嘴。她知道……在雨花台上,陈大山带着一干重伤员一人要了一颗手雷……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这场雪很大,冰雪迟迟没有化完,小鬼子也一直没有动静。 新兵的训练有模有样,重伤的兄弟陆陆续续地转醒……李四维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这天傍晚,一个传令兵跑上了一营阵地,径直找到了李四维,“李营长,开会。” 李四维一愣,“知道啥事吗?” 那传令兵一愣,犹豫道:“卑职……不清楚,好像是南京……有消息了……” 李四维浑身一震,如坠冰窟!南京!南京……终于,还是来了吗? 南京的消息终于被传出来了。 当然,日本人肯定是不会这么做的!但是,又有什么办法能防住天下的悠悠众口呢!只要南京城的人没有死绝,这样的事就不可能被掩盖住! 李四维失魂落魄地从光明集回了阵地,将一众军官召集到了一起,传达了南京城里的消息。 冰雪融化的时侯很冷,冻得耳朵鼻子生痛!南京城的消息却更让众将士心寒! “干!”廖黑牛哪里还忍得住?他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虎目含泪,瞪着李四维,“老子要杀回去!” 众人也纷纷望向了李四维维,个个眼圈通红,他们都是从南京城退出来的,这样的消息……让他们如何不愧疚!如何不愤慨! “黑牛,”李四维无力地站起身来,去拉廖黑牛。 廖黑牛一甩膀子,挣开了李四维的手,只是瞪着他,吼道:“去不去?你给句话!” 李四维浑身一震……他仰起头,努力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兄弟们……我也想去,我不仅想去南京……我还想打到上海去,打到小鬼子的老家去……可是……想,又有啥用?” 众人默然,是啊,光想有啥用?那可是武装到牙齿的小鬼子,打败他们哪有那么容易! 李四维扭过头,望着廖黑牛,“黑牛,如果我……带着兄弟们……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打过去,结果会咋样?” 廖黑牛一怔,冲李四维吼道:“那也比在这里干等着强!早知道是这样,老子当初就该和胖哥一起死在雨花台上!” 李四维紧紧地盯着他,声音沙哑地说道:“对,对……都死了就对了,小鬼子巴不得老子们都死了……都死了,小鬼子就能长驱直入了……” 众人默默地垂下了头。 李四维叹了口气,“老子知道,兄弟们都不好受……老子就好受了?可是,我们还要努力活下去啊,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打鬼子!” 廖黑牛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咋打?” 李四维一咬牙,环视众人,缓缓地说道:“只要小鬼子敢来,老子就把光明集变成他们的火葬场!”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望向了李四维,他们想到了火光冲天的太平村!别人说这话,他们或许不信,但是,李四维说的,他们信! 第三十五章老子有个计划 夜凉如水,冷月孤星根本照不亮这漆黑的夜。 光明岭上,火光昏暗。 有的将士们蜷在猫耳洞里昏昏睡去,大多将士依旧在火堆旁默默地枯坐着,这一夜,战壕里寂静无声!南京的消息犹如一块巨石,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李四维独自坐在洞口,望着漆黑的夜空默默无语,但他的心中却有一股洪流在涌动,要解心头恨,挥剑斩仇人! 他清楚,光明集是守不住的!即使守不住,也得拉着小鬼子给光明集陪葬!火葬! 光明集是个古老的城镇,保留着古老的城墙,城内土木结构的房屋林立栉比……倒是现成的柴禾堆!再加上大量的煤炭和少量的汽油,火攻确实可行! 只是,这个计划该如何展开?首先,必须说服关将军!只有关将军才能调集光明集的人力物力,来实施这个疯狂的计划……可是,关将军能同意吗?李四维有些忐忑。 宁柔走到了他身旁,将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悠悠地说道:“你……还在难过吗?其实,南京的事……和你没有关系……当时,你都快死了啊……” 李四维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傻丫头,我哪里有时间难过呢?我是在想……算了,你先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没事,”宁柔展颜一笑,在李四维身边坐了下来,“我陪你说说话吧……” 李四维望着她,柔声道:“好啊,给我讲讲你的事儿吧?” 宁柔一愣,俏脸一红,“我?我没啥好讲的……” 李四维静静地望着她,美丽的大眼睛里透着疲惫,俏脸略显苍白……李四维微微心痛,“丫头,明天和我一起去光明集吧……我想把重伤的兄弟都送过去,你去战地医院帮忙照顾他们,好不好?” 宁柔一愣,螓首微垂,“你……你要赶我走吗?” 李四维温柔地望着她,轻轻一拂她耳际的散乱的发丝,“我……唉,你知道吗?光明集是守不住的,我必须考虑好撤退的事情……” 宁柔一惊,怔怔地望着李四维,“真……真的守不住吗?” 李四维摇摇头,叹息道:“小鬼子势如破竹,我们暂时挡不住他们。他们可能会打到武汉,打到长沙,或者打得更远……我们只能一步步地拖住他们、消耗他们,等待时机,发动反攻!” 宁柔摇摇头,冲李四维粲然一笑,“那也没关系,我还是要和你……你们在一起,我是军医啊。” 李四维心中一暖,一把将宁柔搂进了怀里,“傻丫头……” 宁柔紧紧地靠在李四维怀里,声音轻柔,犹如梦呓,“你还记得我的话吗?” 李四维一愣,苦笑道:“你说过那么多话,我不知道是哪句了……” 宁柔轻笑道:“我说过,你能带给我们希望……所以啊,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安心。” 李四维一怔,紧紧地搂着宁柔的身子,一股豪气在心底涌起,在胸腔震荡:我,不能让她失望!我,不会让她失望! 黄化蹑手蹑脚地从防空洞走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往洞外去了。 廖黑牛等人偷偷地往这边瞥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去。 “哎……哟……”,洞里,一个伤员的呻吟声传了出来,宁柔一惊,仿佛一头受惊的小鹿,一下子挣脱了李四维的怀抱,红着脸朝洞内跑去了。 李四维微微一笑,心中再无半点阴霾,人,应该往前看!既然南京的事再无挽回的余地,那就用心地做好光明集的事吧! 李四维神清气爽地走到了火堆旁,廖黑牛等人抬起头,笑眯眯地望着他,一脸的暧昧。 李四维愣愣地一摸脸颊,笑骂道:“咋了?不认识老子了?” 廖黑牛笑道:“不认识了,龟儿的,榆木疙瘩咋就开窍了?” 李四维笑着踹了他一脚,“都给老子快去睡觉……养好了精神好干事儿。” 众人一愣,“真干?” “干,”李四维重重地一点头,“黄化,跟老子走一趟。” “去哪?”黄化一愣。 “司令部!”李四维微微一笑,“老子有个计划!” 廖黑牛笑道:“不就是放火吗?还计划个锤子,直接干就是了!” 李四维环视众人,沉声道:“这是大买卖啊,亏不得!” 夜渐渐地深了,李四维带着黄化直奔卫戍司令部。 关将军独自坐在沙盘前,丝毫没有睡意,南京城的消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虽然南京城的事,他没有责任,可是……光明集呢?光明集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南京城? 得到卫兵的通报,关将军精神一振,“快,请他进来。”对于李四维的能耐,关将军还是有几分看重的,先不说他搞来的那些军火,就是在光明岭上那一战也值得自己刮目相看! 李四维匆匆地走到门口,敬礼,“报告!” 关将军抬头,冲他微微一笑,“进来,坐!李营长,有什么事吗?” 李四维凑到了关将军面前,“卑职有一事相求。” “何事?”关将军一愣。 李四维望着关将军,缓缓说道:“有个计划,需要司令点头!” “说,”关将军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李四维沉吟道:“司令,您觉得我们能守住光明集吗?” 关将军一怔,脸色沉了下去,“我等身为军人,既然领了军令,就当与光明集共存亡,关某……绝不做第二个唐孟潇!” “好,”李四维大赞一声,“我等既以身许国,当不惜贱躯……可是,谁敢保证上面不会突然下达撤退命令?谁能保证光明集不会成为第二个南京城?” 关将军浑身一震,双眉紧锁,沉默不语! 李四维瞥了一眼关将军的表情,继续说道:“善战者未虑胜,先虑败……卑职请求司令下令撤离城中百姓和重伤员。” 关将军望了李四维一眼,悠悠地叹了口气,“关某何尝没有这个打算?可是……” 李四维心中一动,“司令可是担心……此举会打击将士们的士气?” 关将军轻轻地点了点头,“唉!百姓何辜啊!可是为了大局……” 李四维摇摇头,“司令不必顾虑,有了南京城的事儿,将士们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哦?”关将军一愣,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紧紧地盯着李四维,“说说你的计划吧?” 李四维迎着关将军的目光,缓缓说道:“卑职的计划很简单——火烧光明集。” 关将军眼皮一跳,“如何烧?小鬼子可不傻!” 有戏!李四维心中一喜,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关将军听完皱眉沉吟起来,“这个计划……倒是有剑走偏锋的意思,只是……你有几分把握?” 李四维一愣,连忙说道:“司令,这世间本就没有万全之计……事已至此,何不放手一搏?” “嗯,”关将军依旧在沉吟,“这个计划……关某可以点头,但必须等到万不得已之时再用。” “是,”李四维明白的意思,“万不得已之时”有两个意思,第一,接到了撤退命令;第二,弹尽援绝,败局已定! “好,”关将军一咬牙,“此时交由你去办了,千万不要给老子捅出篓子来。”他听说过李四维火烧太平村的事儿,事已至此,只得一咬牙,把宝押到了李四维身上。 光明集中本有不少故土难离的百姓,但南京城的消息一传开,众人也慌了。第二天一早,关司令强制撤离的命令一下,众百姓也只得含泪告别了故土,一路北去,过了淮河,各自逃难去了。 罗平安等人被抬下了光明岭,跟着光明集的重伤员一并撤到了淮河以北,这是命令。 宁柔也走了,小姑娘红着眼圈一脸的幽怨,一路上也不搭理李四维。 上车的时候,李四维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宁柔费力地爬上了卡车,独自躲到里面去了。 李四维看得一阵心酸,可是……自己真的不敢将她留下来!万不得已之时,那会经过怎样惨烈的牺牲……李四维也不知道! 爱她,就希望她平安! 卡车缓缓启动,李四维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朝着卡车上的兄弟喝宁柔挥手告别……但泪花却已经蓄满了眼眶! 突然,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李四维的怀抱……李四维身体一僵,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两行清泪已经悄然流下! 宁柔紧紧地搂着李四维的腰,喃喃地说道:“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我……”李四维紧紧地搂住了她娇柔的身子,使劲地点着头,声音颤抖,“好,好……我不赶你走,永远都不赶你走……” “唔……”宁柔靠在李四维怀中抽泣起来。 李四维无声地笑了,笑中带泪,爱她,就陪着她吧!他轻轻地抬起宁柔的下巴,“好了,没事了,都哭花了,不好看了。” “哼,”宁柔白了他一眼,恨恨地道:“都是你……” “对对,”李四维连忙陪笑,轻柔地为她擦拭着泪珠,“是我不好,是我怕了……放心,以后不会了。” “嗯,”宁柔破涕为笑,美得犹如带露的玫瑰。 “这就对了嘛,”黄化在一旁轻声地笑了。 这次的援兵补充了光明岭上四个营,剩下的三千多人被放在了光明集,他们是关将军留的预备队! 司令部一纸命令,预备队的训练停了下来,全部交给了李四维调遣。 李四维带着预备队的几个军官在光明集转悠了半天,把任务分派了下去。 人多力量大,人多好干活啊。挖坑的挖坑,运煤的运煤,一时间,光明集里好不热闹。 城门下,一队新兵正在挖沟。 一个新兵疑惑地问领头的军官,“连长,为啥俺们不好好的搞训练?” 那连长瞪了他一眼,笑骂道:“老子哪里知道!这是命令,命令懂吗?” 那新兵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道:“俺又没说不干,嘿嘿,这活儿就跟俺在老家干的差不多,干得顺手着呢?”说着,他埋头挥起了铲子。 连长看到他的样子,嘿嘿一笑,“算你娃儿有长进……诶诶,好了好了,上头说不能把坑挖深了。” 那新兵一愣,讪讪地道:“上面的长官也怪,挖这么浅的坑有啥用?” 众新兵也一脸的疑惑,“这么浅的坑连驴也陷不住吧?” 连长也是一脸的疑惑,“试挺怪的,修工事也不该修在城墙根下啊……完犊子了,上头让咋整俺们咋整就对了。” 光明集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煤矿,仗打起来,矿工跑了不少,但煤矿没有停工啊。前线的军爷在拼命,总得多挖一些煤给人家取暖吧? 这天突然开来了一队官军,运煤的运煤,挖煤的挖煤,干得不亦乐乎……一个个矿工被搞得满头雾水。 一个浑身黢黑的汉子问自己的工头,“老秦,这些军爷要干啥?” 老秦也是满脸疑惑,“谁知道呢?管他娘的,军爷们都来了,都给老子使劲儿干,打仗俺们没他们行,挖煤总不能再输给他们了吧?” “对对,”一众矿工连连点头。 李四维有着宅男的秉性啊,执拗!要么就不干,要干就干把大的……于是,沿着城墙根就挖了一道三四米宽的沟,沟里堆上煤炭,上面铺了薄薄的一层炭渣。 关司令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暗暗点头,诺大个光明集,又埋煤炭,又挖地道……这可不是个小工程,这小子还真是处心积虑啊!有股子狠劲儿! 就这样争分夺秒地干了两天,一切布置停当,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坑已经挖好,就等着小鬼子往里面跳了……只希望,自己没有白费心机! 安排好这些,李四维回了光明岭,剩下的事儿就交给关司令了。 冰雪已经融完,小鬼子依旧没有动静,李四维一颗心忐忑起来……越是酝酿得久的暴风雨,来的时候也会更猛烈吧! 夜晚,防空洞的伤员撤走了,李四维和一干军官围坐在火堆旁。 廖黑牛有些焦躁起来,“龟儿的,小鬼子到底打不打?等得人心焦!” 石猛也望着李四维,“要不,老子们再去捅他龟儿一下?”众人纷纷望向了李四维,满眼的意动。 李四维缓缓地摇了摇头,“都给老子抓紧时间练兵……该来的,总归会来!” 第三十六章烈焰冲天光明集(上) 日本军国主义崛起之后,首先把目光瞄准了地大物博的中国,甲午海战让他们尝到了甜头,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东北三省更加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一九三七年,日本军国主义悍然发动了全面的侵华战争!并定下“三月亡华”的狂妄计划!但是,淞沪一战,国军用血淋淋地事实告诉他们:中国不会亡! 淞沪之战国军虽然退了,但这无疑于狠狠扇了狂妄的日本军国主义者一记大嘴巴子!而且,战事正在向着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持久战已初现苗头! 于是,大本营又制定了所谓的“一号计划”——攻陷南京,迫使国民政府投降。当时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攻陷南京城,物资短缺就地补给!没有弹药就打白刃战! 虽然,日军顺利地攻下了南京城,但是,国民政府迁到了重庆,继续高举抗战大旗……这个时候,日本人明白了,这一招行不通!中国人不会屈服! 时间进入1937年冬,日本大本营再无大规模作战计划。日本华东派遣军已是强弩之末,大军留在了南京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有十三师团和两个名不见经传的支队渡过了长江,从浦口北上,沿津浦一线北进,意图荡清津浦一线,为来年大军西进铺好路。 佐佐木支队作为一支名不见经传的部队,很荣幸地成为了执行这次任务的三支部队之一。 支队长佐佐木希毕业于帝国陆军大学,虽不像宫本寿夫那般出彩,但也一样的野心勃勃。可惜,他没能赶上淞沪之战,又错过了“一号计划”,这让佐佐木希憋了一肚子火,此时接到这个任务自是欢心鼓舞,自忖能一展拳脚了! 他就是要让世人明白,自己丝毫不会比那个负伤回国的宫本寿夫差!还帝国陆军的“明日之星”呢?莫名其妙地就败在了南京城下,简直就是帝国军界的耻辱!他,就该剖腹!奈何人家出身高贵…… 佐佐木希自浦口北上,一路势如破竹。可是,就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候,那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支那人却扭过头来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一个联队被打得不足两千人,仓皇逃回了本部,这口气,让他如何咽得下!井上大佐当场就让他逼着剖腹谢罪了! 佐佐木希收拾残部就要兵发光明集,可惜大雪纷飞,道路阻塞,他只得把一口闷气憋在胸中! 佐佐木希好不容易等到冰雪消融,可是,十三师团已经浩浩荡荡地开上来了,那可是甲等师团,全师团四万多人,装备精良……甩了佐佐木支队何止几条街!好在荻洲中将没有羞辱佐佐木希的意思,把先锋的任务还是交给了他,佐佐木希自是满心感激,带着自己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就杀向了光明集,誓要一雪前耻! 光明岭的炮声响起之时,李四维的一颗心反倒安稳了……这才正常嘛! 晨曦中,炮弹如飞蝗般落在了光明岭上,炮火冲天,弹片与焦土齐飞,心肝与大地齐颤! 黄化早已没了当初的恐惧,猫在李四维身边,笑问道:“长官,你的坑能埋多少人?来的小鬼子可不少哦。” 李四维嘿嘿一笑,“那么大一座火葬场,来两三万人还是烧得了的。” 廖黑牛和几个新兵躲在一起,望着一众脸色惨白的新兵吼道:“你们怕个锤子啊?不就是几颗炮弹吗?想当初,鬼子的飞机把雨花台都轰得矮了一截,兄弟们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说你呢,你龟儿就像打摆子了,等一下还能开枪吗?” 那新兵身子跟筛糠似的,牙齿打着架:“俺……俺……” 廖黑牛瞥了他裤裆一眼,笑骂道:“龟儿子的,竟然给老子吓尿了……” 那新兵窘得满脸通红,另一个新兵急忙赔笑道:“连……连长,不……不是俺们……胆小……小鬼子的炮太厉害了……俺觉得整个山都在晃……” “屁事没有,”廖黑牛嘿嘿一笑,“给老子躲好了,没有命令不要乱动,等小鬼子的炮火一停,就该老子们收拾他们了!” 这时,小鬼子的炮火停了下来,战壕里响起了声声哀嚎,虽然有猫耳洞躲,可小鬼子的炮火太密集了,还是有不少人被弹片击中了…… “嚎个锤子!”一些老兵骂了起来,“来几个人,抬进去!” 一些新兵战战兢兢地钻出了猫耳洞,抬着受伤的兄弟跌跌撞撞地往防空洞跑。 李四维躲在瞭望哨里,观察着小鬼子的动向,突然,他大喝一声,“打!” 众人纷纷钻出防空洞,架起枪就往山下打。 小鬼子明显比上次的底气足了很多,一冲锋就是上百人的队伍,一队接一队,乌泱泱的一片……一时间,枪声震天,打得好不惨烈! 小鬼子的前队不断倒下,后队又悍不畏死地补了上来……嗷嗷叫着就往山上冲,子弹如飞蝗般往战壕里飞,一些畏畏缩缩的新兵不时地中枪倒地。 战壕里的新兵本就被小鬼子的炮火吓得不轻,又见小鬼子这般悍不畏死,一下子就慌了神,越发的打不准了。 “手榴弹……”望着嗷嗷叫着冲上来的鬼子,李四维心中大急,“全给老子扔了!” 李四维知道,只要打退了小鬼子的第一次冲锋,后面就好打多了……古语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咻咻咻”手榴弹如雨点般扔了下去,但小鬼子也不是吃素的,把胸前的手雷一扯,往头盔上一磕,扔了上来,完全一副拼命的打法…… “躲……”李四维急忙大吼一声,就往猫耳洞缩去。 “轰隆隆……”整个山头都是一阵摇晃,惨叫声此起彼伏。 “打,”爆炸声一停,李四维急忙冲了上去,拔出手枪就射。 一众老兵倒适应了这样的打法,可一众新兵不行啊,兄弟们的惨叫声吓得他们脸色惨白,抱着长枪迈不动步子……好在重火力都掌握在老兵手里,四挺重机枪“哒哒哒……”地怒吼起来。 小鬼子终于大叫一声,调头就跑。 李四维心中一松,大叫道:“躲!” 一众老兵对撤退的小鬼子视而不见,拖起受伤的兄弟就往猫耳洞里躲! 一众新兵却还在发呆,急得李四维想骂娘……廖黑牛等人冲出去就拖,“狗日的,想挨炮啊……” 一众新兵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得“嘘……”,炮弹如雨点般地落下,“砰……轰隆隆……”整个光明岭都在震颤! 廖黑牛对着几个新兵就骂,“狗日的……都给老子注意听营长的命令,叫你干啥就给老子快点……不然,没人管你死活……” 战壕里焦土和弹片四溅,残肢和血肉横飞……一众新兵哪见过这样的阵势?可这场景也让他们深深地明白了那句“没人管你死活”的意思了!那受伤太重的兄弟,根本没人去拖,在一阵炮火中化作了肉泥…… 炮声未停,小鬼子已经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一个新兵战战兢兢地问道:“连……连长,打……打……不打?” 廖黑牛瞪了他一眼,“记住老子的话,等命令!” “可……可是……”那新兵硬着头皮说道:“他……他们……上来了……” 廖黑牛嘿嘿一笑,“上来了就拼刺刀!” “拼……拼刺刀?”一众新兵惊得目瞪口呆。 李四维也听到了小鬼子的声音,一颗心沉了下去,小鬼子这个打法,一营只怕一天都坚持不下去…… “嘘……砰……轰隆隆……”李四维心中一喜,我们的炮兵终于出手了。 山坡上火光闪烁,火光闪烁,弹片与焦土齐飞,小鬼子当时就被炸懵了……成片地往地上栽! 黄化松了口气,“狗日的……炮营那些龟儿子终于知道帮忙了!” 李四维笑道,“人家是炮兵,比你龟儿会打炮,该出手的时候,自然知道出手……”炮营根本就没想过和小鬼子的炮兵对轰,而是藏到了光明岭后面,专打小鬼子的冲锋队。 一轮炮火过后,小鬼子终于哇哇大叫着撤了…… 鬼子的阵地上,佐佐木希脸色铁青地放下了望远镜,恨恨地骂道:“井上那个混蛋!这些炮都是他们丢的……” 他身后,一众官佐大气也不敢出。 光明岭后的炮台上,炮兵营长一脸喜色,“狗日的,小鬼子的炮就是带劲啊。” 一个连长苦笑道:“营长,炮弹不多了……” 营长大手一摆,“打完算逑,打完了跟老子上光明岭去!” 日军连续两次冲锋受挫,锐气已失,一时间,双方在光明岭上你来我往,打了个旗鼓相当。 但是,新兵的战力实在太差,李四维的一营减员都很严重,更别说其他营了…… 佐佐木希在前线打得惨烈已极,荻洲的十三师团却在后面优哉游哉地行着军,一副“不争功”的做派。 一个参谋官硬着头皮问道:“中将阁下,是不是加快行军步伐?” 荻洲微微一笑,大手一挥,“宫本君,为何不好好欣赏一下这千里沃野呢?用不了多久,大和民族的子民就能在这里千里沃野上建立起繁华的都市了……” 宫本少将一愣,不敢再劝! 佐佐木希的指挥部。 已经是夜暮时分,又一次进攻被打退了,佐佐木希攥紧双拳,撑在桌子上,弓着身子,面色阴沉! 一个参谋硬着头皮问道:“队长,是不是请求空中支援?” 佐佐木希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着他,“藤野君,你觉得我军需要空中支援吗?嘿嘿,支那人,一群土鸡瓦狗而已!” 藤野大佐浑身一震,果然,就听佐佐木希大声命令道:“传令,暂停攻击!挑选五百敢死队,由藤野大佐带队,夜袭支那人的一号阵地!” “嗨!”传令兵应了一声,匆匆出了指挥部! 佐佐木希一双鹰眼紧紧地盯着藤野大佐,面色阴沉!一众官佐微微侧目,大气都不敢出! 藤野大佐只觉好似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艰难地应了一声:“嗨!” 小鬼子终于停止了攻击,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 一众将士忙着救治伤兵,只一天,全营五百多人,能动弹的不到三百,新兵几乎人人挂彩! 李四维一屁股坐在地上,暗自伤神,打硬仗,还是干不过小鬼子啊! 二营已经补充了两次预备队了,此时阵地上一片狼藉,何胡子早在中午便中了枪,撑到此时,再也撑不下去了,小鬼子一退,他往后便倒。 一个战士急忙扶住了他,“团长……” 何胡子勉强一笑,“老子……不行了,天……总算黑了……小鬼子能消停……一阵子了……吕……吕团附……” 一个军官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带着哭腔,“团长……吕团附战死了……” “哦……”何胡子闻言一怔,两行清泪无声地滚落,那是他的结义兄弟啊,并肩作战十多年了…… 那军官一怔,这才看到何胡子的小胸腹鲜血潺潺……心中一急,快要哭出声来,“团长……您……军医……军医……” 何胡子艰难地一笑,“没……用的……吴……营长……呢?” “吴营长,他……”那军官抹了一把泪,“吴营长被小鬼子的手雷炸了……” 何胡子浑身一颤,喷出一口鲜血来,急得几个将士手足无措。 “你……”何胡子望着那个军官,“你……现在就……就是……营长……了……守……守住……阵地……”何胡子的双眼慢慢失去了光泽,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瞪着那军官。 “团长……”那军官嚎啕大哭,“团长……我……我会……与这阵地共存亡……” 一个士兵急忙喊道:“长官,你不要只顾哭啊,快想办法……仗都打成这样了,咋守啊?” 那军官急忙抹了一把眼泪,腾地一下站起来,跳到战壕上,大声地吼了起来:“兄弟们,长官都战死了……我,卢全有,现在是代理营长……大家都别慌,连长战死了的,排长顶上来,排长战死了的,班长顶上来,班长战死了的,老兵顶上来……把人数和武器弹药报上来。” 战壕里还能站起来的只有寥寥数十人,一个士兵望着卢全有嚎啕大哭,“呜呜……营长啊,我们一个班就剩我一个了……这仗还咋打啊?” 卢全有一怔,大骂道:“你哭个卵啊,只要还有一个人在,二营就在,阵地就不能丢……没人,老子去找司令要……” 卫戍司令部,关将军此时已是焦头烂额了,前线的伤亡陆陆续续地报了回来,四个正副团长阵亡了三个,四个营长阵一死一重伤,连排长的伤亡更是数都不敢去数了…… 一众参谋文书眼巴巴地望着关将军,等着他拿主意。 关将军暗叹一声,大吼道,“金大牙、谢秃子。” “到,”两个上校军官连忙应声站了起来。 关将军目光如电,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沉声道:“你们也是团长,老子一直把你们留在后方,就是把你们当成压箱底的牌了,懂吗?现在,黄麻子和何胡子都战死了,老子就指望你们了……顶得住吗?” 两人“啪”地一个敬礼,凛然答道:“顶不住也要顶!人在阵地在!” “好,”关司令一点头,“把预备队都拉上去,老子倒要看看小鬼子的牙口有多硬!” “是,”两人一个敬礼,转身,雄赳赳地出了会议室。 关将军望着两人的背影,无力地坐了下去。 一个参谋急忙宽慰道:“司令,天色已晚,小鬼子也该消停了……” 关将军满脸苦笑地望着他,“张参谋,你信吗?” 张参谋脸色一红,默默地垂头。其他人也垂下了头,默默无语,会议室一片死寂。 “叮铃铃……”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众人都是一惊。 关将军浑身一震,急忙抓起了电话,“喂?” 突然,关将军脸上浮现出了惊喜之色,“是!是!下官明白了。” 关将军放下电话,一脸喜色地环视众人,大声地吩咐道:“立刻行动,准备撤离!” “啊?”众人一脸懵然,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关将军继续吩咐道:“贺参谋,即刻传令各部掩护司令部撤退,一切断后事宜,听从李四维李营长安排!” 贺参谋大喜过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卑职明白!”他是了解整个计划的人之一,这个命令就意味着,李四维的计划得到了战区司令部的认可了! 众人反应过来,急忙去收拾文件电台了。 关将军一屁股坐了下去,暗自松了口气,万幸,自己把李四维的计划上报了战区司令部,更幸运的是,战区司令部肯定了这个计划…… 第三十七章烈焰冲天光明集(中) 为了粉碎日本军国主义“三月亡华”的狂妄计划,一九三七年,国军调集七十余个师七十五万余人在上海与日寇血战三个月。 作为抗战时期最惨烈的一次大会战,这一仗打出了国人的气节,也打得国军伤筋动骨,二十五万精锐部队断送在淞沪战场。以至于,只能调集十二万余人参与南京保卫战,其中还有三万余新兵。 南京保卫战惨败,精锐的德械部队三十六师、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彻底覆灭……至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中,南京陷落,第五战区在徐州成立。 此时,日本关东军南下,华北派遣军东进,华东派遣军在南京虎视眈眈,第五战区能调集的兵力只有十余万……所以,当光明集求援之时,战区司令部只得把临时征召的五千多新兵派了上去。 这些新兵不过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和大街上拉的地痞二流子,他们能干得过训练有素的日军?战区司令部的长官们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这也是迫不得已之计啊! 待到得到小鬼子的十三师团北进光明集的消息传来之时,一众长官在司令部愁眉不展!正在此时,光明集卫戍司令部的一份计划书交了上来,众长官一看之下,又惊又喜……惊的是,此计甚险而且……有伤天和;喜的是,此计若成,能让日寇的嚣张气焰有所收敛,为司令部调集兵力赢得时间。 人生能得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 一场简短的会议之后,战区司令部立即电令光明集卫戍司令部:计划照准,相机行事,保存实力,退守淮河北岸。 光明集,关将军一接到命令立即下达撤退命令,将计划的执行权交给了这个计划的制定者……李四维! 夜幕降临,光明岭上火光昏暗,李四维望着狼藉不堪的阵地和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兄弟们……一股颓丧之气在心底涌起!就这样完了吗?老子还是把兄弟们带向了死亡…… 廖黑牛在指挥人搬运伤兵,石猛带着人在清点武器弹药,刘黑水带着人在修复工事,黄化带着几个新兵在帮宁柔医治伤兵,韦一刀带着炊事班的兄弟们把食物送了上来…… 那是一条条衣衫褴褛的汉子,那是一个个满面血污的汉子……李四维默默地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突然,他心中一惊,他们的眼神为何依旧那么明亮? “长官,”韦一刀拿着两个馒头跑了过来,递给了李四维,眼巴巴地望着他,“长官,吃点东西吧,您吃饱了才能带着兄弟们继续干仗……” 李四维望着那眼神,心中一颤,带着他们?宁柔的话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你……带给了他们希望……” 在那一刻,李四维只觉心中一热,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望着有些惊讶的韦一刀,微微一笑,“谢谢。” 他接过了馒头,大口地吃了起来……自己绝不能倒下,绝不能气馁!因为,兄弟们还指着自己呢! 李四维大口地啃完馒头,跳上了战壕,沙哑而粗狂的声音在阵地上响了起来,“兄弟们,小鬼子咋样?” 众人都是一愣,纷纷望向了李四维,默默无语。 李四维嘿嘿一笑,“老子知道,你们肯定都觉得小鬼子不怕死,小鬼子是凶残的野兽……可是,老子要告诉你们,小鬼子和我们一样,他们也是人!现在,山下还躺着几百具小鬼子的尸体呢,那都是被老子们打死的……” “对,”一个人吼了起来,“小鬼子也是人,一阵突突也哇哇叫着往回跑……” “对,”更多人吼了起来,“上来就干死龟儿的……” 李四维清了清嗓子,“这就对了,小鬼子也是人,他们也怕死……可是,他们为啥敢来欺负老子们,还表现得一副不怕死的样子?” 众人疑惑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因为小鬼子也欺软怕硬啊。他们觉得我们都是软蛋,只要他们表现得凶残一些,就能吓住我们……老子以前和人打架,总是装出一副拼命的样子,难道,老子真不怕死?装的,就是想把对方吓住,因为,只要他被老子吓住了,老子想咋欺负他都行!小鬼子也是装的!” 众人听得暗自点头。 李四维继续说道:“所以啊,如果老子们怕了,小鬼子只会欺负得更上劲了……那老子们该咋办?” 一个人吼了起来,“干,干怕他们……” “对了,”李四维大赞一声,“他们狠,老子们就要比他们更狠,只有把他们打怕了,他们才不敢欺负老子们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吼了起来。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李营长……李营长,有……有命令……” 李四维循声望去,却见贺参谋带着两个随从匆匆而来,他急忙迎了过去,“贺参谋,你咋来了?” 贺参谋喘了口气,“司令命令,准备撤离……” 李四维一怔,惊道,“真的?” “军中无戏言,”贺参谋满脸严肃,深深地望着李四维,“司令任命你为断后总指挥,一切按计划执行!” 李四维强压住心里的惊喜,“啪”地一个敬礼,“是!” 贺参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四维得了命令,急忙召集一众军官,一条条的命令传了下去,整个光明岭的守军悄悄地行动了起来。 伤兵被撤走了,新兵也撤离了,李四维带着一众老兵和谢秃子、金大牙的断后部队回合在光明集外。 “啪,”李四维走上去对着两人就是一个敬礼。 两人连忙回礼,“李指挥,有啥事就吩咐吧。” 李四维也不客气,“金团长、谢团长,李某有一事相托……二位过了淮河大桥之后,就地驻扎,等到光明岭炮声响起之时……就把桥炸了吧。” 两人都是一惊,“这如何使得?” 李四维紧紧地盯着两人,“放心,这是李某的命令,上面追究起来,自然由我一个人担着!” “这……”两人还是有些犹豫,这可不是小事! 李四维神色一肃,“首先,这是命令,也是李某的请求……而且,炸了桥,这个计划才有希望成功。” 两人一愣,“啥计划?” 李四维微微一笑,“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两人再无话说,关将军说过,一切行动听从李四维的指挥。 李四维转回头望着身后的兄弟,突然大吼一声,“立正!” 众人一怔,急忙列队。 李四维走进队伍,一一走过众人面前,突然停在一个战士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大声问道:“叫啥?” “王六根,”那战士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大声大道。 “出列!”李四维说完,又往下一个人面前走去。 “叫啥?” “孟福贵!” “出列!” 就这样,李四维挑了三十四个人。 李四维挑完人,大步走到队伍前,目光一一扫视众人,大声道:“现在,我任命:廖黑牛为暂六十六师三团一营代理营长!” 众人都是一怔,疑惑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大喝一声,“都聋了吗?” 众人依旧望着他,默默无语! 廖黑牛上前一步,梗着脖子,“李大炮,你龟儿要去哪里?” 李四维微微一笑,“带好兄弟们,老子要去干大买卖!” “带着老子!”廖黑牛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四维,“去哪里,老子都陪你!” 李四维上前一步,凑到廖黑牛面前,压低声音,“莫给老子犯浑!老子必须去,但你要活着!如果……替我照顾好宁柔!” “不!”廖黑牛大吼道:“老子替你去!你要死,老子就替你去死!” 李四维一把封住廖黑牛的领子,死死地盯着他,“你知道啥时候放火?你知道在哪里放火?你知道放火之后咋把兄弟们带出来?黑牛,这是大买卖,我们输不起!” 廖黑牛一怔,大眼里涌起了泪花,嘶声道:“你可以告诉我咋做啊……要不,我跟你去,我跟你去……你让石猛照顾宁医生……刘黑水也行……” 李四维一把松开廖黑牛的衣领,深深地望着他,“老子最信任的人是你!” 廖黑牛浑身一震,抹干了眼泪,“啪”地敬了个礼,颤声道:“是!” 李四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转身对金大牙和谢秃子说道:“兄弟们就交给你们了……记住,等信号炸桥!” “啪”,两人同时敬了个礼,“是!” 此时,他们已经听明白了,李四维此去……必然是九死一生! 廖黑牛带着兄弟们跟着两个团长匆匆往淮河大桥而去。 李四维望着他们渐渐隐入黑暗中的身影,悠悠地道:“黄化,怪老子不?” 黄化站在李四维身后,嘿嘿一笑:“长官去哪儿,贫道陪着就是了,如果……真回不来了,贫道就陪您去阴曹地府走一遭,说不得,还可以帮您拉拉关系!” 李四维一转身,望着黄化微微一笑,重重地拍了拍黄化的肩膀,走到那支三十四人的队伍前面。 李四维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颤声道:“兄弟们,知道老子要去干什么吗?” 众人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跟着长官干啥都成。” 李四维紧紧地盯着他们,“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后悔跟着老子吗?” “不后悔!”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四维,“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李四维心中一热,“好,都跟老子走。” 李四维说完,匆匆地进了光明集,众人紧紧跟随。 光明集地处淮河南岸,扼住了淮河大桥,是津浦铁路的咽喉要塞。 廖黑牛一行匆匆地过了淮河大桥,一路上众人默然无语。 过了大桥,众人停住脚步,回望光明集,可是,只看得见一片黑暗。 金大牙叹了口气,“李营长……是条汉子!” 廖黑牛瞪了他一眼,“准备炸桥吧!” 金大牙和谢秃子一怔,怪异地望着他。 廖黑牛一扭头,把目光转向了夜空,颤抖地说道:“老子……也不想啊……可是……可是……大炮那龟儿子说……他输不起……你们知道吗?在雨花台上,是他为老挡了炸弹……他背上炸得血肉模糊啊,差点就没醒过来……可是……他想干大买卖,老子只能让他干,只能帮他干成了……” 金大牙和谢秃子默然,他们没有去过上海,没有去过南京,可是……在光明岭,他们已经见识到了与小鬼子战斗的残酷!一起经过那样的战斗的兄弟,该有着怎样的交情啊! 刘黑水双眼含泪望着廖黑牛,犹豫道:“黑牛……能不能……不炸桥啊?” 石猛声音沙哑,“是啊,给长官留条后路吧?” 廖黑牛猛地扭过头,瞪着两人,声音颤抖,“你们……忘了水淹小鬼子的时候,李大炮是咋说的吗?他说……他说……必须……让小鬼子按照……他设定的路线走……你们想让他……做亏本买卖吗?” 佐佐木希的敢死队已经集结完毕。 一众小鬼子脱了军帽,头上系着白色的布条,肃穆而立。藤野大佐站在队伍前面,一颗心却是冰凉的,佐佐木希心胸也太狭隘了,就因为一句话,逼着自己一个堂堂的陆军大佐去敢死队送死! 佐佐木希也不废话,往队伍前面一站,举起一个空碗:“倒酒!” 一众敢死队员也纷纷举起空碗,“哗哗……”旁边抱着酒坛的勤务兵急忙为众人倒起了酒。 酒倒好,佐佐木希一举碗,“天皇万岁!”一仰脖子,饮尽了碗中酒! “天皇万岁!”一众敢死队员大吼一声,举碗仰头,一饮而尽。 藤野大佐把心一横,把碗往地上一扔,“出发!”带着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望着渐渐远去的敢死队,佐佐木希嘿嘿一笑,“支那人的酒,够烈!” 十三师团的大队终于上来了,佐佐木希急忙前去迎接荻洲中将。 荻洲中将望着他微微一笑,“佐佐木君,今夜可有将士们的避寒之所?” 佐佐木希强自一笑,“中将放心,敢死队已经出发。今夜,大军定能进城避寒!” “好!”荻洲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 正在此时,只听得光明岭上“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光明岭后又传出一声“轰隆隆”的巨响! 一众小鬼子都是一惊,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不一会儿,一个通信兵匆匆而来,“报告,藤野大佐已经占领一号阵地,正向……” 不待通信兵说完,佐佐木希一挥手,“为何不见枪声?” 通信兵一愣,急忙汇报道:“阵地上并无支那军队,只有用手雷设置的陷阱……” 众人一怔,荻洲中将微微一笑:“支那人这是要逃啊,佐佐木君大军一到,支那人望风而逃……厉害!厉害!” 佐佐木希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大叫道:“传令:炮兵联队占领高地,大队随我追击!” 支那人这么干,是在羞辱佐佐木支队!在羞辱我佐佐木少将! 大军过处,一片喧嚣,但诡异的是,黑夜中并无一声枪响! 光明集外,藤野大佐迎面走来,一个军礼,“报告队长,支那人炸毁了桥梁,逃到北岸去了!” 佐佐木希只觉一股怒火从心底而起,灼痛心肝肺,他一咬牙,强压住怒火,“肃清城中之敌,请荻洲中将入城安歇!” “是!”众人暗自松了口气,穷寇莫追啊!何况帝国的勇士们这一天也折腾得够呛。 佐佐木望着北方的夜空,喃喃道:“狡猾的支那人,待到天明……你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可是,他似乎忘了,此时不过午夜……天明还早,夜长梦多啊! 第三十八章烈焰冲天光明集(下) 烧掉一座古老的城池,不难!那林立栉比的房屋,都是土木结构,那就是天然的柴火垛! 可是,要利用一座城池烧掉一支装备了坦克和战车的甲等师团,那就不简单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李四维费尽了心思! 光明集的两条主干道和城墙根都挖出了半米深的沟,里面填满了煤炭,上面铺上了没有燃烧完全的炭渣,伪装起来。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躲在城里放火,三十六个人,躲在地道里,身边摆着一桶一桶的汽油!地道可以通向城外,那是唯一的生路,可是能不能活着出去,李四维心中也没底。 在这个计划中,首先,李四维得确保小鬼子会进光明集过夜,所以,他让人炸了淮河大桥,制造出撤退的假象。然后,在放火的时候不能被发现,而且要让几个城门的火同时烧起来,困住城里的鬼子。最后,放完火之后还要堵住地道的入口,不能把生路留给小鬼子。 至于……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他没有抱多大希望。因为,自己和兄弟们即使顺利地从地道逃到城外,也不一定逃出城外那些小鬼子的包围圈……所以,他把廖黑牛留了下来,如果自己回不去,他能帮自己照顾宁柔……想起那个可爱的姑娘,李四维心里在隐隐作痛……可是,自己没得选,这一局,输不起!谁来他都不放心! 为了表示对荻洲中将的尊敬,佐佐木希把自己的支队驻扎在了光明集外,担起了防卫任务,把光明集让给了十三师团避寒。 对于佐佐木希的好意,荻洲中将也不推辞,反而觉得这家伙虽然没多大本事,但眼力价儿还是有的。 荻洲中将把指挥部设在了光明集卫戍司令部,这里靠近南门,也是这城里最大的建筑。 他的随从子把一片狼藉的卫戍司令部一打扫,很快就布置得有模有样的。 荻洲中将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着几盘小菜小酌了几杯,然后,躺上了温暖的大床上,满足地进入了梦乡……在寒冷的冬夜,能有这样的生活,倒也不错,尤其是经过了一天的长途跋涉之后。 佐佐木少将就没有他那般的好心情了,躺在小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回想着这一天的战斗,暗暗纳闷:谁他娘的说支那军队不堪一击?谁他娘的说支那军人懦弱无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光明集回荡着震天的鼾声,小鬼子也是人,是人就需要睡觉啊!尤其是劳累了一天的人,那睡得叫一个踏实! 佐佐木支队的哨兵也累得够呛,刚打了一天硬仗,有得干这看门的活儿,谁能没有怨言!城外的大军挤在篝火旁迷迷糊糊地睡了,岗哨上的士兵也在打着瞌睡。 漆黑的冬夜静悄悄,孤星冷月挂在天边,光明集内外散布的火堆发着幽幽的光芒。 南城门,一个看门的小鬼子突然一个趔趄,从睡梦中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吸了吸鼻子,突然一惊,急忙去推身边的同伴,“横田,横田,有汽油味!” 横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瞥了那小鬼子一眼,“武藤,慌什么?大概是有人在烧汽油取暖吧?” 武藤一愣,“谁会烧汽油取暖?那可是重要物资……” 横田又合上了眼睛,嘟哝道:“十三师团的吧,那可是甲种师团,家大业大的,和一般的部队不一样……” 武藤见到横田又睡了过去,心中一想,算了,这事儿自己一个小兵也管不了……再眯一会儿吧,谁知道支队长明天又会发什么疯!说不得,又是一场大战! 佐佐木在床上辗转反侧,熬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下去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恍惚中,他又回到了东京,正是阳光明媚的春天,富士山下的樱花开了,他惬意地泡在温泉里,看着几个孩子在温泉里翻腾…… 淮河北岸,关将军和廖黑牛等人都彻夜无眠。 淮河边,十多艘大小船只已经准备好了,关将军和廖黑牛等人站在岸边死死地地望着光明集的方向,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奇迹,等待着那一把能照亮黑夜的大火! 突然,一个声音大叫了起来,“起火了,起火了!” 众人都是一惊,瞪大眼睛仔细看时,只见光明集亮了,越来越亮……火光刺破了夜空,映红了半边天! “成了!”关将军狠狠地一拳砸在大腿上,砸得自己龇牙咧嘴! “兄弟们,”廖黑牛猛地一扭头,大喝道,“准备渡河!” “好咧,”石猛和刘黑水答应一声,就准备上船。 金大牙急忙劝道:“再等等……” 廖黑牛大眼一瞪,“还等个锤子!再等……再等,李大炮跑出来也要淹死在淮河里,那龟儿逼急了会跳河的。” 廖黑牛说罢,转身就往船上跑。 金大牙和谢秃子望着廖黑牛的背影苦笑。 关将军暗叹一声,“大牙,带着炮营的兄弟一起去吧。” “是,”金大牙答应一声,急忙去叫人了。 关将军望着烈焰冲天的光明集,喃喃地说道:“为了一个李大炮,拿我的家底去赌……值吗?” 谢秃子站在他身边,目光炯炯地望着光明集,“值!” 佐佐木希正沉醉在美好的梦境里,突然,整个梦境摇晃起来,他一惊,难道东京有地震了? “队长……队长……”一个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着火了!” 佐佐木睁开眼,吉田大佐惊惶的面孔出现在面前。 佐佐木顿时怒从心底生,“吉田,慌什么?让人去扑灭就好了……” 他话音未落,就惊呆了……只见自己卧室里的一堵墙上已经腾起了火苗,这木制的墙瞬间便燃了起来。 佐佐木腾地一下跳下床,抓起武器就往门外冲……跑到院子里,回首望着烈焰升腾的房屋,他怒气冲冲地问道:“是谁?是谁烤火也能把房子点燃了?” 吉田大佐急忙说道:“队长,城中多处起火……恐怕是支那人的毒计。” 佐佐木一惊,急忙举目四望,只见城中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天……“轰隆隆”,一声巨响传来,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声……士兵身上的弹药,那可是易爆物啊,一旦爆炸起来就是连锁反应。 众人被那爆炸声惊得脸色煞白,慌忙去解自己身上的弹药。 “可恶的支那人,”佐佐木将手枪一扔,狠狠地骂了一句,慌忙往院外跑去,“快,出城,这火扑不灭了……” 佐佐木的大院比较偏僻,此时刚烧起不久,可他一到街上,只见浓烟滚滚,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爆炸声不断地传来,街上乱成了一锅粥,刚刚惊醒的士兵哪里还听得进去长官的喝骂,只顾胡乱地跑着……佐佐木一颗心沉了下去,完了!日本人可是把三国奉为经典,火烧赤壁的故事,他耳熟能详! 门外,一个士兵已经开着一辆车停在了他身边,吉田大佐连忙拉开车门,“队长,“快上车吧……” 佐佐木大喝一声,“不能上车……快列队,往外冲。”此时街道人满为患,上了车不是等死吗? 佐佐木一把拔出军刀,往一个方向冲了过去,一边冲,一边吼道:“不要乱,不要乱……” “咔嚓”,一个挡道的士兵直接被他劈翻在地,众人都是一惊,纷纷让路。 佐佐木急忙往前冲,可是没冲几步,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地上躺满了人……这边的火更大,烟也更大,这是一条死路! 佐佐木心中一惊,急忙转身,挥舞着军刀,“调头,调头……这里是死路……咳咳……” 他身后的人慌乱地调头,“啪”,一个人突然栽倒在地,“啪啪……”不断有人栽倒在地……佐佐木急忙去捂口鼻,可是,已经晚了,他身子一软就摔在了地上,一双大眼里满是不甘,望着熊熊的烟火嘶声地吼道:“恶毒的支那人……” 荻洲中将比佐佐木少将要幸运些,他离南城门近啊! 火一烧起来,荻洲中将就被侍从官叫醒了。 荻洲中将慌忙抓起武器就往门外冲,一看城中大火,他就知道,大势已去! “车,”荻洲中将大喝一声,一辆汽车匆匆地开了过来。 “前面开路,”荻洲中将,一挥军刀,“挡道者,格杀勿论!” 他的随从们纷纷军刀出鞘、子弹上膛,冲了出去…… 通向南城门的大道上,路面已经被烧得通红,小鬼子一冲上去就惨叫起来,栽倒在地,瞬间就被点着了……借着火光,小鬼子已经可以看见南城门了,只要跨过这两百来米的火路,就能活下来!可是,再没人敢贸然上前,众人捂着口鼻,一脸绝望地望着那遥遥在望的城门! “车,”有人惊喜地叫了起来,“用汽车碾过去……” 一众小鬼子急忙让开了路,荻洲中将坐在汽车上,看到这一幕却是心中一惊,汽车也开不过去啊…… 司机声音颤抖,“师团长……” 荻洲中将高呼一声,“停车!” 司机松了口气,急忙刹住了车。开玩笑,这样的路面,汽车要是开上去,油箱分分钟就会被烤爆! 荻洲中将推门跳下车,侍从官急忙凑了过来,满脸肃然地望着他,“师团长……” 荻洲中将一摆手,腾地一下跳上了车头,望着众人大吼道:“帝国的勇士们,为天皇尽忠的时候到了……难道,帝国的勇士要被这区区几百米的道路困死吗?” 那侍从官最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天皇万岁!” 只见他吼完之后,将身上的手枪和弹药一扔,对侍卫队的人吼了起来,“勇士们,用你们的身躯为将军们铺出一条路来吧!”说完,他大步走到了那条烧得通红的路面上,合身扑下,一声没吭! “天皇万岁!”又一个侍从高呼着跟了上去,扑倒在地。 “天皇万岁……”“天皇万岁……” …… 不断有人高呼着冲上了路面,合身扑倒在地,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袍泽们扑出一条路来……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味道,荻洲中将早已泪流满面,司机急忙拉起他踩着袍泽的尸体往外面冲……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十米……能填的人已经填完……荻洲中将已经可以看清城门下拼命地救火的士兵的脸了,可是一颗心却沉到了谷底。 “天皇万岁!”司机大喝一声,合身扑在了炭火上。 佐佐木支队的士兵在拼命地救火,不光自己的队长在火海里,里面可还有一个甲等师团的师团长啊! 可是,当聚在南门救火的小鬼子们看到眼前的一幕,他们被深深地震撼了。 “天皇万岁!”一个正在救火的小鬼子大喝一声,扔掉了手里的钢盔,合身就往炭火上扑,炭火烫在身上,滋滋作响! “天皇万岁……”不断有人吼着扑到了炭火上,终于,一条生命铺就的生路延伸到了荻洲中将的脚下,可他实在没有勇气再迈出那一步了。 “师团长,”一个军官哭喊着冲了上来,拉着他就跑,“完了,全完了……十三师团全完了……” 荻洲被他拉着冲到了城门下,木然地回头,望着烧成了火海的光明集……突然,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不会完!十三师团不会完!十三师团的精神还在!” 不断有小鬼子从火海里冲了出来,踏着同伴的尸骨冲到了南门! 当然,这一幕只发生在南门!其他三道门前的火路变成了无法逾越的死亡线! 李四维带着一众兄弟从地道逃出了光明集,在火势刚起的时候,他们就堵住了地道的入口,顺着地道逃出了光明集,可是,他们也只能躲在出口,光明集外驻扎着佐佐木支队,封锁了去路! 一众人挤在地道里,能听到彼此“噗通噗通”的心跳声,不少人的身子还在颤抖着……这是干的啥事啊?烧的是一座城,城里还有几万人……那可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可是……他们能想象到那地狱般的场景! “啥……啥时候……出……出去啊?”黄化声音颤抖着,凑在李四维耳边,李四维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在颤抖着。 李四维轻轻地说了一个字,“等!” 黄化了然,但身子抖得厉害,颤声说道:“娘……娘的,道……道爷……这是造了多大的孽啊……” 李四维一把按在他肩上,紧紧地盯着他,“黄化……我们是在救人,杀小鬼子就是在救自己的同胞!” 黄化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小鬼子哇啦哇啦地叫了起来。 黄化一喜,“现在走?”外面已经乱了,正是出溜的好机会。 李四维眉头紧锁,走?现在即使能逃出小鬼子的包围圈,可是,出去之后呢?桥被炸了,出去跳河吗? 黄化一惊,“咋了?” 李四维眉头紧锁,紧紧地望着他,“如果……你是小鬼子,你现在会想些什么?” 黄化摇了摇头,王六根犹豫道:“他们……肯定知道了这是一个圈套……” 李四维点点头,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王六根一怔,愣愣地摇了摇头。 黄化眼前一亮,“然后,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还有后招?” 李四维缓缓地点了点头,眉头舒展开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再然后……他们会不会尽快撤离……兄弟们,跟不跟老子赌一把。” “跟!”众人纷纷点头,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就算李四维让他们去死,他们也甘愿,何况是赌一把? “好,”李四维缓缓说道:“老子们就躲在这里……小鬼子如果撤了,老子们的命就保住了,小鬼子要是不撤,那……老子们的命就输了!” 光明集弥漫着烤肉的味道,回荡着哭声、骂声……可那冲天的烈焰也照亮了黑暗的夜! 第三十九章讳莫如深光明集 烈焰升腾,热浪逼人,烈焰驱散了黑暗和寒气,光明集终于一片光明了。可是,那烈焰焚毁的是一座城,吞噬的是数万条生命……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气味,李四维等人躲在地道里都能闻见。 望着火海,幸存的小鬼子痛哭流涕,这一败,败得憋屈,败得惨烈! 一将功成万骨枯,到了荻洲中将这个层次的人,绝不会缺少壮士断腕的勇气,他一整衣衫,肃然道:“传令各联队:交替掩护,即刻撤退!” 几个围在他身边的军官都是一怔,纷纷望向了他,眼角泪花犹在。 荻洲中将“呛啷”一声,拔出军刀,直指苍穹,面容狰狞,“以荻洲家族的荣誉发誓,此仇……来日,必让支那人以百倍偿还!天皇万岁!” 众人凛然,“天皇万岁!”纷纷行动起来。 荻洲中将回望光明集,此城已然不保,坚守无异于坐以待毙!能设下如此毒计的支那人又岂会没有后招?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廖黑牛等人渡过淮河,直奔光明集外,可是,徒留一片火海和满地狼藉,哪里还有小鬼子的影子? “找人!”廖黑牛当即力断。 一众将士四散开去,廖黑牛带着一队人马直奔北城门。 北城门内,烈焰滔天,热浪逼人,到了门洞,众人再不能前进一步。 廖黑牛定睛一看,饶是他神经坚韧,也不禁心中一寒,脸色苍白起来。跟在他身边的一众将士也脸色苍白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双腿发软,恶心欲呕…… 大道上,累累的尸骨正在燃烧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这不是战场,这是一座巨大的焚尸炉! “这……这……可咋办?”韦正脸色苍白,牙齿打着架。 廖黑牛浑身一颤,无力地转过头,强自一笑,“李大炮……精……精着呢……他……他肯定留了后路……对,他一定藏在哪里……” 当日布置陷阱的时候,廖黑牛等人坚守在光明岭上,参与挖地道的都是预备队的新兵…… 正在此时,一个战士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北门,“营长找到了,找到营长了……” 廖黑牛浑身一震,冲出人群,迎上了那个士兵,一把抓住了他的膀子,紧紧地盯着他,“真……真的?” “真的,”那战士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说道:“营长躲在地道里……” 廖黑牛一喜,“快,带路带路……” 那战士硬着头皮打断了他,“营长命令,全体撤退……” “啥?”廖黑牛一愣,突然涨红了脸,“咋能就这么撤了?落水狗他龟儿都不知道打?” 那战士望着他,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 廖黑牛一看他的表情,急了,“他受伤了?” “没有,”那战士连忙摇头,“营长说,见好就收……” 李四维正和刘黑水在淮河边,准备登船,廖黑牛和石猛带着队伍追了上来。 “李大炮,”廖黑牛急忙跑到李四维面前,“咋不追了?”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疲惫地笑了笑,“算了,穷寇莫追……”说完,他意兴阑珊地往一艘大船走去,步履蹒跚。 黄化望了廖黑牛一眼,急忙跟了上去,那三十四个和李四维一起执行任务的兄弟也默默地跟了上去……别人不知道这把火烧了多少人,他们清楚啊,那是乌泱泱的几万人啊! 黄化追上李四维,关切地道:“长官……那是小鬼子啊,您说,杀小鬼子就是在救自己的同胞啊……”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悠悠地叹道,“哎,小鬼子也是人啦……何况,就我们这两百多号兄弟就能和逃跑的小鬼子硬碰硬?” 黄化一怔,是啊,没了工事的依托,就自己这些人恐怕不够那些鬼子塞牙缝的…… 李四维他们可是看得清楚,那城外的鬼子少说也有几千人,而且撤退的时候井然有序,就这点人……冲上去,与送死何异。 李四维等人安然归来,关将军一脸欣喜地迎了上来,“李营长,干得漂亮啊!没受伤吧?” 李四维“啪”地敬了个礼,“多谢司令牵挂,卑职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关将军使劲地拍了拍李四维肩膀,突然,压低声音问道:“战果如何?” 李四维一愣,苦笑道:“战果……不好清算啊,等火灭了……能烧的应该已经都烧完了吧。” 关将军一怔,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个战果还真不好清算!可是,他清楚,小鬼子这次北上的兵力至少有一个师团,浩浩荡荡的几万人……对岸没有枪声,那就说明,小鬼子要么全军覆没了,要么就是落荒而逃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这战果都小不了! 李四维望着关将军,犹豫道:“卑职想……去休息了。” “对对,”关将军连连点头,“好好睡一觉,其他的明天再说。” 李四维哪里睡得着?他只是突然很想看看宁柔,很想很想! 淮河大桥北岸有一个小村庄,五河村,伤兵都安置在村庄里。 宁柔刚刚巡查完伤兵,正要走出房门,突然,一个身影冲了进来,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宁柔一惊,本能地要推开来人,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丫头……” 宁柔的手顿住了,缓缓地搂住了李四维的腰,她能清晰地感到,怀里的这个男人浑身颤抖得厉害。 宁柔心中一酸,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那么多……人啊,”李四维声音颤抖,“那么多人啊……” 宁柔只觉鼻子一酸,轻轻地拍打着李四维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这是战争,你没有做错什么……” 李四维浑身一颤,渐渐地平静下来,轻轻地放开了宁柔,低下头,静静地望着那张俏脸,良久,他轻轻地笑了,“还能见到你,真好……” 宁柔心中一颤,痴痴地迎着李四维的目光,“能再见到你,真好。”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李四维心中的阴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要还能见到她的笑容,无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李四维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营地,廖黑牛等人急忙围了上来。 “李大炮,你们烧了多少鬼子?”廖黑牛满脸期待地望着李四维,“龟儿的,那些家伙都不肯说……” 李四维扫视众人一眼,摇了摇头,“老子也不清楚,你们要想知道,等火灭了,自己去看嘛。” “算了,”廖黑牛脸色一白,连忙摇头,“那鬼地方,老子打死也不想去第二回了。”石猛等人也是满脸的后怕,纷纷摇头。 李四维点点头,望了众人一眼,“这个事……以后都不要问了!都给老子睡觉去,明天事情还多呢……小鬼子吃了这个亏,肯定不会甘休的。” 荻洲中将带着残部有惊无险地撤回了滁县,躲进了自己的屋子里,又少不得一番痛哭流涕。就这一把火,自己莫名其妙地就损失了万余人,十三师团被烧掉了大半,他怎能不心痛! 一番痛哭之后,心里好受了许多,荻洲中将准备起了后事,战败之责总要有人担起来。写好了报告和遗书,安排好整军事宜,荻洲中将躲在指挥部里,静静地等着那一道自裁命令。 光明集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待到大火一停,关将军派出探子前去查看……不然,他这报告还真不好写。 可是,探子回报的结果却让他更加纠结。 “烧完了……能烧的都烧完了!”探子脸色苍白地说完,把带回来的十多把烧得变了形的军刀放到了他面前,“汽车和坦克都炸成了废铁,长枪烧得只剩铁坨坨……” 关将军无奈地挥了挥手,“算了,有这些就够了。” 水火无情啊! 关将军的报告送到了战区司令部,几个长官看了之后,半天才回过神来,异口同声,“送到汉口吧。” 报告又匆匆地送到了汉口,很快就有了回复,几个长官一看,上面只批了四个字:秘而不宣! 几人面面相觑,“这……咋整啊?” 一个少将参谋犹豫道:“上面……应该不喜欢……军人这么干……” 众人一阵沉默。 突然,一个中将长官点了点头,“是啊,军人嘛,动不动就烧掉一城池,炸毁一座大桥……影响不好嘛。” “对,”另一个中将点了点头,“这个先例开不得……这一仗,虽然有功,但是擅自炸毁淮河大桥……不可不罚!” 淮河大桥是津浦铁路上的咽喉要道,这一炸,等于就彻底毁掉了淮河两岸的运输大动脉……没了这座桥,有朝一日大军反攻南京,那得添多大麻烦啊! “对,”那少将参谋点点头,“那份计划书我仔细看过,没有提到过关于炸桥的事……现在,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营长,就敢擅自炸毁淮河大桥,等到将来,如果他当了将军,那还了得!” 这话,诛心了!这一下,没人接话了,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好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将摆了摆手,“时局艰难,就不要为难在前线拼命的将士了。” 滁州,荻洲中将从刀架上取下了肋差,轻轻地擦拭着,满腹的苍凉。自己带着十三师团从上海打到南京,一路所向披靡,也可谓英雄一世了……想不到,想不到啊!一时疏忽,竟落得如此下场……在报告上,他将战败的责任都担了起来,剖腹谢罪是免不了的了。 “报告!”门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进!”荻洲中将缓缓地放下了肋差,正襟危坐。 一个侍从官推门而入,双手递过一个文件夹,“大本营有您的文件。” 荻洲中将一愣,不应该啊,按照惯例,应该当众宣读自己的命令,然后…… “师团长,”那侍从官见他发愣,又重复了一遍,“有给你的秘密文件!” 荻洲中将一惊,秘密文件!他急忙接过了文件,挥退了侍从官,缓缓地打开了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浑身就是一震,其他的字他已经看不到了,一双大眼死死地盯着那一行字:此一败,非战之罪!望君重整十三师团,再接再厉,一雪前耻! 荻洲中将只觉鼻头一酸,眼眶中泛起泪花,聚成泪珠,无声地滑落…… 关将军也收到了战区司令部的命令:营长李四维阻敌有功,然擅自炸毁桥梁……兹升任中校代理团长,所部酌情嘉勉……另,光明集一战不宜宣扬! 关将军看了命令心里一惊,这是啥情况?不对啊,一把火烧了那么多小鬼子,就给了个代理团长?给个少将旅长也不为过啊! 关将军几经思索,亲自把命令送到了李四维手里。 李四维仔细看完命令,“啪”地对关将军敬了个礼,“此战非卑职一人之功,多谢长官提携!” 关将军暗自松了口气,笑道:“大炮啊,上峰……肯定有他们自己的考量……” “卑职明白,”李四维急忙打断了他的话,“司令放心,卑职会约束兄弟们,关于此战的事绝不会散播……” “好,”关司令也很爽快,“本来每个团要配一个团附的,你这情况特殊,我就不给你指派了,你自己担着吧……至于营长,光明岭一战下来也打没了,你自己看着办,人选订下来就给我汇报一下……” “谢谢司令!”李四维心存感激,“啪”地一个军礼。 “好了,尽快把队伍拉起来,”关司令面露担忧之色,“小鬼子吃了这个大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从今天起,五河村就是你们团的防区了,给老子看牢了!” “是。”李四维大声应道。 得知李四维升了个中校代理团长,一众兄弟自是高兴,廖黑牛牛满脸兴奋,“李大炮,你龟儿安逸啊,一把火烧成团长了……”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目光如电地环视众人,沉声道:“光明集的事,以后谁都不许再提,听明白了吗?” 众人都是一怔,又见李四维气势凛然,都是心里一惊,急忙应道:“是!” 这家伙可是能一把火烧了光明集、把一座城池变成焚尸炉的狠人拿呐!那场景……这几晚他们做梦都能梦到! 就这样,战役双方仿佛达成了默契,光明集之役变成了讳莫如深的一场战役! 日本方面,此时侵华局面一片大好,大本营绝不能允许此事张扬出去,绝不允许这一场战役伤了军民的士气!这一仗败得太惨了,惨到不可说! 汉口方面还寄希望于西方列强的资助,也不会将此战拿到台面上来!毕竟,西方人一直把人道主义的旗号扛得高高的……这事儿可能他们容不下!这一仗胜了,胜得有些匪夷所思,胜得有伤天和,同样不可说! 李四维倒很乐意见到这样的情况……至少,自己不会被世人安上一个“李屠夫”的名号了! 但是,从此之后,李四维在六十六师多了个外号——李火火! 当然,众人只敢背地里叫叫,就连廖黑牛都不敢当着他的面叫……因为,在李四维刚回来的那一夜,他见到李四维被噩梦惊醒时的样子,坐在被窝里,趴在双膝上,满头大汗,浑身颤抖…… 第四十章驻军五河村 光明岭一战,暂六十六师基本被打残。好在,光明集一把大火之后,暂六十六师赢得了喘息之机,能在淮河北岸进行休整。 光明集一把大火之后,虽然李四维只捞了个中校代理团长的职务,但是战区的长官们清楚啊,这小子是彻底激怒了小鬼子,小鬼子的疯狂报复随时都会降临。所以,六十六师那个“暂”字头被撤了,补充的兵员武器很快就送到了。 关司令没好意思给李四维派团附,毕竟,李四维的那样的功劳才提了个中校代理团长,他觉得李四维有些屈了。 李四维当然更没权利自己提拔一个中校团附了,毕竟,他自己也才是一个中校。 等到兵员武器到位,李四维着手重建三团,这是他第一次带一个满员的团啊,虽说是杂牌部队,那也有两千来号人啊!说不得意那是假的! 卢全有是何胡子临终前火线提拔的代理营长,廖黑牛是李四维自己任命的代理营长,石猛被提拔成了新三营的营长……三个营长的人选算是定下来了。至于连排长的任命和调整,他就直接甩给了三人,一来偷个懒,二来借此考验一下三人。如果连这点事都整不明白,这营长还当个什么劲? 李四维一心想抓的是新兵的训练,士兵才是一支队伍的根本所在! 朝阳初升,这是一个好天气。 淮河边的校场上,李四维将队伍集合起来,乌泱泱的两千来号人。站在台上,李四维有些飘飘然了。 李四维环视众将士,“兄弟们,今天,六十六师三团重新立起来了,满编的……说实话,看着这么大的一支队伍,老子心里欢喜啊!所以,老子不想把你们一拉上战场,就被残了、打垮了。” 众人默然。 老兵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他们从太平村就跟着李四维,知道这个长官打起仗来有办法,跟着他,打不垮的! 新兵们则有些心虚,小鬼子的威名他们听说过,而且,在老家也见过不少逃窜的溃兵,那就是在前线被打垮了的队伍吧……就凭自己这些刚刚拿起武器的人真的能扛得住? 李四维望着一众将士,继续说道:“打铁还需自身硬,所以,都给老子记住一句话:训练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记住了吗?给老子吼一遍!” “训练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众人参差不齐地喊了起来。 李四维声音一沉,“再来一遍。” 众人一愣,又喊了一遍,“训练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李四维面无表情,“再来一遍。” “训练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众人大喊起来。 李四维脸色一沉,“都他娘的没吃早饭吗?” 众人一怔,涨红了脸,大声吼了出来,“训练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对了,”李四维紧紧地盯着众人,“记住这句话!给老子永远记住它……这句话永远都有用的。” 众人望着李四维,虽然很多人都心存疑惑,但吼过这一遍之后,即使新兵也敢坦然地望着他了。 李四维环视众人,“从今天开始,以连为单位,把训练给老子抓起来,如果没有战事,三天考核一次,表现好的连队有奖励……当然,表现差的连队也不需要老子惩罚你们了,上了战场小鬼子自然会教训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将士齐声答道。 是啊,训练不卖力的人上了战场自然有小鬼子惩罚他们,只是,那代价太大了。 五河村的防御工事早已修好,此时,工兵连的人正在加固。 其他连队就在工事旁辟出小校场,开始了训练。 李四维巡视一番,带着黄化进了村。 小鬼子迟迟没有来,李四维很享受这难得的安逸……如果没有这该死的战争该多好啊! 最近,他常去宁柔的伤兵营。和那个可爱的姑娘在一起,他心情好了许多,也想明白了一个问题:诚然,杀一千个敌人,也比不上救一个同胞有价值,但是,如果非要杀了敌人才能拯救自己的同胞,那就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吧! 宁柔说得对,放那把火,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黄化笑嘻嘻地跟在李四维身后,“长官,您不能总往宁医生那里跑啊……影响不好哦。” 李四维一愣,回头瞪了他一眼,笑骂道:“锤子的影响不好,老子去看看受伤的兄弟不行啊?” 黄化嘿嘿直笑,“喜欢宁医生就把她娶了嘛。” 李四维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再等等吧。” “等啥?”黄化一愣。 李四维悠悠地叹了口气,“等局势稳定一点……”他虽然对抗战史了解得不多,但也明白一个道理,抗战最艰苦的时期就是初期,尤其是正面战场!这就好比一股洪流滚滚而来,总是站在最前面的人受到的冲击最大! 宁柔正和几个医护兵在晒被子,见到李四维过来,笑吟吟地迎了上来,“有个好消息哦。” 李四维望着那张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快说说,让我也高兴高兴。” 宁柔拉起李四维的胳臂就往后院走,声音轻快,“有五个兄弟可以下地了。” 李四维大喜,“这真是好事呢。” 黄化在后面无奈地摇了摇头,这长官啥都好,就是见不得宁医生。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鬼子明显不是君子,但是,这一次,小鬼子或许是真的被光明集那把火烧痛了,迟迟没有动作! 在五河村修整的日子是快乐的,李四维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就一直在战斗,一直在跑路……在这里,他难得地渡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 看着兄弟们卖力地训练,他们的一点点进步都能让李四维暗自高兴;看着受伤的兄弟渐渐康复,李四维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看着宁柔的笑脸,李四维充满了斗志,突然觉得经历的所有苦难都值得了,前路的一切坎坷险阻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在五河村,李四维迎来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春节,关司令派人送来了一头猪,这让众将士喜出望外。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荤腥了,一众老兵怀念着太平村的牛肉,怀念着双渠沟的鸡鸭,怀念着小鬼子的罐头,一众新兵则眼冒绿光地望着正在宰杀的那头肥猪! 一个新兵赞叹道:“好大的肥猪哦,在俺们村子,只有村长家过年才会杀上一整头猪啊,但是,也没有杀过这么大的猪啊。” 另一个新兵撇了撇嘴,“狗蛋儿,你也不看看俺们有多少兄弟,到时候,你能分到多少?” 狗蛋儿一愣,有些丧气,“是啊,肯定还没有俺在家过年的时候吃得多呢。” 一个老兵走了上来,笑骂道:“瞧你们那点出息。” 两个新兵立马一惊,齐齐叫了声,“班长。” 班长望着两人嘿嘿一笑,“知道吗?老子们在太平村的时候,团长宰了一头牛,那一顿啊……老子吃了回饱的,差点没吃完。” “真的?”两个新兵一怔,半信半疑地望着班长。 班长笑道:“知道老子为啥在这里不?就因为那顿牛肉啊……团长就是靠着那头牛把这支队伍拉起来的。” 两个新兵眼睛瞪得老大,凭一头牛拉起了这支队伍?两人觉得自己在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班长见两人目瞪口呆,嘿嘿笑道:“当然,光靠一头牛是不行的,吃了那顿牛肉,团长又领着老子们连着打了两个漂亮仗,那真叫一个漂亮啊,两仗下来,一个兄弟没死,还抢了小鬼子一卡车东西,炸了十几辆车……” 两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班长这牛皮吹得……他就不怕吹破了? 班长笑着摇了摇头,“老子就知道,你们肯定不能信,不信你们去问排长和连长他们,他们都是从太平村就跟着团长干的。” 两人这才将信将疑,不过,这也太……太夸张了吧? 班长笑道:“老子说这些,就是要告诉你们,好好干,跟着团长干,迟早会有肉吃的,吃得你龟儿饱饱的。” 两个新兵明显对那两个漂亮仗更感兴趣,“班长,先给俺们讲讲那两个漂亮仗嘛。” “对对,”旁边的几个新兵也围过来了,“吃肉的事以后再说,先给俺们讲讲那两仗是咋打的。” 班长环视众人一眼,找了个角落蹲了下去,唾沫横飞地讲了起来,自从光明集那把火烧了之后,上面下了封口令,这十多天他都憋坏了。 这班长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王六根沉着脸走了过来,“杜猴子,又在胡说啥?” “排长,”杜猴子急忙站了起来,讪讪道:“没啥,就是给这些龟儿讲太平村的事。” “哦,”王六根的脸色缓和下来,上下打量了杜猴子一眼,笑骂道:“你龟儿是馋了吧?” 杜猴子赧然道:“老子……这是憋的。” 王六根呵呵一笑,“讲吧,讲吧,太平村的事可以讲,让兄弟们明白,打仗不是光靠蛮干就可以的,会动脑子才行。” “是,”杜猴子“啪”地一个敬礼。 王六根呵呵一笑,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根递给了王六根,“老子知道你好这口。” “嘿嘿,”杜猴子连忙接了过去,然后,眼巴巴地望着王六根的烟盒。 王六根笑骂道:“行了哈,老子就这点存货了,抽完就没了……团长也好这口,总要给他留几支吧?” “对对,”杜猴子连连点头,“过年了嘛,总得表示表示。” 此时,李四维正在师部开会,光明集化为了灰烬,卫戍司令部也被撤销了。 关师长环视众人,缓缓说道:“接到战区司令部命令,五十一军将接手我们的防务,这一两天就能到。” 众人一愣,金大牙问道:“那……我们六十六师呢?” 众人也纷纷望向了关师长。 关师长笑道:“大家别急嘛,是个好消息,我们移师砀山,休整待命。” “还休整?”金大牙一愣,“都休整大半个月了。” 关师长瞪了他一眼,“那你休整出个啥来了?老子看了一圈,就你们团的训练搞得最差。” 金大牙一怔,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新兵哪有那么好练? 谢秃子急忙为金大牙解围道:“师长,每个新兵一天就一发子弹,这兵不好练啊。” 关师长默然,长叹一声,“唉,这一发子弹还是光明集这一仗省下来的……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缺少弹药啊。” 众人默然。 关司令又望着李四维笑道:“李大炮的团就练得不错嘛。” 李四维笑笑没有说话。 关司令继续说道:“兄弟们呐,五十一军比我们的战力强得多,他们来守五河集,上头放心,我们也可以多些时间训练,尽快把战力搞上去嘛……这是好事。” “对对,”李四维连连点头,“兄弟们练不好本事上去了也打不赢鬼子。”他知道,这个年代不缺仗打。 众人也纷纷点头,光明岭一仗打成那个样子,谁心里好受?能有机会休整训练是好事啊。 “好了,”关将军笑道,“回去让兄弟们安安心心过个好年,那几头猪可是老子费了好大心思才弄回来的,别糟蹋了。” “是,”众人齐声答应一声,都露出了笑容。 军人也是人,军人也想过个太平年! 韦一刀是个好屠夫,也是个好厨子,一锅锅香喷喷的肉汤已经熬出来了。 李四维一走进村子就闻到那香味了,他这才发现,自从过了淮河,自己就没有沾过荤腥了。一时间,馋虫在肚子里蠕动起来,顺着食道爬到了喉咙,让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别急,别急,”韦一刀的声音在校场上响了起来,“等馒头好了就开饭,啧啧,馒头就肉汤,老子们也能过个好年了。” 众人都乐了,笑闹声在五河村上空回荡,一时间,这座萧条的村落多了几分欢乐气氛。 第四十一章蝴蝶振翅暴风起 徐州,北倚微山湖,西连萧县,东临连云港,南接宿迁,京杭大运河穿境而过,是陇海、京沪两大铁路干线交汇之处,素有“五省通衢”之称。民国初,徐州府废,附郭铜山县。 铜山之富庶繁荣自不待言,即使战火即将降临,仍然可以依稀地看见往日的繁华景象。 李四维率部抵达铜山,在驻地刚安顿好,一脸黑色的小轿车径直开到了团部门口,两个哨兵警惕地盯着那辆桥车。 车门打开,一个青年推开门走了下来,抬头望着两个哨兵,“李四维李团长在这里吗?” 两个哨兵也正在暗暗地打量着这个青年,只见这青年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一身得体的蓝色中山装,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气势,虽然他们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气势,但心中明白,这样的人自己惹不起! 听到青年的问话,一个哨兵急忙敬了个礼,“请问,您是谁?” 那青年微微一怔,“陈部长想见他。” 陈部长?两个哨兵虽不知道陈部长是何许人物,但能派小车来接人,自是大人物,哪里还敢怠慢,一个哨兵急忙说道:“请跟我来。” 哨兵带着那青年进了院子,院子里,团部的兄弟们正在忙碌,李四维在院子里转悠。 那哨兵带着青年径直走到了李四维面前,一个敬礼,“团长,有人要见你。” 那青年跟在哨兵身后,暗自打量着李四维,这就是部长要见的人?太年轻了! 李四维打量了那青年一眼,微微一笑,伸出了手,“幸会幸会,请问贵姓?” 那青年又是一愣,这不像是一个泥腿子团长啊!他微微一笑,握住了李四维的手,“鄙人冷锋,陈部长想见你!” 李四维心中一惊,勉强笑道:“能得部长的召见,卑职深感荣幸。”陈部长?是他们吗? 李四维坐在车上如坐针毡,心里思绪飘飞,他为什么要见自己?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团长啊!在史书上,那两个陈部长可是阎王一般的存在啊,自己该咋办? 李四维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却见汽车已经缓缓地驶进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宅子。 汽车停在了院子的一角,冷锋推门下去,为李四维拉开了车门,“李团长,请!” 李四维望了望面色冷峻的冷锋,一咬牙,硬着头皮下了车,怕个锤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说见他们就一定是坏事? 冷锋带着李四维绕到后院,径直到了一座小楼前,门口,两个和冷锋一样打扮的人冷冷地望了他一眼,有做出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来。 冷锋带着李四维上了二楼,走到一扇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部长,人已经带来了。”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 冷锋推门而入,李四维慢慢跟了进去,只见一个中年人端坐在办公桌后,那就是陈部长了。 李四维偷偷地打量了他一眼: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浑身透着一股子儒雅气质,面色从容,不过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蜡黄……李四维突然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本书,书中有一些关于陈家兄弟的记载,哥哥患有肺结核,到了台湾之后,因为贫病交加而去世,根据那本书的记载,他是一个比较清廉的官员。 李四维心中一股敬意油然而生,在贪腐横行的时代生活得久了,他对于清廉的官员有一种特殊的敬意! 李四维缓缓抬头朝陈部长望去,却见陈部长也在静静地望着自己。 李四维心中一惊,急忙一个敬礼,“卑职李四维,奉命报道!” 陈部长面无喜怒,依旧静静地望着李四维,缓缓道:“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李四维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答道:“卑职愚钝,请部长明示!” 李四维知道,面对这样的人物,自己绝不能说谎,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能力拆穿自己的任何谎言……世人往往为了掩饰一个谎言而编造出十个谎言,岂不知,谎言越多就越容易被拆穿! 陈部长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的人调查过,光明集那把大火烧掉了日军两万人左右……”说道这里,他停了下来,紧紧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地说道:“卑职不清楚……卑职放完火之后就带着兄弟们躲进地道逃命去了。” “嗯,”陈部长轻轻地点了点头,“现在,你清楚了……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呢?” 李四维一怔,心念电转,缓缓说道:“不敢欺瞒部长,当时,卑职有点怕……” 陈部长一愣,紧紧地盯着他。 李四维继续说道:“虽然卑职也很恨他们,但是那毕竟都是人命……卑职亲眼看到小鬼子乌泱泱的队伍进了城,然后,一把火……他们都在里面被烧焦了,卑职躲在地道里都能闻到那种刺鼻的味道……”李四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陈部长终于露出了笑容,“现在呢?” 李四维提高了声音,“不怕了,卑职想明白了,卑职是一名军人,作为一名军人,卑职并没有做错什么!” “哦,”陈部长笑意渐浓,“你觉得自己真没有做错什么?” 李四维一惊,灵光一现,恍然大悟,“是炸桥的事?” “看来,你还是知道的嘛!”陈部长点了点头,“你知道那座桥的重要性吗?” 李四维明白了,敢情他们还想着反攻的事呢!但是,李四维知道,小鬼子很快就会占领这一片区域,那座桥只会为小鬼子服务……不过,这事辩解不清楚,他只得坦然认错,“卑职错了,愿受责罚!” “好了,”陈部长微微一笑,“光明集的事已经揭过去了,叫你过来,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毕竟,那件事,上面还是很满意的。” 满意?李四维明白了,上面是想闷声发大财啊!允许你这么干,但是只能悄悄地干,难道上面还在西方人面前装博同情,想争取更多的援助?李四维没有再往深里想,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军官! 陈部长见李四维沉默不语,接着问道:“知道我欣赏你哪一点吗?” 李四维摇摇头,坦然道:“卑职不知……”是啊,比自己英勇的军人多的是,比自己职位高的人那就更多了……他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陈部长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满面笑意地望着他,“比你英勇的军人有很多,可是……能像你这样历经磨难而活下来的不多,能在逆境中壮大自己队伍的人就更少了……我,需要你这样的人!” 李四维一惊,这是要拉自己入伙啊! “怎样?”果然,陈部长静静地望着李四维,缓缓道:“你可能不了解我们这个部门,但是,我可以保证,跟着我,远比当一个杂牌军的团长有前途。” 李四维暗自苦笑,正因为他知道陈部长是干啥的,他才纠结啊!拒绝吧?谁知道会不会得罪这个活阎王……同意吧?那不是自己想要的未来啊。 陈部长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李四维,等待着他的答复。 李四维只觉后背已经湿了,手也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那个沉默如山的男人不断地释放着压力,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可是……李四维一咬牙,缓缓地抬起了头,迎着陈部长的目光,“啪”地敬了个礼,“报告部长,卑职是一个军人,天生就是军人的命,卑职只想做一个纯粹的军人,一个在最前线浴血奋战的军人,哪怕有一天战死沙长也无怨无悔……还望部长成全。” 陈部长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望着李四维缓缓点了点头,“这是你的选择,我不强求……”突然,他微微一笑,“委座让我问问你,对于光明集的事有何想法?” 李四维一愣,他……这么好说话?可是委员长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李四维沉吟一下,试探道:“卑职知错了,以后不会再胡来了……” “不是这一句,”陈部长缓缓地摇了摇头。 李四维沉吟一下,缓缓说道:“卑职不会再放火了。” “也不是这一句,”陈部长还是摇了摇头,满面笑意地提醒道:“你的军衔还满意吗?” “哦,”李四维一愣,“卑职很满意。” “嗯,”陈部长点点头,缓缓道:“年轻人,该你的总归会是你的。” 李四维明白了,这是来安抚自己来了,那自己是不是要表表决心……李四维又是一个敬礼,“报告部长,错过的东西,卑职绝不留恋,卑职会用自己的双手到战场上重新把它挣回来!” 陈部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你可以走了。” 李四维一个敬礼,转身就走,此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李四维轻轻地拉开了房门,正准备跨出去,却听陈部长的声音传了过来,“记住我的话……继续活着。” 李四维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对陈部长敬了一个礼,“谢谢!” 冷锋将李四维送回了团部。 李四维径直去了自己的房间,往床上一趟,有种虚脱的感觉。自己刚刚都见了谁啊?即使在前世,他也听过陈部长的威名啊!还好,有惊无险……李四维躺在床上,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了自己这些天的经历。 他不禁想到了那句话:一支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这就是蝴蝶效应,蝴蝶展翅暴风起,何况是自己这么一个凭空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灵魂呢? 如果没有自己,李大炮已经战死在大场镇的战壕,就不会有太平村的事,就不会有光明集的事,或许,也不会有六十六师……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改变了一些东西。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了,黄化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长官,该吃饭了。” 李四维一愣,“你们吃吧,老子不饿。” 黄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李四维翻了个身。现在,他的脑子有点乱,只想好好睡一觉。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宁柔的声音,“你没事吧?” 李四维暗自苦笑,翻身下了床,打开了房门,宁柔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笑吟吟地望着他,“吃一点吧,今天改善伙食……白米干饭,还有肉哦。” 李四维望着巧笑倩兮的宁柔,一颗心也轻快起来,微笑着接过碗,拉起她往外走去,“我没事,走,出去和兄弟们一起吃。” “你累了吗?”宁柔跟在李四维身后,小声地问道:“是不是因为那个陈部长,他是谁啊?” 李四维扭头冲她微微一笑,“不好说……嗯,是个还不错的人吧。” “这算什么?”宁柔白了他一眼,“不想说就算了……” 李四维苦笑道:“他想让我去为他工作……” 宁柔一惊,“你答应了?” 李四维摇了摇头,“我拒绝了。” 宁柔松了口气,“你现在可是团长呢,身后跟着两千多兄弟了,可不能胡来了。” 李四维嘿嘿一笑,“我不仅有两千多号兄弟,还有你呢。” 宁柔俏脸一红,垂下了头。 李四维继续说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老家在哪儿呢?” 宁柔一愣,抬起了头,“你问这个干啥?” 李四维冲她微微一笑,“我好早点送你回家啊,到时候……见见你的父母……” 李四维没有往下说,但宁柔已经听明白了,一颗芳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一张俏脸布满了红晕。 这时,韦一刀笑呵呵走进了院子,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团长,你咋起来了?我怕你的饭菜不够,正准备再给你送点过去呢……狗日的,上面这次好大方哦……” 暧昧的气氛被韦一刀打破,宁柔羞涩地垂着头,李四维扭头冲韦一刀笑了笑,“不用了,我去大厅吃。” 韦一刀看了看满脸通红的宁柔,又看了看李四维,露出一丝笑容,“好嘞。”他答应一声,端着碗脚步轻快地走了。 宁柔见韦一刀走了,抬起头瞪了李四维一眼,“你慢慢吃吧,我回去了。”说罢,匆匆地出了院子。 李四维望着她的背影呵呵一笑,既然来了,总该做些什么!至于历史……关老子锤子事?老子重生一回总不能连只蝴蝶都不如吧! 第四十二章厉兵秣马赴枣庄 一九三八年初,战局稍缓,六十六师驻军铜山,修整。 李四维收拾心情,一心抓起了训练。他知道,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雨即将来临,除了放手一搏,再无任何选择。 人生能得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 晨曦微露,晨风微凉。 六十六师三团驻地,校场上,全体将士队列整齐。 李四维大步走到台上,神色肃穆,环视众人,沉声问道:“兄弟们,你们忘记小鬼子占领我们的东三省了吗?” “不敢忘!不敢忘!”众人齐声高呼。 李四维继续喊道:“兄弟们,你们忘记小鬼子占领我们的华东华北了吗?” “不敢忘!不敢忘!”众人涨红了脸齐声高呼。 李四维继续喊道:“兄弟们,你们忘记小鬼子正在屠杀我们的同胞了吗?” “不敢忘!不敢忘!”众人声嘶力竭地起身大吼,目光炯炯地盯着高台上的李四维。 李四维环视众人,高声歌唱:“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众人紧跟着唱了起来,“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歌声在晨风中飘荡,慷慨雄壮的气势在校场上激荡开来,众将士胸怀激奋,精神抖擞……这就是三团的例行晨会! 晨会过后,将士们投入了训练,晨跑、拳术、刺杀……一个个就如那嗷嗷叫的野狼!校场上那一个个靶子就是小鬼子,胸中那一腔怒火和满腹激愤就是他们坚持下去的动力! 李四维带着黄化在各连巡视,兄弟们的那股子狠劲儿让他暗暗点头……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小鬼子是一群狼,那么自己也必须带出一群狼来,才能和他们硬撼! 旭日东升,韦一刀带着炊事排的兄弟送来了早餐,练得汗流浃背的将士们吃起了早餐,李四维带着黄化返回团部去了。 刚走到团部门口,李四维突然顿住了脚步,定定地望着大门前。 那里,十多个缠着纱布的兄弟整齐地列着队,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为首的正是罗平安,他突然上前一步,“啪”地一个敬礼,“报告长官,准尉罗平安请求归队!”他就那么举着右手,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 “啪啪……”其他人有样学样。 “报告长官,列兵吴大友请求归队!” “报告长官,列兵王有才请求归队!” …… 李四维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望着那一个个依旧缠着绷带却目光炯炯的汉子,他的眼睛突然有些涩! 李四维轻轻地抬起手,“啪”一个敬礼,声音微颤,“好!好!欢迎兄弟们归队!” 宁柔笑意盈盈地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望着众人,“都别傻站着了,快进来吃饭吧。” “对对,”李四维连连点头,“兄弟们,先去吃饭,吃完饭,老子给你们安排事儿做。” “是!”一众伤兵连忙敬礼,高高兴兴地进了院子。 李四维上前几步,拉住了宁柔,低声地问道:“你咋把他们整回来了?” 宁柔一愣,苦笑道:“哪里是我整回来的?他们自己要回来,我拦都拦不住……不过,他们都没什么大问题了,活动活动也挺好。” “真没事?”李四维还是有些担心。 宁柔白了他一眼,小嘴一撇,“我是医生。”扭头走了。 李四维讪讪一笑,跟了上去。 吃过早饭,李四维把十多个伤兵集合在一起,“兄弟们,还有很多兄弟在伤兵营躺着呢,所以,我决定让你们过去照顾他们,也给医护排减减压,这段时间,宁医生他们可累坏了。”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罗平安望着李四维,“长官,你是不是看到我们受伤了,就不想要我们了?” 李四维苦笑,“胡说,你们都是老子的兄弟,咋会不要你们?就算去了医护排,不照样是老子的兵?” 罗平安红着脸,犹豫道:“长官,不是我们不服从命令,可是,在那个地方待得太久……兄弟们心里堵得慌啊!你说,前线还在打仗,我们整天在那里挺尸,算个啥事嘛……你就让我们去训练,跟着兄弟们一起上前线吧!” “是啊,”众人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长官,你就不要让我们再回伤兵营了吧……” 李四维望着那一双双期待的脸孔,心中一软,“行……黄化!” “到!”黄化急忙跑了过来,“长官,啥事?” 李四维指着一众伤兵说道:“以后他们就跟着你了,成立一个……特勤排。” 黄化一愣,“长官……有这个排吗?” 李四维冲他嘿嘿一笑,“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从今天起,你就是特勤排的排长!” 黄化一乐,“好啊,道爷也是排长了。” 李四维笑骂道:“你龟儿原来还是个官迷啊。” 黄话赧然,“长官,有个官儿当……挺好的嘛……” “要得,”李四维点点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过这个特勤排排长可不好当哦。” 黄化一愣,“当个排长嘛,有啥难的?” 李四维嘿嘿一笑:“你知道特勤排是干啥的?” 黄化摇了摇头,“你说,我做!” “好,”李四维一点头,“平时,你咋训练我不管,但是,战时你们会冲在最前头,给老子把准确的情报弄回来?” 黄化笑道:“这有啥难,我一个人就能干……” 李四维摇了摇头,“你一个人能干还不行,特勤排每一个兄弟都要能干……” 黄化一愣,有些为难地望了望一众伤兵,又望了望李四维,“这个……” 李四维嘿嘿一笑,“咋的?干不了?” “长官,我们能干……”罗平安急忙说道。 “对,我们能干……”一众伤兵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争先恐后地说道。 李四维只是静静地望着黄化,重伤兵又眼巴巴地望向了黄化…… 黄化看看一众伤兵,心一横,牙一咬,“对,我们能干!” “嗯,”李四维满意地点点头,“这是最基本的,先把这个做好吧。” 众人一怔,“长官,还有啥?” 李四维笑道:“先把这个做好吧……你们要清楚,为啥就你们排叫特勤排?因为,你们干的活儿别的排干不了啊!” 众人听得一喜,对啊,为啥叫特勤排?因为我们干的活儿,别的排干不了啊!长官这是要重用我们啊…… 安排好了伤兵,李四维放下了一件心事。至于黄化怎么调教他们,李四维不想管。黄化是个有真本事的道士,不过那路子肯定会比较野了! 这天下午,李四维又躲到指挥部去了,望着墙上的地图发呆! 徐州会战他了解得不多,只知道有一场很悲壮的战役――藤县阻击战,川军的王铭章将军殉国!还有一场大胜仗,台儿庄战役……除了课本上的这些,其他的,他一概不知! 可惜,自己只是一个团长,在这样的大会战中,根本没有发言权,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上级交待的任务,遇敌必战,遇战必胜! “叮铃铃……”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李四维回过神来,急忙拿起了电话,“喂!” “李团长,来师部开会。”是贺参谋的声音,“有任务下来了!” “是!”李四维放下了电话,望了望墙上的地图,要上前线了……会是哪里呢? 师部会议室,六十六师的团以上干部都到了。 关师长环视众人,缓缓道:“兄弟们呐,关某刚刚接到一道命令和一个通报!” 关师长说着顿了一下,望了众人一眼,“我先说通报吧,山东省主席、战区副司令长官韩将军畏战、拒战,已经被处决了!” 众人都是一惊,战区副司令长官那可是大人物了啊! 谢秃子叹道:“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个锤子!”一个抄着四川口音的团长骂道:“兄弟们在前线流血流汗,拿命在拼,他一个副司令长官还不如一个小兵呢!杀得好!”李四维认得,那是新一团的团长赵玉堂! “对嘛!”新二团的团长陈勇点着头,“当官的贪生怕死,兄弟们还咋打鬼子?” 众人连连点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一个贪生怕死的军事主官绝对带不出一支舍生忘死的部队! 李四维也连连点头,俗话说:不怕虎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国军抗战不乏英勇善战,舍生忘死之人,可是,为啥却没落个好名声?就因为这个集体太臃肿,猪一样的队友太多,比如韩唐之流! 关将军点了点头,“上头已经处决了韩将军以正军纪国法,可是,失去的城池却轻易拿不回来了啊!” 众人默然,战争就是这样,可能只是指挥官的一个疏忽,一个错误,就会损兵折将,丢城失地,但是,要想再夺回来……不知又有牺牲多少将士了! 关将军叹了口气,“战区司令部命令我师北上枣庄协同反攻部队作战……” 六十六师是新成立的师,名义上是独立师,可一旦开到前线,那就是哪里有火就往哪里扑的救火队员了! 枣庄?那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李四维暗暗欣喜,至少,自己有幸能参与到轰轰烈烈的台儿庄战役中去了……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行动起来。 这一整训就是一个来月,三团的将士们早就憋坏了,一听又要上前线,自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尤其是一众老兵,跟着李四维打了几仗下来,尝到了甜头,丝毫不担心会打败仗! 廖黑牛这段时间天天练新兵,早练了一肚子火气。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带着通信兵在二营的营地上挨个连去吼,“都给老子磨蹭啥?前线都打成了一锅粥了!给老子放麻利些,都练他娘的一个月了,是时候检查检查你们这些龟儿子的本事了,谁是英雄谁是狗熊,拉上前线打一仗就清楚了……都给老子记住了,哪个龟儿要是给老子拉稀摆带,丢了二营的脸,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一众新兵被吼得一愣一愣的,蛮牛营长的脾气出了名的火爆……众人的动作快了许多! 石猛也在三营营地上吼着着,“都给老子快点,老子们是新三营,新三营懂吗?那就是说,老子们这个营是新立起来的,没有一营二营那样的资历,也没有他们那样的战绩,所以,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在训练上,我们不能输给他们,在战场上,更不能输给他们!” “要得!”三营一众军官都是桂军的老兵了,练出来的兵也有几分桂系狼兵的本色! 一营长卢全有默默地收拾着文件,自己的事自己清楚。他不过是个排长,光明岭一战被何胡子火线提拔成了代理营长,这段时间干下来,有些扛不住了……虽然他也找李四维辞过官,可李四维每次笑呵呵地拒绝了,还对他一阵鼓励,无奈,他只得继续抗下去! “营长,你不给兄弟们打打气?”勤务员赵孟喜呵呵地冲他笑道。 “不了!”卢全友摇了摇头,“这是去打仗哦,还是不能让兄弟们太兴奋啊!冷静点,脑壳清醒些!” 赵孟喜点了点头,埋头收拾着东西。 已是初春时节,万物复苏,百兽发情!将士们的心中也有一股豪情在激荡! 男儿许身保家国,沙场建功在今朝! 旭日东升,校场上,两千来号兄弟集合完毕。 李四维缓缓走到台前,环视众人,“兄弟们,要打仗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一个来月,兄弟们也算过了段安逸日子了,是到了为国出力的时候了!多的话老子也不说了,老兄弟们应该还记得太平村的誓言吧?” “记得!”一众老兵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 “好!”李四维大赞一声,继续说道:“新加入的兄弟们,身后就是你们的家乡……你们们想看着那里变成第二个南京吗?” “不想!”众新兵齐高呼,“誓死保卫家乡!” “好!出发!” 队伍开动起来,尘土飞扬,气势雄壮! 李四维骑着大马,站在路边,望着蜿蜒前行的队伍,有一点自豪,又有点忐忑……古来征战几人还?希望这些可爱的弟兄都能幸运一些吧!也希望自己能幸运一些吧……因为,我,李四维还想带着他们走得更远! 第四十三章天黑夜凉刀锋寒(上) 初春的夜,微凉,鲁南大地枪炮声四起,敌我两军已成犬牙交错之势。 这一切,还得从那位山东省主席、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韩将军说起。 为保存实力打小算盘,韩将不战自退,成了第二个少帅!他的如此作为,非但使守军失去了黄河天险,更将济南、泰安等地拱手让敌,使得北段津浦铁路门户洞开……他也因此成为在抗战中第一个被处决的高级将领。 韩将军虽然被处决了,但他一手搞出来的烂摊子却已经难以收拾了! 为了挽回颓势,一九三八年二月初,第五战区司令部下达了反攻命令。 第三集团军,向京杭运河以东推进,袭击济宁、汶上的日军据点,以牵制敌人主力;第二十二集团军主力向邹县,一部迂回曲阜、邹县间攻击日军,另一部控制在临城、韩庄之间;第三军团于临沂附近在地方部队配合下,夺取蒙阴、泗水,然后向泰安、大汶口间及南驿、曲阜间威胁日军,并对日照、莒县、沂水北方要点派一部兵力与海军陆战队共同防守。 独立师第六十六师便是配合第三军团作战的部队之一。 第三军团第八师的奇袭蒙阴计划并没有奏效,小鬼子早有准备,一场奇袭战打成了攻坚战,地方部队的任务就是阻击小鬼子的增援部队。 李四维接到阻击任务:向野店集方向攻击,拔掉沿途的鬼子据点,在野店集狙击泗水来敌……野店集有一处桥梁,正是泗水通向蒙阴的咽喉要道! 特勤排撒了出去,大部队以营为单位,互成犄角直奔野店集……野店集距离蒙阴将近二十里,他们必须赶在泗水的鬼子之前到达那里! 蒙阴方向枪炮声震天,那是第八师的兄弟们在攻城……其实,李四维对攻城战也有一些想法,只是,现在还轮不到他! 廖黑牛带着二营跟在李四维身边打头阵,是这支攻击部队的箭头! “龟儿的,”廖黑牛有些焦躁地冲李四维说道:“都过了四五个村子了,咋一个小鬼子都没看到?” 李四维笑道:“小鬼子又不傻!这时候肯定是集中兵力守着要道了,摆在这些村子干啥?让我们一个一个的收拾啊……” 正在这时,一个人影迎面跑了过来,“报告……前面的村子发现了小鬼子的据点,距离此地大约三里地。”来人正是特勤排的川籍战士――刀逵! 李四维略一沉吟:“能绕过去吗?” 刀逵一愣,“村子不大,但是建在山坡上,前面是河……人多了动静大,很难绕过去……” 李四维点点头,“黑牛,传令下去,上刺刀,全速前进……没有老子的命令,不许开枪!” 刀逵一怔,廖黑牛却不犹豫,一点头传令去了! 三里地也就是一个冲锋的距离,这一个来月的训练不是白练的,每天早晚那项武装越野科目可是李四维的独创! 队伍到了村外,黄化急忙上前汇报情况,“长官,摸清楚了,这里应该是野店集的前哨了,只有百十号鬼子……” 李四维点点头,“好,你带人绕过村子继续前行,直奔野店集……留下两个兄弟给我们带路就好。” “是!”黄化答应一声,回头叫道:“刘勇、张家凤留下,其他人跟我来……” 黄化带着人潜入黑暗中,绕过村子继续前行。 李四维急忙召集了廖黑牛和三个连长,“这里离野店集不远,所以,我们要想突袭野店集,就不能在村子里搞出太大的动静……挑些手脚麻利的兄弟,刺杀术要好……检验你们训练成果的时候到了!” “是!”三个连长答应一声,有些兴奋,又有点忐忑……毕竟,刺杀术是李四维搞出来的新玩意儿,他们练的时候觉得挺厉害的,可是,还没有实战过啊! 人选很快就定下来了,在这一个来月的训练中,长官对战士们已经算知根知底了。 李四维望着被挑选出来的五十来个兄弟,缓缓道:“我让三个连长找一些刺杀术练得好的兄弟,他们挑了你们……这说明,你们在训练中表现得很好嘛。” 众人听了不禁觉精神一振,望向李四维的眼神明亮了几分。 李四维继续说道:“但是,实战是检验训练成果的唯一标准,!你们究竟练得如何,这一战之后就能见分晓!当然,如果……有人练得不好,那么,他将会付出血的代价,而且,还会坏了老子的计划!” 众人都是一震,神色严峻起来! 李四维扫视众人,“所以,你们还有一次机会,那就是自动退出……有人要退出吗?” 众人一愣,懵然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继续问道:“有人要退出吗?放心,没哪个会嘲笑退出的人……这件事不仅关系到你们的生死,也关系到计划的成败……所以,老子再问一遍,有人要退出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五十多条汉子都站得笔挺,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 “好,”李四维一点头,“老子再给你们回忆一下刺杀术的要点:脚步要轻,动作要快,一刀毙命,尽量划拉脖子……还有问题吗?” “没了,”众人低吼道。 “好,”李四维一扭头,“黑牛,你来带队……记住,如果枪声响起,任务就算失败了!” “明白!”廖黑牛一点头,冲刺杀小队的兄弟一摆手,“跟老子走!” 在刘勇和张家凤的带领下,刺杀小队绕过村前的小河向村北潜去。 刺杀小队一走,李四维便给三个连长交代了任务。 野店村是个小村子,但背山面河,地势不错,于是被当做了野店集南面屏障,横谷大队在这里放了两个小队驻守。 夜还不深,驻守野店村的麻生大尉已经得到了横谷少佐的命令:支那军队已经包围了蒙阴城,必须做好战斗准备,严防支那军队向野店集渗透!所以,这一夜,野店村的三个方向都加强了岗哨,巡逻队伍也增加了兵力! 村北的岗哨,小鬼子布置了一个班的兵力:沙袋垒起来的防御工事里架着一挺九二式机枪,火力组的小鬼子在工事唠嗑儿;观察哨上蹲着两个小鬼子,一个在观察,一个在打瞌睡,两人是换班来的;岗哨旁的屋子里燃着一堆篝火,渡边少尉和其他六个小鬼子躲在里面,赌博的赌博,唠嗑的唠嗑,小鬼子也需要娱乐! 三条黑影犹如幽灵般从黑暗中闪了出来,潜向了瞭望哨,瞭望哨是一座离地三米高的木楼…… 其实,整天呆在瞭望哨上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铃木中士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眼,准备叫醒高桥中士,这小子也该睡够了,我也要眯一下了! 他正要俯身去拍高桥中士,突然,“咚咚”两声轻微的响声传了过来,那是有人从木梯上来了……他一愣,有些诧异,会是谁呢?今天不是我和高桥当值吗? 铃木往木梯口走去,他想看看是谁?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另一面翻进了木楼里,落地无声……好一招声东击西! 黑影轻轻地走到正在酣睡的高桥面前,寒光闪烁的短刀划切向了高桥的脖子,那是一把汉阳造制式军刀,铁柄双刃! 短刀无声地切破了高桥的喉咙,黑衣人并不干休,双手用力一压,高桥的半个脖子都被切了下来!鲜血飙射,高桥的身体轻微地抽搐着,一个满手血腥的鬼子就这样在睡梦里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铃木走到楼梯口定睛一看,木梯上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在冲他无声的笑着,露出微黄的大门牙……铃木顿时就是心中一惊那男人光着头,很明显,他不是自己人! 铃木举枪就要射,张嘴就要喊,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冰冷的寒意刺破了他的肌肤,直透喉咙,瞬间蔓延到了他全身……他,无力地倒了下去,耷拉着的半颗脑袋鲜血潺潺,那声惊呼化作了血泡子! 黑影收回了刀,轻轻地扶住了铃木的尸体,将他平放在了木楼上。 黑影朝木梯上的同伴做了个成功的手势,捡起两个小鬼子的枪,占据了制高点。 木梯上的黑影正是廖黑牛,看到孙大力的表现,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李大炮那龟儿搞的这个刺杀术还真的有用! 廖黑牛轻轻地下了木梯,冲躲在黑暗中的兄弟一挥手,十多条黑影闪了出来,往那个火力点围了过去。 小鬼子的火力组是四个人,一个指挥官、一个射手和两个副射手。 指挥官伊藤准尉突然有点尿意,他冲其他三人嘿嘿一笑,缓缓地站起身,大步地往路边走去,那里有可棵大树,是天然的厕所……可是,他才走了两步就是一惊,急忙去抜刺刀,张嘴就要喊,因为两个光着头的支那军人就站在他对面。 “噗嗤……”一声轻响,一柄短刀准确地插进了他的嘴里,透脑而出。 “呃……”伊藤一声闷哼,并没有断气,但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他只觉浑身一软,再也无力拔出腰间的刺刀了。 一个黑影两步窜到他身前,手中的短刀如风般划过了他的脖子,鲜血飞溅…… 廖黑牛急忙扶住了伊藤的尸体,拔出了自己的短刀……此时,一颗心却仍旧在狂跳!因为,李四维说过,“枪声响起就意味着任务失败”,这是一场无声的战斗! 其他人也一脸后怕地望着廖黑牛,谁会想到会迎面碰上一个小鬼子呢?真他娘的刺激! 火力点里的三个小鬼子依旧在轻声地聊着什么……廖黑牛一挥手,众人定了定神,继续往火力点围了过去! 火力点里不能生火啊,初春的夜晚还是有些凉的,山本上士摸出半盒皱巴巴的香烟笑着望了望两个同伴,掏出两支递了过去……木村下士和清水下士笑呵呵地接了过来。 清水还很识相地逃出火柴,划燃一根,去为山本点燃了香烟。 山本深深地吸了一口,惬意地扬起下巴吐了个眼圈,就在这时,两个黑影突兀地跳了出来,挥刀便刺……一刀直奔他咽喉,一刀直奔他胸口。 清水和木村吓了一跳,还没等他们发应过来就被几个黑影扑翻在地,捂嘴的捂嘴,抹脖子的抹脖子,就如那农村里杀年猪一般,可是,他们却不能像濒死的猪那般放声大叫,只发出一阵闷哼,便断了气! 山本上士慌忙中摆头、后退,可是,刺向他脖子的那一刀却如影随形,“噗嗤”,还是切了进去!捅向他胸口的那一刀晚了一步,差了十公分刚,捅在了他小腹上……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被切断了脖子的山本已然断气了! 众人定了定神,廖黑牛大手一挥,围向了那间屋子,隐藏在黑暗中的兄弟全部现出了身形,缓缓地靠了过来……这是第一次运用刺杀术,众人在默默地观摩着! “咚咚,”廖黑牛轻轻地敲了敲房门,屋里传出一声“叽哩哇啦”的鸟语,廖黑牛自是听不懂,只是悄悄地躲到了一旁。 众人等了一会儿,门始终没有开,廖黑牛又轻轻地敲了两下。 屋里,渡边少尉皱了皱眉,“石川,你出去看看,肯定是哪个家伙想进来烤火了。” 石川下士笑了笑,站起身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廖黑牛听得屋里又是一阵鸟语,紧接着,“吱呀”,房门被拉开了,一个小鬼子探头望了望,门外灯光昏暗,并没有人影,他挎着长枪走了出来,准备看看是哪个家伙在开自己玩笑。 那小鬼子径直往火力点走去,可刚走了两步,他就看到了一副奇怪的画面,火力点里,一个家伙正在扒别人的钢盔……这不对啊!小鬼子一惊,却被一双大手捂住了嘴。 利刃划过脖子,带起冲天血光,石川的身体软软地到在了廖黑牛的怀里! 石川久久不见回来,渡边少尉皱了皱眉,站起身,“都别玩了,出去看看,那些家伙是不是又在偷懒?” 几个赌博的小鬼子急忙收起了赌具,挎上枪,就跟着渡边往外走,刚走到门外,迎头碰到两个士兵扶着石川走了过来,他们低着头,看不清脸。 渡边心生警兆,沉声喝道:“石川,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扶着石川的国军兄弟本打算伪装成鬼子混进屋里,哪知又和小鬼子撞了个正着!都这样了,还说啥?两人将石川往渡边怀里一推,合身扑了上去,捂嘴的捂嘴,捅刀子的捅刀子,和渡边扭做一团。 廖黑牛低喝一声,“上!” 众人从藏身之处扑了上去,一众小鬼子还没回过神来便被扑翻在地,捂住了嘴…… 双拳难敌四手,廖黑牛一伙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捂嘴的捂嘴,补刀的补刀,将剩下的六个小鬼子解决掉了。 解决完村北的岗哨,换了小鬼子的钢盔和长枪,一伙人向村中潜去……这是一场无声的战斗! 天晴风急放火时,夜黑雾浓杀人夜! 第四十四章天黑夜凉刀锋寒(下) 解决了村北的岗哨,廖黑牛等人戴上了鬼子的钢盔,挎上了鬼子的三八大盖,带头向村西潜去! 夜色朦胧,灯光昏暗,倒是个混水摸鱼的好时机!李大炮说过,刺杀术的精髓就在于:混水摸鱼! 此时,李四维带着大队人马绕到了村北的岗哨。 自有人迅速地收拾了鬼子的尸体,也有人占领了瞭望哨和火力点,调转枪口,对准了村中……李四维走到那屋子里四下一打量,屋里很简陋,一个火堆,一张桌子,一通地铺…… 看到地铺上的几床被子,李四维心中一动,对三个连长低声交待道:“王三民带四连去接手岗哨,马跃带五连跟我走,卢英带六连按原计划行动……记住,枪声响起就意味着行动失败!” “是,”三人一点头,行动起来。 李四维让人抱起被子,当先往村中潜去! 廖黑牛等人向村西的岗哨抹去……有了偷袭村北岗哨的经验,众人心中稍定,行动起来更显迅捷。而村西前面有小河阻隔,一众岗哨也更松懈! 依样画葫芦,拔除村西的岗哨。这次,少了很多意外状况,摸掉瞭望哨,扑杀火力点……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随后,刺杀小队兵分两路,孙大力带队去村南,廖黑牛带队去村东…… 村里,一队十三人的巡逻兵在石井少尉的带领下,缓缓地向村北游弋,队伍威严而沉默,只有“踏踏踏……”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转过一个拐角,石井少尉突然一个踉跄,向前扑了出去,好在他反应灵敏,窜出两三步,勉强稳住了身形。 后面的小鬼子一惊,急忙往地上一看,原来,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石头,绊了石井少尉一跤……众人有些尴尬,见着上司出丑总不是好事! 石井少尉自然也明白,自己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一时间又羞又怒,羞的是在手下面前丢了脸面,怒的是哪个混蛋乱丢东西! 事情有些意外,场面有些尴尬! 就在此时,几床棉被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罩在了小鬼子们的头上…… 石井少尉一惊,这不是意外! 可是,已然晚了,他拼命地想要将棉被甩出去,却觉得小腹一阵冰冷刺痛! 院墙上十多条黑影抓着上了刺刀的长枪跳了下来,小巷前后各有一队大汉挺着刺刀冲了过来……众人对着被罩住头脸的小鬼子就是一阵捅!此时的小鬼子就成了校场上的草把子,毫无还手之力! 与此同时,卢英已经带着人潜入了院子里,挨次刺杀过去。 当然,最先倒霉的就是那些落单的小鬼子,比如摸出屋子撒尿的,比如躲在被窝睡觉的,比如喊他赌博他说不要的…… 麻生大尉今夜无眠,坐在榻榻米上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支那人如果突破了蒙阴城,那么野店村将变成野店集驻军的前哨阵地! 突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外面为什么这么静?静得有些诡异! “小林,”麻生大尉叫了一声。 “嗨!”门口出现了一个高瘦的年轻军人,他站得笔直,紧握着长枪。 麻生大尉皱着眉头,“外面有什么异常吗?” 小林上士一愣,“报告少佐,没有。” 麻生大尉皱眉沉吟,“不对……太安静了,静得有些……可怕!” 小林一愣,暗道,静不就对了吗?静就说明没有人入侵,没有战斗。 麻生大尉已经抓起了佩刀,“走,随我出去看看。” “嗨!”小林顿足点头,转身叫人去了。 卢英带着兄弟们一路摸过来,终于到了一处大宅子,正暗自欣喜,这里应该就是小鬼子的头头了……他一挥手,十多条汉子就围了过去,又准备翻围墙。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了,小林当先走了出来。 卢英等人一惊,急忙顿住了脚步,仔细去看。 小林身后跟着十来个小鬼子,然后是麻生大尉……他们出了大门就上了宅子前的大道,准备去村中巡视一番。 卢英哪里能让他们走掉?他大手一挥,众兄弟闷头就冲了上去! 脚步声响起,麻生大尉心生警兆,“呛啷”一声拔出佩刀,“敌袭!” 一众小鬼子没有麻生大尉那样机敏啊,被他吼得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取下长枪就要拉枪栓……可是,卢英等人哪会给他们机会?扑上去就挥起刺刀一翻劈挑捅刺! 李四维说得清楚,枪声响起就意味着行动失败! 小鬼子只得放弃开枪的想法,举起长枪和卢英等人战成一团! 小鬼子拼刺刀很有一套,一来,三八大盖比中正式和汉阳造都要长,对于普通的士兵来说,自然是“一寸长一寸强”;二来,小鬼子都训练有素,拼刺技能本就比国军一般部队要强许多;三来,很多国军部队基本是缺衣少食,战士们普遍营养不良,吃不饱饭,体力自然就跟不上小鬼子。 但是,李四维这支部队刚刚整训了一个来月,天天拼命练着,往饱里撑着,此时一交锋,和仓惶应战的小鬼子打了个旗鼓相当……众人闷头拼杀,殊死相搏,正可谓,月黑风高夜,相逢亮剑殊死斗,血洒夜空寂无声。 麻生大尉的确有两把刷子,刀法刁钻,只两个照面便在卢英肩膀上划拉了一道血口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正在此时,斜刺里又杀出一队人来,原来,李四维解决了两队巡逻兵,带着兄弟们撞了过来。 既然遇到了,那还说啥?李四维身后可跟着一百多号兄弟啊! 众人闷头就往上冲,以多欺少最好!众人一拥而上,将小鬼子团团围住,正式开启“以多欺少”模式! 小鬼子本是仓惶应战,此时又被人围殴,一时间,双拳难敌四手,不断有人重刀又被乱刃分尸,鲜血四溅! 麻生大尉一看败局已定,自己也没了活路一刀劈开卢英,伸手就去拔腰间的手枪,虽然难免一死,可是,就算要死,也得先报个信呐?支那人太狡猾了,不能让野店集上的驻军再上他们的当了! 可是,众人哪里能给他这个机会? 卢英的身体退了,但手中的刺刀已经脱手而出,直奔麻生大尉胸膛射去! 李四维也是心中焦急,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手中军刀顺势朝麻生大尉的脖子斜劈而下! 离麻生大尉最近的那个兄弟直接一把抱住了横谷拔枪的手,张嘴就咬! “噗!”卢英的刀刺破了麻生大尉的胸膛。 “咔嚓!”李四维的刀直接砍断了麻生大尉的半个脖子……那把从宫本大佐手中抢来的刀锋利如昔! 鲜血飙射,麻生大尉扑倒在地,那夺枪的兄弟和他摔作一团!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马跃已经带着几个兄弟从大院奔了出来,“清理了!” “好!”李四维一点头,“继续,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是!”众人答应一声,继续往前潜行而去! 其实,他们也是太过小心了,这村里就驻扎了两个小队,此时哪里还有活口? 清理完毕,李四维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众人清点了伤员,收缴了武器弹药。 伤员不多,大多都是在和麻生大尉一伙硬拼的时候受的伤,简单包扎就好。 枪支弹药不少,要知道,一个普通的小鬼子随身携带三个弹药盒,共计一百二十发子弹,除了平日损耗,此仗一枪没放,那缴获是十分喜人的。 廖黑牛嘿嘿地跑了过来,“大炮,你龟儿这个战术要得……”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知道吗?在汤山公路那个峡谷里,老子被一个小鬼子骂了声懦夫……” 廖黑牛一怔,这事儿他真不知道!黄猫儿和胖团长知道,可惜,他们都不在了! 李四维继续说道:“从那个时候起,老子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带出一支能和小鬼子拼刺刀的队伍来……中华武术传承几千年,博大精深,启容撮尔小国欺辱!” 廖黑牛听得心中一热,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你龟儿现在做到了!” 李四维摇摇头,“前面的路还长着呢,这一仗不过是占了天时和人和的便利……一来出奇不意偷袭,给小鬼子来了个各个击破,二来以众击寡,占了人数的优势……” 廖黑牛一摆手,“别给老子扯这么多,老子听不懂,反正你说,老子做!” 李四维呵呵一笑“这可不行!黑牛,你龟儿要想独当一面,就要多动脑子,明白吗?” 此时,一营长卢全友和三营长石猛也带着部队到了附近,得到了刘勇和张家凤的接引,进到村离。 “团长,这就拿下了?”两人一见李四维,满面惊讶,“我们在后面,啥动静都没听到啊!怎么的也该有枪声才对啊……” 廖黑牛大手一挥,比划出一个“杀”的动作,得意道,“白刃战当然没有枪声……”这一战,他的二营算是摘了头功。 卢全友和石猛一怔,“伤亡如何?” 廖黑牛嘿嘿一笑,“二十五个轻伤,包扎一下还可以拼刺刀。” “算你厉害,”石猛和卢全友自是无话可说,不费一枪一弹就拿下了一个据点,他们还没有廖黑牛这个底气。 李四维摆了摆手,“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这时,黄化匆匆而来,“长官,摸清楚了……野店集是个小镇,公路从南门外经过,镇里驻军应该不多……只是,北面和西面还有两个据点。” “嗯,”李四维点点头,沉吟道,“黑牛,两个据点就交给你的二营了,记住,不要急。” 廖黑牛嘿嘿一笑,“老子明白,悄悄地干嘛!”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枪声一旦响起,那就不要顾忌了,见机行事。” 至此,兵分两路,李四维带着一营三营直袭野店集,廖黑牛带着二营迂回北面和西面的据点。 却说蒙阴城下,第八师和驻守城垣的小鬼子激战正酣,第八师人多势众,小鬼子据城而守,一时间僵持不下! 六十六师第四团向新泰进攻,准备攻占新泰集,阻击莱芜之敌;师部率新一团、新二团驻守崖山村,一来阻击从泰安南下的鬼子援军,二来居中策应。 崖山村临时指挥部,师部的一众长官默然相对,等待着各攻击部队的消息。他们这样的杂牌部队,没有通信电台,一旦执行起阻击任务来,通信就只能靠等了,等着各部队派人来报! “报告,”一个通信兵匆匆来报,“四团来报,已经在新泰集和小鬼子的驻军交上手了。” “嗯,”关师长点点头,“战况如何?” 通信兵连忙答道,“驻军兵力不多,火力也不猛,谢团长有信心在天亮之前拿下新泰集!” “好,”关师长一拍桌子,“告诉谢秃子,老子的右肋就交给他了。” “是,”通信兵答应一声就要走。 关师长急忙叫住了他,“三团有消息吗?” 通信兵一愣,“还没有……野店集方向也没有枪炮声……” 关师长皱了皱眉,“这个李大炮,他在搞什么?这是在和鬼子抢时间,他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贺参谋也皱了皱眉,“不应该啊,这四个团,就三团训练搞得最好,老兵最多……李大炮是不是又要搞事情啊?” 众人都点了点头,李大炮在光明集的表现可谓让他们眼界大开,说李四维畏战不前,打死他们,他们也不能相信! 野店集东门外,李四维戴着小鬼子的钢盔,别着横谷少佐的军刀和手枪,躲在暗处地观察着野店集。 他身后,一百多号兄弟也戴上了小鬼子的钢盔挎上了三八大盖,静静地等着他的命令。 野店集比光明集要小得多,自然也没有那么高大的城墙,只是用土夯起了一道两米多高的围墙,岗哨和火力点设在了城门外,周围还布上了铁丝网,有大约一个班的小鬼子在值哨。 李四维费尽心思,当然不会是想强攻野店集。虽说野店集城小墙矮,但小鬼子的援军随时会到……机会只有一次! 一鼓而下,奇袭是最好的选择! 第四十五章遍地开花夺野店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对此,李四维深信不疑。 其实,第八师攻击蒙阴城也是采取的这个策略,先是派敢死队从西、南两面城墙偷偷翻入城中……只是,他们显然没有经过这方面的训练,也没有充分的准备,所以,刚进城就和城里的小鬼子打了起来,被赶出了城外……奇袭战变成了攻坚战。 李四维为了这一次奇袭可以说费尽心思,先是在这一个多月里强化了将士们的白刃战能力,又悄无声息地拔掉了野店村的据点,弄来了伪装的道具――钢盔和三八大盖…… 这一百来号头戴钢盔、肩挎三八大盖、腰别汉阳造制式刺刀的兄弟,是从这两千来号人里挑选出来的近战好手。李四维将他们分成了八个小队,计逵、赵丰年、张青山、王三民、马跃、刘天明、吴玉堂和他自己,各带一队。计逵等人都是从太平村就一直跟着李四维的老兄弟了,对于李四维的行事作风比较了解,耳濡目染之下,做起事来也有几分李大炮的风范。 李四维将刘黑水、卢全友和计逵等人叫了过来,“都记住了,这是偷袭,说白了就是浑水摸鱼……所以,不能心急,摸得越久收获就会越多。” 众人纷纷望向了李四维,目光炯炯,敢将小鬼子当鱼摸的长官他们还是第一次碰到。 李四维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黑水和全友在东门和北门外埋伏,计逵你们七个人各带一队,从围墙四面的死角偷偷地翻进去,进去之后伪装成小鬼子,找机会拔掉鬼子的岗哨和镇子里的火力点……然后,打开城门放大部队进来,杀人!老子们给小鬼子来个遍地开花。” “嗯,”众人一点头。 “计逵、赵丰年去西面;张青山、王三民去北面;马跃、刘天明在东面;吴玉堂跟我去南面。”李四维大手一挥,“开始行动。” “是,”众人答应一声,纷纷行动起来! 野店集地处要道,日军第五师团派出了横谷大队驻守野店集。奈何,野店集城小墙矮,横谷少佐只得分兵集外,设置据点,作为野店集前哨阵地。 这一夜,蒙阴城战斗打响,上面传来命令,第五十团已派出斋藤支队,经泗水增援蒙阴,而自己的任务就是确保道路畅通。 第五师团每个联队都有一个通信中队,配备一个电话小队和一个无线电小队,战时,这些装备都会配属到各作战大队……此时,距离横谷少佐收到命令已经过去了五个钟头,斋藤支队的先头部队应该快到了吧? 横谷少佐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野店集外围的几个据点依旧没有动静,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支那部队的反应速度啊! 横谷少佐有些得意,那些靠着两条腿传递信息的支那部队又如何赶得上帝国部队的反应速度呢?等他们赶过来,只怕刚好撞到斋藤支队的枪口上吧? 放下心的横谷少佐脱下鞋袜,往床边走去,他准备眯一下,养足了精神才好应酬斋藤支队的长官们。 “砰……”就在这时,城中传来一声枪响,横谷浑身一震,匆匆地穿起了鞋袜,抓起指挥刀,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砰……”城中的枪声如雨点般响了起来。 横谷少佐一惊,枪声怎么会是从城中响起来的?不对!很不对劲! “岗村,”横谷少佐大喝一声。 岗村中尉匆匆而来,“少佐!” “究竟怎么回事?”横谷少佐紧紧地盯着岗村中尉。 岗村中尉也是一脸茫然,“报告少佐,这个……” 这时,枪声更密集了,在城中四面八方都响了起来,众人听得明白,那全是三八式步枪的声音……什么情况?难道自己人在打自己人?这不可能! 横谷少佐急了,“快去给我查!” “嗨!”岗村中尉带着五个小鬼子匆匆地出了院门,迎面就碰上了一支小队伍。 “外面是怎么回事?”岗村中尉冲领头的问道。 领头的军官一抬头,冲他露齿一笑,来了句口音怪异的日语,“辛苦了!” 岗村中尉一愣,却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雪亮的军刀划向了自己的脖子。 来人正是李四维,他带着一小队人翻过南面的城墙,一路拔掉了两处火力点,然后就听到城中的枪声响起。 因为三八大盖和汉阳造、中正式的枪声大不一样,所以,进城的兄弟普遍使用的是三八大盖,这样一来,即使枪声响起,小鬼子也被搞得一脸懵然,搞弄不清状况。所以,李四维带着小队继续前行,刚好就碰到了岗村中尉。 李四维一看岗村中尉的派头,心中就是一喜,这栋大宅子里肯定藏着大鱼!所以,他那句“辛苦了”完全是肺腑之言。 岗村中尉遭遇突然袭击,自是又惊又怒,一个侧身就想躲过去,可是……他又如何快得过李四维的刀?“噗”,鲜血飞溅,岗村被砍得扑倒在地,四肢抽搐,眼见是活不成了。 另一边,李四维一拔刀,他身后的兄弟就端起刺刀扑向了岗村带来的五个小鬼子,一阵捅…… 有的小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捅翻在地,带着疑惑见他们的天皇去了……这明明是自己人啊!只可惜,夜色昏暗,他们看不清这些“自己人”穿的衣服和自己衣服的颜色不一样,这些“自己人”穿的鞋子和自己的鞋子不一样! 横谷少佐刚要转身,却听得门口一阵打斗声传来,心中一惊,“敌袭!敌袭!” 院里,二十多个小鬼子端起枪就冲了出来。 此时,外面的小鬼子已经全被捅翻,李四维带头就往院里冲,两伙人撞了个面对面。 “砰砰……” 几个手脚快的小鬼子已经扣动了扳机,李四维吓了一跳,但闪避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一猫腰冲了进去。 “噗噗……”几个兄弟被掀翻在地,李四维的左肩被流弹划过,衣衫破碎,血流如注,但此刻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他一挥刀就冲进了人群。 他身后,躲过子弹的七八个兄弟也冲了进来,这么近距离和二十多个小鬼子对射的话……只怕都得交代在这里!唯一的办法就是冲进去,不给小鬼子再开枪的机会! 三八大盖的穿透力太强,为了避免误伤,李四维他们一冲进人群,小鬼子就不敢再开枪了……只是,此时李四维他们却变成了被围殴的那一方。 “当……”李四维劈开一柄刺刀和一个小鬼子擦身而过,哪小鬼子一个趔趄,左肋血流流潺潺。李四维身形未稳,迎面又是一柄刺刀捅来,他急忙挥刀斜劈,堪堪荡开了那柄刺刀,可是,眼角寒光一闪,又一柄刺刀从斜刺里杀向了他的右肋…… 众兄弟固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陷入重围的他们最终难逃厄运…… “啊……”刺刀捅穿了一个兄弟的腹部,他大吼一声,奋力挥起刺刀刺向了对面的小鬼子,“噗……”刺刀自下而上,挑穿了小鬼子的胸膛,“噗通……”两人跌落尘埃,摔成一团。 “噗……”一个兄弟被小鬼子刺穿了胸膛,“呀!”他大吼一声,伸出双手去恰小鬼子的脖子,可是,那手臂始终还是比三八大盖短了一截……小鬼子刺刀一挑将他挑翻在地。 周围的惨叫声不断,眼前是挡不完的刺刀……李四维手臂发麻,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自己太鲁莽了! 不断有兄弟倒在了血泊里,虽然,他们拼死也想拉上小鬼子垫背,但……形式却越来越恶劣! “杀……”就在此时,一声大吼,十多人冲进了院子里,领头的正是马跃!他带队从东面一路摸了过来,拔出了沿路的火力点,正巧撞到了这里。 新加入的小队犹如下山猛虎,一个冲锋,打得小鬼子措手不及…… “杀……”又一队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王三民,他从北面而来! 谁叫横谷少佐选的这个宅子位置太好呢?宅子前的道路四通八达,正方便他指挥城里的各处驻军……只是,此时,却因此变成了四战之地! 王三民一看李四维受了伤,顿时就吓了一大跳,“保护团长……” 两个大汉急忙冲杀过去,将李四维拉出了战团,李四维此时已经有些脱力了,拄着军刀,弓着身子,大口地喘着粗气! 马跃和王三民的两个小队一加入,形势立马逆转,小鬼子又变成了被围殴的那一方,几个回合下来死伤殆尽! 横谷少佐被马跃和王三民围住一翻厮杀,早已是血肉模糊,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些支那人胆子有多大,……他们竟然伪装成自己人摸进城里来搞事! 自己还是小看他们了!横谷少佐心灰意冷,“当啷……”佩刀被王三民打飞,“噗嗤……”胸膛被马跃挑破,“噗通……”仰面栽倒在地! 指挥部的小鬼子被屠戮一空,李四维缓过气来,步履蹒跚地往场中跑去…… 可惜,倒地的兄弟们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啪,”李四维跌坐在地。 众人吓了一跳,王三民急忙去扶他,“长官,你咋了!” 李四维艰难地抬起头,眼圈微红,“老子没事,快去看看外面咋样了?” “好,好,”马跃连连点头,“我去……三民,照顾好长官!” 李四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老子跟你去,三民,这里交给你了,照顾好受伤的兄弟……” “团长……”王三民还欲说什么,李四维已经当先冲出了院门。 显然,李四维的担心是多余的,外面的枪声已经变得杂乱起来,三八大盖、汉阳造、中正式…… 李四维带着马跃一行没冲出多远,迎面就碰到了刘黑水。 刘黑水一见李四维受了伤,也是一惊,急忙迎了过来,“长官,你咋了?” 李四维摇了摇头,“老子没事,情况咋样了?” 刘黑水笑了,“大局已定……剩下的小鬼子已是笼子里的王八,蹦哒不了多久了,兄弟们正在挨家挨户的清理!” “好,”李四维松了口气,“一定要尽快清理完,把防御工事修复好……” 这时,石猛也跑了过来,“长官,大局已定……”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不能大意,一定要把残敌肃清……小鬼子的援兵随时会到,做好战斗准备!” “是,”刘黑水和石猛一个敬礼,急忙去安排去了。 两人前脚刚走,廖黑牛就带着一队人马冲了过来,他满身是血,但一张大脸上笑容可掬,“大炮,外面都被老子解决了……你龟儿咋受伤了?宁医生呢?”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老子死不了,快,带人去把桥炸了!” “啊,”廖黑牛一怔,“不下套了?老子还想着阴小鬼子的援兵一把呢……” 李四维摇了摇头,“炸了,让兄弟们休息一下吧……打了一夜都累了。” “好,”廖黑牛一点头,带着人炸桥去了。 李四维望着夜空暗自苦笑,阴小鬼子一把?哪有那么容易!一夜的战斗,三团已是疲惫之师,那什么和小鬼子拼?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炸了桥,把小鬼子的坦克和战车挡在河对面。 天色微明,野店集西面一股火光冲天而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过后,三十多米长的石桥塌了下去! 李四维将临时指挥部设在了城西的一座院子里。他刚安排好防御,就见宁柔背着个挎包冲了进来,俏脸上香汗淋漓。 小姑娘一见李四维眼圈就红了,定定地望着李四维血迹未干的左肩,“你咋不去治伤?” 李四维连忙迎了过去,赔笑道:“我这不是刚忙完嘛,再说,我这只是小伤,没事的。” 宁柔急忙跑了过来,拉着李四维坐到椅子上,“小伤?小伤如果感染了,你这条胳膊也保不住!” 李四维一怔,抬头望着她,“我真没事……可是,死去的兄弟们……他们再也活不过来了……” 宁柔一愣,轻轻地摸了摸李四维的脑袋,“这是战争啊……” “可是……”李四维声音一颤,“如果不是我太大意……他们就……不会死了。” “我知道,”宁柔轻轻地望着李四维,“有个重伤的兄弟给我说了,他说你们冲进去端了鬼子的指挥部……他让我告诉你,兄弟们不会怪你……” “我……”李四维鼻子一酸,微微地垂下了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傻瓜,”宁柔轻轻地将李四维揽入了怀中,“兄弟们都明白,你已经尽力了……你想尽千方百计就是为了少死几个兄弟……他们都懂!” 李四维心中一颤,一颗揪着的心终于舒展开来,轻轻地靠在了宁柔怀里,“我……会想更多的办法……让大家都活着!” 活着或许不难,活着还不当逃兵……那就太难了! 第四十六章野店集阻击战(一) 行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成效! 野店集上炊烟袅袅,罐头汤的香味在晨风中飘荡,令将士们精神一振! 临时指挥部里,宁柔正在为李四维包扎伤口,一个动作轻柔,满腹柔情,一个眼神痴迷,满目蜜意! “报告,”黄化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将满屋子柔情蜜意打得粉碎,掉落尘埃。 李四维急忙坐直了身子,脸色一整,“进来。” 黄化急忙走了进来,“长官,小鬼子来了,只有五里地了。” 李四维一怔,“他们应该听到爆炸声了吧?龟儿的,小鬼子咋都他娘的这么轴呢!” 宁柔和黄化都是一愣,“轴?” 李四维微微一笑,“就是一根筋的意思……那条河能挡住小鬼子吗?” 黄化皱了皱眉,“下游是个深水潭子,上游也是个深水潭子……可是,野店集正西面这两百多米长的一段只有四五十米宽,最深的地方也就能淹到肩膀,怕是……只能挡住小鬼子的坦克汽车,却挡不住步兵……” “哦,”李四维皱眉沉思起来。 宁柔和黄化默立一旁,不敢打扰李四维的思路,气氛有些沉闷。 “嘿嘿,”这时,廖黑牛满脸兴奋地闯了进来,“李大炮,老子们这买卖干得划算哦,知道我们缴获了多少东西吗?” 李四维的思路被打断,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激动个锤子,缴点东西就高兴得找不到北了?” 廖黑牛被骂得一愣,“不是……缴的有汽油,嘿嘿,十多桶呢……你说,有了汽油,老子们再一把火烧了这镇子,还不得烧死一堆小鬼子啊……” 李四维笑骂道:“你龟儿烧上瘾了?你还真以为小鬼子是傻子,你说烧就烧?” 廖黑牛嘿嘿一笑,“你龟儿不是板眼儿多嘛,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廖黑牛说完,三人都望向了李四维。 李四维皱着眉,摇了摇头,“莫得办法……小鬼子是赶去增援的,只要一过了河肯定会直奔蒙阴城……” 廖黑牛闻言脸色一垮,满脸的沮丧……黄化和宁柔也有些失望。 在野店集烧肯定是不行的……李四维苦苦思索,突然心中一动,“黄化,那河里的水流得快吗?” 三人一愣,黄化摇了摇头,“看不见有水在流……” 李四维心中一喜,有戏!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抓起军刀就往外面走,“带老子去看看……” 宁柔一惊,急忙叫道:“你的伤还没包扎好……” 李四维头也不回,一摆手,“你先回去,我安排好事情就去找你……包扎。” 宁柔无奈,黄化和廖黑牛相视一眼,露出喜色,急忙跟了上去……有戏了! 小河在野店集西面一里左右,正西面这一段两百多米长的河面不宽,浅绿色的河面平静无波。 李四维带着黄化和廖黑牛到了河边,仔细一看,心中大喜,“黑牛,把汽油都搬过来……黄化,找两根长绳过来,不用多粗,但一定要长,要轻……” 两人虽然不清楚李四维要干啥,但也听出了他言语中的欣喜之情,连忙答应一声,走了。 李四维望着小河发呆,诚如黄化所说,小河挡不住小鬼子的步兵,但是坦克汽车肯定过不来了…… 李四维突然一转身,径直找计逵去了。 计逵正带着一帮子兄弟在摆弄刚缴获的两门山炮,一见李四维过来,急忙迎了上去,“长官,这可是个好东西,有了这个,守起阵地来可就轻松多了……” 李四维点点头,“这玩意儿……能打多远?” 计逵急忙答道:“不会超过五里地……” 李四维闻言一皱眉,五里地……太远了,几乎整个野店集都会暴露在小鬼子的炮火之下啊。 “咋了?”计逵见李四维皱眉,有些疑惑。 李四维摇了摇头,“太远了……本来,老子还以为小鬼子的火炮过不了河,就没多大威胁了,可是五里地……几乎整个野店集都在小鬼子的炮火覆盖范围里啊……” 计逵心中一动,“其实……也没有五里地那么远……一般超过四里地,这炮就打不准了……我们可以把伤兵撤到东面去。” 李四维环顾四周,叹了口气,“这一带莫得山莫得林,一览无余,要不然,找个地方把这两门山炮埋伏起来,直接端了小鬼子的炮兵部队,那才安逸哦……可惜了,你们也往后挪挪,藏好了,有机会就干掉小鬼子的炮兵,实在不行就算球了,协助防守吧……” “卑职明白了,”计逵“啪”地一个敬礼。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两门炮就交给你了。”对于这个精明的粤军小伙儿,李四维还是很放心的。 李四维回到小河边,廖黑牛和黄化带着一帮子兄弟已经把东西都拿过来了。 李四维急忙指挥他们布置起来,待到一切布置停当,他又找到了机枪手。 野店集一战,横谷大队装备的十二挺九二式重机枪全部落到了李四维手里,此时,已经布置到了阵地上,但是李四维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猎……鹰! 鹰,指的便是小鬼子的飞机!小河阻挡了小鬼子的坦克和汽车,但是,一旦野店集久攻不下……小鬼子会不会出动飞机助阵?李四维不得不防! 重机枪射手和机枪指挥官都被李四维集合到了一起。大战在即,众人对于李四维这一做法十分不解,都疑惑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你们谁当过猎人?” 众人面面相觑…… “报告,”一个汉子“啪”地一个敬礼,“卑职是猎户出身。” “啪”,又是一个汉子敬礼道:“卑职也是猎户出身。” “好,”李四维心头一喜,望着两人,“你们猎过最快的动物是什么?”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道:“豹子……” “咦?”李四维一愣,仔细一瞧,两人眉目之间还真有点像,“你们是兄弟?” 两人嘿嘿一笑,同时点了点头。 “嗯,”李四维也点了点头,“你们猎过鹰吗?” 两人一愣,摇了摇头,在他们彝人的眼里,鹰是神圣的存在! “好,”李四维紧紧地盯着两人,“今天,老子就让你们去猎鹰,干不干?” “这……”两人一怔,为难地望着李四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刘黑水一看,急忙笑道:“李里绍龙、李里绍虎,长官给你们开玩笑呢,他是说让你们去打小鬼子的飞机……”对于这两个跟了自己五六年的彝人小伙儿,刘黑水一眼就看透了他们的想法! 两人一愣,松了口气,“原来是打铁鹰啊……成!” 李四维望着两人,神色凝重,“这个任务可不简单……诱饵就是野店集和集上兄弟们的性命,明白了吗?” 两人相视一眼,“啪”,同时一个立正,“报告长官,卑职尽力而为!” “好,”李四维满意地点点头,又扫视其他人,“老子需要两挺机枪,还有哪个有胆量跟着……李里兄弟干的?” “我……” “我……” “我……” …… 众人纷纷举手,一群久经沙场的兄弟,谁没有胆量?铁血将士皆英豪,壮志豪情冲云霄! 这是一次诱捕,也是一场赌博,赌的是兄弟们的命,搏的是命运!做最好的准备,做最坏的打算,这就是李四维的个性,一个宅男的心性! 李四维在城里安排好两挺重机枪,又下了命令:阵地后移! 野店集的围墙被砸倒,留下的基脚就是天然的防线!这道防线离河边一里地……五百来米不近也不远。 如果……兄弟们都装备的三八大盖和机枪,如果兄弟们都是神枪手,李四维还想把阵地再往后面移一些,毕竟,离小鬼子的火炮远一些,兄弟们的伤亡就能更小一些……然而,所有事情都不会有如果! 安排好这些,李四维去了伤兵营。 夺取野店集一战,李四维的部队伤亡不大,二十多个重伤员,有三个都是在和横谷少佐那一战受的伤,其他一些轻伤员包扎一番又可上阵杀敌! 宁柔见到李四维急忙迎了上来,拉起他的手就要给他包扎,李四维摇了摇头,“先转移吧。” “转移?”宁柔一愣,疑惑地望着李四维,“往哪里转移?” “去城东,”李四维望着宁柔,轻轻地说道:“黄化已经去找地方了……” “为啥?”宁柔望着李四维,“有两个兄弟伤得很重……受不得颠簸……” “那就轻一点,慢一点,”李四维紧紧地盯着宁柔,“为了你们的安全,必须转移。” “不行,”宁柔倔强地望着李四维,“我们是医护兵,必须离前线近一些……我知道你的担心,可是……我们也是军人!” 李四维望着这个倔强的女孩,突然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把战地医院设在城东……派几个卫生员上前线……这样可以吗?” 很少有人能体会到他此时的心情……爱过方知情重,这份爱,重到压垮了他心中的原则,只因,他不想她有危险! 宁柔勉强地点了点头,“好吧。”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抓紧时间转移……” “好,”宁柔点头吩咐道:“小梁,安排大家转移。” “是,”一个敦实的小姑娘答应一声,就去安排了。 宁柔一把拉住了李四维的胳膊,“我先帮你包扎好伤口。” “好,”李四维抬头望着她,两人相视一笑。 斋藤少将十分郁闷! 他带着斋藤支队从曲阜出发,过泗水,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晨曦微露之时赶到了野店集附近,可就在此时,前方一声巨响,腾起一朵蘑菇云! “八嘎!”斋藤少将又惊又怒,那声巨响仿佛就是一声振聋发聩的嘲笑,深深地刺痛了他的自尊心! 司机浑身一抖,急忙刹住了车! 横谷俊那个草包!斋藤少将暗骂一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怎么可能?支那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拿下了野店集!横谷大队难道是摆设? “报告,”侦查中队的渡边中尉匆匆来报,“前面的桥梁被炸毁,野店集竖起了支那人的青天白日旗! “八嘎!”斋藤少佐怒骂一声,望向了野店集的方向……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一个年轻的参谋官急忙说道:“少将,根据横谷的情报,前面的河不宽,也不深……架起浮桥,步兵完全可以强攻过去,只是……这些车怕是……” 斋藤少将已经慢慢冷静了下来,望了渡边中尉一眼,“野店集有多少支那军队?” “目测在两千人左右,”渡边中尉犹豫道,“具体数目有待确认……” “八嘎,”斋藤少将怒了,“横谷那个废物……传令下去,加快行军,强渡小河,攻破野店集,直驱蒙阴城!”两千的支那军队就攻破了一个大队防守的野店集,横谷该剖腹! “嗨!”众官佐顿足垂首,纷纷行动起来。 当斋藤支队的前锋到达小河西岸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气油味就钻进了他们鼻中,最前面的一个少尉望了一眼河水,只见河面上飘着一层油花……他心中疑窦丛生,急忙去汇报给了中队长。 “河上有汽油?”阿部大尉一愣,“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见过有军队把汽油倒在河里阻击敌人的吗?支队长有令,架起浮桥,强行渡河,攻破野店集,直驱蒙阴城!” “嗨!”军令如山,那少尉不敢再说什么,匆匆地赶到了队伍前面,应该是自己想多了!是啊,自己也从来没听说过哪支部队会把汽油倒在河里阻击敌人……或许是因为支那人不会开车,就把汽油全部倒进了河里? 当然,他们并没有发现在上游和下游的水面上各自漂浮着一条麻绳,那麻绳的两端固定在岸边,绷得笔直! 他们更没有发现,就在河对岸,一个支那军人藏在被一堆乱石后面……他就是黄化! 黄化紧紧地盯着对岸的小鬼子,手中拿着一个火柴盒,在微微发抖…… 却说谢秃子带着四团强攻新泰集,本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拿下,毕竟已经探明了,新泰集中的小鬼子不足两百人…… 可是,新泰集的小鬼子硬是靠着低矮的围墙撑到了天明……当谢秃子带着队伍攻进新泰集的时候才发现,集上已经见不到一个活着的小鬼子了……那一刻,众人心中五味陈杂,沉默不语! 小鬼子也是军人,他们的顽强丝毫不亚于国军最精锐的部队!为了一纸军令,他们也能战至全军覆没! 这一刻,谢秃子心中竟然涌起一丝敬意……抛开立场,军人对军人的敬意! “吕副官,立刻炸毁新安桥!”谢秃子突然抬起头,大声命令道:“其他人,修复工事,准备战斗!”他清楚,攻下新安集耗费了太多时间,而这,很可能是致命的! 野店集上,韦一刀带着兄弟们把熬好的罐头汤和热窝头送上了阵地……阵地上弥漫着罐头汤的香和热窝头的甜! 第四十七章野店集阻击战(二) 时间就是生命!战争用血淋淋的事实有力地诠释着这个道理。 战机稍纵即逝,每一刻的耽误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当吕团附带着一队工兵匆匆赶到新安大桥的时候,小鬼子的援军已经上了大桥,迎面冲杀过来。 狭路相逢,还说啥? “砰砰……”,子弹如飞蝗,扑在地上,烟尘飞溅;扑在身上,鲜血飙射。 “兄弟们,快炸桥!”吕团附一拔手枪冲在最前面,必须为炸桥争取时间……突然,他的身子一顿,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颗子弹从他的胸口射入,直透后背……他依旧在嘶吼着,“快炸桥……” “吕哥!”一个兄弟急忙俯身去救他,却发现他怒目圆睁,已然没了呼吸。 “狗日的小鬼子!”那兄弟怒骂一声,端起长枪继续往前冲杀。 “砰砰砰……”几个小鬼子中枪倒地,但是,在他身后,更多的小鬼子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把大桥堵得满满当当! 这支援军正是从莱芜前来的坂本支队,和斋藤支队一样,他们也出自日军最精锐的师团之一――第五师团。 吕团附带领的不过是支工兵部队,哪里挡得住坂本支队!一共五六十号兄弟很快便死伤殆尽,工兵连长一看这情况,只得一咬牙就在桥头引爆了炸药! “砰……轰隆”,桥头烟尘翻腾,新安大桥一阵摇晃,工兵连长被小鬼子射翻在地……烟尘散去,桥依然屹立不倒,桥面却已然被鲜血染红了! 当枪声响起的时候,谢团长猛然望向了新安大桥的方向,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晚了,终归是晚了! 野店集,斋藤少将一声令下,前部的工兵们迅速跳下了那泛着汽油的河水中,开始架设浮桥。 河对岸的黄化躲在乱石后面,静静地盯着这一幕,没有动手……他在等待一个信号! 工兵们干的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活儿,不一会儿,两百多米宽的河面上,十二座浮桥架了起来。 “嘘……” 空气摩擦声响起,斋藤支队的炮兵阵地上,炮弹如飞蝗般冲天而起,划出一道道弧线,飞向了野店集。 与此同时,前队的步兵纷纷端起长枪,跑下岸去,踏着浮桥,冲向了对岸。 黄化依然没有动,信号还没出现……他握着火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密密麻麻! “砰……轰隆隆……” 野店集上炮火连天,众将士紧张地躲在掩体后面,暗自祈求着这一轮炮火尽快过去。这一次,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挖猫耳洞,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大地震动,硝烟弥漫,一栋栋房屋化为废墟,鲜血与碎肉齐飞,焦土与弹片共舞……野店集上一片狼藉! 哀嚎声四起,有人被弹片击中,血流如注;也有人被炮火点燃,化作火人;更有被直接命中的……尸骨无存! 李四维趴在围墙后面,紧攥拳头,死死地望着河对岸,双眼通红,他的心中,一股恶气在激荡!这股恶气有七分仇恨,两分不甘,还有一分委屈! 廖黑牛躲在一堆砖土后面,望着已经冲上岸来的小鬼子,怒目圆瞪! 计逵躲在隐蔽之处,面无表情地举着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对岸,盯着炮弹升起的方向……炮弹落在离他不远处,弹片横飞,焦土四射,他却如一尊雕像,凝神静立! 终于,他神色一动,大吼起来,“仰角三十五度,表尺两千三百……” 他迅速地报出一组数据,几个炮手急忙调整着两门山炮…… 黄化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约定的信号迟迟没有出现……他不知道兄弟们能不能在这样密集的炮火下坚持住! 斋藤支队带来了一个炮兵大队!对于他们来说,攻破野店集是首要任务,至于野店集会变成什么样……他们毫不在意! 小鬼子的前锋已经冲上了岸,乌泱泱地往野店集冲去,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野店集炮火横飞,守军被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力。 李四维望着越来越近的小鬼子,攥紧的拳头微微地颤抖起来……这一战,他把发令的权力交给了计逵……炮声起,火光起,反击开始! 但是,计逵的炮始终没有响起来!这一刻,李四维忐忑了,他不知道这个炮兵出身的粤军排长究竟有没有能力把握住战机……战机稍纵即逝! 此时,小鬼子的前锋已经距离阵地不到一百米了,小鬼子的炮击终于停止了,但后续部队已经源源不断地登上了岸,粗略一看,已经多达六七百人了! 就在小鬼子的炮击停止的那一刻,计逵的手掌狠狠地从胸前切了下去,“放!” “砰砰”,两门山炮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嘘嘘……”炮弹划破了虚空,飞向了对岸! “砰砰……轰隆……”,一团火光冲天而起…… “打中了,”计逵望着火光腾起的方向,露出了笑容,“快,转移阵地!” 黄化望着对岸腾起的浓烟,“嗤啦”划燃了火柴,凑到了面前浸透了汽油的的火把上,“轰”火把燃起……黄化举着火把猛地窜了出去,直奔河边。 有几个眼尖的小鬼子已经看到了黄化,举枪便打,可是,黄化一猫身子已经到了河边,“啪”将火往河面上一丢,转身就跑……子弹射在他身后,尘土飞溅,而他,转眼便没了影踪。 “轰隆……”漂浮在河面上的汽油一下就被点着了,火势瞬间便蔓延开来,在两条麻绳隔出来的河面烧成了一片火海,浓烟翻腾…… 正在渡河的一百多个小鬼子连同十二架浮桥瞬间便被点着了,一时间,惨叫连连。慌乱中,有人跌落水中,有人跳进了水里,可是……他们似乎忘了,火正是从河面上烧起来的,那河面上漂浮着厚厚的一层汽油……他们这一跳,身上的火苗却似燃得更旺了。 西岸,正准备渡河的小鬼子被眼前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僵,停住了脚步,一张张惊恐的脸上写满了“后怕”两个字! 东岸,正冲向野店集的小鬼子听到身后的惨叫声,也不禁脚步一顿,很多人回头望去,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后路已断!这看似唾手可得的阵地却是个陷阱! 果然,在烟火腾起的那一刻,野店集的守军火力全开,开始了残酷的反击战。 冲上东岸的七八百小鬼子瞬间就变成了孤军……退路被火海堵住,又失去了炮火支援,对岸的小鬼子被浓烟阻隔了视线、被烈火堵住了渡河之路……更不能给他们任何支援了! “砰砰砰……”“哒哒哒……” 子弹横飞,已经近在咫尺的小鬼子还没有从惊厄中回过神来,便如被收割的庄稼一般,成排成排地往地上栽倒! “杀啊!”廖黑牛兴奋地大吼一声,“给老子一个都莫要放跑咯!” 小鬼子在东岸的孤军死伤惨重,幸存者纷纷向两侧狂奔而去! 可是,那里会有活路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北面,石猛的三营向西北运动;南面,卢全友的一营向西南方向运动……至此,小鬼子的这只孤军陷入合围,再无生还之机! 西岸,斋藤少将暴跳如雷,他想不通事情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先是炮兵阵地被击中,两门山炮被炸成了废铁,死伤好几个炮兵;紧接着,河面化突然又变成了火海,浮桥被毁了,正在渡河的一百多勇士不死也会重伤;更可气的是已经渡过河的那些勇士……当大火熄灭之时,他们……应该全都玉碎了吧! 饶是斋藤少将久经沙场,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对岸的支那人竟然凭着一把大火,瞬间就扭转了战局,而自己……空有一个支队的兵力,却束手无策! “将军,迂回增援吧!”步兵联队长吉田大佐地睚眦欲裂地望着对岸,那里虽然被大火和浓烟遮蔽,但是枪声震天,很显然,支那人正在围攻帝国的勇士……那些率先过河的正是吉田联队下属的堂本大队!一个大队几乎全都过去了……如果不尽快救援,他们将全军覆没! 斋藤少将猛地一抬头,双目如鹰隼般死死地盯着他,“吉田君,请你先冷静一下!” 吉田大佐被那眼神盯得心中一惊,急忙顿足垂首,“嗨!” 他知道,堂本大队毫无意外地将被牺牲掉! 果然,斋藤少将猛地拔出军刀,“长泽君,继续开炮,对东岸实施无差别攻击!我要用野店集为堂本大队殉葬!” “嗨!”长泽大佐一顿足,转身执行命令去了。 一众官佐都是心中一寒,不是因为斋藤少将的命令,而是因为那把火,那把让斋藤少将都不得不壮士断腕的火。 长泽大佐的炮兵大队在刚刚的战斗中损失了两门山炮,这让他很窝火,在和国军的炮战中,他何曾吃过这样的亏?此时得了命令,自是欢欣鼓舞,欲报仇雪恨而后快!斋藤少将的意思很明确了:无差别攻击……长泽大佐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东岸,野店集守军对堂本大队的围歼战已经接近尾声,一众守军自是人心振奋……可是,就在此时,空气中传来了刺耳的摩擦声“嘘嘘嘘……” 李四维心中一惊,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躲,快躲……” “砰……轰隆隆”,只听得一声巨响,李四维被震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一枚弹片贴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 其实,哪里还用得着李四维招呼啊,众将士一听那声音自是躲都躲不赢! 老兵都参加过光明岭战役,自是把李四维的“王八战术”牢牢记在心上……此时不躲何时躲? 新兵经过前面一轮炮击,自然清楚这炮火的威力,心中也早有了几分惧意,又得了老兵的提醒,自是慌忙就躲! “好狠的小鬼子!”李四维四肢并用,躲到了一堆残砖废土之后,心中的震撼却难以言喻! 河面上浓烟滚滚,小鬼子的炮兵根本看不清战场的情况!正常情况下,小鬼子不会开炮,因为,河这边还有七八百小鬼子,他们不能误伤了自己人啊!可是,现实却刚好相反,为了取胜,他们选择了无差别攻击,不惜将炮弹轰向了自己的袍泽兄弟! 此时,计逵早已转移了阵地,奈何小河上空浓烟翻滚,新一轮的炮击被迫取消,他必须保证自己的炮弹都尽量打到了小鬼子的炮兵阵地上去,毕竟,炮弹不多,不能放空炮啊! 前沿阵地枪声正密,他举起望远镜仔细一看,嘴角浮现出笑意,李长官这一招果然够狠,过了河的小鬼子已经死伤殆尽了,还在顽抗的小鬼子也不过是占板上的鱼肉罢了! 可是,就在此时,熟悉的破空声响起,小鬼子竟然开炮了!炮弹如雨点般落下,野店集外的战场上,不分敌我都被小鬼子的火炮轰击着! 计逵看到这情景心中一寒……小鬼子竟然采取了无差别攻击! 小鬼子摆明了是要赶尽杀绝啊,兄弟们虽然拼命躲避,可是,仓促修起来的简陋工事又如何挡得住如此密集的炮火? “连长,咋办?”一众炮兵看得心急如焚! “咋办?干!”计逵一咬牙。 “有用吗?”一排长有些忐忑,毕竟只有两门山炮,如何干得过小鬼子的炮兵? “管不了这么多了,”计逵一摆手,“至少,我可以把小鬼子的炮火吸引过来!为兄弟们争取一线生机!”想法很简单,小鬼子的炮弹打一发少一发! “砰砰”,两门山炮同时轰鸣起来,两发炮弹划过虚空,飞向斋藤支队的阵地,“嘘嘘……” 炮弹越过那滚滚的浓烟能不能打中小鬼子的炮兵?计逵不知道!但是,他能肯定,炮弹一旦射出去,自己的位置就会暴露! “轰隆……”佐藤支队的阵地上腾起一朵蘑菇云,又一门山炮连同一箱弹药被命中了,几个炮兵被掀上了半空…… 长泽大佐暴跳如雷,“干掉它,干掉它……”这注定是一场炮兵之间的较量! 长泽大队余下的五门山炮停止了射击,炮手在调整着参数! 一击得手,计逵也停止了射击,连忙转移阵地……两门山炮一左一右从原来的阵地向两边横移十五米。 “轰隆”,计逵等人刚转移走,一发炮弹已经掉在了原来的阵地上,炸得焦土四溅! “砰”,计逵一挥手,右边的山炮响了,“嘘”,一发炮弹穿过浓烟,轰到了长泽大队的阵地上,“轰隆隆”,又一门山炮被轰成了铁,五六个炮兵被弹片掀翻在地。 “砰砰砰”,三发炮弹几乎同时从长泽大队的阵地上飞射而出,“嘘嘘嘘……轰隆隆”,来不及转移的山炮被命中……山炮连同几个炮兵被掀上了半空。 计逵浑身一颤,右手顿了一下,又重重地挥了下去,“砰”左边的山炮也响了…… 这是炮兵之间的对决,怂不得! 第四十八章野店集阻击战(三) 因为一把烧在河面上的火,野店集发生了罕见的一幕,炮兵对决! 高明的炮手能够根据炮弹的轨迹找到炮弹发射的地点,所以,炮兵的对决需要不断地变换阵地。 计逵是个高明的炮手,他明白这一点,但是此时,他却不得不拼死一搏,因为,李长官和兄弟们正被鬼子的火炮压着打! 当右翼的山炮被鬼子的炮弹命中之时,计逵浑身一颤,右手顿了一下,但他一咬牙,那只手还是重重地挥了下去。 “砰”,左翼的山炮响了起来,炮弹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腾空而起! “退……”几乎在同时,计逵大吼一声,调头便跑。 一众炮兵四散开去,撒腿便跑,此时,逃离是唯一的生机! “嘘……砰……轰隆隆……”就在这时,一声尖啸,身后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留在原地的山炮被鬼子的炮弹直接命中,炸裂开来……正在撒腿狂奔的炮兵,有的被轰上了半空,有人的被飞射的弹片击中,有的被起浪推倒在地…… 炮,远比枪可怕,炮兵的对决远比步兵的对决更残酷! 两门山炮被摧毁,临时组建的炮兵连死伤惨重,但是,他们吸引了火力,前沿阵地的压力大减,更重要的是,他们摧毁了长泽大队的四门野炮和几箱炮弹! 爆炸过后,野店集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飘荡。 长泽大队忙着转移阵地,计逵的炮兵连也无力反击,渡过河的堂本大队被自己人的炮火彻底消灭干净,野店集的守军忙着救治伤兵,修复防线…… 没了坚固完备的防御工事,两轮炮火下来,全团的伤亡达到了六百人,其中超过一半的人都阵亡了。 李四维沉默地望着一片狼藉的阵地,心在滴血,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就在早晨,他们还和自己喝着一个锅里熬出来的罐头汤,那时,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可是,两轮炮火之后,他们就永远地离开了…… “长官,”黄化找到了李四维,“火已经点了,还有啥任务?” 李四维看了看黄化,“正好有个任务给你……” 黄化神色一喜,“又有啥买卖?” 李四维摇了摇头,“这次是很重要的任务……你带着特勤排的兄弟们负责转移伤员……” “转移伤员?”黄化一怔,“宁医生她们不是在野店集吗?” 李四维摇了摇头,“野店集……怕是守不住了。” “咋会啊?”黄化急了,“刚刚那把火不是烧得很好吗?” “那把火快烧完了!”李四维紧紧地盯着黄化。 “不,”黄化摇着头,“长官,你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对吗?” 李四维苦笑着摇了摇头,“该想的法子老子都想过了……现在只有硬扛了……” “嗯?”黄化一惊,“真没法子了?”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无奈地点了点头,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这是阵地战,不是游击战! 黄化也死心了,连长官都说没法子,那就是真没法子了…… 李四维叹了口气,“你把受伤的兄弟都送到……枣庄去,路上不要耽搁……把医护兵全都带上……照顾好他们。” “那你们呢?”黄化一怔。 “我们是可战之兵……还有守土之责,擅离职守就变成逃兵了,”李四维缓缓说道:“但是受伤的兄弟们没有战斗力了啊,老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等死吧?” 黄化愣了愣,“啪”地一个敬礼,“是!我一定把他们安全地送过去……”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四维望着黄化的背影,暗自松了口气……丫头,如果能活下来,我会去找你的。 其实,李四维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下了这个决定?是为了受伤的兄弟们?还是为了宁柔? 他只知道,他们……都是自己很在乎的人! 斋藤少将默默地望着野店集的方向,面色阴沉不定,突然,他轻轻地问道:“诸君以为,野店集的守将如何?” 众官佐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 斋藤少将缓缓回过头,环视众人,“中华大地藏龙卧虎,诸君还需多多努力啊!” “嗨!”众人齐声答应。 斋藤少将摆了摆手,“传令各部用餐,待到火灭之时再进攻。” 此时,日当正午,是到该吃饭的时候了。 新泰集,炮火纷飞,六十六师四团和坂本支队激战正酣。 当谢团长带着四团匆忙增援新泰大桥时,一切都晚了……小鬼子牢牢地控制了新泰大桥,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开了上来,与四团激战在一起。 日军的第五师团在华北战场可谓战功赫赫,坂本支队和斋藤支队一样,也是由第五师团的精锐联队组成。 何为精锐?火力强大,单兵素质过人,指挥官能征善战……这就是精锐! 四团的一众将士和坂本支队甫一交手便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只得依靠城小墙矮的新泰集拼死抵抗。 炮声震天,弹片横飞,谢团长在阵地上暴跳如雷,“顶住了,都给老子顶住了……不能退,不要跑,你们跑得过小鬼子的炮弹吗?” “团长,”三营长哭丧着脸跑了过来,“这咋顶嘛,小鬼子的大炮都要把新泰集轰平了?” 谢团长大眼一瞪,劈头盖脸就骂,“小鬼子的炮有好凶嘛,你他娘的不是还没死吗?给老子滚回去,要是你们营的阵地丢了,老子第一个枪毙你!记住咯,只要四团的人还没死绝,新泰集就不能丢!” “唉!”三营长一跺脚,“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啊,就要在这里打光吗?” 谢团长一滞,紧紧地盯着三营长,“张自德,队伍打光了还可以再拉起来,要是当了逃兵……你我就永远也不配再戴这青天白日徽章了,六十六师的所有人都会抬不起头来,你明白吗?” 张自德一怔,愣愣地望着谢团长,“啪”的一个敬礼,大吼道:“是,卑职绝不会玷污了四团的名声!” “好,”谢团长露出了笑容,“告诉兄弟们,小鬼子可以与新泰集共存亡,我们也可以!我们是中国军人,绝不能连小鬼子都比不过。” 他深深地记得,当他们攻下新泰集时看到的那一幕……新泰集上,两百来号小鬼子全部战死,就连炊事兵和医护兵都战死了。 猛烈的炮击终于停了下来,坂本支队的坦克缓缓地开了上来,六辆坦克一字排开,后面跟着一队一队的步兵。 “迫击炮,”谢团长吼了起来。 “砰砰砰砰……”四门迫击炮同时响了起来。 “嘘……轰隆……”一发炮弹准确地命中了其中一辆坦克。 可是,众人还没来得及欢呼,一声巨响,“砰”,一辆坦克喷出烟火,“轰隆……”一门迫击炮被直接命中。 “砰砰砰……轰隆隆……”其他的坦克也发出了怒吼,转眼间,四门迫击炮被全部摧毁。 谢团长被惊得目瞪口呆,一众将士看得心惊胆战,他们很多人甚至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坦克,包括谢团长这个地方守备部队出身的军官。 坦克缓缓逼近,守军火力全开,但是子弹打在坦克上,溅起阵阵火花…… 坂本少将缓缓地放下了望远镜,一脸轻松的笑意,“支那人难道就只剩下这样的部队了吗?” “是啊,”众官佐点头附和,“这样的部队又如何挡得住帝国勇士们前进的步伐?” “轰隆”,突然一声巨响传来,众人的笑容化作了惊愕。 坂本少将急忙举起望远镜,仔细一看,一辆坦克冒起了熊熊大火,已然完了……他哪里知道,这支队伍里不乏从淞沪和南京撤退下来的官兵,他们可有对付坦克的经验。 “收兵!”坂本少将面沉似水,声寒如冰,“中村大佐……轰平新泰集!” “嗨!”中村大佐兴奋地答应一声,转身又回炮兵阵地去了。 野店集,河面上的火渐渐熄灭了。 将士们在工事里严阵以待,他们都明白,真正的硬仗马上就要开始了。 李四维在阵地上高叫着,“兄弟们,你们怕不怕?” 众将士纷纷望向了他,叫嚷起来。 “不怕……” “怕个球啊……” “杀一个够本……” …… 李四维突然高声地打断了他们,“老子……怕!很怕!非常怕!” 众人一怔,却听李四维继续说道:“老子怕死在这里,但是老子更怕守不住野店集,那样的话,小鬼子会冲过去杀了老子的亲人和朋友;老子怕再也见不到心爱的姑娘,但是老子更怕守不住野店集,那样的话,小鬼子会冲过去糟蹋老子心爱的姑娘;老子怕再也见不到可爱的孩子,但老子更怕守不住野店集,那样的话,我们今天丢了野店集,明天丢了徐州……终有一天,老子的孩子会变成亡国奴……” 众将士浑身一震,沉默了。 “所以,老子虽然很怕,但是老子不能退!”李四维涨红了脸,大吼起来,“兄弟们,你们怕不怕?” 众人沉默着,但那一双双眼神坚定起来,那一双双眼睛明亮起来,那里面有火,仇恨的怒火!他们也怕,但那恐惧的后面是什么?是汹汹的怒火! “兄弟们,”李四维大吼道,“刚刚,老子让韦一刀熬罐头汤去了,老子告诉他,只要小鬼子消停了,兄弟们就要喝上香喷喷的罐头汤,吃上热乎乎的大窝头……” 李四维话音未落,空气中已经传来了,“嘘嘘嘘……”的尖啸声,一排排的炮弹如飞蝗般直扑野店集。 “砰砰砰……轰隆隆……”阵地上炮火纷飞……大战如期而至! 野店集,韦一刀带着兄弟们挑着担子到了城东,径直走进了野店中学。 野店集不大,野店中学也不大,但青砖黑瓦的三层小楼,在这个以土木建筑为主的小镇上,比镇长的办公楼都要结实体面!(国府对于教育事业是十分重视的,看看教育界的大师,我们就不难理解这个事情。) 野店中学也没有逃过小鬼子的炮击,不过,城东毕竟离战场要远一些,比起城西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建筑来却好了太多。 “开始弄吧,”韦一刀把担子往操场上一放,安排起来,“二狗子,你带着一班的兄弟清理操场;一手儿,你带着二班的兄弟把大锅架起来;胖子,你带着三班的兄弟去取水……” “排长,”身材高大的罗胖子有些犹豫,“外面都快打翻天了,俺们还在这里做饭?” “是啊,”长得精瘦的刘一手有些忐忑,“不要饭做好了……人都死了,做了哪个吃嘛?要不然,让俺们上城西去帮兄弟们一把?” “对对,”众人纷纷附和,“刘一手说得对,不要饭做好了,没人吃啊……” “都给老子麻利点,”韦一刀面色一沉,环视众人,声音低沉,“长官说了,兄弟们打完仗要喝香喷喷的罐头汤,要吃热乎乎的大窝头……” “这……”众人一愣,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老好人当众发脾气。 “这啥这?”韦一刀搬起一口大铁锅对众人吼道,“都给老子麻利些,长官说了要吃那就是要吃……如果……兄弟们下来了,饭还没做好,老子咋跟长官交待嘛?” 众人都是一怔,他们明显听到韦一刀的声音有些颤抖。 韦一刀自顾自地架起了铁锅,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太平村的时候,长官杀了牛,就是我操刀割的肉,长官还夸我刀法好、眼力好呢……也是用这口大铁锅炖的肉,后来,我就一直把它背着,还用它给兄弟们炖了鸡汤,炖了罐头汤……长官说,每打一次胜仗就有我的功劳呢!可是,我心虚啊……我也是在战场上和小鬼子拼过命的,我知道小鬼子有多狠……我不能让正和小鬼子拼着命的兄弟们饿肚子啊!” 不知为何,众人听完他的话,感觉心里酸酸的。 刘一手一吸鼻子,急忙跑了上去,给韦一刀打起帮手来……其他人也纷纷行动起来。 “嘘……砰”,突然,一发炮弹落在了教学楼上,炸塌了一角,木屑与砖渣齐飞。 但操场上,众人却置若罔闻,依旧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井井有条。 不一会儿,十二口大铁锅在操场上架了起来,三排四列,整整齐齐。 切罐头、摘野菜……众人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城西的枪炮声、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但这仿佛与他们无关;不时地炮弹掉落四周,焦土四溅,但这仿佛也与他们无关……他们只埋头做着厨子的事。因为,他们要让兄弟们喝上香喷喷的罐头汤,吃上热乎乎的大窝头。 城西的战场上,激战正酣;城东的操场上,罐头汤的香味弥漫开来…… 慢慢地,整个野店集都飘荡着罐头汤的香味。 李四维精神一振,高呼起来,“兄弟们,打走小鬼子,去喝罐头汤。” “打走小鬼子,去喝罐头汤……” 这呼声此起彼伏,响彻战场。 第四十九章野店集阻击战(四) 苍穹如盖,残阳如血,新泰集上炮落如雨,火焰与硝烟共舞,残骸与焦土四溅! 谢团长趴在废墟里,背上交叠地压着三个兄弟,温热的鲜血潺潺地流到他的身上、头上、脸上……是他们替他挡住了飞溅的弹片。 他静静地趴着,无力挣扎,无心反抗,如雨点般落下的炮火已然让他绝望! 炮声依旧,惨叫声却渐渐地变得微弱,他的神情变得恍惚起来。 “团长,”一个熟悉的声音陡然在他耳边响起,来人正是三营长张自德,“你没事吧?” 他缓缓抬起头,直愣愣地望着张自德,神情依旧有些恍惚。两个兄弟急忙拖开了压在他身上的三具尸体,扶起了他。 张自德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跑,“小鬼子的炮火太猛,先避一下吧……” 谢团长一怔,猛地挣脱了张自德的手,狠狠地瞪着他,“老子毙了你!谁让你们退的?” “团长,”张自德眼圈一红,怔怔地望着他,“兄弟们都快死光了,死绝了……小鬼子根本就没想过要和我们硬拼,他们是要把我们和新泰集一起炸成灰烬啊……团长,让大家撤吧,我们不能拉着兄弟们送死啊!” 谢团长浑身一颤,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是啊,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拉着兄弟们去送死呢! 张自德拖起谢团长就跑,炮火依旧在肆虐,新泰集在哀嚎,谢团长心如死灰,人心被炮火震散了,队伍垮了,四团给六十六师脸上抹黑了。 残阳终于掉进了夜幕里,炮火停了下来,坂本支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新泰集,新泰集已然化作一片废墟。 野店集,小鬼子终于退了,留下了遍地尸骸和一片废墟。 李四维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突然高声喊了起来,“杨凡,杨凡……” “到,”一个粗壮的中年军官跑了过来,对着李四维“啪”地敬了个礼……他就是工兵连连长杨凡,一个从太平村就跟着李四维的东北大汉。 李四维一摆手,“让工兵连的兄弟按计划行事!” “是!”杨凡“啪”又是一个敬礼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李四维见杨凡走了,又举目四望,大叫一声,“张羽……” “到,”一个精瘦的小伙急忙跑了过来,身体站得笔直,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长官,请您吩咐。”他是这批新兵中少有的学文人,商丘一个地主家的少爷,此时,他接替黄化,成了李四维的传令兵。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传令各营,准备撤退。” 张羽一怔,瞪大了双眼,“长……长官,您是说……撤退?” 李四维冲他微微一笑,“你娃娃没有听错,是撤退!” 张羽更加惊讶了,怔怔地望着李四维,他真的懵了!长官下午还说“怕死,更怕丢了野店集”……可是,现在他却下令撤退了!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给老子的,你龟儿还愣着做啥子?快去传令……老子死了无所谓,总不能拉着兄弟们陪葬吧?” “是……是!”张羽浑身一震,转身传令去了。他不知道长官的心思,但是早一点撤退就能少死几个兄弟……这,总归是好事! 李四维望着他的背影,暗自咒骂,这该死的战争! “李大炮,你个龟儿子!”廖黑牛匆匆而来,怒容满面,双眼通红,“你要当逃兵老子不拦着,但是,老子不能当逃兵!”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苦笑道:“莫给老子咋咋呼呼的,老子啥时候要当逃兵了?” 廖黑牛一愣,“不是你下的撤退命令吗?” “是,”李四维一点头,“老子是下令撤退了,可是撤退并不一定就是要当逃兵啊,有的时候……撤退,是为了更好的进攻?” “进攻?”廖黑牛兴奋了,“咋进攻?” 李四维嘿嘿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先让兄弟们撤下去,韦一刀把罐头汤和大窝头都准备好了……边走边吃!” “老子早闻到了?”廖黑牛紧紧地盯着李四维,“老子们等一下要走去哪里?” 李四维笑意更浓,“走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子们走去哪里,小鬼子就得跟着老子们去哪里!” 廖黑牛一愣,“为啥?” 李四维满面笑意地望着他,“黑牛,你听说过斗牛吗?” 廖黑牛摇了摇大脑袋,满脸懵然。 李四维笑骂道:“你这都不知道,那还问个锤子?带着二营的兄弟跟紧了就好,老子往哪里走,你们就跟着!” 李四维说完再不理廖黑牛,死守必输无疑,结局无外乎全军覆没!那为什么不把小鬼子调动起来?谁说阻击战就一定要死扛? 张羽匆匆地跑了回来,“报告长官,命令已经传了下去,但是伤兵都不愿意撤……他们说,愿意留下来断后……” 李四维心中一震,他知道这是从淞沪撤下来的老兵的传统,正如汤山战役时的王瞎子,正如雨花台上的陈大山……李四维猛地一抬头,“去告诉卢全有,受伤的兄弟都交给他了,让他带着一营的兄弟们护送受伤的弟兄去枣庄,一个都不能少!老子不需要他们断后!另外,二营三营都给老子去城东野店中学集合,老子在那里等着他们。” “是!”张羽精神一振,目光炯炯……长官肯定又有好主意了,正如那些老兵讲的太平村的故事,还有自己亲眼所见的烧在河面上的那把火…… 李四维下完命令,匆匆地赶到了野店中学,正在忙碌的韦一刀匆匆地放下活计,迎了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长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肯定会来……” 李四维重重地一拍他肩膀,嘿嘿笑道:“老子说过要喝罐头汤,那就一定会来的……一刀,辛苦了……” 韦一刀连忙赔笑,“不辛苦,不辛苦,兄弟们在前面和小鬼子拼命,那才辛苦呢……” 李四维点点头,“份量够吗?还有一千来号兄弟呢……” “够,够,”韦一刀连连点头,“按照您的命令,罐头全炖了……” “好,”李四维满意地一点头,大步地往操场上走去……那里,十二口大锅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在野店集飘荡。 初春的夜,微微凉,野店集的月光有些朦胧。 突然,一队一队黑影如狸猫般窜上了小河东岸,四散开去,悄悄地向野店集摸去…… “嗤嗤……”不知是谁一脚踢掉了连在一根导火索,五颗连在一起的手榴弹齐齐开花,“砰砰……轰隆隆……”,和手雷埋在一起的几枚七五山炮炮弹被引爆,火光迸现,弹片横飞……一队队的黑影被直接掀翻在地……幸存者惊惶后退,那静悄悄黑洞洞的阵地已然变成了夺命的雷阵! 河对岸,斋藤少佐脸阴沉地望着爆炸的方向,怒火在胸膛里激荡:狡猾的支那人果然早有准备! 更让他愤怒的是这些武器本来是第五师团的装备!他敢肯定,支那人用来设置陷阱的正七五山炮弹,就和上午支那人用来炸掉长泽大队四门山炮所有的炮弹一样…… 正因为支那人有了这些武器装备,上午的炮战才会旗鼓相当,下午的强攻才会无功而返…… 其实,他是清楚的,横谷少佐不是个废物。支那人能从他手中夺下野店集和横谷大队几乎所有的装备,那会是一支何等狡猾的部队?这样的队伍就是他斋藤一男处置而后快的目标! “将军,”参谋官木村大佐犹豫道,“野店集的守将早有防备,夜袭……难以奏效……” 斋藤少将猛地一回头,死死地盯着他,“木村君,那么,请你告诉我……如何才能奏效?” 木村大佐一怔,呐呐地道:“还是……需要依靠长泽大佐的炮兵大队……野店集只能被彻底摧毁!” “嘿嘿……”斋藤少将桀桀怪笑,一扭头望着长泽大佐,“长泽君,斋藤支队还可以依靠你们吗?” 长泽大佐忍不住大脸一热,涨得通红,“报告将军,长泽大队义不容辞!” “好,”斋藤少将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希望到了蒙阴城下,斋藤支队还有野炮可以用……” 长泽大佐只觉羞愧难当,硬着头皮顿足垂首,“嗨!”上午的炮战是他永远洗不掉的耻辱,二比四,更可耻的是,损失的炮弹足有一个炮兵中队的基数…… 斋藤支队的炮又响了起来,“嘘……”炮弹如雨点般落在野店集…… 野店集东面三里左右有一座小山丘,高不过二十米,方圆不到一里。 李四维端着一碗罐头汤,站在山脚下,默默地望着炮火纷飞的野店集……小鬼子终于还是疯狂了。 廖黑牛凑了过来,口里的窝头还未下咽,含糊不清地笑道:“小鬼子有病吧?老子们都跑了,他们炸个什么劲儿……” 石猛也附和道:“小鬼子啥用没有,就是炮多……一座空城他们也能炸得这么起劲……” 李四维望了他们一眼,“嘿嘿,谁说野店集是一座空城?” 两人都是一愣,“兄弟们不是都撤了吗?” 李四维点点头,“兄弟们是撤了,可是陷阱还在啊……” 野店集肯定是有陷阱的,杨凡带着工兵连按计划在阵地前面设下了陷阱,但是,除了前面被小鬼子触发的那一个,其他的都在小鬼子的炮火下化为了灰烬! 长泽大队的炮火将野店集又犁了一遍,慢慢停了下来。 一队队的步兵摸过了河,往野店集的守军阵地摸去,一路上,毫无障碍,守军戴着钢盔静静地躲在围墙基脚后面,不发一枪一弹……小鬼子的前锋自是又惊又喜,呐喊一声冲进了守军阵地,举枪就打,挥刀便刺! 可是,当他们看清眼前的那些“守军”之时,却是又惊又怒。那哪里是支那人的守军?那是一个个早已死去的帝国皇军,他们被人摆在了阵地上,做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前锋指挥官白石少佐不敢怠慢,立马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了斋藤少将。 斋藤少将听后沉默了,野店集的守将想干什么?即是在白天那样残酷的炮火打击下,他们依然在坚守阵地,可是为何到了夜晚……他反倒跑了?是临阵脱逃?还是是诱敌之计? “将军,这一定是支那人的诡计,”木村大佐信誓旦旦,“前面肯定陷阱重重!” “哦?”斋藤少将一扭头,紧紧地盯着他,“既然前面陷阱重重,那……斋藤支队是不是该调转头,灰溜溜地回曲阜呢?” 木村大佐一滞,不敢再搭话,他自然听出李斋藤少将的讥讽之意。 斋藤少将大手一挥,“白石大队继续追击,其他部队抓紧时间过河,交替掩护,摸索前进……工兵大队抢修桥梁,接应运输大队和装甲大队过河……” “嗨,”众官佐答应一声,急忙安排去了。 且说白石大队得了命令,一路向东追击而去……其实,他们完全不用着急,因为,李四维的队伍早已在等着他们了。 “砰砰砰……”黑暗中,一声声震天响,火光闪烁,大地一阵颤抖……依旧是简陋的陷阱,但在这样的黑夜里依旧效果惊人。 白石大队被炸得一懵,却听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吼,“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咻咻咻……”手榴弹如雨点般落下,“轰轰轰……”大地一阵战栗,小鬼子惨叫连连! “撤!”一声断喝,黑暗中脚步声“嗒嗒”远去。 紧随白石大队的山本大队匆忙来援,只看到了满地狼藉和一个个脸色惨白的幸存者…… 李四维带着队伍跑出大约一里地,突然一个右转,往南边去了。 廖黑牛匆匆追了上来,“大炮,你龟儿要去哪里?” 李四维嘿嘿一笑,“罐头汤好喝吗?” 廖黑牛一愣,“好喝啊!” “热窝头好吃吗?”李四维继续问道。 廖黑牛一头雾水,“好吃啊!” “你龟儿是不是吃撑了?”李四维笑道:“没事,老子带你们去消消食……” “消食?消食好啊,”廖黑牛恍然,嘿嘿笑道:“只怕饿了一下午的小鬼子却肚子空空,莫得食物可消了。” 李四维瞥了他一眼,笑骂道:“你龟儿也蔫坏啊!” 廖黑牛大眼一瞪,“老子还不是跟你学的……这个食咋消?” “斗牛嘛!”李四维笑道:“老子们干不过小鬼子的火炮,但老子们可以牵着他们鼻子跑啊……” 廖黑牛有些犹豫,“小鬼子又不傻,他们不跟着来咋办?” “这好办啊,”李四维毫不在意,“他不跟着来,老子怕就整他龟儿一买卖嘛,把他整痛了,把他整怒了,他自然就跟过来了……俗话说逗孩子骂人,逗狗儿咬人,嘿嘿,逗了小鬼子……就能让他们追着跑了!” 斗牛士,手舞红布,斗牛怒而搏! 此时此刻,李四维不得不当起了斗牛士……斗牛士无需有斗牛那般强大的力量,但是,他一定要牢牢掌握住斗牛场上的节奏! 第五十章野店集阻击战(五)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往哪里走?如何走?这里面却有着大学问。 走得巧妙,便可以走出个绝地逢生,走出个反败为胜;然而,一步走错,便也会落得个自蹈死路,全军覆没。 李四维选择趁夜避走,自然是为了带着兄弟们走出一条活路来!要完成任务,也要活命! 初春的夜,微凉、漆黑。 李四维带着二营、三营幸存的六百来号兄弟在漆黑的田野里跋涉,为了活命,他们必须走。为了拖住斋藤支队,他们必须迂回,走到斋藤支队的后方,狠狠地干小鬼子一买卖,干痛小鬼子! 迂回的队伍静悄悄,他们脚上穿着从横谷大队抢来的翻毛皮鞋,身上套着从小鬼子身上扒下来的死人衣服,头上戴着从横谷大队缴获的钢盔,挎的长枪是一水儿的三八大盖…… 廖黑牛凑到李四维身边,埋怨道:“大炮,老子们为啥要穿小鬼子的鞋?他娘的,小鬼子的鞋还不如老子的草鞋穿着安逸呢,挤得老子的脚生痛……”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你以为老子愿意穿死人鞋啊?可是,不穿不行啊……” “为啥?”廖黑牛一愣。 李四维叹了口气,“为了更容易活下去,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泗水。” “泗水?”不仅廖黑牛瞪大了眼,刚凑过来的石猛也惊呼出声。 李四维忘了他们一眼,“老子们不止要去泗水,可能还会走得更远……你们怕了?” “怕个锤子!”两人对视一眼,目光炯炯地盯着李四维,“你说去哪里老子们就去哪里……都是死过好几回的人了,还怕个啥!” “好,”李四维嘿嘿一笑,“把各连连长给老子找来,老子有个计划。” “要得,”两人高兴地答应一声,找人去了……李大炮有个计划,小鬼子就该倒霉了。 野店集,斋藤支队的步兵联队已经迅速地过了河,工兵大队正在为运输大队和装甲大队抢修桥梁。 滨田大队担任后卫任务,在河两岸驻守。 东岸南边,三个外围岗哨呈犄角之势,驻守在这里的是宫崎小队。 最大的岗哨里燃起一堆篝火,宫崎少尉和十多个军士围坐在火堆旁,抽着烟,聊着天,“这伙支那人不简单啊,听说白石大队中了他们的圈套,被炸残了……” “是啊,”石垣准尉叹了口气,“第五师团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依我说,一定要把他们统统找出来,剥皮抽筋,祭奠死去的勇士们。” “对对,”一众军士也是义愤填膺,“第五师团的荣誉容不得他们玷污!” 宫崎少尉却摇了摇头,“只怕斋藤少将没功夫理会他们……毕竟,救援蒙阴城才是第一要务,这些支那人再诡计多端又如何?等到蒙阴之围一解,他们的所有诡计都成了徒劳!” 石垣准尉闻言沉吟了一下,“队长说得有理,这伙支那人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过,他们的罐头汤熬得真香……等安顿下来,我们也应该抓一个支那厨子,让他为我们熬罐头汤……” “哈哈哈……”一众军士大笑起来,“对对对,如果每天都能喝上这么香的罐头汤,打起仗来都会更有劲……” 就在这时,“嗒嗒嗒……”,整齐的脚步声响起,一支十多人的小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们装容整奇,步伐铿锵,径直朝岗哨走了过来。 宫崎少尉一愣,“滨田少佐怎么会派人来?用不着这么谨小慎微吧……支那人全都逃跑了?” 石垣准尉却皱了皱眉,警惕地望着那一支渐渐接近的小队,喃喃道:“好像……哪里不对啊。”他莫名地感觉心突然跳得厉害。 宫崎少尉笑着摇了摇头,“有什么不对的?都是帝国的兄弟……” 他说着站了起来,冲来人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你们是哪支部队?” 来人正是李四维带领的小队,他们想混到斋藤支队后队去,就不得不摸了这个岗哨。 李四维并不停歇,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笑容可掬地冲宫崎少尉来了句,“辛苦了!”他就会这一句日语,还是在电视上学的。 “辛苦了,”宫崎少尉明显一愣,却见李四维已经走进了岗哨,掏出半包香烟递了过来,他身后十多个兄弟也挤进了岗哨,一个个笑容可掬。 宫崎少尉随手接过了香烟,上下打量了李四维一眼,满脸疑惑,“我怎么没见过你?” 李四维此时套着一件小鬼子的少尉服,显然,在滨田大队里,这个层次的军官宫崎少尉大多都认识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四维也懒得敷衍了,脸上笑容不改,腰间刺刀已然在手,带着一缕寒光直奔宫崎少尉胸口。 宫崎少尉一惊,急忙闪躲,却哪里快得过李四维的刀。李四维处心积虑,突然发难,宫崎少尉毫无防备,仓促应战……做了刀下亡魂。 其他的小鬼子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操起家伙就要干……可是,这些跟在李四维身后的兄弟们岂会给他们反抗之机? 这些兄弟都是参加过夜袭野店村的好手,一进岗哨,他们就不动声色地朝自己的目标靠了过去,在李四维拔刀之时,他们也动了。 岗哨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李四维翻身坐起,喘着粗气,脸上身上血迹斑斑。在他屁股下坐着的赫然便是石垣准尉,他瞪着一双死鱼眼,脖子被切掉了大半,鲜血还在潺潺地留着…… 不一会儿,廖黑牛匆匆而来,衣服上血迹殷红,大脸上闪烁着兴奋的色彩,“都解决了。” “嗯,”李四维一点头,“石猛呢?他那边咋样了?” “放心吧,”廖黑牛嘿嘿一笑,“老子把孙大力派给他了,那个龟儿干起这事来不比老子差。” 果然,石猛也带着兄弟们匆匆地赶了上来,满脸兴奋,“狗日的,要是小鬼子都这么分散就好了……” 李四维一摆手,“好了,抓紧时间,按计划行事,都记着吧?” “是!”廖黑牛和石猛一点头,匆匆而去,隐入了黑暗中。 河面上,工兵大队的工作进入尾声,一座简易的桥梁初具雏形。一众小鬼子松了口气,总算快完了,累了一天,又熬了半宿,任谁也快撑不住了。 “啊……”一声惨叫陡然响起,一众小鬼子都是心中一惊,急忙循声望去,却见东岸的一角打成了一团。 周围的小鬼子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他们明明都是帝国的士兵,为啥就打到一起了呢?还动了刀? 下一刻,他们就明白了,就在他们愣神的时候,不知哪一个先动了刀,惨叫声响起,一个同伴倒了下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惨叫声此起彼伏,刀光犹如一条条毒蛇,悄无声息就出现在了身边……这一下,剩下的人也慌了,混乱的范围在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人或主动或被动地加入了这场混战! 一时间,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滨田少佐吼了起来,带着一众随从大步走了过去。 “啊……”又是一声惨叫,另一角又乱了起来。 滨田少佐一惊,停下了脚步,该不会是炸营了? 不断有惨叫声响起,东岸乱成了一团…… “砰……”滨田少佐拔出了腰间的枪,“住手!你们都疯了……” 他话音未落,几个身材高大的军士就冲他奔了过来,也不说话,挥刀就刺……虽然这几个人被他的随从挡住了,但是,他也明白为什么会乱起来了。 在战场上,如果你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又熬到大半夜……就在此时,突然有同伴拿着刀二话不说就捅你,你会怎样?那些看到这一幕的人又会怎样? “砰砰砰……”滨田少佐连开三枪,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住手,都住手……”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此时,众人哪里还收得住手! “啊……”他的一个随从被刺翻在地,一个大汉挥着刺刀直奔滨田少佐,那大汉正是廖黑牛……李四维的计划很简单,混进去,制造混乱,混水摸鱼…… 河面上,一众工兵停下了活计,匆忙爬上了西岸。虽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远离混乱总是没错的,遭了池鱼之秧,那就有理也没处说了! 西岸,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乱成一片的对岸……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乱了起来呢?怎么会自己人打起自己人来了? “中村大尉,怎么办?”一个小队长急忙问道。 中村大尉也是一愣,他哪里知道该怎么办?滨田少佐都没法子啊! 廖黑牛的刀挑穿了滨田少佐的胸膛,滨田少佐满心不甘地跌落在地,死死地望着廖黑牛,“你……你们是……什么……人?” 廖黑牛并不答话,一俯身,手起刀落,切断了滨田少佐的脖子……他是来制造混乱的,牢记着李四维的话,不许说话! 黑暗中,李四维带着大队人马对混战的小鬼子虎视眈眈,六个连长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王三民,马跃,该你们了……”李四维扭头望了两人一眼,“记住,混过去,照坦克干!” “是,”两人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重重地一点头。 东岸打得不亦乐乎,滨田大队的大小军官已经被混进去的廖黑牛等人有意地干掉了,剩下的小鬼子人人自危,打着打着,除了自己,其他人都变成了敌人…… 突然,一个小鬼子带头冲下了浮桥,拼命往西岸跑去,紧接着,又是一个、两个…… 中村大尉一看,急忙吼道:“戒备,不能放他们上来……” 西岸的小鬼子都是一愣,犹豫着举起了刺刀,拦在了桥头。 “站住,”中村大尉在西岸大吼,“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从东岸冲过来的乱兵却似杀红了眼,根本不理会他的警告,冲到西岸桥头,挥刀便砍…… 西岸的小鬼子却被他们的疯样子镇住了,一愣神的功夫就被砍翻了几人,剩下的人来不及拉枪栓,挥起长枪就和乱兵打到了一起……因为,更多的乱兵冲上了浮桥,涌了过来。 “不对,不对!”中村大尉拼命地一摇头,大吼道:“杀了他们,杀光他们……”他说着就拔出了手枪。 “噗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柄刺刀,刺穿了他的胸膛,另一柄刺刀又划向了他的脖子…… 越来越多的乱兵涌上了西岸,西岸也乱成了一锅粥,东岸反到安静下来,留下了遍地尸骸,和一地鲜血。 李四维紧张地望着对岸,突然,对岸一道火光划破了黑暗,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 李四维心中一喜,“杨凡,准备炸桥……兄弟们,跟我冲……”他话音刚落,已经一马当先冲向了浮桥。 “砰砰砰……”“轰轰轰……”河对岸,爆炸声连绵不断,盖过了喊杀声。 一众正在厮杀的小鬼子都被爆炸声震得一愣,可是,他们的“同伴”貌似并没有受影响,手起刀落便将他们劈倒在地…… 李四维带着大队人马杀上了西岸,残余的小鬼子被尽数挑翻…… 廖黑牛此时终于能说话了,“他娘的,缠着块布条子太难受了……”他说着扯下了左臂上的布条,原来,混进去的兄弟都在左臂上缠上了块布条! 李四维没有理会他,只是,一挥雪亮的军刀,“冲啊,杀光小鬼子……” 众人跟在他身后冲向了小鬼子的运输大队…… “砰砰砰……轰隆隆……”河面上水花四溅,十多架浮桥被尽数炸断…… 正带着步兵主力向蒙阴城行进的斋藤少将突然听得野店集方向爆炸声震天,顿时身子一僵,缓缓地扭头望去,声音颤抖起来,“狡猾的支那人……” “将军,”木村大佐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斋藤少将。 “全军调头,”斋藤少将勉强稳住身子,一把挣开了木村大佐的扶持,咬牙切齿地望着野店集的方向,“抓住那些可恶的支那人,把他们挫骨扬灰!” 此时,他已然变成了一头愤怒的斗牛! 可是,当他率部赶回野店集之时,对岸的枪声和喊杀声已然消失不见了,岸上,数百具尸体散落一地,河面上,浮桥化为了星星点点的碎块静静地漂浮着…… “噗……”斋藤少将终于没有忍住,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溅了木村大佐一头一脸。 “将军,”一个侍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仰面栽倒的斋藤少将。 “快……传令……”斋藤少将双眼圆瞪,直愣愣地望着侍从,“追……追击,他们……他们的目标是……是泗水……” 抄了斋藤支队的后路,端了运输大队,李四维一伙自是收获满满,奈何,他们根本带不走这么多东西。 李四维开着卡车,载着伤员和食物在前面开路,一众将士赶着骡车,兴高采烈地跟在后面,这一战,收获满满。 副驾驶的廖黑牛满脸兴奋,“大炮,老子们这阻击打得够漂亮吧?嘿嘿,反正老子没听说哪个部队能把阻击战打成这样……”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你龟儿莫高兴早了……老子们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啊。” “怕个锤子,”廖黑牛不以为然,“这几仗打下来,老子们这个团也是精锐了,兄弟们可不是吃素的,遇狼杀狼,遇虎打虎……” 李四维叹了口气,沉默不语了……正因为兄弟们都是精锐了,他就更不敢拿着他们……轻易去冒险了。 第五十一章神出鬼没袭野店 飞蛾之所以扑火,是因为它们天生渴望光与热;壮士之所以赴死,是因为他们天生不肯屈服! 李四维沉默不语地开着车,眉头紧锁,心头沉甸甸的。 他渴望光与热那,却不想做飞蛾;他不肯屈服,却也不想做壮士! 于是,他带着兄弟们又开始跑路了,可是,该往哪里跑? “大炮,”廖黑牛很不习惯这种沉默,“你龟儿怕个锤子,不就是个泗水城吗?老子们照样给他端了!” 李四维缓缓停下了车,望着廖黑牛,“然后呢?” “然后?”廖黑牛一愣,其实,他连怎么攻下泗水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然后”呢! 李四维摇了摇头,“泗水的小鬼子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正等着我们送上门去呢。” “那咋办?”廖黑牛挠了挠头,双眼一亮,“要不……老子们绕过泗水,去藤县,那里可是川军兄弟的防区……” 李四维依旧在摇头,“那……阻击小鬼子的任务咋办?” “这……”廖黑牛一下就蔫了,完不成任务就是当逃兵。 李四维突然一咬牙,笑了,“算球了,老子们再赌一把!” “咋赌?”廖黑牛心中一动,有赌不算输。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拦住了队伍,“集合,快……集合。” 众将都是一愣,缓缓地挺住了车,疑惑地望向李四维,小鬼子还在后面追着呢! 李四维提高了嗓门,“集合,老子有个计划!”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李大炮又有计划了,买卖来了! 前面的人连忙跳下骡车,列起了队,后面的人小跑着跟了上来。 李四维环视众人,望着那一张张略显疲惫的脸,这一夜他们太累了! 众人也都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注视着这个年轻的长官……他又有什么样的计划呢? 李四维的缓缓地开了口,“兄弟们,老子知道,你们都累得很!” 众人已经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没有应声,也没有反驳,他们的确很累……但他们依旧不想错过李大炮的计划。 李四维环视众人一眼,继续说道:“我们是军人,军人就不能怕累,因为……在战场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关系到我们的生死,为了活下去,累了就得扛着!现在,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是,”众人轰然允诺。 李四维一点头,“好,现在分配任务……” 斋藤少将在野店集被气得喷出一口老血,怒火在胸膛里激荡,如何都压不下去。 他当场下令,追击李四维一伙,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挫骨扬灰。奈何,浮桥已经被炸毁……待到工兵重新架起浮桥,哪里还看得到李四维他们的影子! 但是,斋藤少将坚信,这伙支那人的目标一定是泗水!于是乎,斋藤支队的主力一路往泗水追去…… 此时的斋藤少将就如一头愤怒到疯狂的斗牛,不剿灭李四维一伙誓不罢休!因为,他真的被打痛了。在野店集一战中,斋藤支队前后损失了将近两千人,还有六辆坦克和几乎一个运输大队的汽车、骡车以及车上的物资。 泗水距离野店集三十余里,斋藤支队没了汽车,只得用担架把斋藤少将抬着,斋藤少将怒急攻心,在颠簸的担架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侍从官松本大尉一直跟在担架旁,小心地照顾着他。 “松本,”斋藤少将突然睁开眼睛了,一觉醒来,精神了许多,语气中也少了几分愤怒,多了一丝谨慎,“我们到哪里了?离泗水还有多远?” 松本大尉连忙答道:“报告将军,我部距离泗水大约十里地,很快就可以抵达泗水。” “嗯,”斋藤少将点了点头,“小心支那人的诡计,缓慢前行……” “将军放心,”松本大尉连忙说道:“木村大佐坐镇前部,工兵和侦查兵共同开路,支那人的诡计将无所遁形!” “嗯,”斋藤少将安心了不少,“驻守泗水的是高岛大队,只要不中支那人的诡计,撑上三五天都没问题……” “轰隆隆……”“轰隆隆……” 斋藤少将话音未落,就听得泗水方向传来了阵阵闷雷般的响声…… “八嘎!”斋藤少将顿时满面通红,咬牙切齿起来,“命令前部加快行军……” 他听出来了,那是斋藤支队的野炮在响,可能的事实只有一个,支那人抢了斋藤支队的炮,在轰击泗水城! “嗨!”松本大尉也是义愤填膺,这是斋藤支队的耻辱,是每一个斋藤支队勇士的耻辱! 事实的确如此,按照李四维的计划,兵分三路:廖黑牛和石猛各带一路,带足弹药和罐头,从南北两个方向,抄小路返回野店集。李四维则带着三十多个炮兵赶着骡车直奔泗水,车上是缴获的四门野炮和十多箱炮弹。 野店集一战,临时组建的炮兵连伤亡殆尽。计逵重伤被送回了枣庄,这三十多个兄弟也被编回了原来的连队,但是李四维的计划里需要用到炮兵,于是,又把他们都集合了起来。 一辆汽车和十多辆骡车悄然停在了泗水城东两里外,排列整齐,把马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李四维推开门跳下车,一众兄弟连忙把四门野炮抬了下来。 李四维望了两个领头的炮兵一眼,“谷大贵,你们带两门炮就在东门放……记住了,不要管炮打到哪里去了,反正要给老子快点把炮弹都打完,然后把车都炸了,往南门跑。” “是,”高大健壮的谷大贵答应一声,急忙摆弄野炮去了。 李四维望着另一个兄弟继续说道:“周阿莫,跟老子去南门,带上两门炮,三箱炮弹!” “好叻,”精瘦黝黑的周阿莫答应一声,指挥兄弟们搬炮去了! 谷大贵带着兄弟们把炮往前推进四五百米,然后就开始了疯狂的轰击,虽然只是两门野炮,但不追求命中率,只一味地追求发射速度,那制造出来的声势也非同小可。 高岛大队早就接到了消息,正在严阵以待,哪知对方上来就是一顿炮火打击……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高岛少佐一见这阵势,反倒放下了心!这样看来,支那人想强攻泗水城了!他不怕支那人强攻,就怕支那人耍诡计……在他看来,支那人能打败斋藤支队,肯定是耍了什么诡计。可是,能让斋藤支队吃亏的诡计,谁能不怕? 东门外,两门野炮怒吼连连,毫不停歇。 泗水城里,地动山摇,一众小鬼子慌忙躲避,此时,他们多少能体会到国军在战场上的憋屈来了。 炮声只响了片刻便陡然停了下来,城里的小鬼子都是一愣,暗自松了口气。 “炮兵,炮兵,”高岛少佐有了喘息之机,急忙高叫起来,“还击,还击!” 高岛大队也有一支炮兵小队,装备着两门70步兵炮。此时,他们刚回过神来,匆匆调整射击参数,就开始了还击…… “砰砰……”炮弹怒吼着冲出了炮膛,“嘘嘘……”炮弹划出优美的弧形,飞向了城外…… “轰隆隆……”东门外火光冲天而起,爆炸声不绝于耳……那声势让发炮的炮手都惊住了,难道射中支那人的弹药箱了? “嘘嘘……轰隆隆……”,就在此时,城南也传来了震天响的炮声。 野店集,斋藤支队只留下了平岗中队驻守,毕竟,现在的野店集只是一片废墟! 对于这个任务,平岗大尉还是很满意的。累了一天,忙了大半宿,终于可以歇歇了。 升起四堆篝火,建起四个简易的岗哨,三个小队在外围成犄角之势,中队部居中调度……平岗中队牢牢地守住了浮桥东岸! 抽抽烟,聊聊天,打打瞌睡……和斋藤支队的其他队伍比起来,平岗中队好不快活! 比起平岗中队,廖黑牛和石猛等人就凄惨得多了!他们在半路下了车,全副武装向南迂回,一路急行军,到达野店集西岸的时候,一个个早已汗流浃背了。 东岸的篝火已经隐约可见,廖黑牛终于松了一口气,停住了身形,“收敛声息,准备行动。” “营……营长,”王三民喘着粗气,“太……太累了,兄弟们都……都快不行了,让……让兄弟们多休息一下吧……” “休息个锤子!”廖黑牛瞪了他一眼,“为了争取时间,李大炮还在泗水呢!再累都给老子扛住了,时间就是生命,只要拿下野店集,老子就让你们休息个够。” 此时,石猛的队伍也从北边迂回过来了,他急匆匆地走到了廖黑牛面前,“黑……黑牛,咋……咋行动?”看来,他也累得不轻,北边的路不见得比南边的路好走。 “还能咋行动?”廖黑牛嘿嘿一笑,“既然兄弟们都累得不轻,那就多带手雷,摸上去,混进去,然后就用手雷招呼龟儿子们……” “成,”石猛松了口气,这一路跑来,兄弟们都太累了,要动起刀枪来结果还真不好说……用手雷就方便多了,反正现在每个兄弟身上都有不少。 泗水城东,中村大佐带着前锋匆匆赶到,却被一堵火墙拦住了去路。 一见这堵火墙,众人心中就是一惊,野店集那道燃在河面上的火墙让他们记忆犹新啊! “来的是哪支部队?”就在这时,火墙对面一个小鬼子大声地喊了起来。 木村大佐连忙应道:“我是斋藤支队参谋官,木村一郎,高岛少佐呢?” “报告长官,少佐已经带人追上去了!” “哦,”木村大佐心中一喜,“往哪个方向追去了?” “少佐往南边追去了……” “好,”木村大佐大手一挥,“全体绕道,向南追击……” 木村大佐心中笃定,藤县是支那部队的防区,想来,这支队伍也只能去那里了。 “嗨!”传令兵答应一声,跑开了。 不一会儿,这支前锋部队就从田野里绕到了城南,匆匆向南边追去。可是,他们刚追了不到三里地,就遇到了另一伙追兵――高岛大队! 木村大佐见到高岛,有些意外,“你们怎么不追了,支那人呢?” 高岛少佐“啪”地一个敬礼,“报告长官,没追上。” “怎么会这样?”木村大佐一愣,满脸失望地盯着高岛少佐,“那……他们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不清楚,”高岛一脸惭愧,“他们一来就放炮,先是在东门,接着又在南门放……等我的炮兵反击的时候,他们就没了声息……后来,我们就追了出来。” “你……”木村大佐一滞,最终叹了口气,“唉,你自己去跟斋藤将军说吧。” 高岛少佐一怔,急红了脸,“大佐,大佐,你得帮帮我,我是真没有看到支那人的队伍,我以为他们往南边逃了,可追出三里地都没有看到他们的影子啊……” 黎明前后,野店集,篝火正旺,有鼾声在晨风中飘荡。 一条黑影如幽灵般渡过浮桥,轻轻地、静静地往平岗中队的岗哨抹去。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一个哨兵突然揉了揉眼睛,碰了碰同伴,“小仓,那里好像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小仓下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今村,你眼花了吧?哪里有人影哦?” 今村下士使劲地揉了揉眼睛,讪讪地笑道:“可能是太困了……唉,真想好好睡一觉。” “咻咻咻……” 正在此时,破空声响起,两人急忙去看时,直惊得魂飞魄散,只见漫天的手雷迎面砸来…… “砰砰砰……轰隆隆……” 四个岗哨几乎同时发出了爆炸声。 平岗大尉正在似梦似醒之间,突然听得一声炸雷响起……他猛然惊醒过来。 “轰隆……轰隆……” 这哪里是打雷?这是爆炸的手雷! 手雷如飞蝗般迎面扑来,平岗大尉只觉浑身冰凉,满心绝望! “轰隆……轰隆……” 爆炸声终于停了下来,廖黑牛等人从黑暗中现出身来,挥舞着刺刀就冲进了岗哨,补刀! 待到大局已定,一众军官都聚到了廖黑牛面前……李四维临走前任命了廖黑牛为代理团长! “现在咋办?”石猛望着廖黑牛。 廖黑牛一皱眉,“李大炮让老子们一拿下野店集就修筑防御工事……这事儿还得杨凡来。” “是,”杨凡答应一声,带着工兵连的兄弟干活去了。 “我们呢?”其他几个连长依然望着廖黑牛。 廖黑牛一挠头,“哦……李大炮说……你们抓紧时间休息,小鬼子随时都可能打回来……哦,韦一刀,你带着炊事排的兄弟们赶紧弄吃的去。” 众人得了命令,纷纷散去。 石猛留了下来,望着廖黑牛轻声问道:“要不要老子带几个人去接团长?” 廖黑牛摇了摇头,“要接也是老子去接……可是,李大炮说了,我们守住了野店集,他和兄弟们才有活路。” “可是,”石猛还是有些担心,“他身边就那么点人……” “放心吧,”廖黑牛勉强地笑了笑,“李大炮……那龟儿命大得很,他一定能安全回来的!” 李四维的确没多大的事儿,就是非常的累,累得汗如雨下,累得四肢酸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城南放完炮,李四维就带着一帮兄弟往城北去了,从北边迂回,一路上既无人追,又无人拦! 终于,在拂晓时分,疲惫不堪的李四维回到了小河西岸,又闻到了那熟悉的罐头汤的香味,在那一刻,他只觉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第五十二章痴男怨女聚野店 世上最幸福的事是什么?大概,这世间没有几个人能想明白吧。 此时,李四维却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在精疲力竭的时候能闻到熟悉的罐头汤的香味……这一刻,他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一身枯竭的力气突然有了新的源泉! 晨曦微露,罐头汤的香味在晨风中飘荡,杨凡带着工兵连的兄弟们在修筑工事…… 河边的岗哨里,一个兄弟突然高声地叫了起来,“回来了,团长回来了,团长回来了……” 正在打盹的廖黑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撒腿就往河边冲了过去,口里大叫着,“哪里?在哪里?” 当他看到浮桥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浑身一震,“李大炮,李大炮你个龟儿子……”他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一把将李四维紧紧地搂紧了怀里,声音颤抖着,“你个龟儿子,你个龟儿子……担心死老子了!” 李四维使劲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老子没事……兄弟们还好吧?” 廖黑牛死死地搂着李四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兄弟们也都没事……” “好了好了,”李四维使劲推着廖黑牛,“撒开,兄弟们都看着呢!” 廖黑牛一怔,讪讪地松开了李四维,一扭头,正看到石猛等人眼神怪异地望着自己……廖黑牛的大脸红了,佯怒道:“看啥?李大炮回来了你们不高兴啊?” 石猛嘿嘿一笑,“老子们当然高兴,可也不会像你……那样,宁医生要看到了该咋想?” 众人哄笑起来,“就是,就是,宁医生要看到了,还不得生团长的气啊?” 李四维急忙笑道:“先吃饭,老子又饿又累,这一路跑得!”说着,他当先挤了出去,往岸上走。 “大炮,”廖黑牛急忙跟了上来,“你们咋跑出来的?”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老子们去放了几炮,撒丫子就跑了……小鬼子也没追上来,老子们轻轻松松就跑出来了。” “哦,”廖黑牛闻言笑骂道:“这么简单啊,那你龟儿还说老子干不了?” 李四维点点头,“你的确干不了……受伤的兄弟们呢?” 廖黑牛讪讪地一笑,“老子让马跃带着他们绕道平邑去了费县……” 李四维一愣,点点头,“去费县……倒也行,走,喝汤去,韦一刀的汤越熬越香了。” 韦一刀见李四维来了,急忙放下大马勺,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团长,你可算回来了。”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嘿嘿,老子想喝你熬的汤了,不回来咋行?” 韦一刀闻言笑得合不拢嘴,“团长,你下次带上我,不管到哪里,我都让你喝上汤。” “要得,”李四维点点头,“都弄好了吧?” “弄好了,弄好了,”韦一刀连连点头,“香喷喷的罐头汤,热乎乎的大窝头。” 李四维大手一挥,“兄弟们,别忙了,先吃点热乎的。” 众人欢呼一声,围了过来……跟着李大炮干,肚子不会吃亏! 众人匆匆地吃完饭就开始忙活起来,小鬼子要是反应够快,太阳升起之时就能追过来…… 李四维匆匆填饱肚子,窝在一堆篝火旁补瞌睡,突然,被人一阵摇晃,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团长,团长……” “唔,”李四维急忙睁开眼去看时,那人正是黄化,顿时就是一惊,坐了起来,“你咋回来了?不是让你送伤员去枣庄吗?” 黄化面色一红,“我们在路上碰到了师部的卫生队……重伤的兄弟都交给他们了……” “你……”李四维狠狠地瞪着黄化,“老子的话是不是不好使了?你咋能随随便便就把兄弟们交给他们?” 黄化缩了缩脖子,涨红了脸,“我……我……” “是我交出去的,”宁柔的声音响了起来,“小梁她们都跟过去了,有她们照顾着,你就放心吧。” 李四维浑身一震,急忙抬头望去,却见宁柔亭亭玉立在黄化身后,一双美眸正定定地望着自己……在她身后,一个个缠着绷带的轻伤员也都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 “你……”李四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怒气勃发,紧紧地盯着宁柔,“胡闹,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咋不知道?”宁柔静静地望着他,“这里是战场,随时都有人受伤,而我,正好是随军医生……” “唉,”望着那张精美的俏脸,李四维瞬间便如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摇了摇头,“算了,算了……”要说他送伤员去枣庄没有私心,他自己都不信! 宁柔款款地走了上来,轻轻地抓起李四维的手,“在光明集,你说过不会再赶我走的……你忘了吗?” “我……”李四维暗叹一声,一把将宁柔搂进了怀里,“对,以后,就算老子下地狱都会拉着你一起……” 宁柔心中一颤,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李四维使劲地将宁柔往怀里揉,仿佛要把这个女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这一刻,他第一次感觉和另一颗心贴得这么近,这种感觉即是和秦梦瑶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过! “好,好……”不知谁带头吼了起来,其他人纷纷附和起来。 李四维一惊,下意识地松开了宁柔,宁柔一张俏脸也羞得通红,静静地站到了李四维身后。 李四维抬头一扫众人,将目光停在了一众伤兵身上,“谁让你们回来的?” “我们……”众伤兵望向了宁柔。 宁柔却瞪了他们一眼,连忙冲李四维摇头,“他们自己要回来的,拦都拦不住……” 李四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伤兵,众人纷纷垂下了头。 “杜猴子,”李四维把目光停在了王六根身上,“你说,为啥不听命令?” 杜猴子缓缓地抬起了头,迎着李四维的目光,颤声叫道:“团长……”一个铁铮铮的汉子瞬间变红了眼眶。 李四维心中一软,叹息道:“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啊……我们和小鬼子拼不起,要不停地跑路,可是,你们身上有伤……” “我知道,”杜猴子声音沙哑,“团长,我明白,你是为了我们好……可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我……我心里憋屈啊!狗蛋儿、牛娃子……他们是多好的娃娃啊,平时一口一个班长叫着,有啥事,他们都抢着帮我干,可是……可是,小鬼子的炮弹一阵乱炸,炸得……他们全都没了……我不甘心啊,老子不甘心啊……老子要……要给他们个说法啊……”杜猴子说着早已泣不成声,跌坐在地。 “是啊,”又一个伤员抬起头,双眼通红地望着李四维,“团长,俺要是就这样撤到后方去,将来下去了咋给兄弟们交待?他们要问,排长,俺们的仇报了吗?俺该咋给他们说啊……”说着,他抱头痛哭起来。他是二营四连的一个排长,叫王宝根。 又有人抬起头来,“团长,老子是老兵,从上海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这里,如果就这么撤下去了,将来咋去见那些老兄弟?老子本来在上海就该和他们一起死的,一个班就活了老子一个,那都是兄弟们那他们的命换回来的啊……他们要知道老子当了逃兵……”他说着,已经哽咽了。他是三营八连的一个班长,叫李先尧。 “团长,”卢全友也回来了,他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团长,在光明岭你都能带着兄弟们守下来了,在野店集也一定能守得住……” 李四狠狠地瞪了卢全友一眼,“你龟儿咋回来了?受伤的兄弟呢?” 卢全友迎着李四维的目光,“团长,是我违抗了你的命令,可是……可是我也是军人,兄弟们还在前面拼命,我有啥脸先撤下去?” “营长说得对,”一个伤了胳膊的少尉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我们是军人,我们不能在后方懦弱地等死,就算要死,也要轰轰烈烈地死在战场上!” “对,对,”一众伤兵连忙附和,“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团长,我们伤得不重,还可以打,就算打不动了,我们还可以拉个小鬼子垫背……” “你……你们,”李四维心中一酸,望着一个个伤兵,泪眼朦胧,“好,好,老子就带着你们……和小鬼子拼了,大不了一起下去,来生……我们还做兄弟!” 崖山村,关师长坐在指挥部,心绪不宁。指挥部不断摇晃,指挥部外,枪炮声震天,小鬼子已经攻了过来……可是,谢秃子的四团依旧渺无音讯。 “师长,”贺参谋匆匆地闯进了指挥部,“师长,兄弟们顶不住了。” 关师长望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告诉兄弟们,六十六师的师部不会动,崖山村要是被小鬼子攻破了,关某和兄弟们一起死!” “这……”贺参谋一怔,“师长,小鬼子的炮火太猛了,兄弟们真的顶不住了……” “贺大脑袋,”关师长紧紧地盯着贺参谋,“六十六师虽然是支杂牌部队,但是,六十六师不出逃兵!告诉兄弟们,六十六师在,崖山村就在!” “唉,”贺参谋一甩手,匆匆地出了指挥部。 关师长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圈渐渐地红了,“兄弟们,不要怪关某人呐,谁叫我们生在这乱世,又扛了枪呢……” “师长,”就在这时,一个血迹斑斑的人影被人扶了进来,望着关师长嚎啕大哭,“师长……团长阵亡了,新泰集丢了……本来,团长都冲出来了……可是,他让我告诉你,四团没有逃兵,谢秃子不会给六十六师抹黑……说完,他又带着兄弟们冲回去了……” 关师长轻轻地闭上了眼,眼角泪珠滑落,良久才缓缓地开了口,“谢团长是好样的,四团的兄弟们都是好样的……六十六师也不会给四团抹黑!” 泗水城,天色大亮,斋藤少将进了城。 野店集一战损兵折将,又丢了辎重,意气风发的斋藤少将只剩下满腔怒火……可是,生气又有什么用?他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一下了! “松本,”他叫来了自己的侍从官,“把野店集的战况汇报给司令部……” 松本大尉一愣,“将军……” 斋藤少将一摆手,“如实汇报,让司令部弄清楚敌人的来历……他们不是一般的支那部队!” “嗨,”松本大尉连忙答应,心中对斋藤少将又多了一分敬意。他知道,中国有句古话叫“知耻而后勇”! “还有,”斋藤少将又叫住了他,“让众将士好好休息……” 野店集,朝阳初升,众将士一起动手修建着工事,干得热火朝天。 李四维在阵地上一边巡视着,一边为大家打着气,“兄弟们,记住老子一句话,挖坑多出汗,战时少流血……” 有人哈哈大笑,“团长,这话不对……以前你总说,训练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老子也没说错嘛,要是你们训练的时候不努力,能顺利地拿下野店集吗?” 那兄弟连忙点头,“对,排长就常说,团长话是多了些,可是说得都有道理……” 李四维笑骂道:“哪个龟儿说老子话多?你们排长是谁?” 那兄弟一愣,讪讪地道:“王……王六根……” 王六根早就涨红了脸,讷讷地望着李四维,“团……团长,这话……我真没说过啊。” 李四维望着他哈哈一笑,“你龟儿胆子很大嘛,敢说老子话多……嘿嘿,等这一仗打完了,老子要找你好好聊聊。” 王六根急红了眼,“团长,这话真不是我说的……我也是听连长说的……” 李四维一愣,众人轰然大笑,阵地上多了一丝欢快的气氛。 这时,黄化匆匆而来,凑到李四维耳边,“泗水周边戒备森严,但是,小鬼子一直没有动静……” “没动静?”李四维一愣,“给老子盯紧了……龟儿的,小鬼子到底想干啥?” “是,”黄化答应一声,匆匆地走了。 李四维摇了摇头,望着天空微微一笑,“好美的朝阳!”好好地看一眼吧,谁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朝阳呢? “是啊,好美的朝阳,”宁柔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仰着俏脸,迎着朝阳,微眯着双眼,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如果……每天都能和你一起看日出该有多好啊!” 李四维身子一僵,缓缓地扭过头,静静地望着那张俏脸,缓缓说道:“能的,一定能的。” 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小手,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甜蜜而坚定! 为了你,我不能败!为了你,我不会败! 第五十三章且战且退去平邑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正如李四维在野店集安排李里兄弟执行猎鹰计划,到头来根本没有派上用场。 这一次,李四维又组织众人在野店集修筑防御工事,可是……直到日上三竿都不见小鬼子的踪影。 防御工事里,廖黑牛焦躁地望着西岸,“龟儿的小鬼子,就算是用爬的也该爬过来了……难不成他们不打野店集了?” 石猛嘿嘿一笑,“肯定是被团长搞怕了……” 李四维摇了摇头,“你们几时见小鬼子怕过,那是一群疯子,老子这几下还吓不住他们……他们恐怕又有啥诡计了。” “啥诡计?”廖黑牛撇了撇嘴,“小鬼子耍诡计耍得过你?老子不信!” 石猛也点着头,“就是,就是,要是每个长官都像团长一样会耍诡计,小鬼子哪里还占得到便宜?” 李四维瞪了他们一眼,“你们这是夸老子,还是在骂老子?啥叫耍诡计,老子这就兵不厌诈……兵法,是兵法,你们懂不懂?” 廖黑牛和石猛珊珊一笑,“诡计也是兵法,兵法就是诡计……” 众人轰然大笑,李四维无语地摇摇头,望向了西岸,却见黄化匆匆而来。 黄化跑过浮桥,冲上东岸,转眼便到了李四维面前……他跑得很急,有些气喘,“团……团长,小鬼子……出了泗水城往西南方向去了……” 李四维一愣,皱起了眉,“西南方向……那是邹城方向……难道小鬼子要进攻藤县了?可是,他们放心把后背交给我们?” “龟儿的,”廖黑牛怒了,“小鬼子这是看不起老子们啊,他们是觉得老子们没胆子在后面搞他们一买卖?李大炮,搞不搞?” 石猛等人也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跃跃欲试。 “搞个锤子!”李四维一摇头,“事出寻常必有妖,黄化,你马上带人看看东面和北面的情况,老子咋感觉不对劲呢?” “好,”黄化一点头,转身就跑了。 “有啥不对劲?”廖黑牛摇摇头,“老子咋感觉不到?” 石猛望了他一眼,嘿嘿一笑,“你龟儿要能感觉得到,你就不是蛮牛了!” 李四维望着东方的天空,轻轻地叹了口气,“该不会是师长他们……” 崖山村,枪炮声震天响,村子基本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一线阵地已经丢了,将士们就躲在废墟里和小鬼子死扛。 指挥部已经塌了,关师长挥着手枪加入了战斗,众将士见了自是士气大振。 贺参谋却是担心不已,带着警卫连紧紧地护在关师长周围。 “嘘……轰隆……”一颗炮弹落在不远处,震得众人一个趔趄。 贺参谋急忙叫道:“保护师长……” 关师长却是怡然不惧,一抖军帽上的焦土,“不用护着老子,老子打仗的时候,你们还在老家耕田呢!” 贺参谋跑了上来,苦劝道:“师长,您先撤吧,崖山村交给我和兄弟们……” “贺大脑袋,”关师长对贺参谋怒目而视,“老子再说一遍,六十六师没有逃兵!谢秃子没当逃兵,老子也不能当……” “师长,”贺参谋一把抓住了关师长的手臂,不让他再往前冲了,“你在六十六师就在啊……” 关师长一怔,紧紧地盯着贺参谋,“你咋还没明白,崖山村丢了,六十六师也就没了……” 贺参谋浑身一震,望着关师长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师长,师长,”一个衣衫褴褛的军官带着人跑了过来,“第八师来人了……” 关师长一愣,急忙问道:“蒙阴城出事了?” “报告关师长,”一个少尉军官跑了过来,“啪”地一个敬礼,“我们师收到了撤退命令,可是,师部联系不上你们……” “撤退?”众人都是一惊。 “对,”那军官一点头,“蒙阴城久攻不下,鬼子的援军来势汹汹,战区命令我师退守费县……” “我们师呢?”贺参谋急忙问道。 那军官望了他一眼,“你们师防守平邑……关师长,准备撤退吧。” “是,”关师长一点头,“贺参谋,传令三团撤退……” 日上中天,李四维望着泗水城的方向,渐渐焦躁起来,小鬼子究竟想干啥? 廖黑牛等人也是坐立不安,等待的过程往往比结果更令人不安。 “团长,”黄化匆匆而来,“师部来人了……” “在哪里?”李四维急忙问道。 黄化苦笑,“那小子跑得太慢,老子等不住他……” 李四维瞪了黄化一眼,“师部有啥命令?” 黄化急忙说道:“有,师部命令我们撤往平邑……” “撤退?”廖黑牛一怔,叫了起来,“打得好好的撤个锤子啊?” 石猛也急了,“老子们花了那么大力气搞防御工事,咋打都不打就撤了?” 李四维一摆手,面色阴沉,“都给老子闭嘴,命令就是命令,马上执行!黄化,带特勤排开路;卢全友跟老子一路,带一营的兄弟和勤杂部队先行;廖黑牛、石猛,带二三营殿后……都把鬼子皮给老子扒了,但是,不要扔了,以后还用的着。” “是,”众人轰然允诺,廖黑牛平时很贫嘴,但李四维一发火,他也不敢怠慢。 李四维望着南方,台儿庄战役应该快开始了……退守平邑只是开始,接下来,将是一番苦战! 泗水城的小鬼子龟缩不前,野店集的撤退并不难。 可是,崖山村的撤退并不容易。驻守崖山村的两个团死伤惨重,要把这些伤员撤出去就不是件容易的是,更别说后面还有紧追不放的坂本支队了! “贺参谋,”关师长一咬牙,“你带着伤员和勤杂部队先行,我和金大牙断后。”金大牙带着一团,但是,二团的团长已经阵亡…… “我来断后,”贺参谋冲警卫连长吼道:“带着师长先走,记住,师长在,六十六师就在。” “是,”警卫连连长彭涛一点头,拉起关师长就走,“肖锋,带着一排的兄弟开路。” 关师长一甩膀子,挣脱了彭涛的手,深深地望着贺参谋,“大脑袋,给老子活着回来。” “是,”贺参谋重重地一点头,带着几个警卫冲向了村北,那里,战斗正炽。 关师长缓缓地环视一片废墟的崖山村,猛地一转身,“走,去平邑,战斗……才刚刚开始!” 舜帝庙,地处平邑、泗水和蒙阴三条大道在这里交汇。 李四维带着卢全友的一营匆匆赶到舜王庙,正碰到关师长一行。 李四维的队伍武器完备,队伍整齐……关师长的队伍却显得有些凄惨了。 李四维急忙迎了上去,“啪”地一个敬礼,“报告师长,三团奉命退守平邑。” 关师长上下一打量李四维,突然面色一沉,“李大炮,三团还能打吗?” “报告师长,”李四维一个敬礼,“小鬼子不死绝,三团就能战!” “好,”关师长一点头,紧紧地望着李四维,“一团、二团还被小鬼子拖在崖山村,你去接应一下。” “是,”李四维答应一声,转身吼道:“卢全友,跟老子去崖山村接应兄弟们,黄化,传令廖黑牛和石猛全速前进,就在舜王庙设伏……” 崖山村,贺参谋、大金牙为了给师部争取时间,仍然带着兄弟们在苦苦支撑……小鬼子的攻击愈加凶猛,大半个崖山村已经被占领了,双方在废墟里打作一团。 六十六师两个团的守军苦战一天,伤亡惨重。得到撤退的命令之时,金大牙的一团剩下的不过三五百人,打到此时,这三五百人也打得没多少了,被小鬼子几个冲锋又打散了,分割包围起来…… 金大牙陷入了包围圈里,身边跟着的不过三五十个兄弟,子弹打光了,手榴弹也用完了,众人只得端起刺刀和小鬼子拼杀起来……奈何,敌众我寡,不断有人闷哼着倒在了废墟里,短兵相接,受伤就等于死亡! 金大牙身边的兄弟越来越少,剩下的兄弟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子奋力抵抗着……可是,悍不畏死的小鬼子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只一个冲锋,就把防御圈冲垮了…… 金大牙奋力地挥舞着刺刀,但是,三个小鬼子马上就把他围在了中央,刺刀带起阵阵寒光直奔金大牙……“噗嗤”,一柄刺刀划过他的左臂,衣衫破碎,血光飞溅,“砰”,他忍着剧痛,一枪托将后退不及的小鬼子砸得一个趔趄,但背后寒意刺骨,一柄刺刀已经捅向了他的后心…… 金大牙的一颗心沉了下去,就这样死了吗?就这样败了吗?老子不服!他奋力地扑向了地面,堪堪躲过了背后的刺刀,但另一个小鬼子已经红着眼挥下了刺刀…… “砰砰……”就在此时,枪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小鬼子纷纷栽倒。 “杀啊!” 李四维并没有将队伍散开,带着三百多个兄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枪声就如炒豆子般响起,小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四散而逃……众人呐喊着就要追杀上去。 “不要追!”李四维大叫着,“带上活着的兄弟,撤!”他们的任务是救人! “李大炮,”金大牙见到援军,精神一振,翻身爬了起来,“你们咋来了?” 李四维冲他点了点头,“先撤,老子奉命接应你们,往舜王庙撤……” “好,”金大牙一点头,捡起一柄刺刀就跑村外跑,“一团的兄弟们,撤!” 舜王庙,廖黑牛和石猛得了命令匆匆而来,泗水方向无追兵! “咋设伏?”石猛一看舜王庙的地形,既无山又无水,这里不是个险要的所在啊。 廖黑牛也有些傻眼了,“李大炮搞啥呢?” 黄化在一旁说道:“团长应该没准备和小鬼子硬干……” “老子明白了,”廖黑牛眼前一亮,“石猛,老子带二营在这里接应,你们去前面,寻找有利地形,设伏!” “好,”石猛一点头,带人走了。 崖山村,李四维带着兄弟们一路冲杀,打退了几股小鬼子,终于找到了贺参谋…… 贺参谋身边还有一百多兄弟,正躲在村西南的一处断壁残垣下和小鬼子对射……但枪声零落,被四五十号小鬼子压着打,显然,贺参谋他们的子弹也快打光了。 李四维等人急忙冲了过去,端起三八大盖就是射……野店集一战之后,三团根本就不缺弹药! 这股小鬼子也都是用的三八大盖,想来他们冲得太快,重武器都落在后面了……都是用的三八大盖,三百对五十,李四维的队伍死死地压制住了这股小鬼子。 李四维冲到贺参谋身边,大吼道:“贺参谋,这里交给我们,你们先撤,去舜王庙……” “好,”贺参谋一点头,撒开脚丫子就跑,“二团的兄弟们,跟我走!” 李四维见他们跑了,一声令下,“卢全友,带一连二连先撤,一里地外设伏……” 卢全友一愣,“团长,您先走……” 李四维大眼一瞪,“别磨蹭,时间就是生命……撤!” 卢全友带着兄弟们撒开脚丫子便跑,时间就是生命! “砰砰砰……” 枪声犹如炒豆子般,李四维带着百来号兄弟死死地挡住了这股小鬼子,缓缓向村外撤去。 “砰砰砰……” 越来越多的小鬼子聚了过来,甚至有小鬼子抬来了机枪和迫击炮…… 李四维急忙大吼一声,“手雷!” 众兄弟急忙扯下了腰间的地瓜手雷,往钢盔上一砸,纷纷扔了出去。 “跑!”李四维大吼一声,当往村外跑去。 “轰隆隆……” 几乎在同时,整个崖山村都是一颤,火光冲天而起,爆炸声不绝于耳,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四维带着兄弟们狂奔而去,直奔舜王庙。 后面的小鬼子循着爆炸声蜂拥而至,却只看到满地狼藉…… 有幸躲过一劫的小鬼子急忙爬了起来,“他们逃了……往西南方向逃了……”吼着,他们已经当先跑了出去,都是已经杀红了眼的人,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李四维跑出一里来地,迎面碰到了卢全友。 卢全友一脸紧张,“团长,你没事吧。” 李四维一摆手,“老子没事……记住了,不要让小鬼子用重武器,一看到机枪或者迫击炮,就给老子扔手雷,扔完就跑,不要犹豫,老子在一里外等着你们……明白了吗?” “明白了,”卢全友一点头,“团长,你们快走!” 李四维带着三连的兄弟匆匆而去,“兄弟们,坚持住,到了舜王庙,老子们就算赢了。” 众人一听,精神大振,团长又有啥办法了? 第五十四章挖坑平邑城 穷寇莫追! 小鬼子或许没有听过这句话,但是此刻,李四维让他们真切地体会到了这个道理。 石垣大尉的中队在崖山村外被如雨点般落下的手雷炸懵了,死伤者十之八九。 待到赤西大尉率队赶到,杀红了眼的石垣大尉带着几个幸存者当先冲出了崖山村,朝李四维他们撤退的方向追了过去……赤西大尉只得率队跟上。 一百多号小鬼子一路往舜王庙方向追来,刚追出一里地左右,便遇到了一片山林,所谓“逢林莫入”,但杀红了眼的小鬼子哪里记得这些! “砰砰砰……” 当小鬼子的队伍刚冲过一座山坡,迎面便是一阵乱枪,冲在最前面的十多个小鬼子栽倒在地……剩下的小鬼子都是一惊,匆忙躲避! “砰砰砰……” 枪声越来越密集,卢全友带着两百多号兄弟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瞬间就把小鬼子分割、包围。 “机枪,机枪!”赤西大尉高叫着,他被困在一处山坡上,身边跟着三十来号人,还有一挺歪把子机枪。 赤西大尉话音刚落,机枪手便将机枪架了起来……他们要在这山头上组织起防御,伺机反攻! “手雷,”卢全友一见那挺机枪,急忙扯下了腰间的地瓜雷,李四维的话,他记得很牢。 一众兄弟纷纷扯下了手雷……野店集一战,缴获了各种武器,他们最爱的却是这种地瓜模样的手雷。 “咻咻咻……” 手雷如飞蝗般扑向了山头,赤西大尉吓得魂飞魄散,爬起来就想跑,可是……往哪里跑?这手雷少说也有三五十颗,几乎覆盖了整个山头。 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手雷只给了他五秒时间逃离……赤西大尉稍一犹豫,便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撤!”卢全友将手雷一扔,带头就跑。 “砰砰砰……轰隆隆……”山头焰火翻腾,残肢与草屑焦土齐飞。 山头上,粗具雏形的防御圈被炸了个天翻地覆! 其他的小鬼子被这声势吓了一跳,慌忙猫到地上躲避……当爆炸声停止,山头硝烟弥漫,一片死寂! 再看四周,哪里还有支那人的踪影!他们突兀地消失了,正如他们突兀地出现! “大尉,”木村少尉急忙冲上了山头,拼命地翻找起来,只找到了赤西大尉的上半截身子! 其他小鬼子纷纷围了过来,心有余悸地望着一片狼藉的山头…… “是97式,”一个小鬼子突然俯身捡起了一枚压弹,惊讶地叫了起来,“是我们的手雷……” 众人纷纷望向了他手里的那颗手雷,面色阴沉,支那人怎么会有那么多97式手雷? 一个上士望着木村少尉,“队长……追击吧!” “不,”木村少尉摇了摇头,“这伙支那人太狡猾了,我部必须等待支援……” 他们不过是崖山村一战中的疲惫之师,面对装备同样精良的支那部队……追上去又能怎样?残酷的现实就摆在他们面前! 卢全友带着兄弟们又撤出一里多地,遇到了李四维,“团长,小鬼子好像没跟上来……” 李四维一愣,“没追上来不更好吗?带着兄弟们撤,到舜王庙等着!” “是,”卢全友带着兄弟们狂奔而去。 李四维等了一阵,小鬼子并没有追上来……他带着兄弟们迅速撤退。 舜王庙,卢全友汇合了廖黑牛……坑已经挖好,就等小鬼子往里面跳了! 可是等了半天,却见李四维带着兄弟们撤了过来,不待他们发问,李四维大手一挥,“撤!” 平邑城外,当地的保安部队团早已建好了防御工事。 关师长刚交接完阵地,金大牙和贺参谋就来了…… 不多时,李四维也带着兄弟们赶到了。 “李大炮,”关师长上下打量李四维一翻,“小鬼子呢……枪声突然就没了,究竟是咋回事?” “啪”,李四维一个敬礼,“报告师长,小鬼子突然不追了……” “是啊,”廖黑牛一脸的不甘,“老子们把坑都給她们挖好了,他们些龟儿子就是不来!” 关师长望了他一眼,“黑牛,不要急嘛,小鬼子迟早会来的……” “对对,”贺参谋点了点头,望向了李四维,“当务之急是布置防御……可是……” 平邑是座小城,抗战开始之前,城里只有一个保安团,此时,加上六十六师残部,总兵力也不过两千多人。 保安团的千余人装备简陋,缺少训练,战力有限!六十六师……四团已经在新泰集打没了,一团二团经过崖山村一战……所剩总共也就三百多人……所以,这一战的主力是李四维的三团。 众人深知,凭这点实力根本挡不住小鬼子! 关师长望了望李四维,“李大炮,你有啥想法没有?” “嗯……只能做好打巷战的准备,”李四维沉吟道:“最好……挖地道,修街垒……” “可是……”关师长皱着眉,“小鬼子马上就到,我们根本没有时间。” “可以动员百姓帮忙啊,”金大牙对小鬼子的炮火心有余悸,对于挖地道、修街垒的事十分赞同。 李四维却摇了摇头,“应该把百姓都撤出去,小鬼子一来,平邑必然一片焦土……” 众人默然,纷纷望向了关师长。 关师长眉头紧皱,回首望向了平邑城,却见城门口涌出一队队的百姓。 百姓们偕老扶幼,赶着猪、抱着鸡鸭、端着鸡蛋馒头……缓缓地往阵地涌来,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望着众将士…… 领头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他颤巍巍地朝关师长走来。 关师长急忙迎了上去,“老人家,您们这是……” 老者浑浊的双眼紧紧望着关师长,“众将士远道而来,为平邑百姓守卫家园……老朽不能失了礼数,特来劳军!” 关师长浑身一震,望着老者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呢? 劝他们撤离?此情此景,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铿锵地说出承诺?自己又能承诺什么呢? “长官!”老者小心翼翼地望着关师长,“平邑城能守得住吗?” 关师长嘴唇颤抖,“老人家,我……我不能……承诺什么!” “这……”老者浑身一颤,怔怔地望着关师长,“长……长官……真的……没有把握吗?” “我……”关师长望着那双眼睛,一颗心沉甸甸的,突然,他一咬牙,“老人家,我们的确没有胜利的把握,但是,我们每个将士都有成仁的决心!” “好,好,”老人连连点头,“有长官这句话就够了……老朽知足了。” 这时,李四维却走了上来,“老人家……你们还是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老人一愣,慢慢地露出笑意,“长官,老朽今年七十有六,生在平邑,长在平邑……老朽的身体里流淌着平邑的气息……老朽离不开平邑了……” “可是……”李四维还准备再劝。 老者摆了摆手,“老朽是行将就木的人了……还能走去哪里呢?后生们想走,老朽也不拦着,但是……将士们有啥需要,老朽自当尽力而为!人,可以走遍天下,但绝不能把自己的根断了!我的根就在平邑……” “对,”一个后生叫了起来,“平邑就是我们的根,小鬼子想到平邑来为非作歹,除非,平邑的后生都死绝了!” “对对对……”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愤。 李四维望着这样的场景,只得暗叹一声,默默地退了回去……他们的选择错了吗?李四维心底涌起一丝敬意,有坚持的人总会令人敬佩! 关师长不知如何感想,只是望着老人叹息一声,“老人家,既然你们下了决心,关某也不客气了,我们需要青壮劳力……” 老者闻言点点头,“好!伍天赐……” 一个虬须大汉应声而出,“爷爷!” 老人缓缓转身,望着他,“从今天起,伍家的所有男丁,不分老幼,听凭关将军调遣,刀里火里谁也不许退缩!否则,他就不再是伍家的后人!” “是!”伍天赐答应一声,恭恭敬敬地走到关师长面前,抱拳一礼,“平邑伍家第三十五代族长,伍天赐,听凭将军调遣……” 与此同时,坂本支队攻占崖山村,留下了水野大队追击溃兵,坂本少将亲率主力直奔蒙阴城,他们的目标是临沂城。 临沂为鲁南要地,是日军由山东进至徐州古运河沿线的咽喉要道。显然,攻占临沂要比追击溃军重要得多。 李四维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正在平邑城里四处奔波! 平邑是个小城,但也聚起了三千多精壮劳力。此时,李四维带着他们正在城中加紧挖掘地道、修建街垒……在哪里挖?如何挖?在哪里修?修成什么性状?他都需要亲自去勘察地形,现场指导。 其实,在当前的形势下,挖地道、修街垒并不是高明的战术,费时费力……但为了避免小鬼子的炮火打击,他不得不为之! 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李四维只能尽量规划处最省时省力的路线。 平邑城的百姓热情高涨,挖地道、运土方、修街垒,青壮劳力都在卖力劳作!烧水、送茶、送饭食,老弱妇孺也在城中穿梭……平邑城中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平邑城不大,李四维规划的路线需要打通十五座院子……此时,他正在一处院子里指挥着三十多个青壮挖掘地道,张羽提着一个篮子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团长,这里的老百姓真热情……放下篮子就走,想推辞都不行!” 张羽把篮子往李四维面前一递,满满的一篮子鸡蛋。 “熟的,”张羽抓起两只递给了李四维,“团长,先垫垫肚子。” 李四维拿了一个,“剩下的分给干活的百姓吧。” 人多好干活,夜幕降临的时候,地道和街垒粗具雏形。 饭菜的香味在平邑城飘荡,一座院子里,李四维坐在台阶上,李端着一碗饭菜大口地刨着。 张羽端着饭菜凑了过来,满嘴油腻,含糊不清地笑道:“团长,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安逸的饭菜了,这日子真好。” 李四维手一僵,抬起头望了张羽一眼,“这饭……张羽,唉……”他知道,这样的日子太遥远了,在这个贫弱的国家,即使二三十年后,大多数人还是吃不饱的。 张羽一愣,“团长,我们……真的守不住?” 李四维没有回答他,只是埋头刨着饭……他也想守护这座城,他也想守护这些可爱的百姓,他也想守护这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可是,他一个人的力量,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叮叮叮”,竹筷子在碗底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李四维将一碗饭刨得干干净净。 “张羽,”李四维将碗轻轻地放进了篮子里,望着夜空,悠悠地叹了口气,“这场战争,是国力的较量,有太多的事情……我们都无能为力啊。” 张羽一怔,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位年轻的长官无所不能…… 李四维缓缓转身,往院外走去,身形有点佝偻,步履有点蹒跚……他身上压着的那副无形的担子,比别人看到的都要重。 李四维回了北门外的阵地,比起地道和街垒,他更担心前线的兄弟们。 阵地上飘荡着猪肉炖粉条的香味,兄弟们三五成群地蹲在战壕里,捧着大海碗吃得津津有味。 廖黑牛等人看到李四维,端着海碗就迎了上来。 “大炮,坑挖好了吗?”廖黑牛望着李四维,跃跃欲试,“坑大不大,埋得到多少小鬼子?” 李四维一愣,瞪了廖黑牛一眼,“谁说老子在挖坑?” 廖黑牛嘿嘿一笑,“平邑城可比光明集还大,你龟儿咋可能不给小鬼子挖坑?” 众人也满脸期待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苦笑着摇摇头,“光明集是座空城,老子能把整个光明集做成一个坑,可是,平邑城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廖黑牛愤愤地望着李四维,“战火过处,哪里不是一片焦土?” 众人默然。 李四维环视众人,微微一笑,“坑,老子肯定挖的有,但是能不能成,就得看你们的了。” “没问题,”众人精神一振,“只要能坑小鬼子,干啥都没问题!” “好,”李四维一点头,“先吃饭,吃饱了开始干活。” 第五十五章孤独的平邑(上) 初春的黄昏,风从林间穿过,微凉,却凉不过木村少尉的心。 赤西大尉死了,赤西中队的将士死伤惨重……而这,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这样的战斗犀利得让木村少尉心寒。 短兵相接之后,赤西中队剩下不到百人,木村少尉哪里还敢再追坚守待援。 水野大队从崖山村一路南下,直取平邑城,不久就碰到了木村少尉一行。 木村少尉本不是水野大队的序列,但得知水野大队要追击溃兵,便将林中遇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水野少佐,希望他能有所防备……那些支那人和以前遇到的部队不一样,他们即使在溃退的时候依然在耍诡计。 水野少佐听了皮笑肉不笑,环视众人,“平邑不过一座小城罢了……自从开战以来,有哪座城镇能挡住水野大队前进的步伐?” 木村少尉一愣,急忙劝道:“少佐阁下……” 水野少佐一摆手,冲木村少尉微微一笑,“木村君,感谢你的情报和你的热心肠,但是,我觉得你现在必须回到你的战斗序列中去了!” “嗨!”木村少尉无奈,只得告辞。 水野少佐望着他的背影嘿嘿一笑,“难道那些支那人有三头六臂不成?传令下去,直取平邑城,我倒要去看看……那些支那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少佐,”唐泽大尉劝道,“木村少尉的话……可能有些夸大,但是,赤西中队的遭遇就是在眼前,少佐还须小心为上!何况,现在天色已晚,我军就算急行军赶到平邑城下,也是夜晚了……” “哦?”水野少佐望了他一眼,“唐泽君,你有什么建议吗?” 唐泽大尉沉吟道:“根据情报显示,前面有个舜王庙适合驻军,我军不妨先在那里驻扎下来,然后,派人探清平邑的情况……” “好,”水野少佐爽快地点了点头,面带笑意,“如果条件允许……夜袭平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嗨!”唐泽大尉暗自松了口气,作为水野少佐的老部下,他对这个老上级的秉性十分了解……自视甚高! 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这是李四维的一贯作风! 夜,已经深了,平邑城依旧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李四维正在指挥着城中的青壮劳力连夜加固地道和街垒。 他要争分夺秒地把平邑城建成一座坚固的堡垒……正如他一直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挖坑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砰砰砰……” 零星的枪声突兀地在城北响起,那是舜王庙的方向。 李四维一惊,匆匆往北门去了,扔下了一句,“张羽,你在城里看着……” 枪声来得很突兀,消失得也很快,李四维明白,应该是特勤排和小鬼子的侦查部队遭遇了。 果然,当他匆匆地赶到北门阵地的时候,黄化正在向关师长汇报情况,“……小鬼子在舜王庙扎了营,看样子,他们要在那里过夜……” 李四维大步走了过去,“人数摸清了吗?” 黄化一怔,连忙冲李四维敬了个礼,“报告团长,人数大约在千人左右……兄弟们还想摸清楚一些,可惜被小鬼子发现了。” “千余人吗?”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扭头冲关师长说道:“师长,看来小鬼子看不上平邑城啊。”这一次,他显然高估了小鬼子的进攻力量。 关师长点点头,“从战略位置上来讲,藤县和临沂才是要地,小鬼子应该会把重点攻击目标放在这两个地方……先夺取藤县和临沂,再扫荡周边的小城镇。” “嗯,”众人深以为然,“我们的兵力不足,小鬼子也一样!” 关师长点点头,目光缓缓地扫视众人,“如何才能挡住这股小鬼子呢?” 众人一阵沉默,小鬼子的战力他们都清楚,只要一个疏忽,六十六师就将不复存在了……毕竟,六十六师现在就剩下这千把兄弟了。 关师长把目光望向了李四维,“李大炮,你不是主意多嘛,说说吧。” 李四维沉吟一阵,抬头望着关师长,缓缓道:“卑职认为,最好是以静制动……毕竟,平邑城还有两万多百姓啊。” 关师长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是啊,城里还有两万多老百姓……这一仗,我们输不起!” 众人默然,如果没有这城中的百姓,他们就算被小鬼子打败了,也可以跑起来嘛,边跑边打,就像在野店集那样……可是,这平邑城中有两万多百姓啊,跑不得! “那就死守吧!”李四维望着关师长,“我相信,如果真的只有一千多小鬼子,六十六师的兄弟们完全扛得住!” 伍天义浑身一震,惊喜地望着李四维,“李团长,此话当真?”他是保安团的团长,也是伍家族人,要说在场谁最在意平邑城,当然非他莫属! 李四维望着他,神色严肃,“事关几万人的生死,李某不敢妄语……以六十六师现在的战力,依拖平邑的防御工事,挡住这一千多小鬼子也不无可能!” “对,”贺参谋连忙说道:“三团的战力贺某是亲眼见到的,完全可以和小鬼子正面对抗而不落下峰……李团长,你们团全是三八大盖吧?” “嗯,”李四维点点头,“还有几挺机枪和一些手雷,都是在野店集缴获的……” 众人都有人惊讶地望向了李四维,要知道,现在的三团还有七八百兄弟……那可是一笔巨大的缴获啊。 关师长望着李四维,神色严峻,“李大炮,你咋不早说?老子好给你请功啊。” 李四维连忙摇头,“师长,卑职是军人,杀敌报国是本分,不敢邀功……我等本该守土护民,可是,自从上海那一仗,卑职就一直在跑路,一直跑到了平邑城,兄弟们战死了,土地丢给了小鬼子……卑职惭愧。” “嗯,”关师长缓缓地点了点头,“北门阵地就交给你了,先打好这一仗,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这几仗打下来,关师长有些理解李四维的想法了。虽有小胜,但大局呢?从光明集撤到淮河以北,从崖山村撤到平邑……说一句丢城失地也不足为过,又有何脸面去邀功请赏? “是!”李四维“啪”地一个敬礼。 “啪”,伍天义连忙朝关师长一个敬礼,“卑职愿率保安团的兄弟协助李团长……” 关师长轻轻地摇了摇头,“伍团长,你还有更重要的事。” 伍天佑一愣,“有啥事比守阵地还重要?” 关师长望着他,神色严肃,“城毁了,我们可以再建,可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的任务,就是照应城中的百姓!” 伍天义急忙摇头,“关师长,您多虑了……叔祖和家兄已经组织了人手,到时候,他们会带着乡亲们行动。” 众人都是一愣。 关师长叹道:“伍老爷子想得周到啊……既然如此,你就负责南门的防守吧。” 各团长领了任务纷纷散去,关师长也带着师部进了城,北门阵地完全交给了李四维的三团。 廖黑牛有些兴奋,“大炮,老子们三团成六十六师的顶梁柱了!” “是啊,是啊,”石猛等营连长也是满脸兴奋,师长能把最重要的北门阵地交给三团,那就等于公开承认了,三团就是六十六师的主力! 李四维却没有半分喜色,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主力,不好当啊!”主力不好当!主力就意味要打最硬的仗,做最大的牺牲! “有啥不好当的?”廖黑牛脖子一梗,瞪着李四维,“李大炮,你龟儿官越当越大,胆子咋越来越小了?当初,老子们在大场镇,在雨花台上,你龟儿有没有想过仗难打?啥样的阵仗不是端起枪就往上冲……” 李四维被问得一怔,讷讷望着廖黑牛,“黑牛,老子……老子……你不明白……” “老子不明白?”廖黑牛瞪着李四维,脸色潮红,“老子明白得很,你龟儿不就是担心兄弟们吗?你想大家都活下来,在光明集、在野店集……你费尽心思,不就是想让兄弟们都活下来吗?” 李四维深深地望了廖黑牛一眼,没有回答。 廖黑牛也叹了口气,“可是,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吗?我们都是军人,不想做被人护着的小媳妇儿,这是战争,是战争就要死人!我们不怕死,只怕死得窝窝囊囊,死了没脸去见下面的兄弟……” “对,”众人望着李四维,目光炯炯,“团长,我们不怕死,但是,我们怕自己死得不像个军人,你一直护着我们,只会让我们变得害怕……” “我……明白了!”李四维怔怔地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眶有些湿润,他们不仅是自己的兄弟,还是一个个铁骨铮铮的热血汉子,他们是军人! “这就对了!”廖黑牛嘿嘿一笑,“有啥计划你就讲吧!” “好,”李四维深深地望着他们,话语铿锵,“平邑在,三团就在!” 夜,更深了,李四维安排好各营的任务,便钻进了临时指挥所,他必须抓紧时间眯一下,疲劳作战显然不是件好事。 平邑城终于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只有各个岗哨上还有将士在坚守着。 舜王庙,小鬼子的临时营地里。 “怎么回事?”水野少佐怒气勃发,恶狠狠地盯着黑木大尉,“枪声就在附近响起,支那人安全逃离,帝国的三名勇士却殒命疆场……你们怎么能如此丢脸?” 黑木大尉被骂得羞愧不已,“报告少佐,黑木中队马上追击,定然把那些支那人的人头带给少佐。” “算了,”水野少佐望了他一眼,“让将士们安心歇息,明日……水野大队将和平邑守军堂堂正正一战,我要让他们明白水野大队的厉害。” “嗨!”众官佐暗自吁了口气,一路赶来,哪个没有几分疲惫呢?歇一歇总是好的。 晨曦微露,平邑城还没有完全苏醒,北门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韦一刀带着炊事排的兄弟开始忙碌起来。百姓们送来劳军的猪肉、粉条、蔬菜都还剩下很多……战斗打响之前,兄弟们还能吃上一顿饱饱的猪肉炖粉条。 猪肉和粉条在铁锅里翻腾,香气在北门弥漫开来,勾起了众将士的馋虫,哪个还睡得着? 李四维整了整衣帽,刚要走出防空洞,就见黄化匆匆地闯了进来,“团长,小鬼子来了……”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龟儿子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告诉兄弟们,打走了小鬼子就开饭。” 晨光中,水野大队缓缓地逼近平邑城,在北门外集结,千余人的队伍,并不十分雄壮。 廖黑牛看了看水野大队的阵势,撇了撇嘴,“龟儿的,就这点人还来耀武扬威,害得老子们早饭都没得吃……” “就是,就是,”众人义愤填膺,“狗日的小鬼子,他们就不能晚点来吗?猪肉炖粉条啊,老子们好不容易才能吃上一回呢。” 石猛嘿嘿一笑,“团长不是说了吗?打走小鬼子就开饭……” “对对,”廖黑牛一愣,连忙点头,“打走小鬼子,就开饭。” 众人精神一振,攥紧了武器虎视眈眈地盯着水野大队的阵地……想开饭,就打退他们! 第五十六章孤独的平邑城(中) “嘘……” 炮弹摩擦空气的声音响起,北门阵地上的将士纷纷躲进了猫耳洞。 “砰……轰隆隆……” 整个北门阵地都在震颤! 没有枪声,没有惨叫声,整个北门阵地瞬间便没了守军的踪影。 炮声稍歇,小鬼子嗷嗷叫着冲了上来,守军依然没有反击…… 三里、两里、一里、三百米、一百米……水野少佐放下来望远镜,嘴角挂着一缕不屑的笑容,“唐泽君,这就是木村少尉口中的那群支那军人?木村真是个妄语的家伙……” 唐泽无奈地点点头,“木村少尉的确夸大其词了……” “砰砰砰……” 唐泽大尉话音未落,枪声突兀响了起来,那是三八大盖的声音! 不对!水野少佐急忙拿起望远镜,他只看了一眼,便又惊又怒,枪声是三八大盖的声音,为啥栽倒在地的是自己人? “哒哒哒……” 那是九二式机枪的声音,可是……倒下的依然是自己人! “怎么会这样?”水野少佐在愤怒的咆哮,“炮击,继续炮击……” “嘘嘘嘘……砰砰砰……轰隆隆……” 小鬼子的冲锋队撤了,炮弹有如飞蝗般扑向了北门阵地。 炮火横飞,硝烟弥漫,焦土四溅……北门阵地摇摇欲坠。 水野少佐举着望远镜,望远镜里却看不到守军的身影…… 炮击持续了一刻钟,炮声一停,小鬼子嗷嗷叫着冲向了北门阵地。 阵地上一片死寂,小鬼子的冲锋队一路势如破竹。 两里、一里、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最前面的小鬼子已经在做最后的冲刺了。 突然,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阵地上突兀地出现了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那枪口在他们眼里清晰可见。 小鬼子急忙端枪就射,可惜,已经晚了。 “砰砰砰……” “哒哒哒……” 一切,有如光明岭之战的重现。这一次,三团的战术更加娴熟。 战斗在持续,从早晨到黄昏,小鬼子扔下了两三百具尸体……北门阵地巍然不动。 小鬼子的阵地。 水野少佐面色阴沉,目光一一扫过众官佐,眼中有火苗在跳动。 一众官佐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却无一人敢出声。 “唐泽大尉,”水野少佐将目光停留在唐泽大尉的脸上,“说说你的想法吧!” 唐泽大尉望向了水野少佐,“少佐,卑职以为,平邑的守军防守有度,常规的战术已经难以奏效……我军可以组织一次夜袭!” “夜袭?”水野少佐目光炯炯地望着唐泽大尉。 唐泽大尉一点头,“是的,夜袭……四支敢死队,从四个方向突入城中,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好,”水野少佐赞赏地点点头,“唐泽君,此事就拜托你了。” 夜,黑如墨,凉如水,平邑城静静地隐于黑暗之中,有如一头择人而噬的怪兽。 作为夜袭计划的四路敢死队之一,唐泽大尉带领着三十多个精挑细选的战士,迂回到城南,从死角悄无声息地翻过城墙,潜入了平邑城中,过程顺利得出乎他们的意料。 唐泽大尉大手一挥,队伍分成五个小队,潜入了大街小巷,他们要一路潜行到城门,与城外的伏兵来个里应外合。 城里一片死寂,静得可怕。 唐泽大尉带着五个士兵钻进了一条巷子,小心翼翼地潜行着,突然,他感到脚下一挡。 “叮叮当当……” 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小巷里回荡。 唐泽大尉心中一惊,急忙顿住了身形,他身后的五个战士紧贴在巷壁,全神戒备…… 铃声渐渐消失,小巷里依旧一片死寂,唐泽大尉惊疑不定。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嚎,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惨嚎声在大街小巷里回荡。 唐泽大尉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了全身,他大手一挥,率先冲向了黑暗之中……此地不宜久留! “啊……”一声惨叫在他身后响起,唐泽大尉急忙回头,隐约中,一个士兵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戒备,”唐泽大尉低喝一声,急忙冲了过去,他必须搞清楚状况。 “啊……”又一声惨嚎在他耳边响起,他急忙去看时,只见一个战士缓缓栽倒下去。 唐泽大尉一把将他扶住,却见他双目圆瞪,声如蚊蝇,“刀……刀……好冷……” 刀?唐泽大尉急忙去查看他的伤口,却见那伤口贯通胸背,足有三寸长……看形状是刀伤! “啊……”又是一声惨嚎,唐泽大尉浑身一震,急忙冲剩下的两个战士吼道,“退出去!” 一个战士正要转身,就见一柄寒光闪闪的大刀当头劈下……他急忙闪躲,却已经晚了。 “咔嚓”,大刀过处,头颅折断,血光冲天。 “砰”,唐泽大尉举枪便打,可是黑影一闪,已经消失在了黑暗里。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嚎,唐泽大尉循声望去,只见最后一名战士也倒在了血泊里。 “啊……”唐泽大尉冲着黑暗中发出了愤怒的吼声,“出来,都出来!” 他的吼声渐渐地消失在小巷里,小巷里又是一片死寂。 一阵凉风袭来,唐泽大尉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心底涌起一股寒意,瞬间传遍了全身。 唐泽大尉紧攥着手枪,转身就跑……行踪已经暴露,突袭计划已经失败,保命要紧! 唐泽大尉狂奔着冲出了小巷,夜色中,他已经隐约地可以看到城墙了,两仗高的城墙并不高,索钩依然挂在城墙上,他只需要一个冲刺就可以爬上去了…… “唰……” 一凛冽的寒光闪过,刀锋划破了夜空,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劈他的右肩。 唐泽大尉急忙闪躲,但是,那刀光已然劈了下来,“咔嚓”。 “啊……”刀锋过后,唐泽大尉嘶声惨嚎,他的右臂齐根而断,血流如注,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黑暗中,两个黑影现出身形来,两人一袭黑衣,手提大刀,刀长三尺三寸,宽三寸三分,刀锋如雪,寒光闪烁。 两人脚步矫健,身形快捷,两人走到倒毙的小鬼子面前,一一检视……最后,到了唐泽大尉面前。 一个黑影俯身一探唐泽大尉的脖子……脉搏尚存,他大刀一挥就要l了结唐泽大尉。 “天行,”另一个黑影叫住了他,“小鬼子死有余辜,就这样杀了他,太便宜他了……”此人正是伍天赐。 “明白了,三哥,”伍天行答应一声,挥刀而下,将唐泽大尉的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夜,更深更凉了,唐泽大尉艰难地睁开了双眼,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活着,不禁惊喜欲狂。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就如坠冰窟,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双臂都没了……断口处,鲜血还在潺潺地流淌着,死亡的恐惧犹如浓黑的夜! “救命,救命……”唐泽大尉拼命的喊叫着,声音嘶哑而低弱,这一刻,他像个绝望的孩子。 没有人答应,夜依旧漆黑如墨,小巷里静得可怕,微凉的风在小巷里轻轻地穿过,唐泽大尉被绝望的气息笼罩着。 在城东、在城西……相似的一幕在上演着,总有那么一个倒霉蛋被留下了性命,在孤独和绝望中慢慢等死。 伍氏宗祠,灯火通明,伍老爷子居中而坐,六十余条大汉齐聚一堂,每人手抱一柄大刀,神情严峻。 伍老爷子环顾众人,慷慨激昂,“小日本子侵犯平邑,天怒人怨,我伍氏在此生根发芽四百余年,平邑早已和伍氏的血脉融为一体,小鬼子要占领平邑,那就是要断我伍氏的根基,凡我伍氏族人不分男女老幼都要抗争到底!” “抗争到底!”一众汉子齐声高呼。 “好!”伍老爷子一点头,“幸得老天派下李将军,挖地道、修街垒,让平邑变成了一座坚固的堡垒……只要我平邑百姓精诚团结,平邑将固若金汤!” 北门阵地,李四维在防空洞召集了一众营连长。 “现在,敌情已经十分清楚,”李四维环顾众人,缓缓道:“对面之敌不过千余人,今日一战,所剩不足九百,而这九百人还兵分三路,意图突袭平邑……” 廖黑牛闻言嘿嘿一笑,“李大炮,你龟儿是不是又要搞小鬼子一买卖?”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现在不搞何时搞?哪个跟老子去?” 众人一怔,纷纷望向了李四维,目光炯炯! 廖黑牛嘿嘿一笑,“还问个锤子?打小鬼子谁不想去?” “对对……”众人纷纷附和。 李四维摇了摇头,“老子就知道,三团没有怂人!好,都给老子听仔细了,一点差错都出不得……” 在战争中,情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黄化的特勤排已经摸清了小鬼子的动向,所以,李四维准备冒险一搏。 夜黑如墨,北门阵地上一队队的将士换上了小鬼子的衣帽,悄悄地潜入了黑暗之中。 水野大队的营地戒备森严,派出了四支伏兵,营地上所剩的不过两百人。 水野少佐在指挥部焦躁地踱着步,唐泽大尉已经出去很久了,一直没有消息……难道计划失败了? 不能够啊!水野大队从平津一路打到莱芜,何曾失败过? “砰砰砰……” 枪声突兀地响了起来,近而密集……水野少佐一惊,急匆匆地跑出了营帐,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更加惊疑不定。 只见营地里打成了一片,而且双方都是一样的装束、一样的装备……糯米混到梗米里,一时间哪里分得清你我? 井川大尉满脸是血地跑了过来,满脸沮丧,“少佐,下令突围吧……支那人突袭了外围岗哨,营地守不住了……” “突围?”水野少佐浑身一震,“不能突围,否则……水野大队就完了。” 枪声越来越近,昏暗的火光里无仿佛有无数的人涌了过来,他们穿着帝国陆军的制服,用着帝国陆军的武器……两人看得震惊不已。 井川大尉不再犹豫,一把拉起水野少佐,撒腿就跑,“少佐,丢了阵地还可以夺回来的……丢掉的荣誉还可以挣回来。” 水野少佐沉默不语,但他心中清楚,这样的局面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这样的场景是他进入?中国战场以来从未见过的! 即是有备而来,李四维又怎么会给他们留下生机? “砰砰砰……” 枪声如闷雷在耳边炸响,水野少佐大腿一麻,踉跄着跑出几步,栽倒在地,恍惚中,他听到一个声音在高叫着,“团长,是个少佐!” “少佐吗?还没老子官大,”一个年轻的声音略带不屑,“宰了!” “八嘎!”水野少佐忍着剧痛嘶声怒骂一声,挣扎着想要去看那个侮辱自己的年轻人……可惜,冰冷的刀锋刺穿了他的后背,透胸而出。 “就这样死了吗?”水野少佐绝望了,“终于,我就这样在异国他乡做了一个孤独的游魂……” 第五十七章孤独的平邑城(下)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时! 夜色如墨,风凉似水,吉冈中队静静地埋伏在西门外,只待城门一开,便发起突袭。可是,潜入城中的敢死队却一直没有消息。 吉冈大尉正等得心急火燎,就在此时,却听得城北传来了密集的枪声,顿时心中一惊,暗呼不好,皇军能夜袭支那人的城池,支那人又如何不能夜袭皇军的营地? “快,”吉冈大尉一马当先,“全队立刻撤离,火速救援大队本部!” 城北的枪声越来越紧,吉冈大尉带队狂奔,循着枪声火速赶往城北。 队伍火速行进,很快便到了城北,吉冈大尉已经能望见大队本部营地里隐约的火光了,可是,营地里枪声已经变得零星,喊杀声已经变得低弱……难道战斗已然接近尾声了?吉冈大尉心急如焚,“快,快点,再快一点……” 他话音未落,却听得耳畔枪声大作……有埋伏!吉冈大尉心中一惊,连忙猫下身子,躲避着横飞的子弹,“反击,反击……” 可是,黑暗中伏兵四出,火力凶猛,吉冈中队已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吉冈大尉正在吼叫,却也被一梭子流弹掀翻在地,鲜血瞬间便染红了他的衣衫…… 这时,廖黑牛的声音在夜空回荡,“龟儿的,一个都不要给老子放跑了……” 此时,水野大队的营地里,一场夜袭已然完美落幕。 孙大力龙行虎步而来,啪地一个敬礼,“团长,这里的小鬼子都杀光了……一共是二百一十五个,兄弟们十五个轻伤,三个重伤。”这是个来自川西大山里的汉子,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好,”李四维一点头,“把能用的东西都收好,还能穿的鞋帽和外套也扒了……尸体都处理掉。” 孙大力领命而去。 灯火昏暗,李四维望着西边,那里的枪声、喊杀声逐渐变得微弱,廖黑牛的声音远远飘来,“全都给老子杀了,三团不收俘虏……” 森田中队本来埋伏在东门外,他们距离大队本部的营地更远一些,发觉大队本部被夜袭的时候也更晚一些,但是,森田大尉和吉冈大尉的反应是一样的,心急火燎地就带着队伍回援……同样的,在水野大队本部营地的东面,他们也遭到了伏击,那是石猛的人马。 南门是夜袭计划的重点,埋伏在南门外的是唐泽中队一部和黑木中队,人数在三百左右。 当城北的枪声响起之时,黑木大尉也果断地选择了回援……围点打援,水野大队的本部营地就是那个必救的“点”。 黑木大尉刚下达了撤退命令,却听得南门里枪声大作,城门“吱呀呀”地被打开了……城门里火光昏暗,一队皇军且战且退,到了门口。 黑木大尉一怔,城门已开,机会难得,可是,城北正在激战…… “进攻……”黑木大尉还在犹豫,广末中尉已经带着唐泽中队冲向了城门。 “队长,”寺岛中尉焦急地望着黑木大尉,“下命令吧!”战机稍纵即逝,容不得指挥者犹豫。 黑木大尉一咬牙,“呛啷”一声拔出佩刀,直指平邑城,“进攻!” 寺岛中尉一得令,带着队伍就冲向了城门,众人满脸兴奋,成功在此一举! “砰砰砰……” “哒哒哒……” 城内门一片枪林弹雨,广末中尉带着唐泽中队奋勇向前,很快便冲了进去,和守军打成一团! 随着黑木中队的陆续加入,守军渐渐地难以招架,缓缓地向城中退去……小鬼子一见自是精神振奋,拼命追杀。 突然,一声凄厉的吼声响彻街头,“有埋伏……快撤,有埋伏……” 刚刚冲进城门口的黑木大尉心中一惊,他听得出,那是寺岛中尉的声音。 “杀啊……” 城门外喊杀声震天,金大牙带着一支队伍从城门口冲杀了进来。 黑木大尉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流弹击中了背部,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他奋起余力大吼道:“天皇万岁……” “噗嗤……” 一柄冰冷的刺刀刺穿了他的后背。 原来,寺岛中尉带着队伍一路追杀,刚拐过街角就被迎面一阵弹雨猛击……寺岛中尉大叫着后退,堪堪躲过一劫,他身边的部属却没那么幸运了。 街垒后面一挺机枪怒吼着,死死地拦住了去路,两边的房屋里枪声大作,冲上街道的小鬼子避无可避,死伤殆尽,幸存者落荒而逃,可是身后枪声、喊杀声震耳欲聋…… 关师长此时正站在城头,静静地望着下面的战斗,良久,长长地舒了口气,冲身边的贺参谋说道:“大局已定,平邑城暂时保住了。” 贺参谋点点头,“平邑城……暂时保住了……希望费县和临沂能守住吧。” 关师长望着夜空,喃喃道:“希望如此吧……” 小巷里,金大牙兴奋地大叫着,“兄弟们,都把眼睛给老子放亮点,一个小鬼子也不能放过……” “放心吧,团长,”众人附和着,“就算小鬼子藏到粪坑里,老子们也把他揪出来……” 南门里的战斗已然接近尾声,守军开始追剿漏网之鱼,一时间追得鸡飞狗跳。 鹤田下士在黑暗死寂的小巷里拼命逃窜,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双腿犹如灌铅……自从来了中国战场,他从没打过这样的仗,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搞清楚,身边的袍泽都倒下了,四周都是敌人的子弹在飞,耳边都是敌人的喊杀声在响……这一仗,打得他的心都寒了,他只想逃,逃出这该死的鬼地方。 终于,他逃累了,一屁股跌坐在小巷口,武器丢了、帽子摔丢了……他已经顾不了这些了,只是拼命地喘着粗气。 “哒哒哒……” 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声音越来越近,“龟……龟儿子的,跑……跑得比狗还快……” 另一个声音也是上气不接下气,“跑……跑不了他……” 鹤田下士心中一惊,哪里还敢耽搁,一咬牙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两步,正看到一座大门半开的小院,他急忙钻了进去,轻轻地合上了门。 院子很小,鹤田下士摸进了一间屋子里,摸索着躲到了床下,背靠着墙角蜷缩在地上,喘着粗气,屋子里很静,四周一片黑暗,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呼吸渐渐平息,但恐惧依旧挥之不去,鹤田下士心中一团乱麻,“我要回去,我要回到美丽的北海道……我要回去看看我的爸爸妈妈,我要回去看看美丽的良子……我为什么要来平邑?我为什么要来中国?我本该在北海道的乡下,耕种着那两亩田地,守着美丽的良子……可是,我为什么在这里,在这漆黑的地方……孤独的一个人……忍受着这绝望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两行清泪已经顺着他的脸颊悄然滑落……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孤独而绝望的小伙子。 “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门被猛然撞开了。 鹤田下士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却被这撞门声惊醒,这一刻,他如坠冰窟,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一行人闹哄哄地闯进来了,一个声音大吼着,“给老子仔细地搜……团长说了,绝不能放掉一个漏网之鱼,不能让他们祸害平邑城里的百姓!” “怎么办?怎么办?”鹤田下士脑袋轰地一声响,一双手紧攥着,身体开始痉挛,一颗心在崩溃的边缘挣扎着,“怎么办?怎么办?” “砰,吱呀……” 房门被一脚踹开,杂乱地脚步声在屋子里响起,有人冲了进来。 “啊……”鹤田下士终于没忍住,抱着脑袋痛哭起来,“啊……呜呜呜……” “这里有一个,”一个惊喜的声音响了起来。 “拖出来,”另一个声音笑了起来,“他娘的,还在哭鼻子呢……”说着,他爬到床底下就去拖。 “呜呜……”鹤田下士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床脚,死活不肯撒手,“不要,呜呜……不要杀我……” “娘的,”大汉拉了两下没动,一下子怒了,“老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怂的小鬼子……” 大汉骂着,一枪托砸在鹤田下士的背上,砸得他闷哼一声,手一软…… 城北大局一定,李四维就带着一支队伍匆忙增援南门……这一战,不容有失。 显然,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当他匆忙赶到城南的时候,金大牙已经带着兄弟们在搜捕漏网之鱼了……李四维带着兄弟们也加入了进来,这件事很重要,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每一个漏网之鱼都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李四维带着一支队伍路过一座小院的时候,正听得院内嘈杂不堪,再看那大门,已经被撞坏了。他一转身,带着人走了进去,正看到几个兄弟在院子里摔摔打打…… “住手,”李四维怒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一惊,急忙回头,一见是李四维,几人脸色就是一白……他们虽然不是三团的人,但在崖山村,是李大炮亲自带人解救的他们,对于李大炮,他们又敬又怕。 一个少尉军官“啪”地一个敬礼,硬着头皮答道:“报告李团长,卑职奉命搜查漏网的小鬼子……”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辛苦了……但是要记住一点,我们是国军,不是土匪。” “是,”那军官暗自松了口气,连忙又是一个敬礼。 “排长,”正在此时,两个大汉从一间屋子里冲了出来,满脸的惊喜,当先的大汉手中拖着的正是鹤田下士,“抓到了一个……” “呜呜……不要,不要,”鹤田下士在他手里无力地挣扎着,“不要杀我……” 那大汉一低头就要收拾鹤田下士,但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李四维,顿时浑身一震,“啪”地一个敬礼,“报告李团长,抓到了一个小鬼子……” “好,”李四维冲他微微一笑,“干得不错……” “不要杀我,求求您不要杀我……”鹤田下士放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满脸祈求地望着李四维,“呜呜……求求您,不要杀我,我才十九岁……我还想回北海道,我还想看看我的爸爸妈妈,我的良子还在等我回去……呜呜……求求您了……” 鹤田下士叽哩哇啦地哀嚎着,众人都听不懂,但是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李四维一怔,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小鬼子,他瘦弱而年轻,单薄的身子在瑟瑟发抖,苍白的脸上满是哀伤,涕泪交加,一双眼眸中盈盈地都是哀求之意……这一刻,他心中突然一软。 众人也都沉默了,纷纷移开了目光,他们是军人……面对凶猛的敌人,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上去拼命,但是,面对这样的哀求,他们反倒沉默了。 李四维突然一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去,大手一挥,“杀了!” 鹤田下士的孤独绝望固然让他怜悯,但是,他明白日本人的秉性――他们是一群永远十四岁的孩子!他们平日里可以彬彬有礼,他们也可以在瞬间变得楚楚可怜,他们更可以在瞬间变得残忍不堪……如果自己手软了,那么平邑城很快就会变得和他一样,孤独而绝望! 天色大亮,搜捕结束,李四维这场将计就计的夜袭战圆满收尾,水野大队全军覆没,平邑城暂时安全了,城中的军民自是士气大振……但是,李四维清楚,关师长清楚,六十六师的官兵们也清楚:胜利只是暂时的、短暂的,接下来,平邑城将遭受更猛烈的报复。 第五十八章战地黄花分外香 水野大队覆灭,平邑军民欢欣鼓舞,城中一片欢腾。 城中的大户当天便把劳军的酒食送上了阵地,佳肴味厚,美酒香醇。 当天夜里,伍老爷子又在伍家大院摆上了庆功宴,酒菜流水价地上,三十桌一开;平邑城最有名的梆子剧团搭台献艺,歌声铿锵…… 关师长、贺参谋、金大牙、李四维等人被请到主桌,伍老爷子亲自作陪,众人在席间举杯换盏,谈笑风生。 酒过三寻菜过五味,伍老爷子站起身,冲李四维举起了杯,“李团长,老朽再敬你一杯。” 李四维连忙起身,双手举杯,“不敢不敢,保境安民是我辈职责所在……” 伍老爷子缓缓摇头,一脸正色,“李团长误会了,老朽敬你这一杯,是为了地道一事……” “地道?”李四维一愣。 “对,”伍老爷子一点头,“挖掘地道实乃奇妙之举……只要地道在,就算小鬼子进了城,我等百姓也有了保命的手段……” 李四维连忙摇头,“老爷子不可大意,小鬼子人性泯灭,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南京……” “老朽明白了,”伍老爷子微微一笑,“平邑城绝不会是第二个南京……” 就在此时,却听得隔壁席上一阵喧哗,“哗啦……呯呯嘭嘭……”,酒桌被掀翻在地,酒盏菜碟摔得粉碎。 廖黑牛对伍天佑怒目而视,扑上去就要动手,其他人急忙拦阻,却哪里拦得住他! 李四维一惊,匆忙走了过去,“住手,廖黑牛,你龟儿吃撑了吗?小鬼子还没来,你就和自己的同胞动起了手……你要搞内讧吗?” 廖黑牛身体一僵,扭过头来,双眼通红地盯着李四维,“李大炮,老子没有想搞内讧……今天这事儿你不要管,他个龟儿子骂老子没事,但不能骂那些战死在南京的兄弟们!” 李四维一怔,暗叹一声,不再言语。死在的南京的兄弟们,黄猫儿、陈大山、胖团长……一个个深埋在心底的名字,沉重得他不敢提起! 伍老爷子也急忙跟了过来,冲伍天佑劈头盖脸地一通骂,“伍天佑,廖营长是抗日的好汉,谁给你的胆子和他动手的?” 伍天佑被骂得满脸通红,其实,他也就是听到李四维提起南京的事,便随口抱怨了两句,哪知一下子就惹怒廖黑牛……可是,事已至此,他如何能认怂?只得闷头不语。 廖黑牛扭头望着伍老爷子,摇了摇头,“老爷子,这事你不用管,我廖黑牛虽然没读过书,但也不会胡搅蛮缠……可是,他既然骂了我的兄弟,我就得替那些死去的兄弟讨个公道。” 伍老爷子一怔,“廖营长,小辈不懂事,有口无心……” 廖黑牛依然在摇头,死死地盯着伍天佑,眼圈微红,“当时在汤山,我们一个团打得只剩下了两三百人,重伤的兄弟是抓着手榴弹和小鬼子同归于尽的,五十多条汉子,有哪个是怂包?在麒麟门外,李大炮带着二十多个兄弟炸了小鬼子的运输队,被两三千的鬼子围着打,有哪个是怂包?雨花台上,小鬼子的飞机坦克把山头都炸得矮了一截,可是,朱旅长、高旅长、胖哥、陈大山……兄弟们哪个怂过?” 廖黑牛说着,周围的人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就连高台上河南梆子也停了下来。 廖黑牛说着虎目含泪,声音颤抖起来,“是,南京丢了,老子们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可是,那些死去的兄弟们……他们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任何人……伍家兄弟,你可以骂我……但是,你不该骂他们,你不能骂他们!” “我……我……”伍天佑羞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事……” 廖黑牛依旧在摇头,死死地盯着伍天佑,“你知道吗?老子的命是死去的兄弟们给的,你骂他们是怂包,那就替他们领教领教……” “黑牛,”李四维一扭头,望着廖黑牛,神色哀伤,“算了,你先回北门吧……” “是!”廖黑牛“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走。 “廖营长,”伍老爷子急忙追了上去,“廖营长请留步……” 廖黑牛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四维叫住了伍老爷子,“老爷子,不用追了。” 伍老爷子回头望着李四维,局促不安,“这……小辈无礼……” 李四维摆了摆手,“老爷子言重了,黑牛就是个火爆脾气……不过,伍兄弟你要记住,我们这些当兵的能活下来,哪个不欠着死去的兄弟们的命呢?你可以骂我们,但绝不能骂死去的兄弟们……” 伍天佑涨红了脸,一咬牙,“啪”地一个敬礼,“是!” 李四维望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伍大哥,你不是我的兵,不用敬礼。” “不!”伍天佑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从今天开始,伍天佑就是您的兵了,李团长,请您收下我吧!” 李四维一怔,扭头望向了伍老爷子…… 伍老爷子捻须一笑,“李团长,您就收下他吧。” 李四维犹豫道:“可是你们伍家……” 伍老爷子神色一整,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值此国难之际,伍家儿郎自当为国尽忠,国之不靖,何以为家?” “好,”李四维重重地一点头,“国之不靖何以为家!老爷子说得好啊……出自这样忠义之家的子弟,哪支队伍去不得?伍兄弟能到我们的队伍中来,是李某的荣幸!” 关师长也站起了身,冲着伍老爷子“啪”地一个敬礼,“老爷子高义!伍家忠义传家,当为天下楷模……” “李团长,伍玄德愿追随您左右……” “李团长,伍玄义愿追随您左右……” “李团长,伍玄礼愿追随你左右……” …… 于是,一场庆功宴很快就变成了参军会。 在昨夜的战斗中,伍家子弟完美围杀唐泽大尉的敢死队,其表现出来的实力非同一般,自然深得关师长等人的青睐……可惜,报名参军的十六个伍家子弟都要求跟着李四维。为啥?只因为李四维和廖黑牛的那番话! 自从崖山村一战之后,六十六师仅存千余人,进了平邑城,各团的医护兵和城中的大夫组建了临时的战地医院,战地医院就设在平邑中学,宁柔带着三团的医护排成了这里的骨干力量。 夜,深了,战地医院依然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夜空中飘来荡着痛苦的呻吟声……昨晚一战,全师轻重伤员超过百人。 白色的布帘被撩开,宁柔缓缓地走出了病房,望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地舒了口气,轻轻地揉了揉疲惫脸颊。 “丫头,”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柔情四溢,“饿了吧?” 宁柔浑身一震,抬头望向了那张熟悉的脸,一双美眸瞬间便亮了起来,光彩摄人,“你咋来了?”她想见到他,却又害怕在这里见到他,因为,如果他出现在这里,那么多半就是因为他已经受了伤。 “给你送吃的来了,”李四维笑眯眯地递给她一个饭盒,饭盒是从小鬼子手里缴获的,“趁热吃吧,从伍老爷子家里带过来的菜,很丰盛哦,味道也不错……” 宁柔接过了饭盒,急忙揭开了盒盖,饭盒里装得满满当当,饭菜还在冒着热气……她凑到饭菜上,使劲地嗅了一口,美眸半闭,一脸的陶醉,“真香呢!一直忙到现在,还真的饿了。” “走,回房间吃吧,”李四维看着她的模样,宠溺地笑了,“看你累得……吃饱了,好好睡一觉,你可是三团的宝贝,千万不要累坏了。” “回房间?”宁柔俏脸微红,瞥了李四维一眼,“前线……” “没事的,”李四维微微一笑,“已经布置好了,只要小鬼子敢来,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宁柔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小鬼子肯定打不过你。” “嘿嘿,”李四维笑得有点得意,“你就这么相信我啊?” “嗯,”宁柔使劲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的眼睛。”说罢,她一扭头,捧着饭盒往后院去了,脚步轻快。 李四维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甜蜜:战地黄花分外香! “愣着干啥?”宁柔突然一回头,瞪着他,“不进去坐坐吗?” “我……咕噜,”李四维望着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好……好啊。” 李四维急忙跟了上去。 穿过昏暗的走廊,到了僻静的后院……宁柔轻轻地推开一扇门,回过头笑眯眯地望着李四维,有些得意,“快进来,这里可比战壕舒服多了哦。” 李四维莞尔一笑,走了进去,环顾房间,“是挺舒服呢,看来以后宁医生不会回三团了……” 这是一间狭小简陋的屋子,一张破旧的小木床就占据了大半个房间,床上整齐地叠放着一床被褥,床边摆着一张小桌子…… 宁柔把饭盒放到了桌上,拉着李四维往床边一按,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瞎说啥呢?那……我问你,啥时候让我回去?” 李四维一愣,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这个……你现在是师部直属单位,我就是想让你回去,也没有这个权利啊。” 宁柔闻言,目光一黯,“那……真没有办法了吗?” 李四维心中一震,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宁柔沉默了,幽幽地望着李四维……良久,悠悠地叹息一声,“你知道吗?这两天……我总是心神不宁的,我害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怕见到你的时候,你是被别人抬进来的……” “傻丫头!”李四维心中一颤,将楚楚可怜的小姑娘搂入了怀中,“我也想时时刻刻都陪在你身边啊,可是,我们都是军人……国之不靖何以为家!好好照顾自己,等赶走了小鬼子,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如果……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要担心,要知道,你的男人是死不了的李大炮……” “嗯,”宁柔靠在李四维怀中,轻轻地点了点头,一脸的幸福,“我的男人是个死不了的大英雄……” 狭小简陋的房间里,两个相爱的人儿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柔情蜜意弥漫开来,把房间里的空气都染得香甜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宁柔像只受惊的兔子,慌忙从李四维怀中逃离开去,匆匆地整理着衣帽,“谁啊?” “宁医生,团长在吗?”是黄化的声音,声音里透着犹豫,“阵地上……有新情况……” 宁柔一听是黄化,便镇定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吱呀”一声拉开了房门,“黄化,快进来说!” 黄化站在门口没动,“宁医生,我……就在这里说吧。” 李四维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往门口上一靠,“你龟儿的,有啥情况非得现在跟老子说?” 黄化讪讪地一笑,“团长,其实……也没啥大事儿,就是……黑牛……他在阵地上耍酒疯……” 李四维一怔,站直了身子,望着夜空悠悠地叹了口气,“老子就知道,今晚肯定消停不了……阵地上还有酒吗?” 黄化一愣,“酒?倒是还有一些……” “走,老子回去看看……”李四维一整衣帽便出了门,大步流星地走了,甩下一句,“龟儿的,尽给老子胡来!” 黄化见李四维气势汹汹,心中一惊,满脸紧张地望了望宁柔,“黑牛他只是心情不好,团长……” 宁柔微微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会有事的……记得照顾好他们。” 她明白李四维和廖黑牛的感情,兄弟情,有啥事儿担不起! 第五十九章岿然不动平邑城(上) 夜黑凉如水,北门阵地上却是一片喧闹,喝得醉醺醺的廖黑牛正在练兵! “都给老子好好练,拼命练……李大炮说了,训练多流汗……战……战时少流血……”廖黑牛的声音和他的脚步一般飘忽,“你们都是老子的兄弟……老子可不想你们被打残了、被打死了……老子可不想……一退再退了……” 二营的一众将士在阵地上跑着圈子,一个个愁眉苦脸……此时,他们本该在梦乡里,可是,却被醉醺醺的廖黑牛都吼了起来,呼和来去,一番折腾……他们哪里敢违逆廖黑牛?何况是喝醉了酒的廖黑牛! 石猛和卢全友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此时的廖黑牛有些滑稽,可他们却看得有些心酸……他们劝不了,也不想劝!廖黑牛经历过的,他们也经历过,他们何尝不想像廖黑牛一样,痛痛快快地醉一场,彻彻底底地发泄一次?可是,他们毕竟不是廖黑牛! “不许停……都不许停,”廖黑牛醉眼朦胧地望着众人,满脸通红地吼着,“哪个龟儿子敢给老子停下来,老子就让他多跑五圈……” “哒哒哒……” 众人不禁加快了脚步,喝醉了的廖黑牛能干出什么样的事?他们不敢想…… “咋办?”王三民加快脚步跑到了卢英身边,偷偷地望了他一眼,满脸苦笑,“总不能就这样折腾一夜吧?” 卢英摇了摇头,也是满脸苦笑,“还能咋办?只希望黄排长能快点把团长找回来吧……”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炸雷般的声音在阵地上陡然响起,“廖黑牛,你个龟儿子!” 众人急忙望去,只见李四维面沉似水,直奔廖黑牛,双目如电,死死地盯着他。 廖黑牛一怔,愣愣地望着李四维,“李……李大炮……” “你还认得到老子?”李四维走到他面前,嘿嘿一声冷笑,“你龟儿兴致高啊……来来来,老子再陪你喝几杯……” “我……”廖黑牛微微垂下了头,避开了李四维的目光,“老子不跟你喝……” 李四维紧紧地盯着他,大喝一声,“黄化,拿酒来。” “是,”黄化答应一声,去拿酒了。 “李大炮,我……”廖黑牛抬起头,呐呐地望着李四维,“我……” 李四维悠悠地叹了口气,“黑牛,你想的啥老子会不明白吗?不光老子明白,兄弟们也都明白……有的时候老子也想好好醉一场,哪怕在醉梦里被小鬼子砍了脑袋,老子都无所谓了……可是,老子不敢,老子有心爱的女人,老子有这么多兄弟,所以,老子不敢醉啊。” “我……错了,”廖黑牛望着李四维眼圈一红,“大炮,我……错了。” 李四维重重地拍了拍廖黑牛的肩膀,微微一笑,“没事,既然醉了,那就痛痛快快地醉一场,其他的事都交给老子,老子帮你扛着……” “团长,酒来了。”李四维话音刚落,黄化就抱着两坛子酒回来了。 李四维抓过一坛酒,“啪”地排开泥封,往廖黑牛面前一送,“给老子全喝了,喝够了!” 廖黑牛望着李四维,虎目通红,“好。”说罢,他双手接过酒坛,仰头就灌。 阵地上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在望着廖黑牛。 “咕噜咕噜……” 廖黑牛的喉头在跳动,一坛酒很快就空了。他把酒坛往地上一摔,抹了把嘴角,大赞一声,“痛快!” 李四维面无表情,从黄化怀里抓起另一坛酒,“啪”地拍开泥封,递到了他面前,“继续给老子喝!” “呃……好……” 廖黑牛打了个酒嗝,伸出手就去接,可是,手却抖得厉害,抓了几下才抓住…… 李四维一松手,廖黑牛的手便是一滑,酒坛“啪”地摔在了地上,“咕噜咕噜……”酒液不住地往地上倾泻……廖黑牛急忙俯身就要去捡,身子却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他四肢并用,拼命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每每又无力地扑倒在地…… 廖黑牛和二营的几个军官看得眼圈通红,可是,李四维只是面色阴沉地望着在不断挣扎的廖黑牛…… “团长,”王三民终于忍不住了,双眼通红望着李四维,带着哭腔,“团长,营长知道错了……” 李四维一摆手,“黄化,去把班长以上的军官都给老子叫过来,叫他们来看看,好好看看,看看我们三团最勇猛的军官,看看廖黑牛喝醉酒之后是个什么熊样子……” “团……团长……”黄化一怔,望着李四维,面色犹豫,眼圈微红,“算……算了吧……” 李四维猛地一扭头,紧紧地瞪着他,沉声道:“这是命令!” “是!”黄化浑身一震,“啪”地一个敬礼,急忙去叫人了。 廖黑牛依旧在挣扎,气喘吁吁……虽然一次次挣扎都显得徒劳,但是,他是谁啊?他是廖黑牛!不服输的廖黑牛! 百十个大小军官默默地围在廖黑牛身边,有人看得面露不忍之色,有的看得虎目含泪,有人微微一看了目光,有人在偷偷抹泪……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看仔细了,”李四维站在最前面,面色阴沉,“看看喝醉酒的人是个什么熊样子……看清楚了吗?记住了吗?” “记……住了……”众人参差不齐地答应着。 李四维声音一沉,“记住了吗?” 众人浑身一震,轰然答道:“记住了!” “好,”李四维大赞一声,环视众人,“从今往后,哪个龟儿子再敢在阵地上给老子喝酒,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众人轰然允诺! “好!”李四维点点头,蹲下身子,“黄化,搭把手。” “好,”黄化答应一声,急忙把廖黑牛扶到了李四维背上。 李四维背起廖黑牛就走,廖黑牛身材高大,他背着有些吃力,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接下来,一连两天都是艳阳天,热力四射的阳光就如平邑军民高涨的抗日热情。 百姓自发地组织起来加固地道和街垒,编练民团,有志青年踊跃参军……短短两天时间,六十六师就接收了超过一千的青壮,要知道,整个平邑城也不过两万余人。 关师长自然可见其成,李四维却并无喜意,他真的怕了! 天色未明,李四维便把三团的百余新兵召集到了北门阵地。 一众新兵换上了军装,扛上了长枪,胸前挂着手雷……一个个脸露兴奋之色,这身装备让他们自觉威风霸气了不少。 李四维大步流星地走上阵前的高地,目光如电,一一扫过众新兵,缓缓开了口,“兄弟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国军了,知道啥是国军吗?”说罢,他顿了一顿,环视众人,“国军就要守护脚下的土地,国军就要保护身后的百姓……国军不好当,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威风,却比你们看到的还要艰苦!或许就在下一刻,战斗就会打响,你就会死去,或者和小鬼子力战而死,或者临阵脱逃被老子亲自枪毙,所以,老子现在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说着,他轻轻地闭上了双眼,一脸严肃,语气平静,“老子给你们五分钟时间选择,有不想再当国军的人,放下你们手中的武器,脱下你们身上的军装,安安静静地离开,没有人会为难你们,老子只当你们从来没有来过……张羽,开始计时。” “是,”张羽答应一声,掏出一块怀表,“现在是五点十分,想要离开的人抓紧时间咯。” 一众新兵面面相觑,在一旁等着补充兵源的军官也是满脸诧异……团长这是干啥?可是李大炮的话,他们哪个敢质疑!廖黑牛的事还历历在目……他现在还躺在战地医院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北门阵地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他们都眼巴巴地望着高台上的李四维。 李四维静静地站在高台上,双目紧闭,笔挺如枪!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羽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还有十秒,想要离开的人抓紧时间咯……五!四!三!二!一!时间结束。”他说着,暗自望了一眼新兵队列,队列依旧整齐,没有人动过! 李四维猛地睁开了眼,再次环顾众人,“好,你们从现在开始就是国军了……是我李四维的兄弟了!三团欢迎你们!” 一众新兵顿时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脸上多了几分自豪之色……要知道,大把的人想加入三团,但是李四维只收了他们。 李四维顿了顿,继续说道:“想必你们都知道,很多人想参军,但是都被老子拒绝了……你们知道老子为啥单单收下了你们?” 众人一脸懵然,纷纷摇头。 李四维悠悠地叹了口气,“在上海,在南京,在光明集……老子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地死战战场上,那种感觉……逼得老子都快疯了!所以,老子不想再随便拉着人去送死了……选择你们,是因为你们很多人都是地痞流氓光棍汉!” 众人愕然! 李四维嘿嘿一笑,“莫怪老子话说得难听,与其让你们浑浑噩噩地活着,老子情愿你们去和小鬼子拼命……战死了,你们就是英雄;如果能活下来,你们就是国军了,也有个出身!” 这话有够难听! 伍天佑忍不住了,“团长……” 李四维一摆手,笑容满面,“当然,你们也有些人出身大户人家,比如伍天佑,但是,谁叫你们有一颗忠义之心呢!老子这个人最见不得忠义之人了,见一个就想收罗一个……” 众人轰然大笑,伍天佑也忍不住笑了。 李四维笑容一敛,“不管是谁,只要跟了我李四维,就是老子的兄弟,老子就不能让他白白去送死……要想在战场上活下来,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多动脑子多动手……动脑子的事需要慢慢来,动手的事情,等你们去了连队,自有长官督促你们……但是都给老子记住了,训练的时候多流汗,上了战场才能少流血!记住了吗?” “记住了!”一众新兵轰然答道。 从这天起,黄化带着特勤排在平邑周边游弋,三个营轮番整训,呼号声响彻北门阵地! 廖黑牛醉得很厉害,一个雄壮的汉子硬是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才能下地,之后,又被李四维强迫着在战地医院呆了一周。 这天,艳阳高照,廖黑牛在医院里呆得百无聊赖,可又出不去……门口,两个卫兵一直紧紧地盯着他。 正在他焦躁不安之时,李四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李四维一眼就看到了他,笑呵呵地就走了过来,“咋样,这里呆着安逸吧?” 廖黑牛瞪了他一眼,黑着脸,“安逸个锤子!啥时候让老子回去?” 李四维嘿嘿一笑,“你完全好了?” 廖黑牛脸色一动,“老子早好了,真的,一点问题都没了,不信你问宁医生……” “好,”李四维一点头,“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他是故意让廖黑牛再这里多待几天的,总得抓住这个机会让其他人长长记性嘛。 “要得,要得,”廖黑牛满脸喜意,急匆匆地就往门外走,“老子先回去了,这几天老子不在,那群龟儿子也不知道懒成啥样了……” 李四维望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里面走去……去见见那个可爱的丫头。 “团长,团长……”李四维刚走了几步,今听得黄化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团长,紧急军情。” 李四维心中一惊,连忙转身,迎了过去,“慢慢说……” 黄化喘了口气,“西面有鬼子的大军,正在向平邑城逼近。” 李四维瞪了黄化一眼,“慌啥!该来的迟早会来,有多少人?” 黄化连忙答道,“四五千人的样子,还有十多辆铁王八……” “嗯,铁王八……”李四维点点头,“又是一场恶战啊。” 李四维明白,这么大的一支队伍不可能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平邑城而来,小鬼子的目标应该也是临沂,可是,既然小鬼子来了,那么平邑又怎么能平安无事!小鬼子会顺势荡平平邑城,平邑军民又岂会善罢甘休! 第六十章岿然不动平邑城(中) 平邑城西面为何突然出现了一支庞大的日军呢?这一切还得从光明集那把大火说起。 在光明集,李四维一把大火烧掉了大半个十三师团,烧得荻洲中将欲哭无泪。好在,出于某些原因,双方面都选择了秘而不宣……于是,荻洲中将有了一雪前耻的机会。 十三师团在南京城重建,整训月余,再次气势汹汹地北上,与第九师团配合,一路攻城拔地,直逼淮河一线。 可惜,在淮河两岸,他们遭到了中国守军的顽强抵抗……直到淮河血战,日军腹背受敌,再无力北进,全线退回淮河南岸,与守军形成了对峙之势。 无奈之下,日军大本营制订了“南守北攻”的计划,第五师团、第十师团分东西两路南下,直取鲁南要地临沂、滕县。 国军方面,第五战区司令部急令:二十二军驻防滕县,第三军驻防临沂,后来又增调五十九军驻防费县。 第二十二军是装备简陋的川军,而五十九军是刚刚在淮河血战中打出威名的西北军……日军只得急调斋藤支队东进,增援临沂。 斋藤支队在野店集吃了个大亏,退回曲阜休整一番,此次卷土重来,自然急于建功……自曲阜一路东进,沿途攻城拔地,好不嚣张! 可是,斋藤少将依旧高兴不起来,因为,情报显示,那支支那军队正在平邑城,而且,不久前,坂本支队的一个步兵大队在平邑城被全歼……不除此大敌,如何算得一雪前耻! 斋藤支队行进在大道上,直驱平邑城,工兵开道,步兵、炮兵居中,装甲战车跟进,运输大队居中,步兵大队押后……四五千人一摆开,浩浩荡荡,好不威武! 支队本部,斋藤少将在战车里闭目养神,一众官佐正襟危坐。 突然,战车缓缓地停了下来,松本大尉的声音在车门外响了起来,“报告将军,前部吉田联队已经抵达平邑城北,和守军交上火了。” 斋藤少将猛然睁开了双眼,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果然,平邑方向炮声轰隆,硝烟翻腾,“好,很好……平邑城,在战火中颤栗吧!” 中村大佐跟了下来,闻言有些犹豫,“将军,我军奉命增援临沂……没必要……在这弹丸之地浪费时间!” “不,”斋藤少将回过头来,紧紧地盯着中村大佐,露出残忍的笑意,“平邑虽是弹丸之地,但是,平邑城的守军却是一支善战的部队,斋藤支队绝对不允许自己的身后藏着这么一个危险的敌人!” “嗨,”中村大佐顿首,默默地望向了平邑城……那支部队的确是十分危险的敌人! 平邑城北门,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城墙瞬间便被轰得支离破碎,轰然倒塌,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来……北门外的阵地上炮火纷飞,焦土四溅,硝烟翻腾。 吉田大佐举着望远镜,仔细地扫视着平邑城,满脸笑意,突然,他的笑容一僵,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对面的阵地上为何看不到一个人影?总该有被炮弹击中的倒霉蛋吧……难道平邑城是座空城?不对啊,情报不是说了嘛,野店集那支狡猾的支那部队就驻守在平邑城,而且全歼了坂本支队的水野大队! “停止炮击,”吉田大佐一摆手,“准备冲锋!” 三个步兵中队早已列队完毕,炮声一停便冲了出去,嗷嗷叫着冲向了对面的阵地。 此刻,守军的阵地依旧一片死寂…… 三个冲锋队嗷嗷叫着冲向了对面的阵地,两里,一里,三百米,两百米……吉田大佐死死地盯着平邑城,心中隐隐不安。 果然,望远镜中突然跳出一个军官,他挥舞着手枪,大吼着什么……一个个守军突兀地从阵地上冒出了脑袋,一排排枪管火光迸……已经冲到战壕前的冲锋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掩护,炮火掩护!”吉田大佐急忙吼了起来,“轰,狠狠地轰,轰平支那人的阵地!” “嘘嘘嘘……砰砰砰……轰隆隆……” 北门阵地硝烟翻腾,焦土横飞…… 吉田大佐急忙再去看时,硝烟弥漫的阵地上又没了守军的人影……吉田大佐顿时一怔,他们都是老鼠吗? 三团的将士自然不是老鼠,但是,这一仗,他们就是要当老鼠!李四维深知小鬼子炮火的厉害,所以,战壕里早已挖通了地道,等到小鬼子的炮声一响,众人就躲入了地道里。 这样的战术自然挡不住小鬼子,但是,却可以尽量消耗小鬼子的炮弹。小鬼子也不是带着弹药库跑的,当他们的炮弹消耗殆尽的时候,就是守军反击的时候! “停止炮击!”吉田大佐突然大叫起来,“步兵增援……”他看到冲锋队已经趁机攻进了支那人的战壕,硝烟中却不见支那人的反击! 炮声嘎然而止,北门阵地上硝烟弥漫,率先冲上中央阵地的加藤中队却有些懵,阵地上除了几具尸体,并不见半个支那守军……难道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就攻占了支那人的阵地? 随后冲进侧翼阵地的冈田中队和阿部中队同样疑惑……身后,大队人马已经冲了上来,他们甚至已经可以隐约地听到袍泽们的呐喊声了。 “戒备,戒备,”加藤大尉高叫着,“胜利属于天皇……” 他话音未落,却听得左翼整地枪声大作,右翼阵地几乎在同时响起了枪声,“砰砰砰……”如炒豆子般,三八式步枪的声音响成一片……他顿时一惊,却已然晚了! “砰砰砰……” 中央阵地枪声大作,加藤大尉只觉后背一麻,如遭雷击,扑倒在地…… “他们在土里,支那人在土里……啊……”一个声音在战壕里回荡。 加藤大尉奋起余力,扭过了头,迷糊间,他看到了那黑洞洞的枪口,枪口就是从那猫儿洞旁边伸出来的……支那人躲在土里! 后续冲上来的大队小鬼子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一跳,但是,冲锋之路,有进无退! 当大野少佐带着大队人马冲上中央阵地之时,枪声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加藤中队无一幸免,横七竖八地倒在了战壕里,小仓少尉手中握着一枚手雷,手雷塞在一个猫儿洞口,正在冒着青烟。 “小仓君……”大野少佐惊怒交加,“小仓君,发生了什么事?” “土……土里……”小仓少尉嘴角溢血,痛苦地望着大野少佐,“土……” “轰隆”一声,猫耳洞被炸塌了。 “砰砰砰……” 左翼阵地的枪声又响了起来,一个声音高叫着,“支那人躲在土里……” 大野少佐恍然,急忙后退,大吼着,“手雷,手雷……炸死他们!” “咻咻咻……” 手雷褥雨点般被扔进了战壕里。 “轰隆……” 战壕里焦土四溅,弹片横飞,有的猫耳洞直接被炸塌……爆炸声过后,战壕里一片死寂。 等了一阵,战壕里依旧没有动静,大野少佐大叫一声,“吉武君。” “嗨!”吉武少尉答应一声,带着一个小队冲下了战壕。 战壕里一片狼藉,袍泽的尸体和猫耳洞一起被炸毁,却依旧不见支那人的踪迹…… “有地洞,”突然,一个小鬼子指着一个坍塌的猫耳洞叫了起来,“报告队长,这里有个地洞……” 吉武少尉连忙冲过去一看,只见那个坍塌的猫耳洞后面有一个黑洞洞的地洞,四周用砖石和木头加固过,即是在这么猛烈的爆炸中也没有坍塌! “挖,”吉武少尉一惊,急忙奔向了下一个猫耳洞,“挖开!” 几个士兵急忙动手,将那个完好的猫耳洞挖开……原来,在那猫儿洞后面竖着一张木板作为伪装,那木板后面就是加固后的入口,而在猫耳洞旁边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射击孔…… 吉武少尉看得暗暗心惊,这样的工事……得花费多少心思和人力物力啊!支那人的抵抗意志是有多顽强! 他不敢耽搁,急忙把这个发现上报给了大野少佐,大野少佐过来一看,急忙上报给了吉田大佐。 吉田大佐望着被挖出来的地洞口暗自纠结,追吧?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炸了吧?万一这地道直通城内…… “大佐!”大野少佐望着吉田大佐,“如何处置?” “嗯,”吉田大佐一咬牙,“全部炸了!”既然是支那人挖掘的工事,留着肯定对他们更有利! “轰隆隆……” 战壕里又是一阵尘土飞扬,一颗颗手雷被扔进了地洞里,完全把地道炸塌了。 地道里,廖黑牛听到身后传来的爆炸声,一脸懊恼,“龟儿的!老子们挖了那么久,就这么没了……小鬼子真他娘的贼!” 王三民劝道:“算了,团长都说了,城里才是我们的主阵地。” “对,”卢英附和道:“能消耗小鬼子那么多炮弹,累些也值!” “对,”廖黑牛精神一振,“先进城再说,老子们地道多的是,就怕小鬼子没那么多炮弹来炸!” 吉田联队占领了北门阵地,炸毁了战壕里的地道,急忙组织人马,直接攻向城内! 北门已然被轰塌,三个中队嗷嗷叫着就从缺口攻向了城内。 城内却是一片死寂,安静得可怕。 柳井中队作为第一梯队,顺利地冲进城内,并没有遭到预想中的攻击。 “散开,”柳井大尉精神一振,“占领有利地形,建立防御,接应后续部队……” 第二梯队花泽中队也嗷嗷叫着冲了进来,依旧没有遇到反击。 “柳井君,”花泽大尉一脸疑惑地望着柳井大尉,“这是什么情况?” 柳井大尉摇了摇头。 花泽大尉一挥手,“花泽中队,向前攻击……”说着,他带头冲上了中间的大街,向城中冲去。 三米,五米,十米……刚冲了二十米,大街忽然转了个弯,花泽大尉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哒哒哒……” 一众小鬼子刚刚转过街角,迎面便是一阵弹雨,转角处正对着一处街垒,街垒后一挺九二式机枪正在欢快地叫着。 “啊啊……” 不少人猝不及防被猛烈的机枪弹掀翻在地,花泽大尉急忙后退,却觉大腿一麻,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正好摔在转角处,却也捡回了一条命,那转角的青砖墙正好替他挡住了子弹。 一众小鬼子留下了十多具尸体,纷纷退了回去,躲在了转角处。 花泽大尉来不及治伤,强撑着吼了起来,“迂回包抄,端掉对面的街垒。” 既是有心算无心,李四维又怎么给他这个机会! “啪啪啪……” 只见街道两旁的墙上砖块纷纷掉落,那是预留的射击孔。 “砰砰砰……” 一支支黑洞洞的枪管从掉落砖块的洞里伸了出来,火光迸现,硝烟弥漫。 一众小鬼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射翻在地,回过神来的小鬼子吓得四下乱窜…… 第三梯队的西门中队刚冲进城,却见前面的花泽大队瞬间便被射杀殆尽,都是心中一惊,这座城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噗噗噗……” 子弹将花泽大尉打成了筛子,他瞪着一双大眼,死不瞑目,眼中有着愤怒、绝望,还有着一丝恐惧! 柳井大尉也看得又惊又怒,“有埋伏,有埋伏……” 可是,哪里还来得及? “砰砰砰……” 枪声零星地响起,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被突入其来的冷枪射杀,死在了他们自以为的“有利地形”上…… 城外,吉田大佐听得城内枪声大作,面沉似水,望着平邑城沉默不语。 “大佐,”饭冢少佐一脸焦急,“下令支援吧!”进城的三个中队可都是他的人…… 吉田大佐一咬牙,“下令撤退!炮兵大队推进,准备炮击……” 他早已得了斋藤少将的命令,摧毁平邑城河城中的守军……要不然,他一个联队长也不能指挥得动整个炮兵大队! 得了撤退的号令,柳井中队和西门中队夺路而逃,狼狈地退出了平邑城……这样的战斗他们从未打过,连反击都无从下手!整个城就是一座巨大的陷阱……如何攻得下来? 吉田大佐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呢?既然是陷阱,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毁了它……让平邑城连同该死的支那守军在帝国的炮火中化为灰烬吧! 第六十一章岿然不动平邑城(下) 炮弹如雨点般落向了平邑城,大地在战栗,房屋化为瓦砾木屑砖渣……城中的军民躲在地道中痛苦地等待着,头顶闷雷声声,地道也在摇晃,泥沙不时地掉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道闷雷声终于嘎然而止,地道不再摇晃,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一个个地道口悄然打开,一队队将士悄然潜了出去,又将地道口盖住,伪装起来。 城北已经化作一片废墟,即是街垒也被毁坏了许多……一支支队伍静静地躲在街垒里,严阵以待。 吉田大佐举着望远镜,仔细地侦查着城中的情况,城墙彻底地塌了,城中的建筑物都化作了废墟,硝烟渐渐散去,不见一个人影…… “进攻,”吉田大佐精神一振,拔出佩刀,直指平邑城,“扫荡平全城,人畜不留!” 四辆坦克一字排开,越过了城墙,碾压过瓦砾砖渣,“吱吱呀呀”……一队队的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冲进了城里,在废墟里搜索着。 吉田大联队的将士势不可挡,气势如虹……在帝国的炮火中,一切抵抗都是徒劳!在吉田联队面前,一切都不堪一击。 “吱呀吱呀……” 坦克在继续推进,所过之处没有遇到丝毫抵抗。 最右翼的坦克刚刚翻过一堆砖渣瓦砾,一条黑影从废墟中跃身而起,将一个炸药包塞进了履带之中…… “砰……轰隆隆……” 那条人影和坦克一起腾上了半空,化作了一蓬血雨,那辆坦克在半空不住地翻转着,浓烟滚滚,砸向了地面,“砰”地一声摔在了废墟之中。 一众小鬼子顿时就是一惊,有人高叫着,“有人偷袭……”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又是一声巨响,最左翼的坦克也腾向了半空……一条人影向一座破败的街垒狂奔而去。 “砰砰……” 枪声如炒豆子般响了起来,那道人影一个踉跄栽倒在了废墟里,他急忙挣扎着爬了起来…… “砰砰砰……” 子弹如飞蝗般扑向了他,钻进了他的身体里,他向前跑了两步,“噗通”一声跌落尘埃,再也没了动静。 “砰砰砰……哒哒哒……” 就在此时,枪声大作,一座座破败的街垒后面、一堆堆废墟后面突然出现了一条条人影,他们端着三八大盖,架着九二式机枪开始了猛烈的射击。 聚集在两辆坦克周围的小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躲避,…… 两条人影悄无声息地从废墟后面现出身形,抱着炸药包冲向了最后的两辆坦克…… “噗噗噗……” 一道身影被流弹击中,身子一顿,栽倒在地……另一条人影已经成功地靠到了坦克旁边,“轰隆”,那辆坦克火光一闪,被掀翻在地,仰面朝天,那道人影也被震得横飞而出…… “砰……” 仅剩的那辆坦克发出了怒吼,“嘘……轰隆……”一发炮弹准确地落在一座街垒后面,十多个守军被炸得横飞出去。 另一座街垒里,廖黑牛看得双目通红,“龟儿的铁王八……必须炸了它……” 他话音未落,又是“轰隆”一声,又一座街垒里硝烟翻腾……惨叫连连……对于缺乏反坦克枪炮的步兵来说,坦克就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难以战胜! “营长,我去,”伍玄义目光炯炯地望着廖黑牛,满脸涨红……他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战斗,直看得热血沸腾! “营长,我去,”萧疯子一把夺过了伍玄义胸前挂着的手雷,“老子在上海炸过铁王八……”萧疯子本名萧剑锋,他在太平村就跟着李四维了,是八十八师出身的老兵。 廖黑牛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疯子,给老子小心点。” “好,”萧剑锋答应一声,又接过几颗手雷,猫着身子冲出了街垒…… “轰隆……” 又一座街垒被彻底炸毁了,街垒后面的兄弟死伤惨重。 “龟儿的,”李四维看得睚眦欲裂,一转身,扯下了刀逵胸前的手雷,“老子整不死你……” “团长,我来!”刀逵一惊,他是奉命来保护李四维的,哪敢让他冒险! “轰隆隆……” 他话音刚落,却听得一声巨响,循声望去,只见最后一辆坦克火光冲天,一道身影如狸猫般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冲进了一座街垒里。 “好快的身手!”刀逵情不自禁地赞了一声。 李四维也看明白了,心中狂喜,大吼起来,“兄弟们,给老子狠狠地打,没了铁王八,小鬼子就是丢了爪牙的老虎……” 吉田大佐满脸铁青地放下了望远镜,咬牙切齿,“狡猾的支那人!他们一定是躲在了地下……” 四辆坦克全部被毁,进攻的将士被死死地挡在北门内的狭窄地带……那些街垒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防御圈,犹如一个碉堡群! 木村中佐一脸沮丧,“大佐,下令撤退吧!” 吉田大佐猛地一扭头,死死地盯着木村中佐,“木村君,吉田联队的将士都是一等一的勇士……” “大佐,”木村中佐急忙劝道:“平邑城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吉田大佐一咬牙,“下令,炮火掩护……摧毁敌人的街垒……” “砰砰砰……嘘嘘嘘……轰隆隆……” 炮声再次响起,一座座街垒被轰夸,硝烟弥漫…… 举着望远镜,吉田大佐得意地一笑,“渡边大队的射击精度很高嘛……命令炮兵大队向前推进,嘿嘿,支那人的街垒……” “大佐,”木村中佐满脸犹豫,“这样打……炮弹的消耗……” 吉田大佐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炮弹没了总能造出来的,但是,这样的敌人消灭一些就再也没有了……” 有了炮兵的支援,城中的小鬼子精神一振,嗷嗷叫着就往前冲…… 武吉小队很顺利地占领了一座破败不堪的街垒,最为第一个占领街垒的小队,武吉小队的官兵被眼前的景象搞得有些心虚……尸体呢?为什么没有一具尸体!这座街垒破败不堪,可是,里面连一具尸体也没有…… 炮兵不断向前推进,在炮火的掩护下,一队队的小鬼子顺利地占领了一座座街垒……小鬼子在城中肆虐,可是除了一片废墟,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在地下,他们一定在地下,”吉田大佐望了望天色,日已西沉……他有些焦躁了,“一定要把他们找出来,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把他们找出来……” 小鬼子以中队为单位划分了区域,在要道上建立了据点,又以班为单位派出了搜索队,对整个区域展开了地毯式搜索,搜索着地道的入口……吉田联队已然摆出了一副瓮中捉鳖的架势! 地下,一间密室保存完整,这是伍家大院的一处地下密室,两端联通了地道,隐蔽处开了通风口,但里面的空气依旧十分沉闷……鬼子的炮击将伍家大院轰成了废墟,地下室的出口被彻底掩埋,这里就成了六十六师的临时指挥部。 关师长环视众人,面色阴沉,“必须搞掉小鬼子的炮兵……” 贺参谋点头赞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只要给小鬼子足够的时间,他们迟早会找到地道的,到那时,平邑军民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了。 金大牙望了李四维一眼,面色为难,“小鬼子的炮兵阵地在北门外……” 李四维一咬牙,“必须反击……” 地道蜿蜒向北,沿途的避难所里挤满了神色惊惶的百姓……李四维大步地走着,他不敢去看他们的表情,心头的阴霾挥之不去……是我把他们带入了绝境! 走进一处宽敞的密室,廖黑牛等人已经等在这里的,这是城北崔家大院的一处密室,连通了地道,被当作了三团的临时指挥部。李四维使劲地揉了揉脸颊,大步走了进去。 “李大炮,”廖黑牛迎了过来,双眼通红地瞪着李四维,“咋办?你说我做!” “对,”卢全友、石猛等人也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团长,你说吧,咋干?” 李四维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好,干他娘的!廖黑牛,你的二营向北门攻击;石猛,你的三营向城南攻击……记住,换上小鬼子的衣服,做好记号,以班为单为,分进合击,老子们要遍地开花,和小鬼子打成一片,让他们有炮不敢用!” “明白,”廖黑牛和石猛精神一振,这样的事他们在野店集就干过! “团长,一营呢?”卢全友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一营的兄弟也憋不住了……”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一营的任务就是守住地道的入口……记住,你们守卫的是全团兄弟的退路,守卫的是地道里两万百姓的生命,疏忽不得!” “是,”卢全友“啪”地一个敬礼,“一营与地道共存亡!” 夕阳终于放弃了挣扎,沉如了西山里,暮色苍茫,笼罩着一片废墟的平邑城。 城北,一堆废墟轻轻地动了一下,地下突然露出一个洞来,一个身影从洞里爬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移开了洞口的残砖断瓦和烧得焦黑的烂木头……很快,他就清理出一条通道来。 紧接着,一条又一条人影从洞口钻了出来,迅速地出了废墟,消失在了残垣断壁间。 最先出来的那条人影等他们都走了,又将残砖断瓦放了回去,把那条通道堵住,悄然地钻回了洞里,把洞从里面堵上了。 这样的场景在城中的很多地方同时上演着……地道的每一处出口都有专门的工兵负责。 城北,柳井中队负责的区域里,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欣喜若狂,“找到了,找到了……” 附近的人都是一惊,急忙涌了过去。 “砰砰砰……” 就在此时,枪声响了起来,四面八方都是枪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出来了,支那人出来了,”柳井大尉不惊反喜,“他们憋不住了……帝国的勇士们,杀光他们,杀光这些老鼠一般的支那人……”他们终于出来了,他们终于送上门来了! “砰砰砰……” 柳井大尉话音刚落,就见一队士兵狂奔着冲向了自己的据点,他们身后子弹横飞……支那人在追杀皇军?! “火力支援,”柳井大尉急忙下令。 “哒哒哒……” 据点里,机枪怒吼起来,瞬间便压制了追兵的火力,那一队士兵狂奔而来,顺利地回到了据点。 “怎么回事……”柳井大尉急忙迎了过去,望着领头的一个上士,那应该是一个班长。 那班长并不答话,冲柳井大尉咧嘴一笑,露出了黢黑的门牙…… 柳井大尉一惊,急忙挥起手枪,“支……呃……” “噗嗤,”那班长的长枪刺穿了他的胸膛,一脚将他踹倒了地上。 据点里顿时枪声大作,一众小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轰隆隆……” 有人扔出了手雷,据点里硝烟翻腾,惨叫声此起彼伏。 盏茶的功夫,据点里的战斗就结束了……据点里的二十多个小鬼子被全歼,伪装成小鬼子的突袭队也只剩下了两人。 据点外,一队小鬼子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来吧,”一个战士大吼着,扑向了机枪位,“来吧,小鬼子……” “哒哒哒……” 机枪怒吼起来,冲到据点外的三五个小鬼子栽倒在地,其他小鬼子悍不畏死地冲进了据点…… “杀啊……”另一个战士挥着长枪就迎了上去…… 平邑城中,枪声四起,喊杀声震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街垒、废墟、残垣断壁……每一处都在战斗,枪战、白刃战,战成一团……诡异的是,战斗的双方都穿着日军的军服,有的人打着打着竟然分不清周围的人是敌是友了……当然,这些人大多是日本人! 平邑城的枪声一直持续到入夜之后,那里变成了一汪浑水,谁也看不清战场的形式了。 北门外,吉田大佐望着夜幕中的平邑城,面色铁青,浑身颤抖……平邑城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战斗打到这个份上,大野大队和饭冢大队已然陷进去了! “命令……全体……”吉田大佐无力地举起右手,声音颤抖,“撤出平邑城!” “嗨,”木村中佐答应一声,他一直认为,在这座废墟里干耗得不偿失! 撤退的号声响起,残余的小鬼子落荒而逃……枪声、喊杀声嘎然而止,守军并不追击,城中突兀地安静了下来。 两个步兵大队残余的将士乱哄哄地涌出了平邑城,涌向了吉田联队的阵地…… 吉田大佐静立夜风中,望着这一幕,直欲挫碎口中牙咬,“平邑城……平邑城……你是一座吃人的城……噗……”突然,一口鲜血逆涌而上,喷洒在焦土之上……他的身子仰面便倒。 第六十二章故技重施破吉田 平邑一败,吉田大佐气得喷出一口老血,仰面便倒,吓得一众官佐大惊失色。 “大佐,”离得最近的木村中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吉田大佐,“您……还好吧。” “八嘎,”吉田大佐又羞又怒,一把推开了木村中佐,望着乱哄哄的溃兵,双目通红,“这些混蛋……把皇军的尊严置于何地……我要杀了他们!” 木村中佐默然,一众官佐也默然了!皇军什么时候败得如此狼狈过?即是撤退,也从来都是井然有序的,他们这样乱哄哄的撤退下来……的确有失体统! 他们却不知这些溃兵在城中遭遇了什么!更不知道……这所谓的溃兵有多少人还是皇军! 撤退的号声响起之时,大野少佐正带着本部人马在城南苦战,所以,大野大队是从南门撤离的。 那个时候,饭冢大队在城北战斗……城北的战斗最激烈,饭冢少佐在一场遭遇战中被打死,残余的将士也被打散,于是,李四维趁虚而入,带着二营的人混了进来,准备先把水搅浑,再趁机摸鱼! 糯米混入了梗米,不静下心来,又如何甄别得出来呢? 吉田大佐怒气未消,溃兵却已经蜂拥而至,冲进了本部大营。 吉田大佐怒不可遏,“呛啷”一声拔出了佩刀,“我要杀了他们!” “大佐,使不得啊!”木村中佐一惊,急忙劝阻,“他们……” “砰……” 一声枪响,打断了他的话,众人都是一惊。 “呯呯嘭嘭……” 转瞬之间,整个大营里枪声大作,喊杀声四起,众人又打成了一团……拼死相搏的人都是一样的装束,挥舞着一样的武器,整个战场活脱脱地就是一场窝里斗! 吉田大佐傻了眼,“他们疯了吗?” 木村中佐也惊怒不已,“他们疯了……保护大佐!” “支那人,他们是……啊……”一个声音刚响起,却又化作了凄厉的惨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两颗流弹射穿了他的胸腹……混进来的守军哪里会跟他客气。 吉田大佐闻言已经明白了,支那人伪装成溃兵混了进来……可是,他却无计可施!混乱在迅速蔓延,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了这场混战! “大佐,”木村中佐也同样不知所措,“撤吧!”一旦被卷入混战……想退都退不出去了! “撤!”吉田大佐一咬牙,“诸君……收拢本部人马,立即后撤,建立隔离带……” 几个大小官佐领命而去,吉田大佐望了一眼混乱的战场,转身就走,身边的随从不过十多人。 “大炮……”廖黑牛一刀挑翻一个小鬼子,望向了吉田大佐一行,“小鬼子的大官要跑了……” 李四维一枪托砸得对面的小鬼子一个趔趄,挺枪就刺,“咬住他……咬死他……” 廖黑牛闻言,端起长枪就追了过去,孙大力、伍天佑等人紧随其后! 李四维一刀刺死了那个倒地的小鬼子,连忙追了过去……混乱已经制造出来了,现在的关键就是让小鬼子的指挥系统瘫痪掉,只有这样,才能让这种混乱持续下去! “砰砰砰……” 吉田大佐的随从返身就是一阵乱枪,两个兄弟躲避不及被撂翻在地。 廖黑牛等人猫腰躲过,举枪反击,“砰砰砰……” 两队人马相距不过十多米,一追一逃,流弹横飞,不时有人中枪倒下……一场激烈的追逐战已然上演。 李四维很快便冲了上来,二话不说,扯下胸前的手雷炸了上去……他只怕动静不够大! 一颗、两颗、三颗……三枚手雷几乎同时掉落在吉田大佐的队伍里,一众小鬼子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躲避,吉田大佐也被一个高大的随从扑倒在身下,保护起来。 “砰砰砰……”手雷炸响,震耳欲聋,“轰隆隆……”硝烟升腾,弹片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杀!”李四维低喝一声,一马当先冲了过上去,挥枪便刺…… 吉田大佐一把推开了身上的尸体,翻身坐起,欲哭无泪……怎么会这样?胜券在握的一仗怎么会打成这样?这是命运不怀好意的玩笑吗? 我不服!吉田大佐一挥手枪,瞄准了正在冲向自己的李四维,猛然扣动了扳机…… “咔……砰……” 命运再次和他开了个不怀好意的玩笑!南部十四手枪在关键时刻……炸膛了! “啊……”剧痛让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又抱着血肉模糊的右手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李四维已然冲到了他面前,一枪托狠狠地砸在他的头顶,“砰”,吉田大佐被砸得身子一顿,一颗头颅猛然撞向了地面,红白相间的粘稠物从他的后脑勺潺潺地冒出,滴落尘埃……吉田大佐弓着身子,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双手无力地垂到地面,正好摆出一个跪姿,永远地跪在了平邑城前! “砰……轰隆……” 爆炸声突然响起,杀红了眼的军人滨死之时炸响了身上的手雷,和身边的敌人同归于尽……不能共存,那就同死! 李四维浑身一震,挥舞着长枪返身便杀了回去,“杀!”声如坚冰透骨寒,身似疯虎下山岗! “杀……”廖黑牛等人紧紧相随,杀回了战场……水浑了,正好摸鱼! 大野少佐带着残部匆匆赶到北门外,却见联队的本部营地里已经打成了一片,他哪里还敢掺和,一咬牙,带着残余的五百多人马绕道便走……他不想把这五百多人再搭进去! 西门大尉收拢了三百溃兵,从西门撤出来,一路赶到北门外,见到此情此景,他却不信邪,一挥佩刀,“以班为单位,分进合击……” 一众小鬼子嗷嗷叫着就冲了进去,可是……可是,该向谁开枪? 时间就是生命,短兵相接,哪里有时间给他们犹豫? “砰……轰隆……” 爆炸声响了起来,刚冲进去的小鬼子被炸得一懵,紧接着,便和乱兵混到了一处,打得昏头转向…… 西门大尉一惊,这才记起城中的战斗,那一战……误伤不在少数!他心中一寒,急忙吼了起来,“西门中队,撤……” “砰,”一声枪响,他的声音嘎然而止,一颗不知哪里飞来的子弹洞穿了他的喉咙,另外两颗子弹,一颗擦过了他的肩膀,一颗划过了他的脸颊…… 他出声了,这是个致命的错误,为了让混乱持续下去,敢发号施令的军官……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混战在持续,有人受伤了,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拼杀;有人重伤濒死,奋力炸响了身上的手雷…… “啊……妈妈……”有人崩溃了,扔掉了武器,抱头痛哭,可迎接他的只有冰冷的刺刀…… 这样的战斗不需要俘虏,因为,大多数人已经……分不清敌我了,这样的战斗不需要弱者,懦弱的人只会遭受更猛烈的杀戮! 斋藤少将驻军舜帝庙,听到平邑方向杀喊声震天,急忙联系吉田大佐,可是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又急忙派人查看,却遇到了狼狈而来的木村中佐。 原来,木村中佐跟着吉田大佐一道撤离,受到追击之时,他躲在一具尸体下面装死……李四维一行杀了吉田大佐走得匆忙,让他逃过了一劫,他哪里还敢回去,只得去找斋藤少将求救! 斋藤少将听了他的回报,直气得浑身颤抖,“开炮,让长泽大队开炮……让那些可恶的支那人给吉田联队陪葬……” 侍从官松本大尉浑身一震,望着斋藤少将,面色犹豫。 “将军!”参谋官木村大佐急忙劝阻,“那里……数以百计的帝国勇士正在和支那人奋战……” 斋藤少将一怔,猛地握住佩刀,“呛”第一声拔出了一半,又忿忿地塞了回去,“啊……”他朝天怒吼,转身回了营帐! 一众官佐默然无语,纷纷望向了木村大佐。 木村大佐叹了口气,“白石君,你的大队前移,建立防御圈,接应吉田部,防止支那人渗透!” “嗨!”白石少佐领命而去……斋藤支队下辖吉田联队、白石大队、长泽大队和柴崎大队,白石大队是独立步兵大队,长泽大队是炮兵大队,柴崎大队是装甲运输大队。 吉田联队的本部营地,喊杀声一直在持续,死了的人永远醒不过来了,活着的人依旧在拼杀……麻木了,麻木了,魔怔了,魔怔了……他们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杀!杀!杀光周围所有人!因为,所有人都是敌人! 天色微明,喊杀声终于停止了,地上遍布着尸体,活着的人也累得瘫倒在地上了……再无一人能站立! 斋藤支队没有派援兵过来,六十六师也没有派援兵过来……这里就是修罗地狱,进来的人不死不休,进来的人九死一生!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声在晨风中飘荡,活着的人都在拼命地呼吸! “大炮,李……大炮……咳咳,”廖黑牛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老……老子……不……不能动了……” 李四维正靠在一堆尸体上喘着粗气,“老……老子也……不能动了,咳咳……还……还有活着的人吗?” “有……”又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响了起来。 接着,一个无所谓的声音响了起来,“算了……死就死吧……值了……” “对……嘶……”有人附和着,“值……值了……” “锤子!”李四维撑着长枪,挣扎着站了起来,痛得咬牙切齿,“哪……哪个龟儿敢……敢给老子当……当逃兵……起来……都给老子……站起来……” “砰……” 他话音未落,一声枪响,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大炮,”廖黑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又无力地扑倒在地,一双眼睛血红,“李大炮……” “死……嘶……老子……死不了……嘶,”李四维趴到尸体堆后面,“全都不要动……小鬼子……还没死完……” “咋办?”廖黑牛松了口气。 李四维一咬牙,“等!” 就剩下几个不能动弹的伤员了,还能咋办?等吧!听天由命! 兄弟们先来就能活,小鬼子先来就是个死! 等死的滋味不好受!等待命运决定生死的滋味更难受! 营地里一片死寂,放佛连清晨的空气也凝固了! 不一会儿,几个黑影从城中钻出来,飞快地跑了过来。 “团长……” 是黄化!李四维精神一振,“老子在这里,小心鬼子的冷枪……他们还有人活着……” “老子这就让他们死!”黄化恨恨地骂了一句,举枪对着天空就是三枪,“砰砰砰。”那是他和三营约好的暗号,团长活着,小鬼子也有人活着。 枪声过后,城北涌出一队将士来,为首的正是石猛。 正如斋藤支队的考量,石猛一直没敢贸然闯进战场,直到枪声和喊杀声停了下来,黄化才带着特勤排的人冲了上来…… 白石大队接应到了不少的溃兵,但丝毫不敢大意,对那些溃兵小心甄别……他们就更不敢贸然加入战场,待到战斗停止,他才派出了两个中队缓缓地靠近了战场…… “砰砰砰……” 三营和小鬼子的两个中队迎面遭遇,自然免不了一番对射。 “先救人!”石猛一咬牙,“停止射击,救人要紧!” 三营的火力一停,小鬼子也很默契地选择了停火……谁知道一旦打起来,会不会又变成一番混战呢? 李四维被黄化背上,匆匆地撤回了城中,他伤得很重。 石猛带着人尽量地搜寻着伤员,可是,前后也不过找到了十余人……二营,几乎全军覆没! 小鬼子也在尽量地搜寻着幸存者,地上是层层叠叠的尸体,活着的人无力地瘫软在尸体中间,犹如死尸……他们有的伤得并不重,却是战斗到了力竭! “砰砰砰……” 突兀地,又是一番很有默契地对射,双方迅速地撤离……谁都不想再次上演那样的混战,尤其是在这里,现在! 第六十三章此身不灭战不休 舜帝庙,斋藤支队本部,斋藤少将枯坐指挥部,外面阳光明媚,他的内心却寒意森森。 饭冢大队、大野大队死伤过半,吉田联队本部连同川岛队全军覆没,斋藤支队四个步兵大队仅存白石大队编制完整!原来,那支支那部队依旧招惹不得…… “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斋藤少将浑身一震,缓缓地解气了电话。 “斋藤君,”毫无意外,坂垣中将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嗨,”斋藤少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师团长阁下。” “临沂战事吃紧,”坂垣中将的声音不紧不慢,没有丝毫烟火气,“你要明白,不能完成战略计划的军人,唯有一途可以为天皇陛下尽忠……” “嗨,”斋藤少将心中一颤,声音也微微颤抖,“斋藤支队……绝不会为广岛师团抹黑!” “唔,”坂垣中将语气平静,吐字缓慢,“临沂之战不容有失。” “嗨,”斋藤少将轻轻地挂了电话,不自觉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芝麻没捡着,被蛰了手,再也不能连西瓜也丢了,否则,自己就唯有一途可以为天皇陛下尽忠了……剖腹! 李四维被黄化被在背上,颠簸着,颠簸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越坠越深,越坠越深……待到他落了地,四周是一片漆黑……他摇了摇晕晕沉沉的脑袋,隐约中听到了一些声响…… “团长……” “李大炮……” “李四维……” “李团长……” “李将军……” 那些声音或熟悉或陌生,却都喊得他的心发酸。 黑暗中还有女人“嘤嘤”的哭泣声,“你说过……你是死不了的……你说过的……”,那声音让他的心在颤抖。 那是……宁柔的声音,她一定很担心,很害怕吧!李四维急了,他在黑暗中左冲右突,张大嘴喊着,却发现……自己根本喊不出来! 他更急了,拼命地跑着,跑着……黑暗无边无际……看不到一丝光亮……他依旧在奔跑着,想要冲出这黑暗,却突然跌倒在地。 “啊……”,一股怒气在他心底涌起,在他胸中激荡……这该死的黑暗,这该死的黑暗!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在虚空中拍打着,撕扯着……他要撕裂这黑暗! “呜呜……你说过……你是……死不了的……李大炮……你说过的……” 那个哀婉的哭声又响了起来……李四维浑身一震,在内心呐喊着,“丫头,你不要怕,不要怕啊……我马上就回去,我马上就回去……” 他又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撒腿狂奔起来……前面,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他拼尽全力冲刺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带起的风犹如冰冷的刀锋刮在他的脸上,撕扯着他的衣服…… “你说过……呜呜……”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又像在他心底……“啊……”他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向前冲刺着……却依旧无力地跌倒在地,这一刻,他绝望了……我死了吗?我死了吧……他瘫软在了地上,地面寒彻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首熟悉的歌……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那歌声雄壮而苍凉,还带着一丝凄婉,却是一股清泉流进了他的身体里,化作了丝丝力量,在他身体里集聚。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萦绕,“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给了兄弟们希望,又怎能让他们失望?我给了她承诺,又怎能让她绝望?” “啊!啊!啊!”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仰望漆黑的虚空,无声地怒吼着,“黑暗要缚我,我就冲破这黑暗;命要收我,我就打碎这命运……我是李大炮,死不了的李大炮!啊……” 突然,他怔住了,“啊……”他怒吼出声。 “醒了……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团长醒了……” “哒哒哒……”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李四维猛然睁开了眼睛,正看到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涌了进来,一张张欣喜的脸望向了自己,一双双关切的眼……泪光闪烁。 “团长……”黄化的腿脚最快,冲到了床边,双眼通红,“团长,你可算醒了……呜呜,他们都说是我害了你,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就要给你偿命了。” 那一战,李四维伤得浑身上下十余处刀伤一处枪伤,最致命的是左胸的那条刀伤……他被急昏了头的黄化背着,一路颠簸,几乎把一身血液流尽,所以,其他人才会说是黄化把他害了的。 李四维一怔,望着黄化,艰难地笑了一下,“啥……啥话?你……你救……了……我。”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 “嘿嘿……”黄化破涕为笑,扭头望着众人,一脸的傻笑,“团长说,是我救了他,嘿嘿,是我救了他……”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关师长也挤了过来,“李大炮,你好好休息……小鬼子撤了……” 李四维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烂的房间里……几根木头搭在残垣断壁上,上面再盖上几张破席子,就建成了一间房子! 房间外,天已经黑了,但那巨大的火堆光芒冲天,明亮得刺眼,空气中飘散着烤肉的糊味……他一惊,挣扎着就要爬起来,但手一软,又无力地摔在了床上。 黄化急忙去扶他,“团长,你别动……” 李四维依旧在挣扎,颤声道:“兄弟们呢?兄弟们在哪里?黑牛呢?三民呢?卢英呢……”他喃喃地仿佛在自语,又仿佛魔怔了。 黄化一时乱了手脚,不知所措。 众人也都默然,垂下了头。 李四维浑身一震,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带我去看看他们……我要去看看他们……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了他们……” “你别这样……”宁柔挤了过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双肩,泪光闪闪地望着他,“你……别这样……你伤得很重,不能乱动……呜呜,你别这样……” “丫头,呜呜……丫头啊,让我见见他们……”这一刻,他哭得像个孩子,“让我见见他们……” 宁柔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众人也纷纷侧目,偷偷抹泪……世人都只看到了“胜利”,但他们清楚,这胜利来得何其残酷! “嚎个锤子,”廖黑牛的声音响了起来,“国军就要守护脚下的土地,国军就要保护身后的百姓……或许就在下一刻,战斗就会打响,我们就会死去……战死了,我们就是英雄……” 众人纷纷侧身,让开一条路来,廖黑牛浑身缠着绷带,被一个兄弟扶着,缓缓地走向了李四维。 “黑牛,”李四维一惊,怔怔地望着廖黑牛,“你……你还没死?兄弟们呢?” 廖黑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地走向了他,定定地望着他,“李大炮,这些话是不是你龟儿亲口说的?” “我……我……”李四维讷讷地望着廖黑牛,嘴唇颤抖。 廖黑牛定定地望着他,“不管你是不是记得,老子都记得,兄弟们都记得……老子们都想当英雄!老子们不能给三团抹黑,不能给国军抹黑,不能给中国人抹黑!你也是英雄,在老子心里,你一直都是……在兄弟们心里,你也一直都是英雄,所以,他们愿意跟着你,哪怕是去死!” “我……我……”李四维怔怔地望着廖黑牛,猛地抹了一把眼泪,“我……去送送兄弟们。” “行!”廖黑牛点点头,望着宁柔,“宁医生,全靠你了。” 这一战,三营阵亡八十余人,二营阵亡三百三十六人! 平邑城中清理出了一块巨大的空地,架起了柴禾垛,阵亡将士的遗体一具具地摆放在上面…… 那首《中国不会亡》就是在火化仪式开始前唱的,此时,柴火燃得正旺,全城军民都围在火堆旁默默垂泪。 两个医护兵抬着李四维,轻轻地将他放在了火堆前,宁柔在一旁小心地照料着。 李四维从担架上撑起身子,望着那熊熊大火,泪湿眼眶,“兄弟们,你们都是英雄,在我李大炮心里……永远都是……” 油灯昏暗如萤火,李四维悠悠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宁柔坐在床边,正俯首望着自己,满目温柔……李四维也定定地望着她,四目相交,未语情先浓。 慢慢地,李四维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咋还不去睡觉?我都不能动了……你还怕我跑了吗?” 她没有笑,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只有这个时候……你才能安静地躺着,我才能好好地看看你……” 他心中一颤,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傻丫头,等到打完了仗,我天天陪着你,让你看个够……只怕到时候,你又会看腻了。” 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悠悠地叹了口气,“可是……我怕,我真地好怕……” “我知道,”李四维反手握住了她柔软的小手,“我啥都知道……当时,我周围一片漆黑,我啥都看不到,啥都说不了……可是,我听到了兄弟们的呼唤,也听到了你的哭声……是这些声音给了我力量,是你们给了我力量……” “我相信,”宁柔轻轻地点头,“就像在光明岭上,你用歌声鼓舞了那些重伤的兄弟们一样……” “真聪明,”李四维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宁柔的脑袋,笑容满面,“以后……我们的孩子肯定是个小神童。” “孩子?”宁柔一愣,羞红了脸,匆忙起身往门外去了,“我去给你打点开水……” 李四维嘿嘿一笑,“丫头,你没带水盅……” “呀……”宁柔身子一顿,满面通红地窜进屋里,拿起水盅匆匆地跑了。 李四维的伤好得很快,快到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有人将这归结为命硬,有人将这归结为爱情的力量,也有人将这归结为意志力……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第三天早上,李四维竟然能下床走路了。 李四维下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去隔壁,看望廖黑牛…… 廖黑牛见了李四维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满脸惊讶地望着李四维,“李大炮,你龟儿吃了啥子药哦,好得这么快?肯定是宁医生藏了私……”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笑骂道:“莫给老子乱说,嘿嘿,老子就是死不了!” “死不了!”黄化正好走了进来,闻言嘿嘿一笑,“团长,这个名字威风啊,挺适合你!” 李四维一愣,笑骂道:“你龟儿莫事干吗?在这里给老子打诨!走,陪老子去阵地上看看……” 黄化一怔,苦笑道:“团长,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要是陪您去了,宁医生还不得恨死我?” “啰嗦,”李四维一拍他的肩膀,“老子是军人……啥是军人?能站着,绝不躺着;能战斗,绝不退缩;敌人不灭,战斗不止;此身不灭,战斗不休……” 黄化听得一愣一愣的,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满脸钦佩!他也是读书识字的人,却说不出这番话,至少不能说得像团长那般自然!那般底气十足! 廖黑牛已经嘿嘿笑了起来,”李大炮,你龟儿在说老子吧?走,老子陪你走一趟……”说着,廖黑牛翻身下床,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就往门外走。 李四维一把拉住了他,“好好歇着,别逞能,老子可不想自己手下多个瘸子营长。” 李四维带着黄化走在废墟之中,他心中明白,平邑已经失去了它的价值,六十六师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 第六十四章重振旗鼓新三团(上) 李四维伫立在废墟中,望着满目疮痍的平邑城,满的悲凉……有时候,他情愿做一个大头兵,拿起武器就打仗,放下武器就放羊,活着没人注意,死了没人知道……可是,他是六十六师三团的团长!他担着兄弟们的生死,担着百姓们的期望! 平邑城已经失去了它的价值,不出意外,六十六师马上就要转移了……如何向兄弟们交待?如何向满城百姓交代? “团长,”黄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满脸犹豫,“小鬼子太厉害了,能把他们赶跑……已经打得很好了……老乡都在夸我们呢……” “是吗?”李四维望了他一眼,满脸苦笑,“只要以后……他们不骂我们……就好了。” “为啥?”黄化一脸疑惑。 “走吧,”李四维振了振精神,大步往前走去……他是军人,战争年代的军人!还能动弹,就得继续战斗的军人! 沿路,青壮们在清理废墟,搭建窝棚,老弱妇孺在端茶递水……工地上忙忙碌碌,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就如平日里谁家打井盖房一般。 沿途的百姓见到李四维走过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笑着和他打招呼,伍老爷子带着一行的乡绅族老也迎了过来。 “李团长,您好了……” “李团长,您咋起来了?您应该多休息啊……” …… 他们满脸热情,话语里饱含敬意。 李四维心中却五味陈杂……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那一张张笑脸,“乡亲们,我……对不住你们。” “李团长,您咋这么说?” “李团长,千万不敢这么说……” “李团长,您们是平邑城的大恩人啦……” …… 众人都是一怔,连呼不敢! 李四维摆摆手,满脸真诚,“保境安民是军人本分,可是……我们没有保护好平邑城啊……” 众人默然去,平邑城是毁了,可是,能怪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吗? 伍老爷子满脸严肃地望着李四维,缓缓开口,声音沉重,“李团长,我等虽是蝼蚁草民,但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贵军在平邑城两次大战,我等都看在眼里,将士们舍生忘死,鲜血染红了大地,这份恩情……平邑人永远不会忘记!” “对对,”有人大声地嚷了起来,神色激动,眼眶通红,“俺打扫过战场……那些军爷死得惨呐,有的浑身是伤,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粉身碎骨拼都拼不起来……他们也是人啊,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可是……为了平邑城,为了我等草民,他们……”说着,他已经泣不成声了。 有的人沉默不语,有的人偷偷抹泪,有的人小声抽泣……他们亲眼见过战场之后,才真正地明白了战争的残酷,才能明白那一个个普通战士的伟大…… 伍老爷子也泛起了浊泪,“您们是平邑的恩人……平邑城毁了就毁了,只要打跑了小鬼子,我们还能建起来,建起一座更好的城!” “对对,”众人纷纷附和,“只要赶跑了小鬼子,我们可以建一座更好的城……” 李四维望着他们,突然深深地一躬。 伍老爷子急忙去扶,“使不得,使不得……” 李四维抬起头来,缓缓地扫过那一张张朴实的脸,“对,只要人还在……啥都能重新挣回来……” “对,只要人在,啥都能重新挣回来,”众人一怔,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只要人还在,啥都能重新挣回来!” 李四维迎着那一束束明亮的目光,挺直了身体,抬高了头颅,“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沙哑的歌声在废墟里响起,苍凉而坚定……他要让这首歌响遍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他要让这信念点亮他遇到的每一个人! 三团的阵地依旧在北门,挖通了地道,加固了工事……全团将士严阵以待。 “团长好!” “团长好!” …… 李四维走上阵地的时候,一个个兄弟都站了起来,立正,敬礼,满脸敬意地望着他,目光炯炯!他是一个先士卒的军官,是一个百战不死的军人,是三团所有将士心中的传奇! 李四维在阵地上巡视一番,神色凝重。 那场恶战,战斗力最强的二营几乎全军覆没,连同廖黑牛,生还的不过十三人,三营也伤亡过半……此时,全团能战之人不到五百人。 “必须补充兵源了,”李四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三团不能垮,为了死去的兄弟……三团不能垮!”三团的荣誉是他们拿生命换回来的! 鲁南大地战云密布,三团要存活下去,必须壮大实力! “黄化,去师部,”李四维猛然转身,目光炯炯,“老子要招兵!” 师部的防空洞里。 “招兵?”关师长一怔,紧紧地盯着李四维,“招兵可以,但是……一,不许打保安团的主意;二,师部没有任何武器弹药可以给你;三,师部没有任何军饷可以给你。” “是,”李四维“啪”地一个敬礼。 关师长暗自松了口气,望着李四维悠悠一叹,“大炮啊,师里的情况你也清楚……四团彻底打光了,一团二团也都是新兵,而且缺员严重,所以,保安团不能动……” “卑职明白,”李四维望着关师长,“三团,永远是六十六师的三团!一切都听师长安排!” 李四维明白,平邑城两仗之后,百姓只知有三团,却不知有六十六师了!百姓只知有李团长,却忘记了关师长!关师长心中多少有些芥蒂……这绝不是好事! “好,”关师长点点头,“放手去干吧!” “是,”李四维“啪”地一个敬礼,转身便走。 “大炮,”关师长犹豫了一下,叫住了李四维,“平邑城……我们怕是呆不了几天了。” 李四维身子一僵,“卑职明白!” 开战以来,他何曾在哪个地方久呆过?可是,平邑城不一样!许下的诺言就是欠下的债,他不想丢下这些可爱的百姓,他不敢辜负这些可爱的百姓!可是,他是军人…… 李团长要招兵了……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小小的平邑城,百姓蜂拥而至。 李四维站在一堆断砖烂瓦上,环视人群,“乡亲们,你们是水,军队是鱼,鱼儿离不开水,我们的军队要壮大就离不开你们……三团要壮大就需要招募新兵。” 李四维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汉子挤出了人群,“李团长,算我一个。” 李四维一怔,望向了他,“我记得你,你说你清理过战场……你叫啥?” “俺叫宋富贵,”那汉子有些欣喜地望着李四维,“您收下俺,俺一定好好干!” 李四维望着他,“宋富贵,你打扫过战场,见过兄弟们的惨状……当兵不是好差事啊。” 宋富贵一怔,抬头挺胸,目光坚定地望着李四维,“李团长,俺不怕……那些军爷能为了平邑城流血,俺也能,俺的家就在平邑城……” “好,”李四维缓缓地点了点头,“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们的队伍不会一直留在平邑城呢?我们是国家的军队……哪里需要我们,我们就会去哪里……” “这……这……”宋富贵咬了咬牙,“俺也干!到了哪里都是打鬼子……” “我也干了!”又一个青年站了出来,相较于宋富贵的朴实无华,这个青年多了一分俊俏和儒雅,他望着李四维,慷概激昂,“平邑是我们的家,国家却是所有中国人的家……如果国家都没了,哪里还有我们的家?!” “说得好,”李四维大赞一声,“你叫啥?” “我叫罗毅,”那青年精神一振。 李四维点点头,“罗毅,如果我告诉你,当了我的兵没有一块大洋的军饷,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过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你还会跟着我干吗?” “跟!”罗毅面色坚毅,“要钱做什么?我本是个教书先生,一生别无所求,有一个安稳的住所,教书育人,闲来读几本圣贤书……可是小鬼子来了,我不想自己的子孙和教过的孩子做日本人的奴隶,所以,我要当兵扛枪,去打小鬼子!” “对,要钱干啥!”人群里又挤出几个人来,“俺们打小鬼子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做小鬼子的奴隶……只要长官能带着俺们打走小鬼子,让俺们干啥都行!” 人群一阵沉默,对,要钱做什么!拼死反抗,是为了打出中国人骨气,是为了打出中国人的威风,是打出中华民族的气节,是为了不受异族的奴役! “李团长,李团长……”人群中让出一条路来,伍天赐匆匆而来,他身后跟着一队人,抬着两口红木箱子。 李四维一愣,迎了上去,“伍大哥,你这是?” 伍天赐一抱拳,“李团长,叔祖知道您要招兵,让我给你送来些银钱来……” 说着,他一摆手,两口红木箱子被抬了上来,一掀开,里面全是现大洋。 李四维一怔,“伍大哥,这太多了……” 伍天赐一摆手,“李团长,您不必推辞,这是伍家的心意……叔祖说,您是个高明的将军,希望您的队伍越来越强大,早日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 李四维一抱拳,“伍老爷子高义,李某代全团兄弟谢过伍老爷子了。” 战死的兄弟需要抚恤,新招募的兄弟需要安家费……这钱,是雪中送炭。 这边,李四维正在和伍天赐客套;那边,一个愤怒的女声突然响了起来,“为啥女人就不能参军报国了?你不要瞧不起女人……”那是个年轻的声音,即是带着怒意也掩饰不了那种清脆! 李四维循声望去,却只见到一个身着碎花长裙的姑娘,乌黑发亮的马尾辫在她窈窕的后背上跳动着……李四维能想见她脸上的怒意。 张羽被那姑娘紧紧地盯着,面色窘迫,“姑娘,对不起,这是团长的命令……” “不可能,”那姑娘显然不买账,“李团长是大英雄,他咋会和其他男人一样……瞧不起女人?” “这……”张羽更窘迫了,脸色涨红,讷讷道:“团……团长……” 李四维苦笑一声,冲伍天赐一抱拳,“伍大哥……” 伍天赐也在苦笑,“李团长……舍妹刁蛮,给你们添麻烦了……” 李四维一怔,“那位姑娘……” 伍天赐点点头,“正是舍妹,家父老来得女,娇惯坏了……” 李四维正宽慰他几句,却听那姑娘又叫了起来,“哼,还拿李团长说事……” 张羽已然无法招架,求助地望了过来。 李四维急忙走了过去,“这个命令是我下的……” 那姑娘望了过来,李四维这才看清她的长相,额如白璧净无瑕,面如玉盘泛红霞,双目有神似朗,星五官雅致如精雕……好个英姿勃发的俊俏姑娘,李四维看得暗自赞叹,他一下子就明白张羽为何如此为难了! “你咋能这样?”那姑娘扭过头定定地望着李四维,脸上浮现起一丝失落,眼神也暗淡了几分,“他们都说你是大英雄呢,你咋能这样?” 李四维被她那双大眼睛盯得有些心虚,“姑娘,我们招募的是战斗人员……战场太残酷,女人不应该卷进去……” “为啥?”那姑娘依旧紧紧地盯着李四维,“为啥女人就不能上战场?南京的事都传来了,小鬼子可不分男人女人,为啥?为啥你们男人可以去拼命、去反抗,而我们女人连抗争的资格都没有?” 李四维一滞,无言以对…… 伍天赐瞪了她一眼,“胡闹!若兰,你咋跟李团长说话的呢?” 伍若兰置若罔闻,只是倔强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暗叹一声,望着那张倔强的俏脸,一脸的沉重,“姑娘……你知道吗?女人在战场上被抓住了……会很惨……很惨……” 伍若兰不甘示弱,“李团长,你的兄弟有当俘虏的吗?” 李四维一愣,大声地吼了起来,“三团没有逃兵,更没有俘虏……” 伍若兰的眼神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璨若星辰,“我,伍若兰也绝不会做俘虏!”声音清脆,掷地有声,如清泉响彻李四维的心底。 李四维心中一热,“好,你留下吧!” “是!”伍若兰“啪”地一个敬礼,像模像样,英气逼人! 伍天赐连忙劝道:“李团长,您不必纵容她……” 李四维一摆手,深深地望着伍天赐,“令妹说得对,谁都没有资格剥夺她们抗争的权利!” 他脑海里不禁浮想出了另一个女孩的音容来…… “我们为什么要分离?为了最终打败侵略者,为了不再遭受苦难,即使牺牲了也能化作长江口的一朵浪花。” “七月十五日,委员长在庐山发表讲话,‘如果战端一开,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须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她……还好吗? 第六十五章重振旗鼓新三团(下) 无论哪个时代,人类的英雄情节都不会消失,只是,在战乱年代,这种情节更为强烈。 平邑之战,李四维成了百姓心目中的英雄团长,三团成了百姓心目中的英雄部队……李四维一道招兵令,平邑百姓蜂拥而至。 这里面不仅有男人,还有伍若兰一般的女人……女人也是爱英雄的,正如男人爱美女一般! 排起长龙准备报名的人群里就有不少年轻姑娘,她们正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暗叹一声,“张羽,老子收回那条不收女兵的命令……”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巾帼从来不让须眉! 张羽“啪”地一个敬礼,“是!” 李四维一点头,“但是,其他的命令不变……不合格的人,不论男女都不能要!” 张羽一怔,面色犹豫,“团长,女……女兵的标准是不是要降低一些啊?” 李四维大手一摆,语气坚决,“招兵的标准不能降,战事随时都会暴发,老子不能拉着他们去送死!新三团……只能是一支能打硬仗、能打胜仗的部队!” “是!”张羽哪敢犹豫!人命关天……失去袍泽、失去兄弟的感觉……他不想再轻易体会! 李四维点点头,望着伍若兰,“姑娘,能不能留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伍若兰抬头挺胸,脸色坚定,目光炯炯,“我一定能留下来。” “若兰……”伍天赐面色阴沉,“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爷爷知道你参军的事吗?” 伍若兰明眸一瞪,“爷爷一直教育我们忠义为先……他不会反对的。” “你……”伍天赐一滞,无奈地摇头,“好,大哥也不拦着你,但是,不许跟李团长为难,明白吗?”他了解这个娇惯的妹子,那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儿! “知道了,”伍若兰一点头,目光柔和下来,声音也低了下来,“谢谢大哥。” 伍若兰的事告一段落,李四维把招募新兵的事交给了张羽,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武器!他出身川军,身经百战,自然明白武器对于战士的重要性……不能给战士们配备足够的武器,那与谋杀无异! 水淹双渠沟,李四维的队伍缴获的武器多到携带不了!野店集一战,三团缴获的武器更是多到需要销毁! 他的队伍为啥战斗力强悍?刻苦训练固然是一个因素,但是这些缴获的武器却是一个更重要的因素……李四维一直明白这个道理,打仗,拼是军事素质,拼的是顽强的精神,拼的是谋略,也是在拼装备! 所以,离开野店集的时候,他就把武器储备做为了一项重要工作来抓。刘黑水,那个沉默寡言的川汉子被剥离了战斗序列,带着一个排的人在负责这项工作……李四维清楚地记得,在太平村,自己杀牛拉队伍的时候,这个男人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要武器! 城北,一座窝棚偏居一隅,少有人来,一个班的战士在窝棚边游戒备,面色凝重。 窝棚里,角落的地面上,一个黑洞洞的地道口不时有人钻出来,有人肩上扛着一捆捆的长枪,有人抱着一包一包的子弹和短枪…… 有人接过长枪仔细地点着数,一一报给刘黑水。 刘黑水拿着个破旧的小本子在仔细地核对着……这批枪,李四维要得很急。 良久,刘黑轻轻地合上了本子,“嗯,三八大盖八百二十一支,子弹一万二千五百六十八发,王八盒子三十六支,子弹一百八十七发……团长这一下就把这里搬空了……” “好啊,”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青年嘿嘿一笑,“搬空了好……老子们又可以上战场了!干这闲差哪里有打小鬼子来得痛快?” 刘黑水瞪了他一眼,“乌吉布,老子跟你说了说过多少次了……这不是闲差事!你忘了二十军的兄弟是咋死在战场上的了吗?” 乌吉布一怔,神色黯淡下来,沉默地低下了头。 刘黑水环视众人,叹了口气,“老子知道,你们都想去和小鬼子拼命,老子也想!可是,没了武器,兄弟们拿啥去和小鬼子拼命?如果……二十军的兄弟都能用上这样的枪……在上海就不会打得那么惨了!老子再给你们说一遍,这份差事不是闲差,团长既然把它交给了我们,我们就得干好……记住了吗?” “记住了!”众人轰然允诺。 刘黑水依旧挂着上尉军衔,在太平村遇到李四维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二十军的上尉连长了…… “好了,”刘黑水将那个破旧的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衣兜里,“把武器都包好,团长应该快到了……” 李四维很快就到了,他带着特勤排一起来的……望着堆成小山的武器,李四维望着他,叹了口气,“黑水,辛苦你们了!”哪个军人不想上阵杀敌?何况是他们这些背负着血债的军人! 刘黑水连忙摇头,“不苦,不苦……天天对着这些武器,我心里踏实……” “呵呵,”李四维笑了,“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知道老子为啥把这差事交给你吗?” 刘黑水一愣,摇了摇头。 李四维笑眯眯地望着他,“还记得太平村的事吗?” 刘黑水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李四维拍了拍他肩膀,“老子也永远不会忘……当时,你答应跟着老子干,唯一的要求就是给你们发武器……可是,老子当时真地拿不出来啊……后来,缴获了很多武器,可惜,老子们还是带不走……后来,老子就想,为啥不把缴获的武器交给你管理呢?老子也是川军出身,我知道,你一定会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惜他们的,因为,你懂得它们的珍贵!” 刘黑水浑身一震,望着李四维,默然无语,但一双眼眶却已经红了。 李四维嘿嘿一笑,“等老子们的队伍壮大了,就能有更多的武器,到时候,还都交给你管!” “嗯,”刘黑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招募新兵的工作已经完成,招募到了一千余人……本着李四维的要求,一些人被劝退了! 他要的是能成为精兵的人,而不是炮灰! 新兵集合一处,李四维站在一堆断砖堆起的高台上,仔细地审视着他们,惊奇地发现,里面竟然有三五十个女兵!伍若兰赫然在列!筛选标准是他定的,难度他清楚,这可不是一般的女人能达到的! 李四维环视众人,缓缓开口道:“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军人了……是我李大炮的兄弟姐妹了!老子本该用新军装,新的武器欢迎你们。但是,这些东西……老子现在都拿不出来……军装是从小鬼子身上扒下来的,武器是从小鬼子手里抢过来的……有嫌弃的吗?”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李四维嘿嘿一笑,“都莫给老子嫌弃了……因为,这些东西……都是老子的兄弟们拿命换回来的!今后,你们可能也要像他们一样……拿命去换这些东西,因为,老子们都可以死,但是三团不能垮!” 众人都是一震。 临时师部,关师长枯坐桌后,目光紧紧地盯着桌上的地图……滕县在激战,临沂在激战,平邑……撤离的命令马上就会下来了吧?六十六师会撤去哪里呢? “师长,”金大牙兴冲冲地进来了,“三团新招募了一千多人呢,都快满员了……” 关师长瞥了他一眼,继续俯首望着地图,“李大炮招到了人……你高兴过什么劲?” 金大牙讪讪一笑,“他能招到人,我们一团也能啊……” 关师长一愣,抬头望着他,“招募新兵……可以,但是,一,老子没有军饷给你;二,老子没有武器弹药补给给你……” “这……”金大牙一下就蔫了,就算给每个新兵发一把大刀,他也发不出来啊。 关师长叹了口气,“你以为现在招募新兵是好事?部队很可能马上就要转移了……缺少武器不说,就算给你足武器弹药,你如何让新兵在转移之前形成战斗力?” “这……”金大牙一滞,有些不甘,“那李大炮为啥能行?” 关师长嘿嘿一笑,“那个龟儿子的本事你还不清楚吗?光明岭上四个营,哪个有他打得好?光明集中那把火,换作是你……你烧得起来吗?在野店集,他能扛得住小鬼子两天两夜,换作其他人……哪个能行?他要招募新兵,老子也没有给他一块大洋,一颗子弹……” 金大牙哑口无言。 夜幕下,李四维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领了军服和武器,你们有半个小时……把安家费送回去,和家人道个别……半个小时之后,老子要在这里看到换上军装之后的你们……当然,如果谁在规定的时间里没有到,老子只当他从来都没有来过!” “是!”众新兵轰然允诺。 每人一套破烂肮脏的鬼子军服,男兵每人一杆三八大盖、十发子弹,女兵每人一支王八盒子、六发子弹…… 领枪的时候,伍若兰又和发枪的乌吉布吵了起来,“为啥女人要用短枪?我要长枪!” 乌吉布并不给给这大美女面子,面色一沉,“新兵,你是军人了,军人就该服从命令!就算给你一把大刀,你也得好好接着!” “你……”伍若兰一滞,忿忿地望着这个面色黝黑的男人。 乌吉布面色不改,“你知不知道,为了能给你们每人配上一杆枪,团长把我们排的枪都收上去了?你们还有一直王八盒子,我们呢?我们只能扛着大刀片子了……” “这……”伍若兰娇躯一震,“我……真的不知道……” 李四维大步走了过来,瞪了乌吉布一眼,“吵个锤子!不就是枪吗?在太平村的时候,老子们有啥?枪没了,老子再去搞……你信不过老子?” 乌吉布一怔,“团长,对不起!”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子知道,你们心里憋屈……但是,你记住一点,老子们没有的,只要小鬼子有,老子就一定能抢过来!” “是!”乌吉布“啪”地一个敬礼,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李四维的话,他信! 李四维点了点头,望向了伍若兰,“给你什么武器,你就接着……武器都是按战斗岗位分配的……” 伍若兰一愣,“我的岗位是啥?” 李四维嘿嘿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如何才能让三团尽快强大起来?李四维琢磨了一下午,心中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他要打造一个全新的三团! 新兵们散了,李四维召集了所有军官,宣布了他的计划,“首先补充工兵连,杨凡,你去老兵里挑人,老子只有一个要求,照好的挑……工兵连既要能建工事,又要能打硬仗!”李四维回顾所有战事,自太平村以来,每一场战斗,工兵连都功不可没! “是!”杨凡精神一振,“啪”地一个敬礼。 李四维点点头,继续说道:“特勤排扩编为特勤连,黄化任连长,孙大力任副连长……黄化、孙大力,老子还是那句话,别的连队干不了的事情,你们特情连都要给老子干了!” “是!”黄化呵呵一乐,“老子当连长了……” 孙大力满脸兴奋,脸颊上的刀疤都在跳动,一抬缠满绷带的右手,敬了个礼,“是!”上一次战斗,他是受伤最清的那一个,近身搏命,他丝毫不比廖黑牛差! 李四维继续说道:“刘黑水担任补给连连长……” 刘黑水一愣,“团长,团里啥都没有啊……” 李四维冲他微微一笑,“很快就会有的,老子说过,我们没有的……只要小鬼子有,老子都能给他抢过来!” “是!”刘黑水浑身一震。 李四维望了望卢全友、廖黑牛和石猛,“你们三个步营编制不变……连长缺了的,从排长里提,排长缺了的,从班长里提,班长缺了的从老兵里提……二营的军官打光了就从其他两个营里补!” “是,”三人齐声允诺。 李四维点点头,环视众人,缓缓道:“我们……可能很快就会转移了,留给你们整训的时间非常少,必须抓紧了,先把队伍拉起来,至于战斗力……战斗力是打出来的!新兵的战斗力要在战斗中去磨练!老子相信,只要新三团能挺过最开始的一两场战斗……那么,它就能成为一支非常有战斗力的队伍!” “是!”众人轰然允诺! 新的三团,新的战场,新的开始! 可是……真的能挺过去?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李四维的心,却很忐忑! 第六十六章被遗忘的平邑城 已经是后半夜了,月冷星寒,北门阵地上的一堆堆篝火也都快熄灭了。 李四维枯坐篝火前,望着夜空默然无语,一连两个晚上,他都失眠了……阵地上此起彼伏的鼾声让他心生羡慕,如果没有挑起团长这副担子,自己也能像这些兄弟睡得那样踏实吧? 现在的平邑就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废墟,小鬼子没了踪影,上峰也一直没有命令传下来,六十六师的官兵甚至连外面的战况都毫不知情。 “平邑城……是被人遗忘了吗?”李四维悠悠地口气。 “团长,”刀逵猛然惊醒,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快速地扫视了四周,顿时松了口气,“团长,你在和谁说话呢?” 黄化当了连长,不可能再跟在李四维身边,只能把这个表现出色的老部下派到了李四维身边,对于这个爱以身犯险的长官,他实在放心不下!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没事,你继续睡吧。” 刀逵一愣,犹豫道:“团长,你……睡一觉吧……看着你这么累……我心里堵得慌。” 李四维摇头苦笑,“哪里睡得着哦,要是有支烟抽就好了……”在这化为废墟的平邑城里,香烟成了奢侈品。 刀逵精神一振,站起了身,“我去帮你找……” 李四维摆了摆手,“算了,别把兄弟们吵醒了,这两天的训练抓得紧,他们都很辛苦……你也睡吧,我困了自然也就睡着了。” 李四维猜得没错,平邑城的确被遗忘了,因为敌我双方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临沂和滕县! 自定下“北攻南守”战略起,日军坂垣师团和矶谷师团便分东西两路,分别进攻鲁南要地临沂和滕县,意图夺取两地,会师台儿庄,从做一迂回夹击徐州。 坂垣师团素有“铁军”称号,于三月三日直逼临沂外围防线,与第四十军在汤头交锋,并以优势兵力攻破守军阵地,围攻驻守临沂守军第四十军的五个团。 三月二日,第五十九军接到增援命令后,张军长亲自率部出征,一昼夜强行军一百八十里,主动出击,以解临沂之围。十四日凌晨,张将军指挥全军暗度沂水,向坂垣师团右翼发起突袭,初战告捷。坂垣师团被迫放弃正面攻城,转而对五十九军作战,自此,两支精锐部队在临沂城外展开了激烈搏杀。 矶谷师团沿津沪铁路大举南下,直逼滕县。第五战区以第四十五军驻守滕县,全军上下不过两万人,主要武器是七九步枪、大刀、手榴弹和少量的土造轻重机枪、迫击炮…… 三月九日,日军发起总攻,以飞机、大炮为掩护,组织多次进攻均被打退…… 三月十五日,素有“鬼赤柴”之称的赤柴霸宠藏率领精锐的赤柴联队迂回进攻滕县,自此,轰轰烈烈的滕县保卫战拉开了帷幕。 滕县、临沂是徐州北面的两扇大门,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此时激战正酣,第五战区所有长官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两个地方,谁又会注意到以化为一片废墟的平邑城和城中的半支残兵呢? 已过拂晓,李四维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鼾声如雷。 “砰……” 一声枪响,惊醒了晨雾中的平邑城,也惊醒了沉睡中的将士们,阵地上瞬间便喧闹起来…… “砰砰砰……” 枪声大作,是在东南方向! 李四维猛然惊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盒子炮已经拔在了手中,“龟儿子的,总算有动静了……一营二营留守阵地,三营增援……”说着,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这一刻,他反而踏实了!等待,远比战斗要令人痛苦! 李四维带着三营赶到的时候,枪声已然停了下来,只看到罗平安等人抬着几个人迎面而来,他们身上衣衫褴褛,血迹斑斑,显然都伤得不轻。 “咋回事?”李四维望了罗平安一眼。 罗平安指了指那几个伤员,“团长,他们被小鬼子追到了这里,我正准备送他们去治伤……” 李四维走到一个挂着少尉军衔的人面前,“兄弟,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那人伤得稍微轻一点,望着李四维,虚弱地张了张嘴,“长官……我们是……一二五师的……在……在香城……被小鬼子打散了……跑了一夜,就……就跑到这里来了……” “你们是川军?香城……”李四维一惊,他在关师长那里看过一份军事底图,香城就在滕县北面……这么说来,滕县保卫战已经打响了! “长……官……”那少尉这才看清李四维的军衔,顿时精神一振,眼神明亮了起来,“你……你是团长?你们……有……多少兄弟?” 李四维点点头,“城里还有四五千兄弟吧。” “啊,”那少尉喜出望外,目光灼灼地望着李四维,“长官,去增援……增援……救救兄弟们……” 李四维摇了摇头,“老子只是团长,做不了这个主……罗平安,带他们去治伤。”滕县……现在赶过去已然晚了吧! “是,”罗平安答应一声,“兄弟们,走了。” “噗通”一声,那个少尉一翻身就从担架上滚落在地,朝着李四维就爬了过来,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刺目的血痕……众人都是一惊,急忙去扶。 “长官……”那少尉挣扎着不肯起来,仰起血迹斑斑的脸,望着李四维,声音颤抖,“长官……我求求您了……兄弟们还在小鬼子的包围圈里啊……” 李四维心中一颤,身体僵住了……一咬牙,“你……你先去包扎伤口……等一下,老子带你去见师长……” “不……不能等了,”那少尉泪光闪烁,“求求您了,现在就带我去吧……兄弟们不能等啊……” “你……”李四维一咬牙,“你先去治伤,老子去给师长说……放心,老子的话比你的话好使!” 那少尉一怔,“长……长官……谢谢……谢谢……” 李四维望着他微微一笑,“老子也是川军,以前是二十六师的。”说罢,他转身便走。 那少尉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放心吧,”罗平安把他扶了起来,“我们团长的确是川军出身的……” “可是……咋看你们也不像川军啊……”那少尉被扶到了担架上,依旧一脸疑惑地望着罗平安。 罗平安冲他微微一笑,“这话说来就长了……也没啥奇怪的,我们团不仅有川军,还有中央军、桂军、粤军、滇军、西北军……老子以前就是西北军……” “啊……”几个伤员听得目瞪口呆。 救人如救火,何况是去五六十里之外的地方救人呢! 李四维匆匆地往城中走去,在东门就遇到了金大牙。 “大炮,那枪声是咋回事?”金大牙带着兄弟们在东门阵地上严阵以待。 “走,去师部说,”李四维望了他一眼,匆匆而去。 金大牙一愣,“严驼子,给老子守好阵地,老子去师部看看……他娘的李大炮,搞得神秘兮兮的干啥!” 师部的窝棚里,李四维将伤兵的事一说,气氛就沉默了下来。 良久,关师长眉头紧皱,“李大炮,你觉得……六十六师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吗?”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平邑到香城……直线距离在一百里左右,兄弟们就是急行军也得半天的时间……”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只怕……守军等不了那么久啊!” 李四维接着说道:“可是,这一次我们还非救不可……” 众人纷纷望向了他。 李四维环顾众人,缓缓道来,“一来,救援友军,天经地义;二来,小鬼子已经攻击到了滕县,滕县一丢,平邑就成了孤城,六十六师再无退路……” 众人默然。 关师长叹息一声,“川军的装备简陋是出了名的……他们打得艰苦啊!李大炮……” “卑职在!”李四维腾地站起身来。 关将军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三团可堪一战?” 李四维精神一振,“三团随时准备战斗!” “好,”关师长松了口气,“以三团侧击滕县周边之日军,二团开路,一团殿后,保安团掩护伤兵和百姓撤往枣庄……” “师长,”关师长话音未落,保安团团长伍天义腾地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关师长,“师长,六十六师要放弃平邑城?!” 关师长无奈地叹息一声,“伍团长,平邑已然化为了一片废墟……死守平邑只会让平邑百姓跟着陪葬啊!” 伍天义一怔,涨红了脸,“平邑人不怕死!” 关师长一滞,讷讷道:“伍团长,关某只是不想平邑重演南京的惨剧啊……” 伍天义还待再说,李四维急忙劝道:“伍团长,请听小弟一言……这天下,不怕死的人很多,可是,如果不怕死的人都死光了,中国也就没了希望……平邑百姓都是好样的,他们应该好好活下去,为我们的抗战做出更大的贡献……你觉得呢?” 伍天义浑身一震,沉默地低下了头。 “现在,我们要离开了,但是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李四维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伍团长,把他们都活着带出去吧,中国需要这样有血性的百姓!” “嗯,”伍天义缓缓地抬起头来,迎着李四维炯炯地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北门阵地,新三团的将士集结完毕。 李四维环视众人,缓缓道:“兄弟们,小鬼子正在围攻滕县,师长命令老子们去小鬼子背后狠狠地捅他龟儿子一下……敢不敢去?” “有个锤子不敢!”廖黑牛和石猛带头叫了起来。 其他兄弟也纷纷附和,“捅他龟儿子一个大窟窿!” 李四维抬起双手轻轻一压,“老子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捅小鬼子嘛,怕个锤子啊!可是,师长却问了句,‘李大炮,三团可堪一战?’”说着,他环顾众人,“哪个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站出来,給兄弟们翻译翻译……” 众人一愣,马上就有人嚷了起来,“不用翻译,老子们都懂……师长这是在问三团还能不能打战呢?” “对嘛,”李四维点点头,“老子当时就是一愣啊,三团啥时候不能打了?从太平村到光明岭,从野店集到平邑城,三团那次不把小鬼子打得落花流水,浑身冒烟?可是,很快我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老三团被打残了,老子们现在是新三团了,百分之六十的战斗人员都是新兵啊!” 说着,李四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新加入的兄弟只训练了两天,任谁也会怀疑新三团的战力啊!就是老子也怀疑得很呐……担心你们这些龟儿上了战场不敢见血,听了枪炮声会尿裤子……所以,老子也把师长这个问题交给你们……三团可堪一战?” “能战!” “能战!” 老兵们当先吼了起来。 “能战,能战……能战!” 新兵们也跟着吼了起来,振聋发聩的吼声在阵地上空回荡! “好,”李四维大赞一声,“能战就给老子把战果摆出来!黄化、孙大力……” “到!”两人精神一振! 李四维望着他们,目光炯炯,“特勤连换上小鬼子的装备先行……老规矩,渗透作战!混进去,把水搅浑,浑水摸鱼!” “明白,”两人“啪”一个敬礼。 “好,”李四维一点头,“卢全友、廖黑牛、石猛……” “到!”三人目光炯炯地望向了李四维。 李四维望了一眼依旧缠着绷带的廖黑牛,“一营、三营在两翼先行,二营随团部殿后……” 安排停当,各部先后开拔,朝滕县急行军。 当殿后的队伍缓缓离开的时候,李四维忍不住回首平邑城,心中满是苦涩…… 撤退!又是撤退!就如之前的每一次撤退……无数的兄弟都战死在了这片土地上,可是,依然守不住这片土地!就如之前的很多战场一样……平邑城或许也会被人渐渐遗忘! 第六十七章滕县!滕县!(一) 赤柴联队素有鬼赤柴联队之称,以战斗作风顽强名扬于世,自卢沟桥事变以来,一路南进,所向披靡,被誉为日本陆军战力最强的联队……对于滕县这座小城,他们志在必得! 赤柴联队迂回到龙山脚下,于十五日下午抵达冯河、龙阳店一带,距离滕县城东北不过十里地。 而此时,守军的主力部队布置在城北的外围阵地,城内只有一二二师、一二四师、一二七师三个师的师部以及三六四旅旅部,兵力只有四个特务连、四个通信连和四个卫生队,合计千余人,没有一支战斗部队……情况十分危机。 滕县前敌指挥部,王铭章将军望着地图眉头紧锁,敌军突袭而至,兵力远胜城中守军,更兼武器精良……守城之战必然惨烈,然,军人报国,正当其时! 他猛然一抬头,望着传令官,“任命……七二七团团长张宣武为滕县城防司令,即刻率一营回援,北沙河防务交由团附。” “是,”传令官“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传令去了。 王将军扭头望着参谋长,“渭宪,电令二六六旅火速回援。” “是,”参谋长赵渭宪答应一声,传达命令去了。 王师长再次望向了地图,沉吟起来……日寇既然突袭滕县城,又如何能让自己顺利调集援军? 他走到了桌边,拨通了临城司令部的电话,“司令,日寇以第十联队突袭滕县,情况危机,请求支援……” 副总司令孙震将军一震,“情报准确吗?” “是的,”王将军声音沉重,“我已急令七二六团、二二六旅火速回援……为防意外,请求司令部尽快支援。” 孙将军叹了口气,“之钟啊,所有作战部队都派上前线了,司令部现在就只剩一个特务营在执勤……我马上向战区司令部汇报情况,争取支援……” 王将军放下了电话,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远水解不了近渴!以赤柴联队的战力,滕县能坚持多久?一天?半天? “叮铃铃……” 电话铃声很快就响了起来,王将军急忙抓起了电话,放到了耳边,却听得一声叹息,“之钟啊……我让止戎带三个步兵连过去支援你……你一定要顶住了,第二十军团会去增援你们的。” 王将军一怔,“司令……二十军团……王仲廉第八十五军就在临城啊……”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良久,才听孙司令叹了口气,“之钟啊……记住,坚守待援!” “是!”王将军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突然,他强压住这颤抖,“啪”地一个立正,朗声道:“请司令放心,之钟当与全体将士死守滕县,城存与存,城亡与亡!之钟和四十一军……绝不为川军抹黑!”川军转战千里,受尽了冷眼……“遇人轻我,必定我没有可重之处”,那就用行动来向世人证明――川军也是国之劲旅! 放下电话,王将军大声道:“渭宪,召集城中各部长官,马上讨论守城策略。” 很快,各部长官匆匆而来。 王将军统计了城内各部兵力,面色凝重,“诸位,包括回援部队,和司令部增援的三个步兵连……城中的可战之兵不超过两千人!这城……该如何守?” 众人默然,他们自山西转战鲁南,和日寇交手无数,自然清楚日寇的战力……如此的兵力对比,只怕连一天都难以守住吧! “师长,”一个少校参谋打破了沉默,“敌众我寡……死守滕县城,至多只能撑一天……卑职建议,出城……机动作战。” 众人听后一阵沉吟。 王将军环视众人,沉吟道:“以我劣势之装备,对战现代化之强敌……也只能如此了!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王将军立即起身,拨通了司令部电话,“司令,我部决定出城……采取机动作战……” 电话那头,孙将军一阵沉吟,“之钟啊……委员长要我们死守滕县城,是死守待援!出城机动作战固然多了几分胜算,可是如何保证滕县不丢?” 王将军浑身一震,“之钟明白了!” “之钟啊,要……顶住啊!”孙将军叹了口气,“我当尽力催促八十五军尽快开赴滕县……” 王将军挂了电话,快步走回会议桌前,一望张宣武团长,“张团长,立即传谕昭告城内全体官兵,我部决定死守滕城。我和大家一道,城存与存,城亡与亡!立即把南、北两城门屯闭堵死,东、西城门暂留交通道路,也随时准备封闭。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准出城,违者就地正法!” “是!”张团长领命而去。 王师长环视众人,“诸位,军人以身报国,正当其实!” “啪……”,众人纷纷起立,目光炯炯地望着王将军,齐声高呼,“以身报国!” 三月十六日,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笼罩着滕县城,为它披上了一层圣洁的外衣。 滕县城外,赤柴大佐目光灼灼地望着这座古老的城池,轻轻地挥下了大手,“进击!赤柴联队攻无不克!” “攻无不克!” 联队将士齐声高呼,气势如虹! “砰砰砰……嘘嘘嘘……” 野炮大队发动了攻击,黑压压的炮弹冲出了炮膛,刺破了虚空,如飞蝗般扑向了滕县城…… 与此同时,十多架飞机从天空俯冲而下,炸弹如雨点般落下…… “轰隆……轰隆……轰隆隆……” 古老的滕县城炮火纷飞,火光冲天,浓烟翻腾,残砖断瓦四溅…… 直到日上中天,滕县城内已经化作了一片废墟……野炮大队调转炮口,猛轰东关寨墙的东南角,片刻便炸开了道二米多宽的缺口。接着又以数十挺轻、重机枪猛烈扫射缺口,掩护步兵冲击…… 滕县血战,正式拉开帷幕! 艳阳高照,滕县城东北四十多里,李四维正带着队伍在急行军……特勤连开道,三个营成犄角之势直逼滕县城。 军情紧急!李四维心急如焚……滕县保卫战的惨烈,他前世也有所了解,对于孤军奋战的四十一军,他有着特殊的感情!都是在抗战……为什么他们会孤立无援?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大……大炮,”廖黑牛伤未痊愈,一路赶来,早已气喘如牛,“不……不行了,再这样……下去……就算撵……撵到了滕县……兄弟们也打不动了啊……” 李四维一怔,回首望着身后的弟兄……老兵还能勉强坚持,可那些新兵早已汗流满面、脚步踉跄了。 “让……让兄弟们……歇一下吧,”廖黑牛满脸苦笑,“大多……都是……新兵,哪能还像……老二营那么整啊……” 李四维暗叹一声,“黑牛,你说得对,老子们不能拉着一支疲惫之师上去送死……让兄弟们休息一下吧!” “好,”廖黑牛暗自松了口气,他总觉得李大炮今天有些反常,一出平邑城就心急火燎的…… 头顶艳阳,一路急行军,没有丝毫停歇,一众新兵早已气喘如牛,四肢酸软了……此时,他们算是真正体会到了当兵的苦楚来了。 伍若兰坐在一块石头上,呼吸渐渐平缓,可是脚踝却又酸又涨……她虽自幼习了些拳脚,可哪里赶过这样的路?遇山翻山,遇水趟水,遇林穿林……那是在山野里硬生生趟出了一条路来啊。 “若兰妹子,”宁柔俯下身子,递给了她一壶水,“还不习惯吧?我第一次急行军也是这样,不过次数多了,就会好些的……” 伍若兰有些惊讶地望着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姐姐,“排长……你参军多久了?” 宁柔微微一笑,“应该……快到一年了吧,我是卢沟桥事变之后才参的军……” “那……你以前是干啥的?”伍若兰有些好奇。 宁柔一愣,“我以前是北平医学院的学生……为啥这样问呢?” 伍若兰讪讪地笑了,“我就是好奇……你看着这么柔柔弱弱的,咋这么短时间就适应了……” “哦,”宁柔点了点头,悠悠地叹了口气,“等打过几仗你就明白了……要想活下去……你就必须比小鬼子跑得快……从上海撤退的时候,小鬼子的飞机在天上扔炸弹,坦克和卡车在身后拼命地追……掉队的兄弟,根本活不下来……” 伍若兰浑身一震,眼神中多了一丝敬意……她听说过,宁排长以前去过上海和南京,当时,她还有些不信,现在,她信了!这个女人,远比她的外表要坚强! 宁柔突然顿了一下,冲她勉强一笑,“后悔没有?” 伍若兰一愣,“你是说后悔参军吗?” “嗯,”宁柔点点头,轻轻地望着她,“你从来都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吧?” “不苦,”伍若兰笑了,轻轻地摇了摇头,“能跟着李团长这样的大英雄……再苦也值呢!” 宁柔一怔,她是女人,自然能读懂伍若兰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痴迷。 “好了,”李四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全体开拔,放慢速度,保存体力……滕县不远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砰……” 他话音未落,一声枪响从前方传来,紧接着,枪声大作…… “廖黑牛,”李四维大喝一声,“二营交给你了……刀逵,跟老子去前面看看。” 说罢,他带着刀逵循着枪声飞奔而去。 穿过密林,翻过山坡,李四维迎面碰到了特勤连的一个战士,“前面啥情况?”李四维记得,他叫赵半斤,在光明岭补充进来的。 赵半斤急忙回报,“兄弟们在前面镇上遇到了鬼子的阻击……” 李四维一怔“一营三营呢?刀逵、赵半斤,马上去通知石猛和卢全友,让他们围上来……老子的目标是滕县,挡道的……都给老子灭了!” “是,”刀逵、赵半斤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李四维一拔腰间的盒子炮就往山坡下冲去,半里外就是一个不大的镇子……小镇里,枪声四起,惨叫声此起彼伏。 “娘的,手榴弹,继续给老子冲……”罗平安瞪着街口的几处暗堡,双眼通红,“炸死那些龟儿子……团长,你咋来了?” 几个兄弟摸出手榴弹就要往前冲…… 李四维大叫一声,“都给老子回来……”望了一眼暗堡,面色阴沉,“罗平安,你个龟儿子想在这里耽搁多久?” 几座暗堡互为犄角,机构巧妙,只露出了射击孔,露出的机枪口怒吼连连,打得兄弟们抬不起头来,冲锋的路上躺着十几具尸体…… 罗平安老脸一红,“团长……小鬼子的防御工事……根本混不进去啊……” “攻不进去,你可以把他引出来啊,”李四维双眼血红地瞪着他,“引蛇出洞会不会?老子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打仗要多动脑子,多动脑子!” 罗平安被李四维骂得一懵,垂下了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撤出去,都给老子撤出去。”李四维冲众人大叫着,“这镇上有婆娘等着你们吗?非要给老子往里冲……” “团长,”罗平安浑身一震,猛然抬起头,不甘地望着李四维,“特勤连的兄弟啥时候后退过?” “现在、立刻、马上……全都给老子撤出去,”李四维死死地瞪着罗平安,“滕县,滕县……老子的目标是滕县!天黑之前……老子要进滕县!” 滕县方向越来越清晰的枪炮声犹如深深闷雷,敲在他的心上,冲击着他的神经。 “是!”罗平安一怔,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李四维如此狂躁!滕县……有什么在牵动着团长的心呢? 围攻小镇的兄弟如潮水般退去,镇里的小鬼子看得莫名其妙…… 一处暗堡里,山口大尉轻轻地放下了望远镜,嘴角得意地上翘,“伊藤君不愧是土木工程方面的专家,两天时间就能在东郭镇建出如此的防御工事……东郭镇将固若金汤,所有来犯的支那人都将像这群人一样,铩羽而归!” “大尉,”伊藤中尉却微微皱着眉头,“这些支那人……不像是一般的部队,他们……和皇军一样的装束,用的也是三八式步枪……” 山口大尉听得一惊,“你是说……他们是支那人的渗透部队……他们的目标……是滕城?” 伊藤中尉点点头,“必然就是这样了……大尉必须马上向中岛少佐汇报!” 李四维带着兄弟们退到了镇外,回首望去,小鬼子并没有跟出来…… “蛇没出来嘛……”罗平安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你急个锤子!” 他话音刚落,黄化匆匆而来,“团长,咋退回来了?兄弟们炸掉了镇西的一座暗堡,拿下镇子也是迟早的事……” 李四维一摆手,紧紧地盯着他,面色阴沉,“老子没有时间在这里耗下去!你带着兄弟们继续往滕县渗透……沿途能绕过去的敌人就尽量绕过去,摸清去县城的路线!” “可是……”黄化一怔。 李四维大眼一瞪,双眼通红地吼了起来,“执行命令!天黑之前,老子要进滕县县城!” “是!”黄化浑身一震,却是满腹疑惑……团长为啥这么着紧滕县? 黄化带着特勤连绕过小镇,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里……李四维扭过头,望着小镇,咬牙切齿,“龟儿子的,以为躲在乌龟壳里……老子就拿你们没办法了?想得倒美!” 第六十八章滕县!滕县!(二) “哒哒哒……” 滕县,沿着东关寨墙东南角被轰开的缺口,一个小队的小鬼子在机枪的掩护下蜂拥而入,扑向了守军……狰狞的笑意爬上了他们的脸颊!这些穿着短裤背着大刀扛着破枪的川军如何能抵挡帝国陆军最强大的步兵联队?胜利就在眼前,鬼赤柴联队势不可挡! 六十米、五十米、四十米……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川军被自己的刺刀挑翻时那惊恐的表情了! “通通通……” 被机枪压着打的川军终于开始了反击,可惜,早已老掉牙的步枪……连响声都显得虚弱无力! 小鬼子的冲锋队毫无阻滞地继续冲击……三十五米,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他们已经能看清守军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徽章了,他们毫不犹豫地端起了三八式步枪,那被后人戏称为“一战时期的武器”和川军手中的长枪比起来,却似领先了半个世纪! “砰砰砰……” 三八式步枪的声响清脆而有力,守军的堡垒尘土飞溅,硝烟弥漫,几声惨叫之后,连那老掉牙的步枪也哑了火! 小鬼子更得意了,可是,前面一条五六米宽的壕沟突兀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小小的壕沟就能挡住鬼赤柴联队?他们在心中鄙夷着川军的黔驴技穷,嗷嗷叫着就冲下了壕沟,直奔对面川军的堡垒…… 我们是鬼赤柴联队的勇士,我们的攻击势不可挡! 带着一丝不屑,带着满心自豪,山本下士端着挂着膏药旗的三八式步枪第一个冲过了壕沟,冲上了那低矮的土坡,守军的堡垒就在前方,不足十米! “手榴弹!” 一个声音突然在堡垒后炸响! 按照惯例,川军是准备拼刺刀了……山本心中暗喜,该我山本明达一展雄风了,我要让这些瘦弱的“双枪将”明白我山本明达的彪悍勇武……可是,他并没有真正听懂这句中国话! “咻咻咻……” 破空声响起,突然,黑压压的手榴弹如飞蝗般扑了过来,扑进了壕沟里,砸向了壕沟里的小鬼子! 山本明达下士浑身一震,慌忙躲避,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听懂那句中国话!川军,貌似并不遵循那所谓的惯例! “砰砰砰……轰轰……” 一颗颗手雷爆裂开来,弹片横飞,硝烟升腾,慌乱的小鬼子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鱼儿…… 山本明达下士被同伴血肉焦糊的尸体压住,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正在他惊魂未定之时,那个声音又在他耳边炸响,“手榴弹!” 这一刻,山本明达下士入坠冰窟,寒彻心扉! 这一刻,山本明达下士作为鬼赤柴联队伍长的骄傲和勇武被死亡的恐惧击得粉碎!他选择了静静地躲在同伴的尸体下…… “咻咻咻……” “砰砰砰……轰轰轰……” 破空声、爆炸声,声声惊魂!山本明达下士躲在尸体下,浑身战栗!他的同伴却化作了伴着惨叫声翩翩起舞的亡灵! 当爆炸声再次停歇,山本明达下士推开身上的尸体,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壕沟,向城外冲去。 “哒哒哒……” 守军的机枪终于响了,那响声却如催命的丧钟,跟在他身后落荒而逃的小鬼子纷纷栽倒在地…… “轰轰轰……” 那爆炸声再次响起,山本明达下士奋起余勇冲出了城墙上那道缺口,逃回了城外松本中队的阵地,瘫软在地……两个列兵扶起了他,他的身子依旧在颤抖着。 “八嘎!”他的耳边响起了松本大尉的怒骂声。 当他艰难的扭过头,他才发现,松本大尉正举着望远镜望着城内,浑身颤抖…… 那道缺口,三五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直奔阵地而来……他们,就是野口小队仅有的幸存者了吧?山本明达下士颤抖得更厉害了! 小镇外,特勤连刚走,廖黑牛便带着二营跟了上来,匆匆地跑到面色不虞的李四维面前,“大炮,咋了?” 李大炮瞥了他一眼,“遇到了几条挡道狗!” “那你龟儿也用不着这副样子嘛,”廖黑牛大咧咧地一笑,“老子现在就带兄弟们去干掉他们!” “不,”李四维摇了摇头,望着藤县的方向,面沉似水,“兄弟们必须保存实力……” “那咋办?”廖黑牛一愣,“总不能留着这些龟儿吧?万一他们在背后咬一口呢?” 李四维点点头,“绝对不能让他们从背后咬一口……” 他话音未落,石猛带着三营也到了。 他快步跑到李四维面前,跃跃欲试,“团长,你说,咋干吧?” 二营一直是三团的主力,可是,二营现在变成了新兵营,那三营就该当仁不让!这就是石猛接到命令时的真实想法,他出身桂军,有广西狼兵之称的桂军!在淞沪战场上敢主动出击的桂军! “好!”李四维冲他点了点头,“老子会带一营、二营先行,把队伍拉开,把声势摆出来……你们三营殿后,隐蔽好行踪,如果小鬼子敢出来追击一营……就干掉他们!” “是!”石猛“啪”地一个敬礼,“只要小鬼子敢追出来,三营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四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记住了,如果小鬼子不出来,就不要理他们!就算小鬼子追上来了,也不要去攻打前面的镇子……记住了吗?” 石猛一愣,“为啥?” 李四维指了指前面的小镇,面色阴沉,“镇子里防御工事完备,三团耗不起!我们必须尽快赶去滕县,那里……会是很艰苦的一仗!三团必须尽可能地保存实力……明白了吗?” “明白了!”石猛一点头,转身便走,和匆匆赶来的卢全友迎面相遇。 卢全友一愣,“石营长,好快啊!” 石猛点点头,“军情紧急,半点也耽误不得!团长在等你……”说罢,大步而去! 卢全友一怔,小跑着朝李四维而去。 山口大尉急忙将东郭镇发现支那人渗透部队的情报汇报给了中岛少佐。 电话那头,中岛少佐有些惊讶,“怎么会是东郭镇?那个方向并无支那部队……” 山口大尉急忙说道:“属下亲眼所见,论战力,他们当属支那部队中的精英,好在只有百十人……” 他话音未落,却听伊藤中尉在瞭望口叫了起来,“大尉,有新情况……又有一支五六百人的支那军队从镇外路过……” 电话那头,中岛少佐也听到了伊藤中尉的声音,急忙说道:“山口君,探明情况,马上回报!” “嗨,”山口大尉放下电话,急忙走到瞭望口,拿起了望远镜。 一看之下,他顿时大惊,正如伊藤中尉所说,这支队伍足有五六百人,依旧是和皇军一样的装束……这样大规模的一支渗透部队如果加入到了战场,不知有多少友军部队会吃大亏啊!在松浦战役结束之时,皇军可就是用这一招坑了不少支那部队…… 山口大尉急忙把情况汇报给了中岛少佐,中岛少佐一听,急了,“山口君,必须拦住他们……” 山口大尉暗暗叫苦,“少佐……”早些时候,那股敌人和皇军虽然只是短暂的交手,可……他们表现出来的战力却尤在皇军之上……镇西的一座暗堡已经被他们击破!现在,他们有五六百人,凭自己一个中队的兵力…… 中岛少佐貌似明白了他的顾虑,“山口军,在东郭镇西南拖住他们……千叶中队、岩崎中队、松尾中队将会配合你部合围这支部队!” “嗨!”山口大尉精神一振! 李四维带着一营、二营的四支精锐连队大摇大摆地绕过东郭镇,往滕县方向而去,吸引火力! 卢全友带着其他两个连队掩护着勤杂部队已经先行,三营借着镇外草木山丘的掩护潜行到镇子西南方向,静静地守候着…… “大炮,”廖黑牛跟在李四维身旁,有些兴奋,“小鬼子会跟上来吗?” 李四维面无表情,“老子把注下了,至于小鬼子跟不跟……那就看运气了!” 这是一场博弈,渗透部队大张旗鼓绕过东郭镇,这就是要告诉镇上的守军,他们要去滕县搞事情,要去坑他们的友军!至于镇上的小鬼子跟不跟上来……那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东郭镇西南,大道边的一片小山坡上,石猛和三营的将士们静静地潜伏,人人枪在手,弹上膛,紧紧地盯着东郭镇的方向。 “营长,”趴在石猛身边的罗毅有些紧张,“小鬼子会来吗?”他因为有些文化,被派到了石猛身边当了传令兵。 石猛瞥了他一眼,“罗毅,你怕了?” 罗毅摇了摇头,“平邑男儿没有孬种,我只是担心兄弟们白忙活了……” 石猛微微一笑,“老子从太平村就跟着团长了,这一路来,还没见他算错过……小鬼子也是人,是人就会上当的!” “哦,”罗毅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望向了东郭镇的方向,不再言语……在三团,他总能感受到老兵对团长毫无保留的信任! 在他看来,这不是好事!因为,是人……就难免被情绪左右,难免犯错! 突然,他的瞳孔一缩,一队小鬼子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来了,”石猛低吼,声音里透着兴奋,“放他们过去,听老子命令行事……” “不拦住他们吗?”罗毅一怔,忍不住又问了。 石猛嘿嘿一笑,“如果为了拦住他们,老子还在这里大费周章干啥?团长是要把他们全部干掉!” “啊……”罗毅一惊,继而,一丝兴奋从他心底涌起,在他心中蓄积……他握着长枪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小鬼子的队伍完全显露在了他的眼里,急匆匆地向着李四维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夕阳缓缓地掉进了云层里,大地失去了阳光的照耀,有些阴冷,滕县城在日寇的狂轰滥炸之下,千年古貌荡然无存。 前线指挥部搬到了张景湖宅院,但张景湖宅院也被遭受了炮击,已然面目全非。 王将军坐在指挥部,眉头紧锁。尽管城中炮火纷飞,硝烟弥漫,但他的心却似失去了阳光照耀的大地,越来越冷!战斗已经持续了一天,伤亡的将士越来越多,武器弹药也在急剧地消耗着,但是援军……依旧杳无音讯。 天色渐暗,外面的枪炮声渐渐停了下来,王将军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冲一干随从问道:“枪声怎么停了……外面什么情况?” 众人也是一愣,参谋长急忙神色一喜,“我去看看……”说着就转身往外走去,刚到门口就和一个人影撞了了面对面。 来人正是滕县周县长,他步履急促,满脸喜色,“小鬼子退了,小鬼子退了,小鬼子被滕县军民打退了!” “啊……小鬼子真的退了?”众人又惊又喜! 王将军呆立原地,望着一脸喜意的众人,暗自叹息……今天,小鬼子退了,可是,明天呢?他清楚,如果没有援军,滕县陷落不过是早晚的事! 良久,他摆了摆手,望着众人,露出一个笑容,朗声道:“张宣武团长、严诩营长作战英勇、指挥有方,为守军赢得了喘息之机……传令各部长官,召开紧急会议,重新部属城防!” 他是滕城的最高统帅,做最坏的打算,却要展现出最乐观坚强的一面展现给部属们! 第六十九章滕县!滕县!(三) 夜,微凉,却凉不过山口大尉此时的心! 他亲率两个半小队,气势汹汹追杀而来,却被石猛和李四维包了饺子,所部转眼间便一败涂地……他也只得带队突围,落荒而逃,从黄昏一直逃到入夜时分,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了一个随从――幸田下士。 “大尉!”幸田下士的声音中透着惶恐,“大尉……我们好像迷失方向了。” 山口大尉猛然停下了脚步,四下一张望,只见月光惨白,草木森森,一眼望不到头……这是哪里?这是哪里?这就是我山口戎戒的葬身之所吗? “大尉,”幸田下士有些恐惧地望着一脸癫狂笑意的山口大尉,“大尉……我们还有希望……” “希望?呵呵……希望?”山口大尉猛然扭头,望着他癫狂地笑着,“希望在哪里?希望在哪里?早在山口中队追出东郭镇的时候……我们就没有希望了!呵呵……幸田君,山口中队已经没有希望……呃!” 他的笑声嘎然而止,身子一顿,仰面便倒……额头上赫然多了一支羽箭,箭羽兀自在颤抖着。 “谁?”幸田下士顿时一惊,将长枪当胸一横,声音颤抖,“出……出来……” “咻”,一支羽箭应声而至,“噗”,箭头洞穿额头,钉在了他的眉间。 “啊……”幸田下士浑身一颤,仰面栽倒,双目圆瞪,充满了恐惧……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草丛后面窜了出来,俯身就去捡自己那把三八式步枪…… 李四维并没有功夫去追杀山口中队的溃兵,形势比他想象的更恶劣……和山口中队的战斗堪堪结束,西面和东南面又同时响起了枪声! “石猛,”李四维大喝一声,“带三营去西边,能战则战,不能战就接上兄弟们向南突围……”敌暗我明,特勤连的情报回来之前,根本无从知道敌人的兵力! “是!”石猛答应一声,转身就走,“三营的,跟我走!” “刘黑水,这里交给你了!”李四维大吼着,“完事之后,带着补给连马上往南边突围,老子在那里等你们……” “是!”刘黑水答应一声,“补给连的兄弟,该补刀的补刀,该捡武器的捡武器!都给老子捡干净了……” 李四维带着队伍匆匆地向东南方向赶去……穿过一片田野,翻过一个山坡,迎面就碰到了特勤连的吴大友。 吴大友一见李四维,急忙汇报,“东南面突然出现了一百多号小鬼子,罗排长带着兄弟们正在抵挡……” 众人闻言都是精神一振,李四维振臂一呼,“兄弟们,干他龟儿的!” “干他龟儿的!”众人轰然允诺,纷纷冲了出去,冲向了战场……就一百多号?小鬼子是来送死的吗? 中岛少佐野心勃勃,意欲一举围歼李四维的部队,只是……他却不知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当李四维在他四个中队完成合围之前打响了战斗,他的四个中队瞬间就变成了掉入陷阱的恶狼……狼再恶,又怎么会是猎人的对手呢?! 山口中队从东郭镇而来,被石猛断了后路却浑然不知,还带着队伍坠在李四维的队伍后面,意图伺机展露獠牙……李四维却带着他兜兜转转,直到入夜,才在一处山坡下猛然回首,此时,一切都晚了……山口中队被李四维、石猛前后夹击,全军大乱,山口大尉带队突围,迷失于荒野中,所部全军覆没!三团没有收容俘虏的传统! 千叶中队从南明村而来,遭遇了黄化带领的特勤连一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到石猛的三营赶到战场,他们已是笼中困兽!很快便步了山口中队的后尘…… 岩崎中队从杨庄而来,与罗平安的二排迎头碰上,打了个难分难解……很快,李四维的大队人马赶到,直打了岩崎中队一个落花流水,四散溃逃!可是,掉入陷阱的野兽如何逃得出猎人的手掌?何况,他们的对手是李四维! 从张坡村而来的松尾中队却要幸运得多……他们只遇到了孙大力带领的特勤连三排,打了一场遭遇战,扔下了十多具尸体,便听到两边的枪声停下了……松尾大尉果断下令,撤离战场,往张坡村而去!对面的敌人如此强悍,他不敢想象其他几个中队遭遇了什么!枪声的消失……是代表着全军覆没吗? 滕县城,四十一军前线指挥部,一场紧急军事会议正在召开着。 各部队汇报了伤亡情况,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这份伤亡报告犹如一块大石头压在了众人心上。 王将军站起身,走到滕县布防图前,默然沉思,良久,缓缓转过身来,环视众人,一字一顿,“放弃外城阵地!” 众人一震!他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是自断退路!这是死守滕县的决心! “我赞同……” “我赞同……” “我赞同……” …… 一个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一条条铁骨铮铮的汉子站了起来,一双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望向了王将军! “好!”王将军深深地望着众人,赞道:“诸位都没有忘记出川时的誓言!” “不敢忘!”众人轰然答道:“川军打国仗,要打得硬气,打得光荣!不打走小鬼子,誓不回川!” 王将军笑了,欣慰而感动!这才是川军,这才是隐藏在“吊儿郎当双枪将”形象之下川人的血性与骨气! 众人也笑了,能看到将军这样的表情,他们满足了! 王将军突然笑容一敛,“传令各部火速撤回城内,深沟高垒,多挖防空洞,捆绑云梯……” 会议结束,各位将官火速行动起来。 王将军走到布防图前,无语凝望……滕城啊滕城,四十一军的弟兄不会让你失望!四十一军的弟兄不会让天下人失望! “王将军!” 王将军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周县长,“周县长,你来了,城中……” “谢谢,”周县长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周某代全城百姓谢过王将军和四十一军的兄弟们。” “周县长,”王将军摇了摇头,“守土安民本是军人份内之事……只是,外城的部队一旦撤进城内,滕县军民再无退路,县长还是先……” “不,”周县长明白王将军的意思,更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一脸坚决地望着王将军,“抗战以来,只有殉土的将领,没有殉职的地方官,周某愿开此先例。” 战斗结束了,李四维却轻松不起来,小鬼子既然选择了突袭滕县城,又怎么会让援军轻易进去?这里……离滕县城还有二十里啊! 他呆立原地,望着滕县城的方向,默然无语。 “啊……” “哎哟……” …… 战场上飘荡着伤员的惨叫声、呻吟声,却似一记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可是,当那一个个兄弟就在眼前伤了、残了、阵亡了,他如何能释怀?!那可都是把性命都交给了自己的人啊! 以前,他只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宅男;现在,他依旧不是铁石心肠…… 医护排正在救护伤员,望着那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望着那一个个痛苦挣扎的伤兵,很多医护兵都双目含泪。 “……呃……”又一个重伤员痉挛着死去,宁柔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伍若兰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泪珠如断线的珠子,顺着她苍白的俏脸滚滚而下。 她一仰下巴,正瞥到呆立战场的李四维,一抹眼泪,跌跌撞撞地跑到了过去。 “若兰,”宁柔一惊,挣扎着站了起来,追了过去,她不知道这个懵懂的姑娘会说出什么话来,但她明白,那个看似强大的男人,他的内心有多么脆弱。 刀逵望了一眼梨花带雨的伍若兰,一伸手就拦住了她。 伍若兰一愣,顿住了身形,冲李四维哭喊道:“不能再这样了,团长,不能再这样了……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啊……” “若兰,”宁柔追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伍若兰,“若兰,不要这样……这就是战争啊……” “可是,他们……他们本来可以不死啊,”伍若兰“哇”地一声扑进了宁柔的怀里,“为啥一定要去滕县,为啥一定要去滕县,不去滕县,兄弟们就不会死了……” “若兰……”宁柔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她……毕竟还是个十六七的孩子…… “让她过来,”李四维望了过来,声音疲惫,“宁柔,你让她过来……” 宁柔望着李四维,满眼的担心,李四维迎着她的目光,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让她过来吧……” 宁柔拍了拍伍若兰的肩膀,小声地道:“若兰,过去吧……好好说。” “嗯,”伍若兰轻轻地应了一声,朝李四维走去,可是,心中的愤怒早已荡然无存,她想起来了,就是这个男人在平邑城外和小鬼子血战,九死一生,打退了强敌! 此时,她甚至不敢直视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他身上的血竟然红的那般的刺眼,他肩上的伤……那草草缠上去的布片早已被鲜血浸透…… “你的伤……”那一刻,伍若兰竟然慌了,急忙跑过去就要拉李四维的胳膊,“你……这样处理伤口很容易感染……” “我没事,”李四维轻轻地让了开去,朝她疲惫地一笑,“你是不是想不通我为啥一定要去滕县?” 伍若兰一怔,呆呆地望着那双明亮的眼,那双嵌在疲惫不堪的脸上的明亮的眼。 李四维紧紧地盯着她,“就在现在,滕县城里有一支孤军正在坚守,而我……奉师长之命去增援,就如当初,六十六师奉命坚守平邑城一样,明白了吗?” 伍若兰愣愣地点了点头。 李四维却笑了,“看来你还不明白,我们是军人,啥是军人?说白了就是四个字――以身许国!” 此时,他目光明亮,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伍若兰浑身一震,以身许国吗?这四个字……原来远比纸上写出来更沉,远比嘴上说出来要重! “姑娘,”李四维悠悠叹息道:“他们是我的兄弟,是把性命都交给了我的人啊!我……也想他们好好活着,可我们是军人,是生逢乱世的军人……每一条性命都是我背的债,如果有一天,我也战死沙场了,下去了,他们还是我的兄弟,这份债也算是还了……” 说着,他扬起了下巴,望向了夜空,后面的话他已然说不出来了……如果侥幸不死,这份债,我将独自背负一辈子! 望着那张扬起的脸,伍若兰鼻子一酸,她知道,如果不扬起下巴,那张脸上将泪如雨下。 “有用吗?”她望着那张扬起的脸,泪眼朦胧,声音颤抖,“就这些兄弟……就算进了城……有用吗?” “我不知道,”李四维的声音平静,但她敏锐地感觉到了那声音里强压的颤音,“我不能做个见死不救的军人,更不能带出一支见死不救的队伍……哪怕是搭上了我和新三团……” 有用吗?李四维也不禁在暗暗问自己……可是,很多事,不去做,谁又知道?! 第七十章滕县!滕县!(四) 张坡村,岗哨林立。 村北最外围的阵地上,中岛少佐凝望着夜空,在静静地等待着东郭镇方向的枪声。 四个中队已经出击!支那人的这支渗透部队……他志在必得! “砰砰砰……” 突然,隐约的枪声在东郭镇方向响起……中岛少佐顿时一喜,一双鹰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那是三八式步枪在怒吼,美妙的勾魂曲已然奏响,支那人那支狂妄的渗透部队很快就会成为伴着这勾魂曲翩翩起舞的亡灵! 如果再加进来一点炮声,这勾魂曲就更加美妙了……中岛少佐微黑的面孔上露出了残忍而陶醉的笑意。 可是,他的笑容很快便僵住了……为什么只有三八式步枪的声音?他这才想起山口大尉的汇报,支那人的渗透部队也用的是三八式步枪! “砰砰砰……轰轰轰……” 八九式掷弹筒在这时怒吼了起来,中岛少佐暗自松了口气,支那人总不会连掷弹筒都有吧! “少佐,”侍从官黑木少尉轻轻地走了上来,“您先回指挥部休息吧,前线的战况会第一时间汇报给您。” 中岛少佐缓缓地回过头,望着黑木少佐,目光炯炯,“黑木君,你知道吗?这是一曲多么美妙的乐章啊……既然支那人喜欢借尸还魂,哪就让中岛大队的勇士们用这一曲勾魂乐为他们超度吧!” “借尸还魂?”黑木少尉一愣,满脸的疑惑。 中岛少佐微微一笑,“在支那,有一部伟大的兵书――《三十六计》,攻战计里有借尸还魂一计,混战计里又有混水摸鱼一计,这两计就是渗透战的精髓所在……” 黑木少尉满脸倾佩,“少佐博学!” 中岛少佐一脸的感慨,“支那人虽然懦弱可欺,但支那的文化渊远流长,不可不学啊。” 枪炮声渐渐地消失了,夜,又恢复了宁静祥和。 “呵呵,”中岛少佐笑得志得意满,神清气爽,“支那人就是支那人,就算武装了皇军的武器,他们照样不堪一击!” 黑木少尉连忙陪笑道:“少佐的合围之计英明……” “不,”中岛少佐摇了摇头,一脸的严肃,“这一计应该叫做……请君入瓮!” “砰砰砰……” 三八式步枪再次次怒吼,依旧是东郭镇的方向,却比上一次要清晰得多了。 中岛少佐浑身一震,怎么会这样?难道敌人分兵了? 滕县城,四十一军前敌指挥部,王军长站在布防图前凝神静思,城防已经布置下去了,城中军民正在加紧巩固,可是他实在放心不下……敌众我寡,孤立无援,丝毫也疏忽不得啊! “嗒嗒……” 门口脚步声响起,惊醒了他。 “渭宪?”王将军回首一看,来人正是参谋长赵渭宪,“北关的情况怎么样了?” “北关的布防依旧完成,可是……”赵参谋长径直走了过来,望着布防图,皱眉沉吟,“卑职总觉得……这城防有哪里不对,可又怎么也想不明白……” 王将军一愣,叹了口气,“城防是没有问题,问题是……将士们越打越少,弹药武器也不多了……” 赵渭宪浑身一震,满脸苦笑,“援军还没有消息吗?” 王将军摇了摇头,“我等……尽力而为吧!” “哒哒哒……” 一二四参谋长邹绍孟走了进来,“军长,渭宪……” 王将军笑道:“慕陶,南关的情况如何了?” 邹参谋长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疲惫地一笑,“已经按计划布置停当了……” 王将军望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慕陶,在记挂家人吗?” 邹参谋长浑身一震,笑容化作了感慨,“汝宁是个聪颖的孩子……可是我……忙于军务,疏于管教了……我能留给他的……可能唯有那封家书了……” 王将军和赵参谋长默然,他们也是军人,自然清楚军人的苦楚。 “呵呵,”邹参谋长勉强地笑了笑,望向了城防图,“这城防还有需要完善的吗?” 中岛少佐发现了情况不对,可惜,此时的他已然束手无策了! 中岛大队四个步兵中队已经派出,留守本部的除了一个步兵炮小队和一个机枪中队,就只剩一些勤杂卫生人员了。 “少佐……”黑木少尉也感觉事态不对了…… “黑木君,”中岛少佐强自镇定下来,颇有大将风度地一摆手,“慌什么?战况未明,宜以静制动!” 松尾中队落荒而逃,孙大力正欲死咬不放,却被匆匆敢来的吴大友叫住了,“连长,团长有令,特勤连回师东郭镇……” 孙大力一怔,“回中午路过的那个小镇子?” “对,”吴大友一点头,“团长命令,夺取小镇!” “是!”孙大力精神一振,一雪前耻的机会到了! 李四维决定重返东郭镇也是无奈之举,这一战固然胜了,却也死伤了不少兄弟,死了的兄弟总得埋了,伤了的兄弟总得安顿了,活着的兄弟也得填饱肚子休息一下吧! 东郭镇守备空虚,正好突袭! 东郭镇,伊藤中尉迟迟不见山口大尉的队伍返回,心中忐忑……直到入夜,突然听得滕县方向有隐约的枪声传来,这才稍安。 待到枪声一停,伊藤中尉心下已定,吩咐炊事人员准备吃食,迎接队长凯旋…… 可是,山口大尉并没有凯旋!十多个小队却从四面八方摸向了东郭镇……经过中午那一战,他们多少摸清了些门道。 镇北,五个连环暗堡被炸掉了一个……此时,工兵的抢修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胖乎乎的吉田准尉抹了一把汗,往地上一坐,长长地出了口气,“总算结束了……” 精明的芥川下士急忙掏出了香烟,摸出一根递了上去,“吉田君,辛苦了……” “你啊……”吉田准尉笑呵呵地接过了香烟,满脸赞许,“芥川君,你这样会让我很不安啊。” 芥川下士一怔,却听吉田准尉笑道:“你要是天天和山口大尉呆在一起,保不准哪天就得我递烟给你了……” 众人都是一愣,轰然大笑! 芥川下士讪讪一笑,“就算我想和山口大尉天天呆在一起,那也得有这个机会嘛……”他却不知道,此时,山口大尉躺在荒草之中,已然僵硬多时! 芥川下士给众人一一发了烟,众人点上,一阵吞云吐雾好不快活。 “呃……”突然,一声短促的闷哼响起。 吉田准尉一惊,“你们听到了吗?” 众人一愣,疑惑地望着他,纷纷摇头。 “肯定有声音,”吉田准尉皱着眉,指着不远处透出一丝亮光的一座暗堡,一脸笃定,“就在那边……” 说着,他站起身就准备走过去,却听得身后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心中一惊,猛然回头,却见眼前寒光一闪,脖子冰凉,热血飙射…… “呃……”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惊恐的望着那柄短刀的主人,那也是帝国皇军! “噗,”那柄刀毫不迟疑地顺势切下,吉田准尉的头颅一歪,耷拉在了肩上,只留下了一层皮,与身子相连! 一众小鬼子都惊呆了…… “刷刷刷……”黑暗中又窜出十多个人来,挥舞着短刀便杀了过来。 一众小鬼子猛然惊觉,可惜,已然晚了! 夜凉如水,刀寒如冰,刀起刀落血光迷眼……一众小鬼子带着惊恐带着疑惑不甘地跌落尘埃! …… 这样的场景在不断上演,暗堡、营房……鲜血飞溅! 当伊藤中尉所在的暗堡被人敲响之时,门后的士兵如其他暗堡里的人一样,毫无防备地打开了门…… “砰”,门被猛然推开,一队士兵不容分说地冲了进来,他们手中的刀……分明在滴着血! “八嘎!”伊藤中尉又惊又怒,“谁让你们进来……” 他话音未落,愤怒便化为了惊恐,“支那人!他们是支那人……”吼着,他就去抜手枪。 “咻”,一柄短刀刺破虚空,“噗”,刀锋穿透了他的胸膛,一个高大的士兵满脸狰狞地扑了上来,一把抓住刀柄,猛然上挑。 “啊……”伊藤中尉发出凄厉的嘶吼,一双大眼绝望地瞪着这个高大的士兵,身体不断地抽搐着。 这个士兵正是孙大力,他猛地抬起右脚一蹬,将伊藤中尉的尸体蹬得横飞出去,重重地咋在了墙上,“砰”,墙都在颤动! 当李四维带着队伍赶到东郭镇的时候,黄化已经带着特勤连清理完战场了…… 韦一刀招呼兄弟们直奔山口中队的伙房,“能吃的都给老子搞出来,要让兄弟们吃饱了!” 刘黑水满脸兴奋,“兄弟们,跟老子去搬东西……” ……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歇歇了,一路走来,他从未如此疲惫过……明知滕县是必死之地,他却不得不带着兄弟们往里闯! 夜,更深更静了,罐头汤的香气在东郭镇弥漫开来。 刘黑水收获满满,宁柔在鬼子的卫生队找到了不少药物…… 晨曦初露,赤柴联队的火炮又发出了怒吼,炮弹如飞蝗般扑向了滕城…… “唔……唔……” 一架架战机从滕县上空掠过,炸弹如雨点般落下…… 大地在颤抖,古老的滕城在哭泣…… 黎明带来了曙光,也带来了又一轮血战! 东郭镇,李四维被滕县方向的爆炸声惊醒,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滕县……” 他匆匆地站起身来,一整衣衫,抓起军刀就冲出了房间,在院子里吼了起来,“起来了,都给老子起来了……” 东郭镇瞬间便苏醒了,一阵喧哗之后,队伍在镇中的广场聚集起来。 李四维大步流星地走到队伍前面,一望被抬着的五十多号伤兵,“杨凡,你带着工兵连护送伤员去枣庄!” 杨凡一怔,“团长……” “这是命令,”李四维一瞪眼,“把他们给老子安全送到枣庄去!” “是!”杨凡浑身一震。 李四维一望宁柔,“宁排长……” 宁柔浑身一颤,倔强地迎向了李四维的目光,泪光闪烁,“你知道的……在光明集我没有走,在这里,我也不会走!你答应过我……”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情愿选择死也不愿意选择别离的女人! 李四维心中一颤,微微撇开了目光,“好……梁红英。” “到,”敦实的小姑娘浑身一震。 李四维紧紧地盯着她,“现在,我任命你为医护排代理排长,带着大家照顾好伤员……” “是,”梁红英抬头挺胸,迎着李四维的目光,满脸坚决。 李四维一扭头望向了黄化,“黄化,带着特勤连继续探路老子要绕到滕城外,在小鬼子背后捅一刀!” “是!”黄化答应一声,转身就要走。 李四维却突然叫道:“孙大力……” 孙大力精神一振,“到!” 李四维一咬牙,“你带一个排往香城方向,把情况摸清楚……” 孙大力一怔,“团长,去香城?” “对!去香城!”李四维紧紧地盯着他,“给老子摸清楚小鬼子的虚实!” “是!”孙大力答应一声,转身就走,“三排的兄弟跟上……” “刘黑水,”李四维望向了刘黑水。 “到,”刘黑水精神一振。 “你带着补给连留守东郭镇,”李四维紧紧地盯着他,“东郭镇不能丢!” “是,”刘黑水轰然答道:“东郭镇不会丢!” “三营居中开路,一营、二营掩护两翼,”李四维一挥手直指滕城方向,“挺进滕城!” “是,”众人轰然允诺。 安排停当,众人纷纷行动起来。 李四维大步走到宁柔面前,“你,留守东郭镇,伤员会送过来!” 宁柔一怔,“东郭镇离滕城有二十多里地……” “听我的,”李四维声音一沉,“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明白了吗?” 宁柔浑身一震,“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李四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转身就走!枪炮无眼,战局无常……他不能给出任何承诺! 望着那个决然离去的背影,两行热泪从宁柔的脸庞滑落。 “排长……”伍若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他……会活着回来吗?” “会的,”宁柔抹着眼泪,“他一定能活着回来的,他是打不死的李大炮……你咋还在这里?” “我……”小姑娘“哇”第一声哭了起来,“我怕……我怕我如果走了,就……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宁柔心中一颤,一转身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她还只是个大孩子啊! 伍若兰在宁柔怀里痛哭失声,而宁柔,也早已泪流满面! 第七十一章滕县!滕县!(五) 朝阳初升,照耀着滕县大地,可是,古老的滕城此时已被日寇围得铁桶一般。 滕城之内炮火纷飞,硝烟翻腾,一幢幢建筑物被炸塌,残砖断瓦烂木头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丘,青石板铺成的街道被炸出了一个个的深坑…… 城外,敌人的火炮怒吼连连,炮弹如飞蝗般扑来;头顶,小鬼子的飞机呼啸盘旋,炸弹如雨点般落下……大地在震颤,滕县在哀鸣,守军将士死死地躲在防空洞里,苦等着炮击停止的那一刻! 东郭镇方向,李四维带着三营居中,一营在左翼,三营在右翼,形成箭头攻势,向滕城快速挺进。 “报告,”一个特勤连战士匆匆追了上来,径直冲到李四维面前,“报告团长,南明村方向发现小鬼子大队人马,正在向东郭镇方向迂回!” 李四维面色凝重,“有多少人?” 那战士一怔,“粗略估计,有一千多……” “一千多?”李四维和石猛等人都是一惊,要知道,此时整个三团可战之兵也不过一千二百多人。 “报告,”正在此时,又一个特勤连战士匆匆而来,“报告团长,杨庄方向发现小鬼子大队人马,正在向我军后方迂回!” 李四维急忙问道:“有多少人?” “粗略估计,在一千人以上……” “龟儿的,”李四维面色一沉,“小鬼子是要断了老子们的退路,来个三面合围……” “报告,”他话音未落,一个特勤连的战士迎面而来,“报告团长,张坡村方向发现小鬼子的大队人马……” 石猛一惊,“团长,我们马上撤回东郭镇……小鬼子挡不住我们!” “不,”李四维扭头望向了杨庄方向,大吼一声,“传令各营,向杨庄方向的小鬼子逼近,迂回包抄……先给老子吃掉他们!” 石猛一惊,“其他两路小鬼子呢?让他们追上来,三团就会腹背受敌……” 李四维声音一沉,“告诉兄弟们,老子们是在和小鬼子抢时间……如果能在其他两路小鬼子追上来之前吃掉杨庄的小鬼子,那老子们就还有一战之力,如果不能……那老子们就会被小鬼子包饺子!” 石猛浑身一震,“团长,这样做……太冒险了!” 李四维一扭头,目光灼灼地瞪着他,“老子们是干啥来了?就这样回去了,老子还不如直接带你们去枣庄!这么大的一块肥肉摆在面前,你龟儿就不敢吃吗?”危机、危机,机会往往就隐藏在危险之中!有陷阱,就会有诱饵! 石猛一怔,“啪”地一个立正,“是!去吃掉他们!” 原来,当松尾大尉狼狈逃回张坡村之后,中岛少佐惊惶不安,急忙向长野大佐汇报了情况。长野大佐一听,又惊又怒,作为矶谷师团最精锐的联队之一,他如何能忍受如此的奇耻大辱!于是,长野联队精锐尽出,誓要全歼这支狂妄的支那部队! 滕城,炮击终于停止。 “吱呀吱呀……” 十余辆坦克从东寨墙的塌口冲进了滕城,缓缓地向守军逼近,坦克后边面紧跟着一排排小鬼子。 守军自出川以来,转战晋、鲁,早已经有了对付这铁王八的经验…… 最前面的坦克缓缓开上了一座废墟,将那残砖断瓦压得粉碎!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大地在摇晃,那辆坦克被震得腾空而起,侧翻在地,燃起了熊熊大火……废墟下,一个守军战士被震得倒飞而出,血肉模糊! 此时,又一个守军战士抱着一捆手榴弹从另一座废墟下冲了出来,冲到了另一辆坦克旁边…… “哒哒哒……” 坦克里的机枪发出了怒吼。 “砰砰砰……” 坦克后的小鬼子短枪便打。 “噗通……” 那守军战士栽倒在地,而那捆手榴弹已经塞进了那辆坦克的履带里……火光闪烁,“轰隆”一声巨响,那两坦克也没有逃脱被毁灭的命运。 “攻击……” 龟梨少尉又惊又怒,一挥佩刀,直指守军阵地。 “砰砰砰……” 小鬼子端着枪冲向了守军的阵地。 “砰砰砰……轰隆隆……” 坦克炮也怒吼起来,对着守军的阵地一通猛轰! 杨庄西南面,竹内大队正气势汹汹地向三团逼近……竹内少佐望着士气高昂的队伍,踌躇满志,这一仗,长野联队胜券在握!这一战,长野联队志在必得! “报告,”水川少尉匆匆而来来,“少佐,前方发现了支那部队,距此两里,人数四百左右……” “好,”竹内少佐精神一振,“传令各部,占领有利地形,准备迎战!” 另一边,石猛带着三营匆匆而来,也看到了竹内大队的人马,顿时大叫一声,“兄弟们,跟老子冲啊!” 吼罢,他一马当先,带着队伍往东面跑去,企图绕过竹内大队的拦截。 竹内少佐举着望远镜,满脸笑意,“看来,这是一群被追得慌不择路的野兽啊……截住他们!” 竹内大队的人马往东面移动,堪堪拦住了石猛的三营。 “砰砰砰……” “哒哒哒……” “砰砰砰……轰轰轰……” 枪声大作,炮声震天,惨叫声不绝于耳,两支队伍短兵相接,战况激烈。 “撤!”石猛不甘地怒吼一声,调转头,带着队伍败退而去。 “追击!” 小鬼子士气高昂,紧咬不放。 双方一路缠斗,展开了激烈的追逐战。 水川少尉看着这一幕,满脸不屑,“联队长如此重视的对手却也不过如此……” “不,”竹内少佐放下了望远镜,面色凝重,“败而不慌,退而不乱……这是一支精锐!” “是吗?”水川少尉不以为然。 竹内少佐点点头,“他们虽然败走,但刚刚那场短暂的交锋……敌我伤亡当在一比一!” “啊,”水川少尉一惊,“一比一?” 滕城内,东关阵地激战正酣,日寇坦克助威,援军源源不断,守军伤亡殆尽,渐渐不支……终于,小鬼子冲入阵地。 “手榴弹!” 一个声音怒吼了起来。 “咻咻咻……” 手榴弹如飞蝗般扑向了小鬼子。 “轰轰轰……” 爆炸声震天响,小鬼子的队形一阵混乱,纷纷躲避。 “大刀!” 紧接着,那声音又震天般响了起来。 “杀!杀!杀!” 阵地上幸存的守军,扔下长枪,拔出大刀,呐喊着冲进了小鬼子的队伍里,对着惊惶失措的小鬼子就是一顿猛砍猛杀,顿时,寒光闪烁,鲜血四溅……素以白刃战著称的矶谷师团勇士,此时却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城外,撤退号响了起来……残存的小鬼子落荒而逃,坦克掩护,缓缓退出城去! 此时,守军将士早已是强弩之末。 “叮当……” “叮当……” 大刀掉落,将士们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报数……” 那个声音又高叫了起来,只是,已然没有先前那般中气十足了……那个高大的汉子正捂着鲜血淋漓的大腿,那里被一个小鬼子的刺刀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 “二……” “三……” …… “十四……” 声音到了十四,嘎然而止! “没……有……了吗?” 大汉的声音颤抖起来,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连长,你的退,”一个战士叫了起来,带着哭腔……这样的战斗,腿伤了,那就连撤退都不可能了! 大汉声音一沉,“老子没事……检查武器弹药,准备战斗!” 小鬼子随时都会再次发动进攻…… 石猛带着三营边打边退,往来路撤退。 竹内大队士气高涨,紧追不放。 追过田野,追过池塘,追过山坡……突然,败退的支那部队不再退了。 “攻击!”上川大尉心中一喜,挥舞着佩刀呐喊着,“矶谷师团的勇士们,消灭他们,一个不留!” “砰砰砰……” 上川中队的小鬼子嗷嗷叫着冲了上来,一往无前!他们牢牢地记着师团长那句话――“天下任何军队在第十师团面前都是挡路的蚂蚁”,这是矶谷师团的骄傲,这是每一个矶谷师团勇士的骄傲! 对面,石猛的怒吼声也响了起来,“兄弟们,让你们憋着的怒火都烧起来吧!” “砰砰砰……” 长枪怒吼起来,三营的兄弟们怒吼着迎了上去,怡然不惧!佯装败退,被小鬼子追了两里地……这让他们憋足了火! 咦?上川大尉一怔,敌人刚刚还被追着打,怎么转眼之间就变得如此勇武了? “咻咻咻……” 就在此时,破空声响起。 上川大尉急忙扭头望去,只见山坡上的树林里突然飞出一片手雷,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顿时惊得他魂飞魄散,“有埋伏……” “轰轰轰……” 他的惊呼声却被掩盖在了爆炸声中!剧烈的爆炸将他掀翻在地,但眼角的余光还是让他看到横飞的残肢断臂…… “哒哒哒……” 熟悉的九二式机枪声响起,盖过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噗噗噗……” 上川大尉只觉浑身一震,便失去了知觉……猛烈的机枪弹穿通过了他的身体,射在地上,尘土飞扬! “撤退,撤退……” 后队的横谷大尉又惊又怒,但事已不可为,唯有撤退! “砰砰砰……” 突兀的枪声在后方响起,显然,撤退……已无路可退了! “杀啊……” 廖黑牛带着二营从后方冲了上来,惊惶失措的小鬼子四散逃窜……可是,猎人既然布好了陷阱,又岂会为野兽留下一条活路?! 日当正午,滕城南关阵地上却看不到半缕阳光! “嘘嘘嘘……轰轰轰……” 二十余架飞机在滕城上空盘旋,炸弹如雨点砸进了南关守军阵地,炮火纷飞,硝烟弥漫。 “轰轰轰……” 南关外,日寇十二门重型榴弹炮同时响起,猛轰南城墙,很快,南城墙轰然倒塌! “唔唔唔……” 小鬼子的战机扬长而去,榴弹炮停止轰击,南关阵地已然一片狼藉! “狗蛋……”一线阵地,一个战士抚尸痛哭,“狗蛋,你不能死啊,你说……等回了新都还要带老子去你家耍呢……” “嚎个锤子!”一个军官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捡把枪,给兄弟们报仇!” “报仇!”那战士一抹眼泪,双眼通红,“对,报仇!” 他俯身捡起一杆长枪,就跟着那军官迎向了小鬼子的冲锋队。 堡垒已然被炸塌,堡垒后面散落着兄弟们的尸首,面目全非……幸存的将士慌忙捡起武器,迎向了小鬼子的冲锋队。 这一刻,一切战术都已无用,唯有用生命去阻挡小鬼子的步伐! 当竹内少佐匆匆赶到战场,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三团将士时期如虹,小鬼子已然死伤殆尽! 竹内少佐见大势已去,一扭头,带着随从调头便跑。 石猛从小鬼子的前队一直杀到后队,正看到落荒而逃的竹内少佐一行,呐喊一声就追杀了过去。 刀逵追了上来,大叫,“石营长,团长命令,三营即刻调头北进,迎击南明村之敌!” 石猛忿忿地望了一眼狂奔而去的竹内少佐一行,转身高呼,“三营的兄弟,扒了小鬼子的弹药盒,跟老子走!” 另一边,张羽找到了卢全友,“卢营长,团长有令,一营停止追击溃敌,即刻护送受伤的兄弟回东郭镇,协助补给连守住东郭镇。” “是,”卢全友一怔,犹豫道:“可是,南明村之敌……” 张羽一摆手,“团长让你放心回去,对付小鬼子的主战场……在东郭镇!” 从南明村而来的是长野联队的福田大队,他们本来是要突袭东郭镇的,可是,半途却听得东南方向枪声大作……那是竹内大队和支那人交上火了吧?! 福田少佐略一犹豫,带着队伍调头向南,循声直奔战场!围歼支那人的功劳可不能少了福田大队这一份! 另一边,长野大佐率联队本部和中岛大队残部正在北进,却听得东北方向枪声大作,心下一惊,急忙加快了行军速度……这和原定计划不一样!是哪里出了意外? 第七十二章滕县!滕县!(六) 滕城东关,赤柴联队的速射炮再次轰鸣。 赤柴大佐面沉似水,狠狠地盯着东关城墙,眼中怒火熊熊!矶谷中将的训斥深深地刺痛了濑谷旅团每一个将士的心:滕县附近的川军是是支那军队中战斗力最弱的部队,旅团作为皇军的精锐部队,从十四日开始,连续作战四天,居然还没有占领滕城,实为皇军的耻辱! “开炮,继续开炮!”赤柴大佐挥舞着佩刀,在速射炮阵地前疯狂怒吼,“让这该死的城墙化为灰烬!” 他望着城墙上那刺眼的缺口,又惊又怒!那些在上午被轰出的缺口,在中午休战时,又被川军用一代代食盐和粮食堵住了……这是一支多么顽强的部队啊! “砰” 清脆有力的枪声突兀地响起,一颗愤怒的狙击弹从川军的阵地飞出,刺破虚空,冲向了赤柴联队的速射炮阵地…… “啊……” 左侧,机枪中队的合田上士浑身一震,踉跄着仰面栽倒,凄厉的惨叫声在阵地上回荡。 “啊……呃……” 几乎在同时,赤柴大佐一声闷哼,扑倒在地,他的后背多了一条刺目的血痕,鲜血喷涌。 那颗愤怒的狙击弹去势未竭,扑向了右边末永少佐的胸膛,带起一股劲风,擦胸而过,射入地面,溅起一股烟尘。 末永少佐呆若木鸡,“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周围的小鬼子惊得魂飞魄散,惊呼着扑向了赤柴大佐,“联队长受伤了,保护联队长!” 末永少佐连滚带爬地冲向了赤柴大佐,“军医,军医……” 在日寇的持续轰炸中,滕城除了一座美国教堂外,其他大小房屋已经被全部轰平,化为一堆瓦砾。 南关城墙被完全炸塌,小鬼子集中六百多人,在十余辆坦克的掩护下,冲向了守军阵地。 “川军,死战不退!”三七零旅旅长挥舞着大刀,冲向了日军。 “川军,死战不退!”所剩无几的守军将士挥舞着大刀、长枪紧紧跟随,义无反顾地冲入了小鬼子的队伍……最后的抗争拉开了帷幕!最后的怒吼响彻南关阵地! 东关,川军堵住的缺口被重新轰开,赤柴联队带着复仇的怒火攻入了城内…… “手榴弹!” “莫得了……团长,一颗都莫得了!” “团长,子弹也莫得了!” “大刀!”七四零团团长高呼一声,拔出大刀冲了出去,“川军,死战不退!” “川军,死战不退!”守军将士紧紧跟随,犹如瀑布冲入水潭,溅起朵朵浪花,晶莹而决然! 山坡下,一营带着受伤的兄弟匆匆而去,二营停止了追击,整在扒拉着小鬼子尸体上的武器弹药。 “快,快,”廖黑牛在高声催促着,“手雷、机枪、火炮……给老子捡好用的拿……拿好了就去支援三营的兄弟,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 说着,他扭头望向了李四维。 李四维站在山坡上,眺望着滕城的方向,面沉似水……我,终究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吗? “大炮,该走了!”廖黑牛高声地叫着,“三营的兄弟快和小鬼子交上手了……” 李四维猛地回过头来,精神一振,“对,该走了!黄化,带着兄弟们把滕县方向来的小鬼子引开,带他们绕几圈就往东郭镇引,老子要一个个地收拾他们……其他人跟老子去支援三营……” 东郭镇方向,福田大队循着枪声匆匆而来。 “快,快……”福田大佐不断地催促着将士们,“再晚就只能帮竹内大队打扫战场了!”前方的枪炮声已然低落下来……战斗应该接近尾声了吧! 果然,枪声变得零星起来……那是竹内大队在追杀溃散的支那人吧?! “砰砰砰……” 又行出一里多地,前方突然枪声大作。 福田少佐一惊,急忙停下了脚步,一摆手,“戒备。” 他举起望远镜望去,只见一里外,百十号皇军正狂奔而来,一个个衣衫褴褛,队形散乱,极为狼狈……在他们身后半里多地,依稀可以看见气势如虹的追兵,可是……他们为何也和皇军一般的装束? “少佐,”机枪队中队的武田大尉焦急地望向了福田少佐,“阻击吗?” “呃……”福田少佐一怔,敌友未明…… 福田少佐还在纠结,可是,那伙溃军却已经乱哄哄地冲了过来,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不断有人在枪声中栽倒…… “站住,”福田少佐“呛啷”一声拔出佩刀,直指溃军,厉声喝问道:“你们是哪支部队的?暗号……” 溃军充耳不闻,埋头狂奔而来,转眼间,便离阵地不到两百米了,又有人栽倒在地…… “八嘎!”福田少佐怒骂一声,“站住……” 溃兵依旧充耳不闻,埋头狂奔……他们身后,枪声大作,追兵的子弹“砰砰”地打在地上,尘土飞扬! 福田少佐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一个栽倒在地的溃兵,却发现,那个受伤倒地的溃兵正端着大正十一式轻机枪,对福田大队的将士们虎视眈眈……他顿时大惊,“开枪,开枪,他们都是支那人……” 武田大尉并没有看到这一幕,所以,听到命令时犹豫了……他这一犹豫,却是致命的! 八十多个溃兵,已经乱哄哄地冲进了机枪中队的阵地,挥着刺刀,面容狰狞地扑向了机枪手…… 于此同时,那些在中途倒地的溃兵瞬间就变得生龙活虎了,手中的三八式步枪、大正十一式机枪、八九式掷弹筒……火力全开! 滕城已破,小鬼子大举攻入城中,张景湖宅院也被小鬼子的炮弹击中,四十一军前敌指挥部转移到了城中,继续指挥守军将士与小鬼子巷战。 残破的指挥部里,王将军伫立城防图前,面色凝重……外面的喊杀声震天,最后的时刻到了吗? “哒哒哒……”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个满身烟尘满脸黑灰的军官匆匆而来,他身后两个卫兵抬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军官跟了进来。 “何团副,”王将军一怔,“东关情形如何?”来人正是七四零团团副何煋荣,被抬进来的是团长王麟……一发炮弹击中他的头部,当场阵亡! 何团副目光炯炯地望着王将军,“报告军长,团长已经战死,兄弟们死伤惨重……” 王将军望了一眼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面上无悲无喜,声音镇定自若,“很好,东关城防由你接替,记住……川军,死战不退!” “是,”何团副低吼一声,带着两个卫兵转身就走。 王将军呆立良久,拿起自己的军帽,缓缓走到王团长的遗体前,俯身,将帽子轻轻地戴在了他的头上,正了正,望着那青天白日徽章喃喃道:“兄弟,慢走!” 王团长说罢,站起身,大步走向了电讯室……滕城的电话线路早已被破坏,与外界的联系,唯有依靠无线电。 “给临城司令部发讯,”电讯室,王团长面沉似水,声音低沉,“立到,临城,军长孙,密。独立山方面本日无友军枪声,想系被敌阻止。目前,敌用野炮飞机,从晨至午不断猛轰,城墙缺口数处,敌步兵屡登城屡被击退。职忆委座成仁之训,开封面谕嘉慰之词,决以死拼,以报国家,以报知遇。谨呈。王铭章。叩。” “滴滴滴……” 通讯员不断按动发报机,发出清脆有力的音符……可是,他的眼角,两行清泪已然无声滑落! 出了电讯室,王将军环顾一众参谋、文员,猛地拔出了配枪,高呼道:“兄弟们,以身报国的时候到了……焚毁机要文件和电台,随我杀敌!” “是!”众人轰然允诺,目光炯炯! 借尸还魂、浑水摸鱼,这都是李四维惯用的招数。 此时,石猛临时发挥,打了福田大队一个措手不及,顺利地冲入了福田大队的机枪阵地,和一众机枪手打起了白刃战……和机枪手打白刃战?失去了距离优势机枪手变成了待宰羔羊! 福田少佐又惊又怒,却被不知哪里飞来的一颗子弹掀翻在地,虽不致命,却也让他心中发寒。 “少佐,”一个随从急忙扶起了他,转身就往步兵阵地钻。 不光他们钻,从机枪阵地溃散的士兵也往步兵阵地钻…… 步兵正在和后面伪装成追兵的三营将士交火,根本没功夫理会这些钻进来的同伴…… “砰……轰……” 步兵阵地突然腾起一阵烟尘,几个小鬼子被炸翻在地,众人都是一惊。 “砰砰砰……轰轰轰……” 爆炸声不断响起,小鬼子的步兵阵地上一阵混乱,一众小鬼子惊惶失措,哪里还顾得上对面的敌人?敌人分明就在阵地上! “轰轰轰……” 爆炸声不断响起,混乱在不断扩大。 一场阻击战就这样演变成了混战…… 当李四维带着二营冲上来的时候,战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杀啊!”廖黑牛大吼一声,当先冲了上去,三团的战术精髓――混水摸鱼早已深深地融入到了每个老兵的灵魂了! 本就心胆俱寒的小鬼子一见二营的援兵,更慌了!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敌我不清!短兵相接,如果你连身边的人是敌是友都分不清,还怎么打?杀光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吗?如果你做不到,那就……赶快逃吧! 逃吧! 终于,有人崩溃了,撒腿就跑! 逃吧!逃吧!逃得远远的,远离这该死的战场!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慌了,撒腿就跑! 福田少佐也慌了,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臂,高呼一声,“撤!”转身就跑。 跑得快的小鬼子四散跑了,跑得慢的却被困在了阵中! 金铁交鸣,惨叫声此起彼伏……还在拼死反抗的小鬼子慢慢地发现,周围的人都变成了敌人!所有人都会把刺刀刺向自己……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一个小鬼子突然哭喊了起来,胡乱地挥舞着刺刀,见人就刺。 “噗噗噗” 三柄刺刀几乎同时刺穿了他的身体! “啊……”一个小鬼子双眼血红,挥着刺刀向外冲杀而去。 另一个小鬼子靠了过来,“石川……呃!”他认得这个小鬼子,可这个小鬼子此时却已不认得他了,一刀捅了他一个透心凉! “啊!”被叫着石川的小鬼子一拔刺刀又向前冲去,一个躲避不及的国军兄弟又被他挑翻在地…… “龟儿子的!”廖黑牛正好看到这一幕,怒骂一声,冲了上来,挥刀就砍。 “砰,”双刀相交,两人都是一个踉跄。 廖黑牛一怔,挥刀又扑了上去。 “噗……” 他的刀还在半空,石川却是浑身一震,一截刀尖透胸而出。 “啊!”石川一声凄厉的长嚎,猛然转身,手中的枪托带起破空声,狠狠地砸在了偷袭者的太阳穴上,“砰砰”,两人几乎同时倒地。 “小……仓……”石川倒地,已然恢复了神智,却是一脸错愕地望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那是小仓廉戒啊! “啊……”石川凄厉地长嚎起来,浑身战栗,“为什么……” “噗”,廖黑牛的刺刀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小腹,用力一挑,将他挑得离地而起。 战场上,拼杀声、惨叫声渐渐地低落下去,最终消失了。 “哐当”,手中的长枪掉落尘埃,李四维一屁股跌坐在地,拼命地喘息着…… “大……大炮,”廖黑牛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莫……莫事吧?” “老子莫得事,”李四维抬起头,神色凄然,“兄弟们伤亡……” 廖黑牛神色一黯,环顾四周,颤声道:“很大……” “很大吗?”李四维望着血红的夕阳,闭上了双眼,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回东郭镇……带上阵亡的兄弟……” 滕城,十字街。 王将军带着一干参谋文员一路拼杀而来,突然听得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回首望去,却见指挥部已化作一堆残砖瓦砾…… “军长,”赵参谋长惊呼起来,“小鬼子的炮兵上了城楼……” 只见东关残存的城墙上,两门山炮正对着十字街,一众小鬼子正在填装炮弹…… 王军长一惊,“传令各部,退守西关!” 退守西关!能多守一分钟也好啊! 第七十三章滕县!滕县!(七) 竹内大队溃败处,尸横遍野,血染黄土。 长野大佐带着队伍匆匆而来,中岛大队的残部加上联队本部人马,浩浩荡荡,足有千余人,战车、野炮、步兵炮……好不威风! “报告,”武田准尉匆匆而来,到了吉普车旁,“报告大佐,前方发现了大量皇军尸体,标识显示……是竹内大队……” “有多少具尸体?”长野大佐浑身一震,面色阴沉地望着侍从,“发现竹内君的尸体了吗?” “尸体超过五百具,”武田准尉一怔,“并没有发现竹内少佐的尸体。” “八嘎,”长野大佐怒骂一声,气得浑身颤抖,“竹内那个混蛋!我要让他剖腹,我要让他为死去的勇士陪葬!” 长野大佐怒气冲冲地跳下吉普车,大步流星,直奔战场。 战场上尸横遍野,挡住了去路,一众将士正在清理尸体…… 长野大佐默立不语,良久,他“呛啷”一声拔出指挥刀,直指东郭镇方向,“踏平东郭镇……” “砰砰砰……” 他话音未落,西北方向突然枪声大作。 众人都是一惊,看来福田大队和支那人遭遇了!竹内大队的惨况就摆在眼前,福田大队肯定也难讨便宜…… “大佐,”侍从官广末中尉望着长野大佐,一脸犹豫……是传令支援福田大队,还是传令直逼东郭镇? 长野大佐面色阴沉,一望广末中尉,“中岛大队……” “砰” 突兀地枪声响起,一颗愤怒的子弹从山林中窜出,直扑长野大佐。 “啊……” 长野大佐浑身一震,仰面便倒,鲜血瞬间便染红了他的胸膛。 “保护大佐!” 广末中尉大吼一声挡在了长野大佐身前,配枪已然在手,紧紧地盯着山坡上的森森草木……支那人的狙击手一定躲在那里。 “保护大佐!” 一众随从也呐喊着围了过来,瞬间便在长野大佐身边围起了一道人墙。 “砰砰砰” 又是三声枪响,三个小鬼子栽倒在地。 “砰砰砰……” 一众小鬼子急忙反击,子弹打得枝叶翻飞,一道人影在林间闪过,又似惊鸿消失在了林间。 “抓住他,”一众小鬼子嗷嗷叫着冲进了树林里。 广末中尉急忙去查看长野大佐的伤势,一看之下,如坠冰窟……那一枪正中左胸,长野大佐已经昏迷。 军医匆匆而来,一探伤势,顿时面色惨白,“联队长失血过多,已经休克,必须马上手术……” 林中,百十号小鬼子一路追杀过去,却连半个人影也没追上。 “他一定还在这林子里,”织田少尉一脸不甘,如鹰隼一般的目光在林间扫巡,“绝不能让他逃掉!” “砰” 枪声再次响起,一颗子弹从林间窜出,直奔织田少尉胸膛。 “噗”,织田少尉仰面便倒,胸前鲜血飙射。 “他在树上,”一个小鬼子举枪便射。 “砰砰砰……” 子弹到处,残枝烂叶四下飘飞,一道身影从枝丫中窜出,犹如灵猿,在树上腾挪闪躲,瞬间便已远去,只留下一句得意的叫嚣在林间回荡,“小鬼子,来追道爷啊!哈哈……” 一众小鬼子虽然听不懂他的话,却也听得出那话语中的嚣张气焰,一个个怒火中烧,嗷嗷叫着便追了过去。 树林不大,一众小鬼子追了一阵,便看到了树林的边缘,就在此时,那个可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道爷让你们追你们就追?小鬼子原来这么蠢啊……那就怪不得道爷了!” 那声音在树林上空回荡,一众小鬼子急忙仰头搜寻,却只见枝叶森森。 “砰砰砰……” 突然,四周枪声大作,子弹如飞蝗般乱扑。 “啊……” “啊……” 一时间,惨叫声四起,不断有人中枪倒下……剩余的小鬼子惊惶躲避,可是,特勤连选好的伏击点又怎么会留下死角呢? 长野大佐被送回张坡村,副联队长夏川中佐接替了指挥权,“松尾君,刺杀联队长的凶手必须抓住,这是中岛大队的任务……我会带着其部队去支援福田大队的!” “嗨!”中岛少佐已然冷汗津津,回想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如果当初自己不去招惹这支支那部队,又怎么会有现在的这些事? “有埋伏,”一个浑身是血的军曹冲出了树林,凄厉地高叫着,“有埋伏……” 夏川中佐和中岛少佐都是一惊,“看清楚敌人没有?” 那军曹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有六七十人,就在林子对面……” 夏川中佐皱起了眉头,陷阱……竹内大队就是这样败的吗? “联队长,”就在这时,侦查小队长矢泽少尉匆匆而来,“福田大队已然溃败……溃军正在往这边涌来。” 夏川中佐浑身一震,只觉一记惊雷在心底炸开……这么快?福田大队怎么会败得这么快? 可是,那个方向的枪声分明变得零星起来了……应该是胜利者在追杀溃兵了。 “那些溃兵会不会是竹内大队的?”步兵炮中队的横田大尉疑惑地望着矢泽少尉。 矢泽少尉一怔,“这……”匆忙之间,他还真没搞清楚。 中岛少佐却急忙打断了他们,“联队长,下令吧……退守张坡村,收拢溃兵,我军还有一战之力!” 夏川中佐一咬牙,“即刻退守张坡村……不要让溃兵冲乱了我军的队形!” 此时,三股部队已失其二,这股敌军的强大超乎想象,唯有退守张坡村,收拢各部溃兵,再图其他。 “嗨!”中岛少佐浑身一轻,竹内大队败了,福田大队也败了,就凭一个被打残了的中岛大队和联队本部的三个炮兵中队……不退?不退难道去送死吗?! “嗨!”横田大尉一怔,虽然暗自鄙夷,但也只得领命而去。 “嗨!”矢泽少尉暗自松了口气,不论这股溃兵是哪个大队的,反正在夏川中佐心中,他们就是福田大队的溃兵!我……并没有失职! 夏川中佐带着队伍匆匆而去,与溃兵拉开了距离,直奔张坡村而去。 而此时,福田大队和三团混战正酣,白刃战!福田大队的小鬼子并不知道,一支援军曾经距离自己只有不到五里地…… 残阳如血,东郭镇炊烟袅袅,罐头汤的香气在小镇内外飘荡。 李四维带着余部直奔小镇而来,将士们沉默而疲惫,只有伤员的痛苦呻吟和众人沉重的喘息声。 连续两仗,三团固然胜了,却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三营死伤过半,二营伤亡超过三分之一……这就是战争――以命相博,你死我亡!这就是战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伤人伤己! 袅袅的炊烟和熟悉的味道总算是一种慰籍,李四维的心中涌起一丝暖意,振了振精神,加快了脚步。 “团长,”黄化笑呵呵地从后面追了上来,“团长,小鬼子撤了……” “撤了?”李四维一愣,“咋搞的,咋就撤了?” “我也不清楚,”黄化满脸疑惑,“你们那边的枪声一停,小鬼子就撤了……我带着兄弟们跟过去看了,他们缩在南边的村子里,正在收拢那些溃兵……” 廖黑牛嘿嘿一笑,“龟儿的,肯定是被老子们吓破胆了,转眼就打掉了他们两支队伍……他们要敢来,老子们照样给他打了!”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就你龟儿口气大!小鬼子撤了不好吗?他们要是给老子撤出中国去才好呢!” “那咋可能?”廖黑牛讪讪地一笑,“小鬼子就是一群饿狼,还得往死里打……他们才会跑。” “先回去,”李四维加快了脚步,“让兄弟们吃饱了,休息一下吧……” 滕县西关,枪声如雨,喊杀声震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阵地被攻破,警卫连打光了,赵参谋长战死了,邹参谋长战死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而小鬼子的援兵却似无穷无尽,王将军带着周县长和仅存的十余个卫士、随从冲上了一段残存的城墙,居高临下,顽强抵抗。 “抓活的,抓活的……”目光灼灼地望着那被困在城墙上的中将军官,冈崎大尉一脸兴奋,他看得清楚,那就是滕城守军的最高指挥官。 小鬼子停止了射击,蜂拥而上,王将军的卫士和随从奋力反击。 “砰砰砰……咔……” “砰砰……咔……” …… 一支支穿短枪陆陆续续地传出了空响声,他们已然弹尽援绝! 望着蜂拥而上的小鬼子,王将军一扭头,望向了周县长,面色坦然,“周县长,四十一军无力保卫滕城,对不住滕城百姓,今城破在即,王某唯有三字以报滕城百姓――不投降!” 说罢,王将军毅然一抬手,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好似平地惊雷,众人都是一震,呆呆地望着那道缓缓倒下的身影……他还有一发子弹,那是留给他自己的! “王军长,”周县长浑身一震,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张熟悉的脸孔,大步走到城墙边,回首望着小鬼子,高呼一声,“小鬼子,中国人是不会投降的!” 随后,他纵身一跃,跳下了六米多高的城墙,长衫被劲风刮得猎猎作响! 这一刻,城墙上下,鸦雀无声! “八嘎!”冈崎大尉的怒吼声犹如炸雷,可他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不投降!不投降!如果每个支那人都不投降…… “军长……”一个卫士当先冲向了王军长的遗体,“兄弟们,送军长的遗体回去……” “送军长回去!”其他卫士纷纷冲了过来……悲愤欲绝的吼声在西关上空回荡! “杀光他们!”冈崎大尉怒吼着,“杀光他们,杀光不投降的支那人……” 一个卫士背上王将军的遗体,其他卫士团团环绕,往西关外杀去,势如破竹! 东郭镇,夜凉如水。 李四维带着刀逵从伤兵营出来,面色阴沉,步履沉重……现在躺在里面的伤员一共是两百二十五人,其中三十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已经是后半夜,东郭镇鼾声如雷,李四维缓缓地走在夜风中,毫无睡意……滕县还去不去?三团该何去何从? “团长,”张羽匆匆而来,“孙连长派人回来了。”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特勤连的王庆。 “香城方向啥情况?”李四维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庆连忙回答:“香城方向出现了小鬼子的大队人马,正朝南边而来……粗略估计,超过万人!” “超过万人吗?”李四维浑身一震,“王庆,告诉孙大力,马上撤回来……刀逵,传令各部,准备撤离!”历史已经重演,既然自己无法改变什么,那就……把兄弟们安全带出去吧。 夜幕下,东郭镇瞬间便苏醒了过来,一片喧闹,各部正在集结。 李四维望着各营连长,神色严峻,“兄弟们,滕县已失,小鬼子主力已从香城南下……” “大炮,你就说咋干吧?”廖黑牛焦躁地打断了李四维的话。 “对对,”众人望着李四维,目光炯炯,吃饱喝足,休息了一阵,他们依旧是斗志昂扬的铁血战将! 李四维一点头,“好,三营开路,二营断后,一营护卫伤兵,向东南方向转移……廖黑牛,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三团的代理团长……”东南方向正是台儿庄。 “大炮,”廖黑牛一怔,“你呢?” “我……”李四维抬头望向了滕城方向,一个声音犹如魔咒,在他脑海里萦绕,“滕城……特勤连跟我去滕城……” “不行,”廖黑牛大惊,“要走一起走……” 李四维摇了摇头,满脸苦笑,“一起走……那样谁都走不了!” 众人默然,伤员太多了,带上他们……肯定跑不赢小鬼子。 “我去滕城!”廖黑牛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三团离不开你……” “不,”李四维摇摇头,深深地望着廖黑牛,“三团,离不开我们每个人……好好带着兄弟们,我会去和你们回合的。” 三团是兄弟们一刀一枪地打出来的,三团的成长离不开每一位兄弟的努力! 第七十四章滕县!滕县!(八) 夜,已过半,滕城的枪声、喊杀声依旧在夜空中回荡。断壁之下、残垣之中,川军将士借着夜色的掩护在继续抵抗。 蜂拥而入的小鬼子有如乱蝗,不断填充着每一个角落,可是,每前进一步,都会有人倒下,这是一座噬人的城! 张坡村外,李四维带着特勤连正欲伺机而动,要掩护主力撤退,他就必须在滕城方向搞出动静,越大越好! 长野大佐捡回了一条性命,那颗子弹离他心脏堪堪一公分,三八大盖的子弹,穿透力强,杀伤力不足。 夏川中佐安然睡去……村外有铁丝网,村口有明哨暗堡,村中有三个炮兵中队,还有收拢的各部溃兵,总兵力接近两千,张坡村……固若金汤! 夜,静得可怕,风,凉意刺骨。 村北,一队巡逻兵在围墙下游弋,“哒哒哒”,鞋底敲击着青石板,声音整齐而响亮。 “哒哒哒……”那响声缓缓而来,渐渐远去。一个黑影突兀地出现在围墙之上,悄无声息。 黑影猫在围墙上,四下打量一阵,轻轻地跃下了围墙,落地无声……来人正是黄化。 紧接着,围墙上又涌现出一道道黑影,迅捷地跳下了围墙,转眼便隐入了黑暗之中。 村南、村东、村西……相似的一幕幕在上演。特勤连分作四队,趁着夜色从张坡村四周渗入……他们的计划很明确,刺杀小鬼子的指挥官,炸掉小鬼子的军火库。 村中一座小院,安静而祥和,两个卫兵静静地站在院门寇,笔挺如松,长枪在手,目光炯炯。 房间里,灯光昏暗,中岛少佐鼾声如雷,嘴角挂着香甜的笑意……睡梦中,徐州一鼓而下,支那政府被迫和谈,长野大队回国在望! 隔壁,鼾声四起,一队卫兵全副武装,却躺在地上酣睡如猪。 院墙上,两道黑影悄然出现,轻轻跃入院中,迅速隐入院墙之下的阴影里,拔出腰间短刀,直逼院门口,步履无声。 “哒哒哒……” 院门外,清脆而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两个卫兵一愣,循声望了过,只见一支巡逻队缓缓而来,军容整齐。 巡逻队从左面而来,渐行渐近。 “石川,不对吧……”一个卫兵瞥了一眼巡逻队的领队,面色疑惑,“带队的不应该是吉田准尉吗?” 石川一怔,望了一眼那个领队,“椎名……这个人我也没见过……” 说话间,那支巡逻队已经到了院门口。 “暗号……”椎名一惊,就要举枪。 一只大手突兀地从他背后伸出,捂住了他的口鼻,几乎在同时,冰冷的刀锋刺破了他的后背,“噗噗噗”三刀,疾如旋风。 “呃……” 椎名闷哼着,拼命挣扎,那支手臂却纹丝不动。 “噗噗噗”又是三刀,椎名浑身一颤,瞬间瘫软如泥,缓缓地靠在了身后之人的怀里,眼角的余光却看到石川的头颅已然耷拉在肩上,颈部鲜血喷涌……一个大汉轻轻地扶住了他的尸体,那大汉穿着皇军上尉的军服,却攥着一柄短刀,椎名认得,那是支那人的武器――汉阳造制式刺刀,铁柄单刃。 “他们是支那人……”椎名涌起最后一个念头,双目圆瞪,失去了光彩。 那大汉正是李四维,他将石川的尸体轻轻放到了墙角,转身进了院子。 巡逻队紧跟而入,留下了两个兄弟在院门口,充当“卫兵”。 “吱呀……” 一扇房门被轻轻推开开,好似被那不经意的夜风轻轻吹开一般。 “吱呀……” 另一扇房门也被那不经意的风吹开,一条条黑影闪身而入,手中短刃寒光闪闪。 “嗯……”中岛少佐梦呓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着他的美梦。 只是,床前已然多了两条黑影,一个猛然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个手起刀落……鲜血染红了被褥,中岛少佐的身子在不住地挣扎着,抽搐着! 隔壁,闷哼声此起彼伏,血光飞溅,十多个小鬼子在半梦半醒间命丧黄泉。 不一会儿,李四维带着兄弟们若无其事地出了小院,继续前行。 夜,死一般的静,一声声闷哼有如熟睡之人的梦呓,一条条生命在半梦半醒间魂飞杳杳……这是断魂之夜,这是刺客的盛宴! 台儿庄方向,三营开路,二营断后,三团主力一路向前,穿过田野、翻过山岭、趟过溪流……将士们在咬牙坚持,他们在于矶谷师团的主力赛跑!输,就是死! 三营一马当先,探路排险。 二营严阵以待,徐徐后撤。 补给连埋头赶路,他们背负着三团富余的武器弹药。 一营轮番上阵,他们抬着团里的所有伤员。 宁柔在伤兵队来回奔跑,伍若兰背着药箱紧紧跟随。 “宁医生,”一个声音在后队响起,语气悲怆,“吴驼子快不行了……” 宁柔急忙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后队。 吴驼子被炸断了双臂,躺在担架上不住地抽搐,却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抬着他的战士双目含泪,“宁医生,你快救救他吧……” 宁柔俯身一探,俏脸惨白,“伤口感染,他……”话未说完,她一扭头,转身就走,泪珠却已飘落在夜风中。 “宁医生,”又一个声音在前队响起,惶恐不安,“你快来看看陈康……” 宁柔浑身一震,又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瘦削单薄的身子透着仓惶无助……伤,与死只有一线之隔!逝者已矣,刺痛的是那些多情的人,善感的心! “砰……” 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张坡村的夜,惊醒了睡梦中的小鬼子,惊扰了那些正在收割生命的刺客。 李四维浑身一震,望着眼前的大院,满脸不甘,这里面肯定藏着大鱼…… “杀!”李四维一咬牙,端着长枪冲出了黑暗的角落,冲向了那扇敞开的院门,和门口严阵以待的卫兵!人生难得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 十多个兄弟从黑暗中显露出身形,冲向了院墙,一跃而上。 其他人紧跟李四维冲向了院门,举枪便打。 “砰砰砰……” 子弹如飞蝗扑向了院门,一个卫兵应声而倒,其他卫兵仓惶反击。 院内,小鬼子怒吼连连,枪声大作,一个兄弟从院墙上跌落下来,没了声息。 “轰轰轰……” 院内爆炸声响起,枪声顿时一停,墙上的兄弟跃身而下,冲入了院内。 李四维精神一振,胜利在望。 房间里,夏川中佐仓惶地跳下床,拿起手枪就冲到了窗户后面,小心地捅破窗户纸,往外望去。 院子里,卫兵已然死伤殆尽,黑压压的乱军蜂拥而入,大开杀戒……夏川中佐心中一寒,急忙回首四望,突然一咬牙,钻到了床下。 院内,枪声疏落,惨叫声渐渐停止,一个声音高叫着,“给老子找,这里一定藏着大鱼,莫让他跑了。” “哒哒哒……” 脚步声杂乱,乱军直奔房间而来。 “砰砰……” 房门被撞开,两三个大汉冲了进来……夏川中佐躲在床底瑟瑟发抖。 一双大脚“嗒嗒”而来,鞋底敲打地面的声音就如一记记重锤,敲打在夏川中佐的心上,冰冷的寒意在向他全身蔓延,让他浑身僵直。 “砰砰砰……” 突兀的枪声在院外响起,恰似天籁之音,让夏川中佐浑身一松。 果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撤……”夏川中佐还没来得及庆幸,那声音又补上了一句,“给老子把房子都炸了!” 夏川中佐浑身一颤,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躲在床下等死?还是冲出去送死?他连选择的力气都没有了……听天由命吧! “嗒嗒……” 脚步声匆匆而去,三个大汉撤出了房间。 “咻咻咻” 三枚手雷几乎同时被扔进了屋里,青烟弥漫……夏川中佐如坠冰窟,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紧紧地护住了头颅。 “轰轰轰” 弹片横飞,墙倒屋塌。 房屋化作一片废墟,李四维带着队伍冲出了院门,门口的两个兄弟正在和街角的小鬼子对射。 “冲过去,就活!”李四维大吼一声,猫着腰就冲了过去。 “轰隆隆……” 村北一声巨响,整个张坡村都在颤抖,那爆炸声盖过了一切声响,一众小鬼子惊惶回望……村北火光冲天,烟火翻腾,那里正是军火库所在。 李四维等人却毫不犹豫地冲杀过去,冲开一条血路,隐入了黑暗中,四散而去……炸掉小鬼子的军火库,那就是全体撤退的信号。 滕城,晨曦微露,枪声零落,城东沦陷、城南沦陷、城北沦陷,城中的守军再无退路。 三个战士被堵在了一座破败的小院里,浑身血迹,满面尘灰,小鬼子已经将这里团团围困,生,已遥不可及! “砰……咔……” 一个战士的枪膛发出空响,子弹已经打光,他一翻身,颓然地跌坐在地,满脸苦笑,“班长……老子好饿……老子不想当饿死鬼啊。” “砰……” 面色坚毅的老班长一枪放倒了一个冒头的小鬼子,回头骂道:“龟儿的狗娃子,这城中的兄弟哪个不饿呢……”自昨天中午城破,他们就滴水未进。 “砰……” 老班长话音未落,一声枪响,他身边的那个战士仰面栽倒,一颗子弹贯穿了他的额头。 “二牛,”狗娃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慌忙抱起来二牛,“二牛,你还欠老子一个锅盔……莫想着赖账……” 二牛的双眼慢慢失去光泽,可脸上浮现的却是解脱的笑意,“狗……哥……我……没当……逃兵……锅盔……下辈子……还……还你……” “龟儿的……”二狗望着那凝固的笑脸,喃喃地骂着,泪水却顺着眼角悄然滑落,“莫想赖账,等着老子……” 他捡起二牛的枪,趴到了那段残存的墙根上,对着一个鬼子扣动了扳机,“咔”,依旧是空声! “二狗,”老班长依旧在笑,却是笑中带泪,“老子也没有子弹了……不用怕,老子们还有刺刀……” “老子不怕,”二狗一扭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老子怕自己当了逃兵,怕给川军抹了黑,可是,老子从来没有怕过小鬼子……从来没有!” “好,”老班长也攥紧了长枪,静静地靠在墙根,“龟儿子的,有胆量,跟老子一起走,下去了还当老子的兵……” “要得,”二狗望着老班长,嘿嘿一笑,“跟着你,老子心里踏实!” “咻咻……” 几颗手雷从屋外飞了进来,小鬼子躲在屋外,静静地等待着……他们怕了,困兽犹斗,悍不畏死! 老班长和二狗相视一笑,坦然无惧! 晨曦微露,张坡村的枪声停了,喊杀声消失了,入侵者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小鬼子……那是一支魔鬼部队,他们来无影去无踪,他们行踪不定,却又无处不在。 夏川中佐默然地坐在新的指挥部,额头上缠着绷带,他伤得不重,却吓得不轻! “报告,”松山少尉匆匆而来,“一共发现了五百一十三具尸体,有十二具不是我们的将士……” “十二比五百零一吗?”夏川中佐喃喃自语,双腿在微微颤抖。 滕城东面,一处山林里,特勤连的兄弟在这里汇合了。 李四维默默地望着满脸疲惫的兄弟们,沉声道,“报数……” “一” “二” “三” …… “九十八” 声音噶然而止,李四维如遭雷击……特勤连可是全团最精锐的兄弟啊! “团长,有些兄弟可能跑散了,”黄化满脸犹豫,“他们……会跟上来的。” 李四维点点头,“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去……滕城。” 众人浑身一震……滕城?! “团长,”孙大力一仰脖子,望着李四维,满脸疑惑,“为啥是滕城?” 李四维心中一颤,“我知道,此去滕城将九死一生,可是……只有去滕城才能让小鬼子乱起来……” 黄化“啪”地一个敬礼,“报告团长,我去。” “团长,我们也去!”众人目光炯炯地盯着李四维,“跟着您,刀山火海,我们也去!” “好,”李四维欣慰地扫过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容,一字一顿地说道:“身若虎豹心似铁……这才是特勤连的将士!” 第七十五章奇兵与骑兵的对决(上) 旭日东升,大地渐渐回暖,滕县境内的一座山林里,李四维和一众兄弟正在酣睡,呓语和鼾声在林间轻轻飘荡……他们太累了,说好休息半个小时,谁知倒过去便睡着了。 “哒哒哒……” 铁蹄敲打着大地,响声沉闷,远处的田野上,一支百余人马的日寇铁骑正疾驰而来——他们正是矶谷师团骑兵联队下属的秋山中队。 当张坡村被袭的消息汇报到师团部的时候,一众官佐又惊又怒,在皇军的占领区,决不能允许有这样一支狂妄的支那部队存在!可是,这样一支来无影去无踪的奇兵……该如何对付? “他们不是来去如风嘛,”参谋长冢本大佐嘴角上扬,眼中闪烁着轻蔑的笑意,“那……就让帝国的铁骑去试一试……他们到底有多快!” “好,很好,”矶谷中将缓缓点头,露出了笑容,“帝国铁骑会让他们明白,什么才是风一样的速度!” 帝国铁骑,疾如风、烈如火! 日俄大战中,日军现代骑兵之父秋山好古在黑台沟会战中以八千破十万,杀得号称世界第一的哥萨克骑兵尸横遍野……自此,骑兵成了日军的骄傲。 在全面抗战爆发以前,日军在关东军便部署了二十五个骑兵联队,全面抗战爆发以后,日军第一、第四两个骑兵旅团共计六个骑兵联队开赴华北战场,配属到各主力师团……华北、华中大地一马平川,正是骑兵跃马扬鞭的理想之地! 矶谷中将一声令下,骑兵联队精锐尽出,四个骑兵中队四散而出,铁蹄在滕县的大地上翻飞,气势如虹! 秋山大尉接到命令之后自是踌躇满志,闲散已久的秋山铁骑终于可以一战雄风了!支那奇兵?来去如风?那就看看他们如何快得过秋山铁骑! 两条腿又如何跑得过四条腿呢? “哒哒哒……” 秋山中队的骑兵在快速接近,铁蹄敲击大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罗平安全身一震,从睡梦中惊醒,已然冷汗津津……这声音,他听到过,而且再也不想听到第二次了。 望着远处田野上那一个个奔驰的黑点,罗平安脸色煞白,“骑兵,小鬼子的骑兵……” “不就是骑着马的小鬼子吗?”孙大力揉了揉眼睛,望着满脸煞白的罗平安,满脸的不以为然,“怕个球,小鬼子就是小鬼子,骑上了马也不过就是个小鬼子,来了,老子们照样干他龟儿!” “就是嘛,”黄化看了看疾驰而来的鬼子骑兵,大吼一声,“兄弟们,抄家伙,干他龟儿的,小鬼子杀了,马留着吃肉!” “要得,”众兄弟精神一振,纷纷抄家伙,找掩护,就准备开干,他们很多人可都是在太平村吃过牛肉的……这么多马,那还不得让全团的兄弟都吃上十天半个月饱肉啊! 罗平安一急,匆匆地跑向了李四维。 李四维躺在一棵大树下,疲惫的脸上挂着香甜的笑意,鼾声如雷……空气清新,阳光温暖,他好久都没有这么痛痛快快睡一觉了。 “团长,团长,”罗平安使劲地摇着李四维,“快醒醒……” 李四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瞪着罗平安,“你慌个锤子,啥事嘛?” 罗平安满脸焦急,“骑兵……小鬼子的骑兵追来了?” 李四维摇了摇昏沉的脑袋,露出一个不经意的笑容,“骑兵要追就让他追嘛,老子们两条腿还跑得过……”突然,他的笑容凝固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匆匆地往林边跑去。 三四里外,一百多号骑兵在田野上疾驰,直奔山林的方向而来,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李四维脸色一白,大叫起来,“迎战,迎战……绝对不能让那些龟儿子靠近!” “团长,”罗平安急忙劝阻,“打不得……躲……” “躲个锤子,”李四维一瞪眼,“这林子就这么大点儿,往哪里躲……小鬼子又不傻,遇到林子肯定不会放过!”是嘛,支那人的奇兵能往哪里藏?肯定是藏在哪个山林子里了。 李四维说着,趴到一块石头后面,举起了长枪,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鬼子骑兵,“都给老子沉下心,好好打……只要守住了这个山头,小鬼子的骑兵就没辙!” “是,”众人答应一声,纷纷举起枪就瞄准了疾驰而来的鬼子骑兵。 “孙大力……罗平安,”李四维大喝一声,“你们各带一队兄弟去后面,防止小鬼子的迂回偷袭……记住,任他风急浪大,我自不动如山!” “是,”两人答应一声,各带一队兄弟匆匆而去。 两里、一里半、一里、八百米…… 小鬼子的骑兵如暴风席卷而来,转眼便到了八百米外。 “打!”李四维沉声断喝,果断地扣下了扳机。 “砰,”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小鬼子跌下马去,那战马仍自奔行。 “砰砰砰……” 枪声如炒豆子一般响起,远处,小鬼子的骑兵却毫无阻滞……子弹大多打在了地上。 小鬼子伏在马鞍上,举枪便打,那是三八式骑枪,更短更轻,便于骑兵操作,威力却也小了一些。 “噗噗噗……” 石屑与尘土四溅,断枝与落叶翻飞。 “砰砰砰……” 特勤连没有退路,退下山头就会失去地形优势,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秋山中队也没有退路,真正的骑兵就如刮起的风暴,只能一往无前! 一方策马狂奔,伏鞍射击,另一方凭借地形,奋力阻击……一时间,枪声大作,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动如山,不动如山,”李四维在心中默念,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一个个跳动的黑点,不断地扣动着扳机,再快的物体都有一个运动轨迹,只要看准了这道诡计,就能但不虚发。 秋山大尉看着不断跌下马背的部属,怒火中烧,“冲,冲,冲……只要冲上那道山坡,支那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五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近了,越来越近了,秋山大尉露出了狞笑,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支那人绝望的惨叫!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李四维面沉似水,“黄化,找手雷,准备炸树!” “炸树,”黄化一怔,“明白了……快,都把手雷给老子交出来。” “把子弹都给打出去,”李四维大吼一声,不断地扣着扳机。 “砰砰砰……” 前面的兄弟在拼命地阻击,后面,黄化带着几个兄弟在树下埋手雷。 一百米、五十米…… 小鬼子转眼就到了山坡下,百余骑只剩下了八九十骑。 一声呼啸,鬼子骑兵一分为三,大队继续向山坡上冲来,其余两队向两边迂回。 “埋好了,二十三颗,”黄化大叫一声。 “退,”李四维一声断喝,猫着身子,转身就往林中跑去,其他兄弟边打边退,往林中退去。 “杀!杀!杀!”秋山大尉精神一振,支那人逃了,他们怕了! 秋山大尉一马当先,冲上了山坡,手中的骑枪怒吼连连,勇武过人。 “砰” 一声枪响,他的帽子飞了出去,惊得他一身冷汗。 “砰” 又是一声枪响,他胯下的赤色健马一声长嘶,往前扑倒…… “大尉,”紧随他身后的骑兵惊声尖叫,就要来救。 却见秋山大尉双腿一蹬,腾身而起,扑进了林中,那匹健马摔倒在山林边缘,不断抽搐。 “呀……”秋山大尉掉落林中,翻身而起,一挥骑枪,怒吼连连…… “嗖”,一道瘦削的人影从一颗大树下窜出,向林中蹿去。 “砰”,秋山大尉抬手就是一枪,却射在了泥土里。 “轰轰轰……” 爆炸声四起。 “吱呀呀……” 一棵棵大树呻吟着倒了下来,秋山大尉大惊失色,刚刚冲上来的十余骑也是大惊失色。 可是,已经晚了,健马奔腾又岂是说停就能停的。 前面的骑兵只得咬牙向前刚,只希望能在大树砸下来之前冲过去,后面的骑士拼命挽缰,只希望在撞上大树之前刹住马蹄。 “希津津……” 战马哀鸣,前面的三五匹被大树砸中,跌进了树林,后面的躲避不及,撞上了倒下的大树,和前面的人马。 “砰砰砰……” 就在此时,枪声大作,李四维带着兄弟们返身杀回。 被大树压住左腿的秋山大尉心急如焚,可是那树上还跌倒着一匹伤了腿健马,他哪里又挣得脱。 “噗” 黄化风驰电掣而来,转眼便到了他身边,手起刀落…… 鬼子的奇兵队被倒下的十多颗大树砸得纷乱,又被返身杀回的特勤连打了个措手不及……冲锋就别想了,残余的骑兵跳下马来,扑了上来。 一时间,枪声喊杀声四起,惨叫声不绝于耳。 另一边,小鬼子的两股迂回部队被孙大力、罗平安的队伍死死挡住,在山坡上杀了个难分难解…… 突然,听得前面战马嘶鸣,都是心中一惊,那是马儿濒死的哀鸣,那是骑兵的丧钟。 特勤连的兄弟们却是精神一振,团长总有办法收拾他们! 果然,黄化很快便跑到了孙大力的阵地上,一脸一身的血,却是春风得意,“兄弟们,加把劲,打完小鬼子老子们吃马肉!” “吃个锤子,”李四维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小鬼子的援军肯定要来了……黄化,炸树!” “好,”黄化答应一声,转身就走,“还有手雷的都给老子交出来……” 山坡下,千野少尉怒吼连连,“进攻,继续进攻……” 残余的二十余骑再次发动冲锋,策马冲上了山坡。 “撤,”山坡上突然传来一声高呼,千野少尉一愣,却见前锋已经冲进了山林里,山林里枪声疏落。 “他们逃了,”冲岛准尉兴奋奋地大叫着,“他们逃了……” 千野少尉精神一振,伏鞍打马,冲了上去,他要让支那人尝尝秋山铁骑的厉害! “轰轰轰……” 他刚冲到山坡上,却听得山林里爆炸声震天。 “吱呀呀……” 那是大树倒下的声音。 千野少尉浑身一震,急忙收缰勒马。 “希津津……” “啊……” 前方的人仰马翻,马嘶人嚎。 “砰砰……” 枪声大作! 又是支那人的诡计?千野少尉心底涌起一股寒意,此时,山林正面的枪声已然停止……秋山大尉全军覆没了? “砰砰砰” 千野少尉还没回过神来,三颗子弹便呼啸而来,一颗直奔他的脑袋,两颗直奔他胯下的健马! “噗,”子弹钻入了千野少尉的额头,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脑袋一仰。 “希津津……” 千野少尉胯下的健马一声哀鸣,人立而起,无力地栽向了地面。 胜局已定,李四维带着黄化直奔罗平安的阵地,那里,大原少尉所率的三十余骑已经所剩无几…… 大原少尉听得其他两面枪声已停,再看到山坡上的守军火力突增,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撤,撤!”大原少尉一声高呼,调转马头,落荒而逃。 残存的鬼子骑兵一见指挥官都逃了,纷纷调转马头,紧跟而去。 帝国铁骑,疾如风,烈如火,可是,前面是一座山呢? “不要追了!”李四维急忙叫住了正要追击的兄弟,“龟儿的,你两条腿能追上人家四条腿吗?打扫战场,准备撤退!” “撤?”罗平安一怔,“往哪里撤?这里好歹还有个山坡……” 李四维摇了摇头,目光炯炯地扫过一个个兄弟,“要什么山坡?特勤连的每一个兄弟就是一座山!” 特勤勇士稳如山,安如岳! “团长,”黄化在山坡上叫了起来,“龟儿的,小鬼子骑兵的好东西还真不少呢……” “能拿的都拿上,”李四维精神一振,接过一把骑兵刀,用力一挥。 “呛……” 九一式骑兵刀的锋刃刺破虚空,隐约中有龙吟之声响起。 罗平安大赞,“好刀,好刀。” 李四维收刀入鞘,“刀是好刀,马是好马……落在小鬼子手里,糟蹋了!” “团长,”孙大力牵着一匹神骏的战马走了过来,满脸兴奋,“还有几匹也活着,可惜,都受了伤,没法骑了。” “活着……活着好啊!”李四维一拔骑兵刀大步迎了上去,“带老子去看看。” 小鬼子的战马体格健壮,养护精细,可惜,此时也只能倒在山坡上哀鸣。 李四维径直走到一片伤马面前,手起刀落,“噗”,硕大的马头断了大半,掉在了地上,马血喷涌而出。 李四维一俯身,张开嘴,凑了上去,“咕噜咕噜”,畅饮起来! 众人都是一怔,却见李四维抬起了头,满面鲜血,“都愣着干啥?给老子喝啊!喝饱了好跑路……” “要得,”孙大力放下了马缰,一拔骑兵刀直奔一匹伤马,“老子正好饿了!” 众兄弟纷纷拔出骑兵刀,奔向了一匹匹伤马! 手起刀落,热血涌,特勤勇士生噬血! 第七十六章奇兵与骑兵的对决(中) 时过正午,日已西斜,滕城方向再无枪声,千年古城化为一片废墟。 “哒哒哒……” 铁蹄翻飞,敲击着大地,菊川骑兵中队疾驰而来,腾起漫天烟尘。 当先一骑正是千野少尉,他带着残部落荒而逃,正巧碰上了赶来增援的菊川骑兵中队,于是,调转马头,杀了回来! 转眼间,一众鬼子骑兵已然到了山岭之下,只见山岭上下尸体横陈,黄土和青草已被染成了血色……却哪里还有特勤连的踪影? “呛”,菊川大尉猛然拔出佩刀,怒指苍穹,“追击!追击!用支那人的鲜血洗刷帝国铁骑的耻辱!” 秋山骑兵中队被支那人的步兵打败,几乎全队覆灭……这是帝国铁骑的耻辱,也是菊川中队每一个将士的耻辱。 “哒哒哒……” 铁蹄翻飞,一路向南,骑士们心中怒火在燃烧……冒着酷暑与飞尘,沿着通向战争的道路,英勇的骑士必将用支那人的鲜血捍卫帝国铁骑的荣誉! 滕县西南,李四维带着兄弟们在烈日下匆匆而行,向前,向前……进入山区就能摆脱小鬼子的骑兵! 如黛的青山遥遥在望,李四维不知道那是哪里……但是,只要能在小鬼子的骑兵追上来之前赶到那里,兄弟们就能活下去! 可是,两条腿的人如何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至少……这些带着伤兵、满身疲惫的将士们是跑不过的! “哒哒哒……” 铁骑敲击大地的声音隐约传来,那是阎王催命的梆子声,“三更了……三更了……”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团长,”罗平安策马追了上来,“小鬼子的骑兵追上来了,有一百五六十骑……”罗平安是个高明的骑士,小鬼子的战马在他胯下服服帖帖。 李四维浑身一震,终于还是逃不了吗? 他望了一眼那如黛的青山,回过头来,已然是一副坚毅的面孔,“孙大力,带受伤的兄弟继续向前……”如黛的青山在前方,不出十里地,可是身后……铁蹄声声,已然清晰可闻! “团长,”孙大力一昂脖子,满脸倔强,目光灼灼,“老子不走!” “团长,”十余个伤兵纷纷望向了李四维,“团长,我们不走……” “不行,”李四维大眼一瞪,“你们行动不便,留下来有干啥?” “拼命,”瘸了腿的王青峰笑了,笑得坦然,“团长……我还能再拼掉一个小鬼子……” “我们也能!”其他伤也笑了,释然而决然,“团长,我们还能和小鬼子拼命!” “哒哒哒……” 马蹄声轰隆,小鬼子的骑兵在田野上露出了影踪,那一道道疾驰而来的身影便是一尊尊死神! “团长,”王青峰端起长枪转身迎了上去,一瘸一拐,却义无反顾,“团长,你要带着兄弟们活下去……特勤连不能垮!三团不能跨!” “团长,你们快走,”一个个伤兵义务反顾地转身迎了上去,吼声在骄阳下飘荡,“特勤连不能垮,三团不能垮! 因为,那是他们的骄傲!那是无数兄弟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荣耀,值得他们每个人用生命去捍卫! “团长,”罗平安深深地望了李四维一眼,调转了马头,“三团不垮……我们就一直活着!” “团长,”黄化声音颤抖,“走吧!走吧!三团不垮,兄弟们就没有白白牺牲!” 李四维无力地挥着手,声音颤抖,“走!走!特勤连不能垮,三团不能垮……” 剩下的兄弟撒开脚丫子狂奔而去,直奔那道青山! 骄阳似火,双腿如灌铅,汗如浆出汇聚成溪流在他们身上流淌,但是,他们不能停!因为,死去的兄弟需要有人记得!因为,他们用生命捍卫的荣耀必须延续!哪怕……这荣耀只是他们心中的荣耀!哪怕……这荣耀不为人知! 但是,这荣耀已在他们心中生了根发了芽,已经深入他们的骨髓,融入了他们的血液! 罗平安一骑绝尘,迎向了小鬼子的铁骑。 三里、两里、八百米…… “噗噗噗……” 小鬼子的子弹如飞蝗般扑来,与他擦身而过,在四周溅起尘土! “砰砰砰……” 罗平安一收缰,已然调转马头向左驶去,手中的骑枪发出了怒吼……他是个老练的骑兵,从前是,现在依然是! “啊……” 一个小鬼子从马上跌落,又被骏马的铁蹄踩中了左腿,放声哀嚎! “噗噗噗……” 五个鬼子骑兵调转马头,紧追不放,子弹如影随行。 “砰砰砰” 胯下的健马在狂奔,罗平安扭头,连开三枪,反身填装子弹,如履平地。 “噗通” 又一个追兵跌落马下,尘灰四溅。 菊川大尉策马狂奔,望着越来越近的伤兵,笑容狰狞……他们还想为自己的同伴争取一线生机?可笑! “砰砰砰……”身边枪声四起,对面的支那士兵一个个倒下! 凭他们,如何挡得住帝国的铁骑? 低矮的土堆和稀疏的草木并不能为断后的伤兵提供有效的保护,身边的同伴一个个中枪倒地,但剩下的人依旧在拼命反击! 王青峰静静地趴在低矮的土坡后面,不动如山,左腿上的鲜血在静静地流淌……他端着长枪,死死地瞄着那越来越近的骑兵,牙关紧咬,手指轻轻地扣下了扳机。 拼掉一个!再拼掉一个! 哪怕只多拼掉一个小鬼子,团长他们也能多出一线生机! “砰”枪声响,两百米外,又一个鬼子骑兵无声地跌落马下。 “噗噗噗……” 子弹如飞蝗般扑来,土坡上烟尘飞扬,王青峰浑身一颤,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右肩,掉入了荒草丛中。 一咬牙,他颤抖着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怒吼着冲出了枪膛。 “噗” 一颗子弹扑面而来,洞穿了他的额头,刚刚浮现的笑容永远地凝固在了他的嘴角。 “轰隆隆……” 小鬼子的骑兵队犹如一股铁流滚滚而过,伤兵们组成的防线瞬间便被冲垮! “啊……”一个战士突然从低矮的土坡后面跃起,左肩上血流如注,但他还是奋力地扑向了擦身而过的战马,狠狠地撞向了那粗壮的马腿。 “希津津……” 战马一声长嘶,左前腿一软,整个马身扑向了地面,而那个战士被倾倒的马身重重地砸在身上,再无声息,但是想来,此刻他的脸上应该挂着笑意…… “希津津……” 罗平安胯下的战马被流弹击中,嘶鸣着栽倒在地,他被狠狠地摔了出去,在荒草地上不住地翻滚。 “噗噗……” 子弹尾随而至,草屑飞扬。 罗平安翻身而起,却又无力地摔倒在地。 “咚咚咚……” 马蹄声如闷雷般响起,一柄雪亮的骑兵刀直刺他的胸膛,那刀的主人伏在马鞍山,面目狰狞! “噗……” 刀锋刺破了他的小腹,顺势上划,划破胸膛……罗平安挣扎着侧过了头颅。 那个鬼子骑兵与罗平安擦身而过,军刀上血流如注! 三个鬼子骑兵一兜马缰,扬长而去,只留下罗平安在草地上不住地抽搐…… “你要给老子活着,老子不许你死……” 恍惚间,李四维的吼声在他脑海里响起……那是在光明岭吧!黄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轻轻的、浅浅的。 身后的枪声已然消失,只剩下“哒哒”的马蹄声……李四维的心沉到了谷底。 青山近在眼前、不足两里……李四维已经能看清那茂密的山林和那林间闪动的人影…… 人影?李四维精神一振,“兄……兄弟们,加……把劲……活……活路就在眼前!” “黄化,把团长活着带出去,”孙大力大吼一声,取下长枪,调头冲向了一处矮坡……只要拖住小鬼子,哪怕一刻钟,团长就安全了! 一队兄弟紧随其后……特勤连不能!三团不能垮!必须有人活着,必须有人牺牲…… “给老子回……”李四维回首望去,怒吼起来。 “团长,”黄化一把抓住李四维的胳膊,加快了速度,“兄弟们不能白死……” 李四维用力地一甩膀子,挣脱了黄化的手掌,双眼血红,“最该死的人是我,是我……”吼着,他已泪流满面。 黄化如遭雷击,讷讷地望着李四维,“不……不是的,跟着你,我们心甘情愿……” “砰砰砰……” 枪声响起,孙大力等人已经和小鬼子交上了手。 李四维一转身,冲了回去,长枪已在手,举枪便打,小鬼子的骑兵如洪流般扑面而来! “要死一起死,”黄化一咬牙,跟了上去,“兄弟们,来生再聚!” “要得,”一个个兄弟都掉转头,跟了上去!长枪在手,利刃在身,心中便无惧……他们是特勤勇士,是三团的精锐! 山坡上,一个虬须大汉肩挎一柄牛角长弓,背后一壶雕翎羽箭,望着山下的战场,面色凝重。 他身后,一群青壮望着战场,神色激动。 “头领,干不干?”一个精瘦的汉子目光灼灼地望着虬须大汉,“兄弟们就等你一声令下了!” “干!咋不干!”虬须大汉一咬牙,“只要是小鬼子,老子就打!只要是打小鬼子的,老子就帮!” “好嘞,”众人轰然允诺,弯弓搭箭,向山下冲去。 山间、树上不断涌出人来,足有百人,浩浩荡荡地向山下冲去。 枪声大作,子弹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强悍如菊川中队的铁骑也是队形一滞。 不断有小鬼子摔下马来,不断有兄弟倒在荒草之中。 李四维双眼血红,不断地扣动着扳机。 菊川大尉怒吼连连,“进攻!进攻!我们是帝国不败的神话,我们是陆军的骄傲……” 五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这是弹雨笼罩的空间,这是生与死的距离……死神在狂笑,大地在哭泣!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拔刀……” 李四维的怒吼在阵地上回荡。 “呛呛呛……” 刀已出鞘,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寒芒! “啊……” 黄化怒吼一声,骑兵刀脱手而出,直奔三米开外的一个骑兵,身形随之腾起…… “噗” 军装不是铠甲,在利刃前不堪一击,小鬼子倒飞而出,黄化已然腾身而至,一把拔出了骑兵刀,怒吼着冲向了左侧的骑兵…… “噗” 一枚子弹擦身而过,溅起一阵烟尘。 “嗤……” 黄化身形一晃,已然扑向了那匹健马,寒光陡现,鲜血飞溅,战马嘶鸣着栽倒在地,那依旧握着骑兵枪的小鬼子此时才扣响了扳机。 “噗……” 子弹钻入了土里,他的身子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全身酸软…… “杀!” 一个战士从矮土坡后爬了起来,浑身是血,合身扑向了疾驰而来的战马,刀光一闪,马腿断裂……那个战士躺在地上,再无声息! “杀!”孙大力一声暴喝,矗立如山,双手握刀,死死地盯着那迎面扑来的战马。 战马上的小鬼子心中一喜,举枪便打。 “砰……” 枪声响,孙大力一猫腰,已然侧身让过,手中的利刃斜劈,如一泓秋水! “噗……” 血光现,战马和孙大力擦身而过,哀鸣着栽倒在地……孙大力的双臂在不住地颤抖,骑兵刀上鲜血滴落。 “杀!” 李四维怒吼一声,俯身迎向了一匹战马。 “噗噗噗……” 他身边泥土飞溅。 “噗嗤……” 利刃划过马腿,李四维一个滚地葫芦侧翻出去,手臂发麻,但那把利刃依旧紧紧握在手中。 短兵相接,惨叫声四起。 “希津津……” 一个冲锋,小鬼子的铁骑穿过了特勤连的阵地,一兜缰绳,调转马头,死死地盯着这些顽强的支那人!心底微寒…… 菊川大尉一挥佩刀,怒吼道:“进攻……” 李四维静静地望着那杀气腾腾的骑兵队,眼中浮现出一丝讥诮……因为,他看到了那蓬箭雨! “咻咻咻……” 破空声大作。 “啊啊啊……” 惨叫声四起,不可一世的鬼子铁骑不断地跌落马下,因为,在他们的身后,一支奇兵已悄然而至! “咻咻咻……” 菊川大尉惊惶回望,却只看到了漫天箭雨! 那箭头在阳光下寒光闪闪,箭在虚空,那寒意却已扑进了菊川大尉的心中…… “撤……撤……” 菊川大尉肝胆俱寒,调转马头,落荒而逃。 “哪里逃!” 一声暴喝响彻战场,虬须大汉弯弓搭箭,弓如满月! 第七十七章奇兵与骑兵的对决(下) 虬须大汉弯弓如满月,杀意冲天,双目冷光闪烁,正似一尊杀神! 箭离弦,化作流星,两百米外,菊川大尉浑身一震,跌落马下,雕翎羽箭贯通腹背,去势不竭,钉入泥土中,雕翎仍在不住颤动! “啊……”凄厉的长嚎。 “咻……”雕翎箭破空。 “嘭……”牛角弓复位。 三个声音这才传入李四维耳中,不分先后! 李四维心中一寒,这大汉……是古战场下来的杀神么?再看他身后众人,一色的青壮,弯弓搭箭,一气呵成,箭出,小鬼子不断落马……再看他们的装束,皮袄皮帽,背上一桶羽箭,腰间一把长刀,健步如飞,杀意凛冽……这不是一般的山匪,更不似民团! “撤!撤……” 菊川大尉落马,残余的小鬼子哇哇大叫,四散而逃。 “杀!” 虬须大汉一声暴喝,弯弓搭箭,三箭齐发。 “杀!” 其他人呐喊一声,调转方向,弯弓搭箭,箭雨纷飞,惊惶逃散的小鬼子不断坠马…… 早在菊川大尉下令撤退之时,千野少尉便已打马狂奔而去!有了在山林里的那次经历,恐惧早已在他心底生了根、发了芽,此时,却似枝叶蔓延开来! “啊啊啊……” 身后惨叫声不绝于耳,千野少尉伏在马鞍上,策马狂奔……快一点,再快一点! “咻” 破空声在耳边响起,一支羽箭擦着他头皮掠过,插入荒草丛中……千野少尉浑身一僵,差点掉下马去,好在那训练有素的健马十分机警,躲过几枚羽箭,撒腿狂奔,它也感觉到了恐惧! 菊川中队在突如其来的箭雨中伤亡殆尽,落荒而逃者不过十余骑。 李四维见胜局已定,冲一众兄弟吼道:“快救人!黄化,去看看断后的兄弟们……” “是,”黄化答应一声,身形一闪,冲了出去,几个腾跃已经消失在了田野里。 虬须大汉一怔,眼中精芒一闪,暗呼:高手! 此时,战场上小鬼子已经尽数落马,众人将弓箭往肩上一挎,拔出腰刀,冲了上去,手起刀落,对着小鬼子就是一阵乱刀,然后,割了首级,往腰间一挂…… 李四维看得暗暗心惊,急忙朝那虬须大汉走去。 虬须大汉只是淡淡地望着他,静立原地。 李四维走到他面前五步开外,一抱拳,“多谢壮士相救!” 虬须大汉望着他,面无表情,淡淡道:“不必谢我……是小鬼子,我都杀!打小鬼子的,我都帮。” “好,”李四维露出了笑容,“壮士高义!在下独立六十六师三团代理团长李四维,壮士如何称呼?” 虬须大汉摇了摇头,“萍水相逢,不必留名!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们走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好,”李四维一抱拳,“就此别过,救命之恩不敢忘!” 此地不宜久留!李四维说完,转身就走……他要尽快追上三团的主力! “团长,”孙大力大步迎了上来,满脸悲怆,虎目含泪,“这一仗,战死三十六人,前面两仗……” 李四维浑身一震,却见黄化抱着一个血葫芦一般的兄弟狂奔而来,“团长,找到了一个活着的兄弟……” 李四维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哪个?是哪个……” 他跑到近前才看清,那活着的正是罗平安,只见他双目紧闭,草草包扎的布带已经被鲜血浸透…… “他龟儿命大,”黄化急忙满脸唏嘘,“一条伤口从右腹划到左肩,还好刀口不深,这才留了一口气……我只能给他止血,要想活命,还得尽快找到宁医生……” 千野少尉策马狂奔,带着十余个惊魂未定的残兵一路逃窜。 也不知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突见一个大汉迎面而来。那大汉衣衫褴褛,满面血污,手中拄着一条长枪,步履蹒跚…… 来人正是刀逵,在撤离张坡村的时候,他左腿中枪,与众人走失,一路上躲过小鬼子的追兵,往西南方向而来……谁知却在这里却与鬼子骑兵迎面撞上了! 刀逵暗骂一声,端起长枪就对准了一个小鬼子,猛然扣下了扳机。 “杀!”千野少尉精神一振,一挥佩刀,“抓活的!”他虽惊魂未定,也不会把一个伤兵放在眼里,何况有了这个俘虏,自己回去也多了一线生机! 小鬼子呼啸一声,策马狂奔,对刀逵展开了包抄。 “砰……” 子弹怒吼着冲出了枪膛,刀逵却也被那巨大的后坐力,掀翻在地。 “啊……”一个小鬼子跌落马下。 其他小鬼子怒吼着围了过来,有人举枪便打,“砰砰……” 千野少尉一惊,“八嘎!抓活的!抓活的!” “噗噗……” 子弹激射,打得草屑纷飞。 刀逵一声闷哼,被一颗子弹击中了左腿,伤上加伤! 刀逵一咬牙,忍着剧痛,翻身坐起,举枪又要瞄准了一个小鬼子,却见眼角寒光一闪,一柄骑兵刀砍向了右臂。 “嗤……” 衣袖破裂,血光飞溅,刀逵一声闷哼,手中的长枪无力的跌落。 “抓住他……”千野少尉大叫,策马狂奔而来。 两个小鬼子勒住马缰,跳下马背,合身扑向了刀逵。 “砰” 刀逵奋起余力,右腿一弹,将一个小鬼子蹬得倒飞而出,“啪”,那小鬼子直摔到两米开外,一声闷哼,挣扎不起。 另一个小鬼子却已将刀逵扑在身下,挥拳就砸向了他的下颌,“砰”,刀逵不闪不避,被那拳头砸得脑袋一仰。 “呀……” 刀逵一声怒吼,左臂一曲,勾住了那小鬼子的脖颈,猛地一收胳膊。 那小鬼子猝不及防,被刀逵拉倒在地,脖颈被死死箍住,一时间呼吸困难,呼喊不出,只得拼命挣扎,可是,他又如何挣得脱那条强壮的臂膀? “砰……” 紧随而来的小鬼子一枪托砸在了刀逵的头上,刀逵浑身一震,左臂软软地滑落…… 那被箍着的小鬼子这才挣脱了束缚,瘫在地上,拼命地喘息着,犹如一条濒死的鱼! “上川……”另一个小鬼子将他拉了起来,“你还好吧?” 上川并不答话,“呛啷”一声拔出骑兵刀,怒吼着扑向了昏迷不醒的刀逵,“我要杀了他!” “住手!”千野少尉冲了上来,手中的佩刀架住了上川的骑兵刀,“砰”,火花四溅! 上川一怔,望向了千野,双眼血红,“为什么?” 千野紧紧地盯着他,面容冷峻,“上川君,理智一点!我们需要情报……我们不能对敌人一无所知!” 是的,他们需要情报!迄今为止,他们还对这股敌人一无所知! 李四维带着队伍匆匆往台儿庄的方向而去,兄弟们闷头赶路,气氛沉默而压抑!经此一战,特勤连幸存的兄弟不过三十六人,包括奄奄一息的罗平安! “团长,”黄化打破了沉默,“为啥不把那个大汉拉进来?” 李四维扭头望了他一眼,嘴角带着苦笑,“黄化啊,有些人……天生就是不服人管束的……” 黄化一怔,点了点头,那个虬须大汉的确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 “团长,”孙大力也凑了上来,满脸担忧,“这个方向真能追上宁医生他们?有几个兄弟拖不得了……”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台儿庄还在国军手里,就算追不上宁医生他们,也能找到医生和药品。” 山脚下,虬须大汉的手下打扫完战场,都是一脸兴奋。这一仗大获全胜,不仅缴获了武器,还有三十多匹完好的战马。 战马!虬须大汉露出了笑意,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群战马,“满洲的儿郎们,我们有自己的战马了!” 五年前,他们离开关外,流落中原,自那时起,他们就再也没有纵马驰骋过! 虬须大汉一个翻身,将一匹健马骑在了胯下,“驾”,他一夹马腹,那健马便如离弦之箭冲向了田野……他们是天生的骑士,他们能驾驭任何烈马! “哈哈哈……” 虬须大汉放声长笑,豪迈的笑声在田野上回荡。 “阿克敦,”那精瘦汉子望着纵马而去的虬须大汉,顿时一惊,“快,去把首领追回来……小鬼子的援军随时会来,我们必须退回到山里去。” 一个敦实的小伙子答应一声,翻身上马,策马急追而去。 不一会儿,虬须大汉便纵马而来,阿克敦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古尼音布,”虬须大汉一勒马缰,停在了精瘦汉子面前,满脸笑意,“别这么紧张嘛,像我一样纵马驰骋吧……山洞和树林可不是纵马的好地方!” 古尼音布摇了摇头,“首领,小鬼子的援军将至……” 虬须大汉一愣,紧紧地盯着古尼音布,满不在乎,“我的古尼音布,满洲的儿郎可是马背上的王者,又何惧小鬼子的骑兵?” “首领,”古尼音布摇摇头,神色严峻,“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切不可因为一场胜利就轻敌大意!” “好,”虬须大汉一点头,“你去安排……我们必须夺取更多的战马!” 西面二十里,千野少尉碰到了匆匆而来的生田大佐,他带着两个骑兵中队、一个骑炮中队匆匆而来,杀气腾腾。 “怎么回事?”生田大佐语气森冷。 千野少尉滚落马鞍,望着生田大佐,声泪俱下,“报告大佐,秋山中队误入支那人的陷阱,死伤殆尽;菊川中队……中了支那人的埋伏……全军覆没……” 生田大佐浑身一震,“呛啷”一声拔出佩刀,直指千野少尉,杀意升腾,“那……你为何还活着?” “大佐,”千野少尉浑身一颤,“大佐,支那人虚实不明,不可冒进呐……属下抓到一个支那军人,正要送回联队,严加审讯……” “人在哪里?”生田大佐神色稍霁,缓缓还刀入鞘。 “快,带上来,带上来……”千叶少尉心下一松,急忙回头嚷了起来。 一个小鬼子拍马上前,跳下马,将横在马背上的刀逵拉下马来。 “啪”,刀逵狠狠地摔在地上,一声闷哼,抬起头来,恶狠狠地望向了生田大佐。其实,一路颠簸,刀逵早已醒了,奈何被捆得粽子一般,根本无力反抗。 “嗯,”生田大佐望了刀逵一眼,暗自点头,这汉子倒像精锐之士……他大叫一声,“翻译。” “嗨,”一个中年男人跳下马,匆匆而来,他分明是一个中国人,头顶瓜皮帽,腰挎盒子炮,满脸精明……此时,却是一副卑躬屈膝的嘴脸,“太君……” 生田大佐一指刀逵,“你好好问问他,他是哪支部队的?” “嗨,”翻译官答应一声,大步走到刀逵面前,深深地望了刀逵一眼,满脸堆笑,“太君问你,你是那支部队的?” “嘿嘿,”刀逵笑了,满面血污,那笑容显得格外狰狞,“老子是李大炮的兵!” 翻译官一愣,匆忙翻译给了生田大佐,“太君,他说,他的长官叫李大炮。” “李大炮?”生田大佐生硬地学了一遍,又问道,“问问他,他们有多少兵力?” “嗨,”翻译官又满脸堆笑地望向了刀逵,“太君问你,你们有多少人马?” 刀逵“嘿嘿”一笑,“告诉他个龟儿,老子们只有一百多十号弟兄,也照样闹他个天翻地覆……小鬼子,不过是土鸡瓦狗!” 翻译官内心巨震,却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去,“报告太君,他说他们有八百多人……” “八百多人?”生田大佐微微一愣,扭过头,紧紧地盯着千野少尉,“他们真有八百多人?” 千野少尉一愣,眼角的余光正瞥到一脸坦然的翻译官,心念电转,急忙答道:“报告大佐,属下不敢断定敌人的兵力,但从四下的伏兵看来,敌人当在五百以上……” “嗯,”生田大佐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吟道:“竹中君,派出侦查小队,查清敌人的行踪……其他人,跟我回滕县。” “嗨,”众人答应一声,匆匆行动起来。 千野少尉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一指刀逵,“快,带上他跟大佐走!” “嗨,”两个小鬼子急忙去拉刀逵,要将他弄上马去。 刀逵拼命挣扎,大吼道:“小鬼子,杀了老子,有种你杀了老子……” 他话音未落,那翻译官已经冲了过来,劈手就是一记耳光,恶狠狠地骂道:“你横啥横?要横也得有命在!” 刀逵浑身一震,不再挣扎,他分明看到那翻译官的眼中……另有深意。 生田大佐看得啧啧称奇,“你跟他说了什么?” 翻译官一脸坦然,“报告太君,我告诉他,只有和皇军合作才能活命……没了命,什么都没了!” “好,说得好!”生田大佐满意地点了点头,“只要和皇军合作就能活命!” 翻译官满脸堆笑,连连点头哈腰,“多谢太君,多谢太君夸奖。” 刀逵横躺在马背上,抬起眼角,偷偷地瞥了一眼点头哈腰的翻译官……与狼共舞者,岂不也是奇兵? 第七十八章有我和你一起扛 夕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边,将人影拉得很长很长,虚弱而暗淡。 李四维背着王光武,佝偻着身子,步履维艰,汗珠布满了他的脸庞,混着血污,一滴滴掉落。 特勤连幸存的三十六人中,超过三分之一是重伤员…… 背上的王光武声音颤抖,“团长,你放俺下来吧……你们先走,俺们慢慢回去……”他的左腿受了伤,草草缠上去的布片早已被鲜血浸透。 “不行,”李四维浑身一僵,停住了脚步,声音低沉,“死……了的兄弟……还在战场上躺着……老子不能……不能再把……受伤的兄弟也弄丢了……” 王光武心中一颤,默然无语。 让死去的兄弟入土为安?还是带上活着的兄弟逃命?这是个残酷的选择!也是李四维必须面对的问题。 李四维又迈开了步子,依然沉重而缓慢,但他却努力地挺直了腰板,“老子会去给他们收尸的,一定会的!” “团长,团长……”黄化从山坡上狂奔而来,满脸欣喜,“找到了,找到了……黑牛他们就在山那边的村子里……” “龟儿的,”李四维只觉浑身一轻,“总算追上了!” “人呢?”孙大力抱着奄奄一息的罗平安,抬起了头,“快让他们拿担架来接人啊……” “来了,就在后面,”黄化大步走到孙大力身边,一探罗平安的鼻息,松了口气,“还有气……龟儿的罗平安,命硬!” 这时,山路尽头露出廖黑牛等人的身影,远远地便响起了廖黑牛的大嗓门,“大炮,你们可算追上来了……” 山坳里,三五十座院落依山而建,村中一条小河缓缓流淌。 一行人急匆匆地进了村,抬着伤员直奔村长家,临时卫生所就设在那里。 村长家炊烟袅袅,宁柔带着伍若兰和几个妇女正在忙碌……烧水,铺床,准备药品、纱布。 当院门口的脚步声响起,宁柔猛然抬起了头,紧紧地盯着涌进来的人群,灵动的双眸在人群里不住地搜索着……伤员不断被抬了进来,人群里,却不见李四维的身影! “宁医生,快,快,”廖黑牛匆匆地闯了进来,“有几个兄弟伤得很重……先看罗平安,他伤得最重。” “罗平安?”宁柔一怔,匆匆地走了过去,一探罗平安的情况,“快,把他抬到床上……若兰,剪刀……” “宁医生,这里就交给你了,”廖黑牛和一个兄弟把罗平安往床上一放,连忙转身就往门外走去,“我得去接应团长他们……” 宁柔手一僵,“他……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廖黑牛头也不回,“可是,又走了,他说要去接战死的兄弟们回来……”说着,廖黑牛已经到了门外,风风火火地往院门口去了。 宁柔却是鼻子一酸,低下头,拿起了剪刀,小心翼翼地去剪罗平安身上缠着的布带……对于那个男人来说,使命和兄弟都比他自己的安危更重吧! 浸透鲜血已然发硬的布带被轻轻剪开,罗平安胸腹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饶是她见惯了伤员,此时也忍不住心中一颤,“消……消毒水……” 伍若兰却似傻了一般,呆呆地望着罗平安胸腹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柔儿姐……为啥要打仗?为啥要打仗啊……” 宁柔浑身一震,眼泪也滚滚而下,“我不知道,我真地不知道……我只是医生,我只会救人……” “救人……对,救人,”伍若兰慌忙将消毒水递了过去,“救人……”眼泪滚落地面,溅起尘埃。 夜,悄然而至,卫生所里灯火通明。 宁柔救治完最后一个伤员,直起腰,使劲地捶了捶酸软的腰。 伍若兰急忙将她扶住,“柔儿姐,我先扶你回房间休息吧,等一下,把吃的给你送去……” “不,”宁柔冲她勉强一笑,挣开了她的手,往门外走去,步履蹒跚,“你在这里看着他们,有什么事就来叫我……” 伍若兰一愣,急忙追了过去,“我送你回去……” 宁柔摆了摆小手,已经到了门外,“我去看看团长……也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 伍若兰一怔,停住了脚步,呆呆地望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渐渐远去。 宁柔刚走到院门口,迎面就碰到了黄化,顿时一愣,“你……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黄化连忙点头,却是一脸焦急,“宁医生,你快跟我走……” “咋了?”宁柔一惊,心提了起来,“团长呢?他……” 黄化叹息一声,“唉,你去了就……” 黄化话音未落,宁柔已经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门,带着哭腔,“他究竟咋了?究竟咋了……” 黄化一愣,急忙追了上去,“宁医生,你莫急嘛……团长他没受伤……” “哦,”宁柔一怔,猛地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紧紧地盯着黄化,“他没有受伤?” “没有,”黄化摇着头,“我们赶回去的时候没碰到小鬼子,可是……唉,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宁柔一颗心落了地,目光亮了起来,喃喃道:“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只要人没死,哪有过不去的坎儿! 李四维没死,却已心如死灰! 夜凉如水,村南的山坡上,十多支火把照亮了夜空。 李四维呆呆地跪在山坡上,面前是六十多座小土堆,小土堆整齐地排列着,那是一座座新坟,埋葬着他的兄弟们。 李四维身后,廖黑牛等人静静地矗立着,望着那如雕塑一般跪着的李四维,满眼哀伤……整个山坡一片死寂,只有那火苗在“嗞嗞”地跳动着。 黄化和宁柔匆匆赶来,在山坡下停住了脚步。 黄化指着李四维,悠悠一叹,“团长他……跪下去……就没起来过,谁都拉不起来,谁都劝不听……” 宁柔浑身一颤,轻轻地往山坡上走去,每一步都那么轻,放佛怕惊醒了什么似的……夜风中,她的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看到宁柔走了上来,廖黑牛和石猛对望一眼,轻轻地一挥手,带着兄弟们悄然退去。 宁柔走着,每一步都那么轻,每一步都那么慢……近了,更近了,她望着那个如雕塑一般跪在坟堆前的男人,眼泪慢慢地迷蒙了双眼……他又做错了什么?他是个军官,他只是做了所有军官都会做的事,他甚至比大多数军官都做得好,可是……他那坚强的身体下面到底隐藏了一颗多么脆弱敏感的心? “你咋了?”宁柔强忍着泪水,语气轻柔,“李四维,你咋了?” 李四维浑身一震,缓缓地扭过头,愣愣地望了宁柔一眼,又缓缓地回过头,痴痴地望着那一座座新坟。 “李四维,”宁柔的声音颤抖起来,“李四维……你究竟咋了?”那短短地一瞥,她已经看清了这个男人那红肿的双眼……他肯定哭过! 李四维又缓缓地扭过了头,呆呆地望着她,红肿的双眼里泪光闪闪,嘴唇在不住地颤抖,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四维,”宁柔的俏脸上,泪珠滚滚而下,“李四维,你咋了?你告诉我啊……你究竟咋了嘛?” “我……”李四维呆呆地望着她,眼泪无声地滑落,“你……你咋来了?” 宁柔依然痴痴地望着他,任泪水滑落,“他们说你……说你……要垮了……是真的吗?” “我……我……”李四维的眼泪滚滚而下,愣愣地指着自己的胸膛,“柔……柔儿,我……我……我这里好累……好累啊……” 宁柔蹲下身子,轻轻地搂住了李四维,泪如雨下,“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不能垮,你不能垮啊!你垮了……三团咋办?兄弟们咋办?” “三团……兄弟们……”李四维浑身一震,“没有我,三团仍然是三团,兄弟们……再也不用跟着我……跟着我去送死了……你知道吗?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了他们……” “不是的,不是的,”宁柔搂得更紧了,“是这该死的战争害死了他们,是可恶的小鬼子……害死了他们……”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李四维缓缓地摇着头,泪水涟涟,“他们如果不跟着我……就不会死……就不会死了……” “他们是军人,”宁柔死死地抱着李四维,“他们是军人啊……开战以来,死的军人还少吗?将军都死了几十个了……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将士……他们跟着别人……难道就不会死了吗?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们不怕死,他们只想怕死得没有价值……” 宁柔放开了李四维,伸出一双小手,轻轻地掰过他的脑袋,紧紧地望着他的双眼,“你听过这首诗吗?夷兵似虎豺,长剑碎我身,利镞穿我腮,性命只须臾,节侠谁悲哀?功成大将受上赏,我独何为死藳莱……你明白了吗?只有结束这该死的战争,只有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兄弟们才不用再去送死啊……” 李四维愣愣地摇着头,“我明白,我明白……可是,他们都是我的兄弟啊……他们把命都交给了我,可是……可是……我却把他们带向了死亡……我的心……我的心……好难受……好难受……我情愿死去的人是我,我情愿死去的人是我啊……你知道吗?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我才是啊……” “哇,”宁柔一把抱住李四维,放声痛哭,“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死了兄弟们咋办?你死了……我咋办?” 李四维浑身一震,紧紧地搂住了宁柔,失声痛哭……老天爷啊,你为啥要让我来到这个乱世?你为啥要让我遇到他们?我只是个宅男,我只是个多愁善感、一事无成的家伙啊…… 李四维哭了,宁柔哭得更伤心了,不住地抽噎着,“你累了……就使劲地哭吧……有我呢!有我呢!呜呜……” 这一刻,李四维放声大哭,“呜呜呜……” 山脚下,黄化和廖黑牛等人矗立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泪已经迷蒙了他们的双眼……慈不掌兵!慈不掌兵!可是团长他……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孩子啊!每一道命令都会有兄弟牺牲,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全团人的生死……他如何担得起?他如何担得起!可是……他必须担起来,因为,他是三团的灵魂啊! 夜,在静悄悄地流淌,山坡上灯火通明,周遭一片死寂……只有那一对紧紧相拥的恋人在放声痛哭,哭得肝肠寸断! 或许是哭得累了,或许是心中的悲伤流尽了……那哭声渐渐微弱下去了。 李四维轻轻地放开了宁柔,静静地望着她,泪痕犹在,声音却变得坚定起来,“柔儿,我莫事了,莫事了……你……你先回去吧,我再陪陪兄弟们。” 宁柔抬起头来,倔强地摇了摇头,“我陪着你……”说着,她轻轻地跪在了李四维身边,“我要陪着你,陪着你……今后无论有啥事,我都会和你一起扛……” “你……”李四维心中一颤,“柔儿,你不用这样……我……我扛得住,我扛得住……” 宁柔回过头,倔强地望着他,“四维,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我帮不了你啥……可是,你累了,我可以抱着你……你哭,我可以陪着你哭……你跪,我就陪你跪……” “我……”李四维浑身一震,痴痴地望着那个倔强的女孩,望着那无暇的俏脸,喃喃道:“柔儿,我……我真的没事了,你回去帮我照顾受伤的兄弟吧。” 宁柔依旧倔强地跪着,“你要……还债,我陪你一起还!” 还债……李四维心中一颤,这债……又如何还?如何还得清!那可是……一条条鲜活的命!足以压垮任何坚强的脊梁! 夜,寂静无声。 把宁柔送回去,李四维漫步在深夜的小村中,喃喃道:“兄弟们,愿你们……来生……不要再投胎到乱世中吧!” “夷兵似虎豺,长剑碎我身,利镞穿我腮,性命只须臾,节侠谁悲哀?功成大将受上赏,我独何为死藳莱!” 宁柔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乱世……人命如草芥啊! 第七十九章前路漫漫,战不休 哭过,闹过,当新的一天来临,一切还将继续。 晨曦微露,小山村从睡梦中醒来,紧接着,炊烟袅袅,炖马肉的香气在村中弥漫开来。 李四维从睡梦中惊醒,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新的一天开始了,必须振作起来! 推开门,微凉的风吹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使劲吸了吸了鼻子,露出了笑容,“龟儿的,韦一刀炖的肉还是这么香……” “团长,”黄化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再睡一会儿吧,饭好了,我让韦一刀送到你房里去。” “哪里还睡得着哦?”李四维摇了摇头,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口走去,“走,跟老子去挑人……特勤连不能垮!” “是,”黄化一怔,连忙跟了上去……特勤连不能垮! 各连队停止了晨练,聚集到村南的空地上。 李四维大步流星地走到阵前,一转身,目光缓缓扫过众将士,“报数!” 卢全友小跑两步,在李四维面前站定,“啪”一个敬礼,“报告团长,一营应到三百六十九人,实到三百三十六人……” 李四维眉头一皱,“其他人呢?” 卢全友连忙答道:“在岗哨上。” 李四维点了点头,“刘黑水,村里村外的岗哨都由补给连接手……把其他三个营的兄弟都换回来!” “是,”刘黑水答应一声,带着补给连的兄弟匆匆离去。 “团长,”卢全友犹豫地望着李四维,“这……究竟是要做啥?”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特情连要挑人……从你们三个营里挑。” “大炮,不能这样搞啊,”廖黑牛一惊,急忙站了出来,“一营只有三百六十九人,三营只剩二百六十八人,老子的二营也只有三百八十七人……你再把老兵往特勤连一挑,这仗咋打?” 石猛也连忙点头,“蛮牛说得对,三个营本来就兵员不足……” 李四维大手一摆,“这事就这么定了……特勤连不能垮!” “这……”众人只得沉默以对。 李四维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将士,他那红肿的双眼显得刺目,“兄弟们,特勤连的遭遇……你们应该知道了吧?在小鬼子的骑兵追上来的时候,罗平安和王青峰他们返身就迎了上去,你们知道他们对老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啥吗?” 李四维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他们说……团长,特勤连不能垮,三团不能垮……三团不垮,我们就一直活着……” 李四维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回荡,队列里一片沉默。 “三团不垮,我们就一直活着……”李四维的眼里泪光闪烁,嘴唇颤抖,“兄弟们,三团不能垮,三团也不会垮……重建特勤连就是为了让三团更加的强大……特勤连是个特殊的连队,特勤连挑选战士只有一个标准,体能!所以,各级军官会继续留在原来的连队,有战斗经验的老兵也会留在原来的连队里……不会对各营的战斗力造成太大的影响……明白了吗?” “明白了!” 至此,再无一人反对! “黑牛,”李四维一转身,走向了廖黑牛,“你派出去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挑选战士的任务就交给了黄化,在这方面,他比李四维的眼光毒辣。 廖黑牛挠了挠头,“这个……萧疯子那龟儿也不知道派个人回来报信……” “算了,”李四维摆摆手,“等一下,让黄化带几个兄弟再去看看……” 廖黑牛一怔,“大炮,真准备在这里窝着了?” 卢全友和石猛也凑了过来,紧紧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望了三人一眼,叹了口气,“百十号伤员呢,外面情况又不明……只能先呆着吧!” 三人默然。 李四维望着枣庄的方向,喃喃道:“老子们要是有电台就好了……”没有电台,通讯就只能靠腿了。 其实,早在昨天中午滕城陷落之后,福荣联队便南下临城,沿赵墩支线进犯枣庄,晚些时候便攻陷了枣庄……此时,福荣联队已然进逼驿县。 只是,通信闭塞的三团并不知道这些消息。 “开饭了,开饭了……马肉炖粉条子,管饱!” 韦一刀的声音在小村里回荡,炖马肉的香气早已让将士们垂涎欲滴。 在这个饥馑的年代,马肉可是个好东西! 李四维草草地吃过早饭,便带着张羽直奔村长家。 村长一家人正在吃饭,也是马肉炖粉条。 “长官,”村长一见李四维,急忙放下碗就迎了过来。 李四维大步走了过去,“老人家,你快坐下吃饭,我就是来看看受伤的兄弟们。” 村长忙赔笑道:“长官,你就别担心了,那两个女长官照顾得可周到了……这不,还在里面伺候他们吃饭呢!” “呵呵,”李四维笑了笑,“给你们添麻烦了……” “快不敢这样说,”村长诚惶诚恐,“长官们在前线和小鬼子拼命,那才是最大的牺牲啊,俺们做这些都是小事,小事……” “惭愧啊,”李四维叹了口气,“兄弟们终于还是挡不住小鬼子……” 村长摇了摇头,“长官们已经尽力了啊……我听受伤的军爷说,你们一共一百多号人,只回来了三十多个,很多人都只剩半条命了,那得遭多大的罪啊……唉,怪只怪小鬼子太凶狠了。” 李四维望着一脸朴实的老人,叹了口气,“老人家,这村子怕是太平不了多久了……你们要早做打算啊。” “也没啥好打算的,”村长摇了摇头,“小鬼子来就来吧,山上有不少深洞子,躲得住……只盼长官们早日打回来啊。” 李四维浑身一震,“会的,会的。” 这时,宁柔和伍若兰走了出来,他们刚伺候伤兵吃完饭。 李四维冲村长笑了笑,急忙迎了上去。 “辛苦了,”李四维望着双眼红肿的宁柔,暗暗心疼。 “没事,”宁柔冲他柔柔地一笑,“你……好些了吗?” 李四维望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李大炮又回来了!” 伍若兰瞪了他一眼,“哼,你咋把柔儿姐姐惹哭了……” “若兰,”宁柔急忙叫住了伍若兰,“快去吃饭,今天事儿还多呢。” 伍若兰狠狠地瞪了李四维一眼,气呼呼地转身走向了厨房……她自然不知道,这个男人在坟前失声痛哭的事! 李四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小丫头,还挺护着你呢。” 宁柔微微一笑,“我认的妹子,还是个大孩子呢……你……决定了吗?是走,还是留?” “等等吧,”李四维叹了口气,“现在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有有这么多伤员……黄化已经带着人出去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了。” “万一,”宁柔犹豫道:“万一师部命令下来了,受伤的兄弟咋办?” “能走的就走,不能走的就留,”李四维微微垂下了目光,“等他们伤好了……他们会追上来的。” “嗯,”宁柔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明白,这就是军人的无奈,兄弟情谊和军人的职责往往只能选择一个。 李四维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对他们来说,这……或许是件好事也说不准呢。” 宁柔浑身一颤,是啊,大战在即,可以想见……前面会有怎样的凶险! “罗平安醒了,”宁柔强自笑了笑,“他的命还真大呢。” “哦,”李四维一喜,转身就走,“我去看看他……你先去吃饭。” 罗平安醒了,被包得粽子一般,躺在床上,时醒时睡……半梦半醒之间,他放佛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团……长……” “嗯,”李四维俯下身子,将脸凑到了他面前,满脸欣喜,“你龟儿是好样的……是条汉子!” 罗平安虚弱地笑了,“你……你的话……我……不敢……忘……” “我知道,我知道,”李四维鼻子一酸,“你好好养伤,特情连还等着你呢,兄弟们还等着你呢……” “嗯……”罗平安笑得虚弱而满足。 特勤连补充完整,每人两把刀,一把是小鬼子的骑兵刀,一把是磨得雪亮的汉阳造制式军刀;每人两顶帽子,一顶带着青天白日徽章,一顶是小鬼子的钢盔;每人一杆三八大盖,不配重武器,他们的任务不允许携带重武器。 黄化带人出了村,孙大力正在给他们讲授特勤连的作战知识,“我们特勤连……主要是搞渗透,搞刺杀……团长说,这叫非常规作战。嗯……我们的训练科目也很简单,体能、刺杀术、枪法……” “连长,”有新加入的兄弟苦笑,“这还叫简单呐……” “龟儿的,”孙大力大眼一瞪,“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你龟儿要是练不好本事,小鬼子可不会对你心软……好了,先练武装越野吧,负重五十公斤,五公里……” 说着,他把从村民家借来的各种口袋发了下去,“装石头土块,给老子装够了……” 一众新加入的兄弟都傻了眼,“连……连长……五……五十公斤?” “对,”孙大力大脑袋一点,已经俯身去装石头土块了,“团长说了,训练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你们的长官没有教过你们吗?” “教……过……” 小村里喧闹起来,各连队都开始了练兵,这是三团的传统,抓住一切空闲时间……练兵! 一众村民纷纷驻足,看得啧啧称奇。 “难怪这些兵要比县城里的强壮得多呢……” “就是,你看那领头的……都装得跟俺家的牛犊一样……” “黄二狗,你不想活了?拿军爷和你家的牛犊比……” “嘿嘿,怕个啥?俺又没说他们坏话……再说了,这些军爷和县城里的不一样,他们不欺负人,还给俺们分肉吃……” “就是……张驼子,你瞧你那怂样儿,平日里,你不是横得没边儿吗?咋的,见了军爷,还没人家二狗有胆量……” “你些龟儿没见过,俺可是亲眼见过那些受伤的军爷……那伤口,俺看了一眼,做了一晚上噩梦……” 众人默然。 夜暮时分,黄化匆匆地回到了村子里,直奔李四维的住处。 李四维也刚回来,在各连巡视了一下午,正准备洗把脸呢,就见黄化急冲冲地冲了进来,顿时心中一惊,迎了上去,“啥情况?” “枣庄丢了……”黄化脸色苍白,倒豆子一般,“昨晚上丢的,小鬼子正在攻打驿县……” 李四维也是一惊,“枣庄咋能都这么快?兄弟们咋样?” “小鬼子来得太快了,”黄化叹了口气,“师部撤出来了,在驿县,可是……被小鬼子追了一路,伤亡惨重啊。” 李四维满脸苦涩,“师长有啥话?” “师长让三团立刻开往驿县,”黄化神色凝重,“小鬼子的大部队已经到了,还有飞机坦克助阵……” “怕个锤子,”李四维大眼一瞪,“兄弟们又不是没打过……去,让兄弟们吃饱喝足,带上家伙在村南集合。” “可是,伤兵咋办?”黄化有些犹豫,“很多人可还动不了……” 李四维大手一摆,往院外走去,“老子去跟他们说。” 村长家,李四维把事情对伤员们一讲,众人沉默了。 良久,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团长……三团不要俺们了吗?” 众人闻言,纷纷望向了李四维。 李四维微微一笑,“你们都是三团的功臣,三团随时欢迎你们归队,可是,我们是去打仗……你们先安心的养好身体。” 李四维顿了顿,“我都跟村长商量好了,他们会照顾好你们的……” “团长,你给俺们留些武器吧,”一个伤兵叫了起来,“只要有手里有枪,俺们就不怕小鬼子!” “对对……”其他伤兵纷纷附和,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 “要得,”李四维点点头,“武器会给你们留着,但是,小鬼子来了,你们就给老子躲到山里去,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准动枪,记住了吗?” “嗯,”众人纷纷点头。 夜黑如墨。 村南的空地上,三团兄弟整装待发。 李四维站在阵前,目光炯炯,“兄弟们,新的战斗已经在驿县打响,老子们必须走了……去和小鬼子拼命去了,怕不怕?” “不怕……” “怕个锤子……” 众人目光炯炯,嗷嗷直叫。 “好,”李四维大赞一声,“这才是三团的兄弟……出发!” 路,在夜幕下蜿蜒,望不到尽头,三团将士雄赳赳地奔赴新的战场! 他们是军人,敌寇不灭,战不休! 第八十章强援赴峄城 台儿庄盛产石榴,漫山遍野、大街小巷都长着石榴树,每年初夏,榴花盛开,将整个台儿庄都映得火红。 三月十八日,滕县失守、临城失守、枣庄失守……濑谷支队一路南下,直逼峄县,拉开了台儿庄血战的帷幕。 李四维带着队伍一路急行军,赶到峄县北郊时,已经是四月二十日的凌晨了。 “停止前进,”李四维在一片树林里停了下来,静静地望着峄城方向。 此时,峄城方向依旧枪声震天、炮声如雷,战火映红了夜空……那里,大战正酣! “团……团长,”张羽追上来,弓着身子,气喘如牛,“让……让兄弟们歇……歇一歇吧……”他是文书,体能上还是差了太多。 李四维死死地盯着峄城方向,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能歇,兵贵神速,只有和小鬼子近战、夜战,才能出奇制胜!黄化……” “到,”黄化快步走了过来,脸不红、气不喘。 李四维紧紧地盯着他,目光炯炯,“把小鬼子的炮兵阵地找出来……搞掉!” “是,”黄化答应一声,转身就走,“一排的兄弟跟我走,孙大力带队跟上。” 一排的紧追黄化而去,头上钢盔,脚下小牛皮军鞋,手中长枪,胸前手雷,如果不是腰间多了一柄骑兵刀,活脱脱的就是一群小鬼子。 孙大力一拔骑兵刀,“二排、三排的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这是偷袭,被打死了莫得哪个给你们收尸!” 吼罢,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李四维目送特勤连的兄弟隐入夜色之中,猛然扭过头来,“黑牛,二营开路,一路向南,杀进峄城!” “是,”廖黑牛精神一振,一瘸一拐地就冲了出去,“兄弟们,子弹上膛,跟老子走!” “卢全友,一营跟上,把动静给老子搞大,掩护特勤连的兄弟!” “是!” “石猛,三营垫后!” “是!” “刘黑水,补给连跟老子走!” “是!” “我们呢?”伍若兰一脸焦急。 “留下,等!” 此时的峄城好似一叶风雨飘摇的孤舟,在小鬼子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下,随时都可能倾覆。 城中三支部队,各守一方,经过一天一夜的苦战,早已经伤亡殆尽。 六十六师在炮火最猛烈的北门阵地,此时,幸存的将士们被小鬼子的炮火压得抬不起头来。 阵地上不时飞起残肢断臂,惨叫声此起彼伏,幸存的将士悲愤欲绝。 “师长,下令反攻吧!”金大牙睚眦欲裂,“与其坐以待毙,老子宁愿死在冲锋的路上……” 关师长面沉似水,“老子也想反攻,可是就剩这百十号兄弟了……都死了,阵地让谁守去?把峄城拱手送给小鬼子吗?” 金大牙浑身一震,讷讷无语。 “给老子咬牙捱着,”关师长咬牙切齿,“捱到三团的增援……兄弟们就没有白死!” “轰隆隆……” 一声巨响传来,北城墙彻底坍塌。 武田少佐挥舞着佩刀,精神振奋,“进攻,进攻……” 炮火戛然而止,左、中、右,小鬼子的冲锋队三路并进,嗷嗷叫着冲向了峄城。 “噗噗……噗噗……” 守军的反击显得虚弱无力,血战至今,城中已然弹尽援绝! “杀啊!”小川上士挥舞着膏药旗,一马当先,任那子弹在他身边溅起阵阵烟尘,他只看到了胜利!胜利在望! “哒哒哒……” 熟悉的九二式机枪声陡然响起,小川上士一愣,太田大尉疯了吗?这个时候哪还需要机枪手支援? “噗”,他的身子突然一震,愕然地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胸口鲜血直冒。 “噗噗”,又是两枚子弹钻进了胸膛,他身子一颤,仰面便倒,心中只剩懊恼……为什么?为什么要分心!那该死的机枪声! “哒哒哒……” 机枪依旧在轰鸣。 “轰轰轰……” 爆炸声四起。 “砰砰砰……” 三八式步枪的声音大作。 “啊啊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 “杀……” 魂归杳杳之时,小川上士仿佛听到了支那人的喊杀声…… 廖黑牛带着二营突袭武田大队,机枪、手雷开路,直奔武田大队本部。 “杀……” 一营紧随其后,兵锋扫过武田大队本部,向西攻入了太田中队的机枪阵地。 李四维带着补给连向东,兵锋直插松山中队的阵地。 其他三个中队慌忙回援大队本部,却见武田少佐带着三五个随从落荒而来,廖黑牛带着队伍在后面紧追不放! “杀啊!”石猛带着三营尾随而来,紧跟二营脚步,杀了过来,向左斜插,拦住了石垣中队! 小鬼子的冲锋队也顾不上冲锋,一调头就往回跑,可是,战场之上,哪能任他们进退自如! “杀啊!”守军将士精神一振,呐喊着跳出堡垒,冲杀过来,“是团长……团长带着兄弟们增援来了。” “砰砰砰……” 守军士气大振,枪声都响亮了许多。 关师长暗自舒了口气,“他娘的,总算来了!没晚!” “轰……” 突然,西北方向陡然传出一声巨响,紧接着,爆炸声如闷雷般响起! “轰隆隆……轰隆隆……” 武田少佐被震了个趔趄,惊回首,只见炮兵阵地火光冲天…… “完了!”武田少佐如坠冰窟,“炮兵大队完了……” “杀!” “杀!” “杀……” 三团将士士气大振,特勤连得手了! “少佐,突围吧!”参谋官宫崎中尉满脸惊惶,“大势已去,突围吧!” “八嘎!”武田少佐猛然一挥佩刀,照他当头劈下,声如寒冰,“后退者死……” 他话音未落,浑身一颤,一发流弹射中了他的胸膛。 “当啷”,佩刀无力地滑落,武田少佐仰面便倒,宫崎中尉呆若木鸡。 “噗”,一颗流弹打在他脚下。 “突围!突围!”宫崎中尉惊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向西逃去,“突围!” 联队本部就在那个方向! 西门,守军死伤殆尽,中川大队已然突入城中,一场巷战正在上演! “重兵部于西门,炮兵猛攻北门!”参谋官吉田少佐满面堆笑,“大佐好一招声北击西之计!” “不,吉田君,这依然是声东击西之计,”福荣大佐淡淡地一笑,得意之色在眼底一闪而逝,“这本是支那人祖先的智慧,可惜,他们却不懂得……” “轰隆隆……” 他话音未落,却听得北面爆炸声震天,顿时笑容一僵,扭头一看,顿时心惊,“是炮兵阵地……狡猾的支那人!” “大佐,”荣仓少佐面色阴沉,“荣仓大队愿往……” “不,”福荣大佐一摆手,“敌情不明,不宜分兵……荣仓君,立即增援中川大队,拿下峄城就是胜利!” “嗨!”荣仓少佐转身而去。 一样的装备,三团将士杀得小鬼子毫无招架之力,当宫崎中尉落荒而逃之时,小鬼子开始了溃散! “杀!”特勤连从西北面杀来,孙大力的吼声在战场上回荡,“杀光小鬼子,一个不留!” “杀光小鬼子,一个不留!”众将士纷纷附和,吼声响彻夜空! 四周都是喊杀声,四下都是同伴的惨叫声……小鬼子肝胆俱寒,四散溃逃! 三团将士紧追不放! “停止追击!”李四维的吼声响起,“打扫战场,撤入城内!” 打扫战场……无外乎补刀、救人、收缴武器弹药! 此时,晨曦微露,三团将士撤入城中,小鬼子徒留遍地尸骸。 关师长匆匆而来,一脸喜色,“李大炮,来得好啊!” “啪,”李四维一个敬礼,“请师长下令……” “战区司令部令,”关师长神色一整,“六十六师会同各部坚守峄城,等待命令。” 李四维一怔,“不是死守峄城?” “嗯,”关师长点了点头,沉吟道:“上峰应该有其他的打算吧……张将军和庞将军守住了临沂,小鬼子的东路军无力南下,西路军孤军深入……” “围而歼之?”李四维心中一动,“这是局大棋啊!” 关将军点了点头,小声道:“听说汤将军的八个精锐师已经布置妥当,只等小鬼子进来了……” “汤将军?”李四维一愣,有些疑惑。 “中央军第二十军团总司令,人称抗日铁汉,”关将军满脸敬意,“南口一役以少胜多,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 “哦,”李四维恍然大悟,“卑职知道了……小鬼子定是有来无回!” “好,”关师长拍了拍李四维的肩膀,“给兄弟们吃颗定心丸……峄城不能丢在我们手里。” “是!”李四维转身就走。 关师长紧跟而来,看着三团的将士,赞叹不已,“要得啊,三团都搞成日式装备了……” 李四维一怔,“路上打了不少仗,很多兄弟都没有跟上……他们用命换回来的……” “唉,”关师长眼圈一红,“该死的小鬼子……黄麻子没了,何胡子没了,谢秃子,贺参谋也没了……那些跟了我十多年的兄弟……就这样一个个打光了……” 李四维浑身一震,十多年的兄弟啊! “报告,”一个少尉军官跌跌撞撞地冲了上来,“西门失守,小鬼子已经攻入城中……” “娘的,”关师长怒骂一声,“李大炮,留一个营守住北门,其他人去城西,把小鬼子赶出去!” “是!”李四维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卢全友,一营守北门!” “是!” “刘黑水,补给连护卫伤兵!” “是!” “其他人跟老子去城西!”李四维一端长枪,冲了出去,“把小鬼子赶出去!” “把小鬼子赶出去!”众兄弟轰然附和! 西城,守军的防线被完全摧毁,退入街巷,凭借街垒和房屋和小鬼子展开了巷战。 可是,小鬼子的援兵源源不断地涌入,守军伤亡殆尽,只得节节后退! “轰隆……” 一处街垒火光升腾,机枪被摧毁,街垒后面惨叫连连,小鬼子一拥而上…… “轰隆隆……” 一桩房屋彻底倒塌,化为瓦砾,一队守军将士被埋葬其中。 一队小鬼子刚攻克了一座街垒,正呐喊着冲向街角。 “砰砰砰……” 前面的街角突然传出一阵熟悉的响声,那是八九式掷弹筒在怒吼……一众小鬼子顿时一愣,谁能比我们还快? 炮弹已入雨点般落下,一众小鬼子惊得魂飞魄散。 “轰隆隆……” 爆炸声过后,一众小鬼子死伤殆尽。 “哒哒哒……” 石猛带着队伍闷头冲了上来,挥起刺刀就是一阵乱刺! 另一条街道,一队小鬼子气势汹汹而来。 “咻咻咻……” 破空声响起,十余枚手雷砸了下来。 “退……”上野准尉心中一寒,惊惶大叫。 “轰轰轰……” 爆炸声响起,他被掀翻在地…… 上野准尉一撑胳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无力地瘫倒在地,眼角的余光正看到十多个皇军打扮的人从街角冲了出来。 他们手中紧握着骑兵刀,冲上来,手起刀落,砍向了倒地的战友。 “你们疯了,”上野准尉惊恐地嘶吼着,“你们疯了……” “噗,”孙大力一刀刺入他的胸膛,“噗噗,”一拔刀又猛刺两下,“龟儿的,认错人了!” 一幢残破的房屋里,三个守军将士在顽强抵抗。 “砰砰砰……咔咔咔……” “俺没子弹了,”一个战士将长枪一扔,拔出了背上的大刀,往外冲去,“拼了!” “牛娃,”军官叫住了他,眼圈一红,“一路走好!” “嘿嘿,”牛娃憨憨一笑,“铁子哥,俺去给你们探路……”说完,他猛然回头,冲了出去,“小鬼子,俺日你大爷……” “砰砰……” 院子里,枪声响起,牛娃一声闷哼,跌倒在地。 “啊,”另一个战士一挥大刀冲了出去,“铁子哥,俺先走了……” “好兄弟,等等我。”铁子哥挥舞着长枪跟了出去,“一起走,来生还做兄弟……” “砰砰砰……” 十多个小鬼子举枪便打,前面的战士浑身一震,胸口上鲜血喷涌。 “当,”手中的大刀往地上一拄,那战士犹自站着,怒目圆瞪,死死地盯着一众小鬼子! “啊,”铁子哥怒吼一声,一猫腰冲向了小鬼子的队伍。 “砰砰砰……” 枪声如雨点般响起。 “啊啊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 铁子哥浑身一震,猛然扑倒在地,抬头望去,却见小鬼子纷纷倒地。 十多个国军将士冲了进来,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第八十一猎鹰!猎鹰! 朝阳初升,为峄城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城中却是烟尘弥漫,血光闪烁。 城西,枪声、爆炸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三团和进城的鬼子在大街小巷里打得难分难解。 西门外,福荣大佐气定神闲,“守军不过是困兽之斗……任何敌人在矶谷师团面前都不过是挡路的蚂蚁!” “是,”吉田少佐连连点头,“矶谷师团战无不胜,福荣联队攻无不克…… 他话音未落,北面一队残兵涌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失魂落魄的宫崎中尉。 宫崎中尉跌跌撞撞而来,哭丧着一张脸,“报告大佐,支那人援军突袭北门,武田大队伤亡惨重……大队长殉国了!” 福荣大佐不动声色,“呛啷”一声拔出佩刀,锋利的军刀化作一道流光,将宫崎中尉劈翻在地,“吉田君,整顿武田大队,继续攻城……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嗨,”吉田少佐心中一寒,带着溃兵直奔城北而去。 “荣仓君、中川君,”福荣大佐一扭头,紧紧地盯着两人,“城中是什么情况?枪声……怎么会越来越近?” 两人浑身一震,连忙答道:“属下会加紧攻势……” 他们话音刚落,却见城墙的缺口处,一队队将士涌了出来,向着阵地狂奔而来…… “八嘎!”福荣大佐又惊又怒,“临阵脱逃者……” “噗噗噗……” 他话音未落,却见阵前子弹激射,烟尘四溅,吓得他们慌忙后退。 一段残存的城墙上,萧疯子满脸不甘,“龟儿的,算他们命大!虎子,给老子照城墙下的鬼子打……” “好勒,”虎子答应一声,调转枪口,对着城墙下逃窜的小鬼子就是一阵突突。 福荣大佐又惊又怒,暴跳如雷,“那是九二式重机枪,他们怎么会有九二式重机枪?一定是武田大队……武田一男那个蠢货……他该剖腹!他该剖腹……” “大佐,下令撤退吧,”荣仓少佐急忙劝道,“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八嘎!”福荣大佐一声怒骂,死死地盯着峄城,面容狰狞,“小栗君,向师团部请求空中支援……” 小鬼子如潮水般退去,三团将士一阵欢呼。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黑牛!” “到,”廖黑牛匆匆而来,满脸喜意,“龟儿的,还想和老子们打巷战,打光他些龟儿子!”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神色严肃,“老子把西城交给你了,可以退,可以打巷战……但是西城不能丢!” “是!”廖黑牛神色一整,“团长放心,二营在,西城就在!” 李四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扭头叫道:“黄化!” “到!”黄化血染戎装,但依旧神采奕奕,目光炯炯。 “特勤连去南门摸清小鬼子的虚实,”李四维狠狠地望着福田联队的阵地,“跟老子玩围三缺一,老子要让他哭都莫地方哭去!” 黄化一怔,“团长,准咋搞?”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石猛!” “到!”石猛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望着李四维。 “去北门,”李四维大手一挥,“跟老子去捏软柿子去!” “是!”石猛一挥手,“三营的兄弟,去北门!” 北门,吉田少佐收拢了武田大队的残部,又发起了进攻,奈何……炮兵阵地被端,重武器也丢失殆尽,三次冲锋都还没冲到城墙就被打退了。 “八嘎!”吉田少佐又惊又怒,冲着一干官佐劈头便骂,“武田大队就是帝国皇军的耻辱,耻辱!连自己的武器都落入了支那人之手……你们都该剖腹,都该剖腹!” 一众官佐默然垂首,太田大尉硬着头皮说道:“少佐……此时应该与联队合兵一处……重点突破……” “八嘎!”吉田少佐怒不可遏,死死地瞪着太田大尉,“你敢质疑大佐的智慧?” 太田大尉浑身一震,默然无语。 “冲锋,继续冲锋,”吉田少佐状若疯狂,宫崎中尉被一刀劈翻的场景在他脑海里不断翻腾……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宫崎义男! “砰砰砰……” 小鬼子端着长枪嗷嗷叫着又冲向了峄城。 北门阵地,李四维望着石猛和卢全友,“小鬼子一退,就跟上去,咬死!一营在左,三营在右,补给连跟老子打中路……这一次,老子要把他们一口吃掉!” “是!”石猛和卢全友精神一振,北门的小鬼子丢了重武器,此时就是没了爪牙的猫! 两里,一里,三百米,两百米…… 小鬼子越来越近,守军却始终没有露头,这让他们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 “砰砰砰……” 小鬼子顿时一惊,那熟悉的声音正是八九式掷弹筒发出来的。 “嘘嘘嘘……轰隆隆……” 炮弹如雨点般砸向了小鬼子的冲锋队。 硝烟翻腾,弹片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小鬼子的冲锋队瞬间便一片混乱。 “杀啊……” “杀啊……” 喊杀声震天,守军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对着小鬼子的冲锋队就是一个冲锋,小鬼子被炸得晕头转向,哪里还有反抗之力?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残余者掉头便跑。 吉田少佐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浑身一震,惊叫起来,,“支那人要反攻,他们要反攻……快,组织防御,组织防御……” “撤吧,”太田大尉慌忙劝道:“没有防御工事,没有重型武器,我们是……挡不住他们的……他们是一般的支那军队!”凌晨那一败,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少佐,撤吧,”宫本大尉神色严峻,“宫本中队断后!” “噗噗噗……” 他话音刚落,流弹已经激射在阵前,三团的兵锋已近在咫尺! 一营、三营向两边展开,李四维带着补给连直冲武田大队本部阵地,机枪手和迫击炮紧随其后。 “杀啊……杀啊……” 喊杀声震天,吉田少佐脸色一白,带着中岛中队调头便跑,“撤!撤……” 宫本大尉一拔佩刀,转身迎向了补给连,“宫本中队的勇士们,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嘘嘘嘘……轰隆隆……” 炮弹如雨点般砸来,宫本大尉浑身一颤,被掀翻在地。 “杀啊!”李四维大吼一声,冲入了宫本中队的阵地,补给连的兄弟紧随其后。 吉田少佐带着中岛中队落荒而逃,冲上了北边的山坡,钻入了石榴树林中……补给连紧追不放,子弹横飞,不断有小鬼子惨嚎着倒地! 一营、三营向两边展开,咬上了冈田中队和近藤中队,此时,胜局已定,他们又怎会手软?打得小鬼子四散溃逃,中枪倒地者不计其数! 战场上,枪声大作,喊杀声震天,惨叫声不绝于耳,鲜血染红了大地! 补给连追到石榴林边,李四维突然顿住了脚步,“停止追击!打扫战场……去南门!” “嘘嘘嘘……轰隆隆……” 就在此时,西城硝烟升腾,十余架飞机在西城上空盘旋,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李四维一惊,“快回城……” 可惜,已经晚了,两架敌机调转方向,往城北而来,一个俯冲,炮弹便如雨点般落下,“嘘嘘……轰轰……”,大地震颤起来。 战场上硝烟翻腾,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机枪,”李四维看得睚眦欲裂,“老子们的机枪呢?把小鬼子的飞机给老子打下来……” 小鬼子的飞机在空中一个盘旋,又转头飞了回来,飞机上的机枪怒吼起来,“哒哒哒……”对着地上的人群就是一番狂扫! “噗噗噗……”子弹激射在地面,烟尘飞扬。 “绍虎!”李里绍龙一声怒吼,猛然站起身来,手中抱着一挺九二式机枪,“猎鹰!” 李里绍虎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笔挺如松,“来!猎鹰!”抬起一双鹰眼,死死地盯着那两架盘旋的敌机。 “啊,”李里绍龙将机枪往李里绍虎肩上一搭,抬头望向了天空,骄阳似火,光芒耀眼。 李里绍虎身形一矮,脚下不丁不八,如同生根一般,扛住了机枪,死死地抓住两个支架。 “哒哒哒……” 一架飞机在空中盘旋而来,一个俯冲,又开始了扫射。 “打!”李里绍虎一声爆喝,不动如山。 李里绍龙脚下盘根,双手死死地握住枪柄,断然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 “哒哒哒……” 飞机俯冲而下,好似捕食的雄鹰。 李里兄弟不动如山,好似愤怒的雄狮,正欲决死一战。 “噗噗噗……” 地上溅起一阵烟尘。 “当当当……” 飞机上火花四溅。 这是巅峰对决,这是生死一搏。 “砰……哗啦啦……” 机舱玻璃破碎,血光一闪,机身一震,向地面坠落。 “噗噗噗……” 李里绍虎浑身一颤,胸前鲜血飙射,仰面便倒。 “猎鹰!”李里绍龙嘶声大吼,被机枪砸倒在地。 “猎鹰!”一个兄弟大吼着,站了起来,怀中紧抱着一挺机枪! “猎鹰!”一个个兄弟大吼着站了起来! “猎鹰!”李四维大吼着,眼泪迷茫,这一幕似曾相识,这一幕让他心颤……唐和尚! “哒哒哒……” 阵地上,八挺重机枪怒吼着,子弹如飞蝗般扑向了仅剩的那架飞机。 慌了,剩下的那架飞机一个拉升,就向高空冲去。 “当当当……” 无数的子弹打在机身上,火花四溅,“腾……”泄露的燃油腾起火苗,飞机冲上了高空又摇摇摆摆地坠向了地面,带起一路浓烟! “轰隆隆……” 第一架飞机坠入了城内,炸烈开来,烟火翻腾。 “砰……” 第二架飞机在半空爆裂,化作无数火球,坠向地面。 “猎鹰!猎鹰……” 将士们高声欢呼,李四维的泪珠悄然滑落,“快,补给连和三营支援西门!” 西门外,福荣大佐看到坠落的战机,目瞪口呆! 荣仓少佐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没有战防炮,他们怎么可能做到……” 中川少佐默然无语,望着硝烟翻腾的西城,面色凝重…… 西城内,炮火纷飞,二营的将士死死地躲在街垒里……生死,只能听天由命! 廖黑牛睚眦欲裂,“兄弟们,往城中退!” “不能退啊!”马跃双眼血红,“不能退啊,营长……” “退!”廖黑牛一咬牙,“有命在……才能反攻!” “呜呜呜……” 小鬼子的飞机突然盘旋而去,两人都是一愣。 “准备迎敌!”廖黑牛回过神来,高叫着,“检查武器装备,准备迎敌!” “准备迎敌,”兄弟们从废墟中钻了出来,高叫着。 “轰轰轰……” 鬼子的飞机从峄城上空掠过,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城中硝烟翻腾。 一幢幢建筑物轰然倒塌,化作了残砖瓦砾。 “杀啊!杀啊……” 喊杀声响彻峄城,直冲云霄。 台儿庄,徐州古运河从城南缓缓流过,自从黄河改道,这里便没了昔日的繁华。 城南的浮桥上,三十一师的将士匆匆而来,开进了城中,这里是运河北岸最后的据点,是日寇进攻徐州的门户。 指挥部,池师长部属了城防任务,面色严峻,“各团加紧布防,小鬼子的前锋已到峄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一众官佐匆匆而去。 参谋长望着城防图面色凝重,“这一战,难呐!” 池师长大步流星往门外走去,话语铿锵,“日寇又不是妖魔,我三十一师为何就挡不住他?” 日已西沉,血色的光芒笼罩着峄城,枪声渐消,小鬼子哇哇叫着退出了西城。 福荣大佐面色阴沉,望着一片废墟的西城,咬牙切齿,“支那人!好一群支那人……峄城何时多了这么一支部队?” “应该是从北面来的援军,”通信中队的北野大尉拿着一分文件匆匆而来,“他们的长官叫做李大炮……这是旅团部的回复!” “李大炮?”福荣大佐一把接过文件,仔细去看,面色变得更加阴沉了,“打掉了半个骑兵联队?打垮了大半个长野联队?” “旅团部的情报是这样的,”北野大尉神色凝重,“这是一支劲旅!” 峄城守军的卫生所设在峄城中学堂,伤员被源源不断地送了过来,很快便人满为患了。 李四维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本想看看李里绍虎,可是那个彝族汉子被击穿了胸膛,最终没能抢救过来。 第八十二章及时的撤退命令 残阳如血,笼罩着峄城。 南门,小鬼子的冲锋队再一次如潮水般退去,枪声渐消。 “营长,小鬼子撤了,”一个战士欣喜若狂地叫了起来,满是血污的小脸笑成了一朵花,“小鬼子被我们打跑了……” “老……老子…没瞎,”营长无力地靠在残破的堡垒后面,紧紧地按着胸膛,“狗娃,快……去看看……还剩多少兄弟……让……让他们……清点武器弹药,准备战斗……” “准备战斗?”狗娃一愣,“营长,小鬼子都撤了……啊……你受伤了……” 团长的指缝里不断地溢出鲜血,染红了手指。 “老……老子死不了,”营长大眼一瞪,“快去……让兄弟们做……做好战斗准备……小鬼子随时……随时都会回来……” “是……”狗娃一抹眼泪,跌跌撞撞地跑了,颤抖的声音在阵地上回响,“哪个还活着?哪个还活着……” 营长望着他的背影,勉强一笑,按在胸膛上的手却已经被染得血红,“咳咳……”,鲜血不断地从他嘴角溢出。 “哒哒哒……” 响亮的脚步声响起,营长浑身一震,回首望去,却见乌泱泱的队伍从城中跑了出来,直奔城门口……他笑了,笑容渐渐凝固,援军终于来了。 “快,接手城防,”李四维冲进了阵地,“子弹上膛,等老子命令……” “团长,”刘黑水凑了过来,满脸犹豫,“兄弟们太累了……” “累也给老子撑着,”李四维大眼一瞪,“这是大好时机,绝不能错过了……告诉兄弟们,韦一刀已经在炖马肉了,打完了这仗,敞开了肚皮吃……” “呃……”刘黑水一怔,无奈苦笑。 “黑水啊,”李四维叹了口气,“哪个不累呢?可是,不一股作气把小鬼子打趴下,兄弟们的伤亡就会更大……” “嗯,”刘黑水浑身一震,“我明白了。 西门外,小鬼子的阵地上一片寂静,一众官佐都在望着福荣大佐。 “命令……”福荣大佐将那份文件揉成了一团,紧紧地捏在手中,咬牙切齿,“青木大队向城西转进,靠拢联队本部……其余各部停止攻城,等待支援。” “嗨,”一众官佐暗自松了口气。 “让将士们休息一夜,来日……”福荣大佐面容狰狞地望向了峄城,“来日踏平峄城,活捉李大炮!” 城南,青木大队刚刚吹响了冲锋号,传令官就匆匆而来,找到了青木少佐,“大佐有令,青木大队向城西转进,靠拢联队本部。” 青木少佐一怔,“怎么会这样?南门已经摇摇欲坠,只需一个冲锋,青木大队就能攻入城中……” 传令官一脸木然,“这是大佐的口令,请您执行!” 笑话!中川大队和荣仓大队两次攻入西城,可是,又能怎样?西城依旧在守军的手里。 “嗨,”青木少佐浑身一震,满脸犹豫,“可是,冲锋队已经出发了……” “这……”传令官一愣,急忙望向了南门,只见三股冲锋队齐头并进,扑向了守军的阵地,而守军阵地竟然没有反击…… “不对!”传令官一惊,“快收兵!” “什么?”青木少佐望着传令官,一脸愕然。 “青木少佐,”传令官一脸焦急,“你知道吗?武田大队在北门外被打得溃不成军,他的描述就和此时的场景一样……支那人要反攻了!” “不可能,”青木少佐一脸的难以置信,“南门的守军早已伤亡殆尽……” “砰砰砰……” “哒哒哒……” “杀啊……” 他话音未落,却听得枪声大作,喊杀声震天,那声音……却是从东面而来。 “砰砰砰……” “杀啊……” 就在此时,南面也是枪声大作,喊杀声震天般响了起来。 “支那人的援军?”青木少佐顿时一惊。 “砰砰砰……轰轰轰……” 南门的守军阵地上九二式迫击炮在怒吼,炮弹如雨点般砸向了冲锋队。 “砰砰砰……” “杀啊……” 守军呐喊着冲了出来,杀向了冲锋队。 “撤,快撤!”传令官吼着,转身便往西狂奔而去,命令传到了,他可不想卷入这场厮杀……他看了武田大队的遭遇,就不难想见接下来会是什么情形。 冲锋队瞬间被冲散,溃兵四,李四维带着补给连直奔青木大队本部而来。 石猛带着三营从东面杀来,声势浩大! 黄化带着特勤连从南边杀来,杀气腾腾! 青木少佐摸不清虚实,哪里还敢犹豫,“撤退,向西撤退……机枪中队中队断后……” “杀啊……”他话音未落,特情连已经冲到阵前,“咻咻咻……”手雷如雨点般砸了进来。 “杀啊……”石猛一马当先,杀向了机枪中队的阵地。 “杀啊……”李四维带着补给连杀到了阵前,迫击炮、重机枪随后推进。 一切就像北门外那一战的重现。 武田少佐见大势已去,只得带着本部人马匆匆往西逃去。 南门外,枪炮声大作,喊杀声震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城西,福荣大佐听得城南的枪炮声,又惊又怒,“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荣仓君,即刻增援青木大队……” “大佐,”荣仓少佐一脸犹豫,“敌人虚实不明……” “八嘎!”福荣大佐面容狰狞,“呛啷”一声拔出了佩刀,“这是命令。” “嗨,”荣仓少佐硬着头皮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砰砰砰……” 北面突然枪声大作,一队人马突然杀来。 紧接着,西门守军的迫击炮和机枪也怒吼起来。 “杀啊……” 两队人马从城中冲杀出来。 “八嘎!”福荣大佐直气得七窍生烟,“狂妄!狂妄……” 北面,一队人马已经和小中川大队的警戒部队打作了一团。 中川少佐怒气勃发,“消灭他们,消灭他们……” 中川大队的小鬼子呐喊着就冲了上去,一营的兄弟却呐喊一声就……撤了! 另一边,荣仓少佐慌忙阻击从西门冲出来的守军,守军突袭不成,转身便跑…… 福荣大佐看到这一幕却笑了,“支那人这是……黔驴技穷,停止追击,荣仓君,即刻支援青木大队……” “嗨,”荣仓少佐答应一声,立马带着荣仓大队的人马开出阵地。 “砰砰砰……” “哒哒哒……” “杀啊……” 可是,荣仓大队刚脱离联队本部阵地,两股守军又去而复返。 “八嘎!”中川少佐怒了,“咬死他们!” 中川大队的人马往北面追击而去。 荣仓少佐也带着本部人马冲向了西门的守军。 两队守军调头就跑。 如此反复,西门外的战斗竟好似一场儿戏,你追我逃,你走我追…… “无赖!无赖!”福荣大佐暴跳如雷。 城南的枪声却渐渐疏落,青木少佐带着溃兵落荒而来……一切已尘埃落定。 “大佐,”一众官佐望着福荣大佐却似束手无策。 福荣大佐无奈暗叹,望着夜空,无力地说道:“收拢各部人马,坚守阵地,待天明……踏平峄城!” 天明……援军肯定就到了吧!坦克、战车、火炮都到了,碾碎峄城也不在话下了。 夜幕下,三团的兄弟打扫完战场,匆匆撤入了城内。 伤兵源源不断地被送到了卫生所,石猛赫然就在其中,一枚流弹击穿了他的肩膀,左腿上还有一条血流潺潺的伤口。 罗毅背着他,带着哭腔,“营长……谁叫你总是冲前面……你是营长……” “营长咋啦!”石猛气场不减,“团长不也冲在最前面吗?你娃娃不懂,在淞沪,在南京……哪个营长不是冲在最前面?” “可是,你这伤……” “这点伤算个啥?”石猛痛得龇牙咧嘴,但依旧满不在乎,“哪个军人身上没有几道伤……老子们的身体就是一副皮囊,只要不死,缝缝补补又可以杀鬼子!” 李四维也受了伤,不过伤得不重,草草包扎之后便出了卫生所,直奔指挥部。 指挥部是峄城守备团的司令部,此时,院子里一堆堆残钻瓦砾,只剩下了两间房屋依旧傲然而立。 房间里灯火通明,峄城守备司令和关师长相对而坐,默然无语。 “哒哒哒……” 李四维匆匆而来,“报告!” “进来,”守备司令望了他一眼,“你就是李团长?” “是的!”李四维“啪”地一个敬礼,“城北城南已无敌军,小鬼子龟缩到城西了。” 守备司令浑身一震,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真的?” “是的!”李四维点点头,神色严肃地望着守备司令,“不过……三团伤亡甚重,卑职请求转移重伤员……到后方去!” “这……”守备司令一怔,满脸为难之色。 关师长深深地望了李四维一眼,缓缓开口,“黄司令,向上峰请示吧!” 黄司令面色犹豫,“这……” 关师长望着他,声音颤抖,“司令这份恩德……关某不敢或忘!” 这是恩德……让重伤的兄弟们有条活路! “好!”黄司令一咬牙,转身往电讯室走去。 关师长和快气死对望一眼,都松了口气。 “大炮,峄城还能守多久?”关师长缓缓地开了口。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小鬼子的援军一到,峄城守军再无退路……” “唉,”关师长悠悠地叹了口气,默然无语。 李四维也心里也堵得慌,死守峄城……三团必然会打光!兄弟们现在用的都是日式装备,只会越打越少…… “哒哒哒……” 黄司令匆匆而来,满脸喜色,“上峰同意了,命令峄城守军相机撤离,移驻运河南岸,拱卫徐州!” “呼,”关师长长长地松了口气。 李四维精神一振,“现在小鬼子龟缩城西,正是撤离的好时机……” “好,”黄司令一点头,“命令各部准备撤离……三团断后。” “是!”李四维“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走……只要兄弟们有一线生机,三团就不会垮! 台儿庄,三十一师指挥部灯火通明。 池师长拿着一份电令在仔细地看着: ……沿韩庄至台儿庄运河布防后,向驿县之敌攻击前进,敌如出而迎战,应尽力堵击,迨唐军团进击敌侧背后,全力压制敌于微山湖,聚而歼之…… “敌军有何动静?”池师长轻轻地放下了电令,环视众官佐。 “敌军前锋福荣联队仍在峄城,峄城守军仍在坚守,”参谋长答道:“赤柴联队在韩庄以南与五十二军对峙,坂本支队在临沂受阻,无力南下……台儿庄外暂无敌踪!” 夜幕下的峄城一片宁静,空气中飘荡着炖肉汤的香气。 城西日军阵地,荣仓少佐吃着咸菜就米饭,愤愤不平,“可恶的支那人,他们哪里来的肉?” 中川少佐苦笑,“他们不是打垮了骑兵联队吗?” “马肉?”荣仓少佐一惊,怒骂道:“愚蠢的支那人,他们不知道战马的宝贵吗?” “荣仓君,”青木少佐一脸鄙夷,“支那人哪知如何组建骑兵?” 其他官佐连连点头,满脸赞同,他们哪里会知道,不久的将来,从大西北而来的骑兵部队会在中平原上让他们的袍泽吃尽苦头! 峄城南门,一支支队伍悄无声息地出了峄城,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南而去。 李四维送走了关师长和宁柔,带队返回了城中。 炊事排的营地上,三团的将士左手大窝头,右手炖马肉,正在大快朵颐。 廖黑牛一见李四维就凑了上来,满脸笑容,“龟儿的,打了一天,能吃上一顿饱饭,真他娘的爽快。”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给老子滚回西城阵地吃去……” “嘿嘿,”廖黑牛讪讪一笑,“留了一个连的兄弟在那里看着呢!放心吧,小鬼子现在就像把头缩进壳里的乌龟,老实得很……再说,在阵地上吃,哪有在这里吃得爽快……” “算了,”李四维摆了摆手,“吃饱了,给老子马上滚回去,带兵打战最忌轻敌大意。” “是,”廖黑牛神色一整,“老子记得了……不会再有下次。” 李四维神色一软,“腿没事吧?” 廖黑牛满不在乎地一笑,“还行,撑得住,大不了就瘸了……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你啊,”李四维转身离去,心中却是一酸,一仗一仗又一仗,有人死了,有人残了……这就是战争,能活着,就是上天的恩赐吧! 第八十三章老子给你一根拐杖 晨曦微露,福荣大佐的阵地上炊烟袅袅。 福荣大佐精神振奋,援军已到,一个炮兵大队、六辆辆坦克、十辆战车……踏平峄城就在今日! 对面的峄城笼罩在晨雾之中,一片安宁,空气中飘荡着肉汤的香气。 朝阳渐渐东升,为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福荣联队列队整齐,对峄城虎视眈眈。 “开炮!”福荣大佐意气风发,一挥佩刀,带起破空声。 “砰砰砰……” 炮弹冲出炮膛,如飞蝗般扑向了守军阵地。 “嘘嘘嘘……轰隆隆……” 西城瞬间便化为一片火海。 “停止炮击!”传令兵高叫着,“冲锋!” “吱呀吱呀……” 三辆坦克一字排开,三个冲锋队紧随其后,冲向了守军阵地。 两里,一里,三百米…… 守军阵地一片死寂,福荣大佐举着望远镜,看得满头雾水。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冲锋队稳步推进,守军阵地上依旧未发一枪一弹。 “支那人……这是什么战法?”福荣大佐喃喃自语,满脸疑惑。 “支那人该不会是逃了吧?”吉田少佐漫不经心地笑道。 “逃了?”福荣大佐浑身一震,扭过头死死地盯着吉田少佐,面容狰狞,“你说他们逃跑了?” 吉田少佐一惊,讷讷地望着福荣大佐,“也……也许……刚刚的炮火让他们全军覆没了……” “八嘎!”福荣大佐的怒火在眼眸中燃烧,语气森冷,“吉田君,永远要记住,你是帝国的少佐军官,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要清楚……” 如果眼前这家伙不是自己的妻弟,昨天就该一刀劈了他! “嗨!”吉田少佐浑身一震,满脸惧意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仅仅是自己的姐夫,还是一个铁血的帝国军人! 坦克缓缓开进了守军阵地,冲锋队也呐喊着冲了上去,可是……阵地上除了焦土和血迹,一个守军也没有,连尸体都没有! “八嘎!”森田准尉一声怒骂,“小田君,即刻回报,其他人继续冲锋……” 城中,至于一片废墟,和散落的皇军尸体,并没有遇到任何守军……在城中,就连守军的尸体也没有看到一具! 冲锋队很顺利地冲到了城中,一处残破的宅院里,五口大锅烧得通红,锅里的炖肉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儿,肉香在空气中飘散。 森田准尉望着那几口大锅,暗自吞了吞口水,脸色却十分阴沉,沉默不语。 “准尉……”一众小鬼子纷纷望向了他。 “兵分三路,”森田准尉一咬牙,“占领峄城!” 占领峄城! 福荣大佐得到回报,面色阴沉,良久才沉声道:“各部进击,占领峄城……就地休整,等待命令!” 守军是撤退无疑了,可是……他们会去哪个方向?西面还是南面? 二营先行,补给连、三营居中,特勤连和一营殿后,三团正向运河方向急行军,按照约定,他们会和师部在运河南岸的巨村汇合。 运河渐近,黄化追了上来,笑呵呵地望着李四维,“团长,小鬼子只怕正在吃老子们留下的肉呢!” 李四维微微一笑,“只怕他们还没那个胆儿……” 一众小鬼子望着那一锅锅香喷喷的炖肉,偷偷咽口水。 福荣大佐却咬了咬牙,“倒了!” 谁知道支那人在肉里加了什么东西? 巨村只是运河南岸的一个小村,当李四维率部赶到之时,这里已经人满为患了。 村外有简陋的工事,显然,这远远不够。 “杨凡呢?”李四维冲望向了黄化,“去,把工兵连的人找来。” “杨凡受伤了,”计逵望着李四维,神色哀伤,“从枣庄到峄城,工兵连几乎打光了……” 李四维一怔,“算了,还有力气的都给老子动起来,去老乡家里找工具……这工事必须加固!” “是,”一条条条汗流浃背的汉子答应一声,纷纷行动起来。 他们是军人……受伤了,把身体缝缝补补,好了,继续战斗;累了困了,咬牙撑着,因为放弃就意味着伤亡! 旭日东升,村北的河滩上,五六百条汉子顶着烈日在加固工事。 韦一刀带着炊事排的兄弟送了水又开始做饭了,当兵是个苦差事,他们必须想尽办法让兄弟们填饱肚子,这比上前线安全,却一点儿也不容易。 李四维去了村南,村南的山坡添了很多新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座座低矮的土堆,他们的墓碑就是一块块刻着名字的砖头,和他们一起埋在土里。 这是最从容的一次撤退,他们比大多数战死的将士都要幸运,至少能入土为安……虽然这并不是他们的故土! 李四维步履沉重地走到山坡下,突然停住了脚步,远远地望着那些坟堆,他整了整衣帽,“啪”地一个军礼,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好似怕了一般! 峄城,福荣大佐木然地坐在临时指挥部里,死死地盯着各部刚刚递交上来的战报,通红的双眼中快要喷出火来! 武田大队阵亡四百一十五人,包括少佐一人,大尉三人,中尉及已下军官十九人,损失重机枪八挺,掷弹筒十八个,步枪…… 青木大队阵亡三百六十三人,包括大尉及已下军官十五人,损失重机枪八挺…… 中川大队阵亡一百零五人,包括中尉及已以下军官十人…… 荣仓大队阵亡七十八人,中尉及以下军官五人…… 炮兵大队阵亡三十六人,损失野炮十二门…… 福荣联队可是矶谷师团攻略徐州的先锋啊!可惜,徐州未到,兵锋已挫! 福荣大佐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报告!”北野大尉匆匆而来,“在峄城之南四十里发现支那部队的踪迹……他们在运河南岸修筑工。” 福荣大佐恍若未闻,依旧紧紧地盯着那一叠战报。 “大佐,”北野大尉试探着问道:“是否追击?” 福荣大佐抬起头,望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传令各部……就地整编!” “整编?”北野大尉一怔。 福荣大佐目光灼灼地望着台儿庄方向,“作为矶谷师团的先锋部队,福荣联队必须尽快恢复战力!” 巨村的夜微风轻拂,空气中飘荡着肉汤的香气和兄弟们的笑闹声。 李四维走过二营的阵地,正看到廖黑牛在吹嘘自己嗨袍哥的往事,唾沫横飞,“想当年,老子年方十五,就在清河场插旗子,硬是凭着一双拳头平了清河场,好不威风……” 一个兄弟笑道:“有现在威风吗?” 廖黑牛一怔,讪讪一笑,“那倒没有,中国人欺负中国人能威风到哪里去?打小鬼子那才是真威风!” 众兄弟轰然大笑,有人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廖黑牛清了清嗓子,“后来老子去了江城,跟胖哥参了军,那年十八岁,老子就是少校营长了……” 众人发出一阵惊叹。 廖黑牛又嘿嘿一笑,“可是过了十多年,老子还是个少校营长……” 众人一愣,又哄笑起来。 廖黑牛摆摆手,“老子满足了……只要能打得赢小鬼子,就是让老子当个大头兵,老子也愿意……” “对对,”众人纷纷点头。 李四维笑笑往前走去,路过三营的阵地,正听到石猛的声音,“想当初在上海,小鬼子的飞机大炮不停地炸,还有军舰上面的炮火支援,打得那叫一个惨烈,老子们六个师只打了一天就伤亡四万人……” 一众兄弟听得感慨不已。 石猛话锋一转,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潮红,“可就是这样,老子们都没虚过,营长带着我们继续冲锋,他说,桂军可以死,但要打出中国人的血性和骨气,要让小鬼子知道,中国人的骨头有多硬!” “好好……”众兄弟纷纷叫好,神色激动。 石猛轻轻地挠了挠左腿上的伤口,感叹道:“后来,在太平村遇到团长,那时候就想,留下来给兄弟们报仇吧,大不了随他们一起去了……可是一仗一仗打下来,小鬼子杀了不少,老子依然还活着,看来,小鬼子也没啥了不得的嘛。” 八连长莫金辛笑了起来,“就是嘛,老子们从峄城撤退的时候,小鬼子还缩在城西,活像那缩在壳里的王八!” 众人轰然大笑。 不管是新兵老兵,和小鬼子干了一仗又一仗,还真没吃过亏! 李四维继续前行,走过村口的岗哨,走过炊事排所在的院子……他静静地走着,脸上挂着微笑,这一刻,他的内心是安宁的……抗战爆发之前,自己所在的部队应该就是这样的氛围吧?兄弟们聚在一起聊着天,有肉,有酒,有笑声。 不知不觉中,他就走到了安置伤员的院子外,略一犹豫,抬腿走向了院门。 伍若兰迎面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个木盆,看到李四维脸上的笑容,她愣了一下,满脸好奇,“啥事儿,你咋笑得这么开心呢?” 李四维望了她一眼,笑容不减,“也没啥事……受伤的兄弟们咋样了?” “柔儿姐姐说他们的伤势都还算稳定,”伍若兰也露出了笑容,“这不,都嚷着饿了,俺去给他们找点吃的。” 其他两支队伍已然没了战斗力,被撤到了徐州,这里的伤兵就只有宁柔和伍若兰在照顾了。 “快去吧,”李四维笑了笑,“肉汤应该炖好了。” 伍若兰风风火火地走了,李四维进了院子里,宁柔也刚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看到李四维,愣了一下,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你来了……” “嗯,”李四维也笑了,笑得温柔,“辛苦了。” “应该的,”宁柔笑了笑,“进去看看他们吧……有几个兄弟的情绪不咋好。” “咋了?”李四维一怔,快步走了过去。 伤员们都醒着,李四维一一看过去,和他们聊了几句,无外乎问候勉励。 当走到杨凡的面前时,杨凡显得有些激动,叫了一声“团长”,烟圈就红了。 “这是咋了?”李四维一怔,“伤得很厉害?” “我的腿……”泪水无声地滑落,杨凡望着李四维,嘴唇颤抖,“没了……” “没了?”李四维浑身一震,慌忙掀开被子,只见杨凡的左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 宁柔在一边轻声说道:“伤得太严重了……” 李四维轻轻地盖回被子,“放心吧,能好……” “可是,”杨凡哽咽道:“好了也是个废人了,再也不能打鬼子了……可是,除了打小鬼子……我也不知道还能干啥……” 李四维眼眶一红,摇着头,“不,好了……你依旧是老子的兵,依旧是三团的工兵连长!” “我……我……”杨凡嘴唇颤抖,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李四维紧紧地盯着他,目光炯炯,“老子给你一根拐杖,只要你能跟上大部队的行军速度,你就还是工兵连长……告诉我,跟不跟得上?” 杨凡浑身一震,泪珠滚滚而下,却是掷地有声,“跟得上!” “好,”李四维大赞一声,“都给老子记住了,三团永远是三团所有兄弟的三团,只要你们不死,那就是三团的兵,你们若是死了……活着的兄弟会把你们放在这里!” 李四维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作响。 在以往的战斗中,很多重伤员都会选择和小鬼子同归于尽,血性是一个原因,可是就没了其他的原因了?与其残了,不如和小鬼子同归于尽! 李四维走出了房间,伍若兰已经端着盆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炊事排的兄弟。 伍若兰一见李四维就愣了,“刚刚还开开心心的,咋一转眼就……你这是哭了吧。” 李四维瞥了她一眼,绕过她就往院门口走去。 “他这是咋了?”伍若兰疑惑地望着宁柔。 宁柔勉强笑笑,转身就往屋里走,“他没事……走,先把吃的给兄弟们送进去。” 伍若兰一愣,“柔儿姐姐,你不去看看他?” 宁柔身子一僵,继续往屋里走去,“他……需要……静一静。” 李四维走在夜色下的小村里,空气中依旧飘荡着肉汤的香气和兄弟们的笑闹声…… 李四维停住了脚步,仰望着夜空,新月如银钩挂在天边,不明亮,更没有温暖的光芒洒落人间! 战争,随时还会降临!苦难,仍没有远去! 第八十四章隔岸观火,心如焚(上) 夜凉如水,临城岗哨林立、戒备森严,濑谷支队的指挥部灯火通明,一场战争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会议桌边,一众官佐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望着濑谷少将。 濑谷少将环视众人,胸有成竹,缓缓开口了,“命令,第十联队(赤柴联队)调派精干大队一个,会同炮兵野炮第十联队一个大队、独立机关枪第十大队一个中队、独立轻装甲第十中队,组成临沂支队,向东北方向挺进,打通驿县至临沂一线,协同坂垣师团作战。” “嗨!”一众官佐轰然应诺。 “其余各部,”濑谷少将环视众人,“坚守已占领区域,监视敌军动向……等待坂垣师团南下!” “嗨!”一众官佐领命而去。 待众人离去,参谋官迟疑道:“少将,此时不乘胜追击……恐坐失良机啊……” “不,”濑谷少将缓缓地摇了摇头,紧紧地盯着地图,“我部孤军深入,此为兵家大忌……宜待友军南下合击台儿庄。” 而此时,坂垣师团的先锋部队坂本支队仍在临沂城外,不能寸进! 三月二日,五十九军接到增援临沂的命令,张军长亲自率队,一夜强行军一百八十公里,赶赴临沂,主动出击,以解临沂之围。 十四日凌晨,张军长指挥全军暗度沂水,大破坂本支队,坂本支队被迫放弃攻城,转而对五十九军作战……两军在临沂城外激战三昼夜,喊杀声响彻沂水两岸,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十八日,五十九军、四十军从东南西三面夹击坂本支队,经过三昼夜血战,坂本支队被击溃,残部溃败而去……第一次临沂之战,守军大捷,矶谷师团与坂垣师团会师台儿庄的计划破灭。 至此,濑谷支队将主力部署在临城、韩庄、枣庄一线,福荣联队驻守峄城,日军不敢冒进,峄城以南无枪声,战事仿若陷入停滞。 天色微明,巨村已然一片喧嚣,各连队开始了晨练。 按例,李四维在各连队开始巡视,身后跟着甘飞。这是个沉默寡言的陕西汉子,也是特勤连的第一批成员,此时,他接替了刀逵的工作,成为了李四维的传令兵。 李四维望着如火如荼的训练场景,露出了笑容,“甘飞,你知道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甘飞一愣,摇了摇头,“报告团长,俺不知道。” “不论在哪个时代,”李四维目光炯炯,掷地有声,“战争打到最后,永远都是人与人的对抗!小鬼子靠着优势的装备可以取胜,但这胜利注定是短暂的!我们有四万万同胞,有千千万万不惜死的将士,有传承了几千年的文明与智慧,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团长,”甘飞摇了摇头,“俺没想那么多,反正小鬼子想打到俺的家乡去,糟践俺的父老乡亲,俺就和他们拼命,小鬼子也是一个脑袋两只手,俺不怕他们……” “呵呵,”李四维扭过头,望着那张年轻的面孔,赞道:“好,不愧是老秦人的后代!” “团长,”黄化匆匆而来,“罗平安传回消息,小鬼子缩在峄城,没动!” “没动?”李四维一愣,沉吟道:“龟儿的,小鬼子很精啊……算球,有人会让他们动起来的!” 朝阳笼罩着台儿庄,守军阵地上,将士们正在操练刀法,激昂的《大刀进行曲》在阵地上回荡: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爱国的同胞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前面有工农的子弟兵,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咱们军民团结勇敢前进, 看准那敌人, 把他消灭,把他消灭!冲啊!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 “杀!杀!杀……” 杀声震天,大刀挥动,在朝阳下寒光闪闪! 指挥部,池师长望着参谋长,“屈参谋,既然各部已经布置妥当,那就执行命令,以一部向驿县攻击前进……把敌人调动起来。” “是!”屈参谋点点头,“不能等了……今夜就行动!” 一轮新月挂在天边,黯淡的光泽根本照不亮这人间。 三十一师骑兵连悄然驶出台儿庄,一路向西北搜索前进。 九十一旅乜旅长率一八三团随后跟进,步履匆匆。 濑谷支队仿若盘踞在临峄一线的恶狼,而他们就是以身诱狼的勇士。 “砰砰……” 枪声打破了康庄的宁静,骑兵连向驻守康庄的日军发动了进攻,一八三团随后赶到,加入了战团。 临城,濑谷支队的指挥部,侍从官快步走来,递过一份文件,“少将,驿县东北山区发现大量支那军队,正在集结……” “叮铃铃……” 侍从官话音未落,电话铃声响起,濑谷少将一皱眉,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福荣大佐的声音,“报告少将,支那军队出台儿庄向峄城发动了进攻,已经在城南二十里处的康庄与我部交火……” 濑谷少将眉头紧皱,沉吟一阵,一咬牙,“立即反击,抽调精锐大队向台儿庄方向攻击……野炮第十联队会派出一个大队配合你们的攻击!” 参谋官皱了皱胃,犹豫道:“少将,进攻的兵力是否有些薄弱?” 濑谷少将摇了摇头,“先消灭驿县东北之敌,台儿庄就在那里,跑不掉!” 台儿庄的战斗在康庄正式打响,负责诱敌的部队边打边撤,退回了台儿庄阵地。 福荣联队派出荣仓大队紧随其后,直逼台儿庄,与守军在台儿庄北门展开激战。 “砰砰砰……轰轰轰……” 随后赶到的野炮第十联队片野大队大展神威,猛轰北城墙。 守卫北门的一八一团一营被猛烈的炮火打得抬不起头来,死伤累累,待到炮声一停,小鬼子呐喊着冲了上来。 王团长大喝一声,“杀敌!”扑到机枪位,拉开机枪手的尸体,抱着机枪猛烈地扫射起来。 “团长……”一营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满脸悲怆,“兄弟们……都快打没了……” 王团长头也不回,大吼道:“你不是还在吗?只要一八一团还有一个人在,北门阵地就不能丢!” “是,”一营长浑身一震,转身就跑,悲愤的声音在阵地上回荡,“兄弟们,人在,阵地就在!杀啊!” “杀!杀!杀……” 幸存的将士纷纷怒吼,长枪在怒吼,机枪在怒吼,手榴弹在咆哮! “砰砰砰……” “哒哒哒……” “轰轰轰……” 小鬼子的冲锋队有两百多人,此时,竟被幸存的四五十位将士死死拦在了北门外! “团长,”二营长率部匆匆赶到了阵地,“我们来了……” “来得好!”王团长精神一振,“给老子狠狠打,把小鬼子赶回去……” “砰砰砰……” “哒哒哒……” “轰轰轰……” 守军士气如虹,小鬼子又冲了一阵,便嗷嗷叫着调头便跑。 荣仓少佐和片野少佐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怒火在燃烧。 “炮击!”片野少佐一挥佩刀,面容狰狞,“炮击!炮击!1让支那人在帝国的炮火中化为灰烬!” “砰砰砰……嘘嘘嘘……轰轰轰……” 炮弹如飞蝗般扑向了守军阵地。 巨村的夜静悄悄,巨村对岸无敌踪,六十六师指挥部灯火昏黄。 关师长望着李四维神色凝重,“大炮,我部接到的命令是坚守阵地……” 李四维点点头,“卑职会带领主力守住阵地……特勤连向北渗透有利于我部掌握战况,捕捉战机,如果上峰有新的命令,我们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好吧,”关师长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大炮啊,你应该知道,作为一个军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吧?” “服从命令!”李四维“啪”地一个立正,“师长放心,三团在,阵地就在!” “好,”关师长目光炯炯地盯着李四维,“严阵以待,决不可掉以轻心!” “是,”李四维转身出了指挥部,可是心里却似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挠……眼看着运河北岸打得热火朝天,打惯了硬仗的三团将士又如何不心痒? “咋样?咋样?”李四维一回到阵地,廖黑牛等人就围了过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李四维摇了摇头,“让兄弟们打起精神……老子们的任务是坚守阵地。” “哦,”众人面露失望之色。 李四维一瞪眼,笑骂道:“龟儿的,你们打了这么久的仗,还没打累啊?” “打小鬼子……哪会打得累嘛,”廖黑牛嘿嘿一笑,“早点把小鬼子打出中国去,老子也好早点回家去!” 李四维默然……不打走小鬼子,誓不回川! “是啊,”石猛也叹了口气,“离家都快一年了……” 他是桂军,家更远! 李四维抬头望向夜空,悠悠地叹了口气,“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整吧!这仗还要打多久,谁也说不准呐……只希望,更多的兄弟能活着回家吧!” 众人都默然点头……谁没有家呢?谁不想活着回家?可是,战争总会有人牺牲…… 夜,更深了,台儿庄北门的枪声渐渐停歇,小鬼子的冲锋再次被打退。 王团长暗自松了口气,跌坐在地,喘着粗气。 “团长,”二营长满脸焦急地跑了过来,“一股小鬼子从小北门溜进来了……” 王团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给老子说有啥用?快组织兄弟们把小鬼子赶出啊……” “小鬼子躲进了躲进了泰山庙,”二营长哭丧着脸,“小北门的兄弟们都快打光了,根本攻不进去……” “走,”王团长捡起一杆长枪,跌跌撞撞地就往小北门跑,“一营的兄弟坚守阵地,其他人跟老子走,把小鬼子赶出去……” “把小鬼子赶出去……” 将士们顾不得疲惫,拿起武器就跟了上去。 泰山庙在小北门内,两百多个小鬼子死死地守在庙里,外面的将士拼死冲锋,却始终攻不进去。 “手榴弹!”王团长带着兄弟们匆匆而来,“组织敢死队……大刀准备……” “俺去……” “俺去……” …… 将士们纷纷拔出大刀,奋勇争先。 “好,”王团长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沉声道:“都是西北军的好汉子!跟老子一起冲……机枪掩护,手榴弹准备……杀!” “杀啊……” “哒哒哒……” 机枪声响起,敢死队从两侧冲了上去。 “咻咻咻……” 手榴弹如雨点般砸向了泰山庙,“轰轰轰……” “杀啊……”爆炸声未停,将士们已经挥舞着大刀冲了进去。 “杀!杀!杀!” 泰山庙内喊杀声震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杀啊……” 机枪手扔下了机枪,挥舞着大刀冲了进去! 一营阵地,小鬼子再次呐喊着冲了上来。 “打啊!”满脸血污的一营长怒吼一声,扣动了扳机。 “杀啊……” 阵地上喊杀声稀疏,但依旧激昂! 泰山庙的喊杀声、惨叫声渐渐消散,王团长一摸脸上的血迹,“三营坚守阵地,二营跟老子回援一营。” 北门阵地,小鬼子如潮水般涌来,越来越近。 “营长,俺先走了!” 一个上尉军官抱着一捆手榴弹跃出了堡垒,猫着身子往小鬼子冲去,“噗噗……”子弹在他身边飞溅。 “铁柱……”一营长双眼通红,不断地扣着扳机,大吼着,“等着老子!” “轰隆隆……”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惊天巨响,铁柱的身影淹没在硝烟里,小鬼子被掀翻一片,惨叫连连。 “杀啊!”一营长嘶吼着,眼泪滚滚而下,那是跟了他十多年的兄弟啊! “杀啊……”王团长带着二营赶到,百余条大汉怒吼着,冲入了小鬼子的冲锋队……战到此时,一营已经伤亡殆尽,二营只剩不到两百人! 冲锋又一次被打退,日军阵地上,荣仓少佐面色铁青,“谁说驻守台儿庄的是杂牌军?谁说的?他们的战力……哪里像杂牌部队?” “荣仓君,”片野少佐面色阴沉,“继续进攻吗?” 荣仓少佐一怔,望着火光昏暗的守军阵地,面容狰狞,“继续攻击……一切妄图阻挡矶谷师团的敌人……都是蚂蚁!” “炮击!” “砰砰砰……嘘嘘嘘……轰轰轰……” 守军阵地上,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弹片与焦土四溅! 战争,不就是你死我活吗? 第八十五章隔岸观火,心如焚(下) 北门的枪炮声还在响,台儿庄西北面的大小村庄里也是枪炮声四起,火光冲天! 台儿庄南站戒备森严,灯火昏黄。 候车大楼楼顶,两个身影默然站立,笔挺如松,静静地望着台儿庄方向,面色凝重。 “孙将军,”一个身影缓缓开口,声音沉缓,“台儿庄关系至巨,不容有失!” “是!”另一个身影“啪”一个立正,神色坚毅,“孙某不敢有负党国重托,自当死守台儿庄……只是,我部装备简陋,还请白参谋长……” 白参谋长一摆手,“白某自当尽力争取……战防炮和铁甲战车最迟明日凌晨就能到达。” “是,”孙将军精神一振,“孙某当坐阵台儿庄,我部上下誓与台儿庄共存亡!” 台儿庄,三十一师指挥部灯火通明。 “叮铃铃……” 电话响起,池师长心中一紧,急忙抓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师长……北门城墙被轰塌了……兄弟们伤亡惨重,团长也身受重伤……” “慌什么?”池师长浑身一震,沉声道:“你带着弟兄们顶住,老子马上就派人过去。” 说完,池师长急忙挂了电话,环视在座的官佐,目光停在了参议王冠五的身上,“王参议,一八一团王团长身受重伤……现任命你为代理团长,即刻赶往北门阵地。” “是!”王参议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走。 “冠五!”池师长叫住了他,沉声道:“北门不容有失!” 王参议扭过头,深深地望着池师长,掷地有声,“卑职在,阵地就在!” 说罢,他转身就走。 王参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池师长回过头,目光炯炯地环视众官佐,“诸位兄弟,我部绝不能坐以待毙……传令各部,准备趁夜反击!” “反击?”众人都是一怔。 池师长重重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掷地有声,“对,趁夜反击!” 凌晨两点多,又一波冲锋被打退,小鬼子嗷嗷叫着往回跑。 “杀啊……” 守军一声呐喊,紧咬不放。 “杀啊……” 西面喊杀声震天响。 “杀啊……” 东面的喊杀声随即响起。 荣仓少佐顿时一惊,“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荣仓大队拼命阻挡,可是,憋了一夜的守军此时正如下山猛虎,哪里是说拦就拦得住的? 朝阳初升,台儿庄和驿县方向的枪炮声一夜未停。 巨村对岸依旧无敌踪,三团的将士却已经焦躁不安起来。 李四维也站在阵地前,紧紧地望着台儿庄方向升起的浓浓硝烟,双眉紧锁。 “团长。”张羽匆匆而来,“伍老爷子来了,要见你。” “伍老爷子?”李四维一怔,急忙转身,“走,去看看……他怎么来了?” 张羽笑了笑,“来了很多人,说是战地服务团的,还有担架,要把重伤员抬到兵站医院去。” “战地服务团吗?”李四维加快了脚步。 村中卫生所,伍若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一脸讶异,“茂仁,你来这里干啥?” 武茂仁嘿嘿一笑,“小姑姑,俺是来干正事儿的……” 伍若兰大眼一瞪,“你个小娃子能干啥正事?” 伍茂仁脖子一梗,“小姑姑,俺现在可是邳县青年抗日救国团的人了,还是战地服务队第十五中队的队长呢!” “哦,”伍若兰笑眯眯地望着他,“那得多大个官?啥军衔啊?” 伍茂人一怔,红了脸,“俺们栗干事说了,抗日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将士们在前线杀敌,俺们就运送伤员……” “好了,”伍若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路上小心点,子弹可不长眼睛。” “知道了,”伍茂人腼腆一笑,“小姑姑,俺走了。” 说着,他转身抬起一副担架就往外走了,担架上的战士冲他笑了笑,“小兄弟,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伍茂人连忙摇头,“你们在前线杀鬼子,那才是最大的牺牲,俺们就出点力跑跑腿,这是最小的事儿。” “长大了,”伍若兰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了笑容。 村口,伍老爷子看到李四维回来,急忙迎了上来,“李团长,前方战势如何?” 李四维摇摇头,“六十六师奉命驻守巨村,一直没有看到敌人影踪……老爷子,你怎么来了?” 伍老爷子神色一整,满脸严肃,“老朽顺道来看看……看看我伍家儿郎有无贪生怕死之徒?” 李四维浑身一震,“伍家儿郎奋勇杀敌,都是好样的……只是……有五人已经……” 伍老爷子浑身一颤,“是……战……战死了?” “嗯,”李四维急忙去扶他,“老爷子……” “老朽没事,”伍老爷子轻轻地让了开去,望着李四维,眼中泪花闪烁,却依旧掷地有声,“为国战死,是他们的荣光,也是我伍氏族人的荣光!伍氏族人会永远记住他们的……李团长,可否把他们的名单给老朽抄誊一份?” “张羽,”李四维一扭头,望着张羽,“把名册拿来。” “是,”张羽匆匆而去,他是文书,专门负责这些工作,每一个战死的兄弟都有详尽的记录。 伍老爷子颤巍巍地望着李四维,“吾儿天佑……” “天佑现在是特勤连的班长了,”李四维勉强笑了笑,“他正和兄弟们在运河对岸执行任务呢。” “好样的,”伍老爷子精神一振,“打鬼子,就不能含糊!” 三峰山,屹立于临城与枣庄之间,临枣公路从山脚下蜿蜒而过,伍天佑正随黄化在山林里穿梭。 突然,黄化大手一摆,众人顿时刹住了脚步,蹲下身去,长枪已在手中。 黄化目视众人别动,轻轻地往前走去,步履无声。 黄化走出树林,仔细地看了看,回头冲众人招了招手,大步往山坡下走去。 山坡下,百十号穿着杂乱的人纷纷回头,手中各式各样的武器纷纷对准了黄化,“你是啥人?” 黄化呵呵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帽子,“老子是独立六十六师三团的上尉连长,正在执行渗透任务!你们又是啥人?”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阵,冲身后的众人摆了摆手,大步走来,“我是苏鲁人民抗日义勇队第二总队第九大队的队长,叫我老马就好。” “好,既然都是打鬼子的,那就一起干!”说着,黄化瞥了一眼他们那些简陋的武器,“说吧,你们准备咋干?” 他说着,孙大力也带着兄弟们钻出了山林,往山坡下走来。 “不用你们帮,”一个瘦削的青年脖子一梗,得意地望着黄化,“俺们自己能行……昨天俺们就在这公路上干掉了鬼子的八辆汽车。” “你们昨天干过了?”黄化一愣,指了指山脚下的公路,“也是在这里?” 老马点了点头,“打了小鬼子一个伏击……” “那今天干不成了,”黄化摇了摇头,“驴都不能在一个坑里跌两次,何况狡猾的小鬼子?” 老马一愣,“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机会……小鬼子可能也想不到我们还敢来吧。” 黄化摇了摇头,指着他身后的人群,“就凭这些东西去冒险?嗯……几条三八大盖,十多条汉阳造,还有几十把大刀,你就不怕你的兄弟们出事?” “我……”老马老脸一红,叹了口气,“我们抗日义勇队和你们正规军不一样,我们只有这些家当……” 黄化一摆手,紧紧地盯着他,“还有没有其他目标?” “有倒是有,”老马有些犹豫,“那里的小鬼子更多……” “有就好,”黄化精神一振,“走,带我们去,一起干,缴获的东西有你们一半。” 老马见黄化一脸笃定,又看了看他身后精神抖擞的将士们,一咬牙,“好,一起干!” 三十一师全线反击,荣仓大队阻挡不住,只得节节败退,一路上枪声、喊杀声、惨叫声响彻夜空。 一路拼杀,三十一师各部收复沿路村庄十多处,最终,日军据守园上、彭村,拼死反抗,两军相持不下。 三十一师指挥部,池师长在地图前来回踱步,神色凝重。 “师长,”屈参谋匆匆来报,“骑兵连刚刚发回来的情报,在乱沟、红瓦屋一带发现敌人的增援部队……” 池师长浑身一僵,急忙望向了地图,“命令……第一八一团、一八五团就近占领有利地势,阻击敌增援部队;一八六团加强城防,准备恶战;一八二团撤回北站,作为师预备队!” 池师长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去,“屈参谋,你坐镇指挥部……” 屈参谋一怔,“师长,你去哪儿?” 池师长头也不回,“我去前线看看……” “师长,”屈参谋急忙追去,“还是我去吧。” “不,”池师长扭头望了他一眼,“不亲眼看着兄弟们……我放心不下啊!” 老马说的目标是临城附近的一座仓库,仓库外戒备森严,显然,里面的东西非同小可。 黄化精神一振,“兄弟们,肥肉就摆在眼前,别给老子搞飞了。” “放心吧,”孙大力嘿嘿一笑,从背上取下钢盔往头上一戴,“浑水摸鱼,老子们最在行!” 众人纷纷换装,老马一干人看得目瞪口呆。 黄化冲他笑了笑,“要不是怕自己人误伤,老子们早就换上了……渗透嘛,总得伪装一下。” 老马连连点头,“这个伪装好,这个伪装好,只怕小鬼子也分不出你们是敌是友了……” 黄化摇了摇头,“可惜,老子们不会说小鬼子的话,一开口就得露馅儿。” 老马一愣,“那倒是个麻烦……” “队长,你不是会说吗?”一个青年忍不住道:“你教他们呗。” 黄化等人一怔,纷纷望向了老马,“你会说?” 老马点点头,“以前和小鬼子做过生意,倒是会一点……” “你和小鬼子做过生意?”孙大力大眼一瞪,脸色不善地瞪着老马。 老马面不改色,缓缓道:“我以前是上海一个商行的经理,和日本人做些煤炭生意……一开战,我就辞职了,现在,小鬼子是全中国人民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我的老婆孩子都死在了日本人的飞机下,这个仇必须报,我跟你们一起去。” 孙大力脸色稍缓,黄化点了点头,“好,刘三顺,把你的衣服给他……” “连长,”刘三顺一怔,“不行,俺要和兄弟们一起去……” “这是命令,”黄化脸色一沉,“你在这里带着抗日义……义勇队的兄弟们,随时准备增援,明白吗?” “明白了,”刘三顺怏怏地把装备换给了老马。 老马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换上。 黄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帮他整了整衣衫,指着自己的领章,“记住了,老子是个中尉,你就是随从,有啥话,你自己应付……枪响了,能躲就躲。” 老马点点头,“记住了。” “好,”黄化点点头,望着孙大力,“我带一个排从正面靠近,你和葛大路各带一个排从两侧进攻,枪响为号。”葛大路是二排的排长。 “好!”孙大力和葛大路点了点头,各自带队离去,沿着树林往两边散去。 “走吧!”黄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整衣衫,大步往山坡下走去。 一众兄弟有样学样,挎着长枪,排出一条纵队,紧紧跟随。 老马愣了愣,急忙追到了黄化身边,“就这样过去?” 黄化望了他一眼,“不要怕嘛……” “我不怕,”老马摇了摇头,“只是,这样真能接近小鬼子?” 黄化嘿嘿一笑,“不还有刀有枪嘛……放心,老子们一向都是这么干的!” 台儿庄,白参谋长许诺的战防炮和铁甲战车一早便已到达,虽然只是一个炮兵连和一个铁车中队,但也让守军信心大增。 战防炮已经布置妥当,铁甲战车就停在南站。 池师长带着警卫匆匆而来,径直上了铁甲战车。 铁甲战车第三中队队长急忙迎了上来,“池师长……” 池师长一摆手打断了他,“去南洛!” “南洛?”中队长一怔,“那里是前线……” “老子就是去前线,”池师长大步往车里走去,“这战车就是临时指挥所了,去南洛,兄弟们正在那里和小鬼子拼命!” “是,”中队长“啪”地一个敬礼,满眼都是敬意。 铁甲车缓缓驶出南站,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第八十六章忠孝自古难两全(上) 朝阳笼罩着大地,南洛村北部枪声如雨,炮声轰隆,喊杀声震天,一一八二团、一八六团迎着小鬼子的增援部队厮杀不休。 “轰隆隆……” 一辆铁甲战车咆哮而来。 “吱呀……” 停在了南洛村外的铁路上。 小鬼子都是一怔,支那人怎么会有这东西? “杀!” 第三节车厢里,传出了池师长的命令。 “砰砰砰……” 铁甲车上的两门火炮咆哮起来。 “哒哒哒……” 铁甲车上的八挺机枪一起怒吼着。 “轰轰轰……” 小鬼子的阵地上炮火纷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指挥官西尾中佐又惊又怒,挥舞着指挥刀,“反击!反击……” “砰砰砰……” 日寇的火炮响起,铁甲车已经悠然远去,守军士气大振。 临城南郊。 黄化带着一队兄弟大摇大摆地往小鬼子的仓库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 “龟儿的,是汽油!”黄化一惊,对于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正好,给团长搞回去,”紧跟在他身后的一排长冯振义嘿嘿一笑,“让团长再烧几把火……” 老马却是大惊失色,“汽油?去不得,去不得……” 黄化声音一沉,“怕个锤子,走!能不能成,就看你的了。” “黄连长,”老马小声地劝道:“反正带不走,炸了就好嘛。” “能带多少算多少,”黄化说罢,再不理会他,大步朝前走去。 仓库不大,楼顶十多个小鬼子,架着一挺机枪。仓库前边一左一右两座瞭望塔,上面各自架着一挺机枪,各守着两个小鬼子。仓库周围拦着铁丝网,隔出一个不大的院子。大门口是一座岗哨,八个小鬼子分两拨,四个在堡垒后面,守着一挺机枪,四个在外面,为首的是个准尉,蹲在堡垒后面。 看着越来越近的堡垒,老马只觉腿肚子打颤,偷偷地瞥了一眼其他人,却见他们依旧大摇大摆地径直往那岗哨走去,真的好似回自己人的地盘一般。 老马暗自吞了口唾沫,拉了拉肩上的长枪,大步跟了上去。 “站住!你们是哪支部队的?”一个小鬼子叫住了他们,其他小鬼子也紧紧地盯着这些不速之客,一脸的戒备。 老马强自定了定神,脸色一板,“大佐让我们过来巡视油库,这是我们的队长。”说着,他指了指黄化。 “口令?”那准尉打量了他们一眼,站起身来,紧紧地盯着老马。 老马心里一抖,望着那准尉呐呐无语,他哪里知道啥口令? “龟儿子的,”黄化一看形势不对,大骂一声,腾身而起,直扑机枪手,人在空中,刀已在手中! 一众小鬼子还在惊愕之中,黄化人影一闪,已经将机枪手扑翻在地,手起刀落,血光飞溅。 “干!”几乎在黄化扑出的瞬间,冯振义暴喝一声,也扑向了那问话的小鬼子,短刀直奔小鬼子的小腹。 “砰,”那小鬼子一惊,抬枪便打,那枪口一仰,子弹射向空中。 那小鬼子却是浑身一震已经被撞翻在地,小腹上剧痛袭来,寒意直透心底……冯振义的短刀刺破了他的小腹,顺势上划,划破他的胸膛,鲜血喷涌。 “砰砰砰……” 一时间枪声四起,瞭望塔上的四个小鬼子几乎同时跌落下来,仓库楼顶的小鬼子也被一阵弹雨打得抬不起头来。 “杀啊……” “杀啊……” 孙大力和葛大路各带一支人马从两侧杀出,十多个身手矫健的兄弟跃过铁丝网,手雷如雨点般砸向了楼顶的小鬼子。 烈日当空,南洛村东南面刘家湖,一八五团三营在营长高鸿立的带领下匆匆而来。为了反守为攻,一八五团奉命从台儿庄北门开赴南洛一线阻击日寇的增援部队,三营便是先头部队。 “营长,”一个侦查兵从西面匆匆而来,满脸欣喜,“前方两里处发现了小鬼子的炮兵阵地。” 高营长心中一喜,“兄弟们,干!” 一众将士也是面露喜色,跃跃欲试。 就在此时,又一个侦查兵从北面而来,面有惊色,“营长,北面两里处发现了一千多小鬼子,还有二十辆坦克车……” 高营长一怔,“看真切了?” 其他人也紧紧地盯着这个战士,盯得他有点心虚,“看……看真切了,正往台儿庄赶呢。” 高营长皱了皱眉,沉吟不语。 “营长,还干不干?”一连长问道。 众人纷纷望向了高营长,不干,错失良机!干,很可能腹背受敌,而且还有二十辆坦克车,就是拼了命也打不过啊…… 高营长咬了咬牙,“兄弟们,怕不怕死?” 众人一怔,目光炯炯,“怕个啥?上了战场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他们从保定打到涿州,从涿州打到娘子关,如今又到了台儿庄……一战一战又一战,多少兄弟死在了眼前,活着,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奢侈梦! “好,”高营长一咬牙,“干了!端了小鬼子的炮兵阵地就往西面突围……” “砰砰砰……” 西南方向突然炮声大作,高营长一惊,拔出大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跟老子上,大刀伺候……” 炮声轰隆,不正是最好的掩护吗? 小鬼子的炮兵阵地不断地怒吼着,一排排炮弹腾空而起,扑向了南洛村的守军阵地,一众炮兵热血沸腾,忙得不亦乐乎。 田中少佐拄着佩刀,望着炮火升腾的南洛村,一脸得意。 “敌袭……呃……” 突然一个小鬼子惊叫起来,但一柄大刀嵌进了他的左肩,直陷到胸口。 一众小鬼子惊惶回头,却见三营的将士已经冲进了炮阵,大刀在阳光下带起道道寒芒,震人心魄,寒芒没入身体,溅起刺目的血光,令人胆寒。 “杀!” “杀!” “杀!” 那发自肺腑的喊杀声,直冲云霄,一个个将士有如杀神! “撤……”田中少佐惊得魂飞魄散,惊惶地挥舞着佩刀,“带上炮……往北撤……” 有人拉着炮就跑,更多人撒腿就跑……命都没了,要炮做什么! 正在向台儿庄逼近的小鬼子慌忙调头,前来增援。 一八五团王郁彬团长正好赶到,带着二营、三营加入了战团,刘家湖枪炮声、喊杀声震天,杀得天昏地暗。 黄化带着特勤连的兄弟冲进了仓库,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汽油桶,他一怔,“这么大……的桶?” 老马两条腿还在打颤,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我说了搬不走的……这油桶太大了,炸了吧!小鬼子的援兵马上就到了!” “龟儿的,”孙大力不信邪地走了过去,“呀”一声爆喝,硬生生地将半人高的大油桶抱了起来,涨红了脸,“老子能带一个……” 黄化摇了摇头,“都炸了!莫得哪个人能带着这么大一桶汽油逃脱小鬼子的追击,老子也不行。” 孙大力不甘心地把油桶一放,“龟儿的,白忙活了!” 倒也不算白忙活,缴了十多条三八大盖,还有两挺歪把子和一挺九二式。 “轰隆隆……” 浓烟冲天而起,众人带着缴获的武器隐入山林里,匆匆而去。 小鬼子的援兵匆匆而来,只看到一片火海和满地的血迹。 翻过山头,老马犹豫道:“黄连长,就此别过……” 黄化点点头,“真不想跟我走?去了可就是正规军了,团长说不定还能给你个官当当……” 老马摇了摇头,“我的老婆孩子都葬在微山湖畔……我不能离开这里!” 黄化点点头,“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团长总说,勉强加入的人只会削弱我们队伍的战斗力。” “他说得对,”老马笑了笑,转身就要走,“前路凶险,多保重!” “等一下,”黄化叫住了他,望向了孙大力,“把缴获的武器都给他们吧?” 孙大力看了看装备简陋的义勇队,点了点头,“反正我们也用不上重武器,长枪一人一把也够,就都给他们吧,只是子弹不能全给他们。” “真的?”老马和一干义勇队队员大喜过望。 “嗯,”黄化一摆手,特勤连的兄弟把缴获的武器送了过去,一干义勇队的队员慌忙来接,连连道谢。 “老马,好好打鬼子吧,”黄化冲老马点了点头,带着兄弟们隐入了林间,一路往东去了。 一个中年男子走到老马身边,轻声道:“你应该跟他们去的。” 老马轻轻地摇了摇头,“秋年……信仰不同的人,是注定走不到一起的!” 秋年一愣,缓缓地点了点头,“是啊!” 老马扭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秋年,加油吧!总有一天,我们也能有这样精锐的队伍!” 刘家湖,小鬼子的援军赶到,拼命反扑,二十辆坦克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一八五团在混战中伤亡惨重,王团长重伤,高营长重伤……队伍撤进了三里庄,顽强抵抗。 此时,乜旅长带着一八一团赶到,铁甲战车随后赶来,最终杀退了日军。 巨村,战地服务队抬着重伤员离去,李四维回首,正看到伍若兰在和伍老爷子话别,俏脸上挂着笑容,眼圈却已然通红,泪光在眼中闪烁。 “好了,”伍老爷子摆摆手,“兰儿,你从小性子跳脱,参军不正好吗?跟着李团长好好干,为国家出点力。” “爷爷,”伍若兰嘴唇颤抖,“您从小就宠着兰儿,可是,你年岁大了,兰儿却不能留在您身边照顾您……” “傻孩子,”伍老爷子慈祥地一笑,“你为国尽忠,就是在为我尽孝……伍氏祖上都是忠义之人,只要你们这些儿孙不污了这名声,我将来见了列祖列宗也好有个交待。” “爷爷……” 伍若兰的泪珠蓄满了眼眶,望着老爷子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好了,照顾好自己!”伍老爷子挥了挥手,转身就往村外走去。 仆人冲伍若兰一笑,“小小姐,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老爷的。” “福伯,”伍若兰勉强地笑了笑,“你也要注意身体……” “嗯,”福伯点点头,匆匆地跟了上去。 伍若兰望着他们的背影,泪珠无声地滑落,这一刻,她才发现,爷爷老了,福伯也老了,他们的背影已经佝偻,脚步已然蹒跚。 伍老爷子走过李四维面前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定定地望着李四维,“李团长,这一别,老朽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老朽就厚着脸皮求你一件事吧!若兰这个丫头……你帮我照看着点儿,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啊!” 李四维心中一酸,望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呵呵,”伍老爷子笑了笑,转身往村外走去,喃喃道:“李团长点头了,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望着伍老爷子颤巍巍的背影,李四维的视线模糊了,这本该是个富足乐观的老人,可是现在却……流离失所。 伍老爷子带着仆人消失在视线里,李四维眨了眨眼睛,转身往村里走去。 走过伍若兰身边的时候,李四维冲她笑了笑,“若兰,要不你去兵站医院照顾受伤的兄弟们吧……” 伍若兰回过神来,慌乱地抹干了眼泪,使劲地摇着头,“那里有人照顾他们……” 李四维笑道:“你去照顾他们我会更放心。” “不,”伍若兰抬起头定定地望着李四维,“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能多看看爷爷,可是……我怕……我怕离开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伍若兰说完,一扭头就跑了,徒留李四维呆立原地,这一刻,他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有些慌乱! “团长,”甘飞轻轻地叫了李四维一声,满脸疑惑,“你咋了?哪里不舒服吗?” 李四维一惊,回过神来,冲甘飞笑了笑,“走吧,去阵地上转转……” “团长,”石猛迎面而来,面容焦躁,“究竟还要在这鬼地方缩多久?那些小孩子都上前线去救护伤员去了……” “不要急,”李四维目光炯炯地望着石猛,“该三团出手的时候,自然会有命令下来!” “我知道,”石猛皱着眉头,一脸烦躁,“可是,就让我们缩在这里,听对岸的枪声……心里难受啊!” 李四维扭头望向了台儿庄的方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心里就不难受吗?可是,我们是军人!” 第八十七章忠孝自古难两全(下) 日已西斜,台儿庄西北面炮火连天、硝烟弥漫,大地在颤抖,在哭泣! 日寇以二十辆坦克、一个野炮大队、两个步兵大队组成了增援部队,和从台儿庄溃败的荣仓步兵大队、片野炮兵大队在南洛汇合,开始全线反扑。 自南洛至台儿庄北门,沿途三里庄、邵庄、刘家湖、彭村、裴庄、园上等十余个村庄都成了双方反复争夺的据点,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汇成了一曲战争交响乐,响彻大地,苍凉而悲壮! 各村庄的驻守部队缺乏反坦克武器,只得据守村内,苦苦支撑,日寇的前锋直逼台儿庄北门。 台儿庄南站附近,水晶沟。八门仿克虏伯75野炮一字排开,两门德国莱茵金属150榴弹炮坐镇后方,蓄势待发。 他们正是刚刚抵达战场的炮兵第七团第一营和炮兵第十团一营三连。 “放!” 炮兵第十团一营傅营长一声令下,八门野炮两门榴弹炮同时发射,炮弹怒吼着冲出炮膛,直扑日军的园上阵地,顿时炸得小鬼子魂飞魄散,死伤惨重。 日军的炮兵慌忙反击,情急之中误将南站当做了炮兵阵地,只见炮弹如雨点般砸在南站,“轰隆”声中,南站的三层小楼瞬间坍塌,化为一堆残砖瓦砾。 “砰砰砰……” 水晶沟阵地炮声连连,炮弹如乱蝗般扑向了小鬼子的炮兵阵地。 日军的炮兵这才回过神来,调整炮口对准了水晶沟……至此,一场惊天动地的炮战开始。 一番炮战直打了两个多小时,只听得炮声震天响,硝烟弥漫,遮天蔽日,整个台儿庄见不到一丝眼阳光。 水晶沟,守军炮兵阵地,傅营长脸色铁青,“给老子轰,轰死狗娘养的!” 炮战中,一门野炮被击中,三名炮兵阵亡,榴弹炮连一辆炮兵牵引车被击中。 “报告营长,一连只剩一箱炮弹……” “报告营长,二连只剩一箱炮弹……” “报告营长,三连只剩一箱炮弹……”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傅营长浑身一震,咬牙吼道:“给老子继续打,打光就撤!” “砰砰砰……” 八门野炮继续怒吼,榴弹炮连已经开始撤退,他们的炮弹已然打光。 炮声渐消,小鬼子的火炮调转炮口,直指台儿庄北门,继续轰击! “轰隆隆……” 北城墙被轰出十余丈长的一道缺口,小鬼子的步兵蜂拥而上,守军拼命阻击,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巨村的夜依旧一片宁静,这宁静却让六十六师的将士们焦躁不安,一河之隔,对岸是枪林弹雨,无数的袍泽兄弟正在与小鬼子殊死相博,而他们只能做为河防部队,隔岸观火! 李四维也开始焦躁起来了,在河滩上来回走动,不时地望着那被战火烧亮的夜空,怅然若失! “你……就那么喜欢打仗吗?”一声柔弱的叹息,宁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李四维浑身一震,缓缓地扭过头,定定地望着她,一脸苦笑,“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打仗……可是……可是……” “我明白的,”宁柔露出了笑容,“书上说,好战必亡……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么焦躁。” “我焦躁?”李四维一怔,“可能有点吧,兄弟们都有些焦躁了……” 宁柔望着他,正色道:“正因为兄弟们都焦躁了,你就更不能乱,你是团长,是他们的领头人……你一乱,三团就危险了,兄弟们就危险了。” 望着面前的这个女人,李四维一颗焦躁的心渐渐地安静下来,露出了笑容,“我明白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送你回去吧。” “嗯,”宁柔轻轻地点点头,“你跟我去看看若兰那丫头吧。” “她咋了?”李四维一愣。 “唉,”宁柔叹了口气,悠悠地道:“伍老爷子走了。” “啥?”李四维浑身一僵,“走……走了?” “嗯,”宁柔眼圈一红,轻轻地垂下了视线,“从巨村回去,他就走了……” “怎……怎么会这样?”李四维声音颤抖,“他怎么会就这样走了?他还没等到我们打回平邑城去啊……” 第一次见他,是在平邑城北门。 他说:“长官,老朽今年七十有六,生在平邑,长在平邑……老朽的身体里流淌着平邑的气息……老朽离不开平邑了!” 他说:“人可以走遍天下,但不能把自己根断了……老朽的根就在平邑城!” …… 可是,他就这么走了,背井离乡! 宁柔在前面慢慢地走着,李四维木然地跟在后面,脑海中不时浮现出伍老爷子的音容笑貌,那是个可敬的老人! 伍若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谁也敲不开门,宁柔有些无奈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缓缓地走到门边,没有伸手敲门,“若兰,你回去看看老人家吧……替我送他一程!我会去把你哥他们找回来和你一起回去……” “吱呀……” 门被拉开了,伍若兰双眼红肿,泪痕未干,望着李四维痴痴地说道:“可不可以不打仗了?可不可以把我哥他们都叫回来……不打仗了?我不想再有人死了……”说着,她已泪如雨下。 宁柔轻轻地搂住了她,满脸疼惜,她才十七岁,还只是个孩子……战争,对于她来说,还太残酷!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能答应你……因为,你爷爷还想回到平邑去……因为,很多像你爷爷一样的人还想回到他们自己的家乡去!” 说完,李四维转身就走。 伍若兰的娇躯微颤,抬头望着李四维的背影哭喊道:“你一定要好好的……” 李四维扭头冲她笑了笑,“放心吧!我还要带着兄弟们打小鬼子呢!” “哇……”伍若兰扑进宁柔怀里嚎啕大哭,“柔儿姐姐……我爷爷……爷爷死了……可是……我都没有送他离开……” 送他离开!古人最重孝道,养儿孙不就指着他们养老送终吗? 宁柔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眼泪已无声地滑落……自古忠孝难两全,有多少将士为国转战千里,拼命流血,却连给老人养老送终都做不到! 李四维带着甘飞径直去了三营阵地,“石猛!” “到!”石猛连忙迎了过来,“团长,啥事?” 李四维沉声道:“三营还剩多少兄弟?” 石猛一怔,“三营现有二百四十二人……团长,有任务?” “对,”李四维一点头,“挑个可靠的军官,带一个排过河执行任务……” 石猛嘿嘿一笑,“那还挑个啥?就我了……团长,我够可靠吧?” 李四维点点头,“论打仗,你是有两下子……你去可以,去把伍氏族人都换回来……” “咋了?”石猛一愣,疑惑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悠悠一叹,“伍老爷子走了,让他们回来送老人家最后一程吧!” “伍老爷子走了?”石猛失声惊叫,一脸震惊,“他咋就走了?上午还好好的……” 李四维摇了摇头,望着夜空,喃喃道:“他累了吧。” “好,”石猛神色一整,“我马上出发。” 李四维回过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记住了,不要轻易涉险,有情况就派人送个消息回来,这里还有几百号兄弟呢!” 石猛浑身一震,“可是,军令……” 李四维大手一摆,“出了事,老子扛着!” “是!”石猛“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走。 台儿庄火光冲天,黄化带着特勤连一路东行,沿路刺探敌情,顺手端掉了小鬼子的两个补给点。 此时,特勤连已经过了驿县,正往台儿庄靠近。 孙大力走了上来,有些忧虑,“道士,有两个兄弟伤得不轻,要不先送他们回去?” 黄化皱了皱眉,“台儿庄的战况还没摸清呐……这样,你让几个兄弟护送他们回去吧。” 孙大力一愣,“让伍天佑送他们吧?” “行,”黄化点点头,“那小子办事还算牢靠,就让他那个班都回去,顺便把搜集到的情报给团长带回去。” “连长,”一个兄弟匆匆而来,“前方两里发现大队人马,天黑,分不清敌我……” 黄化一怔,“让兄弟们隐蔽,老子去看看……” 说着,他一猫身子没入了黑暗之中,悄无声息! 二十七师一部奉命向敌后活动,此时正在赶往裴庄的路上,突然,路边的树林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应该是石头撞击树干的声音。 一个军官沉声喝道:“谁?” 其他人纷纷端起了枪,一脸戒备地盯着树林。 “自己人啊!”黄化嘿嘿一笑,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你是谁?哪支部队的?”一个军官紧紧地盯着黄化。 “黄化,独立六十六师三团上尉连长,”黄化笑呵呵地走向了那军官,“你们是哪支部队的?台儿庄战况如何?” 那军官放松了戒备,“三十师一八零团团附郑云奇……台儿庄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小鬼子攻势正猛,兄弟们都打得很艰难,伤亡很大……” “唉,”黄化叹了口气,“小鬼子丧心病狂,就像那疯狂的饿狼一般,兄弟都辛苦了……可惜,我们师的任务是驻守巨村,拱卫徐州,不能和兄弟们并肩作战了。” 郑团附一愣,“你为什么到了这里?” 黄化笑了笑,“奉团长的命令,过河探查情况,顺便拔了小鬼子两个补给点。” “你们有多少人?”郑团附心中一动,“实不相瞒,台儿庄兵力匮乏……” 黄化一脸欣喜,“你等着,老子去叫人……龟儿的,在河对岸早憋了一肚子火了。” 黄化一转身,冲入了树林里。 一个连长凑到了郑团附身边,“团附,你听说过六十六师吗?” 郑团附摇了摇头,“倒还真没听说过,不过,他也没必要说谎啊……国立,不要老是疑神疑鬼的嘛。” “是,”国立点点头,退到了一边,“就不知道他这个连战力如何了?听口音倒像是川军团的人……” 郑团附点了点头,“不要小瞧川军,他们在滕县就打得很好啊,王军长是我辈的楷模,川军将士也是民族的英雄。” 说着,黄化已经带着特勤连的兄弟过来了,冲郑团附一笑,“全部在这里了,只差一个班,送受伤的兄弟回对岸了。” 郑团附一怔,叹了口气,“可惜,在台儿庄苦战的兄弟,很多受了伤却撤不下来啊……” 众人默然。 孙大力望着郑团附,“说吧,咋干?” 郑团附一愣,“去裴庄、彭村一线,向敌军左后方攻击。” 巨村,石猛带着兄弟们走了,李四维成了三营的代理营长,就在阵地上过夜了。 仲春的夜已经不凉了,阵地上没有篝火。 李四维望着天边的新月却如何也不能入睡……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一直在打仗,一仗一仗又一仗,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死去,那种痛苦不是他一个宅男能够承受的!他忽然有些怀念前世的生活了,虽然平淡如水,却不会有如此多的苦难。 “团长,”甘飞小声地说道:“你该睡了……” 李四维扭过头,静静地望着他,脸色落寞,“甘飞,你会梦到死去的兄弟们吗?” 甘飞一愣,脸色有些苍白,“咋不会呢?他们在梦里还经常和俺说话呢,可是,梦一醒,俺又记不清他们说过什么了……” “记不清也好,”李四维叹了口气,“你知道,他们在梦里和我说得最多的是啥不?” 甘飞摇了摇头,“是啥?” 李四维悠悠地说道去:“他们总问我,小鬼子打走了吗?小鬼子打走了吗?可是……我却回答不了他们呐!” “团长,你不要急嘛,”甘飞看到李四维的眼圈红了,有些慌,“你不是说,小鬼子总有一天会被打跑的吗?” 李四维摇了摇头,“只怕……很多兄弟都等不到那一天了,我也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没事儿,”甘飞明白李四维意思,笑着摇了摇头,“只要知道有那么一天,俺就知足了。” “你呀,”李四维勉强地笑了笑,“你比我活得洒脱……” “团长,你笑话俺的吧,”甘飞憨憨地一笑,“俺从小脑子就简单,哪能跟团长比啊!” “简单点好,”李四维缓缓地躺在了战壕里,喃喃道:“简单点就能活得轻松点。” 第八十八章那声暴喝,杀气冲天 冷月如钩,孤星如豆,特勤连跟着郑团附的队伍悄悄地开进了裴村。 裴村早已人去屋空,不仅百姓全离开了,就连守军也不见踪影。 黄化惊讶不已,“郑团附,这村子里怎么连支守军都没有?” 郑团附摇头苦笑,“部队伤亡太大了,守城的兵力都十分匮乏,哪还有多余的兵力来守城外的村庄?只能是小鬼子打哪里,我们就往哪里堵!” 黄化默然。 郑团附神色一整,郑重地望着黄化,“黄连长,裴村就交给你们了!” 黄化一愣,“你们去哪里?” 郑团附抬手指着东北面,“往北,过了彭村,就是刘桥村,我们准备从那里向北,攻击敌军侧背。” 黄化犹豫了一下,“一起去吧?” 郑团附望了黄化一眼,抬手指着西北面,“那边就是黄村,过了黄村就是红屋子,友军兄弟正在那里和小鬼子血战,所以,裴村绝不能丢!我只有两个连的兵力,实在顾不过来……” 黄化听明白了,这裴村就是一处要地! 他冲郑团附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台儿庄北门久攻不下,日寇只得抽调了一支队伍向西门突袭,三个步兵中队和五辆坦克,杀气腾腾,直逼刘桥村。 而此时,郑团附也正带着队伍往刘桥村赶。 巨村外,十多个身影渡河而来,阵地上的哨兵精神一振,特勤连的兄弟回来了。 “团长,团长……”李四维被人从睡梦中摇醒,正看到甘飞那张堆满憨笑的脸,“特勤连的兄弟回来了。” 李四维一怔,急忙揉了揉眼睛,就看到伍天佑笔挺地站在一旁,连忙问道:“碰到廖营长没有?” “没有,”伍天佑摇了摇头,“连长让我们班送两个受伤的兄弟回来,同时向你汇报情况……” 伍天佑把在对岸的遭遇一一道来,从三峰山一直说到台儿庄。 李四维听得渐渐皱起了眉头,“你说兄弟们去了台儿庄,而且是和友军部队一起行动?” “是的,”伍天佑点点头,“说是二十七师一八零团的团附,姓郑。” “嗯,”李四维点点头,缓缓地走到了他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伍大哥,伍老爷子他……走了!” “啥?”伍天佑如遭雷击,死死地盯着李四维,身体不住地颤抖! 李四维暗叹一声,缓缓道:“老爷子走了……你回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伍天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出来了,他努力地抬起右手去抹眼泪,那手却抖得厉害,抹花了脸! “去吧,”李四维不忍地撇过了脸,“老爷子是我敬重的人,可是……我军务在身,不能送他最后一程了……” “团……团长,”伍天佑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部……部队正在执行任务……我……我咋能回去?就……就这样回……回去了……父亲他……他会不高兴的。” 李四维上前一步,把双手往伍天佑肩上一搭,使劲地压着他颤抖的双肩,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伍大哥,冷静点!回去送送老爷子吧,不要后悔一辈子啊!” 伍天佑浑身一僵,讷讷地望着李四维,“可是……可是……我们还在……执行任务,擅离职守……” “谁说是擅离职守了!”李四维一瞪眼,“是我给你们放的假!” “可是……”伍天佑一怔,正值战事激烈的时候,哪能说放假就放假? 李四维大手一摆,“没什么可是!你现在就去,把若兰带上,把伍氏族人都带上……送完老爷子,尽快回来!” “是!”伍天佑“啪”地一个敬礼,深深地望了李四维一眼,转身就走。 李四维望着他的背影悠悠一叹,“难啊!” “啥难啊?”甘飞的眼圈有点红,担心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摇头苦笑,“对岸的事……不好收拾了!唉,先去师部吧。” 一条大道连接着彭村和刘桥村,右边是一座山岭,左边是一条水渠。山岭不甚高大,水渠也因为这场战争荒废了,长满了藤蔓野草。 晨曦微露,郑团附带着两个连在山岭下匆匆行进,他们要去刘桥村。仓木少佐也带着三个步兵中队和五辆坦克到了山岭下,他们刚穿过刘桥村,正要往彭村而去。 “砰砰砰……” 突兀地枪声在右边的上岭上响了起,打破了刘桥村的夜空,那是双方的侦查兵撞上了。 南边,郑团附听到枪声顿时一惊,“隐蔽!” 众人四散开去,躲到了大路两旁,下沟渠的下沟渠,钻山坡的钻山坡。 “报……报告,”一个侦查兵跌跌撞撞地从山坡上跑了下来,右手紧紧地捂着左肩,“前面两里处发现了小鬼子……足有五六百人,还有五辆坦克。” 郑团附一惊,“五六百人,还有坦克?他们是想偷袭西门!” “团附,打不打?”两个连长目光炯炯地望着郑团附。 “打!”郑团附一咬牙,掷地有声,“一连左侧,三连右侧……从两侧突袭,先炸掉小鬼子的坦克!” 两里左右,也就是一个冲锋的距离! “是!”两个连长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另一边,仓木少佐听到枪声也是一惊,“停止前进!” 山坡上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钻出了树林,“噗通”一声跌倒在地。 两个小鬼子匆忙跑了上去,一查看,急忙回头大叫,“是水岛下士!他伤得很重……” 仓木少佐匆忙走了上去,俯身一看,只见水岛下士小腹血流如注,一条尺长的伤痕几乎将他分为两段了! “支……支那……”水岛下士嘴唇颤抖了两下,声如蚊蝇。 仓木少佐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多少兵力?距离此地多远?” “呃……”水岛下士浑身一抽,再无声息。 “报……报告,”又一个小鬼子从树林里钻了出来,他衣服上血迹斑斑,伤得也不轻,“前方两里处,发现支那部队,人数在三百左右!” “三百?”仓木少佐心下一定,大步流星往山坡下走去,“江角君。” 三百人?支那人是来送死的吧! “嗨,”江角大尉连忙出列,目光炯炯地望着仓木少佐。 “带领第三中队穿过这座山林,迂回到敌人后方,”仓木少佐傲然一笑,“我要把他们全部歼灭!” “嗨!”江角少佐带着一个中队,匆匆地往山坡上去了。 仓木少佐一回头,拔出佩刀,往前一指,“攻击队形,继续前进!” 两辆坦克开道,杀气腾腾地向前推进。 一百米,两百米,五百米…… 仓木少佐默默估算着距离,一只手攥着佩刀,另一只手拨出了手枪,随时准备大开杀戒! “吱呀呀……”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坦克压在路面上那“吱呀呀”的单调声音。 “咻咻咻……” 破空声陡然响起,手榴弹从黑暗中扑来,如雨点般落下,砸进了小鬼子的队伍里,坦克周围的人就是重点照顾对象。 “砰砰砰……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仓木少佐被掀翻在地,又惊又怒,他如何也想不明白手榴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爆炸声未落,一连长已经带着兄弟们从沟渠里蹿上了大道,抱着集束手榴弹的兄弟们猫着身子就往坦克冲了过去。 “砰……轰隆隆……” 最前面一辆坦克火光一闪,被掀到了半空,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燃起了熊熊大火。 “砰砰砰……” 回过神来的小鬼子慌忙开枪,一个战士刚靠近中间那辆坦克,浑身一震,瞬间便被打成了筛子。 “砰……轰隆隆……” 最后面的一辆坦克在巨响声中燃气了熊熊大火。 但是其他人都没能靠近小鬼子的坦克,便倒在了小鬼子的被乱枪之下。 “砰砰砰……” “哒哒哒……” “杀啊……” 郑团附带着队伍从山坡上杀了下来,右手是大刀,左手是盒子炮,好不英武! “砰砰砰……轰轰轰……” 余下的三辆坦克炮塔一转,火光闪烁,炮弹便如雨点般砸向了郑团附的队伍。 “哒哒哒……” 坦克上的机枪也轰鸣起来,正在冲锋的兄弟们不断地栽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大地。 “杀啊……” 郑团附睚眦欲裂,奋力杀入了小鬼子的队伍里。 “砰……” 左手一抬盒子炮,将一个小鬼子打翻在地。 “杀!” 右手一挥大刀,又将另一个小鬼子砍翻在地。 郑团附一扭头,正看到一个小鬼子挥着刺刀捅向了一个倒地的兄弟,他一抬左手就要开枪。 “噗噗噗……” 就在此时,一梭子子弹从从侧面飞来,钻入了郑团附的胸膛,鲜血飙射!郑团附浑身一震,仰面就要栽倒。 “当啷” 手中的大刀重重地插入了地面,郑团附稳住了身形,扭头望去,十多米外那辆坦克炮塔上,小鬼子的机枪手正盯着他,笑容狰狞! 郑团附怒气升腾,双目圆瞪,死死地盯着那机枪手,暴喝一声,“杀!” 声震寰宇,杀意冲天! 那机枪手竟然被那吼声震得浑身一哆嗦,呆若木鸡! 郑团附已经一点点地抬起了左手,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了那机枪手。 “杀!” 那机枪手又惊又怒,羞恼地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 机枪再次轰鸣,郑团附直挺挺地仰面倒下,“砰”,溅起一阵烟尘。 那机枪手却似魔怔了一般,直愣愣地望着已然倒在地上的郑团附,依旧死死地扣着扳机,“哒哒哒……咔……” 直到枪膛中的子弹打光,他才如梦方醒般长长出了口气,凶神恶煞般吼了起来,“杀!杀!杀……” 可是,他眼中分明有掩饰不了的惧意! 巨村,六十六师指挥部。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关师长瞪着李四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个时候,你怎么能让他们回家?你知道你这么做有多严重的后果吗?说大了,这是涣散军心!” 李四维低着头,一副任打任罚的样子,悠悠地说道:“师长,这事不管你咋处罚,我都认了!他们回去,是我下命令,我说这是我交给他们的任务……伍老爷子对我们三团有恩,他走了,我很痛心……可是,我是团长啊,不能去送他,所以,就只能让他们代我去送送老人家了!” “你……少给老子扯这些!”关师长哭笑不得,要讲人情,伍老爷子对六十六师都不错呢! “师长,”李四维一脸诚恳,“我就是想把心里话说出来。” “好了,”关师长一摆手,“情是情,法是法……这事儿必须罚,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李四维唯唯诺诺,“师长,你说咋罚都行。” “咋罚?”关师长一瞪眼,“老子先给记在那里,等这一仗打完了再说!不给你点教训,你长不了记性!” “行,”李四维讪讪一笑,“师长,还有个事儿……” “啥事?”关师长沉着一张脸,“又准备给老子惹事?” “这个……”李四维吞吞吐吐,“你看,我们在这里缩了也有五六天了,连小鬼子的影子都没看到……” 关师长浑身一震,死死地盯着李四维,“你想都别想,这运河防线要是出了一点纰漏,不说你我这样的芝麻小官,就是战区司令部的长官们都担待不起!” “可是……”李四维还有些不甘。 “没有可是!”关师长一摆手,态度格外的强硬,“这是军令!军令如山!” 李四维暗自苦笑,他总不能告诉关师长,小鬼子根本就过不了台儿庄吧? 关师长见李四维低头不语,也叹了口气,“大炮啊,老子也想过去和小鬼子痛痛快快打一场……友军兄弟就在对岸和小鬼子拼命,我们却只能在这边眼睁睁地看着,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心里难受吗?老子也难受……” 李四维一抬头,“啪”一个敬礼,“报告师长,您说的卑职都明白了!” “好,”关师长一点头,“还有事吗?” 李四维摇摇头,“没了。” “走吧,”关师长一摆手,“千万不要惹事,军法无情!” 李四维从师部出来,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一调头,带着甘飞就往村南走去,他想去看看那些葬在村南山坡上的兄弟们! 一路上李四维低头不语,愁眉紧锁……特勤连的兄弟们怕是陷进去了! 刚走出村口,甘飞突然“咦”了一声,望着南边的大道,满脸欣喜,“团长,你快看!” 李四维一怔,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看之下,也是心下大喜! 第八十九章刀光霍霍寒敌胆 巨村,朝阳刺破了云雾,撒下了金色的光芒。 “嘚嘚嘚……” 村南的大道上,十多个身着戎装的汉子策马缓缓向村中驶来,在他们身后是一列列整齐的军队。 将士们浩浩荡荡地朝村中行来,精神抖擞,步伐铿锵,帽沿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四维和甘飞站在村口,望着那雄壮的队伍,神情激动。 “团长,”甘飞扭过头望着李四维,一张脸笑开了花,“是援军!得有两三千人吧?” 李四维点点头,笑容满面,“而且装备还不差!中正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还有迫击炮……这下,老子们就不用再缩在这里了!” 甘飞连连点头,“他们来了,就不用俺们守运河了……” “咦?不对!”突然,李四维的笑容一僵。 甘飞一怔,满脸疑惑,“有啥不对?” “咋都是新兵?”李四维的目光扫过一众将士,皱起了眉头,“都是年轻娃娃,只怕连血都没见过吧……” 将士们的确都很年轻,脸庞上稚气未脱,单薄的身子略显青涩,虽然一身戎装,装备整齐,但身上却没有半点儿杀伐之气! 甘飞仔细一瞧,失声道:“这不都是学生娃子吗?俺在老家的时候就见过……那都是拿笔杆子的娃娃,这不是让他们来送死吗?” “学生军?”李四维心中一震……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 “对,是学生军!”关师长带着金大牙走了过来,冲李四维点了点头,“他们都是第五战区抗日青年训练班的学员,奉命支援前线!” “补充到我们师?”李四维一怔,摇了摇头,“装备还行,不过,很多家伙听了枪炮声还得尿裤子吧……” 关师长大眼一瞪,“来的都是热血青年,你个龟儿就不能说点好话?” 李四维讪讪一笑,“卑职就是担心他们打不了硬仗啊……” 关师长神色一整,沉声道:“李四维!” 李四维一愣,连忙“啪”地一个敬礼,“到!” “命令,三团即刻渡河,”关师目光炯炯地盯着李四维,“在驿县、台儿庄之间活动,相机行事!” “是!”李四维又惊又喜,“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要走。 “大炮,”关师长叫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这命令是刚刚从战区司令部发出来的,长官点了你的名,知道这么多团长为啥点你的名吗?” “哦,”李四维一脸茫然,“为啥?” “你啊,”关师长一怔,摇头苦笑,“这说明,上面已经注意到你了……这是好事,但是稍有不慎就会变成坏事!光明集的事你还记得吧?” “哦,记得。”李四维一愣,转身就走,冲关师长摆了摆手,“管他娘的!反正老子没有对不起他们……好事坏事,随它去吧!” “大炮,”关师长叹了口气,大声道:“在对岸……给老子小心点,要活着回来!” “嗯,”李四维答应一声,加快了脚步,甘飞紧跟在他身后。 李四维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关师长叹了口气,“这龟儿打仗倒还行,却不是做将军的材料哦!” 金大牙似懂非懂,皱起了眉头,“师长,这就是……为啥他在光明集搞了那么大的事,上面却只给他了个团长的原因?还是个中校代理团长?” 关师长摇了摇头,望着金大牙笑了,“那你说,按那功劳给他个啥官合适?军长还是司令?就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还是泥腿子出身,他干得了吗?” 金大牙一怔,摇了摇头,李大炮那龟儿带着兄弟们拼死搏命还行,要说当啥军长司令……还差得远呢! “嘚嘚嘚……” 马蹄声渐近,领队的十多个军官已经到了村口。 关师长一整衣衫,大步迎了上去。 “砰砰砰……” 旭日高升,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裴村西北面,枪声如雨。 一连长梁国立带着兄弟们在裴村西北面的山坡上狂奔。 山坡也就一两百米高,山顶是密林,山坡上布满灌木和野草藤蔓……往山下望去,裴村的房屋已然在望。 一路逃来,幸存的兄弟已不足百人,手榴弹用光了,子弹也将告罄,身后的追兵却越来越近! “砰砰砰……” 枪声响处,不时有兄弟栽倒在地……飞溅的鲜血染红了青草! “砰砰咔……” 一个大汉返身阻击,可是两声枪响之后,子弹打光了。 “娘的,”大汉怒骂一声,把长枪一扔,反手拔出了背上的大刀,一猫腰就冲了出去,“小鬼子,我日你先人!” “噗噗……” 子弹激射,打在他周围,溅起草屑和烟尘! 大汉跑过一处茂盛的草丛时,顺势往地上一扑,扑倒在草丛中,好似挺尸一般。 “砰砰砰……” 梁国立正在阻击小鬼子,眼角的余光却见王三春挥舞着大刀冲了出去,子弹在他身边激射,将他掀倒在草丛里……梁国立顿时睚眦欲裂,端着枪就要冲上去,“狗娘养的小鬼子,老子和你们拼了……” 两个战士急忙拉住了他的胳膊,一左一右拖着他就往山坡上退去,“连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密林,已近在咫尺!进去,就有一线生机! 梁国立却使劲挣扎着、嘶吼着,“三春跟了我八年,救过我三回……你们放开我,老子要给他报仇!” 两个战士一愣,梁国立使劲一甩胳膊,挣脱了两人的手,红着眼睛冲向了小鬼子,抬枪便打,“砰砰砰……” 两个战士对望一眼,一咬牙,端起枪跟了上去,“砰砰砰……” 其他兄弟一见连长转身向小鬼子发起了冲锋,顿时精神一振,有子弹的端着枪杀向了小鬼子,没子弹的,长枪一扔,拔出了大刀,猫身躲在了草丛中、土堆石块后面,等着小鬼子靠近……密林近在咫尺,却没有人往那里逃! 此时,他们血红的眼中只有敌人,他们的心中只有滔天的杀意!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小鬼子遭遇那场突袭之后,又是一番厮杀,此时还剩了四百多人,他们弹药充足,一路追来,杀气腾腾!眼见众人返身杀回,他们不惊反喜……逃兵已经弹尽援绝了,杀回来倒好,好来送死! “砰砰砰……” 三八大盖声音高亢,小鬼子满脸兴奋地冲杀上来,他们要……赶尽杀绝! 王三春静静地伏在草丛中,紧紧地攥着大刀,那是跟了他八年的大刀!五年前,在喜峰口,就是这柄大刀,最多的一战,噬了九个小鬼子的血! “咔嚓、咔嚓……” 小牛皮鞋踩在草地上,清脆、响亮! “咔嚓、咔嚓……”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王三春趴在草丛中,身体紧绷,大刀紧握,屏息静气,目光透过杂草,死死地盯着那端着枪冲杀过来的小鬼子。 “砰砰砰……” 三八大盖在兴奋地歌唱,他的主人双眼通红,面容狰狞……但他却怎么也不会想到,那草丛中还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杀意昂然! “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杀!” 那嘹亮的歌声仿佛又在王三春的心底响起,那杀意滔天的呐喊仿佛又在王三春的脑海里炸响! 这一刻,滔天的杀意在他体内激荡,手中的大刀在轻轻地颤抖、嘶鸣! “咔……” 声音就在左前方,那小鬼子抬起的脚刚压响草地,迈出的步子还未完全落下! “杀!” 一声暴喝,杀意滔天! 那小鬼子浑身一颤,惊恐地望着那突然蹿出的大汉和那当头劈来的大刀,手脚发软! 王三春的身子从地上弹射而起,犹如扑食的猎豹,手中的大刀化作一道流光,“唰……”斜劈而下,“咔嚓……”砍入小鬼子的左肩,顺势一拉,“哧……”衣衫尽裂,刀锋划开了小鬼子半个胸膛。 “啊……” 那小鬼子一声凄厉地长嚎,仰面便倒。 他左边的小鬼子顿时一惊,连忙转身,王三春却已经蹿到了他面前,快若捷豹!“唰”带血的大刀狠狠地劈下,血光刺目,寒光慑人! “砰……” 小鬼子慌忙扣动了扳机,一颗子弹呼啸着擦过王三春的头皮,射飞了他的军帽。 “咔嚓……” 刀锋劈开了小鬼子的脖子,顺势一拉,王三春拉出大刀,扑倒在地,一个翻滚,向更左边的小鬼子冲去,怒目圆瞪,双眼血红,舌绽春雷,“杀”!杀意滔天! “杀!” “杀!” “杀……” 杀声四起,震天动地,一条条大汉突然杀出,一柄柄大刀寒光闪烁……扑向了小鬼子! “砰砰砰……” 有小鬼子慌忙扣下扳机。 “呯呯嘭嘭……” 有小鬼子挥着刺刀悍然迎战。 山坡上,西北军七八十条汉子挥舞着大刀和四五倍于自己的小鬼子厮杀成一团,悍然不惧! 山脚下黄化带着一队兄弟匆匆而来,一看战场,把盒子炮往腰间一插,闪身冲向了战场,“呛啷”一声,刀已在手! “杀!” 刀,是宫本大佐的佩刀,狭长而锋利,寒光闪烁! “杀!” 兄弟们纷纷端起刺刀,埋头冲向了战场,这是一场白刃战!西北军兄弟主导的白刃战! 山岭上,孙大力带着一队兄弟匆匆而来,枪已在手,子弹已经上膛,可是,战场上的情景却让他一惊,“龟儿的,西北军的家伙比老子们还生性!” “杀……” 兄弟们不等他命令,低吼一声就冲出了密林,冲向了战场。 不大的山坡,混战的人群,闪烁的寒光……这更像一场冷冰器时代的战斗,没有震耳的枪声响起,却有无边的寒意在蔓延! 刀锋寒,血光刺目;刀光寒,寒透敌胆! 巨村,三团的将士已经整装待发。 李四维站在阵前,环视众将士,声音一沉,“廖黑牛,二营开路;卢全友,一营殿后;补给连和三营居中策应……兄弟们,跟老子走,打小鬼子去!” “是!”众将士轰然允诺,精神抖擞,“打小鬼子去!” 学生军已经开上了阵地,此时,纷纷侧目,望向了三团的队伍。 一个高大的青年满脸感慨,“这才叫气势,这才叫精锐,我们还是差了些……” 一个挂着少尉衔的老兵摇了摇头,“这叫杀气,等你们打过几仗,也就有了!” “对,”另一个老兵满脸点点头,“三团的兄弟那可都是九死一生的主儿……” “是三团吗?”一个英气的青年有些疑惑,望着远去那个挺立在三团阵前的身影,喃喃道:“我认得他……” 两个老兵都是一愣,“你认得他?” 青年点点头,“是的,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排长,是他救了我们……想不到这么快就成团长了。” 两个老兵一怔,对望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光明集的事,只烂在他们的肚子里……那事太骇人听闻! “他们要过河去了吗?”那青年叹了口气,“希望他能平安归来吧,梦瑶……” 那排长呵呵一笑,“放心吧,李团长命大着呢!野店集、平邑城、滕县、峄城……一仗一仗又一仗,他都活下来了。” “对,”另一个老兵重重地一点头,“他……可能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人吧。” 众学生兵听得一怔,“为了战争而生的人吗?” 他们有些疑惑不解! 但是,他们知道这场战争给国家和人民带来了多少苦难……为了结束这苦难,他们必须战斗,哪怕马革裹尸! 三团陆陆续续地渡过了运河,朝着那硝烟翻腾的方向前进,前进! 裴村西北面的山坡上,惨叫声渐消。 地上尸骸堆叠,鲜血然红了泥土,滋养着这一坡的草木! 孙大力跌坐在地,紧紧地捂着小腹,鲜血染红了他的大手……举目四望,只有黄化还屹立不倒。 黄化浑身浴血,嘶声大吼,“报数!” 阳光照耀在他身上,血红! “一” 孙大力放声大吼。 “二” 冯振义瘫倒在地,气喘如牛。 “三” 梁国立声音颤抖。 “四” 王三春声音嘶哑。 …… “一百零七” 声音嘎然而止! 黄化一把抹掉了脸上的血迹,猛然转身,“回裴村,死守!” 山下,三辆坦克蓄势待发! 炮塔上,仓木少佐面色惨白,手中的佩刀不住地颤抖! “撤退!” 佩刀无力地滑落。 PS:惊觉盗版猖獗,心甚凉!迟迟无法完成这一章,望朋友们见谅! 第九十章流在裴村的血(上) 裴村,地处台儿庄西门外,东北五里处是南洛村,西北五里处是刘桥村,是日寇进攻台儿庄西门的必经之路。 裴村内外种满了石榴树,每到初夏石榴花开,村里村外红艳艳的一片,红得像还未凉的血! 村北石榴树林,砍倒的树和装满土石的口袋、箩筐组成了简易的防御工事,黄化带着一队兄弟在工事后严阵以待。 小鬼子退了,但迟早都会卷土重来,没人、没工具,匆忙之间,他们只能建起这么一道简易的防御线。 重伤员被安置在村里,没有医生,没有药品,只有从小鬼子身上缴获的绷带……他们不过是在等死而已! 黄化也想过送他们回去,但是除了重伤员,特勤连和西北军的兄弟也不过八十多人,要守住裴村?还是派人送他们回去?黄化没得选! 伤员们也没得选!裴村不能丢! 让众将士欣慰的是缴获了两挺机枪,一千多颗子弹,还有一百多枚手雷,鬼子的甜瓜雷。 孙大力的腹部有一条三寸长的刀口,草草包扎之后,正在摆弄小鬼子的歪把子机枪,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已然炯炯有神。 黄化走过去,递给他了一壶水,“多喝点水能好受一些。” 孙大力一把接过水壶,仰头就灌,“咕噜咕噜……” “你应该回去的,”黄化叹了口气,“你伤得不轻。” 孙大力的手一僵,取下了水壶,扭头望着黄化,淡然一笑,“出来了,就没想活着回去……” “老孙!”黄化加重了语气,“你可以把这里的消息给团长带回去……” “道士,”孙大力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能丢下兄弟们!你知道吗?我们村一共有十八个人参军,我是他们的头儿,我们一起入伍,一起训练,一起出川,从上海到南京,从南京到这里,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黄化叹了口气,“很多人都和你一样。” “是啊,”孙大力长长地出了口气,“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呢!可是,我是孙大力!我的心……过不去这个坎……” 黄化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地转身走了。 孙大力又举起水壶“咕噜咕噜”地灌了两口水,一抹嘴唇,大叫一声,“爽!” 可是,牵动了伤口,痛得他咬牙切齿。 “连长,”旁边的兄弟轻轻地叫了一声,“你先歇一下吧,俺来帮你搞这机枪。” 孙大力摇了摇头,又埋头鼓捣起那挺机枪来……他只是不想停下来,闲了,人总喜欢胡思乱想。 王三春坐在树荫下,使劲地擦着那把缴获的三八大盖,神情专注。 梁国立默默地坐在一旁,怀里抱着杆三八大盖,神情恍惚。 黄化径直走了过去,“梁连长,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梁国立一怔,抬起头来望着黄化,“人已经派回去了……去水晶沟阵地来回不到二十里,援军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到……” 黄化松了暗自口气,却见梁国立露出一个苦笑,“如果还有援军的话……” 如果还有援军的话! 黄化一怔,也只能苦笑了。 王三春抬起了头,望着黄化,“你练过?” 黄化点点头,“参军以前是个道士,跟师父学了几年……你的功夫也不赖。” 王三春笑了笑,“参军以前,我是山上的响马,坐头把交椅的……” 黄化怔了怔,笑道:“现在都是国军兄弟了……” “嗯,都是兄弟了,”王三春点点头,露出了回忆的神色,“那年,小鬼子到了我老家……我本来以为响马就够坏了,哪知那小鬼子比我们还坏,后来打了几仗,兄弟们都打光了,我也到了关内。兄弟们的仇还得报啊,于是,我就当了西北军。这些年打啊打啊,鬼子也杀了不少,可是,死了的兄弟永远都回不来了……” 黄化默然,哪个当兵的身上没有背着兄弟们的血仇?可是,杀再多的鬼子,兄弟们也活不过来了。 梁国立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仇是算不清了……杀吧,杀吧,能杀多少算多少吧!等到哪天杀不动了,就下去陪兄弟们吧。” “砰砰砰……” 东面的枪声,突如其来。 黄化一惊,转身就跑,“孙大力,这里就交给你了。” 梁国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紧跟而去,“西北军的弟兄跟我来。” 王三春提起长枪跟了上去,身后不过十多个兄弟,几乎人人都带着伤,步伐踉跄,但手中的枪依然紧攥,眼中的杀意依旧昂然! 黄化匆匆跑到村东口,就见百余溃兵从东北面蜂拥而来,直奔村东口,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小鬼子。 “砰砰砰……” 枪声如雨,不断有人倒在了路上、田野里。 黄化望了一眼梁国立,拔出了盒子炮,“梁连长,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应该是三十一师的兄弟,”梁国立皱着眉,“咋打?” 黄化四下一看,“小鬼子得有五六百人啊,我们又缺乏重武器……先放小鬼子进村,分散他们的兵力……” 梁国立重重地一点头,“就这办,先接应三十一师的兄弟进村。” 众人连忙抢占有利位置,村外一马平川,所谓有利位置,不过是村口的一片小树林。 三十一师的兄弟冲到了村口,小鬼子紧随其后,正打开杀戒。 “打,”梁国立打响了第一枪,紧接着树林里枪声大作,小鬼子不断有人栽倒。 三十一师的兄弟得了接应,纷纷镇定下来,转身反击。 小鬼子的攻击一滞,四散开去。 迫击炮一字排开,物部中尉佩刀一挥,八门迫击炮同时轰鸣。 “砰砰砰……” 炮弹怒吼着冲出炮膛,直扑而来。 黄化大惊失色,“撤……” “嘘嘘嘘……轰轰轰……” 地动树摇,枝叶横飞,躲避不急的兄弟被掀倒一片,哀嚎四起。 “轰轰轰……”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小树林顿时化为一片火海。 “砰砰砰……” 小鬼子嗷嗷叫着冲杀上来,幸存的兄弟慌忙撤入村东。 “散开,”黄化大吼一声,冲向了村口的小院。 “上屋顶,”梁国立大吼一声,冲上围墙,往屋顶跑去。 众人四散开来,慌忙找掩护。 西北面的工事里,一个兄弟匆匆而来,“黄连长说,全部撤进村里去……” “撤?”众人一怔,“这……白忙活了?” 孙大力一咬牙,“进村!” 村口,小鬼子的追兵在村口顿住了脚步,村中一片寂静,静得让人心慌! 龟龙少佐站在村口望了望,“先围起来……炮击!” “嗨,”几个官佐答应一声,转身便走。 物部中尉一挥佩刀,迫击炮又开始轰鸣。 “砰砰砰……嘘嘘嘘……轰隆……” 硝烟翻腾,一座座房顶在炮火中垮塌,瓦片与弹片齐飞。 “啊啊啊……” 村中惨叫声四起。 一番炮击过后,村中又是一片死寂。 村口,只余一个步兵中队,龟龙少佐“呛啷”一声拔出佩刀,“进攻!” 村南两里,廖黑牛带着队伍匆匆而来,“快点,快点,村里都打起来了……” “营长,”排长郑三元匆匆而来,“小鬼子不少,把前面的村子团团围住了!俺们就一个排的人……” “怕个锤子!”廖黑牛脚步不停,“把伪装都给老子换上,不要急着打枪,先混进去……娘的,老子跑了一夜,总算遇上了!” 龟龙少佐一声令下,小鬼子四面突进,气势汹汹! “砰砰砰……” 枪声最先在村东响起。 “砰砰砰……” 紧接着,村北的枪声也响了起啦。 村南的小鬼子加快了脚步。 “哒哒哒……” 脚步声响起,廖黑牛带着伪装好的兄弟匆匆而来,留守在村口的小鬼子顿时一愣。 廖黑牛速度不减,带着队伍直奔而来。 “站住!”留守村口的小柴准尉大喝一声,紧紧地盯着廖黑牛,“你们是哪支部队的?怎么在这里?” 廖黑牛抬头一笑,已经到了小柴准尉的面前,抄着一口川音,“老子是阎王爷派来的……” 话音未落,他一抹腰间的短刀,扑向了小柴少尉,“噗”,短刀入腹,“嗤”,用力上挑,血光飞溅,小柴少尉一脸惊愕! 一干小鬼子也看得大惊失色,慌忙举枪,此时,郑三元带着兄弟们猛扑过来,明晃晃的刺刀寒光闪闪。 “砰砰……” 有小鬼子已经扣下了扳机,但马上便被扑翻在地。 “呯呯嘭嘭……” 留守村口的是一个班,剩下的十多个小鬼子瞬间便陷入了混战,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只几个呼吸,小鬼子便被掀翻在地,血染黄土。 廖黑牛一抹脸上的血迹,“有人受伤吗?” 郑三元环视众人,连忙道:“八个,都伤得不重。” “好,”廖黑牛一弯腰,扒下了小鬼子腰间的弹药盒,捡起一杆长枪就往村里冲,“快!” 丝谷中尉正带着两个小队往村中赶,就听村口陡然响起了枪声,当即叫道:“九条君,第一小队留下,防备支那人的偷袭!” “嗨!”矮胖的九条少尉答应一声,带着第一小队转身往村口去了。 村东,黄化被几个小鬼子堵在了堂屋里。 “咻咻” 两颗手雷扔了进来,黄化一惊,用力一跺脚,腾身而起,手在房梁上一搭,翻身而上,骑在了房梁上。 “轰轰”,两声巨响,硝烟弥漫。 “砰砰” 两扇木门被踹开,三个小鬼子冲了进来。 “刷刷” 一左一右两个小鬼子一转身,往两边去了,中间的小鬼子四下一张望,“没……” “咻……” 破空声响起,一柄短刀迎面射来,钻进了他的胸膛,“呃……上……” “砰砰……” 盒子炮响起,左面的小鬼子扑倒在地,不住地抽搐。 “砰砰……” 右面的小鬼子猛然转身,举枪便打。 “哐当……” 瓦片掉落,溅起尘灰。 “砰砰……”两声枪响,那小鬼子仰面便倒,额头上一个血窟窿,红白相间的浆糊,溅了一地。 “砰……” 窗户被从外面撞开,一个小鬼子趴在窗口,举枪便打。 “噗噗……” 黄化连忙闪躲,子弹钻进了房梁。 “砰砰砰……” 门外三个小鬼子端着枪冲了进来。 “咻” 一颗手雷砸了下来,青烟直冒,三个小鬼子寒气直冒慌忙闪躲。 “砰砰” 黄化一抬手,对着窗口就是两枪。 “啊……”窗口的小鬼子一声惨叫,捂住了左臂,长枪掉在了窗外。 “轰……” 手雷炸裂,三个小鬼子回头土脸,摔倒在门口。 黄化一个闪身,跳下了房梁,一把拔出短刀,直奔窗口。 左臂受伤的小鬼子刚把枪捡起来,却见黄化已经冲了过来,一道寒芒直奔面门,“噗”,鲜血飞溅,小鬼子仰面便倒,满脸血污! 黄化穿窗而出,一俯身,捡起长枪,冲向了堂屋门口,抬枪便打。 “砰砰砰……” 堂屋门口,一个小鬼子刚刚翻身而起,便又被掀翻在地。 另一个小鬼子慌忙举枪,却觉得左臂一麻,一颗子弹已经钻入了手臂,枪口无力地低下,他毅然扣下了扳机。 “噗噗……” 一颗子弹划过黄化的左腿,其他的子弹射入地面,烟尘四溅。 “砰砰” 黄化连开两枪,将他掀翻在地。 最后一个小鬼子一个懒驴打滚,已经滚下台阶,翻身而起,举枪便打。 “砰砰砰……” 黄化急忙闪身,冲到了柱子后面,手中的短刀脱手而出。 “噗” 刀锋擦着小鬼子的头皮而过,钢盔被射飞,“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那小鬼子浑身一震,仰面便倒,胸膛上,鲜血飙射! 旁边的小院,王三春带着三个兄弟在围墙后和一队小鬼子激战。 十多个小鬼子被死死地拦在了院外,一个小鬼子突然取下了十年式掷弹筒,对着围墙就轰! “砰……咻……轰……” 十年式掷弹筒体积小,单重不到六斤,但威力依旧巨大。 三炮过后,低矮破败的围墙被轰出一段三四米长的缺口,墙后的四人一死一伤,王三春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却见小鬼子已经蜂拥而来。 “砰砰砰……” 王三春连忙反击,其他两个兄弟也举枪便打。 “砰砰砰……” 迎接他们的是小鬼子更加猛烈的还击。 “啊……” 一个兄弟被打成了筛子,另一个兄弟也惨叫着倒在了土堆之中,鲜血瞬间便染红了墙土。 “呀!”王三春被击中左臂,一声怒吼扔掉了长枪,窜到围墙后,拔出了大刀。 “咻咻” 两颗手雷扔了进来,王三春一惊,连忙后退。 “轰轰” 尘烟翻腾,三个小鬼子已经冲了进来。 “杀!” 王三春一声怒吼,扑了上去。 “噗” 一个小鬼子被捅翻在地,王三春顾不得拔刀,合身将另一个小鬼子扑翻在地,第三个小鬼子一声怒吼,挥刀便刺! “砰” 一声枪响,那小鬼子瘫倒在地。 “砰砰砰……” 梁国立从房檐上一跃而下,手中的长枪怒吼连连,直冲缺口处的小鬼子而去。 “噗噗” 两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梁国立一个踉跄,勉强稳住了身形。 “杀!”一声暴喝,他又抬起了长枪,“砰”,一颗子弹将刚冲进来的小鬼子掀翻在地。 “噗噗噗……” 子弹如飞蝗般扑进了他的胸膛。 “砰” 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染红了地面。 “啊……” 王三春睚眦欲裂,捡起一杆长枪,翻身而起,他身下的小鬼子一紧双眼凸出,如死鱼般! “砰砰砰……” 外面枪声如雨,黄化端着长枪从小鬼子身后杀来,小鬼子惨叫连连! 枪声停,黄化冲进了院子。 王三春一扔长枪,跌跌撞撞地跑向了梁国立,跌坐在地,将他抱入怀中,“连长……” 梁国立眼神涣散,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我……我也救……救了你……一……一次……还差两……” 王三春浑身一颤,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你娘!” 眼泪却已簌簌而下! 第九十一章流在裴村的血(下) 日已西斜,裴村的枪声依旧没有停歇,这是一场漫长的仗!每一处院落、每一间屋子都在反复争夺,鲜血染红了每一个角落! 黄化去了村北,特勤连的兄弟都在那里,孙大力又带着伤,他必须去! 王三春留在了村东,他的兄弟都在这里,他必须留下! 什么是兄弟?军人的答案只有四个字――生死不离! 村北是小鬼子的攻击重点,三十一师的兄弟在顽强抵抗,二十七师的兄弟在顽强抵抗,可是,鬼子的包围圈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王三春和两个幸存的兄弟最终被困在了一间堂屋里,屋顶已经被炸塌了大半个屋顶,散落的烂木头和碎瓦堆了大半个房间,堂屋的大门也已经塌了。 一个兄弟趴在窗户下,一个兄弟躲在碎瓦堆后面,王三春躲在房门后,十多个小鬼子被死死地挡在了门外,其中六个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砰砰……咔” 窗户后面的兄弟懊恼地吼了起来,“排长,没子弹了……” “砰” 王三春一枪撂翻了一个小鬼子,低吼道:“栓柱?” 躲在碎瓦堆后的兄弟连忙答应,“俺只剩两颗了……” “砰” 说话间一颗子弹已经飞怒吼着飞出了枪膛。 “砰” 火花一闪,一个刚刚露头的小鬼子哀嚎着倒了下去,子弹嵌在了钢盔上,但他的额头上血流潺潺,瞬间便染红了那张满是烟尘的脸,这一枪虽不致命,却也伤得不轻! 窗户下的兄弟心里一沉,轻轻地放下了长枪,拔出了大刀。 “砰” 又是一声枪响,门外,一个小鬼子准备救人,可是刚伸出手去,就是一麻,右臂已然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顿时捂着伤口哀嚎连连。 窗户下的兄弟紧紧地攥着大刀缓缓起身,站到了窗户后面,死死地盯着窗口。 碎瓦堆后的兄弟也拔出了大刀,准备冲出来。 “都别动,”王三春低吼着,轻轻地拉开了枪栓,可是,那里面也只剩一颗子弹了,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砰砰砰……” 突然枪声大作,外面的小鬼子端着枪冲向了门口,哇哇叫着,“他们没子弹了……” “砰” 王三春一斜身子,扣下了扳机。 “啊……” 一个小鬼子惨叫着,摔到在地,胸口上,鲜血直冒。 其他的小鬼子都是一惊,慌忙往两边散去。 “八嘎!”院门口传来一声怒吼,隼人大尉大步而来,满面狰狞,“一个小小的院落,留下了六个勇士鲜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在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小鬼子,人人浑身浴血,杀气腾腾! “嗨,”幸存三个五个小鬼子垂首顿足,一脸羞愧。 “丝谷君!”隼人大尉目光阴森地扫了他们一眼,死死地盯着那破了顶的屋子,屋子里一样的阳光刺目! “嗨,”丝谷少尉答应一声,一挥手,一个小鬼子往地上一趴,架起了歪把子机枪。 “哒哒哒……” 歪把子机枪轰鸣着,两队小鬼子从两边冲向了堂屋。 “砰砰噗噗……” 子弹激射,碎瓦被打得更碎,四下飞溅,烂木头被打得更烂,木渣横飞。 “呃……” 栓住浑身一抖,缓缓往后倒去。 “噗噗……” 又是几颗子弹钻进了他的胸膛! “栓柱……”窗户后的兄弟失声大叫。 王三春心里一沉! “咻咻” 两枚手雷从窗户扔了进来。 “轰轰……” 硝烟翻腾,窗户后的兄弟被那翻腾的硝烟吞噬! “咻咻” 两枚手雷从门口扔了进来,王三春一个翻滚,滚到了墙角。 “嗤” 一枚激射的弹片划过他的右腿,鲜血直流。 “唔” 王三春闷哼一声站了起来,一猫腰,拔出了大刀,向门口蹿去。 三个小鬼子几乎同时了进来。 “嗤……” 大刀划过了一个小鬼子的腹部,去势不竭。 “噗” 捅进了第二个小鬼子的胸膛。 “杀!” 王三春一声暴喝,压过了前两个小鬼子的惨嚎声。 第三个小鬼子惊回头,就见一条血淋淋的大汉合身扑了过来,慌忙一挥刺刀。 “噗” 刺刀捅进了王三春的小腹。 “杀!” 王三春又是一声暴喝,左脚一蹬,去势更猛。 刺刀捅穿了他的小腹,那小鬼子躲避不急被扑倒在地。 “砰” 那小鬼子摔得头晕眼花,脖子却已被王三春死死掐住,只得拼命挣扎,可那双大手却越来越紧! 王三春被长枪支在小腹,弓着身子,死死地掐着那小鬼子的脖子,鲜血潺潺流出,顺着长枪流在地上。 随后冲进来的小鬼子直看得心底发寒,慌忙上前来拉,却又那里拉得动?那被掐着脖子的小鬼子双眼凸出,眼看不行了。 “杀!” 王三春嘶声低吼,一双血红的大眼死死地盯着身下的小鬼子。 “八嘎!”随后冲进来的丝谷少尉怒吼一声,冲了过去,一挥佩刀,“咔嚓”砍进了王三春的右肩。 “杀!” 王三春依旧在怒吼,声若蚊蝇,但那杀意丝毫不减! “呀!” 丝谷少尉一声怒吼,就去拔刀,那刀却一下没拔出来。 “八嘎!” 一众小鬼子回过神来,又羞又恼,纷纷冲了上去,一把把明晃晃的刺刀插入了王三春的身体。 “杀……” 王三春的身体抽搐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但那双依旧死死地掐着那小鬼子的脖子,那小鬼子早已双眼凸出,七窍流血! “八嘎……” 一众小鬼子依旧在怒吼,手中的刺刀插了又拔,拔了又插……鲜血在王三春的身下汇聚成河,红得刺眼! 村北的小院里,孙大力无力地倒在一堆墙土后,他的身上又添新伤,鲜血浸透了戎装,但那颤抖的手依旧紧握这一支盒子炮,在慢慢地抬着,抬着……那小小的盒子炮此时重若千钧! 黄化和两个兄弟和五六个小鬼子厮杀在一起,没有枪声,没有喊杀声,只有刀锋对刀锋的清脆响声! 黄化的裤腿已经被鲜血染红,左肋的伤口也在潺潺地流着血,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杀了多少小鬼子了,只觉得痛,痛得钻心……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受伤! “呃……” 一个兄弟闷哼着倒下,一柄刺刀挑开了他的胸膛,另一柄刺刀随后插进了他的后背。 “啊……” 另一个兄弟怒吼着挥动了刺刀。 “噗” 刺刀捅进了一个小鬼子的胸膛,但那小鬼子的刺刀也捅在了他左肋。 “啊……” 又是一声怒吼,他右脚一蹬,奋力地推动那杆长枪,串在刺刀上的小鬼子踉跄着后退。 “噗” 一个正在围攻黄化的小鬼子被刺穿了后背。 “砰……” 三个串在一起的人跌成一团。 “啊……” 黄化嘶声怒吼,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嗤” 锋利的军刀划破了一个小鬼子的胸膛,去势不竭。 “噗” 刺进了旁边那个小鬼子的小腹,顺势一拉,刀锋直奔第三个小鬼子的大腿。 “嗤” 一柄刺刀划过黄化的后背。 “咔嚓” 黄化的刀锋削断了第三个小鬼子的左腿。 “啊……” 黄化嘶声怒吼,一个神龙摆尾,“嘭”,在他身后偷袭的小鬼子浑身一震,被踢得凌空飞出,“啪”,仰面摔倒在地,双眼一翻,没了声息! “杀!” 残余的两个小鬼子挥着刺刀便冲了过来。 “噗通” 黄化无力地跌坐在地,这一刻他已然力竭! 眼前的刺刀亮得刺目,黄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道士……” 孙大力的嘶吼声在他耳边响起。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也在此时穿入了他的耳中。 “黄化……” 李四维的吼声在他耳边响起,黄化浑身一震,猛地睁开了眼,正看到两个小鬼子软软地倒了下来,两柄明晃晃的刺刀插入了泥土里。 再听时,村里村外枪声如雨,喊杀声震天,炮声轰隆……黄化精神一振,援军到了! “黄化,”李四维奔了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双肩,“你龟儿可不能死啊。” 黄化望着李四维,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再来晚一点,贫道就羽化了……” 李四维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羽化你妹!” 黄化一个趔趄,侧身便倒。 李四维一惊,急忙将他扶了起来,“再忍忍,宁医生很快就过来……” 黄化浑身一颤,“还等,会死人的!” 另一边,廖黑牛匆忙地将孙大力扶了起来,却见他泪痕未干,顿时愕然,“你龟儿咋还流猫尿了?” 孙大力有气无力地瞪着他,“老子没哭!” 夕阳无力地挂在天边,临城指挥部里,濑谷少将望着窗外的阳关,心中一片寒意。 台儿庄的攻势毫无进展,情报说驻守胎儿村的是支那人的杂牌部队……怎么可能杂牌部队?!一支杂牌部队怎么可能挡得住濑谷支队的攻势…… “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濑谷少将精神一振,慌忙接起了电话……好消息应该到了吧! “少将阁下,”电话那头传来了福荣大佐的声音,“台儿庄派遣队攻击受阻,伤亡惨重……西尾中佐请求增援……” “八嘎!”福荣大佐话音花未落,濑谷少将已然暴跳如雷,“一个小小的台儿庄都拿不下来,他这是在濑谷支队抹黑……转告西尾义雄,增援部队没有,如果台儿庄攻势再无进展,我会为他准备好肋差!” “嗨!”福荣大佐心中一寒,但是,台儿庄战局已经糜烂到无法收拾了……福荣大佐硬着头皮叫道:“少将……” “啪” 那边的电话已然挂掉了,福荣大佐愣愣地放下了电话,无力地坐了下去……虽然台儿庄派遣队的现任指挥官是西尾中佐,可是,他的前任是荣仓少佐,那时进攻台儿庄的主力也是福荣联队的步兵大队。攻势一旦失败,他也逃脱不了干系! 濑谷少将愤愤然挂掉了电话,坐在地图前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不定,胸前的军功章随着轻轻地摇摆。 “叮铃铃……”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刚刚压下的怒火又腾地一下燃烧起来,濑谷少将猛地抓起电话,怒吼着,“告诉西尾义雄,没有援兵,只有肋差!” 吼完,濑谷少将就准备挂点电话,此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濑谷君!” 濑谷少将浑身一震,惶恐不安,“司令官阁下……” 那个声音打断了他,“台儿庄攻势进展如何啊?” 濑谷少将只觉头皮发麻,“台儿庄……还未拿下!” 那个声音一沉,“濑谷君,台儿庄是进攻徐州的门户,关系到第二军战略计划的成败,你部宜采取果断之攻势,尽快拿下台儿庄!” 濑谷少将心中一紧,慌忙说道:“司令官阁下,驿县东北部山区发现了大量支那军队……” “不用顾虑,”那声音镇定自若,“不日,矶谷师团将全军南下,你部只需尽快拿下台儿庄,为后续作战大好基础!” “嗨!”濑谷少将心中稍安,轰然允诺。 裴村,小鬼子被三团的主力围歼,只余龟龙少佐带着三五十人仓惶逃离,往南洛村方向逃去。 打扫了战场、救治伤员、掩埋了战死的兄弟,三团的将士忙完这些,已经到了晚上。 这一仗,特勤连死伤惨重,还能带伤作战的轻伤员不过十八人! 夜幕下,裴村已然化作一片废墟,空气飘荡着浓浓的血腥味。 目送着补给连护送伤员的队伍离开,李四维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地转过身来,“廖黑牛。” “到,”廖黑牛精神一振。 李四维深深地望着他,“二营开路,向西南方向前进!” “西南方向?”廖黑牛一怔,“大炮,战场在北边!” “老子知道,”李四维瞪了他一眼,大叫道:“韦一刀。” 韦一刀一怔,连忙跑了过来,“到!” 李四维冲他笑了笑,“炊事排和二营一起前进,找个合适的地方为兄弟们搞点吃的。” “是!”韦一刀精神一振,“团长,你就放心吧,材料都带着,保准让兄弟们吃饱了!” “这才对嘛,”李四维笑着点了点头,“不吃饱饭,哪有力气打小鬼子?” 夜幕下,三团出了裴村,悄然向东南方向挺进。 卢全友凑到了李四维身边,轻声道:“团长,这……会不会贻误战机?”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打仗这事急不得!” 第九十二章风卷残云破疲兵(上) 李庄,位于裴村西南,是运河北岸的一个小村子。 已近月底,夜色如墨,庄外戒备森严,庄内火光闪烁,空气中飘荡着热馒头的香甜气息。 从巨村河防阵地出发,一路急行军,又在裴村经历一场激战,李四维早就饿了……兄弟们也都饿了吧? 李四维带着甘飞在村中巡视一番,径直到了炊事排所在的小院。 韦一刀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团长,馒头就快好了,兄弟们马上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李四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有你们在,三团的兄弟就不会挨饿!” 韦一刀精神一振,“如果让兄弟们饿着肚子打小鬼子,那还要俺们炊事排干啥?” 李四维抬起头,望着夜空,悠悠地叹了口气,“还记得在大场阵地的时候,炊事员都打光了,兄弟们一天一夜没吃上东西,一个个饿得头晕眼花……后来,猫儿在战死的兄弟身上找到了半个带血的馒头,八九个兄弟啊,一人就吃了那么一小块……当时,我就想啊,兄弟们连肚子都吃不饱了,还咋打仗?就算让他们去死,那也不该让他们当饿死鬼吧?” 韦一刀怔了怔,“所以……” 李四维点点头,“所以,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让兄弟们先吃饱了!” 韦一刀连连点头,“对,犯了杀头罪的人都还有一顿断头饭吃呢!” 李四维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刀,你的担子不轻啊!要记住,无论在哪里,无论处境多么艰难,你们都要想办法让兄弟们填饱肚子!” “是!”韦一刀“啪”地一个立正,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俺记住了!” 馒头配菜汤,虽然比不了前几天的伙食,但也让疲惫的将士们心中一暖精神一振! 临时指挥部里,李四维吃饱喝足,一抹嘴,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手表来,那还是在张坡村从一个鬼子军官的尸体上拿的。 “八点十五分,”李四维嘀咕了一句,抬起头来望着还在狼吞虎咽的廖黑牛三人,“还有三个小时,吃完饭就回去,让兄弟们抓紧时间眯一下。” 廖黑牛一怔,抬起头来,含糊不清地问道:“大炮,还要睡觉啊?” 石猛和卢全友也抬起头望着李四维,嘴里塞满了食物,愣愣地忘记了咀嚼。 李四维点点头,“对,养好精神……晚上好干活。” 廖黑牛连忙说道:“兄弟们吃饱了,有的是精神……” 石猛和卢全友也连连点头。 李四维摇了摇头,“老子们还可以等一等……” 卢全友一怔,“团……团长,咕噜……等不得了,友军兄弟还在拼命呢?” 李四维的目光一紧,盯着他,“你不是跟老子说要抓住战机吗?咋抓住战机?在合适的时侯以最好的状态投入战斗,那样就抓住战机了!” 廖黑牛点点头,他还记阻击小鬼子别动队的事……很多时候,足够的忍耐才能抓住最好的时机。 李四维嘿嘿一笑,“战之久,则钝兵挫锐……这个时候过去,小鬼子的精神应该还不错吧?” 台儿庄内外,枪炮声依旧没有停歇,但喊杀声已然弱了下来,军人也是人,几天几夜的厮杀,是个人都会累! 园上,位于台儿庄北门外,是小鬼子进攻台儿庄的前沿阵地,此时,小鬼子的临时指挥部里依旧灯火通明。 西尾中佐坐在电话旁,读着一份份战报,眼中布满了血丝,从峄城出发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合过眼了。 “叮铃铃……” 电话响起,西尾中佐连忙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福荣大佐的声音,“西尾君,少将阁下刚刚下达了增援命令,不过,装甲中队和野炮大队要从临城调派,预计明天凌晨才可以到达台儿庄,你一定要稳住阵脚!” “嗨!”西尾中佐精神一振,“福荣君,多谢!” 挂了电话,西尾中佐精神抖擞。 这时,荣仓少佐大步走了进来,身形有点儿飘忽,他比西尾中佐更加疲惫。 “荣仓君,”西尾中佐笑容满面,目光炯炯,“增援命令已经下达,援军很快就能赶到。” “真的吗,西尾君?”荣仓少佐也是精神一振,“那太好了……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要不要暂停攻势?等待援军到来,再……” “不!”西尾中佐摇了摇头,一脸笃定,“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将士们,让他们再接再厉……要知道,我们很累,支那守军也很累,不能让他们有喘息之机,待到援军一到,台儿庄就可以一鼓而下!” 荣仓少佐皱了皱眉,却无力反驳。因为,他也明白,真正的胜利往往取决于最后五分钟,谁能撑过最后五分钟,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西尾中佐一转身,“角谷!” “嗨!” 西尾中佐意气风发,“传令各部,援军已经在路上,让他们加紧攻势,务必在午夜之前争取更大战果!” 夜渐渐地深了,台儿庄的枪声更紧了,喊杀声也更响亮了。 午夜,天更黑了,李庄却突然变得喧闹起来。 一个个声音在低吼着,“起来了,都给老子起来了……把眼睛擦亮点,把精神打起来,准备干活了。” 队伍在村北集合起来,将士们装备整齐,目光炯炯。 李四维环顾众人,突然神色一整,“韦一刀,炊事排留守李庄。” 韦一刀一怔,疑惑地望着李四维,“团长……为啥让俺们留下?” 李四维望着他笑了笑,“你们留在这里,宁医生也留在这里,从现在起,这里就是三团的后方了,明白吗?” “明白!”韦一刀精神一振,“俺们炊事排一定会守住这里。” 李四维摇摇头,“老子没让你们死守,如果小鬼子的大队人马杀过来了,那就往巨村撤!” 韦一刀“啪”地一个立正,“是!” “好,”李四维扭头望向了廖黑牛,“廖黑牛,二营开路,哪里的小鬼子少就先去哪里!” 廖黑牛嘿嘿一笑,“老子知道,就是捡软柿子捏嘛……” 李四维一瞪眼,“你懂个球!这叫积小胜为大胜……” “对对,”廖黑牛讪讪一笑,“积小胜为大胜!可是,老子们当时也就在裴村打了一仗,小鬼子都在北边……” “算逑,”李四维一摆手,目光扫过众将士,“兄弟们,饭也吃了,觉也睡了,都该把精神给老子拿出来了吧!小鬼子打了那么几天几夜,这个时候也该累了,正是好欺负的时候……” 众将士一乐,“老子们就喜欢欺负小鬼子……” 李四维却是声音一沉,“风卷残云听说过吗?” “听说过,”有兄弟参差不齐地答道。 “好,”李四维提高了声音,“等一下,我们的攻击就要像风卷残云一般,要狠、要快!” “是!”众将士轰然允诺。 距离李庄最近的还是裴村,只是,此时的裴村已然化为一片废墟,哪里还有小鬼子的踪影? 廖黑牛带着二营开路,一营、三营紧随其后,护卫两翼,李四维带着补给连剩下的五十多个兄弟居中策应,穿过裴村,一路往北去了,北面的枪声依然激烈。 彭村,仓木少佐带着残部和一个中队的援兵卷土重来,正好在村中过夜。 比起其他据点的袍泽,他们要幸运一些,至少能躺在谷草堆上舒服地睡上一觉了。 夜空中飘荡着鼾声和呓语,小鬼子正睡得香甜,他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安稳地睡上一觉了。 村北口,一座简易的岗哨堵住了进村的路。 岗哨里,一堆篝火快要熄灭了,七八个小鬼子横七竖八地歪倒在火堆旁,早已鼾声如雷,武器散落一旁。 观察哨上的两个小鬼子靠坐在一起,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声音飘忽,眼皮耷拉着……其实,人在太疲倦的时候,脑袋里是一片混乱的,所以,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上野,昨……天我杀了两个……” “横……谷,我太太要生了……” “我……我想吃妈妈做的生鱼片……” “我……好像看到了一……一个人影……呃” “在哪里?”横谷下士茫然地抬起头,鲜红的液体射了他一脸,他一愣,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啧啧……” 有点腥,有点甜,味道就像生鱼片…… “噗……” 一柄刺刀陡然切向了他的脖子,冰冷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猛然惊醒过来……他拼命地挣扎着,却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捂住了口鼻。 “噗……” 刺刀用力下切,割破了大半个脖颈,鲜血喷涌……横谷下士身体一僵,抽搐起来。 廖黑牛回头一招手,紧攥着刺刀往村中潜去,兄弟们纷纷从黑暗中涌了出来,紧随其后,岗哨尸首横陈。 其他三个村口,相似的一幕在同时上演……刀比枪更适合偷袭,因为它杀人无声! 三团的兄弟从四面突入村中,一间间房屋清理过去……夜空中,鼾声渐渐变得微弱,血腥气却越来越浓了。 仓木少佐有着十年兵龄,本是个十分警醒的人,可是这一次,他却醒得晚了,他是被痛醒的……那一刻,他如坠冰窟,刀锋已经割破了他的喉咙,正在下压,他避无可避! “敌……”他张嘴大吼,可却变成了一声闷哼,“呃!” “噗……” 鲜血飞溅,李四维抓起仓木少佐的佩刀转身便走,他看不上小鬼子的手枪,却很喜欢小鬼子的佩刀……够锋利! “砰砰砰……” 枪声陡然响起,李四维一惊,匆忙往枪声响起的方向跑去。 “哒哒哒……” 机枪声也响了起来,李四维跑得更快了。 “砰……轰隆隆……” 一声巨响传来,前方路口火光冲天。 “咋啦?”李四维大吼着冲了过去。 “铁王八,”廖黑牛迎了过来,“龟儿的,三个铁王八,里面还有人,被兄弟们炸掉了一个……” “轰隆隆……”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廖黑牛满脸兴奋,“炸掉两个了……” “等一下,”李四维心中一动,冲了出去,“让老子来!” “你龟儿要干啥子?”廖黑牛一把拉住了他,“你是团长了,还要像在大场一样干铁王八?” 李四维一怔,“老子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活捉一只铁王八?老子也想开起来威风一下……” 廖黑牛一怔,“你会开?” 李四维一瞪眼,“不会开不能学啊?” 他的确不会开坦克,可是有了机会总想鼓捣一下……如果有了一辆坦克助阵,这一仗就好打多了! 第九十三章风卷残云破疲兵(下) 缴坦克? 听起来像个异想天开的笑话! 李四维没有进过军校,也没有跟过指挥才能卓越的长官,一直以来,他只不过凭着自己的那一点点小聪明在拼命折腾,对,折腾! 他的想法常常看似异想天开,可是,三把火烧出个上下一心的三团来,混水摸鱼摸得小鬼子心惊胆寒……作为一个人,如果不敢想不敢做,那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廖黑牛听了李四维的话,连忙松开了他的手,当先冲上了围墙,“老子帮你搞!” 李四维一愣,紧跟着蹿上了另一面围墙,拼命地朝那辆坦克追去。 “哒哒哒……” 机枪在轰鸣,最后一辆坦克渐行渐远,激射的子弹打得尘土飞扬。 众兄弟听了李四维的话,拖起死伤的兄弟就往院子里退,倒没有多大伤亡。 此时,李四维在围墙上狂奔着,怒吼声响彻夜空,“炸墙……拆房子……把铁王八堵住……” 众人听到吼声,纷纷行动起来。 廖黑牛一瘸一拐,已不如往日矫健,李四维拼命地奔跑着,很快便跑到了坦克前面,继续往前狂奔,“把小鬼子的铁王八堵住……堵死它,老子要抓活的……” “轰隆轰隆……”沿路的兄弟纷纷退进院子里,开始炸墙。 李四维依然在奔跑着,直跑到一个路口,才跳了下去,一回头,那坦克距离路口已不二十米,隐约中,恍如一只庞大的钢铁怪兽,径直碾压过来。 “哒哒哒……” 机枪轰鸣,李四维一个翻滚,躲到了一旁,激射的子弹打在身后的围墙上,土屑四溅。 “轰隆轰隆……” 两边的围墙轰然倒塌,砖石土块砸在道路上,堵住了大半个路面,坦克一阵颠簸,继续前行。 其实,此时的坦克里不过两个人,至于其他的人,已经在那座院子里变成了死尸! “堵住它,堵住它……” 外面喊声震天,黑暗中人影幢幢,三团的兄弟们抬着树杆子就冲了上来。 “噗噗噗……” 子弹激射,尘土飞扬,他们却毫不停歇。 机枪手金子中士疯狂地扣动着扳机,眼神狂乱,“他们疯了……他们疯了……”, “咔……” 枪膛传来一声空响,金子中士慌忙丢下机枪,去填装弹,可是手却抖得厉害。 后藤上士紧握着操纵杆,双眼通红地望着前面,面容狰狞,“来吧,来吧……帝国的装甲战车会把你们碾成肉泥……” “轰隆轰隆……” 前面的围墙相继倒塌,尘土飞扬,散落的砖石土块挡住了大半个路面。 “堵住它,堵住它……” 众兄弟抬着一根根木头杆子冲了上来,拦车头、卡轮子…… 车里,金子中士手抖得厉害,迟迟无法装好子弹,他愤怒地一扔弹链,摸出了手枪,对着射击孔就打。 “砰砰……” 外面传来一声惨叫,金子中士精神一振。 “散开,”李四维一惊,慌忙冲了上来,一抽盒子炮,蹿上了坦克,“哐当”拉开了炮塔盖子,趴下身子,将手枪伸了进去,“砰砰砰……” “啊……” 车里传来一声惨叫。 “哐当……” 坦克一震,不再动弹。 “砰砰砰……咔” 李四维的枪里传来一声空响,车里硝烟弥漫,再没了动静。 李四维将盒子炮往腰间一插,拔出短刀就往车里钻去。 “砰,嗖” 一颗子弹贴着他的脸颊飞了出去,划出一道血痕,李四维心中一紧,寒毛直立,一咬牙钻了进去。 车里,硝烟未散,后藤上士瘫倒在驾驶台,额头上一个血窟窿,双目凸出。 金子中士瘫倒在角落里,胸脯上鲜血直涌,手枪已经掉到了一旁。此时,他紧握着一枚青烟直冒的手雷,满目疯狂地望着李四维,笑意狰狞…… 李四维一惊,“哐当”短刀掉落在地,他猛然蹿到驾驶台,一把将后藤上士的尸体拉到了面前,奋力地向那颗手雷压了上去。 “嘭” 一声闷响,即使隔了一具尸体,李四维也被震得气血翻腾。 “当啷当啷……” 李四维循声望去,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填装台上,两枚炮弹不住晃动,轻轻地撞击着……李四维踉踉跄跄就冲了上去,将他们轻轻地按住。 开玩笑,这玩意儿要是爆了,他就真的尸骨无存了。 “大炮……” “团长……” 廖黑牛和甘飞在炮塔口往里面望,却见李四维愣愣地抬起头来,满脸的汗珠直淌,混着血水流到了脖子上。 两人一惊,“你受伤了?” 李四维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腿……腿软……” 两人一怔,慌忙钻了进去,将李四维扶起来。 廖黑牛一把抓在了李四维裆部,哈哈一笑,“还好,没湿!” 甘飞一脸茫然,“团长,你这是咋了?冲上来的时候,你那么猛,俺都没追上……” 李四维回过神来,无力地骂了一句,“你们懂个球!” 是啊,当时凶险只有他自己才明白! “抓住了,抓住了……” 外面传来了兄弟们的欢呼声,李四维顿觉精神一振,就像宁柔说的那样,他就是要给兄弟们希望,让他们相信,未来不仅有苦难,还有奇迹,还有胜利! 彭村的夜依旧漆黑,但那欢呼声却刺破了黑暗,直冲云霄! 李四维精神振奋,钻了出去,站在坦克上,意气风发,“兄弟们,从现在起,老子们也有坦克了……” “老子们有坦克了,老子们有坦克了……” 众人齐声欢呼。 卢全友却皱了皱眉,“团长,哪个会开啊?” 众人都是一愣,坦克……对于他们来说,太陌生! 李四维嘿嘿一笑,掷地有声,“没人会,老子自己来!” 众人精神一振,急忙拿开了那些树杆子,搬开了砖石土块。 卡车李四维是开过的,坦克他却也是第一次捣鼓! 没有方向盘,李四维试着拉动了一根操作杆。 “吱呀呀……” 坦克一斜,冲了出去,围在一旁的兄弟们吓得四散而退。 坐在车里的廖黑牛和甘飞却是精神一振,“动了,动了……” 李四维连忙又拉动了另一根操作杆,车身慢慢地打直,“吱呀吱呀”地往前开去。 李四维心中一定,娘的,也不难嘛! 两人又兴奋地叫了起来,“走了,走了……” “走了,走了……” 外面的兄弟们也兴奋地吼了起来。 李四维缓缓地剎了车。 廖黑牛一怔,“大炮,干啥?” 李四维轻轻地皱起了眉头,“龟儿的,不行啊,万一开到半路莫油了咋整?” 廖黑牛嘿嘿一笑,“你管它的,反正是抢来的,开不动就扔了嘛。” 李四维摇了摇头,“不行!先去搞油……” 墩上,位于刘家桥西北三里处,此时,五百多日军和一八二团一营守军正在此酣战。 炮声轰隆,枪声如雨,日军火力凶猛,守军被围在阵地,苦苦支撑。 守军村北阵地,张营长带着兄弟们刚打退小鬼子的又一次冲锋,正靠在战壕后面喘着粗气。 一个战士跌跌撞撞从村东跑来,“营长,营长……俺们连没多少弹药了,连长问你撤不撤?” 张营长抬起头来,怒目圆瞪,双眼通红,“回去告诉你们连长,弹药用完了就给老子拿大刀拼,大刀拼断了就拿身体堵……” 他话音未落,又一个战士跌跌撞撞地从村西跑来,“营长,营长……俺们连没弹药了,连长请求撤退!” 张营长浑身一震,一颗心直往下沉。 “营长营长,”一个战士从村中冲来,“俺们连弹药快打光了,兄弟们顶不住了……连长说,撤进村里打巷战,问你行不行?” 张营长暗叹一声,“好,撤进村里,打巷战!” 村外,小鬼子的冲锋又一次被打退。 “少佐,”宝木大尉匆匆地走到阵后武内少佐面前,“守军意志顽强,我军伤亡惨重……” 武内少佐暴跳如雷,“八嘎!八嘎!围住其他三面,重点攻击村北阵地!装甲战车开路,重兵护卫……” “嗨!”宝木大尉匆匆而去。 对面的阵地前,一辆面目全非的坦克仰面朝天,早已烧成了一堆废铁。 “吱呀吱呀……” 很快,两辆坦克从阵后开了出来,缓缓压向了守军阵地,两队小鬼子紧紧相随。 守军阵地,张营长面如死灰,手榴弹都用光了,根本无法对付这些钢铁怪兽! “吱呀吱呀……” 坦克越来越近。 张营长高声疾呼,“撤……” 幸存的三五十将士慌忙往村中撤退。 “砰砰砰……轰轰轰……” 坦克炮开始怒吼。 “哒哒哒……” 坦克上的机枪也跟着轰鸣起来。 不断有人栽倒在撤退的路上张营长睚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 “吱呀吱呀……” 坦克碾过阵地,继续前行,直驱村中。 武内少佐得意地一笑,“他们没多少弹药了,可能,连手榴弹都用光了……” 宝木大尉连连点头,“支那人的弹药配给比帝国皇军差太远了……帝国皇军一个班的弹药比他们一个排的都多!” 武内少佐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是帝国勇士们的幸运!” 坦克已经冲入了村中,冲锋队和守军短兵相接,枪声四起。 “呛啷”,武内少佐猛拔出佩刀,直指村内,“全体攻击……” “吱呀吱呀……”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身后有坦克在靠近,急忙回首,就见黑暗中一辆坦克径直开来,气势昂然,坦克周围人影幢幢…… 宝木大尉也看到了,顿时精神一振,“援军到了……” “不,”武内少佐却是一惊,“他们更像是溃军……” 来人更近了,宝木大尉也看清了他们的样子,那一个个步兵衣衫褴褛,垂头丧气,身上血迹斑斑……分明就是刚吃了败仗! “你们是哪支部队的?”宝木大尉沉声问道。 那些人却不搭话,只是径直靠了过来。 宝木大尉顿时一怒,“问你们话呢!” “哒哒哒……” 回答他的是机枪的怒吼声,那坦克上的机枪对着鬼子的阵地就是一顿狂扫。 “噗噗……” 宝木大尉被射翻在地,一脸的怒意,眼中满是疑惑……他们疯了吗? “噗噗噗……” 子弹钻入肉体,一个个小鬼子被打懵了。 “杀啊……” 喊杀声响起,廖黑牛带着队伍冲杀过去,顿时杀得小鬼子人仰马翻,四散而逃。 “杀啊……” 卢全友带着队伍从东边杀了上来。 “杀啊……” 石猛带着队伍从西边杀了过来。 溃散的小鬼子已然无路可逃,纷纷被干翻在地。 村中,小鬼子气势正旺,将守军不断压缩,胜利放佛已在眼前,突然听得村外喊杀声四起,都是一惊。 支那人的援军到了? 连日苦战,他们的神经早已绷到了极限,此时,哪里还稳得住? 张营长带着兄弟们正苦苦支撑,已然是强弩之末,此时听得喊杀声响起,顿时精神一振,“兄弟们,撑住了,是我们的援军!” “是我们的援军……”众人也听到了那喊杀声,那是中国人的声音! 李四维停下坦克,钻了出去,甘飞急忙放下机枪,跟了出去,“团长,咋不把坦克开上?” 李四维头也不回,拔出盒子炮就冲了出去,“老子舍不得!” 残余的小鬼子蜂拥进村里,廖黑牛带着二营紧追不舍,“杀呀,一个鬼子都不要放跑……” 一营、三营从村外向两侧迂回,口中大叫着,“友军兄弟们,打小鬼子啊,拦住他们,一个也不要放跑!” 村中据守的将士顿时精神一振,“兄弟们,杀啊!援军到了,一个小鬼子也不要放跑!” 听得喊杀声震天,小鬼子顿时慌了,黑暗中看不清有多少敌人,但那喊杀声就足以令人胆寒! 溃败如瘟疫般在鬼子的队伍里蔓延,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溃逃的队伍,向村南涌去。 两辆坦克也慌了,夺路而逃,很多跌倒在地的小鬼子被碾成了肉泥! 廖黑牛看到坦克,顿时两眼冒光,“兄弟们,给老子捉住它们……” 李四维追了上来,大吼着,“给老子炸了它们,炸了它们……” 开玩笑,此时不比在彭村,这样混乱的场面如何困得住小鬼子的坦克? 廖黑牛一怔,连忙改口,“给老子炸了它们,炸了它们……” 第九十四章来了,就留下吧 破晓时分,墩上的枪声逐渐零落、消失,一场突袭战顺利结束,小鬼子大部被歼。 村里村外,遍地尸骸,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两辆坦克侧翻在村南口,火光闪烁。 幸存的将士忙着清理战场,救护伤员。 李四维站在一堆废墟上,高叫着,“兄弟们,动作快一点,准备撤退了……” 张营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满脸焦急,“长官,你们这就要走了?” 李四维扭头打量着他,眼前的军官身材瘦小,满面尘灰,衣服上血迹斑斑,左臂上缠着的绷带还在渗着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期盼……李四维心中一颤,微微撇开了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长官,”张营长浑身一僵,嘴唇颤抖着,“不能留……留下来吗?” 李四维艰难地摇了摇头,“我……我们还会回来的。” “长官,我明白,”张营长艰难地一笑,“如果你们一定要走,请把缴获的武器留给我们一些吧……” “一起走吧,”廖黑牛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了张营长的话,摇了摇头,“这村子都毁了,就你们剩下的那点兄弟……拼光了也守不住的。” 张营长望了他一眼,正色道:“墩上不能丢,就算兄弟们打光了也不能丢……” 廖黑牛默然无语,扭头望向了李四维,却见李四维微微垂头,双眉紧锁,显然,他在挣扎! “大炮,”廖黑牛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你说走,老子就走,你说留,老子就留!可是,你不要忘了……老子们是咋活下来的。” 咋活下来的? 李四维浑身一震,缓缓地抬起头来,望着廖黑牛,轻轻地叹了口气,“老子没忘,可是三团……不能成为第二个一五四团啊……” 廖黑牛默然,带着兄弟们死还是带着兄弟们活?这个抉择需要李四维来做。 “团长,”石猛和卢全友大步走了过来,“兄弟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撤。” 李四维怔了怔,抬起头,紧紧地望着石猛和卢全友,指了指张营长,“这个兄弟说墩上丢不得,他们不会撤……” “团长,”石猛呵呵一笑,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我们都听你的。” 卢全友也点了点头,“团长,你下命令吧!” 李四维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吟道:“受伤的兄弟必须转移,全友,你带一营去吧。” 卢全友一愣,“团长……” 李四维摆了摆手,“论打仗,你不如石猛和黑牛,但是做事沉稳一些,把兄弟们交给你……我也放心。” “是,”卢全友“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走。 李四维又望着廖黑牛和石猛,“让兄弟们加固工事,清点武器弹药……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吧。” “是!”廖黑牛和石猛精神一振,转身就走。 张营长大喜过望,“长官……你们留下了。” “嗯,”李四维点点头,叹了口气,“兄弟,你也别怪我……那些都是跟着我一仗一仗打下来的兄弟……” “长官,卑职明白,”张营长眼眶一红,“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个死在战场上……那滋味,难受啊!” 李四维点点头,“我本来打算带着他们退回李庄休整,等到晚上再出来……你也清楚,小鬼子的火力强,只有靠夜战突袭,我们才能出奇制胜。” 张营长连连点头,“长官说得对,可是……墩上不能丢啊,墩上如果失守,小鬼子就能长驱南下,包抄南洛、三里庄……我不能把兄弟部队的后背丢给小鬼子打啊。” “好了,”李四维勉强一笑,“你做得对!郝军长说过,成功不必在我,我先牺牲……不能为了自己的兄弟损害了大局!去吧,和廖营长他们商量一下防守的事。” “是!”张营长“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走。 李四维抬头望着天际,晨曦在天边露出了半边脸,黑暗在缓缓退却……天快亮了,又会是艰难的一天啊! 晨曦微露,援军依旧没有到,但西尾中佐却是等不及了。 阵地前,他缓缓地放下了望远镜,“命令,继续进攻,今天,必须攻进城去!” “嗨!”通信兵领命而去。 很快,十余门火炮开始轰鸣,顷刻间,北城墙砖石横飞,被轰出一道道缺口,北门和小北门也在炮火中轰然倒塌。 “杀……” 小鬼子嗷嗷叫着发动了冲锋。 西尾中佐露出了笑容,“很好,很好,台儿庄!” 守军阵地上,三营长从战壕后爬了起来,甩了甩发昏的脑袋,尘土飞扬,“兄弟们,杀敌报国,当在今日!” 吼罢,他端起长枪就趴到了工事后面,一扣板机,“砰……” 幸存的守军将士纷纷爬了起来,甩掉了身上的尘土,举枪便打,“砰砰砰……” 北门内外顿时枪声大作。 朝阳在天边露出了半张脸,光彩夺目,墩上的工事里,守军将士严阵以待。 村北阵地,李四维靠坐在战壕里,正在擦拭着那支盒子炮。他低着头,神情专注。 廖黑牛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坐在了他身边,递过来一支烟,“来一杆,小鬼子身上找到的。” 李四维抬起头,接过了烟,望着廖黑牛,笑骂道:“龟儿的,就给老子一支?” 廖黑牛一怔,嘿嘿笑了起来,把那剩下的半盒也递了过来,“大炮,老子还以为你生气了。” 李四维一愣,“老子生啥气?” 廖黑牛摸出火柴,轻轻地划燃,为李四维点燃了香烟,叹了口气,“如果是在大场,在汤山……遇到今天这样的事,你肯定不会说撤退的话。” 李四维摇了摇头,满脸苦笑,“老子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老子当官了?怂了?想保存实力了?” 廖黑牛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害怕兄弟们跟着你送死。” 李四维默然,狠狠地吸了口烟。 廖黑牛也给自己点上了烟,使劲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大炮啊,俗话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其实,我们都想活下去,可是,我们也没有你想的那样惜命!打小鬼子子,死了就死了……只要我们没有白死,也就值了!” 李四维叹了口气,“老子知道你们都不怕死,可是,老子就是想少死点人……” 廖黑牛摇了摇头,“其实,你不该当兵的,更不应该当军官。” 李四维一怔,“可是,老子就是当了兵,还莫名其妙地当了团长……” “你啊,”廖黑牛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想法……应该改一改了。” 李四维摇摇头,“改不了咯!” 一支烟已经燃尽,他又摸出了第二支。 台儿庄,三十一师指挥部。 北门的枪炮声一直没有停歇过,指挥部里的电音和电话铃声不时的响起,池师长和一干参谋文员早已熬红了眼。 “叮铃铃……”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池师长急忙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王参议的声音,“师长,北门阵地已失,三营伤亡殆尽,小鬼子已经攻占了大庙,二营也……兄弟们实在太累了,攻不进去啊……” 池师长一咬牙,“给老子顶住正面敌人,工兵营马上过去支援,大庙的小鬼子就交给他们!” “是!”王团长精神一振。 墩上,守军严阵以待,没有等来小鬼子,却是刘黑水和卢全友先到了。 村北的阵地上,刘黑水和卢全友联袂而至,李四维急忙迎了上去,“全友,你咋回来了?受伤的兄弟们呢?” 卢全友嘿嘿一笑,“在路上遇到了刘连长,和他们一起来的那些学生军把受伤的兄弟都接走了。” 刘黑水点点头,“是的,师长还让带来了一些好东西。” 李四维一愣,“啥好东西?” “手榴弹,”刘黑水精神一振,“整整八十箱。” “手榴弹?”李四维略显失望,要知道,他们不缺手雷,这些仗打下来,从小鬼子手里缴获的手雷还有富余。 刘黑水一怔,“还有一部电台。” “电台?”李四维精神一振,“在哪里?” 村中一处破败的大院里,五辆板车装满了弹药箱,补给连的兄弟正在卸车。 刘黑水带着李四维匆匆走进了院子,他是来看电台的。 屋子里,两个女兵正在摆弄电台,突然听得外面的喧闹声一下子消失了,紧接着便响起了一个整齐的声音,“团长好!” 顾淑娟抬起头,撇了撇嘴,“一个团长,搞得好神气哦。” 姜萱怡依旧低着头,继续调试着电台,“不神气的话,上面能给他们配电台?” 她很年轻,却挂着少尉军衔。 “萱怡姐,”顾淑娟突然有些好奇,“你说,这个团长是啥来头?上面把你都派来了!” 姜萱怡抬起头微微一笑,“我哪里知道?” 那笑容浮现在俏丽的脸庞上,从容优雅,又带着一丝莫名的风情,让人心悸。 屋外,李四维冲众兄弟笑了笑,“兄弟们辛苦了,尽快把手榴弹送到阵地上去。” 乌吉布嘿嘿笑道:“团长,听说你们捉了一只铁王八?” “嗯,”李四维点点头,径直往房间里走去,“就停在村口,甘飞在看着。” 众兄弟都有些兴奋,“这下,老子们也有铁王八了……还是团长厉害。” “那可不?”乌吉布嘿嘿笑道:“我们团长厉害着呢,以后你们就明白了。” 作为在太平村就跟着李四维的老兵之一,他对李四维的了解的确要多一些。 刘黑水带着李四维径直走到了门口,“姜……姜少尉,我们团长来看看电台。” “请进,”姜萱怡望向了门口,她也有些好奇,这团长究竟是什么模样,竟然能让上面破例给他们团配电台? 一抬头,她却看到了一个满面尘灰的年轻军官,他也太年轻了吧!他的脸上……好大一条伤口,也不包扎? 李四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也正在打量着这个女军官……咋有点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啊?可是,到底在哪里见过她呢? 姜萱怡见李四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略显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团长,电台已经调试好了。” “哦,”李四维回过神来,大步走了过去,俯下身子,仔细地瞧着那电台,“现在就可以收发消息了?” 他看到很专注,专注得让人惊讶,所以,两个女兵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尴尬。 “是的,”姜萱怡点点头,“随时都可以,不过我们用的是干电池,电源……” “我知道,”李四维抬起头,冲姜萱怡微微一笑,“听黑水说上面给我们配了电台,我有些意外,所以就过来看看……” 刘黑水嘿嘿一笑,“团长,这下你放心了吧?” 李四维连连点头,“放心了,放心了……找几个兄弟,保护好两位……” “我叫姜萱怡,”姜萱怡微微一笑,“她叫高美娟。” “哦,”李四维冲两人笑笑,“姜少尉、顾下士,你们好,我叫李四维,以后就辛苦你们了。” 姜萱怡点了点头,“李团长,你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李四维点了点头,“你们忙,我去阵地上了。” 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去,“黑水,姜少尉和顾下士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是,”刘黑水连忙答应。 李四维走得很快,出了房门,消失在院子里。 姜萱怡一愣,“刘连长,团长他不呆在指挥部吗?” 刘黑水一怔,“呵呵,姜少尉,我们这是小队伍,仗一打起来,哪里还能呆在指挥部哦。” 姜萱怡和顾淑娟面面相觑。 村北阵地,李四维刚出村口,廖黑牛就迎了上来,“大炮,真有电台了?” 李四维点点头,“有了,不过就一台,用处不大。” 刘黑水一怔,笑骂道:“你龟儿还想几台哦?老子当了这么多年兵,就没听说过哪个团里配了电台的!” 李四维瞥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几台?老子想给每个营都配上一台!” 廖黑牛摇了摇头,“你龟儿在说梦话吧?” 李四维叹了口气,“老子也知道,这是梦话,可是,就不许老子想想?黑牛啊,要是每个营甚至每个连都能配上一台,我们团的战斗力肯定会提高一大截。” 这时,卢全友走了过来,“团长,都到快中午了,小鬼子咋还没影儿?” 李四维一怔,“你急个啥?老子巴不得他不来呢!” 廖黑牛皱了皱眉,“小鬼子不来,老子们不是白忙活了?都饿了这半天了。” 李四维点点头,“是啊,老子也饿了,要是韦一刀在这里就安逸了。” 这里正说着呢,韦一刀的声音就在村里响了起来,“兄弟们,开饭了,开饭了……” 三人都是一怔。 李四维喃喃道:“龟儿的,韦一刀还真来了?” 这时,几个兄弟挑着馒头、菜汤往阵地上来了。 李四维望了过去,顿时一愣,宁柔也来了。 宁柔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在李四维身上打量着,突然浑身一颤,“你的脸……” 李四维冲她嘿嘿一笑,“小伤,没事,没事……” “还说没事,”宁柔慌忙取下了医药箱,“这是枪伤,差一点……”说着,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了。 差一点,李四维就被那颗子弹爆了头。 “我真没事,”李四维心中一暖,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能看到你,啥事都没有了。” 宁柔浑身一僵,回头望着他,眼圈有点红了,“以后小心点,不要总往前面冲了,好不好?” 第九十五章反攻!反攻! 阳光笼罩着墩上,明亮而温暖。村北阵地上,兄弟们领了馒头、菜汤,在狼吞虎咽。 战壕边上,李四维静静地坐着,任由宁柔给他清洗着伤口,消毒水浸入伤口,有些刺痛,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痴痴地盯着宁柔。 宁柔的动作很轻很柔,一脸的专注,就像在修复一件无价的艺术品。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不施粉黛,却泛着红润的光泽,圣洁而美丽。 李四维暗叹了一声,老天爷总算还公平,把自己扔进了这样一个充满苦难的时代,却又让自己遇到了她! “你累了……就使劲地哭吧……有我呢!有我呢!” “我要陪着你,陪着你……今后无论有啥事,我都会和你一起扛……” “四维,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我帮不了你啥……可是,你累了,我可以抱着你……你哭,我陪着你哭……你跪,我就陪你跪……” “你要……还债,我陪你一起还!” 李四维笑了,满足而陶醉……如果这就是上天的补偿,那我李四维甘之若饴! “还笑?”宁柔瞪了他一眼,满脸心疼,“以后小心点啊……看着都疼。” “不疼,”李四维痴痴地望着那张似嗔还柔的脸,声音甜得醉人,“一看到你,就不疼了。” “你……”宁柔的脸更红了,转身就走,“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那声音里分明透着一丝喜意,她只是个花信年华的女子,如何不喜蜜语柔情! 宁柔拿了两个馒头、一碗菜汤递给了李四维,麻利地收拾着医药箱,“你先吃,我去看看哪个兄弟还需要处理伤口。” 李四维点点头,“处理完了就回村子里,自己小心点。” 宁柔冲他甜甜地一笑,挎着医药箱走了,步履轻快,洋溢着青春活力。 馒头已经凉了,菜汤是重新热过的……其实,这都不重要了,能填饱肚子就好。 李四维大口地咀嚼着,来了这个时代,他才真正明白了食物的珍贵,即使一个浸透鲜血的冷硬馒头,他也能咀嚼出其中的香甜来。 “团长,”刘黑水匆匆而来,手中拿着一纸命令,“上面给我们的命令。” 李四维连忙把剩下的一块馒头塞入了嘴里,使劲地嚼着,接过了那份命令,仔细地看着。 看完命令,李四维嘴里的馒头已经吞下,端起菜汤,“咕噜咕噜”地灌着。 刘黑水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面色焦急。 李四维放下海碗,抹了一把嘴,“他妹的,老子就知道,上面不会无缘无故地给老子们配个电台!收拾东西,准备出发……给张营长他们多留点手榴弹。” “是,”刘黑水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李四维站起身,大叫着,“甘飞,传令各部,村南集合,准备转进,有新任务!” 村东阵地上,刘黑水带着十多个兄弟扛着手榴弹匆匆而来,张营长急忙迎了上去,“刘连长,咋又送手榴弹来了?刚刚送过了……” 刘黑水笑了笑,“张营长,我们团刚接到新任务,准备走了……团长让多给你们留一些手榴弹。” 张营长一惊,“去哪里?” 刘黑水犹豫了一下,“往峄城方向……” “上面要反攻了?”张营长精神一振。 刘黑水摇了摇头,“不清楚,从命令上看,应该是要反攻了。” 张营长一喜,“反攻了就好,反攻了就好……替我谢谢李团长,我这就重新布防。” 三团走了,墩上交给了张营长,此时,这个营只剩下了一百五六十人,而且很多人都带着伤。 三团出了墩上,向西南方向而去,北面枪炮声震天,显然不是他们应该去的,因为,李四维接到的命令是:向峄县渗透,拔出小鬼子在沿途险要位置的据点。 接到命令之后,就连李四维也深信不疑:反攻就要开始了! 台儿庄,三十一师指挥部。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池师长连忙抓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孙司令的声音,“峰城,全线反击吧!” 池师长一怔,“司令,以我部的兵力,根本无力反击啊!” 孙司令声音一沉,“放心,第二集团军各部会全力配合,战区司令部会敦促第二十军团南下,到时南北夹击。” 池师长精神一振,“是!” 放下电话,他连忙拨通了王参议的电话,“冠五,现在你就是三十一师师附了,负责肃清城内之敌,然后向北门之敌发动攻击!” “是!”王参议精神一振,“要反攻了吗?” “对!”池师长精神振奋,被小鬼子压着打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墩上,张营长将队伍拉到了村北阵地。 “兄弟们,”张营长站在战壕边上,身边一字摆开了八箱手榴弹,“还是那句话,小鬼子要想从墩上过,除非二营死绝!” “对对……” 众将士目光炯炯地望着张营长,一张张满是尘灰的脸上表情坚毅。 “好,”张营长大赞一声,环视众人,“二营还剩一百五十八人,轻伤员三十九人……要守住墩上,会很难!” “营长,”一个身材高大的战士叫了起来,“你说吧,要咋守?” 张营长望着他,一咬牙,“这里有三百二十颗手弹,需要四十个敢死队员!” 那战士嘿嘿一笑,“算我一个!”说着,他昂首阔步走了过来。 “算我一个,”又一个战士走了过来。 “算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将士走了过来。 “好!好!”张营长在笑,眼泪却已无声地滑落。 敢死队,一言以蔽之,不求活命,只求破敌! 敢死队员人手一柄大刀,身上绑一圈手榴弹! 三团一路向西南行进,直到祥和坝才停下了队伍,李四维将坦克开进了村北的树林里,吩咐甘飞用树枝枯草盖好,然后集合了队伍。 李四维望着石猛和廖黑牛,“任务……你们都清楚了吧?” 两人点点头。 李四维展开地图,铺在一块石头上,招呼两人过来,“二营、三营分左右两路,轻装简行向北推进,注意隐藏行踪……先摸清楚情况,天黑之后,我会带大队跟上,在这里汇合。”说着,他指了指地图上。 两人急忙俯身看去,“吴家坡。” 从峄城撤退的时候,他们是从那里经过的,记得吴家坡北面就是山区。 “对,”李四维点点头,“不出意外,吴家坡北面的几座山头就是小鬼子的据点。” “明白了,”两人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李四维目送他们离开,回头叫道:“一营跟我走,补给连、炊事排随后跟进,注意隐蔽行踪。” 泥沟镇,枪炮声震天,硝烟遮天蔽日,独立四十四旅在这里死死地拦住了小鬼子的增援部队,战斗一直从拂晓打到日落西山,早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了。 福荣大佐面色阴沉,“加强攻击力度,天黑以前一定要抵达台儿庄!” “嗨!”一众官佐急忙去传令。 福荣大佐望着守军阵地,悠悠叹息,“七个小时了,他们的战斗意志……太可怕了。” 是啊,预计凌晨抵达台儿庄的援军,被生生地阻挡了七个多小时,在强大的炮火攻击下,守军毫无退意! 刘家湖的枪声逐渐零落,小鬼子的坦克攻入了村里,守军无力抵挡,一路南撤。 小鬼子紧追不舍,十一辆坦克,五百步兵,杀气腾腾,直逼墩上! 香川少佐意气风发,“在帝国的坦克面前,一切敌人都将被碾成肉泥!” 是啊,十一辆坦克,对于没有反坦克武器的守军来说,根本无力阻挡! 台儿庄北门,二十七师一部、三十师一部从东西两面夹击园上小鬼子本部,杀声震天。 北门内,王师附命令一八六团第三营和工兵营分别反击大庙和东南碉楼之敌,顿时,枪声大作,杀声震天。 大庙,两百小鬼子盘踞庙里,三营将士将大庙前后围住。 小鬼子死守庙中,火力强大,守军一时无计可施。 前门,八连长心中一动,凑到了营长身边,“营长,不如用火攻!” “火攻?”营长一怔。 “对,”八连长指了指大庙的大门,“卑职带兄弟们放火,烧开大庙之门。” “好,”营长一咬牙,“烧!” “是!”八连长领命而去,“兄弟们,找柴火,烧死小鬼子!” “烧死小鬼子……” 八连的兄弟们纷纷行动起来。 “砰砰砰……” “哒哒哒……” 大庙内外枪声更炽,八连的兄弟们冒着枪林弹雨用一捆捆柴火堵住了庙门。 大庙里,吉岗大尉心中一惊,“支那人要放火了……” 他话音未落,一支支汽油瓶砸向了柴火堆,火苗腾地一下跳了起来,顿时,浓烟滚滚。 吉岗大尉肝胆俱寒,“嗤啦”一刀割下一片衣襟,拿起水壶倒上水,捂住了口鼻,猫下了身子,一众小鬼子有样学样。 火势凶猛,片刻时间,那庙门便“轰隆”一声倒塌,火势反倒一弱。 门外,八连的将士已经呐喊着冲向庙门。 吉岗大尉不惊反喜,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一众小鬼子露出了残忍的笑意,向门后围了过去。 八连长一马当先,冲进了庙门,众兄弟奋勇争先,杀向了庙里。 “杀……” 八连长抬枪欲打,却见前面大厅空无一人,连忙向前冲去,却听身后枪声响起,惊回头,大门后面两挺机枪正在轰鸣,一众小鬼子笑意狰狞,众兄弟纷纷倒地。 八连长看得睚眦欲裂,一转身,就要杀过去,却听后堂喊杀声响起,一队小鬼子端着三八大盖杀了出来。 “噗噗噗……” 子弹如乱蝗钻进了胸膛,八连长浑身一震,不甘地了倒下,长枪依旧紧握手中,却连扣下扳机的力气都没有了,耳边只有枪声和兄弟们的惨叫声。 庙外,三营长听得庙内枪声大作,急忙下令增援,却被小鬼子的机枪压了回来。 “轰隆隆……” 庙里传来一声巨响,小鬼子的机枪一哑,紧接着又继续轰鸣起来,八连的兄弟却再也没了声息! 墩上,小鬼子的追击部队被一营拦在了村北,刘家湖的溃兵也加入了战团。 战壕里,张营长带着兄弟们在拼命阻击,小鬼子的冲锋队被打退。 香川少佐“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就要下令坦克炮击,却听得两面喊杀声响起。 “杀啊,杀啊……” 敢死队员从小鬼子的阵地两侧隐蔽处杀出,虽然不过四十人,却是士气如虹,瞬间便冲入了小鬼子的阵地。 一片片大刀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刀起刀落,血光飞溅。 一个战士杀到坦克旁边,一扔大刀,钻到了坦克下面,两个小鬼子端着刺刀急忙来捅,一俯身,却见他浑身浓烟直冒,两个小鬼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倒在地。 “轰隆隆……” 一声巨响,坦克腾空而起,两个小鬼子被震得横飞出去,支离破碎! 小鬼子的一众军官看得肝胆俱寒,大吼着,“拦住他们,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靠近坦克!” 小鬼子得了命令,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把一个个敢死队员围在中央。 “杀啊……” 张营长一挥大刀,冲出了战壕,众兄弟拔出大刀跟了上去。 “轰隆隆……” “轰隆隆……” 爆炸声四起,小鬼子的阵地一片狼藉,哀嚎遍野。 张营长双眼血红,一马当先杀入敌阵,手起刀落,已将一个惊慌失措的小鬼子砍翻在地,刀势不停,“嗤啦”,又将另一个小鬼子一刀两断,继续前冲,“噗”大刀捅进了第三个小鬼子的胸膛。 “呀!” 两个小鬼子怒吼一声,一左一右杀了过来,张营长一把拔出大刀,身形一矮,大刀一挥,横扫千军,“噗通、噗通”,两个小鬼子栽倒在地,腿上血流如注。 “呀……” 三个小鬼子冲了过来,张营长双腿一瞪,身形蹿出,迎面杀了过去。 “噗!” 大刀将一个小鬼子捅翻在地,“嗤啦”,张营长左肋添了一道血痕,他身形一震,向左蹿出,堪堪躲过了左面的那柄刺刀,身子已经扑进了左边那个小鬼子怀中,将他撞翻在地。 右面的小鬼子急忙来救,张营长反手一刀,斜刺而出,那小鬼子的身形一顿,不甘置信地低头去看,大刀从他右腹刺入,鲜血直流。 “呀!” 那小鬼子一声嘶吼,奋力刺下。 张营长被身下的小鬼子死死抱住,避无可避,危急之中,奋力一缩身子。 “噗嗤” 冰冷的划过穿透他的左肩,去势不停,“噗嗤”,刺入了身下那小鬼子的脖子。 “啊……” 那小鬼子一声痛叫,无力地松开了双手。 那挥舞刺刀的小鬼子扑倒在一旁,大刀透背而出。 “砰” 张营长一脚将那小鬼子蹬翻,挣扎着爬起来,拔出了大刀,杀向了下一个小鬼子。 站在炮塔上的香川少佐看得睚眦欲裂,一挥佩刀,跳了下去,冲向了张营长,怒吼着,“我要讲你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噗” 张营长的刀再次砍翻一个小鬼子,身形一个踉跄,回首正看到香川少佐带人杀了过来,他奋力地拔出大刀,迎了过去,脚步已然踉踉跄跄。 “杀……” 香川少佐气势汹汹而来,挥刀便砍。 “杀!” 张营长怡然不惧,大刀奋力砍出! “呛……” 大刀和军刀砍在一起,火花四溅,两人都是一个踉跄,后退两步。 “呀!” 一个小鬼子从张营长背后杀来,张营长急忙一蹲身子,大刀后挑,“嗤啦”,划过那小鬼子的小腹,鲜血直流。 “呀!”香川少佐暴跳如雷,挥刀扑了过来。 张营长浑然不顾,一挥刀扑向那个身形踉跄的小鬼子,大刀一横,再次划过他的小腹,刀锋过处,肠子涌了出来,那小鬼子一声惨嘶,仰面便倒。 “噗” 突然,一柄刺刀从侧面杀来,如毒蛇般刺穿了张营长的左肋。 “杀!” 张营长一声暴喝,扭转身子,大刀横扫而出,那个偷袭成功的小鬼子还没来得及得意,头颅便已横飞而出。 香川少佐被那飞溅的鲜血喷了一头一脸,手中的佩刀竟然忘了刺出! “杀!” 张营长又是一声暴喝,扭头瞪着香川少佐,双眼血红,好似杀神,而他的左肋早已血流如注,那柄刺刀还嵌在他的身体里,搅出一个血窟窿。 香川少佐浑身一颤,不禁后退三步,大吼着,“杀了他!杀了他……” “噗噗……” 两柄刺刀捅入身体,张营长一个踉跄,再也无力挥动长刀,回首望去,兄弟们已然死伤殆尽。 “反攻!反攻……” 张营长望着台儿庄的方向,嘶声大吼,那吼声却是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把他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香川少佐疯狂地怒吼着,除了这样,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摆脱这个杀神一样的支那人带给自己恐惧。 七八个小鬼子涌了上来,刺刀纷纷挥出,血光漫天,骨肉横飞! 第九十六章他就像个孩子 铜山,第五战区司令部。 “啪”,战区司令长官李将军将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面色阴沉,“汤克勤他想干什么?!” 司令部里顿时一片寂静,通信官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白副参谋长望了一眼直喘粗气的司令官,轻轻地拿起了那份文件,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时机未到?时机……德邻兄,不必动怒嘛,克勤说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此时,濑谷支队主力盘踞临城、枣庄一线,的确不是最佳时机呐。” 李将军一怔,缓缓地坐了下去,胸膛渐渐平复,悠悠一叹,“我何尝不知啊,可是,第二集团军的伤亡……太大了!” “德邻兄,”白副参谋长正色道:“自此国难之际,吾辈军人当以最大之牺牲换取最大之价值……我想,连仲会理解的,将士们会理解的!” “唉!”李将军无力地叹息一声,司令部里一片寂静。 以最大之牺牲换取最大之代价!说起来豪壮,做起来却异常血腥! 车辐山,第二集团军司令部。 孙司令怔怔地放下了电话,一脸木然,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以最大之牺牲换取最大之代价!”李将军的话语在他脑海里不住盘旋,他缓缓地抬起头来,望着司令部窗外的阳光,那是夕阳的余晖,依旧光明,却透着一股寒意。 台儿庄西南门,运河阵地,十辆坦克缓缓逼近,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气势。 ……两里、一里、三百米、两百米…… “放!” 阵地上一声暴喝。 “砰砰砰……” 一阵巨响,四条火龙从阵地上腾空而起,直扑小鬼子的坦克。 “轰轰轰……轰隆隆……” 六辆坦克瞬间便被击中,化为一颗颗巨大的火球,其余几辆坦克落荒而逃! 守军将士群起欢呼,园上日军遥见这一幕呆若木鸡! 这,便是战防炮的威力!运河阵地上布置的四门火炮正是德国莱茵公司生产的37口径的战防炮,正是对付坦克的利器!四门战防炮同时怒吼,曳光弹、穿甲弹交叉使用,才有了前面那惊人的一幕。 夕阳西下,李四维带着一营赶到了张家坡,钻进了村外的一处密林里。 台儿庄方向枪炮声震天,而这里距离峄城不足三十里,此时却是一片安静……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吧。 “就在这里休息,”李四维走到一颗大树下坐了下来,“冯振义,带着特勤连的兄弟们去周围看看。” “是,”冯振义答应一声,带着兄弟们走了。 众人刚刚坐下,乌吉布就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跑到李四维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李四维,“团长,有新命令。” 李四维接过来一看,顿时忍不住骂了一句,“我去他妹的!” “咋了,团长?”卢全友和甘飞疑惑地望着他。 李四维苦笑一声将命令递给了卢全友,“任务取消!” “怎么会这样?”卢全友急忙去看,末了,抬起头望着李四维,一脸茫然,“现在咋办?” 李四维咬了咬牙,“等!” “等?”众人一愣,却见李四维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刀,扯起衣角仔细地擦拭起来。 那是一柄汉阳造制式刺刀,从淞沪就一直跟着他,时常擦拭,光亮锋利。 众人也纷纷拿起刺刀仔细地擦拭起来,树林里一片安静。 乌吉布望着李四维,一脸犹豫,“团长,这命令……” 李四维瞥了他一眼,“等姜少尉来了再说!擦刀,晚上跟老子一起去!” 乌吉布一愣,默默地坐在了一旁,取下刺刀开始擦拭起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溜走,天色越来越暗,刘黑水带着队伍跟了上来。 姜萱怡匆匆而来,径直走到李四维面前,“啪”地一个敬礼,“团长,命令你看过了吧?有什么要回复的吗?” 李四维抬起头,呵呵一笑,“没有,命令我看了……挺好!先休息一下吧,看把你们累得。” 或许是不放心别人,两个姑娘自己背着电台,这一路赶来,脸上早已汗珠密布。 姜萱怡一愣,紧紧地盯着李四维,“那,我们还打吗?” 李四维依旧笑容满面,故作沉吟,“这个,还得看情况……” “团长,”姜萱怡有些焦急,“上峰说计划有变,不能打草惊蛇……” 李四维声音一沉,“姜少尉,就地休息,等我命令!” 这是他的团,他不喜欢姜萱怡这样说话……她只是一个通信员! 姜萱怡一惊,默然转身,走到一边坐了下来。 顾淑娟急忙跟了过去,小声劝慰道:“萱怡姐……” 姜萱怡扭头冲她微微一笑,“我没事,是我话太多了。” “哦,”顾淑娟暗暗松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这个团长还挺凶……” 要知道,不管是在汉口还是在铜山,那些军官对她们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因为她们是女人,而且是那种长得很好看的年轻女人。 宁柔走了过来,冲她们笑了笑,“我叫宁柔,是团里的军医。” 姜萱怡回了个笑容,“姜萱怡,通信员。” 顾淑娟也连忙笑道:“顾淑娟,通信员……宁医生,你来这个团多久了?” 宁柔在她们旁边坐了下来,“其实,三团还没有成立的时候,我就跟着团长他们在一起了。” “哦,”顾淑娟眼前一亮,“你们一起参军的?是老乡吗?” 宁柔摇了摇头,“我以前是八十八师的军医。” 顾淑娟一愣,“那可是精锐部队,在上海打过仗,还保卫过南京……你咋没有回去?” 宁柔悠悠地叹了口气,“在南京的时候,我原来的部队就打光了,我是跟着团长他们一路逃出来的,和他们在一起久了,熟悉了,就舍不得走了。” 两人似懂非懂第点了点头,她们是第一次下到团级单位,对于宁柔的想法不太懂。 姜萱怡叉开了话题,“宁医生,我听团里的兄弟们口音很杂……” “哦,”宁柔点点头,“是啊,现在好一点了,大家都在学团长说话。一开始,团里天南海北的声音都有……” “为啥?”顾淑娟好奇地问道。 宁柔露出了缅怀的神色,将李四维在太平村杀牛的事娓娓道来,两个新来的姑娘听得津津有味。 待到宁柔讲完,两人意犹未尽,“后来呢?” 宁柔微微一笑,“后来,我们在路上把追兵打败了,一路到了光明集,再后来……就有了三团。” 姜萱怡皱着眉头,“你们当时就那么点人,咋能把追兵打败啊?” “对啊?”顾淑娟也一脸疑惑,“再说,团长那时候就是个小官,大家能真心听他的话?就因为吃了他一头牛?” 宁柔笑着摇了摇头,又讲起了火烧太平村的事,听得两个新来的姑娘目瞪口呆。 那边,冯振义匆匆而回,身后跟着廖黑牛和石猛。 李四维急忙站起身,迎了上去,“情况怎么样?” 冯振义连忙答道:“村子周围没有小鬼子的踪迹,暂时是安全的。” 李四维点点头,望向了廖黑牛。 廖黑牛嘿嘿一笑,“还真让你龟儿猜中了,离这里不到十里地,那里有四个山头,都有小鬼子出没,没敢靠近看,但我估计人数不会太多。” 石猛也点点头,“那四座山头连在一起,互为屏障,而且山脚下就是峄城通往台儿庄的公路,倒是算得上咽喉要地。” “好,”李四维点点头,“就搞它们了。” 另一边,两个女孩子还想宁柔继续讲后来的事,却见李四维转身走了过来,环顾众人,大声命令道:“所有人,进村休整。” 村子里三四十座小院子,此时人去屋空,众将士安顿下来,已经是夜色如墨了。 韦一刀带着兄弟们在准备晚饭,李四维召集了一干营连长,正在安排夜袭鬼子据点的事。 “突袭时间定在凌晨一点,”李四维环视众人,顿了顿,“按突袭野店集的办法,不能开枪……如果枪声响起就意味着突袭失败,各部立刻强攻,夺下据点。”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 “好,”李四维点点头,展开地图,“全友,一营突袭草山子;黑牛,二营突袭天柱山;石猛,三营突袭北山;其他人跟我行动,目标——獐山。” “是!”众人答应一声,精神振奋。 李四维摆摆手,“去安排吧,突袭的人员不用太多,但一定要精挑细选……吃了饭,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十二点出发。” 众人散去,李四维将地图收好,轻轻地叹了口气,“要是特勤连还在就好了……特勤连搞突袭更稳当,可惜……在裴村打啥子阵地战嘛,一战就打残了。” 甘飞一愣,“团长,俺就是特勤连的,还有冯排长他们……” 李四维扭头望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老子担心的是卢全友的一营……他没有打过这样的突袭战,需要有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代替他!” 甘飞犹豫了一下,“其实,你可以让韦一刀去。” “韦一刀?”李四维一愣,“就不知道,他龟儿还行不行……走,去炊事排看看。” 在太平村,韦一刀和黄化一起行动,表现不俗,黄化都夸过。 炊事排的小院里,韦一刀正带着兄弟们在忙碌,一见李四维来了,连忙擦了擦手,迎了过来。 李四维抽了抽鼻子,“韦一刀,整得挺香啊。” 韦一刀呵呵一笑,“兄弟们要去拼命了,俺把最后一点罐头都开了……” “要得,”李四维点点头,突然神色一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还能杀小鬼子不?” 韦一刀一怔,“啪”地一个立正,“能!杀小鬼子和杀猪杀牛一个样!” “好,”李四维一拍他的肩膀,“把这里的活儿交给兄弟们……跟老子去一营,一营的突袭队你来带。” “是!”韦一刀精神一振。 宁柔、姜萱怡和顾淑娟被安排在了一个房间,三个姑娘坐在床边聊得很投机。当然,聊得最多的还是三团的往事,水淹双渠沟、血战光明岭……宁柔娓娓道来,两个新来的姑娘听得津津有味。 这时,门被敲响了,甘飞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宁医生,俺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宁柔急忙过去拉开了房门,将甘飞让了进来,“辛苦你了。” 甘飞将馒头和肉汤轻轻地放到了桌子上,回头冲宁柔笑了笑,“团长说,让你们吃完饭早点休息。” 说着,他一转身便要走。 姜萱怡急忙叫住了他,“团长没有说其他的吗?” “其他的?”甘飞一愣,摇了摇头,“团长只说了这句。” “哦,”姜萱怡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 甘飞大步走出门外,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宁柔有些奇怪地望了姜萱怡一眼,“萱怡,你咋了?” 姜萱怡露出一个苦笑,“电文……早该回复了。” 宁柔恍然,抽了抽鼻子,“好香的罐头汤哦……萱怡,你放心吧,电文很快就可以回复了。” 姜萱怡和顾淑娟都是一愣,疑惑地望着她。 宁柔指了指罐头汤,“有好久没有吃上肉了,今晚能吃上肉,肯定是有行动了。” 姜萱怡和顾淑娟将信将疑,却见宁柔已经拿起一个馒头,端起一碗肉汤回到了床边,“快吃吧,热乎的更香。” 姜萱怡望着宁柔,犹豫道:“宁医生,我觉得团长这么做太冒险了,很容易打草惊蛇……” 宁柔摇了摇头,“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安心等他的命令吧。” 很快村中就响起了鼾声呓语,姜萱怡在床上辗转反侧,如何也睡不着。 宁柔的声音轻轻响起,“萱怡,睡吧,睡一觉起来什么事儿都清楚了。” 顾淑娟的声音响了起来,“宁姐,你就不担心吗?” 显然,她也没有睡着。 宁柔轻轻地叹息一声,“我们只是女人,就算担心又能改变什么呢?还是好好保存体力,不能拉大家的后腿。” 两人默然。 宁柔声音突然变得轻快起来,“你们不用担心,就算任务失败了,他也能让我们安全地离开。” 顾淑娟一怔,“宁姐,你就这么相信他?” “嗯,”宁柔语气笃定,“我相信他,就像相信自己一样。” “你喜欢他?”姜萱怡突然笑了,“我看得出来,一说到他,你的语气都变了……” 顾淑娟嘻嘻一笑,“他是个少年英雄,宁姐喜欢他也很正常啊,自古美女爱英雄嘛。” 宁柔没有反驳,“在我心里,他就是个大英雄。” 姜萱怡和顾淑娟都是一愣。 宁柔的脑海里又浮现那夜李四维抱着自己嚎啕大哭的场景来,声音温柔得让人心醉,“有时,他又像个孩子。” “孩子?”姜萱怡和顾淑娟讶然道:“你说……他就像个孩子?” 这话,她们如何也不敢相信的。 “嗯,”宁柔的声音更温柔了,“就是那种……很善良、很脆弱的孩子。” 姜萱怡和顾淑娟无言以对,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第九十七章风起云涌聚獐山 驿县东南有四峰:獐山、北山、天柱山和草山子,距离城区不足十五里,紧扼枣峄公路和峄台公路,是枣庄和峄城的天然屏障。 四峰相互掩映,其中獐山最高,地形险要,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所在。独立第十机关枪大队梅川中队奉命驻守四峰,其中獐山之上足有一个小队,山巅六挺九二式重机枪可以俯射其余三座山岭和峄台公路,正是四峰之中的重中之重。 夜幕下,驻地上,一堆篝火燃得正旺。 梅川大尉坐在篝火旁,怀抱一把三味线,双目微闭,忘情地拉奏着,那是一首来自他家乡的古老民谣。 一众小鬼子围着篝火尽情地唱着、跳着、放声大笑着,这是他们难得的欢乐时光。 一曲终了,梅川大尉缓缓睁开双眼,将三味线仔细地收好,装进了一个古朴的木匣里,然后站起身,双手下压,声音低沉,“诸君!” 小鬼子们立马鸦雀无声,纷纷望向了梅川大尉。 梅川大尉一脸正色,“娱乐时间已过!诸君各自回房安歇,不许喧闹!” “嗨!”众人轰然允诺,向营房走去。 营房的主体是一座小庙,小庙的周围搭起了一串窝棚,虽然简陋,却胜在整齐。 梅川大尉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将木匣子工工整整地放在床头的桌子上,然后又走到墙边,取下佩刀、武装带、帽子,整齐地挂到墙上,最后走回床边,脱下军装,折得整整齐齐,码在木匣子上,这才躺倒在床上,盖好被子,舒服地闭上了眼! 驻地上顿时安静下来,渐渐地鼾声便在夜空中飘荡开来,一切显得安宁而祥和,只有营房外一条条架得整整齐齐的长枪在提醒着所有人,这里面躺着的是一条条正打盹的饿狼! 夜凉如水,篝火已经快要燃尽,岗哨上的小鬼子也打起盹儿来了。 一条条黑影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他们赤着脚,落地无声,紧攥着短刀,杀意凛然!他们是李四维带领的突袭队伍,只有三十多人,却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獐山脚下,刘黑水带着补给连的兄弟钻出密林,悄悄地向山上靠近,在山上的枪声没有响起之前,他们不能先暴露目标。但是,只要山上的枪声响起,他们就会全力强攻上去。 山脚下的密林里就剩下了宁柔、姜萱怡、顾淑娟三人和一干勤杂人员。众人猫在林子里,静静地等待着山上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獐山之上依旧悄无声息,顾淑娟有些沉不住气了,“宁姐,山上咋还没动静啊?” 宁柔勉强一笑,“没有动静呢,就说明兄弟们还没有暴露……再等等吧!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说着,她抬起头,紧紧地盯着山上的方向,可是夜色如墨,哪里看得清什么呢? 姜萱怡和顾淑娟也紧紧地望着山上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是这样仿佛能让她们心安一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弹指一挥间,又仿佛是恒古万年,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个脚步声,“嘎吱,嘎吱……”,那是小牛皮鞋踩在枯枝落叶上的声音。 “宁医生,”甘飞的声音在黑暗响起,“可以上山了,四个山头都拿下来了。” 宁柔暗自松了口气,站起身走了过去,“有没有兄弟受伤?” 甘飞笑了笑,“没有,俺们上去的时候,一个个小鬼子睡得就像死猪一样,长枪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帽子、弹药盒和军刀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他们脱光了睡在床上,俺们钻进屋里就是一阵刀子……小鬼子还在做梦呢,就被俺们宰了,鲜血把墙和床都染红了。” 宁柔点了点头,往前走去,“没人受伤就好。” 姜萱怡却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暗道:以后睡觉一定要关好门窗,手枪要放在枕头下。 顾淑娟定定地望着甘飞,满脸的不信,“你们就这样拿下了小鬼子的据点?不费一枪一弹?没损一兵一卒?”她觉得这应该是古代最高明的刺客才能做出来的事! “对啊!”甘飞点了点头,“就这样拿下的!” 顾淑娟默然,气氛有点尴尬,身后的兄弟们却不以为意,只是埋头赶路。 快到山顶的时候,顾淑娟隐约闻道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就知道甘飞所言不虚了,她突然有些结巴,“那……那我们上去了……住在哪里啊?” 想想那满屋子的血腥场景,住进去了哪还睡得着觉? 姜萱怡也望向了甘飞,她也是第一次下到前线作战部队,那样的血腥场景想想都让她寒毛直竖! 甘飞呵呵一笑,“兄弟们正在收拾呢,上去了保准你们有地方住……” 很快便到了山顶,一座戒备森严的岗哨拦住了去路,姜萱怡抬眼往岗哨里一望,顿时心中一惊。 顾淑娟望着岗哨,失声道:“小鬼子……” 那岗哨里站着的分明就是一队小鬼子,穿着土黄色的小鬼子军装,斜挎着三八大盖,头上的钢盔两边特有的屁帘儿正在随风摇摆! 宁柔莞尔一笑,“淑娟,那都是自己兄弟!” 果然,一个“鬼子哨兵”嘿嘿一笑,“顾下士,小鬼子都去阎王爷那里做客了,你想见他们……难咯!” 众人轰然大笑,顾淑娟俏脸一红,娇哼一声,低头就走。 李四维已经等在营房外了,见到她们上来,急忙迎了过去,“房间给你们准好了……可能要在这里住上几天。” 房间是梅川大尉的,不大,却很整洁,在房间里并没有看到尸体,甚至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看到。 姜萱怡和顾淑娟对望一眼,暗自松了口气。 李四维帮宁柔放好医药箱,回头望着姜萱怡,笑容满面,“姜少尉,现在,你可以给上峰回电了,就说我部已经顺利拿下了獐山、天柱山、北山和草山子四处的鬼子据点,请上峰指示!” “是!”姜萱怡精神一振,“淑娟,开始工作。” 两人连忙取下电台,鼓捣起来。 “嘀嘀嘀……” 一阵忙碌,姜萱怡拿起一纸命令递给了李四维,李四维拿着那份命令看了看,“好了,这就对了嘛。” 宁柔疑惑地望着他,“啥对了?” 李四维微微一笑,“上面让我们坚守据点,等待主力部队反攻。” 宁柔秀眉微蹙,“只怕,反攻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呢!” 李四维一愣,皱了皱眉,旋即嘿嘿一笑,“管他啥时候反攻呢!反正我们上来了,就守着吧……主力部队迟早是要反攻的!” 主力部队迟早是要反攻的,李四维对此深信不疑! 晨曦微露,獐山驻地炊烟袅袅,罐头汤的香气在晨风中飘荡!小鬼子在山上的存货不少,看样子应该是梅川中队一个星期的食物储备,韦一刀自然不会跟他们客气! 李四维站在山巅,举目四眺,东面,峄台公路从山脚下经过;南面,稍矮的草山子好似小鸟依人,紧靠獐山;北面,獐山左拥右抱,将北山、天柱山揽入怀中,枣峄公路便从更北面蜿蜒而过。 “的确是个好地方呢!”李四维轻轻地赞了一声,举起了望远镜,四下眺望。 突然,他的目光一凝,东面山脚下的小村里突然涌入三五十号人,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形踉跄,还有几个是被人抬进村的。 他们会是啥人?李四维皱起了眉头,“甘飞,让冯排长马上带人下山,给老子摸清楚他们是干啥的!” “是!”甘飞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李四维回头再去看时,那群叫花子一般打扮的人已经在村西一处小院里歇了下来,却派了三五个人出村,径直往山上摸来了! 李四维正准备放下望远镜,突然瞳孔一缩,他看到了一副熟悉的画面――一柄牛角长弓,一壶雕翎羽箭,一个身形伟岸的虬须大汉! 是他!李四维的身体一僵,此时,那虬须大汉衣衫褴褛,左胳膊无力地耷拉着,略显狼狈,但那高大的身影依旧挺得笔直! 李四维缓缓地放下了望远镜,大步流星地往炊事排走去。 在营房后面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陋的窝棚,那就是炊事排了。 此时,炊事排的兄弟们正在窝棚里忙碌,韦一刀拿着把大马勺在大铁锅里轻轻地搅动着,一脸专注,汗珠布满了他的脸颊。 看到这一幕,李四维都有些怀疑了,这就是兄弟们说的那个昨晚在草山子一把刀剁了十二个小鬼子的狠人吗?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走到窝棚门口,轻轻地叫了一声,“韦一刀。” “诶,”韦一刀放下大马勺,笑呵呵地跑了过来,“团长,你咋来了?” 李四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朋友来了,差不多三五十人吧,都是饿了好久的汉子,多整点吃的。” 韦一刀一愣,“团长,啥朋友啊?” 李四维脸色一整,“他们救过我和特勤连的兄弟们!” “是!”韦一刀连忙一个立正,“团长放心,俺这就安排,保准他们吃饱了!” 李四维点点头,转身就走,绕过营房,出了岗哨,径直往山下走去。 “团长,”甘飞急忙追了上来,“你去哪里?” 李四维回头一笑,“还记得那群射箭的汉子吗?” 甘飞一愣,“遇到鬼子骑兵那次?” “对,”李四维点点头,“就是那次,他们帮了我们!” 甘飞精神一振,“咋能忘呢?” “他们来了,”李四维说着转身往山下走去,“一起去接他们吧!” “啊!”甘飞一怔,连忙追了上去。 李四维赶到村子里的时候,冯振义已经和那虬须大汉在聊着了。 冯振义一脸热情,那虬须大汉面色略显犹豫。 李四维大步走了过去,冯振义和虬须大汉都望了过来。 李四维呵呵一笑,对虬须大汉一抱拳,“兄台,别来无恙?” 虬须大汉一怔,满脸苦笑,“小鬼子把寨子毁了,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就剩这些了。”说着,一抬右臂,指了指走围的兄弟。 李四维顺着他的手势望去,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吧,先上山,吃饱了饭,该治伤的治伤,该睡觉的睡觉,其他的事……稍后再说!” 虬须大汉一咬牙,“好,兄弟们,先上山!” 山上自有饱饭,热馒头加罐头汤,管饱! 一众乞丐一般的汉子蹲在营房外面一顿狼吞虎咽,看得三团的兄弟暗暗吞口水。 待他们吃饱喝足,没伤的钻进营房倒头便睡,有伤的自有宁柔给他们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会议室里,虬须大汉咽下两个大馒头,喝完一碗罐头汤,精神顿时好了许多。 李四维犹豫道:“你的手……让军医给你看看吧。” 虬须大汉摇了摇头,“只是损了骨,需要养一养,军医也不会有别的办法。” 李四维一愣,“损了骨?”这样的伤在战争年代的确不如枪伤、刀伤、缺胳膊少腿常见! 虬须大汉神色一黯,声音颤抖,“是古尼音布,他替我挡了子弹,将我扑下了山坡……我的胳膊折了,他……我的古尼音布却被打成了筛子。” 众人默然。 虬须大汉一抬头,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长官,我要找小鬼子报仇,希望你能帮我!” 李四维浑身一震,满脸正色,“正如你说的那样,只要是打小鬼子的,我都帮!你说吧,打哪里?” 虬须大汉一怔,“长官,不需要你们出手,只要你们能给我武器就行!” 李四维很干脆地点了点头,“黑水,把多余的武器弹药都拿出来。” “是!”刘黑水毫不犹豫,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虬须大汉一怔,他没想到李四维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冯振义也是一怔,他也没想到李四维会轻易地答应只给武器!此时,不应该趁机拉着这大汉入伙吗?他可清楚这大汉的本事,又是另一个黄化一般的人物! 峄城之战过后,三团本就不缺武器了,此时又端了鬼子这四个据点,缴获了不少武器弹药,仅仅是九二式重机枪就有十二挺,还有长短枪一百多支,迫击炮六门。 刘黑水很快就带着兄弟们把武器弹药搬了出来,在营房外面一字摆开,三八大盖、九二式、甜瓜雷、迫击炮……一支支、一挺挺、一箱箱、一尊尊,好不爱人! 虬须大汉看着那一地的武器顿时脸色一变,连忙对李四维一躬身,“富察莫尔根谢过大人!” 显然,李四维的慷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却不知道,李四维这不过是在慷小鬼子之慨! 李四维呵呵一笑,“曾经并肩作战,那就是兄弟……富察兄弟吧?我叫李大炮,你叫我大炮就行。” 富察莫尔根一愣,“大炮?” “对,”李四维点点头,“以前都是老子说话像放炮……你姓富察,应该是关外人氏吧?” “嗯,”富察莫尔根点点头,“九一八之后,我就带着兄弟们进了关,后来一路到了鲁南,就在山里建了个寨子,现在寨子没了,兄弟们也没活下几个!” 李四维很义气地一拍胸脯,掷地有声,“富察大哥想打小鬼子,尽管去打,这獐山便是你们的后盾,累了饿了就回来歇着,武器弹药用光了就回来取!” 富察莫尔根顿时浑身一震,深深地望着李四维,“多谢大炮兄弟了!” “这对了,”李四维笑得神清气爽,“叫兄弟就对了……富察大哥,先睡一觉,等到晚上才好行动……” 富察莫尔根一愣,“等到晚上?” 李四维嘿嘿一笑,“晚上突袭,这招对付小鬼子很有效……不瞒富察大哥,这山上的据点就是我们昨晚突袭得手的,不损一兵一卒!” 富察莫尔根一怔,“好,就晚上,突袭!” 把富察莫尔根送回了营房,李四维走到营房外,伸了个懒腰,望着天空露出了笑容。 “团长,”冯振义轻轻地靠了过来,“为啥不把他拉进来?” 李四维一愣,瞥了他一眼,笑道:“润物细无声嘛,你龟儿懂不?” 冯振义一怔,嘿嘿直笑,“懂了,懂了!” 第九十八章 旭日初升,福荣大佐带着援军抵达园上。 此时,日军在园上的兵力共计一个半步兵大队、一个野炮大队、两个野战重炮中队、一五零口径的榴弹炮小队以及三十多辆坦克,可谓是兵强马壮。 指挥部里,西尾中佐向福荣大佐汇报着战况,“吉岗中队、丸山中队已于昨日凌晨攻入城中,分别占据了大庙、东北碉楼,坚守至今……至于外围防线,向东,我部已占领邵庄,正向台儿庄东门推进;向南,我部已突破刘家湖、墩上、彭村一线,正向台儿庄西门挺进……” 福荣大佐听完汇报,怔怔地望着地图,皱眉沉思,突然缓缓开口,“西北角……集中兵力突破西北角。” “嗨!”众官佐答应一声,匆匆散去。 台儿庄西北角,野炮、野战重炮、榴弹炮轮番轰击,步兵、坦克不断冲击,福荣大佐誓要攻破台儿庄! 阳光明媚,天高云淡,李四维站在獐山之巅遥望硝烟翻腾的台儿庄,眉头紧锁,面色阴沉,“老子必须做点啥!” “团长,”站在他身后的甘飞一脸迟疑,“你说啥?” “甘飞,”李四维猛然转过身来,“去把廖黑牛他们三个找来,开会!” “是,”甘飞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李四维大步往营房走去,走过训练场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望了望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兄弟们,“刘黑水、冯振义,跟老子去会议室,让兄弟们也不要练了……” 李四维说着,快步向会议室去了。 “是!”刘黑水和冯振义顿时精神一振,“兄弟们,团长让大家休息了。” 训练得汗流浃背的兄弟们欢呼一声,散了……团长定的训练科目,强度太大了! 刘黑水和冯振义急忙跟进了会议室,却见李四维站在地图前,皱眉沉思。 不一会儿,甘飞带着卢全友、廖黑牛和石猛走了进来。 廖黑牛满脸兴奋,一进门就蠢蠢欲试地望着李四维,“大炮,是不是有新任务了?” 李四维抬起头来,望了廖黑牛一眼,“台儿庄都快打翻天了,老子们不能在这山上躲清闲啊!”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望向了李四维,目光炯炯,“团长,咋整?” 李四维环顾众人,沉吟起来,“上面给我们的命令是死守据点,等待反攻……这样一来,我们能抽调的兵力就十分有限了。” 卢全友点了点头,“是啊,连番激战,又得不到补充,现在,我们团缺员太严重了……三个营加起来应该不到五百人了,算上补给连、特勤连、炊事排,也不会超过七百人!” 众人默然,在平邑重振新三团之后,一路大仗小仗没有断过,虽然战果不错,但兄弟们的伤亡却是越积越多! 李四维悠悠地一叹,“也就是说,我们能抽调出来的兵力不会超过四百,这四百人放到台儿庄战场上去……好的话能支撑三五天,但能起到的作用应该十分有限!当然,我们也可以把这些兵力渗透到小鬼子后方去,只要能找到小鬼子的软肋,作用应该会比去台儿庄更大……可是,这条路也是最凶险的,对于枣庄和临城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稍不注意,进去的兄弟们可能就有去无回了!” “大炮,”廖黑牛不等李四维说完便叫了起来,“让老子带着兄弟们去……” 李四维一摆手打断了他,“算了,三团再也经不起这样折腾了……还是用最稳妥的办法吧,我们就从峄台公路下手,专搞小鬼子的补给和增援部队。” “团长,”卢全友皱了皱眉,“这样很容易暴露啊,只怕我们一动手,小鬼子就会知道我们端了他们的据点……” 李四维摇了摇头,“我们就算不动手,小鬼子迟早也会怀疑的,最迟也就两三天……这獐山难免一战。” 卢全友犹豫了一下,“晚一点总会好一点吧?”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打吧,早点打响了,台儿庄会轻松一点吧……” 众人纷纷点头,面色凝重。 李四维神色一整,环视众人,“各回本部,安排好各自据点的防御,将多余人手聚集到獐山。” “是!”众人轰然允诺。 众人散去,李四维正准备出门,就见富察莫尔根大步走了进来,“大炮兄弟,你们要开始行动了吗?” 李四维一愣,“富察大哥睡好了?” 富察莫尔根苦笑,“大炮兄弟说笑了,兄弟们血仇未报,如何睡得安稳呐?” 李四维叹了口气,“富察大哥,那日我们被小鬼子的骑兵追杀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其实,谁身上没有背着兄弟们的血债呢?我们一直在杀小鬼子,一直再报仇,可是,要杀多少才算报了仇?我想,就算杀再多的小鬼子也算不得报了仇吧,因为,死去的兄弟永远也活不过里了!” 富察莫尔根浑身一震,默默地垂下了头。 李四维望着他,满脸真诚,“富察大哥,其实我们拼命地杀小鬼子不只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富察莫尔根缓缓地抬起了头,望着李四维,目光渐渐地明亮起来,“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李四维重重地点了点头,“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富察莫尔根点了点头,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让我和你们一起行动吧?就我一个人……” 李四维一愣,“你的手……” 富察莫尔根拍了拍腰间的斩马刀,“我可以用这个。” 李四维瞥了一眼那柄斩马刀,连连点头,那刀可比西北军兄弟的大砍刀都要大上一号,李四维估计他一刀下去还真能把一匹骏马给斩成两段,就更别说小鬼子了。 夕阳掉入了西天的云海,夜幕笼罩了大地,台儿庄的枪炮声从未停歇过。 三十一师指挥部,灯火通明。 “叮铃铃……”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池师长急忙接起了电话。 “师长,”电话那头传来了王参议的声音,“西北角阵地失守,王祖献及以下全营官兵殉国……” 池师长浑身一震,“他……他们是好样的!冠五,警卫连马上过去,一定要把阵地夺回来!” 仗打到这个份儿上,任何策略都失去了意义,唯一有效的就是――拿人命去填! 池师长怔怔地挂了电话,“命令,警卫连即刻增援西北角,夺回阵地。” “是!”传令官匆匆而去。 屈参谋叹了口气,“师长,警卫连都填上去了……唉!” “师长!”通信连长匆匆而来,“司令部电令。” 池师长一摆手,“念!” 通信连长捧起文件,神色肃然,“委座钧令:台儿庄屏障徐海,关系第二期作战至巨,故以第二集团军全力保守,即有一兵一卒,亦本牺牲精神努力死拼,如若失守,不特该军全体官兵重罚,即李长官、白副总长、林次长亦有处分……” 电令念完,众将默然,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叮铃铃……”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池师长缓缓地接起了电话。 不出意外,电话那头传来了孙司令的声音,“峰城,委座的电令读过了吧?” 池师长硬着头皮“嗯”了一声,“读过了!” “好,”孙司令声音一沉,“三天,再坚持三天,二十军团就能南下!” “真的?”池师长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孙司令斩钉截铁,“告诉兄弟们,再坚持三天!三天过后,就该我们反攻了!” “是!”池师长精神一振,掷地有声,“司令放心,我部官兵绝不后退一步!” 夜幕下,泥沟镇灯火昏暗,四十四旅已然退去,此时,这里成了福荣联队的据点。 泥沟镇西面,李四维带着一队兄弟静静地潜伏在一处密林里。 这只队伍人数在两百左右,人人轻装简行,严阵以待。 李四维望着灯火昏暗的泥沟镇,暗自苦笑,本来想在峄台公路上搞小鬼子的补给部队,谁知一路到了泥沟镇都没遇到目标……看来打小鬼子的补给部队也得看机缘啊! “团长,”冯振义从泥沟镇方向匆匆而来,钻进了密林,“搞清楚了,前面的镇子被小鬼子占了,敌人数量不超过两百。” 李四维精神一振,“好,就从这里开始整了!” 富察莫尔根一愣,犹豫道:“就这些人?鬼子的据点不好打……” 李四维望了富察莫尔根一眼,看得出,他最近没少吃小鬼子的苦头。 富察莫尔根满脸苦笑,“小鬼子的据点火力太强了,那一次,大半兄弟都倒在了小鬼子的机枪下……” 李四维轻轻地点了点头,“当然,我们不能强攻……冯振义,你带第一小队从镇子东边摸进去;甘飞,你带第二小队从镇子北面摸进去;韦一刀,你带第三小队从镇子南边摸进去……马上行动。” “是,”三人答应一声,带着兄弟们走了。 临时指挥部里,近藤大尉坐在灯下,正在写着信,嘴角挂着会心的微笑。 “近藤君,”执行官丸山中尉大步走了进来,“巡视完毕了,没有一场。” “辛苦了,”近藤大尉抬起头微微一笑,“丸山君早点休息吧。” “嗨,”丸山中尉垂首顿足,正看到桌上那张信笺,顿时多了一丝笑意,“近藤君,家里又来信了?” 近藤大尉笑意更浓了,“惠子马上就要毕业了,所以书信就多了些。” 丸山中尉一愣,“惠子小姐吗?她可是帝国女子大学的高材生啊,一定能更好地为天皇陛下效力。” “是的!”近藤大尉面有得色,“惠子说她想来支那,成为随军医生,为大东亚圣战效力!” 丸山中尉一脸倾佩,“惠子小姐巾帼不让须眉,能教导出这样一个妹妹,近藤君令人钦佩!” 近藤大尉谦虚地笑笑,“丸山君过奖了……早点歇息,大战在即,我们必须保存足够的体力。” “嗨!”丸山中尉答应过我,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哒哒哒……” 丸山中尉的脚声逐渐远去,近藤大尉拿起钢笔,轻轻地低下头,继续书写着,嘴角上翘,这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妹妹就是他的骄傲,而她也将献身于帝国的圣战事业了。 “……惠子,让我们一同为帝国的圣战事业努力奋斗吧!” 写完这一句,他轻轻地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就在此时,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缕寒光。 “咦……” 近藤大尉一下子扑倒在地,那柄短刀划了个空,短刀的主人发出一声惊呼。 “八嘎!”近藤大尉一个懒驴打滚,从墙根爬了起来,一拔配枪,对着来人怒吼着,“你是谁?” 来人分明一身皇军的装扮,只是他为何要对自己下此毒手? “嘿嘿,”来人正是韦一刀,他露齿一笑,“他娘的,你龟儿比猴子还快!” 他还真没想到,这个鬼子军官动作这么快! “八嘎!”近藤大尉哪里还不明白,一咬牙就要扣下扳机,就在这一瞬间,他只觉一股寒意袭来,让自己如坠冰窟,寒毛直竖,手指却似僵住了一般,始终扣不下去。 “噗……” 那寒意直透他的心底,向全身蔓延开来。 “啪……” 那支跟了他五年的配枪无力地掉在了地上。 一柄短刀没入他的胸膛,只剩刀柄在外。 “嘿嘿,”韦一刀一把抓起桌上的钢笔,缓缓走了过来,“这么好的玩意儿,正好给团长用!” 近藤大尉靠在墙壁上,软软地瘫倒在地,一双眼睛外凸,死死地盯着韦一刀,满眼不甘! 韦一刀走了过去,俯下身,一把拔出了短刀。 “噗” 又一次捅了进去。 “噗噗” 两次,三次! 李四维带着富察莫尔根大步走了进来,“一刀,还顺利吧?” 韦一刀点点头,面色有点发白,“这龟儿逃命有一套,俺差点着了他的道儿了。” 李四维走了过来,拍了拍韦一刀的肩膀,“下次小心点,看来老子还是该把你调到特勤连去,杀人的功夫还得天天练……” 韦一刀连忙摇头,“团长,俺更喜欢给兄弟们整吃的,等黄连长和孙连长回来,俺还是回炊事排,成不?” 李四维一愣,“成!” 这时,冯振义和甘飞匆匆走进了院子里,朝会议室走来。 李四维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不错,第一次独自带队都没挂彩……有什么发现吗?” 甘飞一脸喜色,“团长,气油,有很多汽油!” “汽油?有多少?”李四维心中一喜,“快,带老子过去看看。” 第九十九章兄弟回归聚獐山 夜色中的泥沟镇依旧一片安宁,灯火昏暗的角落里却躺着一具具尸体,鲜血早已染红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镇东一座靠近大道的院子,十多个兄弟戒备森严,甘飞带着李四维等人径直走进了院里。 院子里停着三辆卡车,卡车上的篷布已经被掀开,几个兄弟正在上面清点着,“团长,有汽油,有弹药,还有罐头和米面。” 李四维嘿嘿一笑,“龟儿的,老子们运气好啊!和车子一起整回去……现在就走。” 众人一愣。 甘飞连忙问道:“团长,有汽油了,俺们不烧一把?”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缓缓地摇着头,“汽油不是重点,重点是烧在哪里?烧什么?” 众人一怔,却见李四维已经走向了驾驶台,“哪个龟儿脑壳好使?上来,老子教他开车!” 众人面面相觑。 富察莫尔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你教我吧!” 李四维看了看他耷拉着的左臂,犹豫了一下,“要得,上来,先教你!”说着,他拉开了车门,钻了上去。 富察莫尔根一喜,连忙跟了上去。 甘飞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团长,俺也想学……是不是学会了开这个……就可以开铁王八了?” 李四维伸出脑袋,嘿嘿一笑,“对,你要是能把卡车开好,老子就让你开坦克!” “要得,”甘飞大喜过望,屁颠屁颠儿地跑了过去。 开坦克,那才威风! 其他人一愣,纷纷围了过去。 晨曦微露,獐山从沉寂中醒来。 兄弟们开始了晨练,跑步、列队、刺杀……搞得好不热闹。 阿克墩蹲在门口看得津津有味,他们也经常操练,练刀法、练射箭,却没有这么热闹。 刘黑水走了过来,“阿克墩兄弟,昨天睡得还好吧?” 阿克墩连忙站了起来,“好着呢,俺们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了……宁医生的医术好,受伤的兄弟们也睡得踏实。” “那是,”刘黑水呵呵一笑,“很多兄弟的命都是宁医生救回来的呢。” 阿克墩点点头,“俺看得出来,你们都挺尊敬宁医生的……俺们以前也有个医生,古尼音布大叔……可是,他被小鬼子杀了。” 刘黑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以后跟着我们三团,一起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阿克墩愣了一下,轻轻地摇了摇头,“俺们都要听头领的……” “头领?”刘黑水一愣,“你是说富察大哥?” “嗯,”阿克墩点了点头,“他就是我们的头领呢,俺们都听他的。” “呵呵,”刘黑水笑了笑,“放心吧,他保准会跟着我们团长干的。” “为啥?”阿克墩望着刘黑水,将信将疑。 刘黑水笑而不语。 “刘连长,”韦一刀扛着一个箱子走了过来,一脸喜气,“让兄弟们莫练了,下去搬东西……俺去给你们做罐头汤,管够!” 刘黑水一愣,“搬啥东西?” 韦一刀嘿嘿一笑,“米面、罐头、弹药,啥都有,三大车呢!俺们碰到鬼子的补给队了……” 刘黑水一喜,转身就走,“好嘞,老子这就带人下去。” 阿克墩一愣,急忙跟了上去,“俺跟一起下去吧。” 韦一刀看到这一幕,微微一笑,这支队伍以后得姓李咯。 一箱箱物资被扛上了獐山,兄弟们自是喜笑颜开……罐头汤、馒头、米饭管够! 会议室里,李四维环视一干军官,面色凝重,“兄弟们,加强戒备,小鬼子随时都可能摸上来……” “怕个球哦!”廖黑牛嘿嘿一笑,“来了正好,天柱山上有四挺九二式了,又搞了这么多子弹,够他们喝一壶的!” 石猛和卢全友也跃跃欲试,“黑牛说得对,就怕他们不来!” 李四维摇了摇头,“小心无大错嘛!老子不怕小鬼子来硬的,就怕他们来阴的……” 整日里搞偷袭,搞得自己都害怕了,害怕哪一天被小鬼子偷袭了,那就冤得慌了。 “是!”众人嘿嘿一笑,“放心,只要小鬼子敢玩阴的,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好,”李四维点点头,“都回吧,老子睡一觉,晚上还得出去干事……” 众人一愣,“还去啊?” “当然得去,”李四维笑了,“嘿嘿,老子就是要让小鬼子睡不着!” 日上三竿,李四维等人已经鼾声如雷。 顾淑娟拿着份命令走出了房门,径直走到李四维的房间外,听到里面的鼾声,犹豫着停住了脚步。 正好,宁柔从营房里走了出来,她刚刚给富察莫尔根那些受伤的兄弟换了药,一见姜萱怡就笑着走了过来,“萱怡,咋了?” 姜萱怡扬了扬手中的命令,“上面有新任务,可是,团长他……” 宁柔一愣,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李四维斜躺在床上,大半个身子露在被子外面,衣服上血迹斑斑,脏乱的长发遮住了小半张脸,但那露在外面的一条剑眉,即使睡着了也紧皱着。 宁柔心中一软,轻轻地俯下身子,就要去拉被子。 “唔……”李四维猛然睁开了眼睛,翻身坐了起来,一脸茫然望着宁柔,“你咋来了?” 宁柔一愣,脸色一红,“萱怡在外面,有份命令……” “哦,”李四维讪讪一笑,急忙掀开被子,下了床,“走,看看去,该不会又有啥任务了吧?” 宁柔一把拉住了他,“要不你再睡一会儿?” “呵呵,”李四维心中一暖,反手拉住了她的小手,往门外走去,“没事,我睡好了。” 宁柔俏脸一红,任他拉着手,跟着走了出去。 姜萱怡看到两人手拉手,顿时愣了一下,连忙把命令递给了李四维,“第二集团军正在全面反击,上峰让你派兵支援。” 李四维接过命令,仔细地看了看,满脸苦笑,“我到是想呢!可是,哪里还有兵可派?” 姜萱怡默然,三团的情况她已然摸清了,还真派不出多少兵来! 李四维突然一咬牙,“行,你这就回电,三团会在獐山附近阻击敌人的补给和增援部队,支援友军!” 姜萱怡一愣,“这样一来,我们就暴露了!” 李四维笑了笑,“暴露就暴露吧,大不了和小鬼子硬干!” 李四维没了睡意,把阻击命令传达下去,又跑到各个据点巡视一番,回到獐山已经是晌午了。 富察莫尔根已经醒了,正在和刘黑水聊天,一见李四维回来,就迎了过去,“大炮兄弟,今晚还出去吗?” 李四维笑着点了点头,“当然要出去……” “好,”富察莫尔根一笑,“今晚把我的兄弟都带上。” 李四维一愣,“这……恐怕不行。” 富察莫尔根一愣,“这些兄弟都是好手,枪法肯定不如你的兄弟,但是刀法肯定不比他们差。” 李四维摇了摇头,“富察大哥,不是这个问题……这样的行动,默契很重要。” “默契?”富察莫尔根疑惑地望着李四维,咬了咬牙,“你是怕他们不听你的?” 李四维一愣,显然,富察莫尔根是误会了。 富察莫尔根望着李四维,目光炯炯,“从现在起,我们都是你的兵了。” 李四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刘黑水,他有些疑惑,刘黑水到底给富察莫尔根说了什么? 刘黑水望着李四维,笑而不语。 富察莫尔根见李四维犹豫,脸色一红,“团长,你莫不是看不起我的兄弟?” 李四维连忙摇头,“怎么会?实不相瞒,我正想着怎么才能把你们留下来呢!只是这惊喜来得太快,我还没回过味……” “真的?”富察莫尔根一愣,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刘黑水。 李四维心下了然,肯定是刘黑水对他说了啥!但是,他们都不说破,李四维也不好问。 李四维冲富察莫尔根点了点头,“富察大哥,就这么定了,你们留在三团,其他的我不敢保证,但是要枪有枪,要吃有吃!” 富察莫尔根摇了摇头,“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杀鬼子!” 李四维嘿嘿一笑,“鬼子肯定有得杀!” “而且,”富察莫尔根犹豫了一下,“你要让兄弟们都活下去。” 李四维一怔,这……太为难人了吧?又要打鬼子,有想不死人,这根本不可能! 富察莫尔根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李四维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我不敢保证让兄弟们都活下来,但是,我会尽力让更多的兄弟活下来!” “好!”富察莫尔根“啪”地一个敬礼,有些走样,“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团长了!” “好,好!”李四维大喜过望。 正在此时,甘飞从山路上跑了上来,一脸喜意,“团长,兄弟们回来了!” 李四维一愣,“哪个回来了?” 甘飞连忙笑道:“伍班长他们回来了,有上百号兄弟呢!” 李四维一喜,急忙走了过去,向下一望,却见山路上百十号兄弟浩浩荡荡地向山上来了,当先一人正是伍天佑。 李四维急忙迎了下去。 伍天佑“啪”地一个敬礼,“报告团长,五天佑归队了!” 李四维连忙回了一个军礼,“伍大哥,老爷子……” 伍天佑望着李四维,勉强一笑,“大哥说,叔祖是笑着走的……他说,伍家的儿郎为他争了气,见了列祖列宗也有面儿了!”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伍大哥,欢迎你们回来。” “团长!”伍天佑犹豫了一下,“上峰没有为难你吧?” 李四维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呢?关师长很好说话……嗯,团里正缺人手,你和冯排长要把特勤连拉起来。” 伍天佑“啪”地一个敬礼,“是!” 李四维点点头,望着后面的兄弟,大笑了起来,“兄弟们,来得正是时候,马上开饭了,罐头汤、馒头、白米饭,管够!” 一众兄弟哈哈大笑起来。 伍若兰瞪了李四维一眼,“哪个当团长的像你?一见面就是吃!” 李四维一愣,望着伍若兰讪讪一笑,“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鬼子嘛……” “歪理!”伍若兰白了他一眼。 李四无言以对,众人一阵哄笑。 李四维干笑几声,“兄弟们先上去,先上去……不说吃的了,上去找刘黑水领武器,准备干仗!” “好嘞,”众人轰然允诺。 李四维走到伍若兰身边,轻轻地叹了口气,“若兰,你瘦了!” 伍若兰浑身一震,急忙撇过了脸,眼圈却已红了,嘴里还在逞强,“我本来就不胖。” “对对,”李四维连连点头,“团里新来了两个姑娘,正好跟你们搭伴。” 伍若兰一愣,回过头,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两个姑娘?” 李四维被她盯得莫名其妙,“是啊,通信员……” 伍若兰依旧紧紧地盯着他,“姑娘,就是还没有结婚咯……漂不漂亮?” 李四维一怔,连忙摇头,“不知道……” 伍若兰大眼一瞪,“漂不漂亮也不知道?” 李四维心中一紧,大概明白错在哪里了,连忙摇头,“还行,但是,还没法和若兰比!” “哼,”伍若兰白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李四维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团长,俺咋闻到了一股酸味呢?” 李四维连忙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笑骂道:“冷娃子,你龟儿咋没伤到嘴呢?” 冷娃子嘿嘿一笑,“团长,俺就这张嘴还能找点乐子,老天爷也舍不得给俺坏了啊。” 李四维一愣,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你娃行!这张嘴还真不能坏了……” 众人轰然大笑。 有兄弟归队,自然是件喜事,獐山之上多了不少乐趣。 李四维却丝毫也轻松不起来,他在等着那声枪响! 下午的事情就是整编了,富察莫尔根的人不到五十个,还有几个重伤的,李四维给了他们一个连的编制。 重新归队的兄弟都是经过战火洗礼的老兵,挑了不少进特勤连,剩下了各自归队。 安排好这些,已经是日落西山了。 李四维望了望天边血红的太阳,喃喃道:“今晚,他们会来吗?” 他身后的甘飞愣愣地问了一句,“团长,他们是哪个?” 李四维回头一笑,“老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就是觉得,应该来了!” 第九十九章突袭突袭部队 今日,獐山的夜来得比往日更晚一些。 夜色初临,一队队的兄弟便悄然下山而去,隐入了夜色之中。 在军国主义深入人心的岛国,尚武之风十分盛行,军队中更不乏身手过人的官兵,很多主力师团都会有那么几支为特殊战斗而生的精锐,濑谷旅团就有这样一支特殊的队伍——源内挺进队。 源内挺进队只有一个中队的编制,但每个队员都是濑谷旅团的顶级精英,他们穿土布衣服,讲中国话,扛捷克式,善于伪装和渗透。 这些天,临枣公路上的补给车队频频被劫,源内挺进队便在这一带清剿抗日义勇队,战果斐然。 这天傍晚,源内挺进队正在枣庄西南的张庄修整,通信员拿着一纸命令找到了源内少佐,“队长,有新的作战任务。” 他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将那纸命令递给了源内少佐。 源内少佐接过命令仔细地读着,眉头微蹙,“支那人偷袭了獐山据点?那里本来有一个中队的兵力驻守,看来……我们遇到了一支劲敌!” 说着,他把命令交还给了通信员,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仔细地看了起来。 台儿庄的战斗夜以继日,西北角被强行突破,小鬼子不断涌入城中,守军顽强抵抗,每一栋房屋,每一条小巷都成了双方反复争夺的阵地,尸骸四散,鲜血染红了大地。 夜幕下,城中烟火翻腾,枪声震天。 三十一师指挥部灯火昏黄,一干官佐相对无言,面色凝重……一个一个连打光了,一个一个营也打光了,一个一个团也伤亡殆尽了,两个旅、一个师也所剩无几了。 “师长,”一个参谋声音颤抖着打破了沉默,“不……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兄弟们快……快打光了……” 池师长默然良久,猛然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地环视众人,“让兄弟们再扛两天,再扛两天……第二十军团很快就要反攻了。” 康庄,源内挺进队匆匆而来,进入了村中,一座座房屋里亮起了昏暗的灯光。 临时指挥部里,源内少佐展开了地图,“兵分三路:樱井的第一小队向西南迂回,突袭草山子;棉谷的第二小队向东南迂回,突袭天柱山;武内的第三小队随我直袭獐山。” “是!”众官佐轰然允诺,精神饱满,一路的急行军丝毫没有让他们感到疲惫,有的只是临战前的亢奋。 源内少佐抬手看了看表,“现在是十点十分,让将士们吃饱肚子,好好休息一阵,十二点准时出发!我要让支那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精锐!” 说着,他的目光越来越亮,好似有两团火焰在眼中跳动! 康庄往南三里,李四维带着一队兄弟正在缓缓地向北挺进,今夜,他的目标在峄城。 “团长,”伍天佑匆匆而来,“前面的村庄发现了不明身份的武装。” 李四维一怔,急忙挥手,行进的队伍嘎然停下步伐,“人数,装备?” “接近两百人,从枣庄方向而来,”伍天佑急忙答道,“武器多是步枪,轻机枪不少于二十挺,穿土布衣服,行动迅速。” “二十挺?”李四维皱起了眉头,“只怕莫得哪支游击队有这样好的装备吧?嘿嘿,既然遇到了,怎么也得会会他们!” 伍天佑精神一振,“冯排长已经派人去通知另外两支队伍了,其他的兄弟在监视着他们。” “好,”李四维一咬牙,“让兄弟们在村外汇合,今晚的目标就是他们了!” 康庄的夜,依然有点静。 源内少佐坐在床上,缓缓地嚼完最后一块干瘪的馒头,拿起一块白布,轻轻地擦拭了一下嘴角,缓缓地拔出了佩刀,刀身狭长,寒光闪闪……他重新摸出一块白布,满脸专注地擦拭起来!刀就是他的生命,日日擦拭,才能焕发出荣光!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执行官武义中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队长,侦查人员已经出发。” “很好,”源内少佐满意地笑了,缓缓收刀入鞘,“武义君,村中的戒备也不可放松。” 村南,一队小鬼子在村口散开,隐入了黑暗中。 三个小鬼子互呈犄角,向西南方向而去,相隔不五米。 井田上士手握短匕,脚步轻盈,当先摸进了一片密林,他是身手过人的勇士,有着“一刀在手,天下我有”的自信。 井田上士走入林中,侧后方的三浦中士和西村中士也随之进了密林,两人端着长枪,目光警惕,动作迅速。 “吱……” 一声轻响,三个小鬼子同时停下了脚步,机警四望,黑暗中一片死寂。 井田上士松了口气,一挥手,继续前行。 “吱呀……” 井田上士急忙刹住了脚步,眼前的大树在摇曳,他急忙抬头望去,却听得身后“扑通扑通”两声闷响。 惊回头,只见三浦中士和西村中士已经被几个黑影摁住,正在拼命挣扎。 “咻” 破空声在耳边响起,井田上士连忙转身挥刀,短刀划出一道寒光,一个黑影擦着刀光扑倒在地,井田上士一个垫步,挥刀扑了上去。 “嘭” 正在此时,另一个黑影从身侧扑来,将他撞翻在地。 井田上士一翻手腕,短刀向身后刺去,“嘭”,手腕被重重地一击,短刀掉落在地,井田上士忍不住一声痛叫,“啊……” “嘭” 又是一声闷响,那枪托划过一道圆弧,砸在了他脑后。 井田上士的叫声戛然而止,双眼一翻,瘫软在地。 冷娃子从他背上爬了起来,脸色发白,“龟儿的,差点就给老子放了血。” 伍茂德嘿嘿一笑,将长枪挎到了肩上,“哪个叫你龟儿这么莽?近身搏斗,短刀可比长枪凶哦。” 杜猴子从地上爬了起来,也是一脸后怕,“龟儿的,刀使得好啊,差点给老子来了个开膛破肚。” 孙二勇大步走了过来,“莫啰嗦了,猴子,带几个兄弟先把人给冯排长送过去。” 他身后,三浦中士和西村中士已经被绑了手脚,嘴里塞着破布,仍在拼命挣扎,可惜,被四个身强力壮的兄弟死死地摁着,丝毫挣脱不得。 冯排长在村南的一处林子里,杜猴子带着五六个兄弟把人送过来的时候,楼万山带着几个兄弟也押着三个小鬼子过来了。 冯排长走了过来,一把拔出短刀横在了一个鬼子的喉间,“不许乱叫……”说着,他缓缓地把那小鬼子口中的破布扯了下来。 “敌……”那小鬼子一得自由,张嘴便要吼。 “噗……” 冯排长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划破了他的喉咙,鲜血飞溅,一众小鬼子瞳孔一缩,显然,这是个狠人! 冯排长一抹刀锋上的鲜血,大步走向了三浦中士,血光犹在的短刀横在了他的脖子上,“不许乱叫,明白了吗?” “唔唔……”三浦中士连连点头。 “好,”冯排长轻轻一笑,缓缓地扯出了他口中的破布,“你们是什么人?” 三浦中士一脸畏惧地望着冯排长,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我……我们是抗日义勇队的人,自己人!” 众人都是一愣,“抗日义勇队?” 自己人? 冯排长皱了皱眉头,“你叫什么名字?认不认识老马?” 三浦中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叫卢三炮,和老马不是一个中队的。” 他们刚刚清剿的一支抗日义勇队,其中就有个叫卢三炮的,所以,他并不担心被识破。 冯排长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你们到这里做什么?” 三浦中士心中一松,声音中多了一分镇定,“獐山上有鬼子的据点,我们奉上级的命令,来拔除这些据点。” 冯排长有些懵了,双眉紧锁,眼中多了一丝茫然,看三浦中士的穿着倒和老马的那支队伍差不多,再听他的口音,就更难辨真伪了! 这时,树林外一阵喧嚣,李四维大步走了进来,“冯振义,情况弄清楚了吗?” 冯振义一喜,“团长,你们这么快?正好,抓了几个探子,还在审?” 李四维一怔,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几个俘虏一眼,一挥手,“杀了!” “啊!”众人都是一惊。 冯振义连忙说道:“他们是抗日义勇队的人!” 李四维脸色一沉,“老子杀的就是他们?” 众人一脸懵然,尤其是冯振义,他们还和老马一起端过小鬼子的油库,团长咋……翻脸不认人? 李四维话音刚落,三浦中士已经脸色大变,望着李四维怒气勃发,“八嘎……” 他怎么能想到,这个年轻的军官如此疯狂,连自己人都杀,情急之下怒骂出口,可是当他看到李四维嘴角讥诮的笑容之时,已然晚了。 李四维嘿嘿一笑,一伸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一个健步冲到了三浦中士面前,挥刀便捅! “呀!”三浦中士奋力一挣,将两个押着他的兄弟拉了个踉跄,但是李四维的短刀还是捅进了他的肩膀,“噗”,血光飞溅。 一众兄弟哪里还不明白是咋回事?纷纷拔出了短刀…… 一阵闷哼,小鬼子横尸当场。 冯排长一阵后怕,“龟儿的,和老马的人简直一模一样,老子都分不清楚。” 李四维嘿嘿一笑,“那是你先入为主了……” “先入为主?”冯振义一怔,“团长,你一上来就诈他们,是不是也算先入为主啊?” 李四维一愣,“老子这是大胆怀疑,小心求证……好了,韦一刀和马跃的人也快到了,准备行动!” 马跃自从野店集一战之后就去了费县,后来,辗转到了枣庄,枣庄沦陷之时,又带着一批受伤的兄弟撤到了铜山,这一次和伍天佑一同归队,便被李四维派上了用场,毕竟三团能独当一面的人还是不多。 夜更深了,康庄又静了几分,隐约中有鼾声在夜空中飘荡。 村外,一队队黑影从四面八方悄然靠近。 村北口的岗哨里,三个小鬼子神色肃穆,锐利的目光不时向四周扫视。 “龟儿的,”李四维低声咒骂,“还真他娘的是精锐,这么晚了一个个还精神得很!” 作为一支特殊的部队,源内挺进队自有一番行军布阵的窍门。 “咋办?”甘飞低声问道。 李四维一咬牙,“让弓箭手先上。” “嗖嗖……” 几条身影蹿了出去,弯弓搭箭,他们是富察莫尔根带来的兄弟,这一手箭术倒派上了用场。 “咻咻咻……” 离弦之箭刺破虚空,扑向了三个小鬼子,三声闷哼,三个小鬼子栽倒在地。 李四维心中一喜,“上!” 当先冲了出去,一众兄弟紧随而上。 “哒哒哒……” 枪声突然响起,李四维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慌忙扑倒在地。 “啊……” 身后惨叫声响起,不少兄弟被掀翻在地。 “暗哨!”富察莫尔根一声大喝,冲了出去,“在岗哨后面!” 岗哨很简陋,就在村口架了一堆木头,那暗哨就在侧后方的围墙上。 “哒哒哒……” 与此同时,村南、村东、村西也陡然响起了枪声。 李四维心中一紧,想必,其他三支队伍也遭遇了相同的事情…… 围墙上一个盆口大的窟窿,一支枪管在那窟窿里不住地喷着火舌,压得一众兄弟抬不起头来。 “砰砰砰……” 李四维端着长枪,不断地扣动扳机。 “噗噗噗……” 子弹激射在他面前的土包上,尘土飞溅,李四维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喷着火舌的枪管,一百步,不超过一百步! 李四维强自镇定,轻轻地扣下了扳机! 一众兄弟已经四散开去,冲向了围墙。 富察莫尔根一马当先,身形如电,子弹在他身周乱飞,却丝毫也挡不住他的步伐。 “砰……” 一声脆响,那机枪的轰鸣声嘎然而止! “杀……” 众兄弟精神一振,呐喊着冲了上去,李四维心中一松,爬了起来,向村中冲去! “轰隆隆……” 爆炸声四起。 “砰砰砰……” “哒哒哒……” 枪声如雨。 “杀……” 喊杀声震天。 “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 李四维杀到村中,眼前已经打成了一片,兄弟们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但小鬼子却丝毫不乱,三五成群结阵和兄弟们厮杀在一起,不落下风! 这是一次失败的突袭! 李四维挥舞着刺刀冲进了战团! 第一零一章獐山攻防战(上) 康庄,夜色如墨,烟火翻腾,村中喊杀声震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因为一场失败的突袭战,两支精锐部队杀成一团。 “噗……” 李四维再次挑翻一个小鬼子,鲜血溅了一身。那倒下的小鬼子死死地抓住了他的长枪,李四维一惊,急忙松手,身后寒意刺骨,一柄刺刀已经刺破了衣服,躲,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嗤啦……” 李四维奋力侧身,刺刀贴着左肋划过,鲜血飞溅。 “杀!” 李四维一声暴喝,左拳后摆,右手已经摸出了短刀,紧跟着刺了过去。 “嘭” 拳头狠狠地砸在那偷袭的小鬼子左颊,砸得他一个趔趄,紧随而至的短刀直奔他的脖颈。 那小鬼子也是悍勇,大喝一声,不闪不避,刺刀横摆,就向李四维小腹横切过去,两败俱伤的打法! 李四维已然是避无可避,一咬牙,短刀刺了下去,脚下一蹬,顺势撞向了那小鬼子的怀中。 “噗……” 短刀刺穿了脖颈,那小鬼子浑身一震,双目圆瞪,死死地盯着李四维,眼中全是疯狂的笑意! “嗤啦……” 李四维浑身一颤,左肋再次滑过刀锋,那伤口又深了几分,却也避过了必杀一击! “噗通……” 两人跌成一团,李四维忍着剧痛,奋力地拔出短刀,此时,停下来就是死! 不远处,一个小鬼子挑翻了一个兄弟,狂奔而来,手中的刺刀奋力地刺向了李四维的后背,此时,李四维刚刚拔出短刀,对于背后袭来的刺刀浑然未觉! “咻……” 破空声响起,一柄短刀后发而先至。 “噗……” 那小鬼子浑身一颤,短刀插入了他的后背,透胸而出! “杀!” 那小鬼子暴喝一声,奋起余勇将刺刀压了下去。 李四维只觉寒毛倒竖,左臂一撑,奋力向右侧扑去。 “嗤……” 依然没能躲过那柄锋利的刺刀,但也避过了要害,刺刀在他左臂划过,左臂一软,扑倒在地。 那小鬼子的刺刀插入泥土,身体扑倒下来,刺刀一斜,向右歪倒……李四维只觉肝胆巨寒,那一刀压下来,半条左臂只怕就没了。 “嘭”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身影从右侧扑了过来,将那小鬼子的尸体扑了出去,刺刀也顺势被向左歪去。 “团长,”那人影慌忙爬了起来,急忙来扶李四维,“你莫事吧,团长?”来人正是甘飞。 李四维一回头,双眼血红,一把推开了甘飞,挣扎着爬了起来,挥舞着短刀就冲了出去,“杀!” 状若疯虎! 甘飞一愣,急忙挥舞着刺刀跟了上去,“杀!” “杀!” 一声暴喝,富察莫尔根单臂挥舞着巨大的斩马刀,冲杀过来,浑身浴血,犹如杀神! 铜山,战区司令部。 李将军紧紧地握着电话,手背上青筋凸起,电话那头,是孙将军的哀切的声音,“三十一师连日与敌激战,四个团长丧亡了三个,十二个营长只活下了两个,一线战士亦所剩无几……” 李将军一咬牙,沉声打断了他的话,“仿鲁,台儿庄关系至巨,不容有失!司令部会尽力调派援兵……” “多谢长官,多谢长官!”孙将军喜出望外,“静候长官佳音!” 李将军愣愣地放下了电话,暗叹一声。 “德邻,”白副总长愁眉紧锁,“战区哪里还拿得出援军?” 李将军望了他一眼,声音低沉,“建生,不能让将士们寒心啦!” 说着,他拿起电话,缓缓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康庄,喊杀声渐消,惨叫声渐弱,战事已然接近尾声,三团的兄弟们正忙着清理战场。 甘飞在为李四维包扎着伤口,长长的纱布在李四维腰间缠了一圈又一圈。 李四维不禁苦笑,“算了,老子自己来吧,都快被你包成粽子了!传令兄弟们,尽快撤离!” 甘飞一怔,李四维已经从他手里夺过了纱布,“嗤”,短刀一挥,将纱布割断,颤抖的左手死死地抓住一端,右手用力一拉,“嘶”,痛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伤口的血却流得慢了许多。 “团长,”甘飞一惊,“还是俺来吧!” 李四维大眼一瞪,汗珠滚滚而下,沁入了眼中,低吼着,“快去,再啰嗦,老子的血都要流干了!” “对对,”甘飞慌忙离去,只有尽快把伤员送到獐山,宁医生才能救他们呐! 李四维艰难地抬起左臂,用嘴咬住纱布的头子,快速地缠上两圈,用力一拉…… 当队伍匆匆撤回獐山之时,天色已经微明,李四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被甘飞狂奔着背上了山。 朝阳初升,台儿庄酣战依旧,天边突然出现了一片黑点,迅速向台儿庄上空接近。 “飞机,飞机……快隐蔽!” 守军阵地上传来一阵惊呼,国军也有飞机,可是连番大战之后,前线的官兵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自己人的飞机了,尤其是如此多的飞机同时出现,倒是小鬼子的飞机时常出现在战场,每每都是一番狂轰滥炸。 “哦哦……” 小鬼子的阵地上一阵欢呼,不少人朝天空摇动着太阳旗,一脸兴奋。 “唔唔唔……” 二三十架飞机开始俯冲,掠过小鬼子的阵地,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嘘嘘嘘……砰砰砰……轰隆隆……” 一众小鬼子顿时懵了,惊惶四散,可是,一切都晚了,硝烟翻腾,炮火纷飞,无数的小鬼子化成了血雨焦尸! “嘘嘘嘘……砰砰砰……轰隆隆……” 炮弹不断落下,小鬼子的阵地化为一片火海,濒死的哀嚎声响彻台儿庄! 投弹完毕,一架架飞机纷纷降低高度,缓缓飞过守军阵地,摆动机翼……那是在向坚守阵地的将士们致敬! 一众守军将士激动地越出战壕和掩体,举枪脱帽,欢呼雀跃,仰望天空,飞机上巨大的青天白日机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那是我们的飞机,那是中国人自己的飞机! 獐山据点,李四维悠悠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甘飞守在床前,一脸惊喜,“团长,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李四维挣扎着坐了起来,“老子睡了好久?” 甘飞急忙扶住了他,“刚到中午,宁医生说,不能让你乱动……” 李四维一摆手,推开了他,“快去,叫各营长小心戒备……” 甘飞一怔,“团长,这事哪能还让你操心,他们早布置好了。” “嗯,”李四维松了口气,“老子再睡会儿……” 说着,他软软地歪倒在了床上,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甘飞轻轻地为他盖好了薄被,悄悄地退了出去,直奔营房。 营房里,宁柔和伍若兰忙得满头大汗,这一战,三团并没有占到多少便宜,战死三十七人,伤者一百三十七人,很多都是重伤! “宁医生,”甘飞满脸喜意地走了进来,“团长醒了。” “哦,”宁柔头也没抬,语气冷淡,“让他好好休息吧。”但是,那双满是血污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伍若兰瘪了瘪嘴,声音有些颤抖,“让他逞能,这下子动不了吧?” 甘飞有些奇怪地摸了摸脑袋,怏怏地转身出去了,“她们不是应该很高兴吗?见到团长回来时的样子,都哭了啊……” 韦一刀端着一盆开水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了这句话,一瞪眼,“就你娃子管得多!回去看好团长,老子刚刚熬好了汤,给他端一碗回去。” “要得,”甘飞讪讪地一笑,径直往炊事排去了。 韦一刀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嘿嘿,女人心海底针嘛,你一个婆娘都没娶上的娃娃懂个啥!” 说完,他端着开水匆匆地走了进去,“宁医生,水来了。” “辛苦了,”宁柔放下针线,回头一笑,那双大眼明显肿了。 “砰砰砰……” “哒哒哒……” “轰隆隆……” 李四维的梦中依旧是枪林弹雨,血肉横飞。 “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恍惚间,宁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团湿湿的、凉凉的东西在他脸上轻轻地移动着。 “啊……” 李四维奋力地睁开了眼,所有的枪炮声、惨叫声顿时消失无踪,耳边只有宁柔那关切而焦急的声音,“没事了……” 眼前那张憔悴的俏脸渐渐变得清晰,李四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我没事了……” 宁柔一怔,俏脸在瞬间变得明媚起来,“没事就好……看你……都伤成什么样了?”说着,她的眼中已然泪光闪闪。 “傻丫头,”李四维缓缓地抬起右手,轻轻地拂过她耳畔的乱发,“我不是没事了吗?比起那些战死的兄弟……我幸运多了。” “你……”宁柔一滞,连忙起身,“我去看看受伤的兄弟们。” 李四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要走,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宁柔俏脸一红,声如蚊蝇,“天天看,不腻吗?” “不腻,”李四维痴痴地望着她,“因为记得你的俏脸,所以,我一直没有倒下,不管多累多痛,都有一个声音在我心底提醒着我,我要活着回来,我要再次看到你。” 宁柔浑身一僵,缓缓地转过身来,俯下身,伸出修长的玉手轻轻地抚摸着李四维的脸庞,眼中泪花闪烁,“那就多看一眼,多看一眼……你要记得,有个女人一直在等着你。”说着,泪珠已无声地滑落。 “嗯,”李四维笑了,笑中带泪,“我会记得,永远都记得。” “嗯,”宁柔轻轻地伏在李四维的胸膛上,缓缓地闭上了眼,“如果……我们不是相遇在战场上……那该多好。” 李四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搂住了她柔软的娇躯,即使左手被压得生痛,但他的心里是欢喜的,是充满怜惜的。 “柔儿姐姐,”伍若兰风风火火地进来了,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看到床上的情形顿时一愣,急忙转过身去,一跺脚,“你们……你们……干啥呀?” 宁柔一惊,急忙起身,一整衣衫,红了脸,“若兰……你照顾一下团长,我去看看伤员……”说着,落荒而逃。 李四维的脸也有点红了,慌忙坐了起来,“若兰,给我端的汤?” 伍若兰走了过来,俏目一瞪,“不是你的还是谁的?都热好几遍了……来,喝了吧。”说着,坐到了床边,拿汤勺在碗中搅了搅,舀起一勺,轻轻地吹了吹,递到了李四维嘴边。 李四维一愣,脸更红了,“若……若兰,我自己来吧?” “不行,”伍若兰理直气壮,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你是伤员。” “好吧,”李四维乖乖地张开了嘴,他从来学不会拒绝! 李四维的确饿了,一海碗罐头汤很快见了底。 “饱了,有力气了,”李四维冲伍若兰笑笑,“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吧,早点回去休息,受伤的兄弟还指着你们照顾呢……” “不行,”伍若兰摇了摇,目光炯炯地盯着李四维,“我要看着你。” 李四维挠了挠头,“看着我做啥?我又不会跑了……” “你会,”伍若兰眼圈一红,声音颤抖起来,“你为啥总要往前冲?你知不知道……人家好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四维有点慌,勉强一笑,“傻孩子,我不是好好的嘛。” “你……”伍若兰一把抓住了李四维的右臂,眼泪汪汪地望着他,“打仗的时候……你不要往前冲了,好不好?” 李四维一怔,望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悠悠一叹,“若兰,有些事,你不懂的,我……我必须往前冲啊!” “为啥啊?”伍若兰怔怔地望着他,泪眼朦胧,“为啥啊?” 李四维轻轻地闭上了双眼,“因为……死去的兄弟在天上看着我呢,他们在看……我李大炮是不是怂了……” 伍若兰芳心一颤,痴痴地望着这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泪眼朦胧,可是,她分明看到两行清泪顺着那苍白的脸庞无声地滑落。 “砰……” 枪声突兀地响起,李四维猛然睁开了双眼,一翻身,下了床,但那剧烈的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的身体一阵痉挛。 “你咋下来了?”伍若兰慌忙扶住了他,急得眼泪簌簌而下。 外面,已然枪声大作。 李四维扭头冲她微微一笑,眉头却已皱成了一团,“我必须去看看,兄弟们在前面战斗呢……我得让他们看到我。” 伍若兰浑身一震,“我扶你去!” 因为,死去的兄弟在天上看着我,所以,我必须冲在前面! 因为,活着的兄弟还在战斗,所以,我必须让他们看到我! 第一零二章獐山攻防战(中) 峄县东南部四座山峰,獐山居中,最高。 北山位于獐山西北侧,天柱山位于獐山东北侧,草山子位于獐山东南侧,三座矮峰背靠獐山,就似三座桥头堡,而獐山则是主阵地,为三座矮峰提供火力掩护。 当源内挺进队全军覆没之后,濑谷少将又惊又怒,即刻把冈本大队从临城抽调了过来,这已经是濑谷支队目前能抽调出来的所有兵力了。 冈本大队赶到乱沟村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众官兵便驻扎在村中,略作休整。 冈本少佐分析了地形,制定了突袭计划:渡边中队突袭北山,佐藤中队突袭天柱山,得手之后,后续部队跟进,以这两座山头为跳板,拿下獐山……只要獐山一下,草山子自然也就成了囊中之物! 计议已定,渡边大尉和佐藤大尉带着队伍匆匆而去,隐入了夜色之中。 北山和天柱山都不过两百余米高,在夜色下若隐若现,寂静无声。 佐藤大尉带着队伍悄悄濳到天柱山脚下,可是,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却是一愣。 山脚下,砍倒的树木杂乱地堆放着,形成了一堵齐膝高、半米多厚、长得望不到头的障碍墙。山坡上,树木被砍得干干净净,被砍倒的树木散乱地倒在山坡上。 佐藤大尉仔细地观察一阵,轻蔑地笑了,“异想天开的支那人,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挡住帝国勇士的进攻?天真!” 说着,他一挥手,几个小鬼子动作轻快地跨过了那堵障碍墙,小心翼翼地往山坡上潜去。 突然,一个小鬼子踩滑了,脚下一溜,蹬在了一颗被砍到的树上,那棵树沿着山坡向下滑去,枝叶拍打在地上,发出一阵响声。 “哗啦……” “蠢材!”佐藤大尉怒骂一声,蹲下了身子。 “砰砰砰……” 山头据点上的枪声响起,显然,守军已经听到了动静,照着山坡上就是一梭子。 “啊……” 一个倒霉蛋被流弹击中,惨叫着栽倒在地,沿着山坡滚落下去。 “砰砰砰……” 紧接着,山头据点枪声大作。 佐藤大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冲!” 此时,他们再没有隐藏行踪的必要,突袭已然失败! “砰砰砰……” 小鬼子端着三八大盖,猫着身子就往山上冲去……还好,守军好像没有重机枪啊! 难道据点陷落的时候,梅川中队的袍泽已经把重机枪毁掉了?嗯,他们干得好! 台儿庄西北角,连日厮杀,守军没能将小鬼子赶出城去,小鬼子在城中也不能寸进。 守军阵地,二十七师一五八团三营七连、八连奉命驰援三十一师,此时八连已经全部阵亡,七连仅余五十七人,三个排长已经全部阵亡,阵地前尸骸堆叠,血流成河。 战斗的间隙,王连长靠在一堵断墙后,满面烟尘,眼神中透着疲惫之色。 这时,副营长时尚彬匆匆而来,径直朝王连长走了过来,“范堂!” 在他身后,两个兄弟抬着一个木箱,紧紧相随。 “营长,”王连长连忙起身,迎了上去,“有啥新任务?” 时营长望着他,面色凝重,“池师长命令你组织敢死队,对敌展开最后的搏杀!” “是!”王连长精神一振,转身冲幸存的兄弟们吼道,“池师长命令七连组织敢死队,与小鬼子展开最后的搏杀……不怕死的,都给老子过来!” 众兄弟闻言纷纷站了起来,大步向王连长围了过来,“人死鸟朝天,怕个啥!” “好,”王连长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兄弟,露出了笑容,“好兄弟!子弹上膛,手雷开盖,跟老子走!” “好嘞……” 不一会儿,众兄弟便准备完毕,手持长枪、斜背大刀、腰间挂满了开了盖的手榴弹,就准备出发。 “等一下,”时营长叫住了他们,冲两个抬着箱子的兄弟一摆手,“打开。” 两个兄弟连忙打开那个木箱子,木箱子里是满满的一箱大洋。 “范堂,”时营长指着那箱大洋,“这是池师长给的,每个兄弟三十块!” 王连长呵呵一笑,“老子就不要了,带在身上碍事。” “俺也不要了,俺打小鬼子可不是为了钱……” “对,俺们连命都不要了,还要钱干啥!” …… 一众兄弟个个慷慨,人人激昂,纷纷紧握长枪,目光炯炯地望着王连长,只待他一声令下! 王连长目光炯炯地回望着他们,他也在等待。 “砰砰砰……轰轰轰……” 急促的炮声突然响起。 王连长精神一振,转身便走,“出发!” 五十七条勇士直奔西门,在炮火的掩护下出了西门,分成六队,向一墙之隔的鬼子阵地冲杀而去! 李四维被伍若兰扶着,刚到门口就碰到匆匆而来的冯振义,“团长,你咋起来了?”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鬼子是从哪边过来的?” 冯振义连忙答道:“还没有准确的消息回来,不过,鬼子正在攻打天柱山和北山,獐山和草山子周围暂时没有鬼子的踪迹!” 李四维点了点头,“嗯,果然还是北边来的,让兄弟们摸清楚他们的阵地。” “是!”冯振义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李四维扭头望向了天柱山的方向,“若兰,我们到那边去看看。” “嗯,”伍若兰点了点头,扶着李四维慢慢地走了过去。 坑道里,兄弟们严阵以待,紧紧地盯着天柱山的方向。 “团长,”一个兄弟发现李四维过来了,顿时精神一振,站了起来。 “团长……” 众兄弟纷纷望了过来,站了起来,精神振奋地打着招呼。 负责这段防线的正是马跃,他急忙迎了过来,“团长,要不,卑职带一队兄弟去支援廖营长吧?” 他回来得晚,并不了解李四维的防御计划,此时听到天柱山方向的枪声激烈,不禁有点担心了。 李四维摆了摆手,“不用,让兄弟们好好看着吧。” “看?”马跃一怔,“看啥?” 李四维嘿嘿一笑,“看着吧,就快开始了。” 天柱山,守军在不断地放着枪,但是稀疏的步枪弹根本挡不住佐藤中队的攻击。 麻生上士是冲在最前面的人之一,很快便冲过了半山腰,继续向山顶冲去,步伐矫健,身形敏捷,转眼间,他距离山顶已不足五十米了! 五十米,四十米……他麻利地扯下了手雷,只要把手雷扔进守军的阵地,突袭就成功了一半! “轰……” 就在此时,山顶突然亮起了一颗巨大的火球,亮得就像一颗太阳,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突然,那一颗颗火球奔腾而下,热浪扑天盖地而来,麻生上士却如坠冰窟,肝胆俱裂…… 陷阱!这是陷阱!可是,此时已然无处可逃! 慌乱中,他扑倒在地。 “轰……” 第一颗火球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之上,弹跳而起,从他身上跳过,热浪灼人。 “嘭……” 他身后的一个小鬼子却被火球撞翻在地,只一接触,他身上便燃了火苗! “啊……” 那个小鬼子翻滚着、哀嚎着,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他身上的武器弹药爆炸了,他的身影被翻腾的烟火吞噬,再无声息。 一颗颗火球滚下,一个个小鬼子挨之即燃,在山坡上翻滚着、哀嚎着,紧接着,他们身上的武器弹药有将他们炸裂开来…… 佐藤大尉早已肝胆俱寒,转身就往山下跑,可是,他又如何跑得过那从山顶滚下的巨大火球呢? “轰……” 一颗颗火球滚落山脚,被那树木堆成的障碍墙挡住了去路,火球引燃了树木,很快便形成了一堵巨大的火墙。 佐藤大尉身手不俗,连着躲过了两个火球,可是,第三个火球已经当头砸下。 “啊……” 佐藤大尉一声惨叫,扑倒在山坡上,不住翻滚。 火球所过之处,山坡上散落的树木早已被引燃,整个山坡化作了一片火海,火海中爆炸声连连,烟火翻腾,声势骇人! 天柱山上据点里。 二营的兄弟将最后一颗火球点燃,推下山去,发出一声欢呼。 廖黑牛一扫众兄弟,笑骂道:“龟儿的,前几天喊你们砍树、做木球,你们还不愿意……李大炮啥时候说过假话了?这不比拿着枪和小鬼子干来得快?” “营长,”王六根讪讪一笑,“这也不怪我们啊,半人多高的木球,要用木板子和藤条做出来……太难了。” “难?”廖黑牛瞪了他一眼,“那也比让兄弟们拿着刀枪去和小鬼子拼命要好!” “对对……” 其他兄弟纷纷附和。 何荣昌叹了口气,满脸遗憾,“可惜,只能烧一次!” 廖黑牛也点了点头,“就那么点汽油,有啥办法?” 用木板子和藤条做出半人高的球形笼子,里面塞满枝叶和枯草,用的时候浇上汽油、点上火……便成了那一颗颗夺命的火球。 天柱山的枪声停了,北山的枪声也停了。 天柱山的西北坡化作了一片火海,北山的东北坡也化作了一片火海。 火海里,翻腾的小鬼子渐渐没了声息,火势却更大了,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气味。 獐山之上,李四维望着火光冲天的天柱山和北山,面无表情。 一众将士望着火海神色激动,这就赢了?! 伍若兰紧紧地抓着李四维的手,俏脸有些发白,“烧……烧的是……人吗?” 李四维回过头,冲她温柔地一笑,“若兰,扶我回去吧。” “嗯,”伍若兰连忙扶着李四维往营房走去,这把固然火烧得精彩,但却残忍得超乎她的想象! 姜萱怡正在房间里捣鼓从源内挺进队手中缴获的无线电台,突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她使劲地吸了吸鼻子,嘀咕道:“都吃过饭了啊,韦排长咋还在做烤肉?都有点糊了……” “烤肉?”刚刚走进房间的顾淑娟脸色苍白,一听这话,连忙捂住了嘴,干呕连连,“呃……呃……” “淑娟,你咋了?”姜萱怡急忙过来扶住了她,轻轻地敲打着她的后背,“快,先到床上去坐一下。” “呃……我……”顾淑娟无力地摆了摆手,强压住那干呕声,“我没事……” 姜萱怡还在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脸的关切,“究竟咋了?” 顾淑娟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无力地摇了摇头,“萱怡姐,你不会想知道的……” 这时,隔壁传来了一个不屑的声音,“幺娃子,这算个球啊……在光明集,团长一把火烧了一天一夜,那气味,老子隔着一条河都闻得……” “大傻,你娃娃想死啊?”另一个焦急的声音打断了他,“不敢说了,不敢说了……” 隔壁,安置着十多个伤员。 姜萱怡如遭雷击,脸色瞬间便惨白起来,“呃……呃……” 烤肉……那烤的是……人肉! 李四维刚被伍若兰扶回房间,冯振义也回来了,匆匆地跟了进来,“团长,摸清楚了,小鬼子的老巢在乱沟村,有一队人马原本在来獐山的路上了,不过,看到山上的火光,又退回去了。” 李四维点了点头,“一共还剩多少小鬼子?” 冯振义沉吟了一下,“按照兄弟们的汇报,差不多还有七八百吧。” 李四维皱了皱眉,“有点多,不好搞啊。” 冯振义一怔,“团长,要不再搞一次夜袭?” 李四维摇了摇头,“算了,这个时候去……只会遇到一场苦战。” 冯振义皱了皱眉,“就这样等着?” “嗯,”李四维点点头,“安排人密切注意小鬼子的动向,让山上的兄弟们严阵以待,只要撑到友军部队反击,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是!”冯振义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李四维扭头望了一眼伍若兰,“也不知道刚刚那一仗有没有兄弟受伤……若兰,去看看你柔儿姐姐要不要帮忙吧。” 伍若兰犹豫了一下,站起身,“那……你不准乱跑。” 李四维微微一笑,“不会乱跑的,我要养伤……伤好了,才可以重回战场哦。” 乱沟村,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临时指挥所里,冈本少佐站在门口,望着火光冲天的天柱山和北山,脸色阴沉,一众官佐站在周围,大气也不敢出。 “哒哒哒……” 院外脚步声响起,山本大尉匆匆而来,他身后,两个小鬼子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是一个被烧得焦黑的小鬼子。 “怎么回事?”冈本少佐匆匆迎了出去。 山本大尉连忙答道:“侦察兵在天柱山附近遇到了他……” 他话音未落,冈本少佐已经俯身而下,紧紧地盯着那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小鬼子,气势汹汹,“告诉我,山上发生了什么?” 那小鬼子被烧起了水泡的眼皮轻轻地动了一下,红肿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死……死……了……” 冈本少佐贴耳过去,隐约听得那如蚊蝇般的声音,“都……死……了……” 他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第一零三章獐山攻防战(下) 晨曦微露,台儿庄,三十一师指挥部。 “嘀嘀嘀……” 电音响起,不一会儿,通信连长拿着一份电文,匆匆走到了池师长面前,“师长,五十二军关军长来电。” “关军长?”池师长神色一动,猛然抬起头来,“念!” 通信连长捧起电文,大声念道:“军以任务关系,不克及时南来,殊引为憾,现奉命以全部攻击台庄敌之侧背,今日午后可与敌接触,我辈铁血男儿,决当与敌一拼也!” “好!”池师长听完精神一振,环视众官佐,“让兄弟们再坚持一下,中央军的兄弟们马上就要到了!” “是!”众官佐轰然允诺,精神振奋……援军终于来了! 屈参谋望着池师长,犹豫了一下,“师长,我们是不是组织更多的敢死队……收复失地,为反攻做准备!” 池师长一愣,皱眉不语……昨夜的敢死队的确收复了西北角阵地,可是,五十七个兄弟却只活下来了十三个! 要阵地?要兄弟?这是个残酷的选择! 獐山,李四维从梦中醒来,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营房外兄弟们操练的动静,这动静让他觉得亲切而安心。 掀开被子,李四维慢慢地坐了起来,伤口仍然有些疼,却也不甚厉害……这次没有伤到骨头,只要伤口不崩裂,很快就能好! 李四维轻轻地将腿放下了床,却根本穿不上鞋,只得又坐了回去,冲门外叫了一声,“甘飞!” “吱呀……” 房门被推开,甘飞匆匆走了进来,“团长,你咋了?” 李四维冲他勉强一笑,“去,把计逵和刘黑水叫来。” “是!”甘飞一转身,匆匆而去。 李四维坐在床头,双眉微蹙……以三团现在的兵力和武器装备,配合适当的战术,要灭乱沟村的小鬼子也不是不可能!可是……不能那么干啊,至少现在还不能那么干! “哒哒哒……” 刘黑水和计逵匆匆而来,钻进屋里,站到了李四维面前,“团长,有啥任务?” 李四维打量了两人一眼,笑了,“你们两个练得挺卖力嘛,整得这一头汗水!” 两人呵呵一笑,“团长,你说的嘛,训练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嗯,记得就好!”李四维满意地一笑,顿了一下,望着刘黑水,“黑水,我们还有多少火炮,多少炮弹?” 刘黑水略一沉吟,“这山上的据点里原本有七五口径的野战炮四门,炮弹一百六十发;五零口径的迫击炮六门,炮弹一百二十发……我们带过来八门迫击炮,三十六发炮弹,就这些了。” “嗯,”李四维点点头,又望向了计逵,“计逵,老子把这些家当都交到你手里了,只有一点,把小鬼子的火炮给老子压死!” 计逵一怔,“是!” 野店集炮战中,他受伤去了枣庄,后来枣庄沦陷,他又转战峄城,在那里归了队,现在,他挂着个连长的衔,拉起了炮兵连。 刘黑水闻言,疑惑地望着李四维,“团长,为啥不直接干掉这股小鬼子?我们有这个实力!” 难得缴获小鬼子的火炮,就这样用掉,太浪费了!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老子会干掉他们的,只是时机还没到!” “时机没到?”刘黑水和计逵都是一愣。 李四维点点头,沉吟道:“战区的长官在台儿庄布置了一个口袋阵,要把小鬼子诱进去,狠狠地干一顿!可是,我们如果在这里把动静搞太大了,小鬼子肯定会有所警觉,到时候万一溜了,那就亏惨了!” 刘黑水恍然,“也就是说,我们不能把这股小鬼子一口吃掉,也不能被他们损耗实力,在反攻命令下来之前,我们都只能坚守阵地,把他们拖在这里。” 李四维苦笑着叹了口气,“就是这样了,这会很难……” 刘黑水和计逵默然,小鬼子就好比那择人而噬的恶狼,困住他们要比杀了他们更难! 李四维突然神色一整,声音一沉,“计逵,你有把握吗?” 计逵浑身一震,“啪”地一个立正,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有!” 在野店集,他硬撼斋藤支队的炮兵而不落下风,在这里,他也有信心把小鬼子的火炮死死压住!因为此时,他可以居高临下,而且有着不弱于对手的火力! “好!”李四维精神一振,“你们马上去安排!” “是!”两人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李四维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地靠在了墙上,暗自叹了口气,反攻!早一点反攻吧,免得夜长梦多啊! 朝阳初升,五十二军一路南下,此时军部已经抵达孟庄,沿途收复了十余座村镇。 军部在孟庄暂驻,关军长刚刚走进临时指挥部,就听得东北方向枪炮声大作,顿时心中一惊……那是兰陵方向,那里怎么会有敌人? “叮铃铃……” 很快,电话响起。 关军长匆匆地接起电话,就听得汤司令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雨东,兰陵、项城一带发现敌踪,根据情报显示,是临沂之敌……” “临沂之敌?”关将军一怔,“临沂失陷了?” “不,”汤司令沉吟道:“已经确认过,临沂依旧在我军手里……这股日军只有五千余人,想必是坂垣师团派往台儿庄的援军!” 原来,临沂久攻不下,又听闻濑谷支队在台儿庄频频受挫,于是,坂垣师团从坂本支队抽调三个步兵大队并一个炮兵大队,绕过临沂,直奔台儿庄,配合濑谷支队作战。 在兰陵一带,匆匆而来的临沂之敌与第二十军团不期而遇,打了一场仓促的遭遇战。 关军长已然听得明白,连忙说道:“司令,临沂之敌不足为虑,我军继续南进……” “不,”汤司令打断了他,“雨东,我们不能对临沂之敌置之不理,否则,很容易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关军长一怔,“可是,司令曾经向池师长许诺,三十一师只需顶住三日,我部必然挥师南下……台儿庄不能变成第二个滕城啊!” 一二二师在滕城苦苦支撑,他们期盼的援军正是汤司令的第二十军团。 曾经,汤司令曾向池师长许诺:待日军主力抵达台儿庄以北,三十一师只需坚守三日,就算完成任务。 可是,自三月二十四日濑谷支队大举进攻台儿庄以来,三十一师已经坚守了一个三天又一个三天……台儿庄已然岌岌可危!正如当日的滕城,一二二师最终没有等到援军! “雨东!”汤司令声音一沉,“大局为重!你部停止南下,折往东北方向……我们要将临沂之敌囊入包围圈,和台儿庄之敌一并吃掉!” “是!”关军长无力再辩……大局为重! 旭日东升,冈本大队出了乱沟村,缓缓向獐山据点推进。 昨夜,佐藤中队和渡边中队夜袭天柱山和北山据点,转眼之间却全军覆没,只逃回来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没说几句话,也咽了气……这一败,败得冈本少佐心惊胆战! 他坚信,这据点里的守军和以往遇到的支那部队不一样,他们太狡猾! 冈本少佐连夜派出一个侦查班,直到天明,回来了三个,还都带着伤……这让他彻底寒了心,哪里还敢搞什么突袭?对手的侦查能力明显更加强大啊! 既然玩阴的玩不过,那就来硬的! 冈本少佐一咬牙,利用冈本大队的火力优势,强攻獐山据点! 作为帝国陆军现代化建设的样板师团,冈本少佐对于冈本大队的火力还是很自信的:七五口径的九二式野战炮两门,七零口径的九二式迫击炮四门,五零口径的八九十掷弹筒五十个,九二式重机枪二十挺、轻机枪三十八挺……这样的火力比支那人的杂牌师都要强吧! 可是,獐山据点原本就是矶谷师团修建的,据点里的火力也是矶谷师团配备的! 或许,冈本少佐是真的忘了这一点。 或许,冈本少佐只是没有想到据点里的武器会全部落入了三团的手里。 冈本大队踌躇满志地开赴獐山,前敌指挥部设在了四里外的一座矮丘下。 两门野炮向前推进到最佳射击点,炮兵小队鬼子忙着架设火炮,调整射击参数。 山本中队和木村中队分左右两路,悄悄向獐山靠近,只待炮声一响便会全力发起冲锋。 前敌指挥部,冈本少佐举起望远镜,遥望獐山:阳光笼罩着獐山,山坡的树木被有意地砍掉了,砍得很干净,被砍倒的树木散落在山坡上;一条小径直通山上的据点,看不见人影,但那坑道外面露着一支支枪管,想来,支那守军早已严阵以待了! 冈本少佐缓缓地转动脖子,视线在据点上仔细地扫视着……突然,他浑身一震:一门九二式野战炮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在那坑道旁边! 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那门炮野战跑火光一闪……冈本少佐顿时如坠冰窟,肝胆俱寒! “嘘嘘嘘……” 四发炮弹排成一排,直扑炮兵小队的阵地。 “嘘嘘嘘……” 一排接一排的炮弹如飞蝗般扑向了炮兵小队的阵地! “砰砰砰……轰隆隆……” 炮兵小队的阵地烟火翻腾。 “砰砰砰……轰隆隆……” 炮兵小队的阵地瞬间被炮火吞噬,阵地上的一切都被撕碎。 冈本少佐呆若木鸡,一众小鬼子也满脸懵然……这,就完了?! 獐山据点,炮兵阵地上。 刘黑水放下望远镜,嘿嘿一笑,“这下,团长可以放心了。” 计逵也放下了望远镜,明显松了口气,“运气好啊!”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龟儿的,小鬼子的指挥官要不是个蠢蛋,要不就是个自大狂……” 冈本少佐自然不是蠢蛋,不过,自从滕城一战之后,矶谷师团的大小官佐都更加的目中无人了! 此时,这一番炮击就好似晴天霹雳,让冈本少佐立马就清醒了……据点里的守军强大得超乎想象! “少佐,”山本大尉匆匆而来,面色有点发白,“按原计划进攻吗?” “不,”冈本少佐摇了摇头,“传令各部,撤退!” “撤退?”山本大尉一怔。 冈本少佐一点头,“对!守军火力强大,不宜强攻……” “那……”山本大尉摸不着头脑。 冈本少佐脸色一僵,“还需……从长计议!” 他何尝不为难? 獐山据点就如一只刺猬,冈本大队虽然气势汹汹而来,却无从下手! 突袭不成,强攻亦无胜算! 冈本大队狼狈而退。 李四维得到汇报,暗自松了口气,喃喃自语,“拖一刻算一刻吧……拖到反攻命令下来,就圆满了!” 第一零四章当反攻的号角吹响 三月三十一日,援军再次失约,台儿庄守军依旧孤军奋战。 四月一日,日军再次冲入城中,守军奋起反抗,逐屋逐巷与日军展开了白刃战,台儿庄出现了自开战以来少有的沉寂。 四月二日,二十七师进至城东边庄、季庄一线,组织敢死队突入城中,苦战至日落,始终没能与城中守军汇合,只得退回城外。 四月三日,得到坂本支队增援的濑谷支队决定对台儿庄放手一搏。 午后,三十余架敌机飞抵台儿庄上空,对守军阵地一番狂轰烂炸,战斗异常惨烈。守军苦战至入夜,台儿庄西北门、北门、东门、东南门均陷入敌手,全城超过一半面积被敌占领,守军死伤殆尽。 三十一师指挥部,灯火昏暗,气氛凝重。 “叮铃铃……” 电话响起,池师长急忙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王师附悲怆的声音,“师长,援军什么时候才能到?兄弟们……快打光了啊……” 池师长浑身一僵,艰难地开了口,“冠五……援军……” “到不了是不是?”王师附声音颤抖,“师长……下令撤退吧。” “冠五,”池师长讷讷无语。 他还能说什么?王师附本是一个参议,完全可以不用上前线,可是城中的指战员越打越少,自己先让他代理团长,又让他代理师附负责城防,每一次,他都没有二话……现在,自己如何还能给他下达不能完成的任务?可是,台儿庄不能丢啊!不然,全师数日的血战将前功尽弃! “师长,城是不能再守了!”王师附的声音一沉,“弃城的责任我一个人担负,决不连累你!” 池师长浑身一震,摇摇欲坠,“啪”,电话掉落在桌上。 一干参谋大惊失色,他们分明看到池师长牙关紧咬,但鲜血还是不可抑制地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冠五!”屈参谋长急忙拿起了电话,“台儿庄的得失存亡,不仅关系到徐州的安危,对整个抗战大局都关系至巨……” “我知道,”电话那头,王师附带着哭腔,“我知道,可是再打下去……兄弟们就打没了,没了啊……” “冠五!”屈参谋长一咬牙,沉声道:“台儿庄能坚守到现在,那是多少弟兄拿生命换来的啊!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了,又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兄弟?” 王师附默然。 屈参谋长顿了顿,继续说道:“师部明天就撤人城中,决不会你们牺牲了,我们还活着回去!你听着,我现在传达师长的命令,台儿庄只能死拼不能撤,谁再说放弃台儿庄,格杀勿论!”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后传来一句,“请师长放心!” 掷地有声! 屈参谋长放下了电话,转身命令道:“传令乜旅长,从现在起,城里的部队无论是不是因公或者负伤,只要擅自退回大桥者,上自旅团长下至兵,由他先杀后报!” 乜旅长守卫着台儿庄西南浮桥,那是通往运河南岸的唯一通道。 “是!”传令兵答应一声,就要离开。 “慢!”池师长叫住了他,艰难地说道:“等……一下吧。” 众人一愣,却见他擦了擦嘴角的鲜血,颤抖着拿起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一向是个要强的军人,是个骄傲的人,可是……那都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十多年的兄弟啊!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了孙司令的声音,“峰城?” “司令,”池师长如鲠在喉,艰难地张了张嘴,“连日苦战,我部八千兄弟伤亡殆尽,还请……还请司令网开一面,允许我部……撤……撤到运河南岸,稍作休整……” 电话那头,孙司令沉默良久,“峰城……再等一等,等一等好不好?” 池师长浑身一僵,“司令……峰城于心不忍呐!” “唉,”孙司令叹了口气,“我……给李长官打个电话。” 电话被轻轻地挂掉,池师长整理当场,浑身颤抖……第一次,自己第一次主动请求撤离战场! “师长……” 一众官佐望着池师长,眼眶微红,他们了解这个骄傲男人,他们明白这样的决定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铜山,战区司令部。 李长官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孙司令近乎哀求的声音,“李长官……援军迟迟未到,我军伤亡殆尽,还请长官网开一面,允许我军撤到运河以南喘口气,为第二集团军保留一点种子……这是长官莫大的恩德啊!” 李长官听完,沉吟良久,缓缓道:“仿鲁,我知道你们打得很难,可是正因为你们的顽强抵抗,日寇也打得很艰难……这场战争已经到了快见分晓的时刻了,谁能坚持最后五分钟,谁就能获胜!你的请求,我不能答应!” “长官,”孙司令声音颤抖,却无言以对。 李长官继续说道:“我会催促汤部尽快南下,你部务必坚守至天明,以待援军!” “是!”孙司令艰难地应了一声。 三十一师指挥部,众官佐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电话铃声响起。 “叮铃铃……” 池师长连忙接起了电话,“司令!” “峰城!”孙司令的声音透着一丝坚定,“战斗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我军再无退路!战区司令部悬赏十万大洋,把凡是能拿枪的将士集合起来,组织敢死队,对敌夜袭……务必坚守到天明!” 池师长浑身一震,呆若木鸡! 电话那头,孙司令声音一沉,“这是命令,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填进去,你填过了,我就来填进去,有谁敢退过运河者,杀无赦!” “是!”池师长艰难地应了一声,怔怔地挂了电话,呆立原地。 众人望着他,默然无语! “嘀嘀嘀……” 电台突然响起。 不一会儿,通信连长拿着一份文件匆匆而来,“师长,截获了敌人的信息。” 池师长望了他一眼,“念!” 通信连长拿起电文,面色犹豫,“电文说……敌第十师团已经……占领了台儿庄……” 他话音未落,众人都扭头望向了他,一道道目光犹如一束束电芒!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但那一张张疲惫的脸庞慢慢地变得坚毅起来。 池师长陡然一转身,环视众人,目光如电,“传令,乜旅长炸毁浮桥,师指挥部迁入城中!”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是!”众人轰然允诺! 獐山据点,枪声零落,冈本大队的进攻再次被打退。 望着安然退去的鬼子残部,富察莫尔根一脸愤懑,“为啥不追?为啥不追……本来第一天我们就可以把他们彻底打残!” 刘黑水叹了口气,“富察兄弟,这是团长的命令!” “命令?”福擦莫尔根嘿嘿冷笑,翻出战壕,径直往营房去了,“这是啥混蛋命令?我倒要去问问他……” “富察……”刘黑水望着他的背影,满脸苦笑,喃喃道:“团长也是为了兄弟们呐!” 计逵摇了摇头,“让他去吧……兄弟们心里都憋着火呢。” 会议室,李四维独坐灯下,正在翻着一本册子,脸上浮着淡淡的哀伤之色。 富察莫尔根大步而来,满脸怒气,“团长,为啥不让追击?为啥放着小鬼子不打?” 李四维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合上那本册子,递给了富察莫尔根。 富察莫尔根一愣,疑惑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悠悠地叹了口气,“这是自太平村以来,我们战死兄弟的名册……一共是一千三百一十九人。” 富察莫尔根一怔,“这么多?” 李四维点点头,神色哀伤,“这些战死的兄弟,有的是四川的、有的是两广的、有的是东北的、有的是西北的、有的是江苏的、有的是河南的、还有山东的……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可都是我的兄弟啊!现在,小鬼子就在眼前,我何尝不想为他们报仇雪恨?” 富察莫尔根浑身一震,“那你为啥……” 李四维叹了口气,“台儿庄是局大棋啊,这局棋压上了几十万国军兄弟的身家性命……我们不能坏了这局棋!” 富察莫尔根望着李四维,将信将疑,“灭了这伙小鬼子会坏了这局棋?” “我不确定,”李四维摇了摇头,一脸坦然,“但是,这个险……我冒不起!” 富察莫尔根一愣,“那我们就这样耗着?” 李四维点点头,“让兄弟们再等等……不会等太久的!” 他坚信,守军会反击! “好,”富察莫尔根一点头,“我信你!” 李四维微微一笑,“放心吧,这伙小鬼子迟早是我们的……特勤连的兄弟已经下山了。” 富察莫尔根走了,李四维将那册子轻轻打开,仔细地看了起来。 如果不常看看,自己会慢慢地将他们遗忘吧……而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四月四日,夜,台儿庄内杀声震天,一支支敢死队在炮击炮的掩护下杀向日军占领区,但见大刀寒光闪闪,精疲力竭的小鬼子仓惶逃窜……至天明,一柄柄大刀已经砍得卷了刃口,小鬼子数日血战夺得的街区被收回了四分之三。 四月五日,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抵达铜山督战,颁下严令:各部戮力同心,务必于八日之前将台儿庄之敌捕捉、歼灭!树立首功者,奖赏大洋十万块,否则,师长以上定予严惩! 至此,反攻的号角已吹响,声震寰宇! 此时,第二十军团汤司令致电池师长:“我军明日决将台儿庄之敌击溃,与贵师会合,如不成功甘当军令!” 第二集团军孙司令致电委员长:“……连日激战,第二十七师仅余战斗人员千余人,第三十一师千余人,第三十师两千余人,独立四十四旅两千余人。负伤官兵之未退出者,誓与阵地偕亡,杀声震天,足寒敌胆。现,我军士气愈是振奋,誓矢忠贞,以报党国,使台儿庄留历史之光荣,藉以唤起全民抗战之精神,即余一兵一卒,决不轻离寸地……” 獐山据点,朝阳初升,李四维站在山巅,遥望乱沟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姜萱怡匆匆而来,满脸喜色,“团长,命令下来了,反攻开始了……” 李四维浑身一震,猛然回过头来,一脸喜色,“好!好啊……甘飞,召集大家开会。” 说着,他并未去接电令,二十大步往据点去了,脚步轻快了,伤口也不疼了。 会议室里,廖黑牛石猛等一干军官匆匆而来。 李四维环视众人,“兄弟们,反攻开始了!”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团长,下命令吧!” “好,”李四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营、补给连并炮兵连留守据点,二营、三营、特勤连突袭乱沟村,吃掉这股敌人!” “是!”廖黑牛和石猛精神一振。 卢全友等人却是一愣,“团长……” 李四维大手一摆,“老子跟你们一起留守据点……乱沟村的小鬼子只是一支残军,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的确,冈本大队已然成了一支残军! 渡边中队和佐藤中队已经全军覆没,化为灰烬。 炮兵小队被计逵打残,山本其余四个步兵中队也在连日的攻防战中死伤惨重。 据特勤连的消息,乱沟村残余之敌不足五百人。 乱沟村,冈本大队指挥部。 院里阳光明媚,冈本少佐心里却是一片凉意。 五天了!不知不觉,冈本大队竟然被拖在这里五天了,损兵折将,却连那山头都没攻上去……冈本少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是,那几座山头却似有着一股魔力,每一次进攻失败之后,他都会有一种错觉,守军快不行了,只要再攻一次,再攻一次就能成功了!可是…… “砰砰砰……” 突兀的枪声在村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敌袭!敌袭……” 惊惶的喊声在村中响起。 “终于来了吗?”冈本少佐突然感觉到了一丝轻松,腾地站了起来,拔出了佩刀,“决战终于来了!” 临城,濑谷支队指挥部,台儿庄战报如雪片般飞来,指挥部里沉默而压抑。 濑谷少将望着窗外的阳光,,心中却是寒意凛然,“四小时下天津,六小时占济南,小小台儿庄谁知竟至于如此困难!那里的守军只是一支杂牌部队啊……” 濑谷少将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疲惫。 “少将阁下,”参谋官的声音响起,“台儿庄局势已难以维持,还请少将阁下早做决断,以免各部陷入重围。” “唔,”濑谷少将回过神来,缓缓说道:“传令各部,撤退吧……” 侍从官一怔,犹豫道:“可是……师团长那里……” 濑谷少将无力地摆了摆手,“我自会给他交待!” 日上中天,乱沟村的枪声停了下来,战斗已然结束。 廖黑牛精神抖擞地吼着,“兄弟们,打扫战场撤了……团长说了,尽快回到山上去,据点不能丢。” “廖营长,”冯振义匆匆而来,面色犹豫,“兄弟们……抓了几十个俘虏……” 廖黑牛一怔,“俘虏?哪个让你们抓俘虏了?三团啥时候有过俘虏?” 冯振义苦笑,“兄弟们哪会抓俘虏啊?可是,小鬼子自己把枪一扔,跪了……” 廖黑牛大眼一瞪,“那也不能要!” 冯振义浑身一震,“杀……杀俘?” “对,”廖黑牛瞪着一双牛眼,“你们不敢杀,老子自己去杀……” 说着,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冯振义一咬牙,追了上去,“行!老子去杀!” 这时,石猛也过来了,“黑牛,啥事?” 廖黑牛顿住了脚步,望了他一眼,“有鬼子投降了,你说咋整吧?” “咋整?”石猛咬牙切齿,“打不赢就想投降?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南京城的百姓可不答应!” 说着,他已经拔刀在手,“走,带老子去,你们要不忍心下手,老子来!” “一起去!”廖黑牛已然拔刀在手,“血债只有用血来偿!” 冯振义浑身一震,拔出了短刀,当先走了,“对,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第一零五章榴花原是血染成 四月六日,第二十军团击溃了从临沂来前来增援濑谷支队的坂本支队,主力南下,迅速荡清了台儿庄东面之敌,尔后,一路向西攻击,濑谷支队仓皇逃窜,弹药、粮秣、被服来不及带走,被付之一炬,火炮、坦克和战车被遗弃于战场。 城内残存日军被守军以密集火力和手榴弹封锁了退路,大部被歼灭。 四月七日,台儿庄再无枪声,青天白日旗高高地插在城头,迎风招展。 胜利了,胜利了! 守军在欢呼,欢呼声中夹杂着哭声。 台儿庄内,房倒屋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废墟中尸骸堆叠。 池师长默默地走废墟中,步履蹒跚……幸存的兄弟正在清理战场,可是,很多尸体早已被炸得支离破碎,甚至分不清敌我,兄弟们在废墟中找着、挑着、拼凑着,用雨布包裹起来,有人虎目含泪,有人嚎啕大哭。 看着这一幕幕,池师长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突然,他仰起了头,紧紧地闭上了双眼,可是,两行清泪却已从他眼角滑落,无声却难掩悲痛! 胜利了,胜利了,可是……很多兄弟都永远地失去了!那些都是自己的兄弟啊,他们跟着自己出生入死那么多年,到头来……却连尸体都找不全了!这场胜利,来得多么惨痛! 台儿庄外围的残敌仓惶地向峄县方向逃窜,可是,獐山据点早已易主。 “来了,来了……准备!” 獐山据点,李四维放下望远镜,精神抖擞,小鬼子的残兵正朝獐山方向仓惶而来,队形散乱! 近了,近了…… “打!” “砰砰砰……嘘嘘嘘……轰隆隆……” 山上的野炮响了,呼啸的炮弹如雨点般砸向了小鬼子,硝烟翻腾、弹片横飞。 “哒哒哒……” 山上的机枪响了,激射的子弹如飞蝗般扑向了小鬼子,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小鬼子重武器丢失殆尽,身后又有强兵追击,只得慌忙调头,往北逃去。 “团长,追吧!”富察莫尔根满脸兴奋。 其他兄弟也满脸期待地望向了李四维,目光炯炯。 李四维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用追了……守好据点!” 小鬼子都逃了,还守?可是,看看李四维坚定的神色,众人略显失望。 刘黑水却望着落荒而逃的小鬼子,嘿嘿一笑,“这是老子打得最爽快的一仗……龟儿的,在上海的时候,小鬼子拿着机枪大炮打老子们的大刀土枪,今天,老子们也拿着机枪大炮打得他们不敢还手,这就叫做报应!”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老子们在这里捡软柿子呢,友军兄弟们早把他们打怕了!” 第二十军团一部挡住了东北方向的退路,坂本支队无力突围,只得向西北方向靠近矶谷师团。 第二十军团主力和第二集团军一部紧追不放,濑谷支队残部无力抵抗,仓惶逃回峄县,会合峄县守军拼死抵抗,却又如何抵挡得住气势如虹的追兵? 小鬼子在驿县稍作抵抗,又仓惶地逃向了枣庄。 众将士又杀向了临枣一线,濑谷支队的残部据守顽抗,一番鏖战打得天昏地暗,这时,矶谷师团的援军匆匆赶来,战势陷入僵持。 四月十一日,农历三月十一,夜空中挂着一轮弯月,银辉洒落人间,明亮却清冷。 一支队伍悄然开进了彭村,正是李四维带领的三团。 此时,獐山据点已经移交给了第二十军团,三团奉命撤往南岸休整。 连番大战,三团伤亡惨重,可战之兵已不足六百,能撤到南岸休整,李四维自然是求之不得。 一众兄弟却有些失望。 看着沿途散落的武器辎重,看着士气如虹的友军部队,谁不热血沸腾?可是,这样的大战却没有他们的份。 队伍进了村,在破败的院落里安顿了下来。 韦一刀带着炊事排的兄弟们在准备晚饭,很快,夜空中就弥漫起了饭菜的香气。 围墙塌了,砖石土块和烧焦的木头堆了大半个院子,剩下的两间房子屋子还能住人,李四维把团部安排在了这里。 几个兄弟在院子里清理出一片空地,拾了一些没有燃尽的焦黑木头,烧起一堆篝火。 李四维让甘飞叫来了一众营连长,围着篝火开起了会。 众人的兴致都不高,默然地坐在篝火边。 李四维环视众人,悠悠地叹了口气,“老子知道,这个时候让你们回南岸休整,你们一个个的心里都憋着气,对不对?” 廖黑牛望着他,瓮声瓮气地说道:“当然有气,小鬼子就在面前,可就是不让老子们打……”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黑牛啊,老子早就说过,这仗可能要打很久,要打小鬼子,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能急!” 廖黑牛没有争辩,却仍旧一脸的不甘。 李四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变得低沉,“兄弟们,打到现在,我们团还剩多少兄弟可以和小鬼子拼?五百?六百……这些兄弟拼完了呢?” 众人默然。 李四维叹了口气,“兄弟们都拼完了,三团也就没了……冯振义,你跟着老子打过小鬼子的骑兵……在那山脚下,我们被小鬼子的骑兵追上的时候,王青峰他们说的啥,你还记得不?罗平安说的啥,你还记得不?” 冯振义浑身一震,缓缓地地低下头去。 李四维的声音有点颤抖,“王青峰他们说,团长,特勤连不能垮,三团不能垮!吼完了这一句,他们拖着受伤的身子冲向了小鬼子的骑兵队……这是他们说给老子的最后一句话啊!罗平安说,三团不垮,我们就一直活着!说完这一句,他策着单骑冲向了小鬼子……” 众人默默地垂下了头。 李四维深深地吸了口气,“小鬼子杀我兄弟、屠我百姓、践踏我们的大好河山,与我们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我也恨不得把小鬼子杀光……可是,三团不能垮啊!为了战死的兄弟们,三团不能垮啊!” “大炮,别说了,”廖黑牛抬起头,泪光在火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老子明白了!休整就休整,等老子们休整好了再找小鬼子干!” “对对……小鬼子要打,三团也不能垮!” 众人纷纷附和。 “好,”李四维点点头,“都回去好好给兄弟们讲讲,三团虽然撤了,但士气不能散!让兄弟们打起精神,等休整好了,老子们再杀回来!” “是!”众人精神一振。 众人散去,李四维仰望天边银月,悠悠地叹了口气,“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宁柔的声音轻轻地在他耳边响起。 李四维连忙回头,甘飞他们已经不见了踪影,宁柔正静静地站在身后……看到她,李四维心中顿时多了一分暖意。 “什么时候来的?”李四维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刚来,”宁柔温柔地一笑,轻轻地坐在了他身边,“其实……能到南岸去休整……我心底是高兴的。” “哦?”李四维一怔。 宁柔轻轻地靠在了李四维肩上,悠悠地一叹,“我虽然不用去战场上拼杀,可是,见过的伤员不比你们少……他们的伤、他们的血、他们的惨叫……我做梦都忘不了。” 李四维轻轻地搂住了她娇柔的身躯,她也只有二十岁啊! 在和平年代,她还只能算个孩子……可是,生在这战乱的时代,她却是个军医,眼中是鲜血淋漓的伤、耳中是兄弟们的惨叫、手上身上脸上时常沾着伤员们的血…… 银辉洒在小院里,亮得清冷,还好,面前有堆火,怀中有心爱的人儿! 沉睡至天明,众兄弟又是精神抖擞了。 吃完早饭,朝阳已经跳出了云海,阳光洒落大地,村中多了一丝暖意。 队伍集结完毕,缓缓地往村南开去。 李四维刚走到村口,就听得前面有兄弟在惊呼,“开花了,石榴树开花了……” 李四维加快了脚步,石榴花本来要等到初夏才开放呢! 彭村的石榴树本来很多,但大多已经在炮火中失去了生机,村南依旧有十多棵生机蓬勃,此时,花朵已经盛开。 很多兄弟都满脸惊喜地望着那盛开的石榴花,李四维也看到了,傲立不倒的石榴树上开满了红艳艳的花,红得像火、红得似血。 “今年的石榴花咋会开得这么早?”一个声音透着惊讶和疑惑,“俺们老家也有石榴,俺记得还有半个多月才会开花呢。” 一个兄弟叹了口气,“毛娃子啊,这里的石榴树都是兄弟们用血灌出来的呢……” 众人默然,是啊,无数兄弟们的血浇灌了这些石榴树呢!你看那花,在阳光下对红,红得刺眼! 一路南去,沿途的石榴树都开花了,那盛开的花红得像血! 到了李庄,队伍里添了一辆坦克、三辆卡车,伤员和辎重上了车,队伍的行进速度快了许多。 甘飞如愿地开着坦克,一脸得意,“团长,多亏了刘连长当时留了些汽油,要不俺们的坦克和卡车也得像小鬼子的那样……” 李四维微微一笑,小鬼子的坦克和卡车没油了,开不走又来不及毁掉,被缴获了不少! 巨村,三团开进了村中,留守的兄弟们自然欢欣鼓舞,三团带回的战利品可不少,武器弹药、罐头粮食、还有卡车和铁王八。 巨村洋溢着欢声笑语,酒香肉淳,少不得一顿欢宴。 师部,关师长仔细地打量着李四维,目光炯炯。 李四维有点局促,“师长……” “呵呵,”关师长讪讪地收回了目光,“老子就是好奇啊。” “好奇?”李四维满脸疑惑。 关师长点点头,神秘地一笑,“你还不知道吧?” 李四维更加疑惑了。 关师长叹了口气,“老子还真有点舍不得呢……上面的调令下来了,我要走了,以后就没有独立六十六师了。” “啊,”李四维一惊,“师长,六十六师没了,三团也就没了!” 关师长摇了摇头,“不出意外,以后就是独立第六十六旅了,而你,可能就是少将旅长了……少将了,多年轻的少将啊!” 李四维有点懵,少将旅长? 关师长笑眯眯地望着他,“四维,今年有二十五了吗?” 李四维一怔,暗自苦笑,二十来岁的身体,三十来岁的灵魂……这个问题他还真回答不了。 关师长微微一笑,不再追问,“四维啊,你还年轻,有很多事……你还没经历过,也想不明白,但是你要记住,以后遇事要多忍耐……老实说,你现在的性格不适合当官。” 李四维点点头,他本就没想过当多大的官,只是既然来了这个时代,又身为军人,总得担起军人的职责吧! 关师长叹了口气,“本来,按战功,你早就可以升上去了,可是,现在却只是个中校代理团长……这一次,上面注意到了你,这是个好机会,就不要再捅娄子了。” “捅娄子?”李四维苦笑,“师长,我啥时候捅过娄子?” 关师长轻轻地摇了摇头,“四维啊,这潭水深着呢……你我这样没有背景的人只有夹着尾巴做人,不然,总有人会想方设法把你搞下来,要知道,上面的人呐,都喜欢听话的。” 李四维点点头,无论在哪个时代,上位者都是这样的吧! 关师长满意地点点头,“你明白就好……现在不比往日了,听说,要当将军还得委员长亲自把关。” 李四维点点头,“卑职明白了,多谢师长。” “呵呵,”关师长摆摆手,“不用谢我,要知道如果没有你,可能我应该早就和光明集一起没了吧……不怕你笑话,我虽然不怕死,可是,还是想活下来。” 李四维一怔,笑了,“师长,其实,大家都一样!” 是啊,军人也是人,能活着谁不高兴呢! 人们总喜欢用舍生忘死来形容勇士,可是,仔细琢磨,舍生忘死并不代表着他们不想活下来,只是有些东西让他们不得不拼死捍卫,比如民族存亡、国家安危! 命令很快就下来了,增援部队接替了巨村的河防。 关师长走了,带着他的兄弟们一起,听说去了汉口。 李四维的命令也下来了,不是升迁,而是移防漯河,休整! 对于这个命令,李四维有些意外,难道真像关师长说的那样? 李四维没有再多想,接了命令,立马让兄弟们都动了起来. 队伍要走了,还有很多受伤的兄弟没有归队呢!要把他们都找回来! 队伍要走了,很多兄弟都是本地人,总得让他们道个别吧! 第一零六章弟兄齐聚赴漯河 王庄,座落在徐州东郊,伍氏族人就暂住在这里。 夕阳西下,李四维带着一队兄弟匆匆地进了村子,他们都是在平邑城加入三团的兄弟,中午接了休整命令,就匆匆赶回来和家人道别。 李四维此来,是专程拜祭伍老爷子的,伍老爷子对三团有恩。 村东口有一座无名小山,伍天佑带着李四维和一干伍氏子弟沿小径一路上去,翻过山梁,到了东北坡。 不大的空地上添了一座新坟,低矮的土丘,无字的墓碑……伍老爷子的坟遥对着平邑城的方向,在夕阳下显得孤独而苍凉。 众人上前,一一祭拜完毕……这一走,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下山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 李四维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开了口,“伍大哥,老爷子的墓……” 伍天佑抬头望了李四维一眼,“是叔祖吩咐的。他说,等到抗战胜利的时候,把他的骸骨迁回平邑去,到那时候……再刻字。” “哦,”李四维点了点头,有些疑惑,“伍大哥,你们都叫老爷子叔祖?” 伍天佑轻轻地叹了口气,“叔祖本来有个独子,也就是玄清叔父,二十多年前,在反清的运动中被杀害了……” 李四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一路无语。 下了山,兄弟们已经等在村口了。 李四维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伍大哥,命令下来了,我们的队伍马上就要去漯河了……这徐州怕是……你们要早做打算呐。” 伍天佑一怔,轻轻地笑了,“多谢李团长了,不过,我们不会再走了。叔祖说,要守住根……我们的根在平邑。” 李四维苦笑,“可是,小鬼子……” 伍天佑摆了摆手,“李团长,小鬼子来就来吧,我伍氏族人也不会任他们欺凌!” 李四维叹了口气,没有再劝,“既然如此,我们团还有富余的武器,伍大哥要是不嫌弃,我就让人送过来。” “这,”伍天佑一怔,“会不会给你们招惹麻烦?” 武器,他自然想要!这是乱世! 李四维微微一笑,“都是在小鬼子手里缴获的,枪多弹药少……等到子弹打光了,这枪也就没啥用了,而且,有些家伙我们用着也不趁手。” 比如那王八盒子,在战场上还不如长枪和刺刀好使……李四维一直还记得,那个鬼子军官用那枪射自己的时候,枪炸膛了,伤了他自己。 伍天佑闻言,一抱拳,“那伍某就谢过李团长,我这就派人去取。” “也好,”李四维点了点头,“我们的队伍明天一早会从附近经过,你让人等在路口,我会让天佑他们提前走,给你们送过来。” 李四维一行回到巨村,已经是夜幕十分了。 他刚进村,甘飞和刘黑水就迎了上来,甘飞满脸愤懑,刘黑水神色无奈。 李四维望了两人一眼,“这是咋了?” 刘黑水望了望甘飞,冲李四维露出一个苦笑,“这龟儿舍不得那辆坦克……找我闹呢。” 李四维恍然,瞪了甘飞一眼,“你龟儿还没开过瘾啊?” “团长,”甘飞有点激动,“坦克是俺们缴获的,为啥要给他们?” “你个愣娃!”李四维笑骂道:“我们要那坦克干啥?汽油烧光了,那东西就变成不会挪窝的王八了!到时候,你把它放在那里吃灰吗?交给友军,让他们拿去打鬼子不好啊?” 甘飞讷讷地望着李四维,“可是……” 李四维摆了摆手,“我们团现在还没资格开坦克,明白吗?” “哦,”甘飞怏怏地点了点头。 刘黑水松了口气,“团长说得对嘛,把坦克和汽车缴上去,就可以多留点武器弹药……那玩意儿才是我们用得上的。” 李四维来了精神,“留了多少?” 刘黑水连忙笑道:“他们不要枪,把野炮全弄走了……迫击炮给我们留了六门,还有一百二十发炮弹。” 李四维松了口气,“很好了,老子们现在有枪有炮了!” “是啊!”刘黑水点点头,感慨万千,“想想我们在川军团的时候,用的那都是些啥?老掉牙的枪一人都分不到一杆……” 李四维叹了口气,“国力贫弱啊,这么大一场战争,支撑起来不容易,很多地方部队都是这样吧。” “是呢,”甘飞也点了点头,“俺们原来的部队也是这样的。” “呵呵,”李四维笑了笑,“黑水,把富裕的枪支弹药匀一点出来……” 刘黑水一怔,满脸紧张,“给哪个?” 李四维拍了拍他肩膀,“给伍大哥送去……不用多,把那些王八盒子都给他,再给几十条长枪。” “团长,”刘黑水满脸犹豫,“要不长枪还是留着吧……说不定哪天也能用上。” “送,”李四维摆摆手,往村里去了,“老子们要用了,再从小鬼子那里抢,反正他们多的是!” 李四维刚走进指挥部,就看到了罗平安,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十三个兄弟,都是那一战的重伤。 李四维心中一喜,急忙走了进去,“兄弟们,都回来了?” “团长!”众人连忙起立,一个个脸色苍白,显然还没有痊愈。 “坐坐,”李四维的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我们要转移了,你们的身体……” “报告团长,”罗平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啪”地一个敬礼,神色坚定地望着李四维,“我们跟得上!” 可能是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他的双眉紧紧地皱到了一起,牙关紧咬着。 李四维连忙点头,“好,快坐下……老子就说过,特勤连的每个兄弟都是一座山,没有什么能压垮你们!” “是,”一抹抹笑容浮现在了那一张张苍白的脸上,他们的身体还很虚弱,但他们的精神却坚毅如昔。 人,是这天地间最神奇的物种。每一个人都是唯一的存在,就如有些人脆弱如陶瓷,摔不得、砸不得,而有的人却如铁石,摔不碎、砸不破……这些兄弟就是后者! 李四维突然有些疑惑,望向了一旁的冯振义,“冯振义,你咋能这么快就把他们接回来了?” 黄化嘿嘿一笑,“倒不是我去接的,过了河没多远就遇到了他们,是五十二军的兄弟送他们回来的。” 李四维一愣,望向了罗平安。 罗平安讪讪一笑,“听老乡说,台儿庄这边打得热火朝天的……所以,能动弹了,俺们就寻思着回来,走在路上遇到了五十二军的兄弟,他们就把俺们送过来了。” “呵呵,”李四维笑了,“你们运气倒好……” 很快,宁柔也回来了,她带着一队人去兵站医院接受伤的兄弟们。 宁柔脸色有些疲惫,“只接回来一百一十二个……有十三个兄弟没有归队。” 李四维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算了,你先去休息一下,明天就要开拔了。” 宁柔没有动,深深地望着李四维,“杨凡……他……” 李四浑身一怔,声音沉了下来,“他个龟儿也当逃兵了?” “不!”宁柔突然有些激动,眼眶红了,嘴唇也在颤抖,“他不是逃兵……他说……他说他不能成为三团的负累……他……他走了。” “走了?”李四维一惊,大声地吼了起来,“他就是逃兵!老子说了,轻易放弃自己生命的人,就是逃兵!” 众人默然。 宁柔等他吼完,才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还有那些伤残了的兄弟都……回家乡去了!留下的兄弟们说,他们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李四维浑身一震,如遭雷击,“龟儿的,他们……咋就这么傻呢!至少也该给老子说一声呐……他们就这样回去了,以后咋办?” 宁柔扭过了头,带着哭腔,“他们……他们说……凭着自己的双手,能养活自己,让你不要担心他们,带着兄弟们好好打鬼子……” 说着,她一扭头,就跑了出去,晶莹的泪珠洒落一地。 “龟儿的,咋就这么傻呢?”李四维呆立原地,喃喃自语,眼泪却已无声地滑落。 一众兄弟都垂下了头,他们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们眼中泪花。 “老子给你一根拐杖,只要你能跟得上大部队的行军速度,你就还是工兵连长……告诉我,跟不跟得上?” “跟得上!” “好……都给老子记住了,三团永远是三团所有兄弟的三团,只要你们不死,就是三团的兵,你们若是死了……活着的兄弟会把你们放在,这里!” 黄化和孙大力走了门口,看到众人的模样,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李四维把脸转到一边,声音沙哑,“以后,不许有人再像他们那样……听到了吗?” “嗯,”众人点了点头。 “唉,”李四维长长地出了口气,“冯振义,今天兄弟们归队了,去告诉韦一刀,让他加个菜。” “是,”冯振义答应一声,匆匆地走了。 李四维偷偷地抹了一把泪,大步地走到门口,“黄化、孙大力,你们两个龟儿缩在外面干啥?给老子过来……” 两人讪讪地走了过来,“团长,我们不是看里面……” 李四维摆摆手,目光炯炯地打量着他们,“都好了吗?” “好了,”两人对视一眼,嘿嘿笑了,“拼命暂时不行,但休整还是没问题!” “没事就好,”李四维舒了口气,“回来了就好,好好养着吧。” “是!”两人“啪”地一个敬礼。 李四维笑了,“都去转转吧,和兄弟们打个招呼,特勤连添了些新面孔。” “见过了,”黄化嘿嘿一笑,“射箭的那个家伙嘛……我就说,你咋能放过他呢!” 李四维一瞪眼,“啥叫老子不放过他?谁叫后面又遇上了呢!这是上天安排好的……” “对对,”两人连连点头,“有这么一条好汉做兄弟,挺好!” “哦,”孙大力突然一拍额头,“小梁她们回不来了,战区的伤员太多,她们被留下来了。” 李四维一愣,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黄化叹了口气,“台儿庄打得太惨了,一开始还拼命地往医院送伤员,很快就把医院塞满了,到后面……就再没送过了,听说,都在城里和小鬼子拼了……” 李四维默默地点了点头,抬头望向了天空……这就是战争吧! 夜,很深了,李四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轻轻地翻着一本小册子。 册子有些破旧了,是在太平村的时候他自己订的,上面的一个个名字也是他自己写上去的:老班长、黄猫儿、王大福、王喜子……唐和尚、陈大山、刀疤脸、胖团长……自从他来到这个世上,身边战死的每一个兄弟,有名字的、没名字的,都在上面。 他很怕,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他们,忘了他们的模样,忘了他们的名字,忘了他们也曾为这片土地流过血! 这一夜,李四维辗转反则,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恍惚又看到了杨凡,他依然那么高大,只是两鬓已然斑白,满脸沧桑。他站在村口,拄着一根拐杖,腰背挺得笔直,他的背后是一个陌生的村子,掩映在青山绿水之中……他在笑,仿佛在说:团长,你咋来了?兄弟们都还好吧? 李四维努力地张着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出声音,他急了,他想说,有很多话想说……急着,急着,他哭了,依旧发不出声来,但心中却已经下起了雨,一场倾盆大雨…… 突然,李四维发现自己能出声了,“龟儿的,你们咋这么傻……”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醒了,眼角却是湿漉漉的。 外面刘黑水的声音响了起来,“团长,团长……” 李四维定了定神,翻身下床,走向了房门,“啥事?” 刘黑水顿了顿,“伍天佑已经带着兄弟们走了,凑了四十支短的,四十支长的……” “吱呀……” 李四维拉开了房门,冲刘黑水点了点头,“行,黑水呐,给伍大哥送枪不亏……他们拿着枪也是打鬼子啊。” “嗯,”刘黑水点点头。 李四维叹了口气,“伍家都是忠义之人,老爷子对我们又有恩,能帮就帮一把。” 说着,李四维抬头看了看天色,残星渐隐,晓月已黯,天快亮了,该出发了。 第一零七章中原名镇漯河 漯河,位于河南中南部,地处伏牛山东麓平原与淮北平原交错地带,在明朝便成为了繁华的水陆交通要道,商埠重镇。 清朝光绪三十二年,京汉铁路全线通车,在漯河设立了头等站,至此,漯河一跃成为经济发达的中原名镇。 李四维一行匆匆赶到漯河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二十日的深夜了。 老旧的火车从徐州出发,沿陇海路至郑州,转京汉铁路到漯河。车箱里拥挤不堪,又闷又吵,一点儿不比蹲在战壕里舒服。 终于,火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车门被打开,外面一个个声音在高叫着,“下车,下车……” 李四维顿时精神一振,摇了摇晕晕沉沉的脑袋,站了起来,“拿好东西,下车集合!” 众将士也是精神一振,迅速地下了车,在站台上列队完毕,一张张沾满尘灰的脸上多了几分喜意。 这时,一个军官带着随从径直走了过来,打量了队伍前面的李四维一眼,“啪”地一个军礼,“是李团长吧?我是第五战区军训处少校参谋于正德,奉命接待贵部。” 李四维连忙回了一个军礼,“于参谋,有劳了。” 于参谋微微一笑,“请先随我去驻地吧。” 驻地在漯河镇北郊,临近沙河,以一栋老旧的房屋为主体,前面是一片十多亩的校场,周围搭建了一溜低矮的窝棚……看得出来,窝棚搭建得很仓促,但是,有地方住总是好的,要知道,大多数时候都是需要他们自己找住处的。 于参谋将李四维一行领进了驻地,回头冲李四维笑了笑,“先让兄弟们在这里安顿下来,其他的事明天再说吧。” “好,”李四维点点头,“于参谋,辛苦了。” 于参谋神色一整,“你们在前线为国流血牺牲,比起你们,我等所做实在微乎其微……” 李四维摇了摇头,“同为军人,分工不同罢了,都是在为抗战服务。” 余少校闻言,眉宇间多了一丝喜色,“明天,我会尽早把补给送过来。” 李四维连连点头,“多谢了。” 于参谋走了两步,突然又转身走了回来,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李团长……有些话,兄弟觉得还是应该同你讲一讲。” 李四维呵呵一笑,“但说无妨。” 余少校沉吟了一下,“这漯河不比别处……还请李团长多多约束兄弟们。前阵子有支队伍在这里吃了亏,有个兄弟还丢了性命……不值当啊。” 李四维一怔,“咋会这样?” 余少校叹了口气,“一开始,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不,这营房就是出事之后抢工搞出来的。” 李四维见他不肯直说,也不再问,笑了笑,“多谢提醒。” “嗯,”余少校一转身,带着随从匆匆而去。 李四维望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龟儿的,看来这里的水也很深呐。” 廖黑牛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了起来,“管他龟儿的深不深,老子就想睡觉……那火车肚皮里又闷又挤,还没老子蹲在战壕里舒服呢。” 李四维扭头望了他一眼,笑骂道:“你龟儿不要不知好歹,如果让老子们徒步过来,现在还不知道窝在哪个荒山野林过夜呢。” 廖黑牛讪讪一笑,“倒也是。” “好了,”李四维笑了笑,“让兄弟们抓紧时间安顿下来……今晚就着干粮撑一撑,明天让韦一刀去镇上搞点好的。” “好嘞,”廖黑牛精神一振,“跟着你龟儿就是安逸,肚皮不得吃亏。” 营地里一阵喧嚣忙碌之后,众兄弟都安顿了下来,很快,便有鼾声响起……一路奔波也是不易。 李四维整理好床铺,也准备睡了,但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甘飞。” “咋了,团长,”甘飞匆匆地钻了进来,一边还在扣着纽扣,显然,他也准备睡了。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还撑得住吧?” “撑得住。”甘飞精神一振,“有啥任务?” 李四维沉吟了一下,“你辛苦一下,带几个兄弟把岗哨拉起来……这地方可能不太平。” “是!”甘飞“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走。 李四维明明很困,可是,躺在床上如何也睡不着。 明天会有怎样的命令?休整完了又会何去何从?补充的新兵会是什么样的?上面又会补充什么样的武器装备…… 他突然觉得还是在前线好,带着兄弟们痛痛快快地杀鬼子……至少,不需要想这么多事情! 李四维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外面的喧嚣声吵醒了。 听着熟悉的呼号声,李四维露出了笑容,一翻身坐了起来,精神抖擞……管他龟儿的,有着这一帮生死兄弟,还怕个啥! 李四维整理好衣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各营连正在营房前的空地上训练,六百多条汉子,个个精神抖擞。 李四维走出去,张羽便迎了过来,“团长,甘飞睡了。” 他是文员,倒很少参加训练。 “嗯,”李四维点点头,“让各连先停一停……集合,我有话要讲。” 很快,队伍便集合到了一处。 李四维缓缓扫过一个个满头大汗的兄弟们,缓缓开了口,“兄弟们,现在,我们到了后方了……后方和前线不一样。” 众人轰然,后方肯定和前线不一样了! “笑个锤子!”李四维大眼一瞪,“廖黑牛,你龟儿笑得最欢,那你说说,后方和前线有啥不一样。” 廖黑牛嘿嘿一笑,“那还用说,前线有小鬼子,后方没有。” 说完,得意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盯着他,“还有呢?” 廖黑牛得意地一笑,“那就多了去了,前线只有鬼子和枪林弹雨,后方可有酒肉有女人……” 众人轰然大笑。 李四维一摆手,“说重点!” “重点?”廖黑牛一怔。 众人也一脸疑惑。 李四维神色一整,目光缓缓地扫过众人,“在前线,我们只需要奋勇杀敌,那算是一个合格的军人!到了后方,咋样才算是合格的军人呢?” 众人面面相觑。 李四维声音一沉,“军纪严明,军容严整,这两点就是最基本的要求!如果我们在前线奋勇杀敌,到了后方却军纪涣散,军容不整,甚至祸害百姓,那么,肯定算不得好军人,记住了吗?” 众人顿时神色一整,“记住了!” “好!”李四维环视众人,目光炯炯,“第一,没有我的批准,不准擅离军营!有事要出去的,必须上报,明白吗?” “明白!” “第二,如果出去了,对百姓要和善,有欺压百姓的,休怪老子无情!记住了吗?” “记住了!” “第三,这里不是战场了,要注意你们的着装和个人卫生……衣服鞋帽该洗的洗、该补的补!每天,早起的时候要洗手脸,睡觉之前要洗脚……” 众人一愣,这个习惯他们可没有! 廖黑牛讪讪一笑,“大炮,还要洗脚洗脸啊?老子们都记不得多久没洗过了,破毛巾都没有一条哦……” 李四维一怔,是啊,在前线朝不保夕,那样时间做这些?!自己不也是一样吗?都忘记有多久没有洗过头脸手脚了,衣服上也是一股刺鼻的汗臭味…… 李四维望着眼前一个个满脸尘灰、衣衫褴褛的兄弟,鼻子有点酸,“兄弟们,今天不用训练了……张羽去找几个剃头师傅回来,给大家都把头发剪一剪;黑水带几个兄弟去采买一些毛巾脸盆回来……今天,三团的将士必须要活个人样子出来!” 活个人样子出来?! 众人浑身一震,默默地垂下了头。 曾几何时,即是出身最贫寒的人也会时常洗脸洗脚,家境稍好的甚至会打扮得人模狗样,可是,到了前线,他们整日里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衣服脏了破了,没人会在意;洗不洗脚脸,没人会在意;身上臭不臭,没人会在意……因为,他们没有时间在意!因为,他们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己是否还活着! 李四维暗叹一声,“都低着个脑袋干啥?都把精神打起来,老子们是军人,哪怕穿得像乞丐,只要把在前线杀鬼子的劲儿拿出来,谁敢小瞧!” “对!”廖黑牛抬起了头,“兄弟们,都把精神拿出来,让老百姓看看,老子们不孬!他们也能安心!” 李四维精神一振,“黑牛说得好!都打起精神来,让老百姓看看啥是威武之师,要让他们相信,只要军人还没死绝,中国就不会亡!” “对,只要军人没死绝,中国就不会亡!” 众人纷纷抬头,高声附和。 朝阳初升,于参谋来了,身后跟着一条长龙,人群中夹杂着轱辘车,车上的物品堆得满满当当的……他们给三团送补给来了。 走到大门口,营地里的情形让他们都是一愣……这还是军营吗? 校场上熙熙攘攘:左边,排起了五条长龙,五个剃头师傅正在忙着给将士们剃头;右边,一众将士正在洗衣服,水花四溅,欢声笑语不断;角落里,新搭了一个棚子,里面水声哗啦啦地响,夹杂着打闹声。 李四维刚好从房间里出来,一见大门口的队伍,急忙迎了过来,“于参谋来了,快请进。” 于参谋一愣,眼前这个精神抖擞的年轻军官就是昨晚见过的那位衣衫褴褛、头发乱蓬蓬、身上隐约散发着汗臭气味的李团长? 于参谋忍不住赞叹一声,“李团长,你还真年轻啊!” 贺主任提过,这位李团长可是从上海打到徐州,身经数十战,战功赫赫……咋会这么年轻呢? 李四维一怔,讪讪地笑了,“昨天刚从前线下来,形象……的确有点……” 于参谋见李四维有点尴尬,连忙掏出一份清单,“这是补给清单,请你过目。” 李四维一愣,接过清单,望了望外面那一长溜车队,有些惊讶,“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对,”于参谋点点头,“一个加强团的份额。” 第一零八章老蹚的故事 旭日东升,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漯河镇,这个京汉铁路上的中原名镇一片欣欣向荣。 最近,镇上进进出出的很多军队,但战争的阴霾丝毫没有影响到镇上的人们,他们依然在为美好的生活努力着。 三团的营地里,兄弟们的装容已经焕然一新,个个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昨天休息一天,整理了装容,今天又开始操练了。 于参谋送来了补给,上面再无新的命令下来……李四维悠闲地在校场上穿梭,巡视着各连的训练情况,不时和廖黑牛等人讨论几句,都是该如何如何改进训练方法之类的话题。 “团长,”一个在大门口值哨的兄弟匆匆而来,一脸喜色,“新兵到了。” 李四维精神一振,转身就往大门口去了,“龟儿的,终于来了。” 廖黑牛等人哄笑着跟了过去,“也不知道都是些啥神仙,让老子们等这么久!” 话音刚落,就见于参谋带着一队人进了大门,走在他身边那人身材高大,步伐沉稳,肩章上一颗金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见李四维迎了过来,于参谋连忙介绍,“李团长,这位是新编第十六旅的罗旅长,以后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了。” 李四维一怔,“啪”地一个敬礼,“旅长好!” 看来事情和关师长想的不一样啊!李四维略微有点失望,又暗自松了口气……哪个当兵的不想穿上将军服呢?可是,将军岂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在这乱世!李四维也怕真个自己个旅长,自己还干不了呢。 罗旅长打量了李四维一眼,坚毅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在汉口就听过李团长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位少年英雄。” 自己名声有那么大? 李四维一愣,连忙侧身,“旅长,屋里请。” 罗旅长摆了摆手,“于参谋,我们先办正事吧。” “嗯,”于参谋答应一声,望向了李四维,“李团长,先集合队伍吧。” 李四维连忙让廖黑牛等人去集合队伍……看来这是要宣读委任状了,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三团的兄弟们很快列队完毕,新兵也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队列整齐,精神抖擞,不过,他们的服装却是五花八门,有的穿着地方部队的军服,有的穿着警察的制服,更多的却穿着便装……那行李也很杂乱。 李四维皱了皱眉,疑惑地望向了于参谋。 于参谋微微一笑,“李团长,这些兵都是从附近几个县的保安团、警察大队和民团挑出来的……你们的军服稍后会送过来。” 李四维恍然地点了点头。 罗旅长却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些兵看着倒不错,就怕……不好带啊。” “是啊,”于参谋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苦笑,“都是一身老蹚习气!” 李四维满头雾水,“老蹚?” 罗旅长身后的中校军官冲李四维笑了笑,“老蹚,在外地都叫做——匪。” 他很年轻,身材瘦削,面色白净,一直默默地跟在罗旅长身后,看样子是个参谋之类的文官。 罗旅长呵呵一笑,“是啊,名声在外呢。” 李四维了然,冲三人笑了笑,并没有放在心上……有匪气又如何?对付小鬼子,有匪气的人总比那些软骨头要强得多! 队伍集结完毕,于参谋先上去宣读了委任状。 不出意料,李四维转正了——新任第六十六团上校团长。 六十六团升格为加强团,下属三个步兵营和一个特务营,各级军官允许李四维自行任命,然后上报……但是,中校团副是上面任命的,就是一直跟在罗旅长身后的那个年轻军官,他叫卢永年。 李四维有些意外地望了望那个卢永年,难道是个儒将? 宣读完委任状,于参谋向一众官兵介绍了罗旅长。 罗旅长环顾众将士,“值此国难之际,吾等军人需众志成城,勠力杀敌,方能一雪国耻,以报国家和人民!军旗……” 一个随从连忙上台,将一面军旗交到了罗旅长手里。 罗旅长将军旗一展,目光炯炯地扫过一众将士,“六十六团上校团长李四维,接旗!” 那面军旗随风招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红羽纱为底、缀黄色丝穗、镶白绸边,正中央是青天白日国徽,靠近旗杆一条黑绸,上书几个朱红大字――“国民革命军第六十六团”! 李四维浑身一震,望着那几个朱红大字,一颗心在“砰砰”地跳……三团的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我们有自己的军旗了,有自己的番号了! 李四维强压住心里的激动,步伐铿锵地走到了罗旅长面前,“啪”地一个敬礼,双手接过了那面军旗。 镀铬的精黄铜旗杆一入手,竟是沉甸甸的,一如他此刻的心! “李团长,”罗旅长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从今往后,你部就是国民革命军第六十六团了,还望贵部奋勇杀敌,不要辜负了这面军旗!” “是!”李四维神色一肃,目光炯炯地望着罗旅长,掷地有声,“六十六团将士会用我们的生命和鲜血捍卫这面军旗的荣誉!” “好!”罗旅长“啪”地回了个军礼,“记住你的誓言!” 仪式结束,罗旅长和于参谋带着随从走了,李四维亲自把那面军旗插到了指挥部的屋顶上。 三团的老兄弟们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军旗,个个神色激动,但却没有人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龟儿的,威风!”廖黑牛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洋溢着喜气和骄傲,“今天,老子们也有自己的番号和旗帜了!和中央军一样了!” 冯振义仰望着那面旗帜,笑容满面,“在八十八师的时候,老子们也有自己的旗帜……就是莫得这面旗帜看着顺眼,嘿嘿,六十六团,这可是兄弟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是啊,”李四维走了过来,声音有点沙哑,“这面旗是兄弟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上面有兄弟们的血!” “团长,”卢永年走了过来,笑容满面,“关于各级军官的人选……” 李四维呵呵一笑,“卢团副,这个不急,先让兄弟们安顿下来……等一下该吃午饭了,老子闻到肉香了。” 说着,他还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卢永年一怔,讪讪地笑了,“对,应该让兄弟们先安顿下来。” 他往校场那边一瞧,张羽和刘黑水已经在给新来的兄弟们登记、分配住宿了。 李四维冲他点点头,“甘飞,把我的东西搬到会议室去,房间让给卢团副。” 房屋只有七间,一间是会议室,一间堆放武器弹药,一间堆放补给,一间用作卫生室,一间住着宁柔和伍若兰,一间住着李四维,另一间住着甘飞和张羽他们。 卢永年一怔,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甘飞也有些犹豫,“团长,俺们几个搬出去,让卢团副住俺们那个屋。” “不用了,”李四维摆摆手,“你们那屋里挤了好几个,不好搬的,老子住在会议室里更方便。” “是!”甘飞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这……”卢永年一脸赧然。 李四维冲他笑了笑,“既然来了,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不用客套……你是第一次下基层部队吧?” 卢永年一愣,点了点头,“以前一直在参谋部供职。” 李四维微微一笑,指了指校场,“看来,新来的兄弟都挺规矩嘛。” 校场上的工作井然有序,并无一丝混乱的迹象。 卢永年一愣,“倒也是,关于老蹚的事,我也只是听说。” 李四维饶有兴致地望着他,“给我讲讲嘛!” 卢永年点了点头,“在河南有四害,水灾、旱灾、蝗灾、蹚灾,其中的蹚灾便指的是这老蹚。” 李四维一愣,“为啥叫老蹚?” 卢永年笑了笑,“这个就得从蹚匠说起了……豫西豫南一带的年轻人,在农闲的时候喜欢成群结队地出去打工,形成了一股数量庞大的流民队伍,他们主要帮人修理、养护梯田和沟渠等农田灌溉工程,所以被称为蹚匠,民国初年,光鲁山一带就有数万蹚匠。” 李四维一脸疑惑,“这不挺好吗?看来,他们也都是些勤劳的老百姓嘛。” 卢永年一愣,摇了摇头,“平日里是挺好,可是,一旦到了灾年,他们就没活干了,没活干就没饭吃,体弱的就去做了乞丐,身体强壮的就做了土匪,而且这些土匪战斗力不俗,又熟悉地形,官兵都把他们没奈何……” “哦,”李四维听明白了,“因为他们大多是蹚匠出身,所以,就把他们叫做蹚匪了。” “对,”卢永年点点头,“因为要来这边,所以提前了解了一些情况,就知道了这些事。” 李四维却叹了口气,“其实,我倒觉得他们也就是一群苦命人,要是有口饭吃,哪个愿意当匪呢?” 卢永年奇怪地望了一眼李四维,“没饭吃,那也不该去抢别人的啊!” “呵呵,理是这个理。”李四维没有和他争辩,但自古以来,官逼民反的事还少吗? 卢永年笑了笑,“那都是民国初年的事了,后来,豫西出了个别廷芳,搞自治联防,螳匪基本上都被剿灭了……不过,这一带的人多少都沾了些匪气,不好管!这一次,如果不是别司令帮忙,只怕这整编工作也不会这么顺利,如果我们去要人,民团还不一定肯给。” 李四维一怔,“这别司令这么大能量?” 卢永年一脸感慨,“他手底下十多万人枪,有自己的兵工厂,是委员长亲封的‘宛西十三县联防司令’、‘河南第六区抗战自卫团少将司令’……最重要的是,他在这一带威望极高,大小人物都听他一句话。” 李四维不得不感叹,“那倒真是个人物……走,过去看看。” 其实,听了卢永年一席话,还真让他多了一些想法……既然,这边出蹚匠,那工兵连的人就有了! 第一零九章武器,永远不准对着自己人 正午的阳光有些灼人,六十六团的营地里却一片欢声笑语。 大框大框的热馒头、大桶大桶的猪肉炖粉条子被源源不断地送上了校场,空气中弥漫着热馒头的香甜气息和猪肉炖粉条子的醇香,将士们端着海碗排起了一条条长龙,脸上的笑容如何也藏不住! “大哥,你们的伙食咋这么好呢?”一个穿着便装的黑瘦青年端着个破旧的粗瓷海碗,话语里充满惊叹,“俺们在民团的时候,过年才能吃上这么一顿呢!” 那负责舀菜的兄弟嘿嘿一笑,“哪能天天这样吃?就是委员长也养不起这样的队伍呢!不过,平日里虽然差一些,但也能填饱肚子。” “是呢,”负责发馒头的兄弟也是满脸笑容,“团长说了,不吃饱肚子没力气打鬼子,亏啥都不能亏了兄弟们的肚皮!” 那黑瘦青年端着满满一碗热菜,望着里面分量十足的几块肥肉,连连点头,“团长说得对嘛,如果饿着肚皮,打也打不赢呢!” 那负责发馒头的兄弟给他捡了两个大馒头,“先拿两个,吃完了再来……团长说要让兄弟们吃饱,但是不能浪费。” 那青年一愣,“哪能浪费呢?俺长这么大,从来就没吃饱过!” 他身后的中年人作势,轻轻踢了他一脚,笑骂道:“吃不饱,你个鳖孙要能吃饱了,准保把俺们团吃垮球……” 周围的人哄然大笑。 两个炊事排的兄弟一愣,“吃不饱?” 那青年讪讪一笑,“俺就叫吃不饱。” 炊事排的兄弟顿时乐了,“就你娃这体格子,能吃多少,还吃不饱?” 那中年人叹了口气,“这娃也是苦命,家里兄弟五六个,他是老大,家里又没啥田地,从小捱饿捱到大的……饿怕了。” 两个炊事排的兄弟止住了笑,轻轻地叹了口气,周围的笑声也小了许多。 外面热火朝天,会议室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各营连长齐聚一堂,有人抓着馒头在啃,有的在低头喝汤。 卢永年看到这样的场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李四维却若无其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叫兄弟们来呢,是想把各营连的军官定下来……六十六团的番号下来了,人员也到齐了,这事不能拖了!” 众人纷纷笑道:“就这点事,你定就好了嘛。” 李四维摇了摇头,“老规矩,举手吧!” 李四维清楚,“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恒古不变,这便是“共患难易同富贵难”的症结所在!在前线拼命杀鬼子,兄弟们自然舍生忘死,可是,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若是不能让大家服气,只怕这队伍的人心就散了……所以,这事大意不得。 “行,”众人纷纷点头,“这个容易。” 卢永年望着李四维,面色犹豫,“举手?” “嗯,”李四维微微一笑,“我提名,你要同意呢,就举一下手……我们团一直都是这么干的。” 卢永年一愣,“这……” 廖黑牛大眼一瞪,“就这样办,老子觉得这样挺好!” 卢永年望着廖黑牛,神色一滞,在坐两个虬须大汉,廖黑牛显然是那个粗鲁的,富察莫尔根默默地坐在卢全友的廖黑牛身边,只是慢慢地吃着碗里的猪肉炖粉条。 李四维摆了摆手,“黑牛,不要急嘛……老规矩,举手表决,同意的,就举一下手。” 众人纷纷举起了手,卢永年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 李四维环顾众人,“好,就这么办了……我们现在是四个营的编制,三个步兵营的营连长不变!排长、班长由你们下去自己定,没问题吧?” “没问题,”众人纷纷点头。 “好,”李四维满意地点点头,“第四营是特务营,营长由我亲自来干。一连为特勤连,二连为补给连,三连为工兵连……先说工兵连,杨凡……走了,缺个连长,哪个能干?” 说着,李四维望向了黄化和孙大力。 孙大力连忙摇头,“团长,我只会杀鬼子,让我干别的,我真干不了!” 黄化也摇了摇头,“团长,你了解我的,老道只会杀人,不会建工事!” 李四维无奈地摇了摇头,望向了罗平安,“罗平安,这个差事你能干吗?” 罗平安一愣,连忙起身,冲李四维“啪”地一个立正,“能!” 他本是特勤连的一个排长,被李四维叫过来的时候,还在纳闷呢……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啊! “好,”李四维精神一振,“新来的兄弟,你们连先挑,照身强力壮的挑……和以前的工兵连一样,要修得了工事,也要拼得了刺刀!” “是!”罗平安目光炯炯,掷地有声,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两片潮红。 李四维点点头,扭头望向了刘黑水,“黑水,补给连还是由你带着。” “是!”刘黑水嘿嘿一笑,“老子就喜欢干这个!” 李四维最后望向了黄化和孙大力,面露为难之色,“特勤连……” 孙大力连忙说道:“还是黄连长来,只要不赶我出来,我当啥都成……” 黄化摇了摇头,“还是老孙来带吧,事太多,烦人!” 李四维一摆手,“算球,还是你们两个一起来,按老规矩办!” 两人对视一眼,呵呵一笑,“行!” 卢永年有点急了,“团长,这……不合规矩吧?” 李四维摇了摇头,“就这么定了,特勤连的事儿多,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卢永年一怔,“只怕上边……” 李四维嘿嘿一笑,“没事,老子去跟旅长说……事情就这样定了,你们回去把排长和班长的人选尽快定下来,报上去了才好领新军服。” “是!”众人轰然允诺。 卢永年有些郁闷了,“还没举手呢?” 众人一愣,哄然大笑。 李四维拍了拍卢永年的肩膀,“走了,和我喝两杯去,从小鬼子那里搞了几瓶酒,一直没舍得喝呢!” 卢永年被李四维拖着出了会议室,众兄弟纷纷喜笑颜开地回营去了,想着新军服的事,自然都没心思喝酒了。 甘飞在李四维原来的房间里添了一张小床,让李四维和卢永年挤一挤倒也合适。 李四维拉着卢永年回了房间,从床底下摸出两瓶清酒,往桌上一放,“今天菜好,正好给你接风。” 卢永年望着桌上的酒,摇了摇头,“这酒我喝过,没劲!” “啰嗦,”李四维大眼一瞪,拿起一瓶酒,把盖儿一咬,就往碗里倒,“咕噜咕噜”,就是一大碗,“没劲你就多喝点,老子憋了几个月,馋!” 要知道,前世的李四维可是个酒鬼,只是在前线不敢喝,战争是人命关天的事,永远都该保持清晰的头脑。 李四维倒满两碗酒,将一碗推到卢永年面前,自己端起一碗,“首先欢迎你的到来,干了!” 说完,一仰脖子,举起碗酒“咕噜咕噜”地灌了起来。 卢永年犹豫一下,也举起了酒碗,学着李四维的样子,仰头就灌。 干完一碗,两人吃了些菜,李四维又打开了另一瓶,往碗里倒。 卢永年一怔,满脸苦笑,“不急倒,不急倒……你说一句就干一碗,哪个受得了?” 李四维嘿嘿一笑,“放心,我就剩一句话要说了。” 说着,两碗酒已经倒好了。 李四维一端酒碗,定定地望着卢永年,“既然你来了,今后就是我李大炮的生死兄弟了!其他的话没有,就是希望你把你全身的本事都使出来,让我们团更强大……让更多兄弟……能活下来!” 卢永年浑身一震,缓缓地端起了酒碗,“行!让更多的兄弟能活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灌了起来,酒干,眼已花。 李四维夹了一筷子菜,大口地嚼了起来,口齿不清,“好吃,真他娘的好吃!上一次吃到这么好的菜,还是平邑城呢。那里的百姓是真好啊,可惜呀,我们还是没能挡住小鬼子……平邑化作了一片废墟,百姓们流离失所……伍老爷子……” 李四维的声音渐渐地变得低沉了,悠悠地叹了口气,“可是,我们真的尽力了……尽力了……团里的兄弟换了一茬又一茬……” “不怪你们,”卢永年摆了摆手,“百里先生在《国防论》里讲过,对日战争将是一场持久战,中日两国的国力相差太多了,暂时的退却不可避免……但是,只要我们能死死地拖住日军,把他们拉入持久战的泥沼,胜利迟早是属于我们的。” 李四维一怔,不得不再次打量了这个面红耳赤的青年军官一眼,“永年,有见地!” “呵呵,”卢永年自嘲地笑了笑,“都是百里先生说的,其实很多人都读过他的《国防论》,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做起来太难了……我们的国家太穷了,如何拖得住日军?只有用一座座的城,一条条命……去填啊。” 李四维“嘭”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填就填!我们有四万万同胞,有几千年的文明,总不能让一个撮尔小国灭了国,亡了种!” “对!”卢永年“啪”地一巴掌趴在桌子上,“每个人皆可牺牲,但中华民族一定要延续下去!” 两个人在房间里借着酒劲嬉笑怒骂,门外路过者无不诧异。 这时,甘飞匆匆而来,“砰砰砰”,使劲地敲着门,“团长,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吱呀……”门被拉开了,李四维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珠,怒气勃发,“哪个龟儿子这么闲?” 甘飞指了指营房那边,“一伙新来的和几个老兄弟打起来了……” 他话音未落,却见李四维已经摇摇晃换地冲了出去,“龟儿的,反了他们!老子本来想和和气气地就收了他们,他们反倒不乐意了……” 甘飞一怔,急忙跟了上去,他第一次看到李四维生这样大的气! 营房外边,人声鼎沸,几十号人打成了一团,有人已经拔出了短刀,显然已经打红了眼! 卢全友和石猛等人刚刚赶到,就见李四维怒气冲冲而来,满身酒气,都是一惊,连忙就去拦他……天知道,他喝醉了酒会干出啥事来!在平邑城那次,廖黑牛被喝了酒的李四维教训的场景,他们至今记忆犹新! 李四维大眼一瞪,“老子没醉,都闪开!” 说着,他一拔腰间的盒子炮,冲着天空,“砰砰砰”就是三枪。 众人都是一惊,打架的人顿时僵在了当场。 李四维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一脚就把一个拿着短刀的兄弟踹倒在地,红着双眼扫视众人,“都给老子记住了!你们的武器,永远不准对着自己人!” 众人浑身一震,那个被踹倒在地的兄弟可能是被吓傻了,倒在地上也不敢动弹,那些拿着短刀的兄弟连忙把刀藏到了身后! 第一一零章你们打的是一位英雄 对于窝里斗,李四维从来都是深恶痛绝的! 李四维读的是理科,历史知识并不扎实,但他也知道自晚清覆灭以来那段动荡的历史!军阀割据,连年混战,无数的人力物力财力在一场一场又一场的窝里斗中消耗殆尽,人民饥馑、经济停滞……中国失去了崛起的最后时机! 如果没有那动荡不安的二十多年,如果没有一场一场又一场的窝里斗,现在的中国应该又是另一番景象吧! 所以,当他看到有人对自己的兄弟动了刀子,顿时怒不可遏,冲上去就将一个领头模样的老兄弟踹翻在地。 参与打架的兄弟看到李四维暴怒的样子,顿时后怕起来,这里可是军营! “起来!”李四维一低头,等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兄弟,“孟富贵,还要老子扶你起来吗?” 孟富贵慌忙爬了起来,把短刀往腰间一别,垂首肃立,大气也不敢喘。 “把头抬起来,”李四维声音一沉,“你龟儿杀小鬼子的时候那股子气势去哪里了?被狗吃了吗?” “团长,”孟富贵连忙抬头挺胸,望着李四维,一张脸涨得通红,“俺……” 李四维紧紧地盯着他,“你是三十六师的,在太平村跟着森蛮子一起来的,现在是三营九连的排长了,对吧?” “是!”孟富贵浑身一震。 李四维点点头,突然叹了口气,“为啥要打架?” 孟富贵暗自松了口气,急忙答道:“他们……” “为啥要打架?”李四维声音一沉,打断了他,大眼圆瞪,紧紧地盯着他。 孟富贵一怔,讷讷地望着李四维,“他们……” “为啥要打架?”李四维又是一声沉喝,打断了他,双目圆瞪,死死地盯着他。 孟富贵浑身一震,“团长,俺……俺……” 李四维目光一转,如电般扫过那些打架的兄弟,沉声暴喝,“你们为啥要打架?” 众人纷纷垂下头去,不敢吭声,校场上一片寂静,针落地声可闻! “俺……错了,”孟富贵突然叫了起来,带着哭腔,“团长……俺错了……俺错了……” 李四维回头望着他,轻轻一叹,“知道错了,就好!记住,他们都是你的兄弟,生死相依的兄弟……把衣服脱了。” 孟富贵浑身一震,眼泪扑簌簌地下来了,“团长,你要赶俺走?”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把上衣脱了。” 孟富贵连忙开始脱衣服,只要不赶他走,干啥都成! 一件还算干净的破旧的夏衫被孟富贵脱下,露出那略显黑瘦的上身来……众人望着孟富贵,他那脊背上、胸腹上一道道狰狞的伤疤,纵横交错,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新来的,”李四维一扭头,冲着那群打架的新兵吼了起来,“都把脑壳给老子抬起来,好好看看,看清楚了,你们要打的是啥人?” 一众新来的兄弟望着孟富贵,看着他身上的累累伤痕,神色复杂。 李四维瞪着他们,面色阴沉,“都给老子看清楚了没有?” “看……看清楚了……”众人参差不齐地回答着,哪里还有半分骄横之气? “看清楚了没有?”李四维声音一沉,怒喝道:“中午都没有吃饭吗?” 众人浑身一震,“看清楚了!” “看清楚就好!”李四维一点头,“孟富贵,转过身来!” 孟富贵缓缓地转过身,面朝着那些打架的兄弟。 李四维一拍孟富贵的肩膀,朗声说道:“他叫孟富贵,是六十六团少尉排长,上过前线、杀过鬼子,为国家受过伤、流过血……他是一位抗战英雄!你们……打的是一位抗战英雄啊!” 孟富贵浑身一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的身体却挺得更直了,头颅昂得更高了! 打架的人纷纷垂下了头,一个个面色通红。 “新来的,都把头给老子抬起来,”李四维声音激动,“告诉老子,啥人才会打抗日的英雄?” 众人地望着李四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满面羞愧!啥人才会打抗日的英雄呢?他们绝不想做那样的人!这一架不过是义气之争…… 李四维望着讷讷无语的众人,悠悠地叹了口气,“兄弟们呐,同室操戈就是小鬼子最希望我们做的,明白吗?我们的国家已经积弱多年,我们拿啥和小鬼子去拼?人!我们有四万万同胞、有千千万万的热血男儿,这才是小鬼子最怕的!你们永远都要记住一句话,团结就是力量!” 李四维说完,转身就走,“张羽,晓谕全团官兵,再有持械斗殴者,不论对错,每人四十军棍!” “是!”张羽一怔,连忙答应。 李四维向外走去,众人纷纷侧身让路,一众新来的弟兄大气也不敢喘。 望着李四维远去的背影,石猛暗自松了口气,大步过去,一拍孟富贵的肩膀,“快把衣服穿上……看你龟儿以后还敢不敢对自己人动刀子了?” 孟富贵连忙摇头,“不会了,不会了……以后,俺的刀子只杀小鬼子。” “这就对了嘛,”石猛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团长呐,最恨窝里斗,有本事都朝小鬼子使去。” 那群打架的兄弟默默地散去,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大步走到了孟富贵面前,“啪”地一个敬礼,“孟排长,对不起!” 孟富贵一怔,连忙摆了摆手,“算了,俺也不对,这事就过去了。” “中!”那青年一点头,“以后,俺要比就和你比杀鬼子。” 孟富贵一愣,呵呵笑了,“好,以后俺们就比杀小鬼子……你叫个啥?他们好像都挺服你啊,二话不说,就帮你打架。” 那青年笑了笑,“俺叫薛天罡,那都是俺一个团出来的兄弟。” 石猛看了看他那身便服,“民团的?” 薛天罡点了点头,“是的,舞阳县的,以后俺就跟着你们了。” “好啊,”石猛嘿嘿一笑,“好好干,你这样的娃是块当兵的好料子……不过,以后千万不要再犯到团长手里。” “嗯,”薛天罡一怔,连连摇头,“不敢了,不敢了,刚刚那会儿,俺都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了……” “俺也是,”孟富贵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不过,后来,俺又觉得……觉得挺骄傲的,他说俺是个英雄。” “呵呵,”石猛拍拍他的肩膀,“团长说的没错,你为国家受过伤流过血,你就是英雄,不过,就算当了英雄,也不许给老子骄傲!” “是,”孟富贵连忙点头。 三人相视而笑,为国家受过伤流过就算英雄的话,他们自信都可以当英雄! 李四维刚走出人群,卢永年都凑了过来,醉眼朦胧、步履蹒跚。 李四维急忙搀了他一把,“永年,你龟儿这量不行啊!” 卢永年醉意盎然地一拍李四维肩膀,“量……我不如你好好……如果……刚刚,让我……让我去……我就把他们都……都拖出去……动军法了……”说着话,他已经是摇摇欲坠了。 李四维不禁摇头苦笑,“甘飞,快把卢团副扶进去。” 甘飞答应一声,扶着卢永年走了。 宁柔和伍若兰刚刚也在看热闹,见陆团附一走,便靠了过来。 宁柔走到李四维面前,琼鼻一皱,秀眉微蹙,“四维,你又喝酒了?” 李四维讪讪一笑,“喝……喝了一点。” 宁柔俏目一瞪,“以后少喝点,纵酒伤身。” 伍若兰却是嘻嘻一笑,“柔儿姐姐,团长喝酒挺好,喝了酒更有男子汉气概呢!” 宁柔也“扑哧”一声笑了,白了李四维一眼,“这就叫酒壮怂人胆……” 李四维嘿嘿一笑,上前一步,拉住了宁柔的小手,“原来,我在你心里是个怂人啦,看来有些事……拖不得了……” 宁柔俏脸一红,慌忙挣脱了他的手,拉起伍若兰就跑。 望着两个俏丽的背影,李四维摇了摇头,“啧啧,女人呐……” “女人咋了?”廖黑牛不知何时凑到了过来,一脸怪笑,“你龟儿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李四维回头望了他一眼,悠悠地叹了口气,“唉,前路漫漫多坎坷哦。” 廖黑牛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个锤子嘛!兄弟们都在呢!” “嗯,”李四维点点头,“你们营定下来了吗?” 廖黑牛点点头,“快了,你龟儿这么一闹,新来的家伙老实多了,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其实,孟富贵他们是为了……” 李四维一摆手,打断了他,正色道:“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动了刀子,就是错了……黑牛啊,我们都是从战场上死里逃生的人,你该明白,我们是靠啥才活下来的吧?” 廖黑牛浑身一震,“七分运气,两分本事,一分就是兄弟们拼死相救……” “不,”李四维摇了摇头,“七分是靠兄弟们……所以,对自己兄弟动刀,这个先例开不得!否则,人心就散了,队伍就垮了!” 廖黑牛一怔,连连点头,“老子明白了。” 李四维这么一闹,新来的兄弟们老实了,老兄弟们也和气了,团里的整编工作很快就结束了。 各营连补充完兵员,开始了训练,人人卖力,个个争先,呼号声震天……附近行人时常驻足侧目,看得一脸赞叹。 名单报上去,新的军服和装备很快就下来了。 黄绿色的军服,崭新的领章、胸章、军裤、武装带、布绑腿、野战帽、钢盔……兄弟们换上新军装,顿时威风了几分,个个喜笑颜开。 “龟儿的,老子们这算主力部队了吧?”廖黑牛兴冲冲地走进了会议室,一双崭新的皮鞋,踩得“嘚嘚嘚”直响。 李四维正坐在桌边看一份文件,闻言抬头笑道:“主力?只要在前线和小鬼子血拼的部队,都是抗日的主力部队!” “不对啊,”廖黑牛往他身边一座,笑着摇了摇头,“你龟儿瞎说呢,装备不一样,战斗力也不一样,咋能都是主力部队呢?” 李四维呵呵一笑,“对,装备不一样,战斗力也不一样,甚至连待遇都不一样,可是,只要他们敢去前线和小鬼子拼命,那不屈的精神就是一样的,那他们就是中华民族的脊梁!都是抗战的主力部队!” 廖黑牛一滞。 卢永年笑着点了点头,“廖营长,团长说得对,越是在苦难的时代,我们越需要这中不屈的精神,能把这种精神延续下去的人,都是民族的脊梁!” 说话间,其他几个营连长也到了,个个换上了新军装,精神抖擞。 李四维环顾众人,神色一整,“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讲训练的事……让卢团副来讲吧。” 众人一愣,训练能有啥事?不一直都是这么训练的吗? 第一一一章我是你的男人 晨曦微露,舒缓悠扬的起床号陡然响起,响彻了六十六团的营地,继续向四周飘散开去。 李四维猛然惊醒,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摸过衣服就开始穿……紧接着,第二遍起床号又响起来。 在那一天的会议上,卢永年说:“兄弟们,我们六十六团的编制和装备是甲等部队的标准了,所以,我们的日常训练也必须按照甲等部队的标准来……” 于是,第二天便有起床号、集合号……甚至连吃饭和睡觉都有军号声! 半过多月过去了,各种号声已经深深地烙进了李四维的灵魂里,号声一响,整个人都精神了。 当第三遍起床号结束时,李四维已然穿戴完毕,端起脸盆匆匆地往门口走去。 毫无意外,卢永年的小床上已经没了人影,他总会比李四维起得早,第一天的起床号是他亲自吹的,司号员也是他亲自教的。 此时,营地里已经是一片喧嚣,脚步声、水声、嬉笑怒骂声……汇聚成了一曲晨起交响乐。 很快,急促亢奋的集合号响起,将士们匆匆赶到校场,迅速集结。 李四维大步流星而来,一身戎装,精神抖擞,径直走到了队伍前的高台上,站定。 当第三遍集合号戛然而止,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针落地声可闻。 李四维神色肃穆,目光如电般扫过众将士,声音沉痛,“兄弟们,你们忘了沦陷在日寇铁蹄下的大好河山了吗?” “不敢忘!不敢忘!”两千多将士齐声高呼,“那片江河在哭泣,那片大地是中华儿女世世代代的家园!把它夺回来,夺回来!” 李四维神情激动,“兄弟们,你们忘了倭国强盗正在欺辱我们的姐妹、屠戮我们的同胞了吗?” “不敢忘!不敢忘!”将士们慷慨激昂,“巍巍中华岂能任倭国强盗横行,泱泱华夏岂能任倭国强盗欺凌!把他们赶出去,赶出去!” “兄弟们,”李四维面红耳赤,声嘶力竭,“你们忘了那些无辜死难的同胞和战死沙场的兄弟们了吗?” “不敢忘!不敢忘!”众将士群情激愤,声震寰宇,“我们是幸存者,背负着他们的血海深仇,从硝烟里归来,还将再次冲入硝烟之中!我们要报仇,报仇!” 此时,将士们纷纷望着高台上的李四维,一个个义愤填膺,斗志昂扬。 李四维的身体笔挺得有如标杆,一脸坚毅,目光炯炯,“热血沸腾在潘阳……” 众将士跟着唱了起来,歌声飞扬: 热血沸腾在潘阳 火花飞迸在长江 全国发出了爆裂的吼声 保卫大武汉 武汉是全国抗战的中心 武汉是今日最大的都会 我们要坚决地保卫着她 像西班牙人民保卫马德里 粉碎敌人的进攻 巩固抗日的战线 用我们无穷的威力 保卫大武汉 …… 这一曲《保卫大武汉》是在一周前传到漯河的,很快便在镇上传唱开来。于是,它成为了六十六团在晨会时高唱的歌曲……众将士隐约地感到,新的战斗已然降临。 激昂的歌声在天地间回荡,青天白日旗在晨风中飘扬……这是六十六团每天早晨的例会。 歌声嘎然而止,李四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士,“早会结束,准备操练!” “是!”中将士轰然允诺,声势雄壮。 以连为单位,一个个整齐的方阵迅速地分离开来,前后左右,拉开了距离。 李四维走下高台,走入阵中,卢永年、卢全友、廖黑牛、石猛、张羽、甘飞紧随其后。 当李四维走到第一个方阵前面之时,一营一连连长方大荣“啪”地一个敬礼,“报告团长,一营一连应道一百六十六人,实到一百六十六人。” 李四维顿住脚步,“啪”回了个礼,“按例,开始队列训练!” “是!”方大荣答应一声,转身冲将士们吼道:“立正……” 李四维继续往前走去,走到一营二连的方阵前时,连长赵安清“啪”地一个敬礼,“报告团长,一营二连应道一百六十六人,是到一百六十四人,两人病假。” …… 李四维一路走来,各连长依次汇报了出勤情况,自有张羽一一记录。 其实,现在的出勤率根本不需要李四维担心了。 第一天,晨练缺勤的一百多人都没有吃上早饭,于是,第二天晨练缺勤的人就少了很多。 第二天,李四维在晨练之前安排了这个简短的晨会,于是,第三天基本上就没人缺勤了。 后来,只要一听到号声,众兄弟就精神抖擞地往校场上汇聚而来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晨会,每天早上吼几嗓子,吼得他们热血沸腾!在这吼声中,他们明白了,自己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在这吼声中,他们体会到了那份属于军人的热血和豪情! 校场上,一个个方阵在不断地变幻着,将士们精神抖擞,步伐铿锵,气势雄壮! “好,”卢永年望着校场上的队列,笑容满面,“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精锐之师……” 廖黑牛嘿嘿一笑,“啥叫仿佛?老子们本来就是精锐之师!” 卢永年一愣,讪讪地笑了笑,“以前是精锐,以后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呵呵……”众人轰然一笑。 “团长,”张羽把出勤表递给了李四维,“二营缺勤的人有点多。” 李四维拿起表单一看,皱了皱眉,“黑牛,你们二营咋会有十三个病号呢?” 廖黑牛一怔,满脸苦笑,“还不是因为练得太狠了嘛!这天越来越热了,有些兄弟的底子本来就薄,你的训练强度有那么大,我们营昨天一天就病倒了八个……” 石猛连忙点头,望着李四维犹豫道:“团长,这天越来越热了,很容易中暑的……是不是把训练强度降低一点?” 众人纷纷望向了李四维,一脸期待。 李四维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训练不能松啊……这训练再苦,也莫得战场上苦吧!老子现在不强迫着他们练,那就是在害他们!” 众人默然,训练再苦,又怎会有战场上苦呢? 上了战场,风餐露宿,千里跋涉,穿梭于枪林弹雨之间,寒不得衣,饥不得食,渴不得水,困不得眠……将士们若无坚韧的精神和过人的体力,如何吃得消?如何能全身而退? 艳阳高照,校场上呼号声震天响,卫生室里却已经人满为患了,宁柔和伍若兰忙得满头大汗。 “宁医生,快给俺看看……” “宁医生,俺浑身软趴趴地,难受得紧……” …… 一个个病号痛苦呻吟,宁柔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行,”伍若兰突然抬起头,一望宁柔,就准备出去,“柔儿姐姐,俺去找团长,让他来看看,他都把兄弟们折磨成啥样了?” “若兰,”宁柔急忙叫住了她,“先给兄弟们看病!” 伍若兰一怔,忿忿地一跺脚,又回来了。 一个脸色苍白的兄弟眼巴巴地望着宁柔,“宁医生,你就给团长说说吧,真不能这么练了,会死人的!” “对啊,对啊……”一众病号纷纷朝宁柔诉起苦来,“你可不知道团长有多狠!上午,让俺们顶着日头绕镇子跑一圈;下午,又让俺们顶着日头绕镇子跑一圈……俺的个亲娘诶,还要背着三十多斤的行李,还规定了时间,回来晚了就在校场上接着跑……” 宁柔手上一僵,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团长也是为了你们好,上了前线,小鬼子可不会让你们停下来,歇一歇。” “啊……”众人一愣,满脸失望。 有人又说,“每天下午还要打靶,两颗子弹,打两个八环,才能吃晚饭,如果打不了,就只有一半的口粮……” “对对,”众人纷纷叫苦,“晚上那叫一个饿啊!” 伍若兰“噗嗤”一笑,“现在,你们哪个晚上还在饿肚皮呢?” 众人一愣,纷纷摇头,“莫得哪个了。” “那不就对了嘛!”伍若兰俏皮地一笑,“看来团长的方法挺管用的,晚上饿着肚皮才能长记性呢……” “嘿嘿……”众人讪讪地笑了,微微有些脸红,显然,他们很多人都因为打靶的事饿过肚皮! 宁柔微微一笑,“放心吧,团长不是个坏人,不会诚心整你们。他应该就是想你们把本事练出来,那样才能打小鬼子……只是做得太急了些。” 夜幕降临,营地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飘荡着兄弟们的欢声笑语,无论白天的训练多苦多累,晚上能饱饱地吃上一顿饭,那这一天的辛苦也就值了。 会议室里,李四维独自坐在桌边,低头读着一份文件,一脸专注。 “嘚嘚……” 脚步声突然响起,他急忙抬头望去,正看到宁柔款款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饭菜,一脸恬静。 李四维急忙站了起来,迎了过去,就要去接那碗,“咋让你送来了?甘飞这龟儿越来越懒了……” 宁柔“噗嗤”一笑,白了他一眼,“谁说是给你送来的?这是我的,甘飞还在后面呢!” 李四维讪讪一笑,“你也还没吃?” 宁柔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地捶了捶胳膊,娇嗔道:“还不都是因为你啊!” “因为我?”李四维一愣,“我咋了?” 宁柔摇了摇头,满脸苦笑,“敢情你还不知道呢!天这么热了,你还让兄弟们这么拼命地练,今天一天就添了五十多个病号,都是中了暑……” 李四维一惊,“这么多?” “嗯,”宁柔点点头,望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急,可是,有些兄弟身体的底子太薄了……欲速则不达,训练的事不能太急。” 李四维苦笑一声,抓起桌上的那份文件扬了扬,“不急不行啊,大战就快临近了。” 宁柔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李四维,“徐州失守了吗?” 李四维点点头,“徐州的部队已经开始分散突围,徐州必然是保不住了!小鬼子占了徐州之后,肯定大举进攻武汉……唉,到时候,不知多少兄弟又要血洒疆场……” 此时,《保卫大武汉》已经唱遍了大江南北,中国军民在武汉和日寇决一死战的决心,可见一斑! 宁柔突然抬起头,嫣然一笑,“四维,你就更不能着急了……到时候,你总不能拉着一帮病号去打鬼子吧?” 李四维一怔,讷讷无语,最近,自己是有些焦躁了! “四维,”宁柔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不要急,你要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带着兄弟们打胜仗!”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满脸苦涩,“柔儿,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战场太大,我不知道我能改变什么……” 宁柔轻轻地握住了李四维的手,“你是李大炮啊,是个大英雄呢!” 李四维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李大炮,哪里算个英雄哦?” “不,”宁柔紧紧地盯着他,“我的男人就是个大英雄!” 李四维心中一颤,反手握住了她的小手,甜蜜一笑,“对,我是你的男人,我要做一个大英雄!” 宁柔也笑了,那笑容犹如一朵缓缓盛开的玫瑰,美得可以陶醉任何男人的心! 李四维望着那张笑脸,心中涌起一股豪情,我是你的男人呢! 为了你,我不会败! “嘚嘚嘚……” 响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宁柔一惊,连忙起身,“快把饭菜吃了吧,这是给你带的。” 李四维一愣,“你刚刚还说是你的!” 宁柔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哪个叫你那么拼命地折腾兄弟们,让我和若兰累得半死……” 李四维呆立原地,一脸苦笑,还好天热,饭菜未凉! 第一一二章现身说法之我的战争(上)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世间最奇妙的存在,莫过于那个令他着迷的女人!若非如此,便不会有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也不会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吴三桂! 望着宁柔轻盈而曼妙的背影,李四维心中一动,有了这样的明悟! 当然,对于吴三桂,李四维半分好感都没有,“如果,他没有冲冠一怒,天下很可能还是汉人的天下,也不会有那一百余年的闭关锁国,泱泱华夏也不会贫弱至此!” 此时,门外传来了石猛的笑声,“宁医生,又给大炮送饭来了?” 石猛、卢永年等人刚吃完饭,赶来会议室参加每晚的例会,与宁柔在门外的台阶上迎面相遇。 众人都笑嘻嘻地望着宁柔,“宁医生,咋每次都走这么急?嘿嘿,下次我们过来晚点……” 宁柔瞪了他们一眼,“赶不上例会,只怕有人饶不了你们吧?” 众人一愣,讪讪地笑了。 宁柔摇了摇头,一脸正色,“我过来向团长汇报一点情况,今天,团里又添了不少病号……天热了,训练强度不能再这么大了。” “是是是,”众人精神一振,纷纷附和,话语中透着喜意,“宁医生,你说得太对了。” 宁医生说了,团长总该听得进去了吧! “不耽误你们开会了,”宁柔点点头,向医务室走去,步履轻快。 “对,快开会了,”众人连忙加快了脚步。 李四维见众人进来,抬头露出一个笑容。 廖黑牛一怔,“龟儿的,还是宁医生厉害啊……大炮,老子都好几天没见你笑过了。” 众人轰然大笑。 李四维瞪了廖黑牛一眼,“你龟儿子很能说嘛,等一下就你先发言了。” 廖黑牛一滞,讪讪地坐了下去。 众人连忙止住了笑,正襟危坐。 李四维环顾众人,轻轻地叹了口气,“最近的训练,我搞得急了一些,果然,欲速则不达!今后,我会根据实际情况减少、减轻体能训练……但是,兵可千日不用,不可一日不备,何况,至此国难之际?其他科目的训练丝毫不能放松!体能训练空出来的时间,必须用到其他科目的训练中去。”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李四维目光炯炯地望着众人,“你们觉得……其他科目都不缺训练时间?” 卢永年点了点头,“对,就拿射击训练来说,每人每天只有两发子弹,这……再多的训练时间又有啥用?” 廖黑牛望着李四维,满脸得意,“我们的射击训练已经很好了,大多数兄弟都能打两个八环……” “对对,”众人连连点头。 李四维环顾众人,神色一整,“你们觉得……射击训练搞成这样,就够了?” 众人一怔,“这比很多友军部队都强了!” “不,”李四维摇了摇头,神色严肃,“作为一名即将奔赴战场的军人,这样的水准远远不够!黑水……” “到!”刘黑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李四维望着他,“你从补给连挑一批精通枪械结构和维护的兄弟,排到各个连队去讲课……枪,是军人生命的一部分,要让每个兄弟都了解它们,就像了解他们自己的身体一样!” 说着,李四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除此之外,我们还要训练各种枪械的配合作战……我知道,很多人以前都经过这样的训练,但是,我们还要继续搞!对于战术,我们要精益求精!” “是!”众人轰然允诺。 李四维点点头,神色凝重起来,“常言道,铸剑先铸气,练兵先练胆!团里有很多新加入的兄弟,其中,少数人可能上过战场、杀过人,但是,大多数人却连血都没有见过……如果他们上了前线,面对枪林弹雨,会不会六神无主?和小鬼子短兵相接的时候,会不会心慈手软?遭遇小鬼子的飞机坦克,会不会心惊胆寒?” 众人默然,在以往的战斗中,他们很多人都见过这样的场景:新兵第一次上战场,手足无措,敌人的炮弹一来,有人就在阵地上乱窜,遭了流弹,有人瘫在战壕里,做了待宰羔羊!短兵相接的时候,很多人对敌人不敢下死手,稍一犹豫,就成了冤死鬼…… 李四维一望廖黑牛,“黑牛,你第一个发言,你说说,咋让新来的兄弟们练练胆?” 廖黑牛一怔,眉头紧锁,“要是在前线,老子就去抓几个小鬼子回来,让他们杀着耍,可这是在后方啊……不好办,不好办。” 石猛嘿嘿一笑,“有啥不好办?这后方虽然没有小鬼子,却有土匪流氓,抓他龟儿一群回来,让兄弟们练手!” 李四维一怔,摇头苦笑,“算球,当老子没问……” 他从来都不希望兄弟们的手沾上同胞的血,何况是拿同胞来练胆! 卢永年突然眼前一亮,望向了李四维,“团长,我倒是想起了一个办法。” “啥办法?”众人纷纷望向了卢永年,满脸期待。 卢永年清了清嗓子,“我听一个同僚说过,有些部队为了训练新兵的胆量,就让他们穿上蓑衣、戴上斗篷,夜里独自到乱葬岗去呆一段时间……听说,效果还不错。” “这也叫练胆?”廖黑牛摇了摇头,满脸的不以为然,“稍微大胆的山里人都做得到,可是,真让他去杀人,他敢吗?” 卢永年一怔,“这……我就不知道了。” 李四维突然嘿嘿一笑,“我倒觉得这个办法可以。从明晚起,老子带头,所有战斗人员都要去……黄化,你明天就去附近找乱葬岗!” “是,”黄化笑呵呵地应了下来,他自是百无禁忌。 其他人却目光不善地望向了卢永年……在战场上,他们自然能舍生忘死,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夜里都敢在乱葬岗呆着! 卢永年一愣,苦着脸望向了李四维,“团长,这个办法……” 李四维一摆手,“光有这个办法自然还不够!从明天开始,在各连队组织老兵演讲,就讲他们在战场上的遭遇……讲他们身上的伤,讲他们遇到的凶险,讲小鬼子的凶残狡诈,讲那些牺牲在他们身边的兄弟们。” 在不久的将来,这种演讲有了一个贴切的名字――《我的战争》! 接下来的会议,重新制定了训练科目和作息时间。 会议结束,众人纷纷散去,廖黑牛却坐着没动。 “你咋还不走?老子要吃饭了。”李四维瞪了廖黑牛一眼,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饭菜,低头扒了起来。 廖黑牛依然没动,只是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声音低沉,“大炮,你不能这样搞啊!” 李四维抬头望了廖黑牛一眼,“老子明白你的意思,可是……” 廖黑牛坚决地摇着头,打断了他,“不管咋样,你都不该去揭兄弟们心里的伤疤!” 李四维浑身一震,悠悠地了口气,“我知道,这是在揭兄弟们心里的伤疤……可是,这样做却能帮到那些没有上过战场的兄弟们:一来,可以让他们身临其境,将来上了战场不至于六神无主;二来,可以让他们了解战场上的各种凶险,遇事不至于手足无措;三来,可以让他们学习一些宝贵的经验……这些经验都是老兵们九死一生换回来的,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他们一命。” 廖黑牛一怔,“这……是好事,可是,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明白,李四维说得对,可是,这样做对某些老兵来说却是残忍的! 因为,有些回忆是鲜血淋漓的,有些回忆是痛彻心扉的! 李四维摇了摇头,一咬牙,“就这么办!当老子李大炮的兵,就必须成为勇士!”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不管是敌人的、自己的,还是战死的兄弟们的! 夜,渐渐地深了。 李四维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手中皱巴巴的香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只是个半天军校都没有上过的泥腿子,对于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他又如何敢说毫无顾虑? “睡不着?”卢永年突然坐了起来,打开了灯,冲李四维嘿嘿一笑,“我也睡不着,给支烟,一个人抽有啥意思?” 李四维一愣,也披衣坐起。 两张床相对而立,两个青年促膝而坐。 李四维从床头拿起烟盒,摸出一支皱巴巴地香烟递了过去,“前天,王六根给的,莫得几根了。” 卢永年接过了香烟,划过鼻端,轻轻嗅了嗅,呵呵一笑,“王六根?就是九连那个连长?” “嗯,”李四维点点头,划燃一根火柴伸了过去,满脸笑意,“就是他个龟儿,每次打仗都会给老子搜些烟回来,可是,每次都不会全给老子,瞅着老子莫得了,他就给一盒半盒……” 卢永年凑到洋火上,点燃了皱巴巴的香烟,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嘿嘿,倒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嘛,很懂钻营呢。” 李四维一怔,连忙摇头,“他倒不是那样的人!有一次,老子问他为啥,你猜他咋说?” 卢永年摇了摇头,“咋说?” 李四维轻轻地吐出一个烟圈,“他说……这辈子,是我让他吃了第一顿饱肉,是我带着他打了第一场胜仗……” 卢永年浑身一震,沉默良久,轻轻地转移了话题,“这么晚了还不睡,在想啥?” 李四维摇了摇头,“想的事儿多了,不好说……你呢?” 卢永年轻轻地叹了口气,“想家了……我上个月刚结婚。” 李四维一愣,“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姑娘吧?” 卢永年笑容温柔,一脸陶醉,“她和我青梅竹马,是这世间最美丽最贤惠的女子呢。” 李四维嘿嘿一笑,“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你不放心?” “去你的!”卢永年一瞪眼,“秋露才不是那样的人!我就是……就是有点不甘心呢。” 李四维一怔,“不甘心?” 卢永年点点头,叹了口气,“不甘心呐,我娶了世间最美丽的女子,还没和她生个娃呢,就要上前线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李四维拍拍他的肩膀,“其实,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嘛。” 卢永年苦笑,“你觉得,我现在回去合适吗?” 李四维一怔,摇了摇头。 卢永年狠狠地吸了口烟,呛得咳嗽起来,“咳咳……古人云,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阵之时,则忘其亲;闻鼓之时,则忘其身……幼时读到,也曾热血沸腾,可是现在,我却明白了其中的苦处!” 李四维扔掉了烟屁股,洒然一笑,“想那么多干啥?睡吧!” 说着,他就准备往被窝钻了。 卢永年一愣,满脸鄙夷,“你不是也睡不着吗?在想宁医生吧?” 李四维刚要掀被子,手却一僵。 卢永年嘿嘿一笑,“还有那个若兰小姑娘?” 李四维缓缓地回过身来,又摸出一支烟叼在了嘴上,“嗤啦”,划燃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永年呐,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们都是世间少有的好姑娘,也是合格的军人,从来不会让我为她们担忧。” 卢永年一怔,“咦,你对她们的评价倒蛮高嘛……那就是在担心部队的训练?” 李四维点点头,“我们的训练……还是太差了。” 卢永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国家太穷了,根本没有多余的子弹让将士们训练,我们能让兄弟们每天打上两颗实弹,这……已经很难得了。” 李四维默然,兄弟们训练用的实弹都是以前缴获的弹药,一点一点地省下来的。 卢永年突然精神一振,“让老兵现身说法,这个方法就蛮好嘛!老兵都是战场上的幸存者,有着宝贵的战斗经验,他们出来现身说法,一定能让新兵受益匪浅的。”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试了才能知道哦……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卢永年一怔,“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李四维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屁股往地上一扔,钻进了被窝,“睡吧!” 卢永年讪讪一笑,“再给支烟嘛……” 李四维嘿嘿一笑,连盒烟扔了过去,“都给你了!” 卢永年一喜,连忙捡起烟盒,一看之下却忍不住骂了一句,“龟儿子的!” 他的川音有点歪……烟盒是空的! 第一一三章现身说法之我的战争(下) 即使同一个故事,不同的人讲来,味道都是不一样的!这便是语言的魅力、情感的玄妙。 李四维自然算不得演说家,只是在说话之前,他会尽可能地多加思索,该说啥?不能说啥?咋说? 所以,他辗转大半夜,直到凌晨才沉沉睡去。 悠扬的起床号响起,李四维从梦里惊醒,匆忙起身,整理着装……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例行的晨会在嘹亮的歌声中结束,一曲《保卫大武汉》唱得将士们热血沸腾。 武装越野被挪到了早饭前,将士们都是精神一振,终于不用顶着日头,跑得汗流浃背了。 上午,依次是队列训练、格斗训练、刺杀训练。 午饭过后,太阳正毒,各连队拉回了自己的营房,李四维带着一干营连长直接去了工兵连。 老三团的工兵连几乎全军覆没,幸存者不过十余人,其他的都是在漯河刚刚补充进来的新兵。 罗平安早得了通知,列队完毕,等在了营房门口,看到李四维一行人过来,“啪”地一个敬礼,“敬礼!” 全连官兵连忙敬礼,动作整齐划一,颇有气势。 “啪”,李四维回了个礼,目光炯炯地扫过众官兵,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有点精锐的样子了。” 罗平安闻言,露出了笑意,“团长,你们快请进……这个……会要咋整?” 李四维大步走了进去,“呵呵,其他连在上枪械课,你们这个演讲算是试点……可以慢慢来。” 营房并不宽敞,几路大通铺占了大半个屋子,众将士把一条条过道挤得满满当当,李四维一行十余人进去,营房里就显得更拥挤了。 李四维皱了皱眉,“这样吧,兄弟们都坐到床上去……大家放轻松一点,就当拉家常了。” 众人一愣,面色犹豫……拉家常? 罗平安望了李四维一眼,冲众兄弟吼道:“听团长的,都给老子坐到床上去,注意纪律!” 众将士纷纷坐到床边,营房里顿时就显得不那么拥挤了。 李四维点点头,带着一干营连长往里面走去,在中间的一个床头坐了下来。 众营连长纷纷落座,也望向了李四维。 李四维环顾众人,“天气越来越热了,所以,从今天起,下午就不搞武装越野了。” “是!”众人精神一振,满脸喜色。 李四维微微一笑,“不过,兄弟们也不能闲着,借着这个时间,我们搞个演讲,就是讲故事,让老兵来讲讲战场上的事,讲讲他们自己的事……” 说着,李四维望着一干新兵,“很多兄弟都还没有上过战场吧?” “对,”很多新兵连连点头。 李四维呵呵一笑,“我呢,是川军出身,开战以前啊,也和你们差不多,属于地方守备部队,在江城……那时候,偶尔也打打仗,不过就是抢点地盘,打打土匪……你们有些人应该也打过土匪吧?” “打过?”有新兵叫了起来。 李四维望着他们,满脸笑意,“感觉咋样?打得艰不艰苦啊?” “不艰苦,”一些新兵大咧咧地笑了起来,“都是俺们追着他们打。” 李四维点点头,“是啊,自古都是官兵追土匪嘛!老实说,在江城的时候,老子也觉得打仗挺容易的,抗战爆发的时候,我和兄弟们义愤填膺,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往上海跑,要去打国仗……从江城,过贵州,走了几天几夜的路,后来到了湖南坐上了火车,开到上海的时候,那里已经打成一锅粥了,急匆匆地上了战场,可是一看那阵势,老子当时就傻了,你们猜为啥?” 众人一愣,“为啥?” 廖黑牛此时却撇了撇嘴,面色古怪,在他的记忆里,这龟儿当时可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 李四维叹了口气,“兄弟们,到了战场一看,老子就觉得以前打那些仗,那简直就是在玩过家家啊!” 众人望着李四维,满脸疑惑。 李四维摇了摇头,“龟儿的,天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飞机,炮弹就像下雨一样,老子在江城那见过这阵势……当时就懵了,还没回过神呢,炮弹就掉下来了,天摇地动啊,脑袋里一片空白……等老子回过神来的时候,炮弹已经停了,老子就觉得浑身发软。” “呵呵,”众人轰然大笑。 李四维一瞪眼,“笑个锤子,你们这些龟儿上去了,说不定还得尿裤子呢。” “不会,”众人纷纷摇头,一脸不服。 李四维叹息一声,“莫不信,等到硝烟散了,老子四下一看,差点就尿了……周围的兄弟们都不见了踪影,战壕里已经是一片焦土,很多兄弟都被炸成了一坨一坨的了,那些断胳臂断腿飞得到处都是,有些还冒着烟,那气味就像烤糊了的肉一样……那叫一个惨啦。” 这一下,众将士已经鸦雀无声了,只剩李四维低沉的声音还在缓缓地响着,“当时,老子觉得,人间地狱也就是这个样子吧,整个人都懵了,手脚也不听使唤……还是你们廖营长推了老子一把,才把老子推醒了。” 众人默然,他们很多人都听老兵说过李四维的英勇故事,却鲜有人知道这段往事。 李四维继续说道:“老子回过神来才知道,原来是老班长在喊我……我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才看清楚,老班长两条大腿都没了,躺在黄猫儿怀里,人也快不行了,他望着我说,大炮啊……不要怕……不要怕……带着兄弟们好好打鬼子……” 李四维说着,声音有点哽咽了,“老班长说完……就没了……” 李四维停了下来,久久不语。 有兄弟轻声地问道:“后来呢?” 李四维摇了摇头,“老子当时就傻了,这时候,小鬼子开始冲锋了……你们廖营长看我发傻,上来就是一脚,把老子踹翻在地,他说,不准装怂,二十六师没有怂包……老子被他一踹一骂,反倒不那么怕了,怕个锤子!小鬼子也是人,老子就不信整不死他们!那时候,我们一个班就剩六个人了,但是,老子们硬是把小鬼子的冲锋打退了……嘿嘿,小鬼子的炮火再厉害,他们也是人啦,也整得死!怕个锤子……” “对对,怕个锤子!”众兄弟纷纷附和,神情激动。 李四维点点头,“后来……” 李四维将后来的事娓娓道来,时而惊险万分,每每却能化险为夷,时而悲壮苍凉,结局却又大快人心……一众将士听得津津有味,时而神色紧张,时而热泪盈眶,时而义愤填膺,时而大呼痛快。 李四维讲完,看了看表,“兄弟们呐,这就是我们即将要面对的战争,我们的敌人比想象中的更凶残、更狡诈!面对这样的敌人,首先,我们不能怕……” “不怕!不怕!”众将士目光炯炯。 李四维点点头,“光不怕还不够,还不能慌、不能乱,他们狡诈,老子们就要比他们还狡诈;他们凶狠,老子们就要比他们还凶狠……老子们的国土凭啥让他们横行霸道?老子们的同胞凭啥让他们欺负?把他们赶出去,赶回他们的小岛去!” “把他们赶出去!赶回他们的小岛去!”众将士群情激愤。 李四维点点头,“今天,就讲到这里,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一点到三点,每个连队都会开这样的会,所有老兵都可以上来讲,讲你们在战场上的经历,讲你们的经验……” 李四维从工兵连出来,带着一众营连长径直去了会议室。 众人坐定,李四维环顾众人,“今后的演讲都可以这么搞嘛,让老兵都上去讲,可以讲他们在战场上的经验,可以讲他们在战场上遇到的危险,也可以讲他们身边的英勇事迹……只要是真实的,都可以讲!” “是!”众人轰然允诺。 李四维点点头,“好了,以后的训练就这么安排了,一到三点,就是老兵的现身说法,之后是枪械课和战术课,最后是射击考核……” 廖黑牛犹豫着打断了李四维,“大炮……如果,老兵都不愿意讲呢,可不是所有老兵都像你这么爱讲!” 众人一愣,轰笑起来。 李四维瞪了廖黑牛一眼,“你们给老子带头讲,如果,你们讲了还莫人讲,那就唱歌。” “唱歌?”众人一怔,“兄弟们就只会两首歌。” 一首是《中国不会亡》,一首是《保卫大武汉》。 李四维皱了皱眉,“那就再学新歌,只要是爱国歌曲都可以唱嘛!”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会,跟谁学去? 卢永年嘿嘿一笑,“这个交给我吧。” 李四维精神一振,“对嘛,卢团副可是军校出来的,他能教你们。” 自此,三团有了新的训练安排,每天军号一响,兄弟们便精神抖擞地动起来了。 关于老兵的现身说法,一开始推行得并不顺利,就像廖黑牛说的那样,并不是每个人都善于讲故事。 可是,在军官的带头作用下,越来越多的老兵加入了进来……有些事,憋得久了,更需要倾诉! 不善于讲故事的人,内心的情感往往却是最强烈的。一些老兵话语朴实,但说到动情处,往往声泪俱下。 有人嚎啕大哭,“二狗子……就这么没了,那是我……最要好的兄弟啊!” 有人捶胸顿足,“都怪俺……怪俺呐,要不是俺……心软了,那个小鬼子……就活不成,老班长……也不会死了,都怪俺呐……” 有人泣不成声,“兄弟们……就拿着大刀……去砍鬼子的坦克……就那么打没了……” 老兵讲过、哭过之后,心里反倒轻松了许多。 新兵听了之后深受感染,同时,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他们对抗日战场上的凶险有了更直观的感受,对诸如侦查气球、爆炸气球、飞机、坦克等武器和鬼子的常用战术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可谓受益匪浅! 这天上午,集合号刚刚吹响,六十六团的驻地外就响起了马蹄声。罗旅长带着一队军官,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地来了。 李四维得了通报,匆匆迎了出去。 罗旅长在大门口下了马,满脸笑意,“李团长,听说你们的训练搞得有声有声,我们过来学习来了。” 李四维一怔,“哪里哪里……还请旅长和各位袍泽多多指教。” 罗旅长摆摆手,“不要客套了,先带我们去看看。” “是!”李四维连忙答应,带着众人走向了校场。 新编十六旅,虽号称旅,却有三个加强团的编制,规模不亚于地方部队的一个师。 罗旅长此行带了十余位军官,除了其他两个团的团长、团副,还有旅部的参谋等人,众人在李四维的带领下穿梭于校场之上,看得连连点头。 一个上校军官满脸感慨,“将士们身手矫健、精神抖擞,李团长果然训练有方!” 另一个上校军官连连点头,“张团长说得是啊,同时整编的,老子那个团就没有这股子精气神!” 李四维正要客套,却听罗旅长惊“咦”一声,“李团长,那支连队不错啊,一个个的还能飞檐走壁了。” 李四维一愣,“报告旅长,那就是特勤连……” 特勤连的兄弟正在屋檐下训练,三个人一排站定,脚下一蹬,腾身而起,在屋檐上一搭手,蹿到屋顶上去了……说飞檐走壁自然夸张了一些,但那份矫健的身手也非一般将士可比。 罗旅长一愣,“就是搞了两个连长那个特勤连?” 李四维点点头,“因为特勤连时常需要分散作战,一个连长实在忙不过来……” 罗旅长呵呵一笑,“这个你讲过了……特种作战嘛。” “特种作战?”其他人可没听李四维讲过,都有些好奇地望了过来。 李四维笑了笑,“也算不得真正的特种作战,就是执行一些侦查、渗透的任务,只是,要比一般的侦查兵要求高一点。” 张团长一愣,“高一点?仔细讲讲嘛!” 李四维犹豫了一下,“我们缴获了一些鬼子的装备,在战时,特勤连会带两套装备,如果能渗透到鬼子的后方,他们就换上鬼子的装备,伺机搞掉重要据点或者指挥部。” 张团长眼前一亮,“这一招倒蛮好。” 李四维摇了摇头,满脸苦笑,“可惜,我们都是粗人,不会说日本话,一开口就暴露了,常常达不到预顶目的。” 罗旅长一怔,哈哈大笑,“你早说嘛,会说日语的人才……旅部有,回去就给你调过来。” 李四维心中一喜,“多谢旅长!” 张团长连忙笑道:“旅长,可不能偏心,我们团也得要一个……” 另一个团长不甘人后,“还有我们团……” 罗旅长爽快地一点头,“成,人有!只是,你们也得搞一支这样的连队出来。” 两个连长连连点头,“没问题,侦察连练一练也就成了,只是鬼子的装备……” 说着,两人望向了李四维。 李四维微微一笑,“成,能匀出两个连的装备,只是……弹药不多。” 两人喜出望外,“有本钱就成,弹药自己搞。” 罗旅长点点头,意气风发,“这就对了,只要兄弟们能团结一心,就不愁打不了胜仗!” 直到日落西山,罗旅长一行才满意而归。 临走的时候,罗旅长望着李四维轻轻地叹了口气,“一开始,我觉得,你当这个团长还太年轻了,现在,我倒觉得,你当这个团长……屈才了。” 李四维连忙摇头,“能为抗战尽一份心力,卑职就满足了!” 罗旅长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第一一四章民国二十四年步兵操典 罗旅长是个雷厉风行的军人,一回去,就把人派到了六十六团。 来人带着一个卫士,骑着马,带着行李,匆匆地赶到了六十六团驻地,此时已经是夜幕低垂了。 李四维得了通报,急忙迎了出去,满脸热情,“欢迎,欢迎。” 来人一身戎装,挂着少校衔,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瘦弱,但腰板挺得很直,面容中透着坚毅之色。 “啪”,他冲李四维敬了个礼,一脸严肃,“新编第十六旅少校参谋郑三羊,奉命向您报到。” 说着,掏出一封委任状递了过来。 李四维一怔,接过委任状看了看,“啪”,还了一礼,“郑参谋,六十六团欢迎你的到来,一路辛苦……甘飞,先带郑参谋去房间。” 委任状是罗旅长签发的,上面说了,郑三羊以后就是六十六团的参谋长了。 “是,”甘飞连忙答应一声。 李四维的房间又添了一张小床,有点拥挤了,郑三羊倒也没有嫌弃的迹象,一安顿下来就主动向找到了李四维,“团长,日语课什么时候开始?” 李四维笑了笑,“不急……今天有些晚了,先吃饭。” 郑三羊犹豫了一下,“你看……吃完饭就开始,行吗?” 李四维一愣,点了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郑三羊摇了摇头,“卑职应该做的。” 李四维呵呵一笑,“你既然到了三团,就是我李大炮的兄弟了,以后就不要卑职卑职的了,听着别扭。” 郑三羊一愣,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李四维满意地笑笑,“先去会议室,和大家认识一下。” 因为郑三羊的到来,晚上的例会提前举行,晚饭都送到了会议室里。 李四维给大家简单地做了个介绍,就进入了正题,“郑参谋准备今晚就开始教大家日语,特勤连的兄弟都要来上课,其他的兄弟采取自愿的原则。” 李四维话音刚落,廖黑牛就笑了,“算老子一个。” 石猛不甘人后,“我也要学。” “还有我……”众人纷纷附和,热情高涨。 郑三羊有些意外,“说实话,在战场上,日语用处不大……” 此前,最大的用处无外乎获取情报和劝俘。 李四维冲他呵呵一笑,“郑参谋,俗话说艺多不压身嘛,有时间了,大家就应该多学习……学习使人进步嘛!” 郑三羊一愣,点了点头,学习使人进步,可是,真正坚持学习的人却很少见了,尤其是朝不保夕的军人! 李四维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神色一整,“大家热情高涨是个好事,可是,学习一门语言不是简单的事……哪个龟儿要是在半路上打退堂鼓,老子可不饶他!” “咋会呢?”众人纷纷笑了。 他们都清楚老三团的战斗模式,如果别人学会了日本话而自己没学会,那今后的战斗中肯定会失去很多战斗机会。 晚饭过后,第一堂日语课就在会议室开始了,第一期的学员是各营连长和特勤连的班排长,众人将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这样的时代,将士们肯定没有条件拿着纸笔来听课,好在这是口语课,更注重实践。 课上,郑三羊的脸色没了先前的严肃,话语也朴实了很多,“兄弟们,要说好日本话,我们不但要会说日本话里的词语,还要知道日本人的说话方式……比如,你和一个叫山口义男的日本人相遇,该怎么打招呼呢?” “就叫兄弟吧?” “叫义男吧?” “叫山口也行啊……” 众将士笑着说得杂七杂八……李四维多少是知道一点的,但此时却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郑三羊摇了摇头,“他们一般会叫‘山口君’,平级之间、上级叫下级基本上都是这么叫……再比如,遇到自己的长官,他们一般不会叫职务,而是会叫军衔,比如对于一个联队长,他们一般会叫‘大佐阁下’……” 课上,郑三羊侃侃而谈,话语朴实而生动,一众将士倒学了不少东西。 不知不觉,熄灯号已经吹响。 郑三羊环顾众人,“今天就讲到这里吧……” “郑参谋,”廖黑牛望着郑三羊嘿嘿一笑,“日你先人用日本话咋说?” 郑三羊的脸色顿时一僵。 “黑牛,”李四维连忙起身,瞪了廖黑牛一眼,“你龟儿学这个干啥?” 廖黑牛一愣,“当然是骂小鬼子了……” 李四维苦笑,“你龟儿用四川话骂不行吗?” 廖黑牛摇着头,“那咋能一样?老子用四川话骂了,小鬼子也听不懂啊,有球用?” “对对,”其他兄弟纷纷附和,“骂了就是要让小鬼子听的,他们要听不懂,不就白骂了吗?” 李四维一怔,扭头望向了郑三羊。 郑三羊已经听明白了,脸上露出了笑意,“对,骂他们就要让他们听懂!这句话应该这么说……” 于是,从那以后,每次日语课结束,会议室里就会响起一阵歪腔歪调的日语呼号,将士们会照例问候一下小鬼子的先人们! 回到房间里,李四维从枕头下摸出半盒香烟来,取出两支递给了卢永年和郑三羊。 卢永年接过香烟,嘿嘿一笑,“原来就藏在这里啊,早知道老子自己拿了。” 郑三羊摆了摆手,“我不会。” 李四维和卢永年都是一愣,“好东西,真不会?” 郑三羊微微一笑,“真不会。” 说着,他坐在了床边,拿起一本书,“晚一点关灯没问题吧?” “没问题,”李四维笑着点了点头,往他床头上一瞥,“书挺多啊。” 郑三羊笑了笑,“个人爱好。” 卢永年凑了过来,“郑参谋,在旅部的时候咋没见过你?” 郑三羊摇了摇头,“我刚调来不久。” 卢永年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本书,“借我看看。” 郑三羊点点头,“请便。” 李四维也凑了过来,翻了翻,突然眼前一亮,“步兵操典?” 郑三羊望了李四维一眼,“团长以前没读过?” 李四维讪讪一笑,“很早就听说过有这么一本书,一直没机会读到。” 卢永年呵呵一笑,“团长,我觉得吧,那玩意儿用处不大……团里的训练已经很好了,很多经验比那书上的更实用。” 郑三羊一愣,点了点头,“的确,很多前线部队的经验都是将士们拿鲜血和生命换回来的,要比书上的更实用。” 李四维却摇了摇头,“将士们的经验固然宝贵,但是,论系统性,这书上的更强一点,还是有很多可以学习的地方。” 李四维前世也读过很多书,他觉得,“尽信书不如无书”固然有些道理,但是每一本书都凝聚了作者心血和智慧,无论多么冗杂,无论多么枯燥,总有可取之处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才是读书之道。 于是乎,三人坐在床上,默默地读起书来,房间里一片安静。 正如李四维所说,论知识的系统性,《步兵操典》要比他们自己摸索的经验强得多,但里面还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此时,有了战场上的经验,再读起来就容易多了,去伪存真之后,倒也收获不小。 不知过了多久,卢永年合起书,“我得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呢。” 李四维抬头一笑,“以后,你就不要起那么早了,不是有司号员嘛。” 卢永年摇摇头,“习惯了。” 李四维嘿嘿一笑,“是不是秋露不在被窝里,你就睡不着啊?” 卢永年讪讪一笑,“年轻人嘛……” 郑三羊也合上了书,一脸疑惑,“秋露?” 李四维笑道:“就是永年新娶的媳妇儿。” 郑三羊笑了笑,“年轻的时候都这样……抛家弃子地上前线,不容易啊。” 卢永年叹了口气,“只希望这该死的战争早点结束吧。” 灯熄了,三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各有心思,迟迟不能入睡。 悠扬的起床号响起,六十六团的驻地从沉睡中苏醒,开始喧闹起来。 第一次参加晨会,郑三羊被深深地震撼了一把!他从军快十年了,却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晨会,听着那振聋发聩的誓言和嘹亮的歌声,望着那一张张神情激愤的脸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校场上那激荡的士气……这一刻,他不禁热血沸腾!这才是军队该有的氛围,这才是一支威武之师该有的士气! 新的一天,李四维又提出了一些新的训练要求,有一些是他从那本《步兵操典》上学来的,有一些是受了《步兵操典》的启示,自己琢磨出来的。 同一本书,不同的人能读出不同的东西来! 同一本书,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也能读出不同的东西来! 作为六十六团的新任参谋长,郑三羊全程了解了团里的训练情况,私下里对李四维感慨道:“关于训练,我已经提不出什么建议了!” 李四维只是笑笑,“不急,问题是在不断的战斗中慢慢暴露出来的,今后,需要你提建议的地方还会很多的。” 郑三羊叹了口气,“让老兵现身说法……这样的事也只有我们团才敢做哦!” 李四维一怔,“为啥?” 郑三羊摇了摇头,满脸苦笑,“很多部队的新兵都是临时征调的壮丁,他们没有我们团那些将士的那股子士气,你让老兵上去跟他们讲战斗的凶险和血腥,只怕会让他们更加害怕……哪里还有士气?” 李四维默然,前世,他听说过抓壮丁的事儿……的确,千军易求,士气难聚! 训练在不断地完善,时间也在一天天地过去。 这天中午,漯河镇上的广播响了起来,一则新闻传遍了全镇:武汉被日军轰炸了! 武汉由武昌、汉口、汉阳三镇组成,位于长江、汉江交汇处,连接平汉、粤汉铁路,扼长江东西水道之中心,连南北陆路之要津,以“九省通衢”蜚声中外,历来为兵家必争之要地。 一九三八年,武汉成了世界舆论关注的焦点,成了全国抗战的中心,是全国军民的精神堡垒。 四月二十九日,为庆祝天皇裕仁生日,日军以汉阳兵工厂为重点,对武汉施行特大规模轰炸。顿时,空袭警报响彻云霄、满城火光冲天,国军空军奋起反击,经过近半小时的鏖战,共计击落敌机二十一架,残敌落荒而逃。 广播之后,六十六团将士早已群情激愤……你家天皇过生,你们就跑来轰炸武汉,有这样欺负人的?! 廖黑牛径直走到李四维面前,双眼通红,“大炮,去请战!” “对,”众人目光炯炯,“团长,去请战吧!” 李四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一沉,“好!” 战吧!战吧! 泱泱华夏岂能任人欺凌!堂堂热血军人岂能在后方安享太平! 第一一五章将士赳赳赴前线 整编完成以后,六十六团的驻地安装了一台电话,但李四维甚少用到。 此时,他匆匆地走进会议室,拨通了旅部的电话,这一刻,他的热血在沸腾,他只想尽快地开赴前线……整训初见成效,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留在后方,安享太平! 电话很快接通了,罗旅长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喂?” 李四维精神一振,“报告旅长……” 罗旅长打断了他的话,“李团长,你马上到旅部来开会。” 李四维一怔,“是!” 李四维挂掉电话,匆匆地出了会议室,直奔马厩,“甘飞,陪我去一趟旅部。” “是,”甘飞匆匆地跟了上来。 诚如卢永年所说,六十六团是有着甲等部队的装备,新补充的武器装备有很多都是进口货,虽然那些装备可能只是中央精锐部队的剩货,但却足以让这些出身地方部队的将士们喜出望外了,而军马和电话的配备,更让团里的通信条件大为改善。 旅部设在镇上的一所大宅子里,当李四维赶到之时,各步兵团的团长、旅部直属部队的负责人等也陆陆续续地到了。 待众人聚齐,罗旅长的目光缓缓扫过,“兄弟们,听到武汉被轰炸的消息,我也很震惊、很愤怒……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大家要请战,这是好事!”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望着罗旅长,满脸期待。 罗旅长却轻轻地叹了口气,“兄弟们,这次整训,上峰对我们这支队伍是寄予了厚望的……可是,我在巡视中发现,我们的队伍还有很多不足之处啊。所以,我们暂时还不能开赴前线。” 众人一怔,“旅长……” 罗旅长摆了摆手,目光炯炯地望着众人,“兄弟们,武汉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国抗战的中心!又岂容敌寇践踏?上面早有部署……其实,早在淞沪会战之后,保卫武汉的战斗就已经打响了!” 众人一愣,面露疑惑。 罗旅长笑了笑,站起身来,拿起檀木小棍走到巨幅的作战地图前,将小棍往地图上一指,“淞沪会战结束之后,辞修将军就率部直驱芜湖上游部署江防,使得敌寇的长江攻势化为泡影!” 罗旅长说着顿了顿,小棍一指徐州,“你们有些部队是从徐州战场撤下来的,但是,还有很多部队在徐州一线浴血奋战,他们正是在为了部署保卫武汉的力量在争取时间……兄弟们,抗战是一局大棋,我们每支队伍都只是这棋盘上的一粒子,何时该动?该如何动?这都是军委会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的!” 众人默然,他们只是冲锋陷阵的基层军官,自然看不清这局棋。 罗旅长声音一沉,“所以,任何一支部队都不能妄动!身为军人,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上峰的命令!” “是!”众人神色一肃,轰然允诺。 抗战是一局大棋,如果身为棋子的各支部队却不听使唤,那么,这局棋又如何能胜?! 罗旅长满意地点点头,“都回去,让兄弟们把心稳下来,我们的任务是训练……现在,还没到我们该动的时候,但是,出征之日,我要看到一支威武之师,可战之师!如果,哪支队伍掉了链子,我饶得了你,军法也饶不了你!韩将军前车不远,各位要引以为鉴!” 众人浑身一震,“是!” 李四维出了指挥部,甘飞急忙迎了上来,“团长,咋样?”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先回去。” 街上行人熙攘,都在议论着日寇轰炸武汉的事情,群情激愤。 李四维却是一路沉默,罗旅长的话不无道理,如自己这般基层军官,眼光还是太狭隘……抗战这局棋还须静心观、用心思。 李四维一进大门,众兄弟就围了过来,“团长,咋样了?” 李四维神色一肃,“旅部命令,各团抓紧训练、静侯军令!” 众人一愣,“咋会这样?” 李四维环视众人,“兄弟们求战心切,这是好事,但是,老子们为啥打仗?是为了打胜仗,把小鬼子赶出去!不练好本事,咋打胜仗?” 说着,李四维叹了口气,“为了国家大仗,战死也光荣!可是……老子不想带着你们去送死,每每想起那些战死的兄弟,老子这心……难受啊!” 众人默然,谁不难受呢?谁不想打了胜仗还不死人呢?可是,太难了! 李四维突然精神一振,声音一沉,“命令下来之前,都给老子用心训练……所有人都要训练,包括所有勤杂人员!命令下来之日,老子要看到一支威武之师;战场之上,老子要看到一支钢铁之师!” 众人浑身一震,“是!” 李四维一点头,“连级以上军官去会议室,重新制定训练计划……其他人,照常训练!” 会议室里,众人齐聚一堂。 李四维环顾众人,“我们的训练已经初见成效,这离不开兄弟们的努力,但是,这还远远不够,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我们的训练肯定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只是,我们还没有看到、没有想到。但是,全团两千多个兄弟,两千多双眼睛、两千多颗脑壳,总有人能看到、能想到……所以,告诉每一个兄弟,让他们在训练中去找问题、想办法、提建议,只要他的建议有用,老子就给他奖励!” 在旅部的会议上,罗旅长的一席话让他感触很深,每个人的视野是有限的,看问题的高度和角度也是不一样的,所以,没有人能面面俱到。作为一个基层军官,只有把所有兄弟的智慧都发挥出来,才能带出一支强大的队伍……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众人一愣,纷纷点头。 李四维话锋一转,“兄弟们的基本训练已经初见成效,接下来,训练重点要转移到战术、战法上来,增加实战演练……” 一场会议结束已经是傍晚了,军号声响起,一天的训练也结束了。 众将散去,李四维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郑三羊清了清嗓子,“团长,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去年在上海,日寇使用了毒气弹……” “毒气弹?”李四维一怔,“老子咋把这茬忘了?” 关于毒气弹的事,他在后世时有耳闻,但来了这个时代,他还真没遇到过,一时便给忘了。 卢永年一脸恍然,“那份战报我也看过……三羊,你经历过那场战斗?” 郑三羊点了点头,一脸苦涩,“我回后方修养了半年,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可是很多兄弟……”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提得好。”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条条建议传到了李四维的面前,很多建议看似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仔细一想,往往却让他暗自庆幸。 至于奖励,李四维确实拿不出什么财物,不外乎就是在晨会上口头表扬,在午饭时给提建议的兄弟加个菜,仅此而已,却也让兄弟们热情高涨……这是一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将士们所求不多,无外乎一个认可,一份肯定。 等待,总是漫长而焦躁的。 这一夜,如往常一般,三人在房间里看着书。 卢永年突然抬起头来,“龟儿的,还要等多久哦?” 他也喜欢上了这句口头禅,只是那句“龟儿的”还是有点歪腔歪调。 李四维抬头望了他一眼,“等着吧,上头花这么大力气让我们整训,有仗打,肯定不会忘了我们。” “对,”郑三羊点了点头,“只是,这场大仗关系至巨,上面怕是迟迟出不了防御计划。” 李四维点了点头,“防御战,不好打哦。” 这就好比足球赛。 七千多平的球场,只有一个球门,要守住,不算难! 可是,武汉那么大,战线数百里,参战部队动辄数十万,处处都是门户,处处都需分兵防御……大武汉,不易守! 早在南京失陷前,军委员会就拟定了《第三期作战计划》:“……以确保武汉为核心,持久抗战,争取最后胜利之目的,应以各战区为外廊,发动广大游击战争,同时重新构成强韧阵地于湘东、赣西、皖西、豫南各山地,配置新锐兵力,待敌深入,在新阵地与之决战。” 这份计划体现了保卫武汉的战略构想――守武汉而不战于武汉。 围绕这个战略构想,军事委员会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搜集情报、修筑工事、整训部队…… 而此时,大量的日寇被牵制在徐州战场,战局依旧不明朗……对于攻占汉口,日本内阁、大本营、陆军部、海军部和侵华日寇之间也存在很大分歧,一直争论不休。所以,关于日寇的进攻路线,一直没有明确的情报和判断,具体的防御计划迟迟没有出炉。 武汉之重,稍微判断失误,将酿成难以承担的恶果! 直到五月中旬,六路日军对徐州形成合围之势,战局已渐渐明朗,日军在徐州附近的大平原围歼国军主力的企图暴露无疑。 为保存抗战的有生力量,第五战区兵分三路突围,向豫鄂皖地区转移,十九日,徐州陷落,保卫大武汉的防御部署已经迫在眉睫。 也就在这一天,新编第十六旅接到了移防命令。 第二天一早,六十六团整装待发。 众将士集结于校场之上,钢盔鲜明、武器齐备、精神抖擞。 李四维立于高台之上,目光炯炯,声音慷慨,“兄弟们,月余苦练,终于到了检验训练成果的时候!我只有一个要求,任何人都不能玷污了这面军旗。” 说着,他指向了那面在高台上迎风招展的军旗……甘飞双手擎着军旗,一脸肃穆,他身后,两个全副武装的兄弟肃然而立。 一众将士目光炯炯地望着那面军旗,轰然允诺,“人在旗在!旗在阵地在!” 李四维大手一挥,“出发!” 新编十六旅各部汇聚,浩浩荡荡七千余人,旌旗飞扬,气势雄壮,穿过漯河镇,一路南下。 沿途百姓扶老携幼、箪食壶浆,欢送着出征的将士,其中不乏慷慨激昂的乡绅,也不乏泪湿衣襟的军属。 出了漯河镇,一众将士拿着熟鸡蛋热烙饼,神情飞扬,步伐矫健,此去打的是国仗,光荣之仗! 廖黑牛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大炮,老子们现在是鸟枪换炮了,高射机枪迫击炮电话战马无线电……都有了,这一次,一定要搞个大买卖。” 李四维冲他笑笑,“搞,搞他个惊天动地,搞他个天翻地覆。” 一众兄弟精神一振,“对,搞他个惊天动地!搞他个天翻地覆!” 他们大多是在太平村跟着李四维一路杀过来的,自然对搞大买卖格外热衷。 郑三羊突然策马前驱,“团长,你对大别山区了解多少?” 此次行军,目的地正是大别山北麓。 李四维一愣,摇了摇头,“所知有限。” 大别山,他听说过,却从未去过,自然所知有限。 郑三羊皱了皱眉,“此时已是初夏,山中虫蝇肆略、天气变化无常,此去,只怕很多兄弟会水土不服,对于军中疫情不可不防啊。” 李四维点了点头,冲郑三羊笑了笑,“宁医生已经做了些准备,连夜在镇上采买了不少药品。” 回首望去,宁柔和伍若兰坐在运输队的牛车上,守着一堆药品,正在小声地说笑,显然,她们的士气也很高。 郑三羊点点头,“宁医生倒是个细心的女子,若兰也很能干。” 李四维微微一笑,“是啊,有她们在,兄弟们少吃了很多苦头。” 他心中却在暗叹,这样的军旅生涯,的确是苦了这两个妙龄女子……如果在前世,她们即使身为军医,也不用这样辛劳吧! 众人纷纷点头,此次出征,团里没有一个伤病员,这都是宁医生的功劳。 “这日头越来越毒了,让兄弟们慢一点吧。”李四维驻马抬头,望了望高挂的艳阳,悠悠一叹……武汉本有长江火炉之称,此次出征,又正赶上酷夏时节,这一仗,必然艰难万分! 第一一六章寿县城外两冲阵 大别山,龙盘虎踞于鄂豫皖三省交界处,西接桐柏山,东连霍山和张八岭,北临淮水,南濒长江,东西蔓延三百多公里,南北宽约两百公里,巍峨雄壮,是保卫大武汉的天然屏障。 大别山北麓,霍山、金寨、商城一线,以南是地势险峻的山区,以北是丘陵地带,自六安经固始、潢川、罗山至信阳的公路便从这一丘陵地带蜿蜒而过。 新编十六旅沿大别山北麓一路东进,但见沿途山地上土堡绵延,宛若万里长城。早在南京陷落后,当地政府就动员组织百姓加紧修筑国防工事,至此,已初具雏形。 叶家集地处固始之东、六安以西,扼六(六安)信(信阳)公路之咽喉,十六旅官兵在二十五日抵达叶家集地区,休整一日,便勘察地形,布置防御。 史河自北向南流过叶家集,史河西岸以富金山最为险要,十六旅便把防御阵地设在了富金山上。 富金山呈扇形展开,紧邻六信公路南侧,自山腰起,条条棱坎向下直通山脚,向上直通山顶。从山顶放眼四望,叶家集、史河及附近地区尽收眼底,实乃布兵防御之宝地。 各部得了命令,立即开始布置防御,三五日后,便布置停当。 这天下午,李四维正在阵地上巡视,张羽匆匆而来,“团长,旅部通知你去开会。” 李四维连忙交代了几句,带着甘飞匆匆向旅部赶去。 旅部居中,在山顶,六十六团的防御区在左翼山腰。 李四维匆匆赶到旅部,其他各部的主官已经到了。 会议室里,罗旅长环视众人,神色凝重,“淮南、合肥已失,日寇直逼皖西,刚接上峰电令,命我部派出精干力量东进支援友军作战。” 众人一愣,这才来几天又要走啊? 罗旅长自然明白众人的心思,“我部主力依旧留守叶家集,只派出两个团东进……刚从徐州战场撤下来的友军疲惫不堪,地方守备部队的战力又太差,打得着实艰苦。” 说着,他环视众人,“谁愿意率部东进?” 李四维和张团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卑职愿往!” “好,”罗旅长目光炯炯地望着两人,“六安非同小可,此去当尽力而为,但是……兵少将寡,当以袭扰为主,配合友军作战。” “是!”两人了然,所谓袭扰就是游击嘛。 六安地处皖西,紧邻鄂东。 三八年一月十三日,安徽省府由安庆迁至六安。 二月二十三日,第五章区司令长官李将军在六安宣誓就任安徽省主席。 五月十四日,合肥沦陷,日寇兵锋直逼六安,来敌之一正是李四维的老对手——在光明集差点葬身火海的荻洲中将所率的第十三师团。 当然,李四维是不知道这些的,直到此时,他都不知道在光明集烧的是哪支日军。荻洲中将倒是有些情报,但到了徐州会战之后,他也没了李四维的情报了……他想,或许那个阴狠的支那小军官早已在战场上丧命了吧。 李四维领了命令,立刻返回六十六团防区,将廖黑牛等人召集到了团部。 廖黑牛等一人看李四维的表情就明白了,“团长,有行动了?” 李四维点点头,环视众人,“奉命东进,支援六安的友军……袭扰为主。” 众人精神一振。 黄化嘿嘿一笑,“道爷最喜欢袭扰了。” 孙大力也连连点头,“袭扰好,袭扰好啊!” 李四维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地形不熟,又有很多新来的兄弟,都莫给老子轻心大意!特勤连兵分两路,摸清地形,二营、三营随后跟进,一营随团部殿后。” “是!”众将士轰然允诺,跃跃欲试。 郑三羊犹豫了一下,“团长,是不是再讨论一下具体作战计划……利于应变?” 李四维摇头一笑,“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老子们唯有随机应变!抓紧时间开拔才是正理!电话不便,所有的战马集中于通信排,用于各部的联络。” 郑三羊还想再说什么,卢永年不着痕迹地拉了他一下,以目示意,阻止了他。他经过军官任命那场会议,自然明白,此时说了也是白说! 各部准备停当,第二天一早开拔,分散迂回,向东挺进。此时,日寇兵分两路,攻略寿县和舒城,战事正炽。 拱卫六安的是刚从徐州战场撤下来的五十一军,将士们虽然奋勇,奈何已是疲弱之师,配合作战的地方部队战力又十分有限,战势不容乐观。 这一日朝阳初升,李四维率部沿北线推进到寿县以西,寿县的枪炮声已清晰可闻了。 刚下得山路,便见一骑匆匆而来,直奔到队前,跳下马来,“报告团长,左翼二营已经靠近寿县城西北,廖营长问要不要通报友军。” 李四维略一沉吟,“不用通报,左翼绕过县城,向北挺进,伺机攻击敌军薄弱环节。” “是,”通信兵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郑三羊略显疑惑,“团长,如果通报,可以增加友军的士气。” 李四维冲他微微一笑,“三羊,不必着急……” 他话音未落,却见一骑匆匆而来,通信兵跳下马,狂奔而来,“报告团长,右翼三营已经与敌人的运输队交上手了……可是交战地点离寿县城不远,那里有小鬼子的大部队……不下两千人。” 李四维一愣,咬了咬牙,“通信兵,传令廖营长在八公山设伏!” “是!”通信兵匆匆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李四维一望卢永年,“卢团副,带领团部和勤杂部队向北迂回,和二营汇合,其他人跟老子走!” 说着,他取下了肩上的长枪,他喜欢用三八大盖冲锋。 卢永年一愣,“团长,你要干啥?” 李四维回头嘿嘿一笑,“狭路相逢,老子咋能就这么跑了?” 卢永年一惊,“你是团长!” 李四维头也不回,长枪一挥,“带兄弟们和二营汇合,老子们等一下就过去!” 卢永年一愣,却见郑三羊一模腰间的盒子炮也要跟上去,顿时急了,一把拉住他,“三羊,你又发什么疯?” 郑三羊一把推开了他,“永年,你带好团部,我跟团长去。” “你是参谋,”卢永年怔怔地望着他。 郑三羊回头笑了笑,“你以后就明白了!”说完,快步追向了李四维。 卢永年满脸苦笑,这都是怎么了?团长不像团长,参谋不像参谋! “卢团副,走了,”刘黑水见卢永年发愣,急忙叫了他一声。 卢永年回过神来,“走,追上二营……刘连长,团长他们……” 刘黑水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卢团副是第一次上战场吧?” 卢永年一愣,“是啊!” 刘黑水叹了口气,“多打几次仗你就明白了。” “身先士卒吗?”卢永年恍然。 “不全是,”刘黑水摇了摇头,幽幽一叹,“如果不冲上去,他们的心就会不安!” “不安?”卢永年更加疑惑了。 刘黑水却已经加快脚步走了,因为是袭扰战,所带辎重不多,也没了大车,所有补给都靠兄弟们肩挑背扛。 寿县城东南方向,丸山中队正押送着给攻城部队的补给,十多辆骡车装得满满当当…… 黄化将摸好的情况通报给了石猛。 石猛精神一振,“来得好!” 黄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有些犹豫,“这里离寿县城太近了……” 石猛嘿嘿一笑,“县城那边枪炮声震天,老子们快点,他们发现不了。” 黄化还是有些犹豫,“是不是先请示团长?” 石猛一瞪眼,“你觉得,团长要是遇上了这些龟儿,得不得打?” 黄化一怔,“打!” 丸山中队刚开进一个小山谷,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丸山中队的战斗力虽赶不上主力部队,但却也是个个悍勇,这补给又丢不得,只得拼命顽抗。 正在双方殊死搏杀之时,李四维带着一营杀到,将士们如下山猛虎将丸山中队团团围住……小鬼子再无一幸免。 战斗结束,黄化跳上了大车,一阵翻找,冲李四维吼道:“团长,都是吃的,咋办?” 李四维一摸脸上的血迹,走了过来,望着大车上的罐头、米面,“带肯定带不走了,都给老子烧了,烧完之后,你带着特勤连的兄弟继续向东渗透,晚些时候,在八公山汇合。” 黄化一怔,“八公山?” 李四维一转身走向了石猛,“对,八公山!” 石猛急忙迎了上来,“团长!” 李四维露出一个笑容,“干得漂亮,开门红啊!” 石猛嘿嘿一笑,“黄老道的消息准。” 李四维突然神色一肃,“还冲得动吗?” 石猛一怔,“啪”地一个立正,“没问题!” “好,”李四维目光炯炯,“在两个营挑五百精锐,一路向北杀去。” 石猛精神一振,“是!” 李四维神色一肃,“记住,冲击敌阵后侧,快速冲过,不得停留,直奔八公山!” 石猛一愣,“团长,为啥?” 李四维嘿嘿一笑,“引蛇出洞!” 石猛笑了,“明白!” 石猛连忙挑人手去了,卢全友等人凑了过来。 李四维一望卢全友,“卢营长,你带人把受伤的兄弟带上,原路返回,沿着团部的足迹去八公山。” 卢全友一怔,满脸犹豫,“团长……”每次硬仗都没有他的份,心里不憋屈是假的。 李四维拍了拍他肩膀,“你办事稳当,老子放心。” “是!”卢全友精神一振。 卢全友带着受伤的兄弟们走了,石猛带着五百壮士也走了。 李四维一望郑三羊,微微一笑,“还冲得动吗?” 郑三羊嘿嘿一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继续冲。” 李四维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我明白!” 同是老兵,忘不了战死的兄弟! 寿县城内,将士们顽强抵抗,但小鬼子炮火猛烈,城防已岌岌可危,城内外枪炮声震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援军!援军……”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叫了起来,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一双疲惫的眼睛亮了起来,“陈团长,援军来了!” 陈团长顿时精神一振,举起了望远镜望了过去,只见城外东南角,一支队伍犹如一阵龙卷风从敌军侧背席卷而过,所过之处,敌军阵脚大乱,匆匆调头还击,敌人的攻势一滞,城内的枪声也低了几分。 陈团长欣喜若狂,“反攻!组织反攻!” “团长!”身边的参谋满脸苦涩,“我部……已经没有兵力了!” 陈团长浑身一震,满脸不甘,“再给老子一个团,只要一个团……里应外合就能灭了这伙小鬼子!” 说话间,却见那支队伍已经掠过敌阵,向北冲去了,众人都是一愣。 那参谋苦笑道:“团长,幸好我们没冲出去!” 陈团长一怔,“不,黄参谋,你看清楚了吗?他们的从敌阵后方掠过,虽只是短暂的接战,但至少消灭了上百的小鬼子,而他们的损失不会超过三十人……” 黄参谋一震,“这怎么可能?” 陈团长皱起了眉头,“他们此时退去,一定还有后招……看见他们的钢盔了吗?那可是中央军,让兄弟们带起精神来!” 再仔细看时,却见大队的小鬼子已经尾随而去,紧追不舍! 作为攻打寿县城的指挥官,沼田中佐满脸通红,疯狂地挥舞着指挥刀,“消灭他们!消灭他们!” 武田少佐急忙劝道:“中佐阁下,小心有诈!支那人狡诈成性……” “不!”沼田中佐一扭头,双眼通红地瞪着武田少佐,咬牙切齿,“支那人只会龟缩在工事里,就像缩进壳里的乌龟,此时,他们没了工事之利,正是追击之时!在强大的皇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不堪一击!” 武田少佐一怔,垂首顿足,“嗨!” 一个大队浩浩荡荡上千人狂追而去,誓要将那群偷袭的支那军队咬死! 小鬼子一分兵,寿县城内的压力骤减,陈团长暗自松了口气,正在此时,却听得那个黄参谋惊呼起来,“又来了,他们又来了!” 陈团长急忙望去,却见东南方向又冲出一支队伍来,杀气腾腾地冲向了小鬼子后队,瞬间便撂翻了一大片小鬼子。 陈团长也忍不住惊呼出声,“怎么可能……” 小鬼子同样惊讶,更多的却是愤怒……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八嘎!八嘎!”沼田中佐又惊又怒,“可恶的支那人!除了偷袭,他们就不会干其他的了吗?” 小鬼子慌忙反击,李四维却已带着队伍向东北方向狂奔而去。 “中佐阁下,”武田少佐也傻眼了,“追不追?” 沼田中佐面色阴沉似水,猛然举起佩刀,又无力地放了下来,“把敌情通报波田君……让他注意侧后!” “嗨!”传令兵匆匆而去。 武田少佐略一犹豫,“要不要派一个中队……护卫波田大队的侧后?” 沼田中佐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调两个中队上去。” “可是,城中……”武田少佐一怔。 沼田中佐一摆手,“城中之敌,不足为虑!” 第一一七章八公山下伏波田 无可否认,无论武器装备还是军事素养,日寇都远超国军。深受军国主义熏陶的日寇,上到将军下到普通士兵,都疯狂而麻木。这种疯狂和麻木让他们一往无前、所向披靡,但也正是这种疯狂和麻木,让他们有了一个致命的弱点——骄狂! 李四维正是看透了日寇的这一致命弱点,所以,他才会采用如此拼命的打法,要知道,在寿县城外的两波冲锋里至少有五六十个兄弟倒在了路上……他们的结局只有一个,死! 寿县北部多丘陵,李四维带着队伍一路往东北狂奔而来,眼前的阳光突然一黯,队伍已经冲入了一处小山谷。 但听得身后枪声如雨,王六根带着后队边打边撤,奋力狙击着小鬼子的追兵,惨叫声不断响起,让人焦急。 “团长,”郑三羊突然停下了脚步,大叫起来,“拼了……不把这尾巴割掉,会有大麻烦!” 李四维头也不回,咬牙切齿,“要吃,就要把他们一口吞下去!” 突然,他精神一振,“就是这里了,兄弟们,上山!” 山谷只有百十米长、四五十米宽,但见左侧山大林疏坡陡,怪石嶙峋,右侧是一个小山头,虽不高大,却正好与左侧的山岭互为依托。 李四维一望郑三羊,“你带主力上左侧山坡,机枪手跟我上右侧山头……振华,通知王六根撤退,迅速通过山谷,在谷口阻击!” 甘飞成了旗手,随团部行动,苗振华从特勤连调来充当了李四维的警卫! 郑三羊急忙劝阻,“小鬼子不会上当……” 李四维声音一沉,“执行命令!机枪手,跟我走!” 此时,随队只有六挺捷克式轻机枪,这是在漯河新装备的,却深得将士们的喜爱,轻便、火力却丝毫不弱……虽然只有六挺,却也够了。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指挥者拼的就是临场反应,赌的就是身家性命!一刻也迟疑不得! 苗振华匆匆而去,郑三羊带着队伍向左侧的山坡上冲去。 王六根带着兄弟们刚退入山谷,就见苗振华匆匆而来,“王连长,团长让你带着兄弟们迅速撤离,穿过山谷!” 王六根一怔,“不打了?” 苗振华急忙说道:“团长安排好了……让你在对面谷口阻击敌人。” 王六根精神一振,大吼一声,“兄弟们,想活命,就跟老子撒开脚丫子跑!”吼完,他转身就向山谷中跑,一众兄弟慌忙跟了上去。 山谷里的反击戛然而止,山谷外的小鬼子顿时一愣。 今村大尉精神一振,挥舞着佩刀,“追击!追击!不要让他们跑了!” “今村君,”富勇大尉急忙劝阻,“此地险要,小心有诈!” 今村大尉摇摇头,傲然一笑,“富勇君,你多虑了,仓促之中,支那人只顾逃命,哪里能有什么危险!勇士们,冲啊!” 富勇大尉皱了皱眉,颇为无奈,虽然同为中队长,但临出发武田少佐却把指挥权交给了今村大尉……难道就是看中了他的勇武? 八公山区距离寿县城十余里地,寿县通往淮南的公路从山区南端通过,石猛带着兄弟们却尽捡山路小道跑,波田大队也只得跟着跑。 十余里地对于石猛和一众兄弟来说不算远,他们在漯河的武装越野大概也是这个距离,而且,经过李四维的严酷训练,他们的速度早已非等闲之辈能望其项背的了。 一众小鬼子在身后拼命追赶,却只能远远地望见他们的背影,激射的枪弹只能在他们身后溅起阵阵烟尘……更可气的是,每当他们快要跟丢的时候,前面的逃兵就会慢下来,回头打上几枪,虽然没有伤到几个人,但是,这……纯属挑衅!他们如何能忍? 波田少佐直气得面色铁青,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追!追上他们,消灭他们!用他们的鲜血洗刷这等奇耻大辱! 小鬼子的速度虽比不得石猛等人,那耐力和意志却丝毫不弱,坠在后面,紧追不舍! 今村大尉不顾富勇大尉的劝阻,一声令下,小鬼子杀气腾腾地追进了山谷里……没有人能阻挡帝国勇士的冲锋! 追昏了头的小鬼子,如何能感受到山谷中隐藏的杀机? 百十米的山谷一眼就能望到头,小鬼子的前锋正看到对面谷口支那军人狼狈的身影,顿时嗷嗷叫了起来,“不要让他们逃了,不要让他们逃了……” 今村大尉冲进了山谷,哈哈一笑,“富勇君,看来你高估了支那人的勇气……嘿嘿,他们向来只会偷袭和逃跑!” “砰砰砰……” 富勇大尉正要反驳,却听得前方谷口枪声响起,顿时心中一惊。 “哒哒哒……” 右侧的山头机枪声响起,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咻咻咻……” 左侧山头的手雷如冰雹般砸了下来。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中正式、汉阳造一起怒吼。 今村大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武田大尉却是转身就跑,“撤出去!快,撤出去!” “嘭嘭嘭……轰轰轰……” 爆炸声震天,整个山谷都在颤栗。 “啊啊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小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纷纷栽倒在地。 今村大尉睚眦欲裂,却也只得挥舞着佩刀,往谷口狼狈逃去,“撤出去!撤出去……” “咻……” 一颗子弹刺破虚空,直扑今村大尉后脑勺,“噗”,血光飞溅,今村大尉踉跄着扑倒在地,濒死的惨嚎声甚至盖过了枪声。 “啊……” 他愤怒、不甘,却又绝望! 富勇大尉肝胆俱寒,跌跌撞撞地冲出谷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战场上死的,往往都是勇武之人! “杀!” 李四维一蹬腿,蹿身而起,端起长枪,就朝山坡下冲去。 “杀……” 将士们如猛虎下山,冲向了残敌,喊杀声震天,枪声如雨! 郑三羊精神大振,“一个都不要放跑了……” 说实话,他根本没想到伏击会这么轻易就成功了! 他并不如李四维了解小鬼子的秉性! 富勇大尉带着残余的三五十人落荒而逃,战场上枪声渐消…… 众兄弟忙着清理战场,收缴武器,补刀子! 李四维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刚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却听得一声大吼,“小心!” “砰……” “砰砰砰……” 他急忙寻声望去,却见两个兄弟跌成一团,周围的两个兄弟仍旧端着枪,对着一个死去的小鬼子不断射击。 李四维一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匆匆走了过去,“咋回事?” 两个兄弟面面相觑,没有搭话。 李四维一望倒地的两个兄弟,上面的汉子正是九连一排的排长王二虎,此时,他背上多了一条血痕,下面的青年则脸色惨白,一脸懵然。 李四维一把拉起王二虎,“先给二虎包扎伤口。” 两个兄弟连忙将王二虎扶住,走到了一旁,包扎起来。 李四维又将那脸色惨白的青年拉了起来,“叫啥名?” 那青年见李四维面色阴沉,有些畏惧地低下了头,“庞……庞仁义。” “咋回事?”李四维声音一沉,紧紧地盯着他。 庞贤义微微抬起头,指着那具被打成筛子一般的尸体,“他……他没死……死透,俺正要……” 李四维望了一眼那具尸体,那是一个年轻的少尉军官,满脸的血污,右腿只剩了半截,但右手死死地握着一支手枪……李四维顿时了然,“你看他太惨了,不忍心下手?” 庞仁义浑身一震,默默地垂下了头。 “啪”,李四维狠狠地一巴掌,将庞仁义扇了一个趔趄,“你给老子等着!” 众人都是一震,大气也不敢出……团长只打过两次人,第一次是在漯河打孟富贵,因为,他对自己兄弟动了刀子!这是第二次! 李四维一抬头,环视众人,“王六根,你带人护送伤员跟上来,其他人跟老子走……庞仁义,你龟儿跟着老子,不许掉队!” “是!”众人轰然允诺,庞贤义默默地跟在了李四维身后。 郑三羊跟了上来,“团长……” 李四维一摆手,“其他事,以后再说!先赶到八公山,那里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郑三羊默默地闭上了嘴,加快了脚步,对,八公山的事最重要! 八公山,廖黑牛得了命令,匆匆地赶到八公山,勘察一番,将伏击地点选在了公路北侧的一座山头上,连忙让孙大力派出兄弟们,去接应李四维等人。 公路在此拐了一道弯,只要将两端锁住,就是一个简陋的口袋阵。 廖黑牛布置妥当,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 计逵走了过来,叹了口气,“可惜,我们带的炮弹太少了,要不然这伏击能轻松很多!” 廖黑牛嘿嘿一笑,“放心吧,刘黑水一定能赶上来,到时候你给老子拼命地轰,炮弹打完了再想办法搞!” “行,”计逵精神一振,“八门炮都安排好了,就等小鬼子来了!” 计逵是团里最好的炮兵指挥,所以,大多数迫击炮都配给了二营。 众将士埋伏在山林里,既兴奋又紧张……林中肆掠的蚊蝇虫蚁和透下来的灼热阳光,让这伏击别有一番滋味! 日上三竿,刘黑水的补给连先赶到了,他亲自带着一队兄弟把重机枪、迫击炮和弹药先送了过来。 又过了一阵子,卢永年带着团部也匆匆地赶了上来。 廖黑牛望了他一眼,“卢团副,你先带着队伍的兄弟去北面吧。” “北面?”卢永年一愣,“深山?” “对,”廖黑牛嘿嘿一笑,“去找个好地儿,兄弟们打完这仗,好好休息一下。” 卢永年有些犹豫,“我们留下来也能帮上忙……” 廖黑牛一摆手,“不,你们是预备队,老子们打光了,才轮到你们上!” 卢永年还待说什么,刘黑水拉住了他,微微一笑,“卢团副,放心吧,这里没问题……廖营长说得对,你们去找个好地方,兄弟们打完了,必须好好休整一下。” 卢永年见他们说得笃定,便不再争辩……他知道,以自己的权威根本压不住这伙子骄兵悍将。 日上中天,西南面隐约传来了枪,廖黑牛精神一振,“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团长和兄弟们冒了这么大的险,能不能成就看老子们的了!” 众人一抹脸上的汗珠,目光炯炯地望向了山下。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石猛带领的三营,得了特勤连兄弟的通报,他们在前面上了公路,沿着公路一路狂奔而来,冲过山脚,继续向北跑去。此时,队伍已然有些散乱了,很多人都是汗如雨下,脚步踉跄……可是,不跑,就是个死!众人只得咬牙坚持着,平日里刻苦训练的用处完全体现出来了。 “还……还……要跑……好久?”七连长候卫华已然气喘吁吁。 石猛稍微好点,脚步不停,“枪声响起……的时候,就……就能停!” 后面的追兵也出现在了山脚下,带队的松浦少尉看到前面的队伍已然散乱,顿时精神一振,“他们跑……跑不动了……继续追……” 东条准尉略一犹豫,“要不要……休息一下?” 一路追来,他们也是疲惫不堪,此时追上去,很难讨到便宜! “不,”松浦少尉一咬牙,“拖住他们,少佐的主力赶上来……就能一举消灭他们!” 山上依旧没有动静,廖黑牛强自忍耐,不能打草惊蛇! 松浦少尉带着一个小队紧追不舍,石猛带着队伍继续跑,零星的枪声响起,依旧只溅起阵阵烟尘。 松浦小队过去不久,小鬼子的大队人马追了上来,浩浩荡荡。 廖黑牛看得精神一振,龟儿的,终于来了! 近一点,再近一点,众将士紧张地望着山下的小鬼子,握着武器,打起也不敢出,生怕发出一丝响动,惊走猎物! 小鬼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迤逦前行,一眼望不到头……众人在紧张地等待着,等待着炮兵的信号! 终于,小鬼子的后队也进入了伏击圈。 “嘭嘭嘭……嘘嘘嘘……轰隆隆……” 迫击炮陡然怒吼起来,炮弹如雨点般砸向了小鬼子的队伍,前队、后队、中央,同时开花。 “迎战!迎战……” 一众鬼子军官惊惶地吼了起来,慌忙组织反击! 这一刻,波田少佐的满腔怒火陡然消退,头脑中一片清明……又是一个圈套! “砰砰砰……” “哒哒哒……” “嘘嘘嘘……轰隆隆……” 伏兵全力开火,枪炮声震天,小鬼子却也乱,迅速展开队形,机枪和迫击炮架了起来,对着山上疯狂反击。 “轰隆隆……” 隐藏在山头的一门迫击炮被小鬼子的炮弹击中,腾起一片火光。 廖黑牛急了,“冲锋号,冲锋号!” “冲不得!”刘黑水一把拉住了他,“相信计连长!” 他话音刚落,就见小鬼子阵中腾起冲天火光,阵型一乱。 计逵被打掉了一门迫击炮自是又惊又怒,集中炮火轰向了小鬼子的炮兵阵地。 眼见炮兵阵地化为一片火海,波田少佐怒发如狂,雪亮的佩刀疯狂挥舞着,“攻上去!攻上去!” 山头不高,尚有一搏之力! “少佐,”近藤大尉一把拉住了他,“事已不可为,宜暂避锋芒!” “八嘎!”波田少佐一把甩开了他,继续挥舞着佩刀,“冲锋!冲锋!” “嘘……” 破空声响起,一颗炮弹直扑而来。 “少佐,”侍从惊声高呼,合身扑向了波田少佐。 “嘭……轰隆” 火光一闪,硝烟翻腾,附近的小鬼子顿时大乱。 硝烟渐散,近藤大尉已然支离破碎,化为一堆碎肉。 波田少佐仰面朝天,双目禁闭,脸上血流如注,身上躺着的侍从已经血肉焦糊,透过背上焦黑的窟窿,能看到内脏。 “少佐,”几个小鬼子匆忙奔了过去,扒开侍从的尸体,抬起波田少佐,落荒而逃。 败局已定!小鬼子哇哇叫着四散而逃。 第一一八章八公山中训仁义 艳阳高照,八公山方向枪炮声震天。 李四维带着三百余兄弟轻装奔行,汗如雨下,心急如焚,“快点,再……快点!” “团长,”伍天佑迎面跑来,满脸喜色,“终于碰到你们了……战局已定,兄弟们正在追击残敌!” 李四维精神一振,“好,好……兄弟们,宜将剩勇追穷寇,捡落地桃子去!” “好呢!”兄弟们自是精神大振,落地桃子谁不会捡?! 松浦少尉带着队伍追着石猛等人不放,本以为胜利就在眼前,突然听得后方枪炮声大作,顿时一惊,“停止追击!” 他一直觉得支那人这种打法不对味,此时听到枪炮声,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原由? “少尉,”后队一个小鬼子匆匆追了上来,面色惊惶,“少佐遇到了埋伏……” 松浦少尉正要下令回援,却听得前方枪声大作…… 石猛是什么人呐?广西狼兵出身,悍勇异常,被小鬼子撵了一上午,哪能不憋屈?听得后方枪炮声响,顿时停下了脚步,猛然转身,“侯卫华、李如义,各带一队兄弟从两翼包抄,其他人跟老子冲啊!” 吼着,他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众兄弟一咬牙,端起武器就跟了上去,他们很疲惫,小鬼子的追兵一样疲惫……胜利只有用意志和鲜血去换取! 松浦一个小队也只有五六十人,他敢紧追不放,无外乎是想着身后有波田少佐的大部队做后盾,此时,后盾已然被击碎……他一咬牙,“撤退……” “少尉,退不得啊!”东条准尉一惊,慌忙劝阻,“我部一退,少佐阁下将……” 松浦少尉浑身一震,急忙改口,“迎战!迎战!打垮对面的敌人!” 此时,他们退无可退,否则,波田少佐的队伍会更加危险! 李四维一行前行不远,便见满山都是溃兵,众兄弟不待命令,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 一众溃兵早已没了先前的骄狂,突见强敌杀来,哪里还敢抵抗,顿时四散而逃。 众人追杀一阵之后,无力再追,匆匆赶往伏击点。 伏击点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众兄弟正在忙着打扫战场。 李四维顾不得休息,踉踉跄跄跑了上去,廖黑牛急忙迎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受伤了?” 李四维连忙摇头,“累的,战果咋样?” 廖黑牛嘿嘿一笑,“打死了五六百,还有几个俘虏……老子正要去结果他们呢!” 李四维一咬牙,“对,不留俘虏!” 廖黑牛一转身,提起短刀就要走,李四维连忙叫住了他,“留一个最没用的,老子有用!” 廖黑牛一怔,回过头来,满脸疑惑,“最没用的?” 李四维点点头,“就是那种……看上去最胆小、最可怜的。” “明白了,”廖黑牛答应一声,大步而去。 郑三羊追了上来,“团长,大局已定,你先歇一下嘛。” 庞仁义也跟在郑三羊身后,弯着腰,气喘如牛,显然累得够呛。 李四维摇了摇头,“不,这不是大局……抗战才是大局。” 郑三羊一怔,无言以对。 庞仁义急忙直起了身子,郑参谋都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可不想李四维把矛头转向自己。 这时,石猛浑身浴血地走了过来,“团长,你莫事吧?” 李四维抬头望向了石猛,微微一笑,“石猛,干得漂亮……你受伤了?” 石猛嘿嘿一笑,“那鬼子军官要跟老子决斗,所以……溅了老子一身血。” 李四维一瞪眼,“老子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能逞英雄,他要决斗,你就跟他决斗啊?” 石猛讪讪一笑,“那龟儿还算个好汉……” “屁的好汉,”李四维一咬牙,“只有小鬼子,没有好汉!你龟儿下次再这么搞,就来跟老子决斗!” 石猛连忙赔笑,“不会了,不会了。” 开玩笑!李四维决斗?那不是找死吗?倒不是说李四维一定就比他能打,可是,兄弟们要能答应啊! 八公山,方圆数十里,大小四十余座山峰,山峦起伏,翠峰叠嶂。 日已西斜,一座无名峰上,六十六团的将士藏匿于此。 受伤的兄弟已然救治完毕,战死的兄弟刚刚下葬,众将士列队送别,尚未散去。 葬礼已毕,李四维环顾众人,声音沉痛,“这一战,我们胜了……可是,五十三个兄弟葬身在这八公山中,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身破衣烂衫可一块刻着名字的石块和他们在土里相伴……还有六十八个兄弟倒在了寿县城外,倒在了路上……我们却连尸骨都抢不回来……这就是军人的宿命,或许,就在下一场战斗中,我们就会和他们一样!” 众人默然,即使见惯了生死的老兵,此时也不禁感到悲凉。 “为啥会这样?”李四维突然大吼一声,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为啥会这样?因为小鬼子来了!苗振华,拖上来!” “是!”苗振华答应一声,拖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瘫软的小鬼子就到了阵前。 那小鬼子便是廖黑牛留下的那个俘虏,二十多岁年纪,身材瘦削,有些文弱,虽然性命还在,却受了不少拳脚,此时,被缚住了手脚,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冲了李四维哇哇叫着,声泪俱下。 很兄弟学过日本话,知道他叫的是“饶命啊,爷爷饶命啊……” 李四维没有理会他,目光炯炯地望着队伍,沉声叫道:“庞仁义!” 队伍中的庞仁义浑身一颤,“到……” 来了,自己的事儿终于来了……团长会咋惩罚自己啊? 李四维声音一沉,“上来!” 众人连忙侧身,让开一条道,庞仁义战战兢兢地走到了李四维面前。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你怕个锤子!抬头挺胸,拿个军人的样儿出来!” 庞仁义慌忙抬起头,努力地挺直了腰杆,紧张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面无表情,“郑参谋,你过来当翻译!” 郑三羊一愣,急忙走了过来,“团长,你要问啥?” 李四维嘿嘿一笑,“你告诉小鬼子,老子问他三个问题,他要能答出来……老子就放他走。” 郑三羊一怔,点了点头,立马给那小鬼子翻译了过去。 那小鬼子一听,连连点头,眼中的喜意一闪而过。 李四维低头望着那小鬼子,“第一个问题,你为啥要来中国?” 郑三羊急忙翻译过去,那小鬼子顿时一愣,面色焦急地说了起来,哇啦哇啦一大堆。 待他说完,郑三羊向李四维翻译起来,一脸古怪,“他说,他叫稻叶三郎,本来是个音乐教师,参了军,为了大东亚圣战才来了中国,他们是来帮助我们的……” 李四维一摆手,冷笑连连,“大东亚圣战?帮我们?好,你再问他,杀过中国的老百姓吗?” 郑三羊翻译过去,那稻叶三郎浑身一颤,垂下了视线,目光闪烁,轻轻地答了一句。 很多人都听明白了,他说的是――没有……至于真假,无从考证! 李四维不待郑三羊翻译,继续问道:“你杀过中国军人吗?” 郑三羊继续翻译,稻叶三郎顿时脸色惨白,沉默一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众人看得明白,他这是在否认,但是,这话谁能信? 李四维不待郑三羊翻译,冷笑起来,“兄弟们,他说他没有杀过中国的百信,也没有杀过中国军人……你们信吗?” “不信!” “傻瓜才信!” …… 一时间群情激愤。 李四维声音一沉,“庞仁义,老子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拿起你的武器,杀了他;第二个,交出你的武器,悄悄地离开六十六团。” 庞仁义浑身一颤,望了望那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鬼子,又望了望李四维,颤抖的手握住长枪,又轻轻地松开,松开又握紧…… 李四维怒气勃发,“你龟儿以前是干啥的?” 庞仁义一震,“俺……俺就是……种地的……” 李四维劈头便骂,“那你给老子装啥子圣人?和小鬼子讲起仁义来了,你以为你是哪个?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了王二虎,他才是你的兄弟,就因为你那点仁义,差点害死了他!” “俺……俺知道错了!”庞仁义咬了咬牙,一把抓住长枪,从肩上取了下来,双手一握,冲向了那个小鬼子,“啊……” 那小鬼子哇哇大叫起来。 这一次,郑三羊没有帮他翻译,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噗” 刀锋刺破胸膛,血光飞溅。 “啊……” 小鬼子嘶声长嚎,奋力一挣,腾地一下战了起来,满面狰狞地扑向了庞仁义,就在那刀锋刺下之前,他脸上还满是楚楚可怜的神情! 庞仁义一惊,“啊!”刺刀奋力上挑,“嗤啦”衣衫破碎,小鬼子的胸膛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喷涌,庞仁义一脚踹在他小腹上,奋力拔出了刺刀,“噗通”小鬼子仰面栽倒,再无声息。 庞仁义端着长枪,如梦初醒,却听李四维的声音又响起,“兄弟们,中华文明数千年,忠孝仁义世代相传……谁不想做个仁义之人?老子也想,可是,老子是军人,这仁义却不是对小鬼子讲的!你跟小鬼子讲仁义,他会跟你讲仁义吗?小鬼子要是讲仁义,他们就不会来中国!” 众人默然,你跟小鬼子讲仁义,他会跟你讲仁义么? 李四维叹了口气,“庞仁义,你的名字是好的,中国人就该讲仁义道德。可是,这仁义道德是要先跟自己兄弟和同胞讲的,你和一群小鬼子讲,他们是不会懂的!今天,如果王二虎没有救你,你就死了!又或者王二虎因为救你……他死了,你要咋办?” 庞仁义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望着李四维,烟圈一红,讷讷无语,“俺……俺……” 李四维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仁义,你是军人啊,如果,你对敌人讲仁义,那就是对你的袍泽兄弟不仁不义啊……老子现在杀人如麻,可是,也曾经因为杀了太多的小鬼子而躲在被窝里哭过……” 众人都是一愣,表情古怪,这个杀气小鬼子来犹如凶神般的男人也会哭?还是为了被他杀死的小鬼子哭 “可是,”李四维声音一高,“老子从来没有为小鬼子哭过!老子哭,只是因为,老子也曾想做个仁义的人……可是后来,老子明白了:老子们是军人,上了战场那就是你死我亡,你要对敌人心慈手软,那就是在害你的兄弟袍泽,害你自己!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众人轰然允诺。 庞仁义“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团长,俺……俺明白了……俺明白了,你莫赶俺走了。”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暗叹一声,军人……只是以身许国吗?其实,他们连灵魂都已经交给了国家和人民啊!要不然,自己一个多愁善感的宅男如何会变得杀人如麻?要不然,眼前这一个个天性憨厚纯朴的农民,为何会拿起武器,和小鬼子拼得你死我亡? 会议尚未结束,空气中已经飘荡着野菜汤的淡淡香气,韦一刀的声音响了起来,“开饭了,开饭了……” 硬邦邦的干粮能加上热腾腾的野菜汤,也算是改善伙食了。 一众兄弟蜂拥而去,卢永年却凑到了李四维身边,“团长,其实吧,一开始,我觉得这就是一件小事,可是,听你一说吧,我又觉得这是一件大事了,龟儿的,还真是奇了怪了?” 李四维没有回答,廖黑牛走过来帮他回答了,“卢团副,战场之上无小事,一丝犹豫,一丝迟疑,就能要人命!大炮说得好,对敌人讲仁义,那就是对兄弟不仁不义!老子喜欢这句。”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 廖黑牛却是嘿嘿一笑,“你龟儿啥时候躲在被窝哭过?老子看是……躲在宁医生怀里哭的吧。” 李四维一怔,瞪眼骂道:“老子就知道,你龟儿说不来几句好话!” 卢永年却是呵呵一笑,“我就说嘛,团长和宁医生肯定有事……” 郑三羊走了过来,“啥事?” 卢永年还没说话,李四维抢先问道:“三羊,那小鬼子临死的时候,吼的啥?” 郑三羊笑了笑,“他说……你说话不算话……他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却不放他走。” 李四维摇了摇头,“不,他先说谎了!” 众人一愣,“如果他不说慌,你还真当他走啊?” 李四维嘿嘿一笑,“他要不说谎,也用着老子下令杀他了……” 众人恍然,那小鬼子要敢承认自己杀了中国的老百姓和军人,哪里还用得着李四维下令杀他?就算李四维放了他,他也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啊! “还是你龟儿子精,”廖黑牛冲李四伸出个大拇指,“论下套套,老子只服你!” 众人轰然大笑。 这时,宁柔款款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菜汤。 众人一看,连忙散了,“吃饭去,吃饭去,肚子都饿瘪了……” 李四维从宁柔手里接过热汤,喝了一口,陶醉地笑了,“香,真香……” 宁柔却望着他“噗嗤”一笑,柔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李四维一愣,“啥?” 宁柔紧紧地盯着他,“躲在被窝里……” 李四维微微一笑,声音甜蜜,“那都是遇到你以前的事了,以后啊,我要是想哭……一定是抱着你……哭。” 四目相对,柔情蜜意尽在不言中! “你累了,我会抱着你,你哭了……我陪你一起哭……” 第一一九章风雨将至,东南行 夕阳掉入西天的云海,大地一片朦胧,隐约中,八公山莽莽苍苍、层峦叠嶂。 无名山峰之下,各部安营扎寨已毕:团部和特务营依山而驻,左翼是一营、右翼是二营,前方是三营。 所谓安营扎寨,不过是在山坳里清理出空地,燃起篝火,设立明岗暗哨而已,每个将士只有一床薄被……这是名副其实的风餐露宿。 每个营地上都架着大铁锅,炊事排的兄弟不时地在添柴加水……锅里煮的是艾草,煮得稀烂的艾草散发出浓郁的气味,在营地里弥漫开来。 团部,李四维刚巡视完岗哨,笑呵呵地走到了篝火旁,“风轻云淡,兄弟们又能睡个安稳觉了……” “是啊,”郑三羊抬起头,也是笑容满面,“老天爷还是在帮我们的,出来这几天,还没有遇到雨天呢。” 风餐露宿最怕啥?下雨呗! 李四维坐到篝火旁,突然一愣,“咦,咋没烧艾草啊?老子明明闻到艾草的气味了……” 这些天,李四维已然闻惯了艾草的气味。 山中蚊蝇肆虐,给将士们带来了极大的困扰……正如欧阳老夫子说的那样,蚊蝇“虽微无奈众,虽小难防毒”,扰人清梦倒在其次,被叮咬者会很容易感染上疟疾,严重影响了部队的战力。 临出发时,宁柔备了干艾草,每夜都会在营地上烧上一些,倒也有些效果,但是,仍然有十多个兄弟染上了疟疾。 卢永年呵呵一笑,指了指营地中央的大铁锅,“在锅里煮着呢……干艾草快烧光了,炊事排下午又割了不少艾草回来,在锅里煮着呢。” 郑三羊连连点头,“这个办法还真不错,气味挺浓,消耗还小。” 陆放翁说过,“泽国固多蚊,乘夜吁多怪。举扇不能却,燔艾取一快。” “燔艾”固然能取一快,可艾草燃得太快,只能图一时之快……对于一个两千余人的营地来说,艾草消耗得太快了,一路东进,宁柔准备的干艾草已然消耗殆尽。 李四维嘿嘿一笑,“这些家伙很有办法嘛……” 正在此时,黄化匆匆而来,风尘仆仆,“团长,我们回来了。” 李四维一喜,“情况咋样?” 黄化轻轻地摇了摇头,“寿县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众人默然。 郑三羊叹了口气,“不能再往东去了,我们离驻地太远了,又添了伤员。” 众人纷纷点头。 自古以来,伤员的救护都是作战部队的难题,尤其是他们这样孤军深入的部队。 “来都来了,总不能啥都不干吧?”李四维略一沉吟,咬了咬牙,“黑水,明天一早,补给连护送伤员撤往驻地。” 刘黑水一愣,满脸担忧,“可是,这么远的山路……重伤的兄弟怕是……撑不回去啊。” “黑水,”李四维目光炯炯地望着刘黑水,“医护排会跟你们一起走,伤员有他们照顾!但是……他们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是!”刘黑水精神一振。 其他人却是一愣,“医护排也走?” 李四维点点头,“不光医护排,除了炊事排,所有的勤杂部队都要撤回去!既然来了,老子们就要打一场真正的袭扰战,把小鬼子的后方搞个天翻地覆!” 众人一愣,怔怔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环顾众人,声音一沉,“咋的?怕了?” “怕个锤子!”廖黑牛和石猛的声音响了起来,两人联袂而来,一脸骄狂,“有枪有刀有力气,杀他几个来回算个啥?” 卢全友跟在他们身旁,虽没说话,但是满脸的笑容,目光中闪动着兴奋之色。 “对,”刘黑水哈哈一笑,“团长,我快去快回,尽快把补给给你们送来。” 黄化嘿嘿一笑,“武器就不用带多了,小鬼子有的是!” 众人一愣,轰然大笑,“对,对,小鬼子多的是!” 李四维止住了笑,“好了,好了,都给老子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好了!” 郑三羊一愣,“团长,是不是重新制定一下行动方案?” 黄化等人一愣,纷纷望向了李四维。 李四维摆摆手,“不急,不急……都先好好想想。” 说着,他起身就走。 众人一愣,却听廖黑牛嘿嘿一笑,“找宁医生去?” 李四维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子去看看受伤的兄弟。” 众人连忙笑道:“对对对,看看受伤的兄弟,顺便看看宁医生……” 李四维摇头苦笑,快步而去,直奔医护排。 医护排也在团部的营地里,距离不远,不一会,李四维便到了医护排。 空气中充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味,和艾草的气味混在一起,依然清晰可闻。 稍高的平地上铺着一床床薄被,四十余个伤员躺在薄被上,不时发出呓语和呻吟声,痛苦而微弱,让人听了心酸。 宁柔在给一个伤员打针,伍若兰在喂一个伤员吃药,其他人在忙着煎药、送水,一派忙碌景象。 李四维走到医护排外,突然顿住了脚步,略显踌躇……说实话,他不喜欢来这个地方,太沉重!可是,他又不得不来,这些是他应该面对的。 宁柔打完针,安抚那伤员睡下,起身回头,眼角的余光正好看到了李四维,连忙冲他摆了摆手。 李四维一愣,却见宁柔径直走到了伍若兰身边,蹲下身子,接过了她手中的药碗,小声地说着什么。 伍若兰闻言,猛然抬起,望了过来,连忙起身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很慢,但脸上的笑容却十分明丽动人,那略显苍白的俏脸又如昔日般动人了! 李四维连忙迎了几步,有些心疼地望着她,“若兰,你辛苦了……” “不苦,”伍若兰脸色更加明媚了,“俺也是军人。” “呵呵,”李四维宠溺地笑了笑,“对,若兰也是军人!是个合格的军人呢!” “团长,”伍若兰甜甜一笑,从衣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向了李四维,“俺早就想给你了,可是一直看不到你。” 李四维接一看,顿时愣住了,“香囊?” “嗯,”伍若兰微微垂下了头,俏脸上浮现出两朵红晕,“俺在家里的时候做的……” 李四维拿起香囊,在昏暗的火光下看了看,呵呵一笑,“若兰,做得很精致呢!可是,我一个大男人戴着这个……” 说着,李四维又把香囊递了回去。 伍若兰猛地抬起头,俏脸一板,美目圆瞪,“男人咋了?这香囊里放了艾草,可以驱蚊的……你用得着!” 李四维一怔,连忙把香囊收了回去,“听若兰的,我带着就是了。” 说着,李四维将香囊仔细地放进了衣兜里,笑了笑,“一直都带。” “嗯,”伍若兰展颜一笑,“柔儿姐姐说,让你早点休息,不用担心伤员,我们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李四维望着一众伤员,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兄弟们受不受得了颠簸?” 伍若兰一愣,连忙摇头,“有几个兄弟……伤势还不稳定,你准备啥时候送他们走?” “明天,”李四维回头望着伍若兰,“若兰,到时候你们一起走。” 伍若兰一怔,“我们也回去?” 李四维点了点头,“除了炊事排,所有的勤杂人员全都要撤回去……” “你们呢?”伍若兰焦急地打断了他,“你们要去哪里?” 李四维微微一笑,“放心吧,我们很快就能回去。” 伍若兰连忙摇头,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一起走吧。” 李四维苦笑,“命令下来之前,我们还不能走。” “我跟你们一起留下来,”伍若兰一把抓住了李四维的胳膊,“如果有兄弟受伤了,我可以帮他们治伤……” “若兰,”李四维按住了她的肩膀,“你先回去,听话。” “不,”伍若兰俏脸一黯,挣脱了李四维的双手,转身就走,“俺让柔儿姐姐跟你说……” 李四维一愣,望着她的背影,摇头苦笑,“这孩子。” 伍若兰急匆匆地走到了宁柔身边,接过了宁柔手中的药碗,焦急地说着什么。 宁柔闻言,连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李四维冲她微微一笑。 宁柔静静地望着他,“必须撤吗?” 李四维点点头,“你必须回去,把受伤的兄弟们活着送回去。” 宁柔悠悠地叹息一声,“可是,你想过留下的兄弟吗?他们受了伤……咋办?” 李四维浑身一震,满脸苦笑,“可是,我们团就你一个医生……” 宁柔摇了摇头,“让若兰留下吧,她学了些急救方法,能帮上你们。” 李四维一怔,“她……能行吗?” 宁柔瞪了李四维一眼,“若兰可是我的徒弟!再说,她身手也好,不会拖累你们的。” 李四维沉吟一下,点了点头,“行!你早点休息,路上……会很累。” “嗯,”宁柔轻轻应了一声,“你也早点睡,你是团长,一定要保持清醒……兄弟们都还指着你呢。” 李四维点了点头,灿烂地一笑,“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去。” “嗯,”宁柔点点头,满目柔情,声音如水,“我等你。” “好!”李四维大步而去,斗志昂扬,“等我!”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一个温柔如水的女人更让男人振作的呢? 晨曦微露,各勤杂部队已然离去,李四维将一干营连长召集到了一起。 “都莫说说,”李四维环视众人,微微一笑,“你们有啥想法?” 廖黑牛摇了摇头,“有啥想法?像以前那样整就是了!” “对对,”众人纷纷附和,“像以前那样搞!” 李四维一摆手,扭头望向了郑三羊,“三羊,你有啥想法?” 郑三羊一怔,“我是第一次打袭扰战,没啥经验……不过,如何进退还是得有个法度。” 说着,他展开了作战地图,“我部如果向东南方向出击,有三条线路可以选择,都是地形复杂的地带,必能甩掉小鬼子的追兵,这第一条……” 说着,他一指地图。 “不!”李四维摆了摆手,“我部肯定会向东南方向攻!但是,战场形式瞬息万变,在我们摸清小鬼子的部署之前,地图并不可靠……因为,小鬼子也有地图,我们看好的攻击路线,很可能就是他们重点防御的地方。” 郑三羊一怔,缓缓点了点头,只看地图……这是防御战的思维! 李四维环视众人,满脸笃定,“我们的攻击方向和攻击方式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我们的攻击方向和攻击方法都对了,那么,我们就能击中敌人的软肋!” 众人纷纷点头。 黄化嘿嘿一笑,“团长,我们的攻击方式一直都是对的!” “是嘛,”孙大力连忙附和,“野店集、滕城外、獐山……哪次没把小鬼子打痛?” 众人纷纷点头,“对,对。” 郑三羊和卢永年有些好奇,“咋打的?” 李四维望了他们一眼,“突袭!” “突袭?”郑三羊和卢永年都是一愣,“那也不可能一直打突袭吧?” 突袭战,谁不想打?可是,哪能那么容易就让你打了突袭?小鬼子又不傻! 李四维还没说话,廖黑牛已经嘿嘿一笑,“老子们就能一打突袭!” 两人一脸惊讶。 李四维冲两人笑了笑,“等着吧,你们会明白的!” 两人一脸狐疑,却见李四维神色一肃,“命令,特勤连以班为单位,换上伪装,向东南方向渗透,刺探敌情,寻找攻击目标!” “是!”黄化和孙大力精神抖擞,声如洪钟。 李四维继续命令道:“二营、三营以连为单位跟进,尽量隐匿行踪!一营随团部殿后!” “是!”众人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跃跃欲试。 李四维一摆手,“只有一点,补给连撤了,团里所有的武器都分到各营了,后面战斗的武器……就要们自己管控了!” “是!”众人轰然允诺,纷纷散去。 李四维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叹了口气,“要下雨了吗?” 朝阳奋力地挣扎着,终究还是没有逃出乌云的束缚,天色阴沉得可怕。 “真地要下雨了吗?”伍若兰背着药箱轻轻地走到了李四维身边,“下雨天不好赶路啊。” 李四维回头笑了笑,“傻孩子,下雨天才好赶路呢?” “咋可能?”伍若兰一愣,使劲摇头,“头上淋着雨,脚下是稀泥……” 李四维嘿嘿一笑,“下雨天,拦路的狗少!” “对,”伍若兰恍然,俏皮地一笑,“拦路的狗也怕淋雨呢!” 天色更暗了,微风从山间穿过,带着如牛毛般的细雨,凉凉的、湿湿的。 一队队将士从营地开出,每人只有一顶钢盔、一片雨布,雨布披在身上,堪堪遮住了背包和弹药……众将士精神抖擞,并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风雨而感到沮丧,反而有些有些兴奋! 壮士出征,风雨欲来……此时,众将士心中不禁涌起了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豪壮! 第一二零章大雨滂沱,兵锋无息 天色阴沉,大雨滂沱,皖西大地被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薄幕。 顺义集,南距合肥六十多里,北距淮南七十多里,地处合(合肥)淮(淮南)公路沿线。 几天前,小鬼子来了,这个安乐的小集镇便似换了个天地。 顺义集北门外的马路上,一座岗哨在烟雨中孤零零地矗立着。 岗亭里,六个小鬼子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块砖砌起来的台子,上面摆着烧酒、花生、烧鸡、猪头肉……几个小鬼子有说有笑,吃得满嘴油腻。 “藤原君,”山岛准尉拍了拍身边沉默的上士,笑容满面,“怎么不开心呢?这样的雨天,我们还能躲在屋子里,这已经很好了!” 藤原上士摇了摇头,有些伤感地叹了口气,“这样的雨天……让我想起了九州!九州也总是下雨,每每也会下一整天……” “藤原君,”山岛准尉一怔,勉强笑了笑,“在这里,有酒有肉,比在九州强太多了。” 他也是九州人,参军之前不过是个终日辛劳的工人……在九州,哪能有这样的伙食? “对,”一个机灵的小鬼子连忙附和,满脸得意,“在这里,还有支那人可以使唤,他们就像我家里的狗一样听话!” 说着,他还指了指岗亭外面。 一众小鬼子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轰然大笑……在九州,他们何曾这样威风过? 岗亭外面,风大雨急,十余个戴着斗篷披着蓑衣的汉子守在岗哨上。 他们早已瑟瑟发抖,破旧的斗篷蓑衣挡不住瓢泼大雨,单薄的衣裳也挡不住阵阵凉风。 可是,他们必须坚守岗位,因为,小鬼子在盯着他们!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扯了扯窄小的破蓑衣,小声地嘟囔着,“狗日的小鬼子,让俺们在外面淋雨,他们倒躲在里面吃肉喝酒。” 旁边的敦实汉子瞪了他一眼,小声喝骂道:“二楞子,你娃娃想死了?太君的坏话也敢乱说!” 二楞子一滞,不甘地望着他,“柱子哥,俺就是不服,凭啥啊?凭啥俺们就要像狗一样听他们的话?” 柱子哥一愣,叹了口气,“凭啥?就凭人家够狠,能从海上一路打到俺们这里,几百万国军都没拦住哩!你要是不服,为啥来帮他们站岗?还不是看人家够狠,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二愣子悻悻地扭过过去,柱子哥说的是实话,最近镇子上可没少死人,小鬼子要啥就抢啥,鸡鸭、女人、壮丁……哪个敢拦就杀哪个,哪个不听话就杀哪个,望着那四溅鲜血,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听到别人的哀嚎哭泣,还会哈哈大笑…… 众人默然……是啊,为啥要听小鬼子的,因为,他们杀人不眨眼呐! 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满脸堆笑地望着柱子哥,“柱子,你去跟太君求个情,也给俺们搞点吃的呗?” 柱子哥瞪了他一眼,“驴得水,老子们帮小鬼子做事只是为了活命,可不能像小鬼子那样去祸害乡亲们!” 驴得水讪讪一笑,“俺……又没祸害乡亲们,只是搞点吃的……” 他话音未落,就见听得二愣子一声沉喝,“哪个?站住!” 众人急忙循声望去,就见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迎面而来……队伍中,几面醒目的膏药旗在迎着风雨摇摆。 小鬼子? 柱子哥顿时就是一惊,一把推开二愣子手中的长枪,怒骂道:“你狗日的瞎了眼?” 也不等二愣子说话,便匆匆迎了上去,满脸堆笑地望着那领头的军官,“太君,愣娃不懂事……” “啪”,他话音未落,领头的军官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脸上,满面怒容,“八嘎!” 柱子哥一个趔趄,勉强站直了身体,依旧满脸堆笑,“太君息怒……” 斗篷掉在地上,沾满泥水,他却哪里敢去捡? 柱子的话音未落,却是惊得目瞪口呆,只见几十号“皇军”已经凶神恶煞般冲进了岗哨,一队人对着噤若寒蝉的兄弟们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干翻在地,统统缴了武器,而另一队人则直接冲进了岗亭,紧握的刺刀寒光闪闪…… “嘭”,那军官一抬腿,又将柱子哥踹翻在地,泥浆飞溅,肩上的长枪掉进了一旁的泥水里。 岗亭里的小鬼子听到动静,正要起身,却见一队友军杀气腾腾地冲进来,几个小鬼子顿时一愣……来人却是二话不说就扑了上来,寒光闪烁、血光飞溅,几个小鬼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哀嚎着栽倒在地! 山岛准尉大惊失色,冲着扑上来的士兵连连大吼,“自己人,自己人……” “噗……” 来人根本不听他说,两柄刺刀一左一右捅进了他的胸腹。 “啊……” 山岛准尉一声惨叫,缓缓栽倒下去,满脸满眼的不敢置信……宪兵队也不敢这么对自己人呐! “噗噗噗……” “啊啊啊……” 岗亭里传出瘆人的声响,那是刀锋捅破皮肉的声音,惨叫声陡起,片刻便又消散了……岗哨亭外面的一众汉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鬼子对他们自己人都这么狠? 柱子哥忍着剧痛,挣扎着趴了起来,“噗通”一声跪在了那军官面前,声音颤抖,连连磕头,“太君饶命,太君饶命……” “混账!”那军官一声怒骂,死死地盯着他,“要不是团长有令,老子真想一刀宰了你!” 柱子哥浑身一震,满面惊恐地望着那军官,慌忙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呐……” “啪啪啪……” 那军官厌恶地瞪了他一眼,“滚过去,蹲到一起!” “是!是!”柱子哥慌忙答应,连滚带爬地进了岗哨,和他一帮兄弟蹲在了一起。 “排长,”一个兄弟从岗哨里钻了出来,刺刀上血迹斑斑,一脸不甘,“龟儿的,只有几杆破枪。” 紧接着,又一个兄地钻了出来,笑容灿烂,“还有烧鸡和酒。” “酒肉有个球用?”为首的军官正是伍天佑,他大眼一瞪,“搞了五六个据点了,啥也没搞到!” “三叔,急个啥,这里离鬼子的老巢还远着哩。”他身后的青年晃了晃太阳旗,“好东西肯定在后面。” 伍天佑回头瞪了他一眼,“长生,带着一班绕到南面去!” “是,”伍长生答应一声,带着十多个兄弟消失在了雨幕中。 “富察兄弟,”伍天佑一望富察莫尔根,“你带三班留下,其他人跟我去镇子里。” 伍天佑望了一眼雨幕中的顺义集,暗暗叹了口气……又是个小镇子! 伍天佑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镇口,富察莫尔根回过头来,望着一干俘虏,叹了口气,“好好的中国人不当,为啥要给小鬼子当狗?” 一众俘虏蹲在地上,默默地垂着头,哪敢吱声? 阿克墩满脸轻蔑,“为啥?还不就是为了活命吗?一群软骨头,为了活命,啥都干得出来!” 一众俘虏满脸羞愧。 柱子哥却缓缓抬起了头,满脸苦涩,“军爷,俺们只是小老百姓啊……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二愣子也抬起了头,“哪个想给小鬼子当狗哦?可是……你们国军又挡不住小鬼子……他们来了杀人放火啥都干,不听话就是个死!” “二愣子!”柱子哥一惊,“军爷,他就是个愣娃……” 富察莫尔根摇了摇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二愣子,“对,老子们是没有挡住小鬼子,可是,你们知不知道,老子们有多少兄弟死在了战场上?他们……很多人都和你们一样,开战之前都是小老百姓,他们也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可是,小鬼子一来,他们就拿起武器和小鬼子拼命去了……他们是没挡住小鬼子,可是,他们一直在拼命,他们的脊梁是直的,骨头也是硬的!” 二愣子一怔,羞愧地低下了头。 柱子哥苦笑一声,“军爷,俺也想过和小鬼子拼了,可是,俺还有老婆和娃……” 富察莫尔根扭头望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哪个没有老婆和娃呢?正是因为我们有老婆有娃,我们才更应该去拼命呢……难道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儿老小成为小鬼子的奴隶?看着别人的妻儿老小被小鬼子任意欺凌杀戮吗?兄弟,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柱子哥一滞,默默地垂下了头! “哒哒哒……”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雨幕中,一支队伍匆匆而来,领头的正是王六根。 富察莫尔根不再理会一众俘虏,迎向了王六根,“王连长,排长已经带人进去了,俘虏交给你们了。” 说着,他回头一招手,“兄弟们,走了!” “好!”王六根一点头,“富贵,你们排留下……其他人给我走!” “好嘞,”特勤连的兄弟答应一声,将长枪往肩上一挎,就要走。 二愣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望着富察莫尔根,脸色涨红,“军爷,带着俺吧。” 富察莫尔根一愣,“带你干啥?” 二愣子一怔,满脸焦急,“俺也想跟着你们打鬼子……你说得对,给小鬼子当狗还不如舍了这条命和他们拼了!” 富察莫尔根摇了摇头,指着王六根,“你给这个长官说吧,我们不能收你!” 二愣子一愣,富察莫尔根已经带着兄弟们匆匆走了,眼巴巴地望着王六根。 王六根上下打量了二愣子一眼,呵呵一笑,“真想和小鬼子拼命?” 二愣子一愣,连连点头。 王六根声音一沉,“敢杀人不?” 二愣子一怔,“俺看过杀人了,不怕!” 王六根一乐,“叫啥?” “唐二娃,”二愣子一喜,“他们都叫俺二愣子。” “二愣子?”王六根点了点头,“成,以后跟着老子了。” 富察莫尔根带着队伍匆匆向镇上赶去,不大镇子上看不到行人,只有滂沱的大雨和潺潺地流水,雨声水声遮盖了其他的声响。 阿克敦突然嘿嘿一笑,“班长,你都快赶上团长了,说了几句就让那小子嚷着要参军了。” 富察莫尔根一愣,“差得远呢……讲道理,老子不如他。” “也是,”阿克敦点了点头,“有时候,他能把俺说哭,有时候吧,又说得俺浑身都是劲儿。” 富察莫尔根呵呵一笑,“所以,他才是团长嘛……也不知道他们到哪里了?” 此时,李四维带的一营也一分为三了。 一路南来,并没有遇到大队的小鬼子,为了减小目标,一营分也成了左中右三路,李四维带着三连在中路。 此时,雨越下越大,天色也晚了。 卢永年抹了一把脸上流淌的雨水,甩了甩手,满脸担忧,“团长,让兄弟们先歇一歇吧……” 李四维摇了摇头,“不能歇,这一段路……西面是瓦埠湖,东北面是淮南,东南面是合肥,必须尽快通过,要是被小鬼子包了饺子,老子们就只能往湖里跳了。” “可是,”郑三羊也有些犹豫,“再这么赶下去,只怕兄弟们会吃不消啊!” 李四维叹了口气,“让兄弟们再坚持一下,过了杨庙集就可以歇了。” “团长,”卢永年叹了口气,“我们这么搞……值不值哦?一路上啥也没搞到。”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你急个锤子!一来就想摸大鱼,世上有这么好的事?” 卢永年讪讪一笑,“只是这龟儿的雨……恼火!” 李四维嘿嘿一笑,“这雨下得好,要不然,老子们能这么顺利?” 郑三羊点点头,“对,这雨下得及时,要不然,我们只怕早暴露了。” 卢永年再不说话,深一脚浅一脚,埋头赶路。 李四维瞥了他一眼,“老子看你回去了还得多训练,以后就跟着特勤连训练吧。” 卢永年一怔,满脸苦笑,“团长,我以前就是个参谋!” 李四维指了指前面的伍若兰,“你现在是老子的兵了,总不能连个小姑娘都不如吧!” 伍若兰背着一个大药箱,步履稳健,并没有表现出吃力的样子,走在队伍中,倒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 卢永年看得有些脸红,“好,我练,我回去就练……” 李四维和郑三羊呵呵一笑,“这就对了嘛!” 没有一身好体力,想在战场上活命,太难! “兄弟们,”李四维加快了脚步,高声地喊了起来,“加把劲,到了杨庙集,老子就有热饭吃、有火烤、有干屋子住。” “真的吗?”众兄弟精神一振,“还有多远哦?” “快了,快了,”李四维呵呵一笑,“不到二十里地了。” “好嘞。”众兄弟欢呼一声,加快了脚步。 李四维回过头,“振华,传令各部,在双庙集、杨庙集一线过夜……严肃纪律,注意隐蔽。” “是!”苗振华答应一声,转身就去招呼传令兵去了。 特勤连三个排,分左中右三路南下,借雨幕遮掩,倒一路顺利,只是,一天奔袭七十余里并未摸到大鱼,这让众兄弟有些失落。 各部得了命令,加快了步伐。 天色渐晚,雨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朦胧的雨幕中,一处处鬼子据点被迅速地拔去,惨叫声淹没在雨声中,鲜血混进了雨水里。 雨水,很凉,更凉的却是那刺入身体的刀锋和直逼心腹之地的兵锋! 而此时,身处心腹之地的合肥同样大雨滂沱,十三师团司令部里一片安宁,丝毫没有感受到这股兵锋的寒意。 荻洲中将正和参谋长下着围棋,思绪在棋盘上飘荡,一脸惬意。 “报告,”侍从官出现门口。 荻洲中将轻轻地放下一枚棋子,头也不回,“讲!” 侍从官连忙汇报,“沼田中佐发回急电,寿县城已被我军攻下……” 荻洲中将一摆手,回过头来,“近卫君,先问问沼田信雄,八公山中的那股蟊贼剿灭了吗?” 侍从官一怔,垂首顿足,“嗨!” 参谋长急忙劝阻,“中将阁下,攻打寿县,将士们必然疲惫不堪,急需休整……至于八公山中的蟊贼,可以等到天晴再去理会。” 荻洲中将眉头一皱,缓缓地点了点头,“近卫君,告诉沼田中佐,寿县之捷,自有奖赏……城内物品任由勇士们取用!” 任由取用! 陷落的城池就这样被侵略者当作了奖赏士卒的战利品。 第一二一章共话杨庙夜雨时 三八年六月四日,皖西大地暴雨倾盆。 这一天,寿县沦陷。 这一天,李四维兵分三路,在蒙蒙雨幕掩护之下,从八公山区出发,沿淮(淮南)合(合肥)线奔袭八十余里,兵锋直逼合肥。 夜深了,杨庙集依然大雨滂沱,百姓大多已经入睡,还没有入睡的也都躲在自家房屋里,静听着外面急促的风雨声。 “彭嘭嘭……” 张府的大门被人使劲砸响了。 “吱呀……” 堂屋的房门被拉开,两个仆役出现在门口,疾风冷雨扑面而来,两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中年仆役嘟哝了一句,“这大半夜的,小鬼子又发的哪门子疯呢?” 青年仆役叹了口气,“哎,不管他们发哪门子疯,俺们都只能好好伺候着呢!” 中年仆役摇头叹息一声,戴上斗篷大步走进了雨里,直奔大门,年轻的仆人提着灯笼匆匆跟了上去。 “彭嘭嘭……” 大门外的敲打声更加急促了。 “来了,来了,”中年仆役急忙推开门闩,“吱呀”拉开大门,顿时满脸堆笑,“太君……”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怔怔地望着来人,“少……少爷……” 门外站着两个青年,前面一人身材颀长、透着一股斯文气,后面一人稍矮、身材敦实,两人衣衫褴褛,早已湿透,头上破旧的斗篷根本挡不住外面的疾风骤雨。 张少爷根本不等仆役说完,便钻进了院内,“财叔,我爹呢?” 另一个青年匆匆跟了进来,财叔连忙将大门合上,拴紧,追了上来,“老爷还没睡呢!唉,小鬼子难伺候哦,老爷好久都没睡个安稳觉了!” 张少爷脚步一顿,“狗日的小鬼子,我们迟早要把他们消灭光!” 财叔顿时一惊,满脸焦急,“少爷,可不敢说这话……小鬼子杀人不眨眼呢!” 两个青年却相视一笑,“你们怕啥?镇上的小鬼子都找阎王爷报到去了。” “啊,”两个仆役浑身一震,“少……爷,你……们把小鬼子都杀了……” 张少爷一脸愤慨,“我倒恨不得把他们都千刀万剐了,可是,我们就那么百十号人枪,干不成大事的。” 敦实的青年嘿嘿一笑,“自然有人收拾他们!刀刀见血,那叫一个痛快,小鬼子的血都把杨公庙染红了!” 两个仆役听得目瞪口呆,怔立原地……哪个能比小鬼子还狠啊? 张少爷摆了摆手,“快去找些吃的来,我和卫华都饿了。” 说着两个青年大步朝屋里走去。 张老爷子呆坐堂屋,正在寻思,小鬼子这么晚来是要干啥呢?难道铁生参加游击队的事儿被他们知道了?那……就全完了! 想到此处,张老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哪还坐得住,连忙就要起身,正在此时,却见门外闯进来两个青年,两人匆忙取了斗笠,冲张老爷子走了过来。 “爹!”张铁生叫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孩儿回来了。” “世伯,”卫华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张老爷浑身一震,惊得站了起来,“你们咋回来了?不要命了……让小鬼子知道了,我们都活不了……” 张铁生连忙扶住了他,“爹,镇上没有小鬼子了!” “没……”张老爷一怔,惊讶地望着两个青年,“你们……干的?” 张铁生摇了摇头,露出了笑容,“国军干的,他们来了一个团,个顶个的都是好手。” 卫华连忙点头,一脸兴奋,“我们遇到了他们的一支小分队,就跟着回来了,准备找他们团长……我们要干一件大事。” 张老爷子看着两张还略显稚嫩的脸庞,轻轻地叹了口气,“先换了衣服,吃口热饭,不要生病了。” “嗯,”两人点了点头,往后院去了。 张老爷子望着两人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满脸苦涩……要是没有该死的小鬼子,这两个孩子何至于吃这样的苦啊! 杨公庙,在镇子北门外的一座小山丘上,一间大殿,三间偏房,小鬼子一来便占了这座小庙,做了一处据点。 傍晚的时候,三营七连突然杀到,将里面的三十余号小鬼子屠戮一空,便在此过夜了……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的张铁生和卫华目睹了整个过程,又惊又喜。 庙里燃着一堆堆篝火,周围架起竹杆,晾着湿漉漉的衣服。 兄弟们聚在一堆堆篝火旁,一个个光着膀子,说说笑笑,等着炊事排的兄弟开饭。 “彭嘭嘭……” 突然,庙门被敲响了。 众人一惊,慌忙去拿武器,却听得外面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开门,连长回来了。” 众人松了口气,一个兄弟连忙抽出门闩,拉开了大门。 门外,七连长张耀辉带着卫士大步走了进来,一身已经完全湿透,但脸上却满是欣喜之色,“兄弟们,今晚有口福了。” 众人一愣,却见张连长身后陆陆续续跟进来十余人,个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有人挑着酒坛子、有人背着米面、有人提着篮子…… 众兄弟一愣,喜出望外,连忙上去接。 张连长呵呵一笑,“都是镇上父老的心意,让兄弟们吃饱了好干大事。” 众兄弟连连道谢。 为首之人一脸憨笑,“将士们为国杀敌,俺们进些绵薄之力也是应该的。” 另一人说道:“反正留着也是便宜了小鬼子,不如给军爷们吃了,俺们心里也能舒坦些!” 镇中有栋大宅子,主人本是一个陈姓大财主,小鬼子来之前便去汉口避难了,留下来的宅子也就成了小鬼子在杨庙集的指挥部。 当然,现在的陈府又成了李四维等人的临时住所,至于那五十多号小鬼子,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堆在院子里,被雨水冲刷着。 堂屋里,李四维接待了张铁生和卫华。 三人落座,苗振华为他们倒上了热茶,守在了门口。 李四维打量着张铁生,开门见山,“听张连长说你有一件大事,需要我们合力才能办?” “对,”张铁生也在打量着李四维,目光炯炯,“鬼子的军火库!” 李四维一怔,莞尔一笑,“这算不得大事吧?” 张铁生皱了皱眉,略一沉吟,“李团长可听说过毒气弹?” 李四维心中一惊,紧紧地盯着张铁生,“你是?” 张少爷坦然地一笑,“游击队。” 李四维依旧紧紧地盯着他,“如果你真是游击队的,怕没必要找我吧?” 张铁生一愣,满脸苦笑,“这个情报是昨晚才得到的……但是,我们在皖中的力量还很微弱,独自行动不可能成功。而最近的队伍也有两百余里地,鬼子的封锁又严密,如果等他们过来,只怕这批毒气弹已经运走了。” 李四维皱了皱眉,端起茶碗,沉吟不语。 “李团长,”卫华见李四维沉吟不语,有些沉不住气了,“这批毒气弹是要送往武汉战场的!” 李四维抬头望着他们,叹了口气,“如果情报准确,我自当去闯上一闯,可是,如果情报有误,不仅会打乱我部的原定计划,还会让兄弟们陷入险境呐。” 两人一愣,目光亮了起来,“情报应该不会有问题……李团长如果不放心,可以派人跟我们过去看一看……” “看?”李四维一怔,“你们亲眼所见?” 两人摇了摇头,“情报上说那弹药库就在肥西北郊,我们已经派兄弟过去了,雨太大,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李四维点了点头,“行,先去看看!” 夜更深了,外面依旧风疾雨骤。 一间间屋里挤满了吃饱喝足的兄弟们,一张薄被,一堆篝火,席地而眠,却都睡得香甜,低沉的鼾声在屋里回荡。 床铺座椅早被拆了当了柴禾,李四维和郑三羊等人挤在堂屋里,灯火昏暗,伍若兰在角落里躺着,辗转反侧。 李四维也没有睡着,轻声道:“若兰,咋了?” 伍若兰叹了口气,“这雨啥时才能停呢?已经有兄弟淋病了……” 卢永年的声音响了起来,“唉,是啊,这雨淋着,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啊。” 李四维和郑三羊同时笑了,“是你受不了吧?” 卢永年讪讪一笑,“团长,要不就在这镇上待几天,等雨停了再走吧?” 苗振华连忙附和,“对呢,在这里歇歇吧!通信排的几个兄弟都病怏怏的了。” 李四维沉默半晌,“唉,也只能这样了。” 行军打仗,伤病是人力所不能抵抗的! 一番话语下来,众人反倒没了瞌睡,便又闲聊起来。 卢永年好奇地问李四维,“团长,你是哪里人?” 李四维愣了一下,不禁苦笑,“四川的呢。” “不,”卢永年刨根问底,“我问的是你的老家,四川那么大,总不能都是你家的吧?” 李四维一滞,众人轻声窃笑。 伍若兰连忙解围,“团长是江城四方寨的。” 众人止住了笑,忍不住好奇,“四方寨?那是个什么地方?” 伍若兰一愣,“那俺就不知道了。” 李四维叹了口气,“应该是个山村吧……” 郑三羊有些惊讶,“应该?”李四维的口气不对啊。 李四维呵呵一笑,“在上海的时候被炸懵了,以前的很多事都记不清了,记不清了哦。” 众人默然。 苗振华呵呵一笑,打破了沉默,“那时候,俺也被炸懵了……龟儿的,鬼子的炮火太凶了!” 郑三羊也叹了口气,“记不得就记不得嘛,活着就好!” 卢永年打趣道:“那可不行啊,团长要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以后咋娶媳妇儿呐?” 众人一愣,哄笑起来。 李四维叹了口气,“娶啥媳妇儿哦?外面……战火四起,哪里还有个家啊!” 众人默然,没有人再说话。 哪里有仗打,就往哪里冲,战火不息,奔波不休……国难当头,军人是有国无家的! 国之不靖,何以为家? 屋外依旧风声呼啸、雨声急促,屋里却渐渐响起了鼾声。 李四维却如何也睡不着,明天该如何安排部队的行止?未来的路该如何抉择?如果能活到抗战胜利,又该何去何从? 火苗跳动,光线昏暗,李四维思绪纷乱,难以入眠。 “团长,”伍若兰的声音在李四维耳边响起,轻若蚊蝇,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栗。 李四维一惊,却觉背后一个柔软地身体贴了上来,顿时浑身僵直,“若……若兰……你……咋了?” 伍若兰的一只胳膊从薄被下钻了过来,轻轻地从背后环住了李四维的腰,声音颤抖,“俺……俺怕……” 李四维轻轻地叹了口气,翻过身去,望着伍若兰有些苍白的俏脸,有些心疼,“苦了你了……”说着,把自己的薄被也搭在了她身上。 伍若兰轻轻地摇了摇头,“俺……不觉得苦,只是……只是有些怕。” 李四维一愣,“怕啥?” 伍若兰微微地垂下了目光,“大哥还在铜山呢,那里都被小鬼子占了……俺这几天都在夜里梦到了他……” 李四维心中一颤,隔着被子轻轻地搂住了她,“不怕,伍大哥是个有本事的人,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在巨村,与伍老爷子最后一面还历历在目。 “李团长,这一别,老朽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老朽就厚着脸皮求你一件事吧!若兰这个丫头……你帮我照看着点儿,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啊!” “李团长点头了,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此时,回想起伍老爷子的话,李四维心中有愧……那是个让人尊敬的老者,可是,自己答应他的事,却……自己对这个小姑娘的关心还是太少了。 “可是,”伍若兰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那么多小鬼子……大哥他们咋挡得住啊?” “傻孩子,”李四维微微一笑,“那么多人都在沦陷区活下来了……” “不,”伍若兰一惊,声音陡然就高了起来,一翻身就准备坐起来,“大哥和他们不一样,他决不会当汉奸的!” 李四维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搂紧了她的腰,“哪个说的要当汉奸才能活下来呢?伍大哥早就说了,他要躲进山里和小鬼子打游击呢!” “哦,打游击吗?”伍若兰一怔,安静了下来。 “对,”李四维连忙点头,“打游击可能会苦一些,但是,不用四处跑呢……伍大哥说,他要守住伍家的根呢!” “嗯,”伍若兰点了点头,“大哥可是伍家的族长呢!” “睡吧,”李四维柔声地劝慰着,“不用担心,伍家的儿郎个个都是好汉呢!” “嗯,”伍若兰无声地笑了,往李四维的怀中挤了挤,轻轻地闭上了双眼,一脸的满足……不多时,便发起了细微的鼾声。 李四维望着怀中那张俏脸,安祥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她所承担的要远比自己看到的多得多吧! 李四维疲惫地闭上了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梦中,莫名地多了几丝温暖。 第一二二章万事备,只等惊雷 淮南大地风声呼啸、雷雨交加,也不知老天爷在打喷嚏还是在大发雷霆。 陈府的堂屋里,鼾声此起彼伏,疲惫的人们正在酣睡。 李四维的梦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空上洒下温暖的阳光,空气中飘荡着悠扬的旋律、洋溢着欢声笑语……恍惚中,李四维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草地上,对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罩着一层薄纱,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就那么站着,静静地望着他,俏脸上的薄纱也遮不住她那明亮的眸子,眸子的神色让李四维心旷神怡。 那女人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薄纱下的嘴角挂着笑意,俏脸朦胧,笑意却很清晰。 那笑容……他有些陌生,是谁的呢?梦瑶、柔儿,还是若兰?他想喊,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顿时,他就慌了。 “亲她!亲她……” 嘈杂的轰笑声突然响了起来,他一怔,那是兄弟们的声音。廖黑牛、石猛、孙大力……还有唐和尚、陈大山、黄猫儿…… 他们没死?李四维只觉心脏砰砰直跳,慌忙扭头去看。 眼前的画面却突然一黯,阳光、草坪瞬间消失了,眼前突然一片昏暗,耳畔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急促的风雨声。 刚刚……只是一场梦吗? 李四维怔怔地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暗叹一声,那……只是一场梦! 左臂有些酸麻,怀中却传来了暖暖的感觉,他低头望去,伍若兰的大半个身子已经钻入了他的怀里,柔软的娇躯和他紧紧地贴在了一起,红扑扑的俏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鼻息轻缓……李四维心中一暖,温香暖玉便是这般吧! 突然,他的脸红了起来,有些慌乱地扭了一下腰,让小腹和伍若兰拉开了距离,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了左臂,轻轻地地坐了起来。 “天亮了吗?”伍若兰轻轻地睁开了眼睛,望着李四维,笑容甜美,“咋这么快就亮了?俺睡得正香呢!” 李四维连忙缩了缩双腿,小腹快要贴到膝盖上去了,脸却更红了,“没……没事,你继续睡,雨停了再走。”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搂着一个姑娘睡了一夜,虽然隔着被子,但是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变化,而那变化让他十分尴尬,生怕被伍若兰发现了。 “真的?”伍若兰的俏脸更加明媚了。 “嗯,”李四维连忙点头,“快睡吧。” 伍若兰笑眯眯地望着他,“你呢?” 李四维摇了摇头,“我还有事呢。” 伍若兰的笑容一黯,怏怏地望着他,“哦。” 李四维连忙给她捱了捱被角,“很重要的事……” “嗯,”伍若兰点了点头,“你要小心些哦。” “嗯,”李四维微微一笑,慌忙起身,暗自松了口气。 “团长,”苗振华连忙起身,跟了上去,“去哪里?” 李四维头也不回,“张家。” 苗振华了然,急忙去取雨布。 “吱呀……” 堂屋的门被轻轻地打开,冷风湿雨扑面而来,李四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起左手看了看表,七点了! “团长,”郑三羊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你们去哪里?” 李四维回过头,“三羊,我可能下午才能回来,你们在这里歇着,看好兄弟们,可以出去,但是不准给老子惹事!” 郑三羊满脸犹豫,“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去吧?这里有永年看着……” 李四维摇了摇头,“你留下,去的人越少越好!” 郑三羊一愣,“要不要把特勤连的兄弟带上?” 卢永年等人也连忙附和,“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李四维嘿嘿一笑,“让他们歇着,晚上,可能有得他们忙了!” 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卢永年嘟囔着,“啥事啊?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郑三羊揣测道:“可能与昨晚那两个人有关吧?” 卢永年有些埋怨,“龟儿的,有事也不给我们说……” 王六根望了他一眼,“卢团副,你急个锤子哦,该说的时候,团长自然就说了,他还能把你卖了不成?” 卢永年一滞,无言以对,虽说他是个团副,可是,在六十六团,还真没几个兄弟拿他当回事。 郑三羊呵呵一笑,“团长现在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唉,好不容易能休息,老子还得补一觉哦。” 众人默默地钻进了被窝,却见伍若兰坐了起来,开始叠起被子了。 伍天佑有些奇怪,“若兰,你咋不睡了?” “三哥,”伍若兰摇了摇头,闷闷不乐,“俺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总觉得……少了点啥……” 众人一愣,窃笑起来。 伍若兰有点茫然地望着他们,“你们笑啥呢?” 伍天佑摇了摇头,一脸苦笑,“傻丫头,快收拾一下,去看看伤病的兄弟们吧。” “嗯,”伍若兰手脚麻利地叠着被子,“这雨啥时才能停呢?受伤的兄弟不到十个,被淋病了的兄弟倒有十六个了。” 肥西县地处合肥西南部,是日寇攻略六安,南下桐城、安庆的重要基地。 肥西县北郊,一座仓库做落在山坳里,即使风疾雨骤,依然戒备森严。 仓库周围围上了一人多高的铁丝网,大门口十多个小鬼子披着雨衣坚守在岗哨上,如临大敌。铁丝网里,两座瞭望塔相对而立,与仓库顶部的火力点互成犄角,三个火力点上的小鬼子神色警惕。 但是,戒备森严的小鬼子并没有注意到,就在对面山坡的灌木丛中,一伙不速之客正在窥视着这座被风雨笼罩的军火库。 这伙不速之客正是李四维四人,加上张铁生的十多个兄弟。 李四维举着望远镜,目光透过镜片在仓库周围缓缓扫过,任凭成股的雨水从脸颊淌过,浸透了衣裳,他依旧看得很慢很仔细,神情专注。 突然,他神色一动,轻轻地放下了望远镜,点了点头,“对了!” “团长,”苗振华有些好奇,“你看到啥了?” 雨幕朦胧,没有望远镜,他根本啥也看不清楚。 李四维没有回答他,摆了摆手,“走了。” 众人连忙转身,猫着身子,顺着灌木丛向后山撤去,动作迅速。 后山的密林里,一处山洞被茂密的藤蔓野草掩盖着,十分隐蔽,一个游击队员轻轻地掀开藤蔓的一角,露出洞口来,其他人迅速地钻了进去,那游击队员轻轻地放下藤蔓,仔细地看了看,这才钻到了一颗大树背后,躲了起来。 山洞不深,却很宽敞,一盏马灯挂在洞壁,光线昏黄。 张铁生望着李四维,“李团长,确定了?” 李四维点点头,环视众人,“周围的情况摸清楚了吗?” 一个面色坚毅的中年人缓缓答道:“最近的鬼子兵营在南面,有三里左右的路,兵营很大……” 说着,他皱了皱眉,“这边的动静一大,那边的小鬼子肯定能听见,可是,仓库又戒备森严,一旦动起手来……” 李四维摆了摆手,“这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些东西该咋处理?” 这还不是问题?中年人一愣,望向了张铁生……他搞不清这个李团长是啥来路,但看到队长对他十分信赖的样子,也不好反驳。 张铁生却丝毫没有怀疑李四维的话,闻言笑了笑,“当然要全部销毁了。” 李四维点了点头,“能销毁自然是好的,可是,你们知道咋销毁吗?” 李四维虽然对毒气弹了解不多,却也知道这玩意儿不是你说销毁就能销毁的,一个不小心就会出事。 “这,”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李四维叹了口气,“老子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东西啊……这样,你们在这里守着,老子回去调派人手,至于如何处理,只能看看郑参谋和卢团副有没有办法了。” “好,”张铁生连忙点头,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啥时候行动?” 李四维微微一笑,“时间到了自然就能行动了。” 李四维带着苗振华匆匆离去。 那中年人有些疑惑地望向了张铁生,“队长,究竟是啥来路?口气好大啊!那军火库可不好搞,一个不好,就惊动了南边兵营里的小鬼子,到时候……” 张铁生连忙摆了摆手,“老钟,你要见过他们的本事,就不会这么想了。” 老钟一愣,“你们见过?” 卫华嘿嘿一笑,“亲眼所见,就在杨公庙,那家伙,三十多个鬼子眨眼功夫就成了一具具尸体了,连手都没还……” “不可能!”老钟根本不信,他不敢信呐,“小鬼子我也打过,不是善茬!” 卫华瘪了瘪嘴,“那些小鬼子的尸体现在还在雨坝里淋着呢!老钟,你要不信,就等着瞧吧!” 老钟一怔,将信将疑。 张铁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我们的队员如果能有他们的将士那样的身手和机智,抗战工作就容易多了。” 陈府,李四维回来正赶上午饭,也顾不得换衣服,拿上两个热馒头就叫了起来,“让张连长过来开会了。” 张连长在杨公庙,其他的军官都在陈府。 不多时,张连长匆匆而来,杨庙集上众将领齐聚一堂。 李四维环视众人,面色凝重,“老子刚去了趟肥西,肥西北郊有一座军火库,里面装着毒气弹。” 众人一惊,“毒气弹?” 李四维点点头,“老子想把它们夺下来,你们咋想?” 众人一愣,精神振奋,“龟儿的,自然要夺下来!” 毒气弹,他们在漯河休整的时候可是久闻大名呢!能夺下来,可不就威风了?炸小鬼子正合适! “好,”李四维望向了郑三羊,“守卫军火库的小鬼子只有五六十个,夺下来不难,可是,该咋处理那些东西?” 郑三羊一愣,“当然是搬回来了。” “搬回来?”李四维一怔,“雨大风急,搬回来可不容易……能不能就地销毁?” 郑三羊摇了摇头,“先不说我们根本不知道咋销毁,就算知道了,小鬼子也不会给我们时间,去销毁那些东西。” “炸了不就好了,”王六根突然嘿嘿一笑,“就让计连长用毒气弹去炸龟儿的小鬼子。” 卢永年急忙摇头,“炸不得,搞不好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对,”郑三羊连忙附和,“使用毒气弹是违反《海牙国际公约》的,上面怪罪下来,我们都担不起。” 张耀辉嘿嘿冷笑,“老子不知道啥国际公约,小鬼子能放,老子们为啥就不能放?” “对嘛,”众人纷纷附和,“小鬼子放得,老子们就放得!” 郑三羊和卢永年相视苦笑。 李四维暗叹一声,“尽量搬吧,搬不走的再想办法。” 小鬼子可以不遵守国际公约的,他们有那个底气,可是,国军却不能不遵守啊!如果你和小鬼子一样的做派,那国际社会还凭啥支援你抗战?说到底,还是国家太贫弱了! “团长,”王六根一愣,还要再劝,“炸……” 李四维一摆手,“就这么定了,振华,派人传令各部,午饭后即刻出发,孙大力带人向西前进,摸清西面敌情,其余各部在肥西北郊集结。” “是,”苗振华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众人一愣,“准备撤了?” 李四维点点头,“既然不能销毁,那就带回去……带回去这些东西,这趟也算没有白来了。” “可是……镇上的百姓咋办?”众人面色犹豫。 李四维叹了口气,“能咋办呢?带着他们逃吗?又能逃到哪里去?” 众人有些意动,“带他们去武汉……” 李四维摇了摇头,满脸苦涩,“鬼子已经在舒城和寿县一带了,路上少不得要干上几仗,带着他们只会让他们更危险……而且,武汉……” 而且,武汉就一定能守住吗?李四维是清楚的! 众人默然。 李四维精神一振,“兄弟们,努力拼搏吧,终有一天,我们会把小鬼子赶出去,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一众将士顶着风雨,翻山越岭,到达肥西北郊之时,天色已经微黑了。 见到李四维如约而来,张铁生精神一振,“李团长,兄弟们都来了?” 李四维点了点头,笑得无奈,“不清楚里面有多少东西,人多一点就能多搬一点吧。” 张铁生一愣,“搬走?” 李四维双手一摊,“不能炸,又不知道咋销毁,就只能搬走了。” 张铁生默然,卫华有些迟疑,“天黑路滑,雨大风急,要搬走可不容易,要不然,先藏在附近山里?” 李四维摇了摇头,“藏在哪里,老子都不放心!如果被小鬼子找到了,老子们不就白忙活了嘛!” 廖黑牛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依老子说,直接炸了他龟儿的,计逵把炮都准备好了!” 众人苦笑,连连摇头。 李四维摆了摆手,“算球,先把军火库拿下来再说……” 廖黑牛跃跃欲试,“哪还等啥?干吧!”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干吧!” 李四维环视众人,掷地有声,“各部就位,雷声为号!” “是!”众人轰然允诺,迅速行动起来。 万事备,只等惊雷! 第一二三章惊雷炸响劫日寇 风声呼啸,雨声急促,天地间一片漆黑。 费县北郊,山坳里的军火库灯火昏暗,一众小鬼子顶着风雨,坚守在岗哨上。 大门口的岗哨里,一个小鬼子蹲在机枪位上,烦躁地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一个鬼子军官掏出香烟,摸出一支递了过去,“伊东君,风雨再大……迟早总会停的嘛!” 伊东上士扭头,接过了香烟,满脸感慨地摇了摇头,“稻叶君,支那的天气太诡异了!” 他话音刚落,便觉眼前陡然一脸亮,亮得有些刺目,亮得……他突然清晰地看到了稻叶准尉脸上那陡然浮现出的惊恐表情。 “嗤……啪……轰隆隆……” 雷神的怒吼响彻天地,在那一刻,整个夜空都颤栗起来。 伊东上士心中一颤,浑身一抖,却见稻叶准尉张了张嘴,仰面便倒,无声无息。 伊东上士一愣,急忙起身去拉稻叶准尉,却觉得浑身一颤,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地面扑去。 “怎么会……这样?” 伊东上士心中一寒,慌忙将手撑向了地面,可是,手臂一软,根本无法撑住那沉重的身体。 “怕”,水花四溅,伊东上士栽倒在泥水里,腹背传来钻心的刺痛感,他艰难地伸手往后背摸去,触手之处,一片温热。 “我……中枪了……” 顿时,无边的恐惧从心底涌起,瞬间传遍了全身,他战栗着,挣扎着,他撑起手臂想要爬起来,却再一次摔进了泥水里。 突然,闪电再次刺破了夜空,把大地照得纤毫毕现。 伊东上士趴在地上,艰难地扭过头,正看到一条条矫健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面容狰狞,杀气腾腾,仿若神兵天降。 “敌……袭……” 他张了张嘴,声如蚊蝇。 “噗……” 人群冲过岗哨的时候,一个汉子一挺长枪,捅进了他的后背,又猛然拔出,刺刀血红! “噗……” 刺刀再次捅入又拔出……伊东上士再无生息,汉子拔出刺刀,跟着人群冲进了大门。 “噼……啪……轰隆隆……” 惊雷响起,声震寰宇! 合肥,十三师团指挥部。 荻洲中将站在窗前,望着雷电交加的夜空,满脸感慨,“天威难测!” 他说的是一句撇足的中文,宫本少将却听懂了,点头苦笑,“中将阁下,这场暴风雨已经给我们的攻势造成了大麻烦,各据点的通信全部中断了。” “嗤……啪……轰隆隆……” 又是一声惊雷,将他的声音湮灭! 狂暴的雷电震撼人心,更加令老钟震撼的却是眼前这场……屠杀! “对,这就是屠杀!”老钟呆立山坡上,望着军火库的战斗,喃喃自语,“这就是屠杀!” “走吧,”卫华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激动,“我就说,他们都很厉害的吧。” 张铁生望着他们,轻轻地叹息一声,“夜色风雨惊雷皆为我用,这才是用兵之道啊!走吧,跑快点,还能有些汤喝。” 说罢,他匆匆地向山坡下跑去,卫华和老钟等人匆匆跟上。 军火库的战斗已然结束,短暂而惊艳,一如那雷电! 仓库门口,李四维大步而来,在门口站住了脚步,望着那堆积如山的木箱,满脸喜色,“果然是个大买卖!” 众兄弟喜不自胜,“团长,开始搬吧!这么多东西……” 郑三羊满脸苦笑,“团长,东西太多,根本搬不完!” 李四维皱了皱眉,“先看看……捡好的搬!” 雨一直在下,风不停地在吹,夹杂着电闪雷鸣。 荻洲中将收回视线,扭头望着宫本少将,神色凝重,“这场大雨的确是个麻烦,交通线被切断,前线的补给是个大问题啊!” 宫本少将无奈地叹了口气,“寿县已经攻下,我部倒能少些顾虑,只是第六师团……只怕舒城的战斗会更加艰难啊!” 宫本少将满脸苦笑,“如果没有这场暴风雨,他们的攻势会如同闪电般迅捷……可惜了。” 六月二日,第六师团从合肥出发,向西南方向全线出击,意图沿舒城、桐城、潜山、太湖、宿松、黄梅一线长驱直入,以策应溯长江而上的攻击部队作战。 宫本少将点点头,一脸惋惜,“的确可惜了,本来是很好的一场攻势。” 荻洲中将突然皱了皱眉,“他们的补给还在我部?” 宫本少将一怔,“暂时都放在三号军火库,一万发常规炮弹,三千发特种炮弹……” 荻洲中将摆摆手,“要尽快给他们送过去啊。” 宫本少将摇了摇头,“大雨过后,只怕还得一两日时间抢修道路……” 他话音未落,只觉窗外一亮,闪电再次划破了夜空。 “噼……啪……轰隆隆……” 振聋发聩的惊雷湮灭了一切声音。 宫本少将只得摇头苦笑,荻洲中将也摇了摇头,大步往会议桌走去。 “砰砰……轰隆隆……” 那巨响声却迟迟未停。 “不对!”荻洲中将一愣,停下了脚步,“宫本君,这声音……” “噼……啪……轰隆隆……” 雷声再次响起,震人心魂。 宫本少望着荻洲中将,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只听到了惊雷之声。 雷声缓缓散去,荻洲中将大步走到窗前,侧耳倾听,却只听得那急促的风雨声。 肥西北郊,满载而归的游击队员站在山坡上,遥望着火光闪烁的军火库,神色复杂。 “可惜了,可惜了,”老钟练练叹息,“那么多炮弹就这样被炸了……” 卫华摇了摇头,“不炸又能咋办?我们根本搬不走!” 一个队员连忙反驳,消瘦的脸庞上满是不甘,“他们还能搬,他们那么多人,搬一点是一点啊!” 卫华苦笑,“黑娃,你说得轻松,他们带着那些毒气弹还得赶两百多里路呢,沿途还要面临鬼子的围追堵截……换作你是他们,你敢带?” 黑娃一滞,“难怪他们把缴获的枪支都给了我们……我还以为是他们大方呢?” 卫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倒不是他们大方,也不是他们带不走,只是,这事儿我们也有功劳,总得给点甜头吧。” 张铁生摆了摆手,“炸也炸完了,走吧,早点回山里才是对的。” 黑娃望了他一眼,“队长,你怕个啥?我看那些小鬼子也没啥用,被他们杀猪宰羊一样就给灭了,俺们有了新家伙也能干一票了。” 老钟照着他的肩膀就是一巴掌,“你个黑娃!有了几杆破枪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嘿嘿,”黑娃揉了揉生痛的肩膀,却是一脸喜色,“这可不是破枪,俺们那才是破枪……嘿嘿,下次打鬼子,俺们也要学他们这样,打快些,让小鬼子没时间毁武器,到时候……” 张铁生打断了他,“到时候再说吧!走了,回去都给老子使劲儿练,本事练好了才能干大事!” 说着,他扛起一挺歪把子就往山林里钻去。 众人连忙扛起武器,跟了上去,任他风雨如晦,他们的心却是喜悦的。 黄化带特勤连开路,一营三营搬着毒气弹,李四维带二营断后,断后的兄弟大多扛着一个空箱子,队伍借着夜色和风雨的掩护向六安转移。 廖黑牛面色还是有些不甘,“大炮,你龟儿真不该把那些炮弹炸了……兄弟们扛着空箱子和毒气弹有个球用!” 李四维苦笑,“你以为老子想拿这鬼东西?可是,这东西真不能给小鬼子留着……更不能炸,这玩意儿要是炸在那里,周围的老百姓比小鬼子还要惨!” 廖黑牛一怔,“毒气弹……真有这么凶?”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在漯河的时候,你龟儿肯定没认真听郑三羊讲课。” 廖黑牛讪讪一笑,“老子听了,只是没记住。” 李四维叹了口气,“黑牛啊,老子们是军人,有时候真不能顺着自己的性子来……” 廖黑牛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李四维嘿嘿一笑,“以老子的脾气,当时就想把这些毒气弹给小鬼子用上,可是……” 廖黑牛怪笑一声,“可是,你怕上军事法庭嘛!” 李四维停下脚步,回头瞪着他,“你以为,老子会怕上军事法庭吗?老子是怕影响了抗战大局!郑三羊他们说得对,不能违法了国际条约啊!” “啥狗屁国际条约!”廖黑牛忿忿地骂着,“小鬼子咋不遵守?” 李四维摇了摇头,“我们是中国军人,和小鬼子不一样的!” “有啥不一样?”廖黑牛瞪着眼,“你不是说,不能和小鬼子讲仁义道德吗?” 李四维苦笑,“这不是仁义道德,这是最起码的人性!” 廖黑牛点点头,“算了,老子明白了,毒气弹绝对不能用!” “这就对了嘛!”李四维拍拍他的肩膀,“等打完这一仗,老子请你喝酒去,就像在南京城外那样……” “行!”廖黑牛精神一振,嘿嘿一笑,“再找几个妹娃子!” 李四维一怔,笑骂道:“你龟儿,死性不改!” 廖黑牛瞪了他一眼,“你龟儿懂个球哦!女人……好着呢!” “行,”李四维呵呵一笑,“到时候老子帮你找。” 十三师团指挥部,荻洲中将来回地踱着步,神情凝重。 宫本少将在一旁劝慰着,“中将阁下,或许只是幻听……” “不,”荻洲中将扭头望着他,“那声音……明显不是雷声。” 宫本少将苦笑,“可是,职下确实没有听到。” “报告!”侍从官披着雨衣匆匆而来,脸色苍白。 荻洲中将连忙回头,“讲!” 侍从官声音颤抖,“三号军火库……被炸了!” 荻洲中将浑身一颤,如遭雷击,那不详的预感终于被证实了吗?那夹杂在惊雷声中的爆炸声,却不啻于一记惊雷! 宫本少将也是浑身一震,死死地盯着侍从官,脸色发白,“三号?确定是三号?” 侍从官一低头,“嗨!” 宫本少将声音一颤,“特种弹……” 侍从官连忙答道:“熊本少佐已经赶过去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荻洲中将强自镇定,“传令各部,做好应对措施。” “嗨!”侍从官匆匆而去。 “八嘎!”荻洲中将忿忿地骂了一句,却似无力的呻吟,“这该死的暴风雨!” 宫本少将默然,如果没有这该死的暴风雨,三号军火库一旦有风吹草动,立马就能得到支援! 风停了,雨小了,天色微明, 李四维望着起伏的山峦,长长地出了口气,“终于到了六安境内了。” 廖黑牛点点头,“这下你龟儿不怕小鬼子追来了吧?” 李四维摇了摇头,“只有回了富金山,老子心里才能安稳!道路泥泞,留了这一路脚印,小鬼子很快就能追上来。” “怕个锤子!”廖黑牛一摆手,“龟儿的敢上来,老子就干死他们!嘿嘿,老子们一枪没放就撤了七八十里地,憋得慌!” 李四维叹了口气,“这一夜,兄弟们……太累了!” 廖黑牛一怔,“我们去把三营换下来吧?” 李四维略一犹豫,摇了摇头,“振华,让前面的兄弟们再坚持一下,过了六安就能找地方休息了。” “是,”苗振华匆匆而去。 寿县城,风已停,雨已住。 日寇临时指挥部里,沼田中佐握着一份电报,面色阴沉,却似风雨欲来。 “八嘎!”沼田中佐将电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齿,“狂妄的支那人,他们竟然去了合肥!这是我们的耻辱!耻辱!” 武田少佐浑身一震,急忙拿起那份电报读了起来,脸色渐渐阴沉起来,“八嘎!他们真的去了合肥?还炸毁了军火库……他们都该死!该死!” “对,他们都该死!”沼田中佐猛然转身,望向了侍从官,“传令,武藤中队留守县城,其余部队即刻集结,准备出击……一定要拦下他们,夺回失窃的特种弹!” 武田少佐一怔,皱了皱眉,“如果他们手里真有特种弹,追击就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我们没有防毒面罩!” 沼田中佐闻言一愣,使劲咬了咬牙,“不管他们手中有没有特种弹,这份耻辱都必须洗刷!因为,他们是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的!” “嗨!”武田少佐顿足垂首,这份耻辱必须洗刷,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风已停,雷雨已住,可是一个消息却如惊雷般在十三师团各部炸响:一股支那部队突袭了淮合公路,并炸毁了肥西北郊的军火库,更严重的是,他们还搬走了里面的三千发特种弹! 第一二四章泥泞大地,战云催 天色微明,骤雨初歇,大地泥泞、空气湿润。 舒城残破的城墙上,一个满脸疲惫的川娃子从湿漉漉的残垣断壁之后探出脑袋来,一双眼睛在城外的小鬼子阵地上扫视着,突然,他低吼了起来,“小鬼子动了,龟儿的,他们又想耍花招了!” 一个上尉军官猫着身子跑了过来,急忙往城外望去,“幺娃子,莫给老子大惊小怪的……龟儿的,小鬼子这是要跑啊!” “连长,咋办?”幺娃子一听,精神一振,“老子们撵不撵?” 连长回头瞪了他一眼,“撵个锤子!城里一个旅外加一个保安团,打到现在,只剩不到两千人了,拿啥撵?” “那快报告长官啊,”幺娃子有点着急了,“小鬼子要跑,肯定是出事了……” 连长望着城外,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有骑兵跑了……步兵没有动,应该不是啥子大事。” 城外,小鬼子的阵地里开出五百余骑,沿着大道浩浩荡荡往北去了,铁蹄踏破了泥泞的道路,泥水飞溅。 内藤大佐望着远去的帝国铁蹄,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佐阁下?”参谋官满脸疑惑,“你不看好这次行动?” “小岛君,”内藤大佐没有回头,语气淡然,“皖西山峦起伏,并不是策马奔腾的理想之地。” 小岛中佐一怔,点了点头,叹息一声,“山洪暴发,道路被毁,此时,也只有骑兵才适合追击了。” 内藤大佐点点头,“只能祝笠井君马到功成了!”说着,他猛然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遥望着舒城,“我们的战场依然在舒城!诸君,舒城的战事不能再拖延了!” “嗨!”身后的一众官佐顿足垂首,轰然允诺! 今天是六月六日了,舒城的战斗的确不能再拖延了! 城墙上,匆匆而来的旅长望着城外,轻轻地叹了口气,“龟儿的,就撤了几个骑兵……老子们的战还是难打哦!” “旅长,”一个上校军官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小鬼子,脸色忧虑,“援军啥子时候能到哦?” 旅长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这场大雨一来,二十六集团军那些龟儿不知道又要拖到啥子时候了!” 上校军官神色一黯,嘟囔着,“哪个喊老子们是川军嘛……” 旅长猛然扭头,目光炯炯地瞪着他,“王麻子,少给老子胡说,招呼兄弟们准备了,小鬼子又该进攻了!” 上校军官神色一整,望着城外狠狠地道:“来嘛,老子们还怕他些龟儿子?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山坎村,西距六安六十余里,东距肥西八十余里,地处丘陵地带,是个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子。 此时,村里人影幢幢,一支国军部队正在集结,将士们衣衫褴褛,更不乏血迹斑斑的伤员。 “报告!”一个少尉军官匆匆而来,跑到一个上校军官面前,气喘吁吁,“北面两里处发现了一支队伍,戴着钢盔,像是中央军,扛着好多大箱子,像是军火……” 上校皱了皱眉,“这里怎么会冒出中央军呢?上去问问!” “是!”少尉军官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费庄以西,道路泥泞,一支队伍在艰难地跋涉着。 李四维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有些烦躁,“龟儿的老天爷,要下雨就给老子继续下啊,这个时候出个太阳,准备给老子们蒸桑拿吗?” 廖黑牛也有些烦躁,“太阳一出来,一营和二营的兄弟只怕……扛不住啊。” 李四维摆了摆手,“算了,老子们跑快点,跟上去,你们营把二营换下来。” “好嘞,”廖黑牛点了点头,回头招呼兄弟们,“都跑起来,跑起来,把一营的兄弟们换下来……到六安只有几十里地了。” “好咧,”众将士答应一声,扛着空箱子加快了脚步,道路泥泞,泥水四溅。 费庄西南二十余里,泥泞的道路上,千余小鬼子杀气腾腾而来,不同于一般的小鬼子,他们每人的背包上都挂着一个防毒面罩。 为首之人骑着大马,身材高大,一脸的冷傲,正是熊本少佐。 队伍在一座小山丘前面停了下来,一个传令兵打马而来,直奔熊本少佐面前,“报告少佐,前面的脚在山坡下一分为二,一路向北,一路向南。” 熊本少佐皱了皱眉,回头望着一众官佐,“夏目君,你部向北追击。” “嗨,”夏目大尉一点头,调转马头向北而去,“夏目中队随我来!” 山坎村,石猛正带着兄弟们埋头赶路,却见路边冲出来十余个衣衫褴褛的军人,顿时一惊,沉喝道:“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来人正是那个少尉军官,他望着石猛呵呵一笑,“我们是一九九师的,你们又是哪支部队的?” 石猛心中稍安,“老子是新编第十六旅的。” “哦,”那少尉军官恍然,“难怪了,团长还说这里怎么会有中央军呢?原来是新编的啊……” 他话音未落,石猛一瞪眼,“新编的咋了?老子们可不孬,你们咋会在这里猫着?” 那少尉军官一滞,讪讪一笑,“唉,我们从合肥撤到这里的时候,正赶上大雨,就在村子里休整了一下……你们从哪里来?带着这么多武器弹药干啥?” 石猛嘿嘿一笑,“老子们从肥西来的,炸了鬼子的军火库,顺手带了些东西出来。” 那少尉军官又惊又喜,“好啊!能不能匀给我们一些?” 石猛连忙摇头,“这东西可不能给你们,你们拿去也不能用……” 那少尉军官一怔,“啥东西不能用了?不能用你们辛辛苦苦搬回来干啥?” 石猛犹豫了一下,“毒气弹!” “毒气弹?”那少尉军官一惊,不自觉的后退两步,狐疑地望着他,“你们搞那玩意儿干啥?” 石猛一瞪眼,“老子哪里知道?团长让搬就搬了……算逑,别耽误老子们赶路,小鬼子说不准啥时候就追上来了。” 那少尉军官一怔,“你们把这玩意儿抢了,他们不追就怪了!” 说着,他一挥手,带着人匆匆而去。 石猛正要招呼兄弟们继续赶路,就见苗振华骑着马匆匆而来,“石营长,团长让你们歇歇,等一下,二营会跟你们换。” 石猛一愣,“老子们还撑得住,一营昨晚上搬了五十里地,老子们这才搬了三十多里地呢。” 苗振华调下马来,呵呵一笑,“团长说了,太阳一出来,路就更难走了。再说,这里离六安已经很近了,让兄弟们也休息一下,二营的兄弟们再搬一气,就到了。” “那倒好,”石猛嘿嘿一笑,“兄弟们,团长让歇一歇,都歇一歇吧。” 夏目大尉带着队伍沿着脚印追了不到三里地,前队又停了下来,他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传令兵匆匆而来,“报告大尉,前面的脚印又分作了两路……” “八嘎,”夏目大尉满面怒容,“狡猾的支那人!” 和他有同感的还有熊本少佐,当他追出五里地,前面的脚印也分作了两路。 熊本少佐得了汇报,面色阴沉,“后续部队离我们还有多远?” “杉浦大佐的队伍已经过了山南集,”侍从官连忙报告,“离我部至多不过十五里地。” 熊本少佐得了汇报,略一沉吟,咬牙道:“兵分两路,川岛君,你部向北追击!” “嗨!”川岛大尉答应一声,就要离去。 参谋官锻野大尉急忙劝阻,“等一等,少佐,这是支那人的诡计……” 熊本少佐一摆手,“我明白,可是,既然有脚印,总会有人的!我们……不得不追!” 锻野大尉一怔,“嗨!” 这是十三师团的耻辱,必须用鲜血才能洗刷的耻辱! 破庄北面,卢全友带着三连的兄弟们刚刚穿过一个山坳,就被一伙衣衫褴褛的国军拦住了。 卢全友笑眯眯地望着领头的上尉军官,“兄弟,有啥事?” 那上尉军官也是满脸带笑,“我们是一九九师的,兄弟,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卢全友笑容不减,“我们是新编第十六旅的,奉命撤退。” 那上尉军官一喜,“兄弟,反正你们要撤了,把武器弹药留些给我们……” 卢全友摆了摆手,“不行哦,都是空箱子……” “空箱子?”那上尉军官一怔,“你们扛着空箱子干啥?” 卢全友嘿嘿一笑,“扛给小鬼子看的。” 是的,团长就是这么说的,扛给小鬼子看! “扛给小鬼子看?”那上尉军官一怔,“这哪里咋会有小鬼子?” 卢全友神色一整,“现在还没有,可是,小鬼子的追兵很快就来了!” “你们把小鬼子引过来了?”那上尉军官一惊,带着一干兄弟转身就走,“娘的,团长还说有好事呢!这下好了,武器弹药没弄到,反倒遇到了小鬼子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卢全友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唉,团长这招……不厚道啊!” 三连长赵德柱一撇嘴,“有啥不厚道的,都是友军部队……” 卢全友摇了摇头,“看他们的样子,刚刚吃了败仗,可能武器弹药也不足……遇到小鬼子又免不了一场苦战哦。” 赵德柱一怔,“可是,俺们也没有多余的武器弹药匀给他们啊。” “唉,”卢全友叹了口气,一咬牙,“算逑,去跟他们谈谈,看能不能合伙……打小鬼子个伏击!” “好嘞!”赵德柱精神一振,“一连和二连也离得不远,枪一响就能赶过来!” 山坎村,廖黑牛带着兄弟们扛着毒气弹继续西行,李四维却径直进了村,找到了吴团长。 李四维打量着面色坚毅的吴团长,开门见山,“小鬼子的追兵可能不远了,有没有兴趣一起干,打那些龟儿子一个伏击?” 吴团长听到李四维一口川音,愣了一下,“你们新编第十六旅是川军部队?” 李四维摇了摇头,呵呵一笑,“老子是川军出身!你就说,有没有兴趣一起干?” 吴团长眉头一皱,脸色发苦,“兄弟,我们是刚败退下来的,武器弹药都没剩多少了……” 李四维一摆手,“这个不是问题……小鬼子的追兵应该不多,老子们合兵一处,各个击破,还是有希望赢的!” 吴团长仍旧有些犹豫,“各个击破倒是好,可是,小鬼子怕是不会让我们这么干吧?” 李四维嘿嘿一笑,“这可由不得他们了,老子把诱饵都撒出去了,由不得他些龟儿子不分兵!” “诱饵?”吴团长一惊,“兄弟,你可不能胡来,那毒气弹咋能当诱饵呢?” 李四维连忙摆手,“老子哪敢拿毒气弹当诱饵,但是,拿空箱子当诱饵还是敢的!” 舒城北面二十余里,双河集,集镇不大,三面环水,背靠大山。 集上,一支队伍正在集结,队伍只有四五百人,服装驳杂,武器简陋,队员们大多面有饥色、身体单薄,但一个个却都昂首挺胸、斗志昂扬。 阵前,一个英姿勃发的女青年,挎着驳壳枪,神色激动,“同志们,刚刚收到消息,一百多鬼子骑兵正由南面朝双河集而来,情况十分紧急……我们马上去南门外的双河口迎战,绝不能让小鬼子到双河集来祸害老百姓!” “是!”众人轰然允诺,精神抖擞。 三觉镇,地处寿县、六安、合肥三地交界处,宽阔的马路横穿而过。 第四十一师从合肥撤退而来,路遇暴风雨,便驻扎在镇上休整,此时风雨已停,艳阳高照,各部吃过早饭,开始集结,准备向南转进。 突然,一个少尉军官策马从北面冲进了镇里,匆匆地跳下马来,直奔临时指挥部,“报告,北面三十里发现了鬼子的大队人马,卡车十余辆,人数不详。” 众将官一怔,纷纷望向了那少尉。 那少尉被盯得心中一紧,“那应该只是小鬼子的先头部队……” 他话音未落,一个中年上校已经怒不可遏,“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小鬼子还真把老子们当软柿子啦!老子们也是中央军啊!” “师长,干吧!”众将纷纷望向了端坐主位的将军,群情激愤,“师长,不能再退了!” 师长面色阴沉,缓缓环顾众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即刻迎战!老子们也要让小鬼子知道,四十一师不是软柿子!他们要想啃上一口,咋的也得嘣掉几颗牙!” “是!”众将精神一振,匆匆离去。 师长一转身,“何参谋,即刻电告四十八师,让他们迂回策应……这一次,要把狗日的打痛!” “是!”上校参谋满脸兴奋,“把狗日的一口吞了才解气呢!” 此时,李四维刚和吴团长商量妥当。他却不知道,因为他这么一折腾,寿县、六安、舒城之间的泥泞大地上,所有的部队都动了起来,一时间,战云密布! 第一二五章死不瞑目,熊本君! “啪嗒啪嗒……” 铁蹄踏破泥泞的道路,泥水四溅,百余鬼子骑兵奔腾而来,队列整齐、杀气腾腾! “唏津津……” 为首的鬼子军官突然收缰勒马,抬头望向了面前的山谷。山谷宽十余米,曲折幽深,一眼望不到头,山谷两旁峭壁如削,山上草木丛生……这里便是两河口了! “唏津津……” 后面的小鬼子纷纷收缰勒马,队伍瞬间便停了下来。 “冈田君、山下君,”为首的鬼子军官望着山谷面色阴沉,“探路!” “嗨!”身后两骑应声而出,一前一后,策马入谷,骑枪已然在手。 “大尉阁下,”一骑缓缓前驱,到了他身侧,“此地形势险要,何不绕道而行?” “不,”吉村大尉紧紧地盯着谷口,“筱塚君,小小的山谷挡不住帝国的铁骑!” 筱塚中尉暗暗皱眉,却也只得低头,“嗨!” 吉村大尉回头望了他一眼,手却不自觉地摸向了挂在马鞍上的防毒面具,声音低沉,“筱塚君,这是十三师团的耻辱,也是第六师团的耻辱……只有拦下那群狂妄的支那人,把他们彻底消灭,才能洗刷这耻辱!” “嗨!”筱塚中尉连忙点头,“他们统统该死!” “啪嗒、啪嗒……” 冈田策马出谷,“报告,谷中并无异样!山下六郎已经在对面的谷口了。” “好,”吉村大尉策马冲向了谷口。 “啪嗒啪嗒……” 铁蹄翻飞,众骑兵冲入了山谷。 吉村大尉策马奔腾,一脸得意,愚蠢的支那人,如此有利的地形都不知道利用! 山谷长不足一里,只几个呼吸,吉村大尉已经能看到对面谷口了,山下六郎驻马谷口,手握骑枪,身体笔直,一脸英气。 吉村大尉暗暗点头,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个天生的军人呢! “砰……” 他这念头刚起,只听得一声枪响,山下中士直挺挺地栽下马来! “砰……” 又是一声枪响,山下中士的坐骑一声痛叫,“唏津津……”,拔腿狂奔。 “有埋伏!”筱塚中尉的惊叫声刚响起,却被“嘭嘭嘭”的巨响声湮灭,只见谷口两边的峭壁上,巨石滚滚而下。 “冲过去!”吉村大尉一拔佩刀,高叫着冲向了谷口。 几块巨石根本堵不住十余米宽的谷口! “啪嗒啪嗒……” 蹄声急促,众骑兵冲向了谷口。 “嘭嘭嘭……” 巨石依旧在不断地落下。 “打!” 一个尖锐的女声在谷口响起,杀意森然! “咻咻咻……” 手榴弹如雨点般落下,“砰砰……轰隆隆……” “唏津津……” “啊……” 战马嘶鸣,惨叫声四起,骑兵的冲锋队形顿时一乱。 吉村大尉顿时一惊,“冲过去!冲过去!” 他距离谷口不到五十米了! “砰砰砰……” 峭壁上枪声大作,子弹如飞蝗般扑下,惨叫声四起,“啊……” 吉村大尉慌忙举目四望,“反击!反击!” 可是,他们却连敌人的影子也看不到!一众小鬼子举枪乱打,“砰砰砰……” “咻咻咻……噗噗噗……” 子弹打在石壁上,石屑飞溅。 筱塚中尉满脸惊惶,“大尉,退吧!” “有进无退!”吉村大尉拼命打马,“不会有后路了!” 不会有退路!只要一调转马头,另一端的谷口便会像这边一样被堵死,情况只会更糟! 峭壁上,两百多支枪在不断地轰鸣,老套筒、汉阳造、毛瑟枪一起怒吼。 一个黑瘦的青年端着毛瑟k98,紧紧地瞄着一马当先的吉村大尉,轻轻地扣下了扳机,“砰”,子弹怒吼着冲出了枪膛,直扑吉村大尉。 “唏津津……” 吉村大尉已经到了谷口,只要跨过那散乱的石堆便能冲出山谷了,胯下的战马却是一声长嘶,前蹄一滑。 “噗” 吉村大尉正要收缰,却是浑身一震,栽下马来,左肩鲜血飞溅,却也躲过了致命一击。 “大尉……”筱塚中尉一声惊叫,跳下马,飞奔而来。 “啊……” 吉村大尉一把捂住伤口,挣扎着爬了起来,直奔谷口,“弃马!冲出去!” 一众小鬼子如梦初醒,纷纷弃马,向谷口狂奔而去! “砰砰砰……” 游击队武器简陋,倒让不少的小鬼子逃过了一劫,五六十人狼狈地逃出了山谷。 谷外的山坡却是另一番景象,山坡开阔,树木稀疏。 “攻上去,攻上去!” 吉村大尉回首望着开阔的山坡,疯狂怒吼,面容狰狞! 一众小鬼子端着骑枪向山坡上冲杀而去,一脸的疯狂,一向骄横的他们何曾吃过这样的亏? 山坡上,黑瘦的青年不断地瞄准、射击、拉枪栓……口中也没有停,“队长,让机枪手开枪吧!” “不!”他身旁的女青年攥着盒子炮,目光炯炯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小鬼子,“他们只是前锋,机枪的子弹不多,必须留着对付鬼子的大部队!” “唉!”青年叹了口气,轻轻地扣下了扳机,“砰”,一个小鬼子刚从石头后面蹿出来,便应声而倒! 武器简陋、子弹匮乏,这是致命伤啊! 山坎村东面,熊本少佐带领的队伍再次停了下来,一个传令兵匆匆而来……前面又是一座山包,比前几座还大! 狡猾的支那人一定又分兵了! 熊本少佐暗骂一声,面沉似水,不待传令兵开口,便咬牙切齿起来,“支那人又分兵了?” 传令兵瞥见熊本少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轻声细语,“是的,少佐阁下!” “八嘎!”熊本少佐怒气勃发,“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有多少人?” 传令兵连忙低下了头,大气也不敢出。 熊本大队循着脚印一路追来,不断地分兵,此时,身边只剩下不到四百人了。 “少佐,”锻野大尉踌躇着,“这一定是支那人的诡计……” “我知道!我知道!”熊本少佐猛然扭过头来,双眼通红地望着锻野大尉,“锻野君,你告诉我,追还是不追?” “这……”锻野大尉一怔,缓缓地低下了头,“不能不追!” 是啊,不能不追!哪怕他们明明知道这是诡计,也不得不追,因为,有脚印就有人走过,谁也说不准哪条路才是支那人的主力!追丢了,一切都是徒劳! “木更君,”熊本少佐暗叹一声,“你部向北追击吧。” “嗨!”木更大尉答应一声,调转马头就准备离开。 “报!”一个准尉军官策马而来,满脸喜色,“少佐,前面山坳发现敌人行踪……他们都扛着箱子,步履艰难!” 熊本少佐一怔,满脸狂喜,呛啷一声拔出佩刀,“追击!全体追击……全歼敌人!” “少佐,”木更大尉一愣,连忙问道:“我部?” 熊本少佐已然策马而去,头也不回,“一起追击,先消灭这股敌人……” 熊本少佐刚刚转过前面的山坡,便见到一里开外的山坳里,数百支那军人扛着箱子,在泥地里艰难地跋涉着,他们衣衫褴褛,貌似乞丐……熊本少佐暗喜不已,愚蠢的支那人,跑啊!继续跑啊!跑不动了吧!扛着箱子跑了一夜,就是大牲口,也该累了! 山坳不大,两面都是低矮的山丘,树少林稀,林间灌木和杂草丛生。 “江口中队迂回包抄,”熊本少佐当机立断,一脸的笃定,“木更中队主攻!” “嗨!”众将佐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众小鬼子连忙取下防毒面罩,匆匆戴上,子弹上膛,分三路掩杀过去。 此时,山坳里的人显然也发现了追兵,纷纷扛起箱子,撒开脚丫子就跑。 熊本少佐看得一怔,“他们……还能跑得这么快?唔,支那军人的体力……太可怕了!” 他哪里知道,那些不过就是空箱子,真正的毒气弹早已被二营扛着远去了! 锻野大尉犹豫了一下,“少佐……会不会有诈?” 熊本少佐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哪里听得进这话?一瞪眼,“不管他们如何狡诈,也逃不掉了……迫击炮准备!” “少佐……”锻野少佐一惊,“他们手里有特种炸弹!” “嘿嘿,”熊本少佐狰狞一笑,“他们不是喜欢特种炸弹吗?那就让他们好好尝尝特种炸弹的威力!” “嗨!”传令兵匆匆而去。 望着传令兵的身影,熊本少佐好整以暇地取下了马鞍上的防毒面罩,往脸上戴去。 炮兵得了命令,撒开脚丫子,向山坡上冲去。 “哒哒哒……” 炮兵刚刚冲到半坡,却听得山坡上枪声陡然响了起来,冲在他们前面的步兵,纷纷后退,可哪里还来得及? 草丛中一支支枪管喷着火舌,子弹如飞蝗般扑下来,小鬼子如被收割的庄稼般,纷纷栽倒,惨叫声不绝于耳! 此时,木更中队刚刚冲到山坳中央,听到枪声顿时一惊。 “退……”木更大尉慌忙下令,可是,已经晚了! “哒哒哒……” “砰砰砰……” 子弹如飞蝗般扑来,他的吼叫声瞬间便被湮灭在震天响的枪声里,而他本人已然被打成了筛子,直挺挺地从战马上跌落下来,连惨叫声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一命呜呼了! 两侧的山坡上,无数的枪支在怒吼、轰鸣,山坳中的小鬼子死伤惨重,残余者拼命逃窜……自开战以来,他们何曾在追击战中遇到过这样强大的火力! 熊本少佐身旁的山顶上,一片低矮的树林里,吴团长回过头来,满脸感慨地望向了李四维,“李团长,你们的火力……比很多中央军都强!” 李四维正举着望远镜,专注地望着战场,“老子们本来就是中央军……嘿嘿,再加上那几挺九二式重机枪,自然就比中央军的火力更强了,可惜,子弹越打越少了。” 吴团长一怔,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团长,心中暗叹不已……当他在淞沪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时候,我还在湖南吧!那时候,一九九师还只是湖南保安团的一部份呢! 李四维突然放下了望远镜,精神抖擞,“冲锋号!” 身后的司号精神一振,举起铮亮的军号,鼓起腮帮子,一张脸挣得通红! “嘟嘟嘟……” 嘹亮的军号声响起,两边的山坡上,伏兵如下山猛虎般冲杀出来,早已死伤惨重的小鬼子顿时魂飞魄散,夺路而逃。 李四维一把扯下肩上的长枪,一拉枪栓,冲向了战场。 “李团长,”吴团长一惊,慌忙拔出盒子炮跟了上去,“你是团长……冲锋陷阵自有兄弟们去!” 李四维头也不回,“杀敌第一!” 杀敌第一,不分官兵!这是他在一场场大会战中耳濡目染学来的,每次战斗,军官都会带头冲锋,上到将军,下到连排长! 吴团长一怔,冲得更快了,一众随从也是人人激昂,个个奋勇! 在后方观战的熊本少佐刚把面罩戴上,变故突起,顿时一惊,慌忙摘下了面罩,当看清战场的形势之时,已如坠冰窟……陷阱,一路所见,都是陷阱! “他们没有分兵!他们没有分兵!”熊本少佐挥舞着胳膊,愤怒地吼叫着,“这里分明不下千人……” “少佐,”锻野大尉连忙拉住了他,“此地不宜久留!” “八嘎!八嘎……”熊本少佐愤怒地吼叫着,对锻野大尉的话充耳不闻,“狡诈的支那人,他们没有分兵!” 他却不知道,李四维分兵了,这里的一千多人,大多是吴团长的人! “少佐!”锻野大尉面色惶急,“快撤吧,我部主力未损,还有再战之力。” “对!”熊本少佐精神一振,“我部主力未损……撤!撤!” 熊本大队千余人,大多分兵追击去了,此地不到四百人,即使全军覆灭,收拢残部,仍然有再战之力! 只是,李四维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呢! 熊本少佐正要撤退,却听得身旁的山顶上响起了嘹亮的冲锋号,顿时惊得魂飞魄散,大意了,太大意了……支那人的指挥部竟然离自己如此之近,他们是要将自己一网打尽啊! 熊本少佐慌忙调转马头,却见一支敌军已然从山坡上直冲杀下来,“砰砰砰……”,子弹如飞蝗般扑了下来,为首一人身材瘦小,但那脸上的狰狞之色,却让人心寒! 来人,正是石猛。 “噗噗噗……” “啊啊啊……” “唏津津……” 人号马嘶,熊本少佐的大队本部乱做一团,根本无力招架! “八嘎,”熊本少佐怒骂一声,打马便逃! 锻野大尉比熊本少佐跑得还快,他只是个参谋,早已被这场伏击打得肝胆巨寒,哪里还敢停留! 眼看着六个小鬼子策马狂逃,石猛大急,“骑马的都是大官,一个都不要给老子放跑了!” “一个都不放过!” 众兄弟胜券在握,精神抖擞,吼声震天,杀下山坡。 大部队一个冲锋便扫荡了熊本大队本部,侧翼的兄弟已经撒开脚丫子追向了熊本少佐,子弹如飞蝗般扑了上去! “啊……啪……” 三个小鬼子接连坠下马来,众人精神一振,追杀得更起劲了。 可是,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残存的三骑越跑越远,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李四已经冲到山坡上,一顿身子,端起了长枪,瞄准,扣下了扳机,“砰”,子弹怒吼着冲出了枪膛,三百米开外,一个小鬼子应声跌下马来。 熊本少佐听得身后惨叫声响起,心中一紧,狠狠地抽打着胯下的战马,身子紧贴着马背,亡命狂奔。 李四维一枪凑效,“哗啦”,一拉枪栓,抬起枪口又瞄向了熊本少佐,轻轻地扣下了扳机,“砰……” “噗……唏津津……” 熊本少佐胯下的战马一身惨嚎,人立而起,熊本少佐一惊。 “噗噗噗……” 一梭子子弹接踵而至,熊本少佐后背一麻,手脚一软,跌下马来,而那匹可怜的战马也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啪”,泥水飞溅。 “啊……”熊本少佐背后中了一枪,射程太远并不致命,可是倒下的马尸却狠狠地砸中了他的左腿,痛得钻心! 锻野大尉听得熊本少佐的惨嚎声,心下更慌了,哪里还敢停留?夺命狂奔而去,激射的子弹打在他身后,水花四溅。 石猛等人望着越跑越远的锻野大尉,却也无可奈何,此时,他们也是强弩之末了,只得愤愤地冲向了坠马的熊本少佐。 熊本少佐看到追兵已至,慌忙去摸骑枪,可是,骑枪被马尸死死地压住,哪里拖得动? 突然,他灵机一动,举起了双手! 石猛等人跑得气喘吁吁,冲到了熊本少佐面前,却见他举起了双手。 石猛等人一怔,这鬼子军官是要投降啊!可是,老子们从来不收俘虏! 石猛冲到熊本少佐面前,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刺刀,身边的两个兄弟却比他还快,寒光闪烁,两柄刺刀一左一右地刺向了熊本少佐的胸腹! 熊本少佐一惊,满是泥水的脸上满是惊愕,“我投……” 撇足的中文戛然而止! “噗噗……” 刺刀不断地在熊本少佐胸腹进进出出,血光飞溅,熊本少佐再无声息! 石猛讪讪地收回了刺刀,“老子们不收俘虏……龟儿的,小鬼子也会说中国话,说得真撇!” “哈哈……” 众兄弟轰然大笑。 躺在泥地里的熊本少佐双目圆瞪,死不瞑目……投降了还杀! 他却忘了,有多少无辜的中国人死在了他们的屠刀下……那些人甚至都没有反抗过! 他们……不比投降的熊本君更无辜?! 第一二六章初战告捷鬼子惊 骑兵无法对付机械化部队,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但是,在抗日战场上,因为抗日军队的机械化程度……太差,所以,日军的骑兵依旧大有可为,侦查、渗透、快速奔袭、机动支援,往往能出奇制胜……在日军内部,骑兵一直和装甲战车(坦克)大队一样,属于王牌部队! 作为第六师团的王牌部队,骑兵第六联队吉村中队的将士们都有着自己的骄傲,但是,吉村中队的这份骄傲在两河口瞬间便被击得粉碎! 日当正午,雨后的大地湿气蒸腾,两河口的枪声渐渐远去,吉村大尉带着残余的十多名部下狼狈向北逃窜,黑瘦青年带着四五十名游击队员紧追不舍,两河口徒留遍地尸骸和几十匹无主的战马。 英姿飒爽的女队长把盒子炮插回了腰间,干练地指挥着一干队员,“老唐,带人救治伤员;老刘,带人搜集武器弹药;老罗,带人把战马赶回双河集。” “是,”众人答应一声,连忙收了武器,开始行动。 女队长却有些焦急地钻进了山林里,匆匆地向另一端的谷口去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急忙跟了上去,“贺队长,同志们的伤亡不小啊,小鬼子的大部队说话就要到了……” 贺队长摆了摆手,脚步不停,“张三叔,和鬼子硬拼是讨不到便宜的,我们的武器太简陋了……只能把谷口堵死,拖住他们!” 张三叔一怔,“为啥不堵另一边呢?说不定还能再打小鬼子一个伏击!” “不,”贺队长摆了摆手,掷地有声,“镇上的百姓还没有撤完,我们不能冒险!” 山坎村东面的山坳里,枪声已然停了下来,除了锻野大尉狼狈逃脱,其他的小鬼子都横尸当场了。 李四维连开两枪,放倒了策马逃窜的熊本少佐和他的随从,一众随从看得连声叫好。 吴团长也是满脸赞叹,“李团长,好枪法!看来,老子也要准备一把长枪带上了……这就是小鬼子的三八大盖儿吧?听说很好使呢,打得贼准!” 李四维收起长枪,往肩上一挎,点了点头,“小鬼子的枪,精度很高……下去,你自己挑一支顺手的。” 说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山坡下走去。 吴团长一喜,连忙跟了上去,“李团长,跟你商量个事儿……这一仗也缴获了不少武器弹药,能不能匀给我们一些?” 李四维爽朗的一笑,“我们只要一些机枪子弹,其他的都给你们!” “真的?”吴团长一怔,大喜过望,“应该还有一些迫击炮能用呢!” 李四维摆了摆手,呵呵一笑,“那玩意儿,我们不缺。” 他也是从杂牌部队打出来的,知道武器匮乏的滋味,能帮就帮一把! 战场上,兄弟们在忙着收缴战利品,武器、小牛皮鞋、战马、防毒面具……运气好的兄弟还能在小鬼子身上找到香烟和手表等私人物品。 兄弟们个个喜上眉梢,尤其是吴团长的兄弟们,更是喜不自胜!他们自出湖南就守备合肥,在合肥被鬼子撵着打,一路损兵折将,要说,这还真是他们参加抗战以来打的第一个胜仗,此时,即使那些挂了彩的兄弟们,也都硬撑着没有叫出声来。 伍若兰正忙着帮受伤的兄弟们处理伤口,跑上跑下,步伐矫健。 吴团长惊鸿一瞥,“老天,你们团哪里来这么乖的妹娃子?” 李四维回头望了他一眼,神色凝重,“吴团长,尽快收拢你的兄弟……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是的,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三觉镇,第四十一师指挥部,何参谋坐在桌边,反复看着四十八师的回电,仿佛多看几遍,那上面就会出现他想看的内容一样! 丁师长则来回地踱着步,神色阴沉,这一仗……他无法不担忧。 第四十一师隶属第十军,名义上说来也算是中央军了,可是,自南京保卫战一役之后,便被调回了麻城、新洲一带整训,但是,这次整训显然没有多大成效,合肥一战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突然,丁师长停下脚步,悠悠地叹了口气,部队的战斗力弱,基层官兵的战斗意愿普遍不高……这一仗并不好打! “师长,宽心,”何参谋听到叹息声,连忙抬起头来,轻声劝慰,“前方还有胡团长和蓝团长在呢。” 丁师长摇了摇头,满脸苦涩,“几个老兄弟倒是能打硬仗,可是,只凭他们……怕也支撑不了大局啊!” 何参谋长一怔,满脸犹豫,“要不要……再给四十八师发一封电报?” 丁师长摆了摆手,满脸苦涩,“人呐,还得靠自己!徐师长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他呀,和军座一个德性,一见到日本鬼子就……” 丁师长的话并没有说完,显然意犹未尽,又不好细说。 但是,何参谋已经连连点头了,军座和徐师长在南京保卫战中表现得的确不像真正的军人……合肥一战败得那么快,与他们的消极也不无关系! 丁师长突然一咬牙,转身就往指挥部外走去,“走,去石台!” 何参谋一惊,连忙劝阻,“师长,你不可轻易涉险呐。” 丁师长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何参谋,神色肃穆,“老何,丁某从军十余年,唯有合肥一退,难以释怀!今日,四十一师有进无退!” 何参谋官浑身一震,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衫,匆匆跟了上去,步伐铿锵! 寿县至六(六安)合(合肥)一线,地势平坦,即使在这场暴风雨过后,道路依然畅通,这便是荻洲中将让沼田中佐率部南下的原因所在。 沼田中佐坐在车上,目光低垂,神情凝重,为了完成这次任务,他几乎抽空了寿县的驻军! “中佐,”武田少佐打破了沉默,“我部如此长驱直入,寿县一带的敌军怕是……不会安生吧?” 沼田中佐抬头望了他一眼,“寿县有城防之固,倒不必担心。只怕,沿途的敌军……不会让我部轻易南下!” 武田少佐一怔,笑了,“中佐放心,沿途敌军不过是从合肥败退下来的残军,在合肥一触即溃,今日又如何敢挡我部锋芒?” 沼田中佐缓缓地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吧!” 但是,他心中始终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石台在三觉镇北面两里处,因为两座光秃秃的石山相对而出,故名石台,笔直的马路穿石台之缺而过,四十一师的伏击点便选在这里了。 丁师长带着随从和?直属队匆匆而来,一众官佐都是一愣,急忙迎了上来,“师长,你咋来了?” 丁师长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兄弟们,今日一战,四十一师有进无退!” 众人一怔,“是!” “好!”丁师长一点头,神色严肃,“胡团长、蓝团长率部死守石台,马团长、毛团长从两翼迂回,侧击敌人!” “是!”四个团长轰然允诺,面色坚毅。 丁师长望着他们,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一沉,“毛旅长、封旅长,你们亲自带领督战队,但有擅退者,无论官兵,一律枪决!” 两个旅长浑身一震,“师长……” “执行命令!”丁旅长面色阴沉,死死地盯着两人,“你们要老子亲自去吗?” “是!”两个旅长一惊,连忙答应。 丁师长望着两人,叹了口气,“我明白你们的担忧,兄弟们大多是新兵,合肥一战又失了士气……但是,一支军队如果不经历几场硬仗,那就永远强大不起来!” “卑职明白!”众人连忙答应。 战火炼雄兵! 一支军队如果不经历严酷的战火洗礼,是强大不起来的!因为决定一支军队战斗力的关键是将士们的战斗意志,而战斗意志从来都是打出来的! “啪嗒……啪嗒……” 铁蹄踏破了双河口的宁静,一队小鬼子骑兵奔腾而来,只有十余骑,他们在谷口远远地打量了一阵,又匆匆地策马而去了。 双河谷谷口已然被一人多高的乱石堆堵死,人可以翻越,但马却如何也翻不过来。 谷口的山坡上,隐藏在树林中的游击队员们暗暗松了口气。 贺队长望着远去的鬼子骑兵,皱了皱眉,“北边究竟发生了啥子大事情呢?” 张三叔摇了摇头,“没有情报回来啊……应该没啥事儿吧?” “不对,”贺队长摇着头,秀眉微蹙,“鬼子骑兵形色匆匆,看样子,他们只想借道双河集……北面一定有事情!” 笠井骑兵大队的确只想借道双河集,只是双河口方向的枪声让笠井少佐迟疑了,于是,在岔路口,他让大队停了下来,派出了侦查兵。 侦查兵匆匆而回,“报告少佐,前面的谷口已经被堵死了……” 笠井少佐一怔,“吉村中队呢?” 侦查兵摇了摇头,“吉村中队已经没了踪影,想来……” 笠井少佐摆了摆手,“绕道而行,继续探路……险地勿入!” “是,”侦查兵答应一声,调转马头,往东边的小道去了。 参谋官有些疑惑,“少佐,听枪声,伏兵只是普通的游击队,消灭他们不是难事……” 笠井少佐咬牙切齿,“让他们多活一阵吧!正事要紧!” 说着,笠井少佐调转马头,往岔路上去了,一众鬼子纷纷调转马头,跟了上去……正事要紧! 在中国战场上,每个日军师团都会配属一个骑兵联队,第十三师团配属的是第十七骑兵联队,联队长杉浦大佐是个沉稳谨慎的中年军官,可是,当他带着队伍钻进山区之时,也不禁焦躁起来。 山路崎岖、道路泥泞,战马不能纵横驰骋,骑兵如何能发挥威力? 正在他焦躁之时,一骑匆匆地从前队而来,“报告,敌人的踪迹在前方一分为二。” 杉浦大佐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一分为二……看来,师团长的命令并不明智啊!为了所谓的面子,拿勇士们的安危冒险……值吗?唉,中将老了,光明集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了!” “大佐?”参谋官松井中佐疑惑地望着杉浦大佐,小声地提醒,“我部应立即分兵追击……” 杉浦大佐回头望了他一眼,“松井君,你带一个中队向北追击吧?” “啊,”松井中佐一怔,“一个中队……” 第十七骑兵联队全员一千四百余人,下辖六个骑兵中队、一个重机枪中队,一个中队不过一百二十三支骑枪、两挺轻机枪……兵力有些薄弱了。 杉浦大佐摆了摆手,“地处丘陵,大队骑兵也很难展开,你部坠住敌人即可,不必急于进攻。” “嗨!”松井中佐连忙领命,正准备离开,却见两骑匆匆而来。 “报告!”前面一骑是侦查兵,“熊本大队参谋官,锻野大尉有军情通报。”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锻野大尉,只见他衣衫散乱、面色惊惶,望着杉浦大佐嘴唇颤抖,“熊本……大队……全军覆没了……分兵都是诡计,支那人的诡计!” 众人浑身一震,“全军覆没了?” 杉浦大佐皱了皱眉头,“锻野君,你把战况细细说来。” 锻野大尉定了定神,“我部一路追来,敌人不断分兵,少佐只得分兵追击,到了最后,所部只剩三百多人,正在此时,敌人伏兵尽出,不下两千人呐,火力强大,我部……只剩……” 两千人自然是他夸张的说法,不过火力强大却是真的。 松井中佐一怔,“你部既然分兵追击,其他几路追兵呢?” “其他人……”锻野大尉满脸苦涩,“他们的遭遇应该和我部差不多吧!” 众人心中一震,“支那人究竟有多少兵力?” 杉浦大佐眉头紧皱,略一沉吟,“此地敌我力量犬牙交错,孤军追击的确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报告!”他话音未落,一骑匆匆而来,“前方发现一骑,自称熊本大队的川岛大尉……” 锻野大尉一喜,“川岛君在哪里?” 那骑兵一怔,摇了摇头,“他伤得太重,话没说完就……” “川岛君也死了,”锻野大尉浑身一颤,失魂落魄,“果然是这样……大佐阁下,追不得了,追不得了……山地狭隘,根本不适合骑兵展开。” 众人纷纷望向了杉浦大佐。 杉浦大佐双眉紧锁,面色阴沉,一言不发……追?熊本大队的遭遇就在眼前!退?师团长阁下那里如何交待? 第一二七章好一场闹剧 艳阳高照,湿气蒸腾,六安城东南十余里的南山之下,廖黑牛带着二营的兄弟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地跋涉着,个个汗流浃背,肩上的弹药箱越来越沉。 一个营四百多人顶着日头,扛着三千发毒气弹,在泥泞的道路上前行,这绝不是件轻松的事! 廖黑牛顿住脚步,抹了一把汗,抬头望着道路的尽头,忿忿地骂了一句,“龟儿子的,到底还有好远?这箱子也太他娘的重了……兄弟们,把箱子放一放,先歇一歇,都累趴下了,就真的弄不回去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肩上的大木箱子放了下来,“狗日的,少说也有百十斤呢!” 众兄弟闻言,暗暗松了口气,纷纷停下脚步,将箱子从肩上拿了下来。 一干军官慌忙提醒,“轻点,都轻点,这玩意儿可碰不得磕不得!” 马跃轻轻地放下了肩上的大木箱子,忍不住骂道:“龟儿子的,老子们抢了一堆大爷回来,还得小心地伺候着,真晦气!” 廖黑牛瞪了他一眼,“你龟儿懂个球,这可是好东西!” 马跃讪讪一笑,没有搭话。 计逵却一脸忿忿的神情,“球的好东西,抢了又不能用!还不如搬几箱子炮弹,老子们一路跑,一路炸那些追上来的小鬼子,多爽快!” “就是嘛,”兄弟们纷纷附和,“扛着这些东西,累得不行,还不能用!” 王三民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你们不晓得这东西的厉害,在上海的时候,老子看到过那些中了毒气的兄弟,那叫一个惨啊!我们把这些毒气弹抢回来,虽然不能用,但是,小鬼子也用不成了,这是好事!” “对嘛,”廖黑牛连连点头,“三民说得对!只是这些东西太重了,难得搬!” 王三民呵呵一笑,“营长,老子们运气还算好,有那么多小箱子,如果都是大箱子,那才难得搬呢!” 众人纷纷点头,这一次抢来的毒气弹,大多是小箱子装的便携式“小红筒”。 这些毒气弹本来要配备给第六进攻武汉的急先锋――第六师团,所以,大多是便携式“小红筒”。 原来,日寇用来装备陆军的毒气弹主要分为三种:投掷毒气弹、发射毒气筒和炮兵用毒气弹。 最小的是投掷毒气弹,比常规的手榴弹稍大,靠人力投掷;稍大的是发射毒气筒,形似五十毫米掷榴弹而稍长,靠掷弹筒发射;更大的是炮兵用毒气弹,比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弹丸稍长,需要野炮发射。“小红筒”便属于发射毒气弹的一种,轻便易携带,正因为如此,六十六团才能轻易地把它们搬了回来,还能腾出人手伏击追兵。 石台,小鬼子的大卡车疾驰而来,每辆卡车的车头上都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机枪手就藏在车厢的雨布后面。 第一辆充当开路先锋,与后面的车队拉开了距离。 沼田中佐在中将一辆卡车车厢里,一路沉默不语,此时,他突然心头一跳,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大步走到了车厢最前端,拉开了机枪手,撩起雨布往外面瞧了瞧,当他看到横亘在前方的两堵低矮的石山时,脸色突然一变,连忙举起了望远镜。 “中佐,”武田少佐匆忙跟了上来,满脸疑惑,“怎么了?” 沼田中佐举着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此地,地势……不好,有埋伏……快停车!” 透过望远镜,他分明看到在那低矮的山头上有几顶铮亮的钢盔,上面的青天白日盔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时,左面的山头上,蓝团长也正举着望远镜,紧紧地盯着疾驰而来的车队,却见小鬼子的大卡车突然停了下来,不动了。 “娘的!”蓝团长浓眉一皱,“狗日的小鬼子,精得跟猴儿一样!” “咋办?”张参谋也是一愣,失望地放下了望远镜,“可惜,老子们的野战炮没了……” 合肥一战,四十一师仅有的两门野战炮都报销了,此时,根本对三四里外的车队无可奈何! 蓝团长放下了望远镜,咬了咬牙,“先不要动,老子们就和小鬼子耗着,看谁更急!” 小鬼子要是不急,他们也不会开着这么多大卡车了! 右面的山头上,胡团长也放下了望远镜,忿忿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石壁上,“娘的,暴露了,哪个狗日的把脑袋抬那么高?你们以为这是在搞阅兵啊!” 众人纷纷把脑袋缩了缩,团长的暴脾气可是出了名的! “咋办?”李团附望向了胡团长,满脸犹豫,“要不……干吧?” 胡团长望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再等等,蓝猴子的点子多,他们不动,我们也不急着动!” 汽车上,武田少佐放下了望远镜,双眉紧锁,“中佐……撤吧?” “撤?”沼田中佐一怔,连忙摇头,就这么撤了……师团长那里如何交代? 武田少佐有些着急,“波田大队的事……支那人向来胆小,没有足够的把握,他们不敢伏击!” 沼田中佐也皱起了眉头,“这……” 波田大队的遭遇的确让他心寒,他们本来是追击敌人的,哪知才半天时间,一个大队回来的不到五百人,波田少佐也身受重伤……想到此处,沼田中佐无力地叹了口气,“这此……我们更像是演了一出闹剧!” 武田少佐默然,这的确就是一出闹剧……一支狂妄的支那军队劫了十三师团的火库,于是,骄傲的师团长阁下为了所谓的面子,做出了这么一个并不明智的决定……可是,闹剧也比悲剧要强得多啊! “撤吧!”沼田中佐无力地摆了摆手,下达了命令。显然,他也清楚,闹剧总比悲剧要强得多。 此时,左翼毛团长正在犹豫,口袋阵已经设好了,可是,小鬼子偏偏就在袋口,不往里钻,咋办?要不要把口袋拉长一点? 和他一样犹豫的还有右翼的马团长。 陈团附有些着急了,“团长,只差一点了,我部再往前迂回……” 马团长摆了摆手,满脸犹豫,“如果再往前,我部便有孤军突出的风险……不行啊!” “唉!”陈团附无奈地叹息一声,“万一……” 他话音未落,却见鬼子的汽车纷纷后退。 “狗日的要跑!”陈团附一惊,满脸焦急,“团长,下令追击吧!” “追击?”马团长无奈苦笑,“小鬼子开着车呢,咋追?” 陈团附一愣,无言以对! 和他们一样无奈地还有其他几个团长,没有远程杀伤的武器,追是不可能追上的了……小鬼子的卡车退出一段距离,迅速调头,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和沼田中佐爽快地选择撤退不一样,杉浦大佐命令主力原地休整,派出了小股部队向北去了,他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追击……他是个谨小慎微的人,既不敢再冒进,又想得到点什么结果,回去好向师团长交代。 炙热的阳光照在身上,锻野大尉却觉得有些冷,熊本大队只剩自己一人了,回去该如何交代? 他正惶惶然,一抬头,却见杉浦大佐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锻野大尉突然心中一动,腆着脸凑到了沼田大佐身边,“大佐阁下,回去之后……还请……还请……” 杉浦大佐笑容灿烂,“敌军主力设下埋伏,熊本大队遭遇……数万支那军队伏击……” “啊?”锻野大尉顿时目瞪口呆,瞬间便了然,连连点头,“对对,熊本大队被数万敌军伏击,全……全军覆没……” 杉浦大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更加灿烂了,“锻野君拼命杀出重围,前来报信,以免我部误入陷阱……如此,是为了大局着想!” 锻野大尉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大佐阁下为杉浦联队之安危着想,不得不下令撤退……” 杉浦大佐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望向了参谋官松井中佐,不动声色,“松井君,你以为……此时该如何进退?” 松井少佐自然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明明白白,哪敢迟疑,“为了杉浦联队之安危,应该速速撤离。” 其实,松井中佐此时正暗暗庆幸!要不是锻野大尉突然到来,他就领着一个中队向北追击去了,那么,他的结局不见得会比川岛大尉好!毕竟,一个步兵中队的火力可比一个骑兵中队要强得多! 杉浦大佐满意地点点头,“撤吧!” “嗨!”众官佐暗自松了口气,他们可不想像熊本大队的袍泽那般,一头扎进敌人的陷阱! 杉浦大佐调转马头,仰头望天,喃喃自语,“这简直就是一出闹剧……这样的地形,骑兵联队追上了又能如何?” 刘盘岗,李四维带着队伍在这里重新设下了埋伏,不多时,卢全友带着三连赶来汇合了。 李四维急忙迎了上去,“咋样?” 卢全友自然知道他的担心,连忙摇头,“只有二十多个轻伤……小鬼子根本没想到我们会回头伏击,还有一九九师的兄弟帮忙,只是……他们的伤亡不小。” 李四维一怔,叹了口气,“他们的装备太差,想来……训练也没有抓起来吧。” 卢全友叹了口气,突然有些犹豫,“团长,我……把缴获的武器和战马都给了他们。” “做得对!”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防毒面具带回来了吧?” “带回来了,”卢全友连忙点头,“一百八十个,有个鬼子军官跑了……不过,他也吃了几颗枪子儿。” 李四维嘿嘿一笑,“漏网之鱼罢了,让他回去给小鬼子泄泄气也好!” “团长,”孙大力也回来了,老远就在喊,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拢共一百八十一个小鬼子,一个也没跑了!” 李四维一喜,“龟儿的,干得漂亮!” 孙大力只带了一个排的兄弟,能全歼一百多个小鬼子,实属不易……全歼一个中队可不容易! 孙大力到了面前,连连摆手,“全靠友军帮忙,他们叫啥……新四军!要不是遇到他们,老子还准备带着小鬼子兜几圈呢!” 李四维点了点头,“兄弟们咋样?” “好着呢!”孙大力嘿嘿一笑,“只有两个小子被子弹擦破了皮。” 李四维松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孙大力却是笑容一僵,叹了口气,“就是,友军的伤亡有些大了……唉,他们的武器太差劲了。” 李四维一愣,“你龟儿也把缴获的武器都给他们了?” 孙大力讪讪一笑,“团长,老子们也不缺那几杆破枪是不是?” 李四维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对,老子们也不缺那几杆破枪,友军出了力,就该报答他们嘛!” 一连、三连和黄化带着的特勤连另一个排是一路回来的。 原来,一连和三连分别伏击了小鬼子一个小队,然后汇合到了一起,此时,黄化带着兄弟们又把一个中队的小鬼子引进了伏击圈,伏击战才打到一半,一支自称抗日联军的队伍突然杀了出来,他们刚刚在附近伏击了小鬼子的一个小队,在转移的路上听到枪声,便赶了过来…… 李四维听完汇报,忍不住哈哈一笑,“小鬼子一直以为追的是一支孤军呢,他们哪里想得到,这皖西大地上会有那么多抗日队伍!嘿嘿,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小鬼子来多少都讨不到便宜!” “对对,”众人连连点头,“只要大家齐心,来多少小鬼子都不怕!” “好了,老子们可以安心地撤了,”李四维心情大好,“这里有那么多友军部队,小鬼子又吃了亏,怕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说着,他扭头望向了吴团长,“兄弟,就此别过了。” 吴团长一愣,“李团长,你们这就要走了?” 李四维点点头,叹了口气,“那些毒气弹非同小可,不亲眼看着,老子不放心啊!” 廖黑牛一向大咧咧的,要真把毒气弹搞泄露了,那可就惹大麻烦了。 吴团长有些失望,“老子还想和你们再合作一把呢!多弄些武器,后面打起来才有底气啊。” 李四维呵呵一笑,“抗战大业任重而道远,将来一定还有机会合作!” 吴团长摇摇头,叹了口气,“老子倒希望没这个机会了,要是能在武汉把小鬼子彻底打残打,那才是好事呢!” 李四维一怔,摇头苦笑,“难!还是那句话,抗战大业任重道远,兄弟,你要要坚持到底才好!” 吴团长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脸肃穆,“在湖南有句话:小鬼子想占中国,除非湖南人死绝!小鬼子不退,湖南人就不可能放下枪!” “说得好!”李四维一拍吴团长的肩膀,转身便走,“兄弟们走了!” 吴团长望着他们的背影,悠悠一叹,“如果每支友军部队都像他们这样,老子们何至于落得这副下场!” 他身边一众官佐默然低头,可惜,这样的友军部队太少了! 十三师团指挥部,荻洲中将放下沼田中佐的电报,面色阴沉似水,正在此时,侍从官到了门口,“报告,杉浦联队长回来了。” 荻洲中将浑身一震,猛然抬头,“让他进来!” “哒哒……” 杉浦大佐匆匆而来,在荻洲中将面前站定,“啪”地一个敬礼。 荻洲中将一摆手,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讲!” 杉浦大佐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的荻洲中将,暗自一咬牙,“追击途中,熊本大队被数万支那军队伏击,已然全军覆没……” “八嘎!”荻洲中将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劈头便骂,“数万敌军,哪来的数万敌军?整个皖西地区不过数万敌军,难道他们都在伏击熊本大队吗?那么,你告诉我,沼田君遇到的那些敌军又是哪里来的?” 电报上说,沼田中佐亲率武田大队南下,路遇上万敌军阻击…… 杉浦大佐微微垂头,沉默不语! 见到荻洲中将失态,宫本少将轻轻地叫了一声,“中将阁下……” 荻洲中将瞥了他一眼,朝杉浦大佐摆了摆手。 杉浦大佐连忙敬礼,退了出去。 荻洲中将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满脸苦涩,“宫本军,我……这是演了……一场闹剧吗?” 宫本少将默然无语。 皖西地形复杂,从一开始,他就不同意贸然追击,只是,他根本没有办法劝住暴怒中的荻洲中将。此时,见到荻洲中将一脸颓废,他却没有半点快意,反倒觉得有些悲凉……中将阁下真的老了! 可是,这真的是一场闹剧,好大一场闹剧! 第一二八章掉入深渊的野兽 日寇中也有懦夫,正如中国也有汉奸! 但是,第六师团没有懦夫,因为,他们全都是人性泯灭的魔鬼、禽兽! 在南京保卫战中,第一支从雨花台攻入城中的是第六师团,在南京城中杀人放火、奸淫虏掠最狠的也是第六师团……仅在下关,第六师团杀害的中国军民积尸就达两公里长、五十米宽,鲜血染红了长江! 委员长在武汉得知第六师团的兽行后,曾咬牙切齿地痛骂过,“第六师团是一群魔鬼、禽兽……” 第六师团的兵源坚持招收九州南部的偏远地区熊本、大风、宫崎、鹿儿岛等地的青年,当地民风凶悍嗜斗,当地青年一旦参军便嗜杀成性、无恶不作……战争将他们的兽性完全激发了出来! 笠井少佐来自熊本镇,是一个在骨子里流淌着野兽气息的家伙,他带着队伍绕过了双河集,到达长堰口的时候,再次听到了枪声。 侦察兵匆匆来报,“西北五六里外,发现了支那游击队,他们正在追杀吉村中队……” “八嘎!”侦察兵话音未落,笠井少佐已然怒不可遏,“呛啷”一声拔出了佩刀,直指西北方向,“攻击!攻击!把可恶的支那人碎尸万段,统统碎尸万段!” “啪嗒啪嗒……” 铁蹄翻飞,四百余骑疾驰而去,杀气腾腾! 草洼子在双河集西北十里处,地势低洼,水草密布。 艳阳当空,吉村大尉带着残部仓惶北蹿、狼狈不堪。此时,他身边只剩下十余人,而身后,二十多个游击队员穷追不舍,不时响起的枪声犹如地府敲响的催命丧钟。 “噗噗噗……” 子弹带着仇恨的怒火激射而来,不时有小鬼子中枪倒地。 这该死的洼地!吉村大尉暗暗咒骂! 他的脚步已然有些踉跄了,起伏的山地就在眼前,却那般遥不可及! 洼地平坦,无处可躲,每每枪声响起,便有人倒下,转眼间,吉村大尉身边只剩下五个小鬼子了。 “噗噗噗……” 草屑纷飞。 “噗” 血光飞溅,又一个小鬼子栽倒在地,痛苦哀嚎,“啊……” 筱塚中尉抬头望了望前方起伏的山丘,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冈田君、近卫君,带大尉先走!” 吼着,他猛然转身,俯身从倒地的小鬼子手里扯出了长枪,蹲在了地上。 “筱塚君……” 吉村大尉惊回首,望向了筱塚中尉,筱塚中尉衣衫不整,左脚上的鞋湿漉漉的、右脚却是光着的……异常狼狈。 “砰……” 筱塚中尉扣下了扳机,远处,一个游击队员应声而倒。 筱塚中尉精神一振,“吉村,你先走!待我消灭了敌人的神枪手……?” 他话音未落,一颗子弹激射而来,“噗……” “啊……” 他身边的小鬼子仰面栽倒,哀嚎不止! “筱塚君……” 吉村大尉神色迟疑,筱塚中尉是他的执行官,也是他的挚友兼内弟! “砰……” 筱塚中尉再次扣下了扳机,头也不回,“快走!” “嘭……哧……” 他话音刚落,一颗子弹擦过他的钢盔,火星飞溅。 筱塚中尉一惊,急忙低头,趴在了草地里! 冈田上士拉起吉村大尉,撒腿就跑……中尉说得对,敌人有神枪手! 黑瘦青年再次蹲下身子,端着枪,静静地瞄准筱塚中尉微微露出的头顶,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与此同时,筱塚中尉也在死死地盯着那个瘦削的支那人,眼神阴鸷,闪烁着疯狂的神色。 他的长枪隐于草丛中,犹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砰……” 筱塚中尉果断地扣下了扳机,嘴角微微上扬。 “砰……” 黑瘦青年轻轻地扣下了扳机,猛然向左侧扑倒。 “嗤啦……” 筱塚中尉的子弹擦过黑瘦青年的右肩,划出一道血槽。 “啊……呃。” 黑瘦青年一声闷哼,栽倒在地。 “黑子!”他身边的队员一声惊呼,跑了过来。 “俺没事!”黑子翻身坐起,一把捂住了伤口,牙关紧咬,冲他挤出一个笑容。 “嘭” 筱塚中尉的笑容一僵化作了惊恐,“啊……” 黑子的子弹洞穿了他的钢盔,钻进了他的头盖骨。 鹰蛇相搏,电光火石! “筱塚……” 刚刚冲到山脚下的吉村大尉惊呼回头,却只看到蜂拥而来的游击队员。 “大尉,快走!”近卫上士一转身,端起长枪杀向了追兵,双眼通红,满脸疯狂。 冈田上士拉起吉村大尉,继续逃窜,消失在了山地里。 “哒哒哒……” 铁蹄声轰隆,洼地边缘,黑压压的骑兵突然奔腾而来。 众游击队员回首一望,纷纷大惊失色,“是鬼子!撤……” “往山里跑!”黑子提着长枪,向北面的山地跑去,众人紧随其后……鬼子骑兵从东南方向而来,北面的山地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活路! “砰砰砰……” 小鬼子的骑兵紧追不舍,枪声如雨! 南山,横亘在六安城南十余里处,西接大别山东麓,向东绵延至丘陵地带,是六安南面的天然屏障。 南山东面是一道山谷,山谷狭长,通向双河集方向的马路穿谷而过,在北面的谷口,与另一条马路交汇。 另一条马路上,李四维带着队伍匆匆而来,此时,日已西斜,一夜急行军又是一场大战,众兄弟已是疲惫不堪。 李四维抹了抹脸上的汗水,不经意地一抬头,却见对面,廖黑牛带着兄弟们匆匆而来,他们肩上的箱子已然没了踪影。 李四维顿时一惊,连忙加快了脚步,“黑牛,箱子呢?” “大炮!”廖黑牛大步跑了过来,满脸欣喜,“箱子都送到六安去了,罗旅长让上缴战区。” 此时,省府和战区司令部都设在六安。 李四维一愣,“罗旅长让上缴的?” 廖黑牛连忙点头,“卢团副和冯振义他们把消息送回去了,罗旅长又上报了战区司令部,司令部就派友军过来接我们……嘿嘿,老子把东西给了他们,就带着兄弟们赶回来了……小鬼子追上来没有?” 李四维心中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没事了,这六安大地上抗日队伍多的是,鬼子来了也讨不到便宜,走,先去六安……” 廖黑牛一愣,“这就走了?” “对,”李四维一点头,转身就要走,“先去六安休息一夜……兄弟们太累了!” “啪……” “啪啪……” 模糊的枪声陡然响起,众人都是一惊,纷纷取下了长枪。 枪声还有些远,但已经能t听出是从南面传来的了。 “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阿克墩从山谷里策马狂奔而出,“报告团长,南边发现大队鬼子骑兵……还有这个人……” 他的怀里环着一个人,那人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双目紧闭,不知死活……那人正是黑子。 原来,黑子等人虽然逃入了山区,但是,任他们如何左冲右突也不能甩掉鬼子的骑兵。向北跑了七八里地,二十多个游击队员就只剩了三个人,而且都带着伤,无奈之下,三人只得分开跑,黑子依旧向北跑。一路上,他不时地放上一两枪,吸引了鬼子的追兵,为两个同志打掩护。 不过,他的左肋又挨了一枪,却来不及包扎,一路跑来,失血过多……就在他昏阙之际,斜刺里杀出十余骑,正是富察莫尔根等人。撤退之时,李四维便把团里的战马交给了他们班,让他们担任警戒任务,正巧碰到有人被小鬼子追杀,便匆匆来救……小鬼子的敌人就是自己人! 富察莫尔根救起黑子,让阿克墩带了回来,并给李四维报信。他则带着兄弟们在那边与鬼子的骑兵周旋。 李四维看了黑子一眼,连忙叫道:“若兰,先救人!” “好,”伍若兰答应一声,快步跑了过去。 “砰砰砰……” 枪声越来越近,李四维一惊,“鬼子有多少人马?” 阿克墩连忙答道:“不下四五百人马……” “四五百人马?”李四维略一沉吟,暗暗咬牙,“李里绍龙,把所有机枪集合起来,到东坡设伏;计逵,集合迫击炮,上山对面的小山头,火力封锁鬼子的退路!一营上对面山头侧击小鬼子,二营、三营在谷口建立防御,封死谷口……所有的人都给老子尽情地打,把随身的弹药都打光!” “把弹药都打光?”众人都是一怔,“这……” 李四维咬着牙,“都打光!老子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是!”众人轰然允诺,匆匆行动起来。 郑三羊凑了过来,满脸犹豫,“团长,把弹药都打光……这命令是不是……” 李四维摇了摇头,满脸苦涩,“三羊,在滕城外,老子见识了鬼子骑兵的凶狠……现在兄弟们疲惫不堪,而鬼子的骑兵就如一群猛兽扑了上来,咋办?老子们就只有设陷阱了,哪怕奢侈一点,哪怕把弹药都打光,也绝不能给他们反扑的机会!要打,就一棍子打死!” 郑三羊满脸苦笑,“这道理我明白,可是,弹药打光了……” 李四维摆了摆手,一脸笃定,“弹药打光了再想办法搞,只要兄弟们在,要不了多久,老子们又能攒出一分厚实的家底来!” 郑三羊一愣,点了点头。 南山南麓,富察莫尔根带着兄弟们边打边撤。 他们虽然只有十余骑,但个个骑术精湛,鬼子的骑兵一时间也奈何他们不得。 论骑术,他们的祖先随完颜阿骨打纵马驰骋疆场的时候,小鬼子的祖先们还不知骑兵为何物呢!他们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天生就流淌着骑手的血液! 论武器,小鬼子的骑兵用的是三八式骑枪,富察莫尔根等人用的却是三八大盖,三八式骑枪虽然更短更轻,射程和精度却也更差一些。 一翻追逐,小鬼子反倒折了十余骑。 两队骑兵一逃一追,浩浩荡荡地冲进了山谷里。 山谷狭长,不下两里,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坚硬的石头底子。 “咚咚咚……” 铁蹄翻飞,响声清脆有力。 “砰砰砰……” 枪声急促,子弹横飞,眼见前面的逃兵越来越快,小鬼子不得不急,拼命地放着枪。无奈距离太远,子弹射在路面上,石屑纷飞。 对面的山头上,计逵死死地盯着另一端的谷口,右手高举,顿在半空,他在等! “哒哒哒……” 当最后小鬼子的后队冲入山谷之时,计逵的右手狠狠挥下,“放!” “砰砰砰……” 八门迫击炮同时怒吼。 “咻咻咻……” 炮弹如雨点般砸向了谷口。 “轰轰……轰隆隆……” 炮火纷飞,山谷颤栗,小鬼子的后队顿时一乱,战马嘶鸣,惨嚎声此起彼伏。 “砰砰砰……” 炮兵毫不停顿,迫击炮怒吼连连,炮弹如雨点般落入山谷中,鬼子骑兵队伍顿时人仰马翻,哪里还能冲锋,人嚎马嘶,小鬼子顿时被炸懵了! “哒哒哒……” 与此同时,对面的十余挺轻重机枪也咆哮起来,子弹如飞蝗般扑入谷中,。 “砰砰砰……” 此时,谷口的火力全开,将谷口死死地封锁住,冲在前面的几骑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打成了筛子。 “砰砰砰……咻咻咻……轰隆隆……” “哒哒哒……” “砰砰砰……” 枪炮声震天响,一开始,山谷中还有人嚎马嘶声,只盏茶的功夫,再无半点声息传出! 炮声最先停了下来,最后二十发炮弹了,计逵舍不得再打!就在刚刚,他们打出去了不下三百发炮弹。紧接着,机枪声停了下来,弹药已然告罄……慢慢地,枪声都停了下来,寂静地山谷提醒他们,没必要再浪费弹药了! 谷中尸骸堆叠,血流成河,残肢断臂四散,不要说活着的人、活着的马,就连一个完整的人、一匹完整的马都没有剩下。 众兄弟望着山谷中的惨状,默默无语,但有一种畅快的感觉在他们心底翻涌……原来,仗还可以这样打! “痛快!”黄化突然放声长笑,“龟儿的,小鬼子的骑兵也有今天想?!” 在滕城外,小鬼子的骑兵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那种感觉一直笼罩着他,直到此刻才散去!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当时,如果我们……” 黄化摇了摇头,“团长,都过去了!” 那一战,特勤连的第一批精英死伤殆尽!现在,特勤连早已重新立了起来,那一战的阴影也烟消云散,未来,特勤连只会越来越强大! “对!”李四维一点头,释然地笑了,“都过去了……兄弟们,打扫完战场,就去六安,那里有热菜热饭等着老子们!” “好嘞!”众兄弟轰然附和,“去六安,吃饱喝足,睡个觉……安逸得很!” 一时间,欢声笑语响彻南山下,众兄弟涌入了山谷中,开始打扫战场。 李四维望着满谷的尸骸,暗暗叹息,小鬼子就似掉入深渊里的野兽般穷凶极恶,对付它们最好的方法自然是一棍子打死,不给它们任何反扑的机会,可是,如自己这样奢侈的打法,又有几支抗日队伍打得起? 第一二九章东岳镇上小风波 南山一战,六十六团的弹药消耗殆尽,缴获却寥寥无几,也正因为如此,队伍的行进速度快了许多,很快便到了六安城东门外。 六安地处大别山东北麓,皖西鄂东交界处,历史悠久,此时安徽大部失陷,省府迁入六安,六安就成了安徽抗战的政治和军事中心,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重镇。 李四维望着城门口林立的岗哨,皱了皱眉,“龟儿的,这六安城怕是不容易进了!” 廖黑牛大咧咧地一摆手,“有啥不容易?老子去找他们说……” 他话音未落,却见三骑从城门内奔驰而出,在六十六团的队伍之前勒住了马。 为首的少尉军官一望前队的将士,“兄弟们,这是第六十六团的队伍吗?” “是啊,”最前面的几个兄弟望着他,面色疑惑,“有啥事吗?” 那少尉神色一喜,“来得巧啊!”说着,他的目光在队伍里搜寻着,“请问李团长在哪里?” 李四维没有骑马,战马都留给了后面的警戒部队……在皖西,敌我势力犬牙交错,不得不防!有了从上海撤退的经历,李四维不敢掉以轻心! “我就是,”李四维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去,打量着那少尉,“有啥事?” 那少尉连忙跳下马来,“啪”地一个敬礼,“李团长好,这里有一封给你的电报。” 李四维一愣,“电报?” 旅部倒是有一个直属通信连,下辖一个无线通讯排,配备了15瓦的无线电台,而六十六团却只有一个有线通讯排,并没有配备无线电台……主要是缺乏专业的谍报人员,如果译电员水平太低,电报容易被日军截获破译,反倒会给部队带来更大的危机。所以,只有最精锐的中央军才会把电台配备到团级建制,除此之外,执行特别任务的部队,有时候也会把电台配备到团级建制……在徐州时,战区司令部就给李四维的团配备了无线电台。 那少尉连忙从挎包里取出一封电报,双手递给了李四维,“罗旅长托司令部传达的……李团长,你们团这次干得太漂亮了,各位长官都在夸你们呢!” “谢谢!”李四维冲他微微一笑,接过电报,读了起来,眉头却跟着皱了起来。 郑三羊见他皱眉,连忙凑了过来,“咋了?” 李四维摇了摇头,随手把电报递给了他,抬头冲那少尉笑了笑,“兄弟,辛苦你们了。” 那少尉连忙摆手,“就跑跑腿,不辛苦!兄弟们在前线杀敌,那才是真辛苦呢!电报既然送到了,我们就告辞了。” 说完,他带着随从匆匆而去。 李四维抬头遥望六安城,长叹一声,“六安城是进不成了!” 郑三羊抬起头来,也是一脸苦笑,“唉,撒开脚丫子,继续赶路吧!” 李四维摇了摇头,转身望着兄弟们,强打起精神,“兄弟们,刚接到旅部命令……我们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赶回富金山驻地,所以,六安城是进不成了!我们要,继续赶路!” “还走?”众兄弟一怔,纷纷叫苦,“腿都快断了!” 李四维声音一沉,“兄弟们,军令如山!” 众人默然,军令如山! 兄弟们只得绕过六安城,跨过淠河,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西行。 烈日渐渐下坠,最终,无精打采地掉入了西天的云海里。 廖黑牛从前队走了过来,径直走到了中军李四维的身边,一把拉住了他,“大炮,停一停吧,老子都累得不行了,那些受伤的兄弟们……” 今天两仗,出奇的轻松,只有些轻伤员,但轻伤员也是伤员啊!这一路紧赶慢赶,他们哪里受得了? 廖黑牛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眼圈发黑,衣服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子汗臭味! 廖黑牛都累这样了,其他的兄弟……李四维不忍心去看,一咬牙,“算球!就地休息,让黄化去附近找个落脚的地儿,明天……一早出发,中午之前应该能赶到富金山!” “是!”苗振华精神一振,匆匆而去。 廖黑牛顿时一喜,转身就走,“找黄老道干啥?老子去,保准找个好地儿!” 队伍就在路边歇了下来,李四维找了块稍大的石头一屁股坐了下去。 郑三羊跟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疲惫的脸上涌起几分笑意,“这就对了嘛!不就是转移驻地嘛,他急个锤子!” 李四维扭头望了他一眼,满脸苦笑,“三羊,这可不是小事!” 郑三羊撇了撇嘴,“龟儿的,不就是欺负老子们没靠山吗?老子们要是有个大靠山,他们还敢呼来喝去的!在叶家集好好的,凭啥又要调到鄂东去?” “你啊!”李四维拍了拍他肩膀,嘿嘿一笑,“老子一直以为你是个闷葫芦!原来却是个驴脾气……可是,抱怨有个球用?老子们就莫得靠山嘛!” 一旁的卢全友却是心中一动,“团长,凭我们的实力,找个靠山不难吧?” “对啊,团长,”其他兄弟恍然大悟,“莫得靠山找一个不就成了?” 郑三羊连忙点头,“找个靠山,老子们就也成嫡系部队了……到时候,有好装备了可以先用上,有硬仗了可以往后躲,有功劳了会有人帮忙请功,有过失了会有人帮着扛……” 李四维一怔,摇头苦笑,“我这个人呐,永远做不来哪个的嫡系哦!” 曾经对陈部长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心中,“卑职只想做一个纯粹的军人,一个在最前线浴血奋战的军人,哪怕有一天战死沙长也无怨无悔……” 众人一怔,“团长,为啥啊?” 李四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满脸歉意,“我知道,有了靠山,我们也就成了嫡系部队,有很多好处,可是,我从来都只想做一个真正的军人,只为国家和百姓而战,苦一点累一点无所谓,打硬仗无所谓,吃点亏也无所谓……兄弟们,对不起了!” 众人一愣,连忙摇头,“团长,莫得事!跟着你干,老子们心里踏实着呢!” 李四维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一暖,“呵呵,老子突然觉得,只要有你们在啊,就算天塌下来了,老子心里也不会慌了!” 众人纷纷大笑,“对,只要兄弟们都在,天塌了也莫事!” 正在这时,黄化匆匆而来,面色焦急,“团长,黑牛跟人打起来了!” 马跃一听,腾地一下弹了起来,“兄弟们,抄家伙!敢打营长,他们是龟儿不想活了!” 石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摸腰间的盒子炮,就要往外冲,“三营的,抄家伙……” “站住!”李四维大喝一声,站了起来,“黄化带路,一营跟我走,二营、三营缓缓跟进!” 众人一怔,“是!” 黄化当先带路,“就在前面的镇子里,看样子是群散兵。” “散兵?”李四维一皱眉,“没了管束,还不得无法无天啊!” 黄化一点头,“要不是你说不能打自己人,我就帮黑牛收拾了他们!” 李四维摇了摇头,“老子只说不能把武器对着自己人,拳头可以……就算是自己人,该教育的还是得教育!注意点分寸就行!” “哦,”黄化有些懊恼,“早晓得,我还回来报信干啥?” 镇子不到一里路远,镇口立着一座牌坊,“东岳镇”三个大字在暮色中依旧醒目。 牌坊下聚着百十号人,正如黄化所说,这是一群散兵游勇,个个衣衫不整、鞋帽歪斜,很多人身上还缠着纱布,大多数人连武器都没有……但是此刻,他们的脸上却满是兴奋之色,有人在观望、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喊加油,倒更像一帮子起哄闹事的地痞流氓! 李四维一整衣帽,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面色阴沉。 “哒哒哒……” 他身后,一营的官兵小跑着跟了上来,步伐铿锵,整齐划一,他们头上铮亮的头盔,背上寒光闪闪的刺刀,不断地晃动着,杀意萧瑟! 听到脚步声,围观者纷纷回头,一见这阵势,慌忙躲避,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顺着那通道,李四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也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中央,廖黑牛和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拳来脚往、呼喝怒骂,打得不可开交。 角落里,散落着簸箕、箩筐和一堆油桃,一个穿着碎花衣衫的女子跪坐在旁边,抱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哭得伤心欲绝。那老者躺在她怀里,双目紧闭! 李四维一惊,连忙走过去,大吼一声,“给老子住手!” 听到吼声,廖黑牛浑身一震,一拳逼开那大汉、跳出战团,讪讪地望向了李四维,“我……” 李四维一摆手,没有理会他,快步走到那老者面前,俯身去探他的鼻息。 此时,和廖黑牛打斗的汉子也望向了李四维,紧紧地盯着那支缓缓伸向老者鼻端的手指,眼中,紧张之色一闪而过。 李四维的手指在老者鼻端探了探,又伸手在他脖子上搭了搭,连忙回过头来,“快,抬出去,找伍医生过来,他还有救。” 几个兄弟连忙上来,匆匆地抬起老者就走,又扶起那女子紧跟而去。 李四维这才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猛然转身,瞪着廖黑牛和那大汉劈头便骂,“你们的脑壳都让驴踢了吗?不知道应该先救人啊?” 廖黑牛一怔,连忙低下了头。 那大汉望了李四维一眼,面色通红,“俺……俺以为他死了……” “以为他死了?”李四维一瞪那大汉,嘿嘿冷笑,“他要死了,你就给他抵命!不打小鬼子却打老百姓……你这兵就是这样当的?” 那大汉被骂得满脸通红,垂下头,一言不发。 “长……长官,他不是坏人!”那女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了李四维,梗着脖子替那大汉辩解着,“那两个军爷打了我爹,是他把他们打跑了……他不是坏人!” 李四维这才看清她的样子,看面容,那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有些瘦弱,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望着自己,有些害怕,更多的却是焦急……难道她说的是真的?可是,她如果说的是真的,黑牛又怎么会跟他打起来? 李四维正在疑惑之际,却听廖黑牛已经瞪着那汉子叫了起来,“你这人,咋不先说清楚?老子还以为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呢!打这半天,把老子累得,身上还挨了几下……龟儿的!” 李四维恍然,原来是误会啊?可是,一扭头,却见那大汉猛然抬起了头,望着那姑娘,面色羞愧难当,“姑……姑娘……对不起!那……两个人……也是俺的兵!是俺没有……管好他们!” 那姑娘连忙摇头,“莫事,莫事……哎呀,俺要去看俺爹了。” 说着,调头就追了出去。 廖黑牛却怒了,“老子说呢,你死死地拦着老子,原来是要包庇那两个混蛋啊!” 李四维一瞪那大汉,“是这样吗?” 那大汉迎着李四维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俺以为……他们打死了人……是俺错了,你要打要罚,俺都认了!” 众人一怔,纷纷望向了李四维。 这看似是一句很矛盾的话,“我以为他们打死了人,所以,我才让他们跑的!” 但是,众人都懂,和袍泽兄弟们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都懂,“杀人是要偿命的!为了让他们活下去,我可以担着干系,放他们走!” 李四维一愣,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行,你要罚,他们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长官,”那大汉大惊,连忙哀求,“你就让他们走吧,他们的罪俺替他们担着……长官,俺们一个守备团啊,现在就剩这么百十号兄弟了,你就饶了他们吧!” “团长,”众兄弟纷纷望向了李四维,“算了吧。” “算球!”李四维无力地摆了摆手,“老子懒得管你们的破事!但是,军纪不能废,你们长官呢?他知道这事吗?” 那大汉一怔,神色黯淡,“我们没有长官了,团长早就战死了,其他人也在突围的时候走散了,俺带着一些伤员一路退到了这里,一边养伤,一边打探其他人的消息……可是,兄弟们的伤都快好痊了,其他人的消息却一点儿也没有收到……” 李四维一怔,摇头苦笑,“就算他们有人还在东边,多半也被补充到了其他部队去了……” 这倒是真话,他们不过是一只支编号都没有的守备团,仗都打到那份上了,哪里还保得住建制? 那大汉浑身一震,如梦初醒,“俺们的守备团没了?”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半是这样了!” “那可咋办?”大汉顿时便丢了魂儿,怔怔地望着虚空,“那咋办……” “嘿,”廖黑牛照着他的肩膀就是一巴掌,“你莫事吧?” 那大汉一惊,连忙抬起头来,“莫……莫事。” 廖黑牛嘿嘿一笑,“没了就没了嘛!老子们以前的部队也打没了,现在不又拉起来了吗?只要人还在,就能拉起队伍来,就算换个名字,那也是一样地打鬼子嘛,你怕个锤子!” 那大汉一怔,眼神明亮起来,“对!队伍没了,再拉起来就是了……” 李四维看了看两人,呵呵一笑,转身就走,“兄弟们,先找地儿安顿下来,吃饱喝足睡一觉,明天还得赶路呢!” “好咧,”众兄弟精神一振,“走,找地儿去,吃饱喝足好睡觉……” “等一下,”李四维急忙叫住了他们,“都给老子安分点,哪个龟儿要是乱来,老子认得他,军法也认不得他!” “是!”众人嘻嘻哈哈,却似漫不经心。 李四维皱了皱眉,暗暗担忧起来,自己刚刚的做法……算是徇私枉法了吗?看样子,自己已经给兄弟们做了一个不好的表率! 可是,刚刚自己真要揪住那件事不放,不仅兄弟们会寒心,就是我自己……也会对自己寒心吧! 如果在一支军队里,军法把人情碾得粉碎、冲刷得干干净净,那么,这支军队真的就变成了一具冰冷恐怖的战争机器了! 李四维使劲地摇了摇头,暗暗咬牙,六十六团绝不能变成这样!绝不! 第一三零章战地家书情切切 日寇攻占徐州后,大本营拟定了于秋季攻占武汉的作战指导大纲:华中派遣军以主力沿淮河地区西进,另以一个军沿长江地区攻占汉口,华北方面军以一部在华中派遣军攻势开始前攻占郑州一带,将敌牵制于北方。 日寇土肥原贤二第十四师团攻占菏泽后,分兵直逼兰封,豫东会战打响,然而由于豫东平原利于日军机械化部队进攻,加之某些军官的指挥无能(如第二十七军桂军长)和消极避战(如第一零二师柏师长、第八十八师龙师长),所以,虽然大部分将士英勇奋战,甚至牺牲惨重,却难以阻敌西进。 至五月三十一日,兰封、开封、中牟先后失守,豫东形势岌岌可危,次日,在武汉最高军事会议上,委员长决定采用“引黄河之水阻敌西进”的建议,以解豫东危局,腾出更多兵力应付武汉之战局……武汉才是重中之重! 六月五日,军委会讨论兵力调遣问题,决意将第五战区扩大至大别山南麓,长江以北地区。 于是,新编第十六旅接到了向大别山南麓转进的命令,李四维在六安城外接到了紧急集结的命令。 天色微明,悠扬的起床号响彻东岳镇。 三遍起床号之后,便是急促的集结号,各部闻号而动。 大战将至,镇上的居民大多逃难去了,空屋子倒有不少,兄弟安稳地睡了一夜,一觉起来,已然精神抖擞。 青石板路并不宽敞,各部只能分开集结。 李四维走上街道,巡视起来。看到兄弟们精神抖擞,他露出了笑容,暗自赞叹:多灾多难的民族造就了吃苦耐劳的人民,无论再苦再累,只要能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睡上一个安稳觉,他们又能精神抖擞地面对一切苦难了! 李四维一路巡视过去,听着各部主官的汇报,直到镇口,才停了下来,回头望着苗振华,“传令各部,即刻启程!时间紧迫,让兄弟们用干粮垫一垫,回了驻地,自然有热饭热菜!” “是,”苗振华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郑三羊却是嘿嘿一笑,“昨晚那顿吃得……现在都没饿呢!” 李四维摇头叹息,“一个个也饿得狠了,才会往死里撑呢……走吧,还有四五十里地呢。”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往镇外去了。 还没到镇口,廖黑牛便从后队追了上来,凑到了李四维身边,“大炮,商量个事儿?”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嘿嘿一笑,“黑牛,你龟儿啥时候学会客气了?” 廖黑牛讪讪一笑,“是正事……老子把那伙散兵收了?” “呃,”李四维一怔,“好多人?” 廖黑牛一皱眉头,“应该是……一百六十七吧!” 李四维一听,连忙摇头,“你龟儿瞎搞啊!算上那些战死的兄弟,老子们也补充不了那么多人啊!你收了他们,往哪里安排?” 廖黑牛一愣,连忙赔笑,“铁柱说,只要让他们跟着,干啥都行!”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铁柱?” 廖黑牛连忙点头,“慕铁柱,就是昨天和老子打架那个,嘿嘿,是条重情重义的汉子!” 说着,满脸期待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停下了脚步,叹了口气,“他……倒是不错,带我去看看。” 在李四维看来,一个满腹韬略的军校高材生,倒不如一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泥腿子可贵! “好嘞,”廖黑牛一喜,转身就走,“老子就知道,你肯定稀罕他!” 李四维嘿嘿一笑,“是你龟儿稀罕他吧?准备咋安排?” 廖黑牛摇了摇头,“老子不知道,他以前跟老子平级呢!不好安排哦!” 李四维摇了摇头,“那是以前……让他带着原来的兄弟,编成一个连,咋样?” 廖黑牛一喜,“这倒好,可是……” 李四维呵呵一笑,“把计逵调出来,组个正式的炮兵连,由团部直辖!” 廖黑牛略一沉吟,连忙点头,“好,就这么办……把他龟儿放在老子营里,还真的是大材小用了!” 在这个兵员文化素质普遍偏低的时代,一个好的炮兵指挥是十分难得的! 慕铁柱见到李四维时,面色还是有些赧然。 李四维却是一脸温和地望着他,“你叫慕铁柱?” “是!”慕铁柱连忙“啪”地一个敬礼,“团长好!昨天的事……卑职保证绝不会再发生了!” “嗯,”李四维点了点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以前的事就算了,但是,既然当了六十六团的兵,以后就要有个兵样儿!不能坏了六十六团的名声!” “是!”慕铁柱“啪”地一个立正,满脸肃穆。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你的兄弟整编成一个连,人事由你自己安排……多余的人补充到其他连队去。” 慕铁柱一怔,“自己安排?” 李四维呵呵一笑,“你的兄弟你最了解,你来安排才能安排得合适!边走边安排,前面还有几十里路要赶!” 说完,李四维调头便走,徒留呆立原地的慕铁柱。 廖黑牛一拍慕铁柱的肩膀,“嘿嘿,老子没骗你吧?团长好说话得很!” “是呢!”慕铁柱连忙点头,“比俺以前见过的长官都好说话。” 廖黑牛点点头,神色一整,“但是,千万不要惹他,要不然,你就惨了!” 慕铁柱连忙摇头,“不会,不会!俺就想跟着你们打鬼子,没想惹事。” 廖黑牛呵呵一笑,“这就好!你先把连队整编出来,老子去找计逵。” 顶着日头,一路紧赶慢赶,李四维等人终于在中午之前赶到了富金山下。 抬头望着巍巍富金山,李四维一抹脸上的汗水,“三羊,你带兄弟们回防区,让韦一刀准备午饭,老子开完会就要吃上热饭!” “好嘞,”郑三羊也在抹着汗水,精神振奋,“总算回到自家地盘儿了,心里踏实了!” 李四维微微一笑,带着苗振华径直去了旅部。 在旅部外面,李四维正巧碰到了张团长。看到张团长的样子,李四维有些惊讶,“张团长,你的胳膊?” 张团长看到李四维也是一愣,闻言,指了指用绷带挂在胸前的左臂,一脸苦笑,“折了,被枪托砸的……却也比那些丢了性命的兄弟要好得多了。” 李四维一怔,“是啊!” 在战火中摸爬滚打,折条胳膊的确算不得个事儿! 张团长强自一笑,“你们六十六团这回可风光了,旅长这两天可是没少夸你们呢!听说,奖金都下来了……” 李四维一怔,“奖金?” “嗯,一万大洋呢!”张团长一点头,满脸羡慕,“虽然少了点,可是,意味不一样啊……这钱拿得光荣!” “哦,”李四维微微一笑,和张团长并肩而行。 对于赏钱,李四维倒不怎么在乎。此时,金钱于他,并没有多大的用处!自己花吗?四处征战,哪里花得了几个钱!往家里寄吗?他却连自己的家在哪里、家中还有无亲人都没搞清楚! 会议室里,三个团长和旅部各直属部队的主官齐聚。 罗旅长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脸正色,“奉战区司令部命令,我部转隶第四兵团,为兵团部直属部队,沿大别山向南转进。” 众人默然点头。 都是军人,上面如何说,他们就如何做! 罗旅长顿了顿,继续说道:“兵团主力还在皖西北一带,然皖南之敌攻势凌厉,第二十七集团军兵力薄弱,皖南鄂东各城岌岌可危!兵团司令部命令我部作为先锋部队,南下宿松黄梅一带布置防务……各部整顿队伍,明日一早出发!有没有问题?” “没有!”众人轰然允诺。 罗旅长点了点头,望向了李四维,“李团长,你部需要补充多少兵员?” 李四维一怔,急忙起身,掏出一份名单递了上去,“报告旅长,这是我部在东岳镇收编的人员,一共一百六十七人,现在,我部人员已经满编,不需要再补充兵员。” 罗旅长一愣,“满员了?这次东进,你部战损不足两百人?” 李四维连忙点头,“是的,战死一百二十一人,伤重无战力者四十二人……” 罗旅长一摆手,紧紧地盯着李四维,“那份战损报告,我已经看过了,这次炸毁敌人军火库……你们没有新增战损人员?” 李四维迎着罗旅长的目光,重重一点头,“是的!” “嘶……”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望着李四维,目光中多了几丝敬畏! 张团长却是一脸苦涩,摇头叹息,“人比人,气死人啦!” 罗旅长望了他一眼,无奈摇头,这次东进,张团长的第六十五团战损高达六百五十多人,而战果……只能用“微乎其微”来形容! 会议结束,李四维匆匆赶回了防区,远远地便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味。 苗振华呵呵一笑,“龟儿的,炖了肉呢!好香!” 李四维也心情大好,加快了脚步,“搞快点,老子饿了!” 山坡上、战壕里、防空洞里,兄弟们端着肉汤,抓着热馒头,吃得不亦乐乎,阵阵欢声笑语在空气中飘荡开来。 刚吃过饭,旅部就派人把奖金送过来了,总共一万大洋,全团两千三百多人,每人只能拿四个,剩下的交给了卢永年,算是团里的储备基金。 对于卢永年,李四维想用,却又不敢大用,毕竟,现在的六十六团很好,他不敢轻易改变什么! 夜色如黛,新月如钩,夜空中弥漫着艾草的气味。 李四维漫步在战壕里,心情大好,倒不是为了那几块大洋,而是……领了奖金之后,兄弟们神情中洋溢着的那份满足和自豪,让他暗自感叹……他们所求不多,一份认同和肯定已经足以让他们效死! 走过一堆篝火时,李四维看到了张羽的身影。他正盘腿坐在火堆旁,膝盖上放着一个本子,正在低头写着什么,一脸的专注。 几个兄弟围在他身边,一脸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李四维有些好奇地走了过去,正听得一个河南口音的兄弟在小声地向张羽念叨着,“……你莫挂着俺,俺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这次去打小鬼子,俺们团立了功,每个人得了四个大洋的赏钱呢!明天,俺们就要去南边打鬼子了,到时候,俺一定多立功,多挣赏钱,等打跑了小鬼子,俺也存够了钱,到时候就能娶你过门了……喜儿,你要等俺啊!” 打鬼子挣赏钱,回去好娶媳妇儿?李四维听得一愣,旋即便释然地笑了,这样想却也无可厚非! 他摇了摇头,大步走了过去。 “喔喔喔……”旁边的几个兄弟听了那个兄弟的话,便哄笑起来,“喜儿,喜儿,你等俺,俺打完鬼子就回去娶你……哈哈哈……” 那兄弟面色一红,并不理会他们,只是紧张地望着张羽,“张书记,写下了么?” 张羽抬头一笑,“正写着呢!放心,不会写错的。” “那是那是……”那兄弟连忙点头,满脸陪笑,却听得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喜儿漂亮吗?” 众人一愣,连忙回头,却见李四维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满脸笑意。 “团长……” 众人一惊,纷纷起立。 李四维摆了摆手,望着那个兄弟,满脸笑意,“你叫啥?” 那个兄弟局促地搓了搓手,“俺叫秦老五。” “哦,”李四维点了点头,“秦老五,喜子很漂亮吧?” 秦老五一怔,赧然地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很漂亮,就是……她人很好,俺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嗯……就觉得浑身舒坦。” “对嘛,”李四维呵呵一笑,“找媳妇儿就要找这样子的,你娃娃有眼光!” “呵呵,”秦老五顿时精神一振,“那是,俺和喜儿一起长大的,她是啥样的人俺最清楚了,要不,俺也不会喜欢她嘛……”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张羽停下笔,把信递给了秦老五,“写好了。” 秦老五一喜,接了过来,捧在手里,连连道谢。 “该我了,该我了,”其他人哪里还顾得上取笑秦老五,纷纷望向了张羽。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虽只是薄薄的一页纸,写下的却是他们的牵挂与期望,或许,那也是他们的遗书! 防空洞里,马灯光线昏黄,伍若兰和几个女兵已经躺下了,宁柔伏还在桌边,写着家书。 微黄的信纸上,破旧的钢笔在她修长白皙的指间起舞,工整隽秀的小楷跃然纸上: ……女儿既已投笔从戎,本当以身许国,别无他念,然,战火之中再遇故人,既天意如此,实情难自禁!本待敌灭国靖之日,再上禀双亲,然,每每战鼓响时,心诚惶惶然!今大战在即,不敢再有所隐瞒,唯恐留下永远之遗憾…… 火苗跳动,正如宁柔此时的心绪。 她时而皱眉,时而停笔踌躇、字斟句酌……待到停笔之时,信纸上洋洋洒洒已是上千言。 宁柔将墨迹吹干,把信折好、放妥,眉宇间却多了几缕惆怅:这封家书,那段往事……可是,他为何却似全然忘了? 请假了 朋友们,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奈何今日身体不适、头晕脑涨,实在难以支撑,只得暂停更新,为此,四维深感抱歉! 第一三一章长江北岸的危局 黄河自青藏高原奔腾而下,横贯北中国,浊浪滔滔,千古不息,孕育了伟大的中华民族。 夜幕低垂,乌云遮住了新月,黄河大堤花园口段火光闪烁,新八师的官兵正在掘堤,人声鼎沸,挥汗如雨。自六月六日接到掘堤命令,他们已经日夜不停挖掘了两天两夜……日寇的机戒化部队在豫东平原上锐不可当,战局已是岌岌可危,军委会终于下定决心“引黄河之水阻敌西进”。 与此同时,皖南名城安庆,第二十七集团军司令部灯火通明。 “啪”,杨司令狠狠地将一份电报拍在了会议桌上,怒不可遏,“龟儿的徐克诚,他要做啥子?都几天了,他们还没赶到舒城,就是从合肥爬都该爬到了!现在好了,舒城丢了,这哈子该咋个办?该咋个交待……” 原来,第二十军自淞沪战场撤退到安庆之后,就地整补,升格为第二十七集团军,奉命驻守舒城、桐城、庐江、无为、巢县、安庆等地,兼负江防任务。 然而,淞沪一战,第二十军战损超过七千人,仅余五千余人,到了安庆之后虽然补充了从宜宾、泸州调来的六个补充团共万余人,但面对如此宽广的防区,兵力仍然不敷分配,而此时徐州会战打响,长江南岸日寇第六师团、第十三师团趁长江北岸防备空虚,大举进攻,皖南局势迅速恶化。 五月十七日,军委会从第三战区第二十一军调拨三个团归第二十七集团军指挥,然而,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日寇攻势凌厉,巢县、合肥相继失守。六月上旬,军委会又电令从合肥撤退的第十军南下增援舒城,然而,第十军在六安地区逡巡不前……时至今日,舒城陷落,杨司令自是又惊又怒。 参谋官也是一声长叹,“司令,舒城已失,徒恼无益!现在的关键是其他城池,然而,我部兵少将寡,根本无力防守如此宽广之区域,司令还需早做打算啊!” 杨司令一怔,连连点头,“对对,其他防区不能再丢了,否则,老子这脑瓜子怕是保不住了。” 说罢,他急忙抓起电话,拨通了白副总长的电话,“白长官,舒城……丢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杨司令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诉苦,“长官,非是职部懈怠,实在是兵力……薄弱,不敷分配啊。”说着,他竟突然悲从中来,声音一颤,“援军……迟迟未到,一四五师伤亡惨重,实在……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才撤的啊。” “嗯,”电话那头,白副总长也是一声叹息,“伯坚兄,你们的情况……我自然是明白的,唉,为难你们了。” 杨司令心中一酸,几乎带着哭腔,“长官,我部虽然增加了三个团,但担负任务正面过大,江防极为重要,万一有失……我如何负得起责任啦?务请健生兄报告委座,增加兵力,加强防御。” 白副总长略一沉吟,“伯坚兄言之有理,然作战部署皆由委座亲自决定,我亦无权更改。当然,伯坚兄的困难,我若回到武汉,当向委座报告,请求调整兵力。但眼下,我正在外视察防务,一时还回不去。” 杨司令一听,自是焦急万分,“所谓‘救兵如救火’,那是等不得的,健生兄足智多谋,万望成全。” “唉,”白副总长幽幽一叹,“这样吧,伯坚兄不妨直接向委座请示,说明理由,请求增厚兵力,这样即使不能马上解决,以后若在防务上有问题,伯坚兄的责任也就小得多了。” 杨司令顿觉一语惊醒梦中人,“多谢健生兄!” 挂了电话,杨司令急忙草拟电文,直接发送至武汉行营。 夜色如墨,星月如钩,富金山上一片安宁,篝火闪烁,空气中飘荡着艾草的气味和此起彼伏的鼾声呓语。 防空洞中,众人席地而眠,睡得深沉。 “唔唔……”李四维猛然坐了起来,慌忙睁眼四顾,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滚滚而下。 “原来又是梦,”待看清周围的环境,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喃喃自语,“那是……花园口吗?” 梦中浊浪滔天,在大地上肆虐,所过之处一片狼藉,百姓在汪洋中挣扎哀嚎,那景象让他心急如焚……花园口的事,李四维前世是听说过的,然而各种资料,众说纷纭,如今,他虽身在这个时代,却也无力探查其中的真相。 摇了摇头,他缓缓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绕过众人,出了防空洞,翻过战壕,径直到了山坡上,坐下了下来,掏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两口。 辛辣的气味吸入喉中,李四维镇定了许多,抬头望向了北方,夜色如墨,却哪里看得见其他的东西。 “唉,”李四维幽幽一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委员长的抗战演说言犹在耳,“战端一开,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须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这……便是实现那诺言的时候了吧!黄泛区百姓为抗战做出的牺牲不可谓不大!可是,这牺牲是多么的残酷和无奈啊……若国家强大,兵力强盛,百姓又何须做出如此之大的牺牲? 如果他还是前世那个宅男,如果他没有经历抗战之残酷艰难,可能,对于此事,他依旧会满心愤慨!但是,此时他心中只有深深地悲凉和惭愧……为国家民族存亡计,很多中华子民都在默默地贡献着他们的一切,正面战场浴血奋战的将士、敌后战场坚持抗战的游击队、慷慨解囊的华人华侨、抛家舍业的百姓、殚精竭虑的决策者……可是,战局依旧毫无转机!这是上天对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又一次的考验吗? “你也没睡吗?”宁柔温柔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李四维一怔,急忙回头,看到了静静立于身侧的宁柔,她依旧美丽,但面容憔悴,眉宇间忧愁萦绕。 李四维有些心疼地伸出手拉住了她的小手,那柔软纤长的小手此时却有些凉,“你咋也没睡呢?”说着,轻轻地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宁柔轻轻地靠在了李四维肩上,声音幽幽,“睡不着呢。” 李四维搂搂住了她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温柔地拂过她耳畔有些散乱的短发,“傻丫头,不要胡思乱想了……有我呢。” 宁柔抬起头,紧紧地盯着他,不禁莞尔,“还说我,你不也是一样。” 李四维一怔,讪讪一笑,“刚刚做了个噩梦……睡不着了。” 宁柔一愣,有些心痛地抚着他的胸膛,幽幽一叹,“你啊……不要总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嘛。” 李四维呵呵一笑,抓住了她的小手,“你呢?为啥睡不着?” “我?”宁柔一怔,俏脸上涌起两朵红晕,声如蚊蝇,“我……没事了。” 是的,再多的牵挂和担忧,只要看到你,便已烟消云散了,再多的话语在心间萦绕,只要见到了你……便无从说起了。 李四维注视着她的俏脸,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再回去睡一会儿,明天又要开始急行军了,翻山越岭的,一定会很累。” “我没问题的……都习惯了。”宁柔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想在这里……陪着你。” 李四维暗叹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个妙龄女子说出“习惯了”这样的话,岂不令人心痛? 夜色中,荒坡上,一对男女紧紧依偎,天上没有月明星朗的美景,心中却有无尽的暖意在流淌……在这充满苦难的岁月里,能有一个知心人紧紧相随,岂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武汉行营,委员长的办公室里灯光昏黄。 军令部刘厅长垂首静立于桌前,委员长正襟危坐于桌后,面容憔悴,那脊背却依旧挺拔。 他捧着那份来自安庆的电令默默地看着,良久才抬起头来,“为章,安庆不容有失,让第五战区即刻派出有力部队增援吧。” “是!”刘厅长精神一振,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徐军长……” 委员长摆了摆手,面含怒气,“该军以三师之重挡两三千之敌,却使敌人如入无人之境,先失合肥,复陷要地……还能指望他们什么呢?电令第四兵团李总司令率有力部队速至潜山,由他统一指挥战斗。” “可是,”刘厅长有些犹豫,“第四兵团所部还在大别山北麓……路途遥远。” 委员长轻轻地摇了摇头,悠悠一叹,“为章啊,党国虽有数百万将士,可是……真正能听号令、打硬仗的部队又几支?抗战大业……举步维艰啦!” 刘厅长浑身一震,“委座……” 委员长无力地摆摆手,“去吧!” 再次望了一眼桌后面容疲惫的老人,刘厅长心中一颤,“啪”地一个敬礼,“是!” 这一刻,他的心中是充满敬意的!要把一个个手握重兵的军阀团结起来,要维持这抗战大业,委员长压力之大,或许只有他们这些身边的人才能明白吧!可是,这压力他必须一个人扛着,因为,他是名义上的统帅啊! 夜更深了,新编第十六旅旅部,马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滴滴滴……” 电音突然响起,打破了防空洞里的寂静。 值班的译电员一惊,连忙打起了精神。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悠扬的起床号响彻富金山,李四维一惊,睁开了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宁柔的怀里。一抬头,却见宁柔正低头看着自己,美丽的大眼睛里满是温柔之色。 她露出了笑意,声音温柔,“你醒了?” 李四维连忙坐直了身子,讪讪一笑,“我……咋睡着了?” 宁柔瞪了他一眼,“还不是累的?” “呵呵,”李四维有些赧然,立即站起了身,“走,回去吧。” “你先走,”宁柔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想看看朝阳……” 李四维嘿嘿一笑,“好,我先走了,团部的事情还多呢。” 说罢,他匆匆地走了。 看着李四维的身影消失在战壕里,宁柔微微一笑,轻轻地伸了伸酸麻的右腿,缓缓地站起了身,却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此时,富金山上一片喧嚣。 罗旅长带着随从匆匆而来,李四维急忙迎了上去,“旅长……” 罗旅长一摆手,神色凝重,“凌晨接到司令部急电,皖南战事紧迫,让我部火速增援,可是……大队行进必然缓慢,想让你部轻装俭行,先行出发。” 李四维一怔,“啪”地一个敬礼,“是!” “好!”罗旅长舒了口气,“李团长,救兵如救火,万勿怠慢!” 李四维重重一点头,“卑职省得!” 罗旅长满意地笑了,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好,准备一下,即刻出发!” 他之所以找到李四维,那是因为在三个团里,六十六团的战力最强! 天高云淡,晨风徐来。 热汤就冷馒头,解决了早饭,第六十六团官兵迅速集结,人人打背包、扛长枪,个个精神抖擞,高唱着《保卫大武汉》,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他们要横穿北麓的山区,然后沿大别山西麓南下,直抵长江北岸地区……这一去,必然又是一番恶战! 前锋部队自然不能带大车,只得将必须的辎重物品驮于战马之上。 特勤连开路,一营打头,团部居中,后面是炊事排、医护排等勤杂部队,再后面是二营、三营。 一路上,李四维频频回首北望……花园口应该已经决堤了吧。 就在凌晨,经过两天两夜的不停挖掘,花园口黄河大堤被掘开,滔滔浊浪滚滚而下,沿途农田、城镇房屋瞬间便被吞没,百姓扶老携幼向西逃难而去,正在向西猛攻的日寇被困于黄泛区,犀利的重武器陷入湖沼之中,再无半分威势,国军将士趁势反击,豫东战局出现了转机。 这是当地民众为抗战做出的巨大牺牲,无奈而残酷! 同一个天地,有些地方艳阳高照,有些地方阴云密布,有些地方安居乐业欣欣向荣,有些地方战火纷飞一片狼藉……但是,在东方大地上,有一个伟大而多灾多难的民族,他们从未屈服过,他们做出了他们所能做的一切牺牲,为了民族的存续!为了国家的独立与尊严! 第一三二章横山岭上真英雄(一) “流水奔腾向东去,波涛逐浪浪追涛;长江后浪潮前浪,后浪后方浪更高。” 江水浩瀚,浪逐涛追,长江自古便有天堑之称,也曾被很多王朝和军阀势力当做了军事上的天然屏障。 然而,抗战全面爆发之时,日方的海军实力仅次于美、英,位居世界第三,而我方海军自甲午之败,依旧没能恢复元气,舰艇排水总量不足日方二十分之一。 于是,在日寇眼中,长江是他们攻略武汉的最佳路线,借此,他们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他们的海空优势。 一九三八年六月三日,日海军“中国方面舰队”接到了第一百二十号大海令:协同陆军占领安庆附近。 六月七日,波田支队在第十一水雷队的护卫下,从镇江港起锚,六月九日,与海军第三舰队在芜湖汇合,次日开始溯江西进。 六月十二日下午,波田支队在将军庙、铁板洲登陆,直逼安庆城下。 六月十三日凌晨,”扬子江部队“的陆战队趁薄明渡江,从市街正面岸壁登陆,攻入城中,驻守安庆的第二十一军八七二团和守备团撤出城外,皖南名城安庆陷落。 安庆陷落,委员长自然又惊又怒,立即批示将杨司令“着即撤职查办,交军法处论处”,然而,援军未至,第二十七集团军正面防区宽大,着实力有不逮,经多方求情,最终办了个“撤职留任”,并严令第二十七集团军“固守潜山、石牌一线”。 这些,李四维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带着队伍星夜兼程,穿越大别山,赶到潜山西郊之时已经是十四日黄昏了。 相传,昔年汉武帝刘彻封禅南岳天柱山,途径安徽岳西县境内一座高山,因皇帝不走回头路,竟两个月未走出此山,感慨曰:“此山之大,别于天下!” 大别山因此而得名,其雄奇险峻可见一斑。 一路上,众将士遇水搭桥,逢山开路,既无舟楫之利,又无车马之便,更值初夏雨水泛滥之时,道路泥泞不堪,其中艰辛溢于言表。 走到一处村庄外,郑三羊小声地劝道:“团长,天色已晚,又临近交战区域,让兄弟们在村中歇上一晚再走吧。” 李四维环顾众兄弟,只见人人面容疲惫,无奈点头,“好,歇上一晚再走!” 众兄弟精神一振,纷纷欢呼,往村中去了。 村中既无炊烟,也无人声犬吠,只有几个村民在房檐下张望,神色紧张。 李四维有些疑惑,径直走向了一所房子。 房檐下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破旧的衣衫,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着局促的笑容,“军……军爷,你们……这是要去哪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四维看到他紧张地样子,尽量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老人家,我们要去增援安庆……” 老人的笑容一僵,“安庆?安庆已经丢了啊。” “丢了?”李四维的笑容也僵住了,“咋会丢了?” 老人连忙摇头,“俺也不知道啊……都是听从安庆逃难过来的人说的。” 李四维连忙问道:“逃难的人呢?” 老人一怔,满脸苦笑,“早走了,俺们这小村子的人都跑得没几个了,他们说小鬼子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屁话!”李四维跟在李四维身后的石猛大眼一瞪,“老子们来了,哪个小鬼子打得过来?” 老人看到石猛发怒,顿时浑身一颤,“俺……俺……” 李四维回头瞪了石猛一眼,“你龟儿不能好好说话啊……快回去安排三营的兄弟住下。” 石猛一怔,迎着李四维的目光一摇头,面色坚定,“团长,我是住不下去了,让我带着三营的兄弟们先过去吧!” “对,”廖黑牛连忙点头,“大炮,老子也要去……友军兄弟在前线拼命呢,就算住下来,老子也睡不安稳!” 其他人也纷纷望向了李四维,“团长,我们还撑得住,找到友军再休息吧。” 望着眼前一张张坚定的脸,李四维心中一颤,却露出了笑容,“好!好!全体开拔,准备战斗!” 源潭镇,地处潜山东北,境内丘陵起伏,地势险要,怀宁通向潜山方向的公路从丘陵中蜿蜒而过,正是日寇南下的必经之路,其中尤以横山岭最为重要……横山岭最高处不到一百米,却绵延半里多,好似一头横卧的拦路虎,而且它也是源潭镇东北丘陵地带外围的第一道山岭,所以,守住了横山岭就等于守住了怀(怀宁)潜(潜山)公路。 夜已深,漆黑如墨,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清冷而昏暗。 横山岭上灯火昏暗,人影幢幢,一列列将士整装待发,人数不过千余人,都是满脸疲惫,衣衫褴褛,显得有些狼狈,更有不少人还缠着纱布。 战壕上,一三三师第三团刘团长默然而立,一旁的副官却在地往山下张望,口中念念有词,“龟儿的,他们咋还不来?师长怕不是在哄人吧?” 刘团长扭头瞪了他一眼,“你急个锤子!人家友军远道而来,这份情谊可不轻,我们等一下又咋了?你龟儿被小鬼子吓破胆了?” 副官讪讪一笑,“团长,你说笑的吧?和小鬼子干仗,我哪次怂过?可是……”说着,他脸色一黯,“一个团打得就剩这点兄弟了,友军不来,怕是撑不下去了。” 刘团长浑身一震,回过头来,目光缓缓地扫过战壕里神色狼狈的兄弟们,脸色一黯,“唉,这仗打得……窝囊啊,可惜那么多好兄弟了。” 其他几个军官纷纷垂下了头,默然无语……他们是第二十军旧部,也曾在淞沪战场上浴血拼杀,即使伤亡惨重,却也没有觉得这样窝囊过!此次,二十七集团军正面防区宽大,兵力不敷分配,各部通信不畅,根本不能很好地相互配合……于是,便被小鬼子各个击破了,兄弟们虽拼死抵抗,死伤累累,却也无济于事。 “报告,”一个战士从山坡下匆匆而来,一脸喜色,“团长,援军到了。” 众人闻言,纷纷抬起头来,望向了侦查兵。 那战士一怔,“团长,援军到了。” “好!好!真是雪中送炭啊,”刘团长满脸喜色,“快,随我去迎接友军。” 说着,他他已经匆匆地往山坡下走去了,几个军官连忙跟上。众人才走了几步,便见山坡下火光闪烁,一支队伍出现在了马路上,队伍中夹杂着一支支火把,远远望去好似一条长长的火龙,正往山坡上翻腾而来……他们顿时加快了脚步,迎了下去。 “刘团长吗?”李四维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大步流星而来,打量了刘团长的领章一眼,伸出了右手,“我是第六十六团团长李四维,奉杨师长之命,率部前来接替贵部防务。” “李团长,你好啊!”刘团长连忙伸出手去,和李四维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你们来得太及时了,真好比雪中送炭呢。” 李四维呵呵一笑,“刘团长言重了……军情紧急,还是先交接防务吧。” “对对,”刘团长连连点头,“请!” 六十六团的兄弟源源不断地开上了横岭阵地,防务交接完毕,刘团长率部赶赴新的阵地,兵力紧张,却是没有哪个能偷闲的! 一三三师先战无为,再战桐城,此时,桐城失守,余部奉命布防于源潭镇,然而,连番大战,部队已经伤亡过半……杨师长正忧心忡忡之际,李四维率部赶到,虽只有一个团的兵力,却也正如雪中送炭。 一番客套之后,杨师长得知李四维也是川军出身,便也不再客气,直接把横山岭的防务交给了他。 李四维自然不会推辞,来之前,罗旅长已有交代,一切听从友军安排。 接收阵地,安排好防务,众将士抓紧时间休息,不大功夫,横山岭上便响起了震天的呼噜声,就好似,整座山岭都陷入了沉睡……火光闪烁之中,却还有一群身影在战壕里默默地忙碌着。 六月十五日,天色微明,桐城坂井支队(第六师团第十一旅团)临时指挥部里,众官佐齐聚一堂,正襟危坐。 坂井少将立于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众官佐,满脸肃穆,“南京一战,我部是最先攻入城中的部队,可是,安庆一战,却让波田支队抢了先!所以,这一战,我部必须快他们一步,我们要让世人明白——第六师团才是帝国最强大的陆军师团!” “嗨!”一众将佐轰然允诺,个个神情亢奋,跃跃欲试。 坂井少将一转身,手中的黄檀木短棍点在了作战地图上,缓缓地移动起来,眼随棍动,目光灼灼,“直下安(安庆)合(合肥)路,至怀化,兵分两路,南北包抄,直逼潜山城,一举而下!” 坂井支队,日寇第六师团的基干部队,下辖步兵第十三、第四十七两个联队、骑兵第六联队和独立野炮第二联队,其实力不容小觑。 坂井支队一路南下,六月八日陷舒城,十三日占桐城,兵锋直指皖南名城——安庆,却被波田支队抢了先,于是,坂井少将把目标转向了潜山城……他要让狂妄的波田重一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甲种师团”! 波田支队,本是驻守台湾的波田混成旅团主力,其旅团长波田重一曾公开宣称,其“实力相当于一个甲种师团”!这让骄傲的坂本少将如何受得了?! 按计划,坂本支队直下安合路,抵达怀宁县高河埠,在高河埠兵分两路,一路轻装俭行由公共岭往小市港,突袭潜山;主力则由育儿村出发,沿怀宁至潜山公路推进,一切都很顺利。 初夏时节,长江两岸雨水充沛,这一日,天已放晴,天色却阴沉得厉害,气候闷热。 “啪嗒啪嗒……” 铁蹄翻飞,一队鬼子骑兵在马路上奔驰着,直奔源潭镇的方向而来。 横头岭上,李四维举着望远镜,看着山下的鬼子骑兵,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郑三羊举着望远镜,嘿嘿一笑,“又是小鬼子的骑兵,咋哪里都有他们呢?真是一群不长记性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却见鬼子的骑兵突然远远地便停了下来,只是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横山岭。 李四维轻轻一笑,“三羊,咋能说人家不长记性呢?他们这不也明白了‘险地勿入’的道理了?” 第六骑兵联队哪能不长记性呢?六安城外,南山山谷里那些袍泽的惨状早已深深地刻在了他们心里,那可是一个骑兵大队,却连反抗迹象都没有!此时,他们哪里还敢有半丝骄狂! 郑三羊讪讪一笑,“他们……该不是发现了啥吧?” 李四维连忙举起了望远镜,却见那小鬼子的军官也正举着望远镜往山上望,那鬼子军官望了一阵,放下了望远镜,调转马头就跑了,一众骑兵紧随其后,匆匆而去。 李四维皱了皱眉,放下了望远镜,“龟儿的,小鬼子也学会小心了……甘飞,把亮军旗!” 郑三羊连忙劝道:“团长,再等等……” 李四维一摆手,“不用等了,这工事修得太显眼了。” 他却不知道,这工事是第一三三师发动周围的百姓日夜赶工,匆匆赶出来的,自然有些粗糙了。 果然,小鬼子的大队人马很快便出现在了公路上,打头的已然换成了步兵。 但是,所有打过阵地战的兄弟都明白,小鬼子的习惯总是要先放上几炮的……小鬼子的炮兵阵地已然动了起来。 “隐蔽,隐蔽……” 不断有军官在提醒着手下的兄弟们,六十六团自组建以来还是第一次打阵地战呢!那些在漯河补充的兵员虽然也听老兵讲过阵地战,却还是第一次亲临其境,难免有些紧张! 一听到吼声,新兵连忙往猫耳洞钻,老兵则要沉稳的多,端着长枪紧紧地盯小鬼子的阵地。 坂井支队本部,坂本少将轻轻地放下了望远镜,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讥诮,“一个团?诸君,支那人觉得一个团就能够挡住坂本支队,原来,这世上还真有比波田重一更狂妄的人呢!而且是支那人!” “哈哈哈……”众官佐哄然大笑,满脸的不屑。 坂井少将突然笑容一敛,望向了独立野炮第二联队队长藤村大佐,“藤村君,让对面那些狂妄的支那人承受帝国炮火的愤怒吧!” “嗨,”藤村大佐匆匆而去,踌躇满志。 炮兵阵地上,十二门山炮一字排开,严阵以待……当然,独立第二山炮联队绝不止这十二门山炮,只是,藤村大佐坚信:对付支那人一个团,这十二门山炮已经足够了。 “呛啷”,藤村大佐拔出了佩刀,高高举起,猛然挥下,“攻击!” “砰砰砰……” 炮声咋响,震耳欲聋,一颗颗炮弹怒吼着冲出了炮膛,炮兵急忙填弹,继续发射,“砰砰砰……” 黑压压的炮弹如飞蝗般刺破虚空,“咻咻咻……”,直扑横山岭守军阵地。 “嘭嘭嘭……轰轰轰……轰隆隆……” 声声巨响传来,只见横山岭上火光乍现,硝烟翻腾,焦土四溅……一众鬼子军官纷纷举起了望远镜,看得哈哈大笑。 “砰砰砰……咻咻咻……嘭嘭嘭……轰轰轰……轰隆隆……” 一众炮兵也似吃了兴奋剂般不知疲倦地忙碌着,填弹、发射、填弹、发射……那炮火好似要将横山岭直接炸平一般。 突然,坂井少将皱了皱眉,“够了!” 众官佐都是一怔,炮声戛然而止,坂井支队的阵地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坂井少将举着望远镜,紧紧地盯着守军阵地,而守军阵地上再无半点声息,除了那面已经焦黑残破的军旗还在山头上飘扬,再也见不到半个人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坂井少将缓缓地放下了望远镜,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诸君,谁愿意上山看看?” “职下愿往!”身材高大的山田少佐立马站了出来,一脸的横肉绷得紧紧的,“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战利品呢!” “战利品?”众官佐一愣,纷纷大笑了起来,“山田君,你可真会开玩笑,这样的炮火覆盖,还能有战利品?” “嘿嘿,”山田少佐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转身就走。 他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就是绷着脸讲了个冷笑话罢了。 “这个山田信熊啊!”坂井少将望着山田少佐的背影摇了摇头,满脸笑意,“没想到他还挺幽默嘛。” “呵呵,”一众官佐又笑了起来。 突然,坂本少将感觉心头一跳,他皱了皱眉,再次举起了望远镜,目光仔细地在守军阵地上扫过……没什么不对啊? 一众官佐看到他的样子,都是一怔,纷纷举起了望远镜望向了守军阵地。 守军阵地上依旧一片死寂,再不见一个人影,一条枪……没什么不对啊! “不对,”一个中佐军官突然叫了起来,“为什么一支枪都没有呢?” 众人纷纷望向了他,那目光却似在看一个白痴……啥都炸没了,自然也就没有枪了! 那中佐军官被那一道道目光盯着,心中一虚,连忙低下了头,一脸汗颜的神色。 坂本少将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小岛君,不用这么紧张嘛!” 阵前,山田少佐亲已率一个中队向横山岭冲了过去,紧握佩刀,意气风发……一群炮火下的残兵而已,何惧之有! 第一三三章横山岭上真英雄(二) 天上的阴云已然散去,艳阳露出了真容,正在中天,阳光照耀大地,虽然更热了,但那种沉闷感却消失了,清风徐来,仿佛大地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坂井少将举着望远镜,一脸轻松地观察着横山岭上的动静,嘴角微微上翘,心底那一丝不安随着天上的乌云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望远镜中,横山岭南北走向,扼住了怀潜公路,东坡陡峭荒芜,正好似一堵天然的城墙横在面前。南高北低,往南,山势越来陡峭,最南边却是一条大河将山岭截断;往北,山势稍缓。正面只有东北坡才能攀爬,而怀潜公路正是从北坡下面蜿蜒而过,公路的北面是绵延的山地,大军要翻越就不知要多久才能过去,而那莽莽苍苍的山峦中就一定安全吗? “支那人倒是选了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地方,”坂井少将喃喃自语,一脸得意,“可惜,他们没有炮火压制,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地形!” 他说着,却见山田少佐已经带着队伍冲上了东北坡,冲向了守军阵地……他脸上的笑容更盛,山田君一向勇猛,必能一举拿下阵地! 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山田少佐紧握佩刀,在三个小鬼子的护卫下,一马当先,冲上了守军阵地,直冲到战壕边,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可是,战壕里的情形,却让他的笑容一僵! “退!快退……” 山田少佐如被蝎蛰,猛然后退,却哪里还来得及? “哒哒哒……” 枪声大作,子弹如飞蝗般从战壕里扑出。 “噗噗噗……” 机枪弹近距离地钻入胸腹,透体而过,山田少佐被掀翻在地,去势不竭,顺着山坡,翻滚下去,却是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一命呜呼了! “哒哒哒……” 枪声急促如骤雨打芭蕉。 “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战壕边上的小鬼子如被割的稻子般倒下,向山坡下滚去,后面的小鬼子顿时一惊,纷纷避让,有人一猫身子就准备往上冲,有人取下了胸前的手雷,慌忙拉弦。 “咻咻咻……” 破空声起,却是战壕里的手榴弹先飞了出来,如雨点般砸在了山坡上。 “嘭嘭嘭……轰轰轰……轰隆隆……” 山坡上火光乍现,硝烟翻腾,弹片四射,惨叫声此起彼伏,残余的小鬼子纷纷调头,向山坡下跑去。 “杀……” 守军阵地上,喊杀声震天响。 “砰砰砰……” 急促的枪声如阎王催命的更鼓! “噗噗噗……” 草屑和血光共舞,跑得慢的小鬼子不断被射翻在地,跑得快的小鬼子继续撒腿狂奔,仓惶往本阵逃去! 坂本支队本部,一干将佐举着望远镜,看得目瞪口呆……怎么会这样? 守军的阵地上明明没有动静了啊!在那样密集的炮火覆盖下,他们还能活下来,那工事得是多么的坚固! 坂井少将依旧紧握着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守军阵地,手背上青筋暴凸,面色狰狞,“藤村君,炮击!炮击!” 守军阵地地势险要,强攻无异于飞蛾扑火,炮击是唯一的办法。 “嗨!” 藤村大佐如梦初醒,匆匆而去。 坂井少将移动望远镜,望向了逃回来的残兵,一个中队冲上去,回来的不过三五十人。 “安藤君!”坂井少将面沉似水,“问清楚守军阵地的情况!” “嗨!”参谋官安藤中佐垂首顿足,匆匆而去。 一众残兵被团团围住,安藤中佐望着他们,目光炯炯,“在守军阵地,你们看到了什么?” 一众残兵默然垂首,他们在山坡上就被打了回来,能看到什么?那些冲上守军阵地的袍泽倒是看清了,可惜,他们却回不来了。 “砰砰砰……” 炮兵阵地上,十二门山炮,二十四门野炮整齐排列,放声怒吼。 “咻咻咻……” 黑压压的炮弹划过虚空,如雨点般砸向横山岭。 “嘭嘭嘭……轰轰轰……轰隆隆……” 守军阵地被笼罩在了硝之烟中,整个横山岭都在颤抖。 守军阵地上,纵横交错的壕沟里硝烟弥漫,弹片横飞,哪里还有守军的影子,他们早已躲进了猫耳洞里。 彻夜忙碌,工兵连的兄弟们加固了猫耳洞,增加了交通壕,其中几条壕沟横贯山顶,直通后山。 后山山脚下,一座简陋的堡垒将怀潜公路拦腰截断,四挺重机枪严阵以待,堡垒前的公路早已被破坏殆尽。 堡垒后面的山坳里,兄弟们抬着伤员,匆匆地钻入了山脚的山洞里。山洞宽阔幽深,洞壁上挂着马灯,灯火昏黄,地下躺满了伤员,惨叫呻吟不绝于耳。 最里面的洞壁上,六盏马灯同时亮着,宁柔正在给伤员们处理伤口,可是,大多数人的伤势都太重了……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传来,宁柔的手一颤,手下的伤员大声哀嚎起来,“啊……” 宁柔一惊,强自定了定神……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手上的动作也灵巧了许多。 山顶的壕沟里,李四维躲在瞭望哨上,举着望远镜,死死地盯着鬼子的阵地,牙关紧咬,面沉似水。 瞭望哨是光明岭上那处瞭望哨的改进版。 瞭望哨设在阵地的边缘,掏出一个很深的猫耳洞,在最里面的洞壁上开了一个小口子,透过小口子正好可以望见小鬼子的阵地。 苗振华跟在李四维身后,堵住洞口,抱着长枪,严阵以待。 纵横交错的壕沟里硝烟翻腾,弹片横飞,焦土四溅,兄弟们躲在猫耳洞中,屏息静气。 正对着战壕的岩壁上,十余个机枪口一字排开,黑洞洞的枪管只露出三五寸长的一截……山田少佐等人正是被那些枪管里喷出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轰隆的炮声经久不息,整个山头都被削去了一层,那杆军旗已然残破不堪。 突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猫耳洞窜了出去,冲到坑壁前,就要往战壕上翻去。 “甘飞!”苗振华惊呼起来,“快回来。” 李四维一惊,急忙转身,循声望去,顿时大惊,“甘飞,给老子回来!” 甘飞脚步一顿,回首望来,却见李四维声色俱厉,“阵地未丢,军旗就不能倒!快回来!” 甘飞一怔,连忙后退,躲进了猫耳洞里。 “砰……” 一发炮弹正落到军旗下,焦土飞溅,那面军旗缓缓倒下。 众人都是一惊,军旗倒了! “军旗,”甘飞一转身,又要冲出去,却听得李四维一声爆喝,“给老子滚回来。” 甘飞一愣,“团长,军旗……” “回来!”李四维大吼着,“军旗在心中,人不死,旗就不会倒!” 坂井支队本部,坂井少将缓缓放下了望远镜,抬头望了望天色,回头望向了传令官,“够了!” 此时,艳阳已经失去了热度,无力地挂在天边,摇摇欲坠。 炮声嘎然而止,小鬼子的冲锋队,分左中右三路杀向了横山岭,枪在手,刺刀闪烁着寒光,三个中队数百人,杀气腾腾。 小鬼子的三路冲锋队冲过了平坦的马路和田野,顺利地冲上了山坡,冲向了守军阵地……守军阵地依旧一片死寂,只是,小鬼子端着枪,伏低了身子,再无一丝骄狂。 坂井少将举着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守军阵地,一整大脸绷得紧紧的,再无一丝笑意。 和前一次一样,冲锋队顺利地冲到了战壕边缘,坂井少将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紧紧地握着望远镜,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不要,不要,千万不要! “哒哒哒……” 机枪声再次响起,坂井少将如坠冰窟……来了,来了,又来了! 果然,望远镜中,三路冲锋队几乎同时受到袭击,前部十数人死伤殆尽,后队调头便跑! “杀……” 守军阵地上喊杀声震天,战壕里人头攒动。 “八嘎!”坂井少将忿忿地放下了望远镜,一回头,“命令,继续炮击!掩护冲锋。” “砰砰砰……” 炮兵阵地响声震天。 “咻咻咻……” 黑压压的炮弹划破虚空,砸向了守军阵地。 “彭嘭嘭……轰轰轰……轰隆隆……” 守军阵地瞬间被淹没在炮火里。 “杀……” 三路冲锋队返身杀了回去。 后面又是三路冲锋队冲出本阵,杀向了横山岭。 在轰隆的炮声中,返身杀回的小鬼子顺利地冲上了山坡,向守军阵地扑去,炮声嘎然而止!成败都在冲锋队身上了! 炮声一停,横山岭上竟然瞬间便安静了下来,只有小鬼子还在嗷嗷叫着,疯狂地扑向了守军阵地,“杀……” “哒哒哒……” 毫无意外,机枪声再次响起,刚刚冲到战壕边上的小鬼子瞬间便被扫落一片。 残余的小鬼子奋力杀入战壕,却也不过飞蛾扑火而已,密集的火力网瞬间便将他们掀倒在地。 后续的三个冲锋队见同伴冲入了守军阵地,顿时精神大振,加快了冲锋速度,可是,当他们刚冲到半山坡,山岭上的枪声便嘎然而止了! 一众小鬼子顿时一惊,愣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坂本支队本部,安藤中佐放下了望远镜,面色凝重,“少将阁下,这样打下去并无意义,徒增伤亡而已。” 坂井少将手一僵,放下了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暂停攻击!” 夕阳终于掉进了西天的云海里,暮色悄然降临。 守军阵地上,硝烟散去,露出了满地狼藉。 李四维从瞭望哨里钻了出来,大喊着,“抓紧时间加固工事,清理战场。” 将士们纷纷从猫耳洞里钻了出来,很多人已经脸色苍白,这样的阵地战他们还是第一次经历,猛烈的炮击让人心寒。 他们举目四望,脸色却是更加苍白了……战壕里,残肢断臂散落在焦土里,鲜血将焦土染成了暗红色。 一众老兵却已经忙碌开来,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战斗。 “都愣着干啥?”廖黑牛冲着众新兵吼了起来,“都给老子动起来,不把工事整好,炮弹来了,老子们一个都活不了。” 众新兵慌忙行动起来,清理战壕,清点弹药,加固工事,忙碌开来。 夜幕降临,小鬼子再无行动,守军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清理完战场,加固好工事,依旧躲在猫耳洞中,严阵以待。 “开饭了,开饭了,”韦一刀的声音在阵地上响了起来。 他带着炊事排的兄弟们上了阵地,箪食壶浆,匆匆而来。 菜汤应该放了不少油,香气浓郁;热馒头也该是刚蒸好的,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味。 老兵们蜂拥而出,很多新兵却没动。 李四维也钻出了瞭望哨,径直走过去,抓着两个馒头就啃了起来。 “团长,”郑三羊走了过来,轻轻地碰了李四维一下,“很多兄弟都没动……” 李四维一愣,满脸惊讶,“哪个没动?他些龟儿子不饿吗?” 郑三羊摇了摇头,满脸苦笑,“可能今天的战斗……太……” 李四维一瞪眼,“打仗不都这样吗?老子去看看……”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最近的一个猫耳洞,对着缩在里面的人就是一脚,“洪三宝,你给老子出来!龟儿的,吃饭都不积极,你脑壳有问题吗?” 洪三宝一惊,连忙钻了出来,垂头而立,默然不语。 “咋的?”李四维瞪着一双大眼,死死地盯着他,“你不饿?” 洪三宝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饿。” 李四维一愣,笑骂道:“饿就给老子吃东西去!难道还要老子给你送到手上来吗?” 洪三宝脖子一梗,抬头望着李四维,“团长,俺吃不下!” “哦?”李四维一怔,“咋就吃不下呢?” “俺……俺……”洪三宝一咬牙,“团长,这样打下去,没几个人活得了吧?” 李四维面色一僵,却听洪三宝带着哭腔说道:“小鬼子的炮火太凶了,那么多兄弟呢,他们……他们连小鬼子的面都没见到啊,就……就被轰得没了……” 虽然有猫耳洞可以躲,但是几轮炮击下来,依旧死伤了百十人……自六十六团成立以来,这样的大的伤亡还是头一次。 大胜仗时,自然人人奋勇,可是,一旦胜利无望,士气就散了。 李四维暗叹一声,拍了拍洪三宝的肩膀,“说啥丧气话!老子们不也打死了那么多鬼子吗?好好打,胜利只属于坚持到最后的人!” “对,”郑三羊连忙附和,“这山上的工事完备,运用得当,胜利也不是不可能。” 洪三宝和周围的新兵闻言,面色好了许多。 廖黑牛却突然走了过来,一瞪洪三宝,劈头便骂,“龟儿的,原来是个怕死鬼!你这么怕死,还当啥兵?滚回去抱你婆娘还差不多!” 洪三宝一怔,满面通红地低下了头。 李四维和郑三羊没有阻止。 廖黑牛环顾众新兵,“六十六团不要孬种,你们要是怕了,现在就走!” 洪三宝浑身一震,抬起了头,“营长,俺不是怕死,可是,就这样被炸死了,死得憋屈!” “憋屈?”廖黑牛嘿嘿一声怪笑,“老子的团长以前就是这么死的!在雨花台上,他端着枪正打小鬼子呢,一颗炮弹就落在了他身边……你们现在可好得多,至少,李大炮没有让你们顶着炮火和小鬼子对射吧?” 洪三宝一滞,众新兵也纷纷垂下了头! 廖黑牛瞪着大眼一扫众人,“龟儿的,你们一个个的是打胜仗打上瘾了!老子问你们,你们来这里是干啥来了?” 一众新兵沉默不语,面色羞愧,却听有老兵已经唱了起来: 热血沸腾在鄱阳 火花飞迸在长江 …… 歌声在战壕里响起,越来越多的老兵跟着唱了起来,歌声单薄,却也慷慨激昂。 一众新兵缓缓抬起头来,跟着唱了起来: 全国发出了爆裂的吼声 保卫大武汉 武汉是全国抗战的中心 武汉是今日最大的都会 我们要坚决地保卫着她 像西班牙人民保卫马德里 粉碎敌人的进攻 巩固抗日的战线 用我们无穷的威力 保卫大武汉 …… 歌声渐渐嘹亮,一曲唱完,所有人都已抬头挺胸,神色激昂! 李四维环顾众人,“兄弟们,我们来这里就是保卫大武汉来了!老子也知道,打突袭、打伏击,打着过瘾,可是,我们是军人,军人就该有自己的阵地!阵地丢了,作为一个军人的尊严和荣誉也就丢了!” 说着,李四维停了下来。 “团长!”卢全友突然走了过来,他的左臂的纱布已经被解开,伤口渗着血,右手拿着一张宽大的白纸,递给了李四维。 李四维一怔,接过了那张白纸,低头望去,只见白纸上写着几个血红的大字:与横山岭阵地共存亡! 那是他用伤口上的血写下来的,下面按着一个血红的指印。 “好!”李四维一抬头,目光炯炯地望着卢全友,“全友,先把伤口包好!” 三个营长,卢全友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李四维也从不把重任交给他。但是,所有人却都看得出来,李四维很看重他,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坚持让他当一营的营长。 卢全友迎着李四维的目光,抬头挺胸,脸上多了几分喜色。 李四维一转身,将白纸铺在了战壕边上,一翻手腕,拔出腰间短匕,刺破了左手拇指,按在了白纸上,按出了一个血红的指印来……然后,他把匕首往旁边一放,让到了一边。 众人一震,纷纷上前,有样学样……每一个人按下指印,脸上就会多上几分自豪的神色。 李四维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如此做,不是为了表决心,因为,决心早已在心中!如此做,是为了士气! 因为,李四维也是军人,他深深地知道,军人也是怕死的!所以,他才会在团里搞那么多仪式化的东西,那都是为了士气! 高昂的士气可以让人舍生忘死! 鼓舞士气,说白了就是鼓动兄弟们去牺牲…… 李四维深深地明白这一点,但他别无选择:国难当头,总需要有人牺牲,军人当仁不让! 第一三四章横山岭上真英雄(三) 夜色朦胧,一轮银月挂在天边,几粒朗星缀在夜空,倒有几分美色。 坂井支队就地安营扎寨,营地里火光昏暗,人影幢幢。 指挥部里,众官佐正襟危坐,一脸肃穆。 主位上,坂井少将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电报,目光缓缓扫过众将,面色凝重,“岩崎联队(步兵第四十七联队)在潜山城郊遭遇顽强抵抗,进展缓慢……我部必须尽快打通怀潜公路!” 众官佐默然,三次强攻,损兵折将,横山岭依旧安若磐石,要速战速决谈何容易! “少将阁下,”步兵第十三联队队长中野大佐最先开口,“让职下组织夜袭吧!” 坂井少将皱了皱眉,沉吟不语。 安藤中佐却摇了摇头,“中野君,横山岭地势险要,只要支那人稍加防备,夜袭便无成功的可能……只怕他们正张网以待,等着我们呢!” 中野大佐一怔,“哦?安藤君一定有更好的办法了?” 众人纷纷望向了安藤中佐,夜袭的确不是什么高明的办法! 安藤中佐略一沉吟,“横山岭地势险要,然而守军兵力薄弱,我部倒不如分兵而行。” “分兵?”众人一愣,“正面牵制,前后包抄?” “是的,”安藤中佐点点头,“正面以炮兵牵制,骑兵联队和中野联队迂回敌后,前后包抄,必能一举而下!” 众人眼前一亮,“此计甚好,支那人后路被断,必然惊惶失措,狼狈败走。” “好!”坂井少将大赞一声,“就这么办吧!中野君,以你为主将,你率两个步兵大队,配以骑兵联队,即刻出发,迂回潭源镇,夹击横山岭。” “嗨!”黑田大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身便走。 坂井少将又望向了藤村大佐,神色凝重起来,“藤村君,准备特种弹吧!” “嗨!”藤村大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精神大振,“职下马上去准备!” 众官佐也是精神振奋,目光灼灼……特种弹的威力,他们可是清楚的,那绝不是支那人的工事可以抵挡的! 安藤中佐却有些犹豫,“少将阁下,上一批特种弹被劫,我部配备的特种弹十分所剩无几……” 坂井少将摆了摆手,满脸笑意,“安藤君,你多虑了!只要我部稳步推进,补给便会源源不断地送来,特种弹也少不了!” 横山领上,一片黑暗,黑暗之中,特勤连的兄弟隐于各处岗哨,全神戒备。 “嗡嗡……” 成群的蚊虫在寂静的夜里仿佛轰炸机群,扰人太甚! “啪” 孙大力一巴掌拍死了脸上的蚊虫,焦躁地抱怨着,“团长也真是的,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依老子说,直接去劫了小鬼子的阵地就是了!” 黄化嘿嘿一笑,“老孙,你龟儿翅膀长硬了哇!连团长的话都不想听了?” 孙大力讪讪一笑,“哪有?只是,这蚊虫太凶了……唉,要是能像以前一样烧上几堆艾草,那该多安逸哦。” 黄化也叹了口气,“是啊,蚊子虽小,却比小鬼子还难缠!” “呵呵,”李四维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满脸笑意,“老子倒情愿把对面的小鬼子都换成蚊子,哪怕一个换一千个一万个都行!” “团长,”黄化和孙大力一怔,“你还没睡啊?” 李四维一屁股坐在了他们对面,“到处都是蚊子,哪里睡得着嘛!” 说着,李四维掏出烟发给了两人。 很快,三点烟火便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李四维狠狠地吸了两口,突然悠悠一叹,“还是这东西好啊!” “咳咳,”黄化被呛到了,“我……咳咳……还是抽不惯。” 孙大力和李四维相视而笑,“给你龟儿发烟,那就是浪费了!” 黄化摇了摇头,将烟掐灭,望向了李四维,“团长,你说,老子们再去干一票咋样?” 干一票,自然就是混水摸鱼了! 李四维皱了皱眉,轻轻地摇头,“不行,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如果这阵地丢了,友军必然腹背受敌,我们不能拿他们来冒险!” 黄化和孙大力默然,如果是孤军作战,阵地丢了还能夺回来,可是这一次是和友军配合作战,这阵地却是万万丢不得的! 潜山城,一三三师指挥部灯火通明,杨师长在桌子前来回踱步,面沉似水,其他几个团的消息已经回来了,潭源镇的三团却一直没有消息。 “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杨师长急忙接通了电话,“二毛,情况咋样了?” 电话那头,刘团长嘿嘿一笑,“小鬼子退了,源潭镇依旧在职部手里。” “好!”杨师长精神一振,“你部继续坚守,没有命令绝不能后撤。” “是!”刘团长连忙允诺,却又补了一句,“六十六团……” “他们咋了?”杨师长一惊,“横山岭失守了?” “这倒没有,”刘团长犹豫道:“小鬼子能从南面迂回,职下是怕他们在横山岭腹背受敌啊!要不要让他们撤回来,和职部合兵一处,固守源潭镇?” “糊涂!横山岭一丢,源潭镇两面受敌,如何固守?”杨师长声音一沉,“告诉李团长,没有命令,绝不能撤!” 晨曦微露,小鬼子埋锅造饭,炊烟袅袅。 横山岭阵地上,韦一刀已经带着兄弟们匆匆而来,“兄弟们,开饭了,开饭了。” 众兄弟蜂拥而至,抓起馒头,端着菜汤就胡吃海喝起来……在血书上按了指印之后,众兄弟斗志高昂!那份血书记录着他们的荣誉,他们要为自己的荣誉而战! 李四维看到这一幕,暗暗点头。 匆匆地吃过早饭,众人又躲入了猫耳洞之中,严阵以待……新的一天,战斗即将降临。 坂本支队本部,藤村大佐正在向坂井少将汇报,“少将阁下,弹药已经准备完毕,黄色弹一百枚,红色弹两百枚。” 日寇的毒气弹有严格的分类,炮兵使用的毒气弹一般为“黄色弹”和“红色弹”,“黄色弹”为糜烂性毒气,“红色弹”为窒息性毒气。 坂本少将点点头,一脸狰狞的笑意,“很好,能死在特种弹下,他们……也该引以为豪了!开始吧!” “嗨!”藤村大佐答应一声,兴冲冲地去了。 横山岭上,李四维举着望远镜紧紧地盯着鬼子的炮兵阵地……每次进攻之前必然是炮火覆盖,这是鬼子的惯例。 “砰砰砰……” 鬼子的野炮开始轰鸣,一排排的炮弹怒吼着冲出炮膛,划破虚空“咻咻咻……”,如雨点般砸在了横山岭上。 “彭嘭嘭……轰轰轰……轰隆隆……” 但见火光迸现,硝烟翻腾,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李四维心中一惊,毒气弹! “是毒气弹!”李四维惊呼着冲了出去,顺手扯下了腰间的毛巾,“捂住口鼻,撤往后山!” 说着,他用毛巾捂住了口鼻,冲进了交通壕,向山下冲去。 众兄弟纷纷大惊,扯出毛巾捂住了口鼻,纷纷往后山冲去。 在漯河之时,他们早听说过毒气弹的威力,也想到了一些对策,每人随身带着一条毛巾,上面涂着日光皂。 后来,劫毒气弹的途中也缴获了一些防毒面具,但是,损坏的不少,又没有修缮工具,能用的不过五六百个,被宝贝一样地用木箱装好了,放在补给连,此时还在山下。 从交通壕冲下后山之时,已经有不少人在拼命的咳嗽着了。 李四维也顾不了那么多,直接去了补给连。 刘黑水连忙迎了上来,“团长,咋都下来了?” 李四维一摆手,“鬼子放毒气弹了,防毒面具呢?” 刘黑水一惊,连忙招呼兄弟们,“快,把防毒面具抬出来。” 李四维又望向了卢永年,“你快组织伤员和勤杂人员后撤,撤得越远越好。” 卢永年一愣,连忙摇头,目光坚定,“团长,这里交给我,对于毒气弹,我比你了解得多!”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又望向了郑三羊,“三羊,你去,拖不得了!” “我是不会走的!”郑三羊一转身,跑过去拿起一个防毒面具就戴上了。 李四维只得望向了卢全友,不由分说,“全友,撤退的事交给你了!这是命令!” 说完,他也跑了过去,拿起了防毒面具,“领到面具的都跟老子来,没有面具的就在山下等信号。” 卢永年却连忙跑了上来,“穿草鞋的兄弟,都找些布把脚包严实了,还有,手也要用毛巾包住……鬼子有一种毒气,沾到肉就要遭。” 鬼子的糜烂性毒气确实恶毒,一沾到皮肤便会造成伤害,可是,普通士兵都是穿草鞋的,一时间,哪里去找那么多布? 刘黑水连忙脱下了上衣,“用这个!” 说着,他拔出短刀,将衣服划成布片,递了过去。 见状,补给连的兄弟纷纷脱下了上衣,划成布片递了过去。 李四维戴好面具,一马当先,向山上冲去。 一众军官紧随其后,他们穿着皮鞋,却少了许多麻烦。 横山岭上,炮弹还在不断地落下,烟雾翻腾,阳光下,那烟雾泛着彩色光泽,红的、黄的、绿的……美丽而致命! 即使戴着防毒面具,众人不敢直接冲上去,可是,武器还都在战壕里呢! 坂本支队本部,一众官佐远远地望着烟雾翻腾的横山岭,一脸得意。 “可惜了!可惜了!”坂井少将摇头叹息,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得意,“这样的利器竟然用在了一个小小的山头上!” 藤村大佐呵呵一笑,“支那人常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特种弹正用得其所!” 众官佐连连点头,“对!对……用得其所!” 彩色的烟雾在横山岭上久久萦绕,待到雾气稍散,坂本支队阵前开出三支全副武装的冲锋队来……但见一众小鬼子头戴防毒面具、手上是防化手戴、脚蹬防化鞋,杀气腾腾地冲向了横山岭。 横山岭上一片死寂,三支冲锋队顺利地爬上了山坡,小心翼翼地冲向了守军阵地。 都戴着防毒面具,基本上分不清谁是谁了,但是,领头的小鬼子挥舞着佩刀,想来是个身先士卒的军官。 冲到战壕边上,他的脚步突然一顿……迷雾中为何不见守军的尸体?也不见有人在翻滚、挣扎?至少该有剧烈的咳嗽声吧?这场景为何与以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难道……守军都在洞里窒息而亡了? 领头的小鬼子正在疑惑之时,大队人马已经杀到了战壕边上,纷纷往战壕里跳去。 “哒哒哒……” 就在此时,迷雾中火光迸现,十余条火舌开始喷射,子弹如飞蝗般扑来,枪声就如阎王催命的更鼓,让他们肝胆俱裂。 “啊……” 子弹扫过,顿时惨叫不绝于耳! 正在观战的坂井少将浑身一震,来了,又来了!那该死的枪声又来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藤村大佐失声惊呼,“他们的工事根本不可能抵挡住特种弹……” 一众官佐呆立原地……特种弹也杀不死他们?! 横山岭上,机枪停止了怒吼,战壕边再无一个小鬼子能是活着的了,残余的小鬼子落荒而逃,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去。 可是,这横山岭岂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咻咻咻……” 黑压压的手榴弹划破虚空,如雨点般砸下,“嘭嘭嘭……轰轰轰……” 硝烟翻腾,弹片四射,小鬼子哀嚎倒地,又不断往山下滚落。 “砰砰砰……” 枪声如雨,子弹激射……待到逃回本阵,所剩不过十之三四! 望远镜中,坂井少将看得真切,追杀出来的守军竟然也带着防毒面具! 藤村大佐自然也看清了,“不可能,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有防毒装备?” 坂井少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面色阴沉地走进了指挥部。 指挥部里,坂井少将面沉似水,沉默不语,众官佐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嘀嘀嘀……” 电音打破了沉闷,侍从官匆匆而来,“报告少将,中野大佐已经成功抵达潭源镇北面。” “哦,北面?”坂井少将精神一振,“他们如何过去的?” 侍从官一怔,连忙答道:“是怀宁的一个匠人带的路,山中小道。” “小道?”坂井少将面色一僵,“让他即刻向潭源镇发起攻击!” “嗨!”侍从官匆匆而去。 小道?要把这炮兵联队从小道上带过去,谈何容易! 横山岭上,众兄弟连忙扒了鬼子的防毒装备,送到后山去了。 李四维却盯着那被扒了防毒装备的鬼子尸体,只见那尸体在薄雾中很快就发生了变化,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出现红疹、水泡……那红疹和水泡以看得见的速度不断扩大,不一会儿,那些尸体便面目全非了! 众兄弟也看得心惊胆战,“好歹毒的武器啊!” 李四维一摆手,“带上轻武器,先撤出去。” 他已然感到手背有些痒了……这毒气确实霸道! 日当正午,阳光照耀着横山岭,迷雾渐渐消散。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小鬼子并未再次发动攻击,要不然,兄弟们就只得在毒雾中和鬼子拼杀,少不得又多了几分危险。 他却不知道,坂井少将正等着源潭镇的消息呢! 源潭镇上,喊杀震天。 指挥部里,刘团长坐在桌前,沉默不语。 参谋官心急如焚,“团长,撤吧!不然,真的就来不及了!” 刘团长长叹一声,“撤不得!友军远道增援,我们怎能临阵退缩!” “团长!”参谋官苦劝,“就剩这五六百号兄弟了,不能全都交待在这里啊!” 刘团长浑身一震,却还是咬了咬牙,“川军绝不能做不仁不义的事!” “团长,”团附突然劝道:“向东撤进山里,可以利用地形阻击小鬼子,再不济,也能和李团长他们合兵一处……这算不得不仁不义!” 刘团长略一沉吟,咬了咬牙,“好!向东撤,利用地形,护住友军后背!” 横山岭,众人将小鬼子的尸体统统扔下山去,这才松了口气。 石猛心有余悸,“龟儿子的,这毒气弹也太歹毒了,啥时候老子们也让小鬼子尝尝!” “对!”廖黑牛连忙附和,“老子就说,该把那些毒气弹都留下来,让小鬼子也尝尝厉害!” 李四维瞪了他们一眼,“说啥胡话!小鬼子有防毒装备,毒气弹能伤到他们?” 两人一滞,“这倒也是……龟儿的,他们连手套都准备好了!” 李四维摇头苦笑,“那毒气可不会消散,会沁进泥土里,混进水里,这片土地都会中毒呢!” 两人浑身一震,“这么凶!” 郑三羊和卢永年都点了点头,“危害大着呢!” 李四维叹了口气,却开始挠起手背来了。 “团长,”郑三羊瞥到了,顿时一惊,“你沾到毒气了?” 李四维勉强一笑,“有点痒,问题不大。” “啊……” 战壕里突然响起一声惨叫,众人都是一惊,慌忙去看时,却见一个兄弟在地上不住地翻滚,旁边两个人慌忙去按,却如何按得住? “咋回事?”李四维匆匆走了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如坠冰窟,“快,送到医务排去!” 只见那个兄弟满脸都是血,脸上的皮肤已经被挠得稀烂,却还在拼命地挠着……几个兄弟连忙抬起他,往后山去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李四维心凉如水,就算把他送过去了,怕也无济于事吧! 卢永年叹了口气,“小鬼子用的是芥子毒气啊……只能让兄弟们小心一些,看看哪个还有中毒迹象,马上处理。”说着,他望向了李四维,“团长,你也必须马上去处理!” “好!”李四维没有拒绝,转身就走,“这里交给你们了。” 李四维自然知道鼎鼎大名的“毒气之王”! 回想起刚刚那个兄弟的惨象,李四维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即使终须一死,他也不希望是被毒气折磨而死的! 第一三五章横山岭上真英雄(四) 一战后期,芥子毒气被应用于战场,截至一战结束,芥子毒气在战场上造成了超过一百一十万人的伤亡,因此,它被称为“毒气之王”。 芥子气通过皮肤和呼吸道侵入机体,直接损伤组织细胞,使皮肤和粘膜糜窒息性毒气更加难以防备。 李四维等人虽有从日寇手中缴获的防毒面具,但缺少防化服,普通的军服根本无法抵挡芥子毒气的侵人,因此,中毒的人不在少数,只是大多数人的症状还不明显。 李四维匆匆走到后山山腰之时,突然听得身后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顿时心中一紧,连忙回头望去,只见身后已经排起了长龙,兄弟们一个个神色沮丧地跟在身后,他们……都有中毒的迹象。 李四维看得心中一凉,怎么会这样?毒气弹竟然会如此霸道? 不! 李四维使劲地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提升起来的士气绝不能就这样垮掉!一定要做点什么!哪怕什么也改变不了,也要做点什么! 李四维一咬牙,突然扯掉了上衣,转身就往山上跑去,众兄弟看得惊诧不已……团长被毒气弄疯了? “都愣着干啥?”李四维一边跑一边大叫着,“都给老子跑快点,去找炊事连的兄弟,让他们烧热水,都给老子用日光皂好好洗洗,再换身干净衣裳!” 他虽不知芥子气中毒之后该如何治疗,但是,洗干净,再换身衣服总会好一点吧!至于日光皂,那是在漯河的时候郑三羊提出来的,所以,每个兄弟都随身带着一根涂了日光皂的毛巾,据郑三羊的说法,这样做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毒气的伤害。 众兄弟听了李四维的话,纷纷加快了脚步,下了山,径直奔炊事连的新营地去了。 炊事连、补给连、医护排和伤兵都在卢全友的带领下,向潭源镇的方向撤了一段距离,选在了一处山谷里,一边的谷口是怀潜公路,另一边的谷口便是一条小河,炊事连就在河边安了营。 山谷里,卢全友把各部安顿好,马上组织人手将伤员往源潭镇撤去,当然,这个活儿一般都是医护排和补给连干的,带队的是乌吉布和伍若兰。 刚刚送走了最后一批伤员,宁柔暗自松了口气,战地救护的条件有限,有些兄弟实在伤得太重了,送到后方医院去,他们活下来的希望会更大。 “宁医生,宁医生,”她正要转身回营,却见两个兄弟抬着担架,匆匆地跑了过来,他们身边还跟着两个人,老远就在焦急地喊着,“你快救救幺娃子,他不行了。” 宁柔一惊,慌忙迎了过去,“伤到哪里了?” 四个兄弟连忙停住了脚步,担架也顾不得放,“你快看看,幺娃子遭了小鬼子的毒气!” “毒气?”宁柔脸色一白,慌忙俯下身去,伸手就要去探幺娃子的鼻息,可是,当她看到幺娃子的惨象,伸出去的手却是不自觉地一顿! 幺娃子静静地躺在担架上,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纵横交错的都是抓痕,鲜血混着脓水淌得满脸都是,脸上已经找不出半块完好的皮肤,就连那双眼睛也被密布的红疹和水泡挤得只剩一条缝隙了……宁柔暗叹一声,将纤长的手指轻轻地贴在了幺娃子的鼻端,却是心中一紧,又连忙把手贴在了他那布满红斑和水泡的脖子上,可是,依旧感觉不到脉搏。 宁柔心中一颤,抬头望向了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恍惚中,那张脸却变成了李四维的脸,他的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 “不!”宁柔惊叫出声,使劲地摇着头……她也明白“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的道理,可是,如果李四维是以这样的方式“亡”去的话,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在她心里,李四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勇士,他即使要死,也应该死得有尊严,而不是这样屈辱地死去! “宁医生,”周围的兄弟都是一惊,“宁医生,你咋了?” 卢全友和刘黑水等人也匆忙围了上来,“宁医生你咋了?”可是,当他们看到担架上的幺娃子时,纷纷惊呼起来,“啊!他……怎么会这样?” 宁柔回过神来,轻轻地摇了摇头,强自镇定下来,一扭头,望向了韦一刀和刘黑水,“韦排长,马上架锅烧水;刘连长,把所有的日光皂都拿出来……从山上下来的每一个兄弟都要仔细地清洗一遍,换上干净的衣服、鞋帽!” “好!”韦一刀和刘黑水哪里敢怠慢,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横山岭阵地上,众兄弟一如往常那样躲在猫耳洞里,阵地上一片死寂。 “啪嗒啪嗒……” 李四维跑进了阵地,直奔到中央的土堆上。 众人见李四维去而复返,而且又光着上身,都是一愣。 李四维环顾众人,一脸正色,“阵地上只留警戒人员,第一批上山的兄弟都跟我来,其他人带上武器,在后山山坡上待命!” 第一批上山的兄弟只有五百多人,他们都领到了防毒面具,第一时间上了阵地,还和小鬼子干了一仗,当时,正是毒气肆虐之时。 其他一千来号兄弟因为没有领到防毒面具,就在后山的山坡上待命,但是,战斗结束得很快,李四维并没有给他们发信号,他们在毒雾散去之后才上的山。 李四维说完,众兄弟都是一怔,“团长,阵地不要了?” 李四维一瞪眼,掷地有声,“哪个说不要了?老子就把话撂在这里,就算阵地里一个人不留,小鬼子也抢不走!” 众人呆呆地望着李四维,哪里敢信? 廖黑牛偷偷瘪了瘪嘴,“龟儿子的,又在放大炮了!” 李四维环顾众人,声音一沉,“都给老子动起来,执行命令!” “是!”众人纷纷钻出了猫耳洞,迅速地行动起来。 就算阵地上一个人不留,小鬼子也抢不走! 这是李四维在无端地说大话吗?当然不是,在他看来,小鬼子此时已然是黔驴技穷了!否则,在毒气尚未散去之前,他们就应该疯狂地进攻。可是,他们没有,释放毒气弹之后,他们只进攻了一次,那次进攻被打退之后,直到毒气完全散去,足足两三个小时,他们都没有再进攻……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小鬼子黔驴技穷了! 坂井支队临时指挥部里,坂井少将轻轻地将战损报告表放在了桌子上,面沉似水,目光森然地扫过众官佐,“诸君,作何感想?” 众官佐正襟危坐,屏息静气,这个时候绝不能往枪口上撞! 坂井少将见众人沉默不语,又轻轻地拿起了那份战损表,目光定定地望着上面的那个数字――六百五十二,那是阵亡人数! 两天不到,阵亡六百五十二!包括一个少佐和十三个尉官! “八嘎!”坂井少将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顺势将那份战损报告揉成了一团,狠狠地砸在了地上,“藤村君,准备攻击!” “嗨!”藤村大佐一怔,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 安藤中佐却连忙劝阻,“少将阁下,再等等吧!” “等?”坂井少将一瞪安藤中佐,“中野英光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安藤中佐神色一滞,硬着头皮继续劝阻,“少将阁下,前方要塞固若金汤,我部现在并无良策……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啊!” “八嘎!”坂井少将怒火中烧,“第六师团的勇士从不畏惧伤亡!” 安藤中佐只得暗叹一声,底下了头,“嗨!” 坂井少将看到安藤中佐低了头,怒意也消散了些,“藤村君,再等等吧!” 藤村大佐一怔,不甘地回到了桌边,忿忿地瞪了安藤中佐一眼,才坐了下去。 “嘀嘀嘀……” 正在此时,电音终于响起,众官佐皆是精神一振,安藤中佐也暗暗松了口气。 果然,侍从官很快便过来了,“少将阁下,中野大佐已经攻占了源潭镇,正奉命向东追击!” “好!”坂井少将心情大好,眉飞色舞起来,“中野君的勇武一如往昔!” “少将阁下,”藤村大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跃跃欲试,“我部是否马上发动攻击,策应中野君?” “这……”坂井少将皱了皱眉,沉吟起来,“藤村君,特种弹还剩多少?” 藤村大佐一怔,满脸沮丧,“因为第二批特种弹没能及时补充,我部的特种弹在上午的攻击中已经打完了!” 这一批毒气弹是坂井支队在南京的时候补充的,本来,在舒城就该补充第二批毒气弹,可惜,那批毒气弹在肥西北郊被劫走了……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劫走那批毒气弹的强人此时正拦在对面山岭上! “八嘎!”坂井少将忿忿地骂了一句,冲高桥大佐无奈地摆了摆手,“静候中野君的佳音吧!” 如果还有大量的毒气弹,坂井少将或许还敢试一试,否则……正如安藤中佐说的那样:强攻,徒增伤亡而已! 此时,坂本支队本部除了第六独立山炮联队,剩下的两个步兵大队已经伤亡过半……他耗不起了! 安藤中佐暗自松了口气,无计可施之时,最好的选择就是静待时机!正如支那人所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夕阳西下,潭源镇东郊枪炮声震天。 东岭,在潭源镇东郊,丘陵地带最西面,怀潜公路从山脚下蜿蜒而过。 东岭同样不算高大,但它的地利却丝毫不输于横山岭。 怀潜公路横穿丘陵地带,横山岭和东岭就如两道闸门,死死地锁住了丘陵地带里的那一段怀潜公路,横山岭是东门,东岭就是西门。 中野大佐率部迂回,企图由西向东包抄横山岭,最终却被刘团长死死拦在了东岭之下。 东岭之上并无工事,将士们躲在山石和土堆后面,顽强地抵抗着小鬼子的进攻,几轮激战下来,小鬼子已经在西坡扔下了百十具尸体,而守军将士也仅余不到两百人了。 “炮击!炮击!”日寇阵前,中野大佐疯狂地挥舞着佩刀,“天黑之前,一定要拿下对面的山头!” “嘭嘭嘭……” 十余门迫击炮再次怒吼,声势浩大。 “咻咻咻……轰轰轰……” 东岭之上,炮火纷飞,不时有将士在被掀翻在地。 “攻击!攻击!” 在炮火地掩护下,小鬼子再次开始了冲锋,踏着袍泽们的鲜血,跨过袍泽们的尸骸,再次冲向了守军阵地。 “砰砰砰……” 机枪已哑,守军的反击已然显得虚弱无力。 刘团长双眼通红,死死地瞪着冲上来的小鬼子,咬牙切齿,“小鬼子,我日你先人……” “团长,撤吧!”贾参谋捂着血流潺潺的左肋,满脸焦急,“张团附说过,我们可以退去横山岭,和友军汇合!” “张团附……”刘团长浑身一震,泪珠从眼角无声地滚落下来,“老子……对不起他……” “噗噗噗……” 子弹激射而来,尘土与草屑齐飞,溅了刘团长和贾参谋一头一脸。 “啊……” 刘团长身边,一个兄弟扑倒在地,头上多了一个血窟窿。 “团长,快走!”贾参谋一咬牙,端起盒子炮,对着冲上来的小鬼子就是两枪,“啪啪啪……” 一个小鬼子应声而倒。 “噗噗噗……” 更多的子弹却如飞蝗般扑来。 “呃……” 贾参谋一声闷哼,右肩鲜血飞溅,盒子炮无力地掉落在地。 “贾参谋,”刘团长一惊,举枪便打,“啪啪啪……咔” “哒哒哒……” 正在此时,机枪声在山头上突兀地响了起来,刘团长浑身一颤,面色惨白,这一刻,他真的绝望了,因为那枪声分明就在山头上响着……小鬼子上来了?他们从哪里上来的?! “团长,”罗参谋猛然抬头望向了刘团长,一脸狂喜,“团长,是援兵,是援兵啊!你看小鬼子……” “啊?”刘团长浑身一震,慌忙望向了山下,却见小鬼子哇哇叫着转身就跑,激射的子弹紧追不放! “哒哒哒……” 强劲的轰鸣声响彻东岭,火舌喷射,子弹如飞蝗般追向了仓惶逃窜的小鬼子。 “八嘎!八嘎!”中野大佐暴跳如雷,“炮击……” 他话音未落,却见东岭之上硝烟升腾,“砰砰砰……” 一排炮弹腾空而起,划过虚空,“咻咻咻……”,扑面而来! “彭嘭嘭……轰轰轰……” 火光迸现,硝烟翻腾,小鬼子的迫击炮阵地瞬间便被硝烟吞没! 东岭之上,计逵精抖擞,“兄弟们,把扛来的炮弹都打出去,你们也不想再扛回去吧?” “不想!哪个龟儿子才想呢!” 众兄弟忙得不亦乐乎,填弹、发射、发射、填弹…… 迫击炮,六十六团也有!面对小鬼子的野炮和山炮,迫击炮自然没有用武之地,可是对上小鬼子的迫击炮,却也能来个先发制人! “嘭嘭嘭……轰轰轰……轰隆隆……” 小鬼子的迫击炮阵地硝烟翻腾,中野大佐直看得睚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 夕阳的余晖终于散尽,东岭再无枪声,小鬼子已然退去,刘团长等人有如劫后余生,连忙向援军道谢。 刘黑水大步走了过来,呵呵一笑,“刘团长不用客气,团长说了,你们死守东岭,一定是为了护住我们的后背……他说,你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惭愧啊!”刘团长连忙摆手,望向了刘黑水,“兄弟,怎么称呼?” 刘黑水微微一笑,“刘黑水,以前也是二十军的!” 刘团长和贾参谋满脸惊讶,“你也是二十军的?” 刘黑水点点头,“淞沪大战之后,我们和大部队走散了,就跟着团长干了!” “原来是一家人啊!”刘团长面露喜色,“淞沪大战的时候,我也在二十军,那时候还是个连长呢!” “呵呵,”刘黑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时候,老子也是个连长!” 刘团长一愣,指了指他的领章,“你现在……” “连长,”刘黑水哈哈一笑,“老子倒觉得挺好!” 贾参谋却有些疑惑,“你们咋知道我们的情况?” 刘黑水嘿嘿一笑,“这个……还多亏了卢营长,早些时候,他让人把伤员送到潭源镇上去,执行任务的兄弟听到了枪声,就把伤员送回来,报告给了团长,团长就派我们过来了。” 刘团长却皱了皱眉,“你们过来了,横山岭咋办?” “莫事,”刘黑水大手一摆,满脸轻蔑,“横山岭前的小鬼子被吓破了胆,一直缩在阵地上,都不敢出来……” 刘团长和贾参谋闻言,目瞪口呆! 这时,计逵大步走了过来,“黑水,我们撤了?” “撤了?”刘团长和贾参谋都是一怔,“这就撤了?” 刘黑水摇了摇头,“你们跟着迫击炮连的兄弟们撤,这里交给我们连了!” 刘团长和贾参谋一怔,满脸犹豫,“我们也留下来吧,多个人多份力。” 计逵摆了摆手,满脸笑意,“交给黑水他们,不会有问题的!” 补给连虽然很少参战,但是,他们的实力却不容小觑,要知道,每次整编,工兵连和补给连都能优先补充兵员,而且,补给连战损小,很多兄弟都是在太平村就跟随李四维的。 刘黑水也笑了,一脸的笃定,“你们快去吧,团长还在等着你们呢!” 刘团长等人跟着迫击炮连走了,刘黑水脸上那笃定的笑容让他们疑虑顿消! 李四维的确在等着刘团长他们。 当刘团长见到李四维的时候,李四维正在拼命地挠着手背,挠出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血痕。 刘团长看得暗暗心惊,“李团长,你这……” 李四维摇头苦笑,“沾了小鬼子的毒气,量小倒不碍事,就是痒得慌……你们那边究竟咋回事?” 刘团长的目光终于从李四维的手背上移开了,一声叹息,“昨天,一队小鬼子从南边攻了过来,被我们打退了,可是今天中午,突然又从北边杀过来一千多号小鬼子,兄弟们拼死抵抗,却没能挡住,只得往东边撤……” 刘团长还在说,李四维却已经皱起了眉,“昨天,一股在南边,今天,又有一股在北边……龟儿的,跟老子玩迂回包抄?” 刘团长一怔,“啥?” 李四维精神一振,“刘团长,你们先在这里安顿下来……我要到阵地上去一趟。” 说完,李四维便匆匆地出了山谷,往横山岭方向去了。 第一三六章横山岭上真英雄(五) 傍晚,桐城的天色阴沉得可怕,风雨欲来。 第六师团司令部,师团长稻叶中将默立桌前,手捧坂井支队的电报,脸色却比天色还要阴沉。 “啪”,稻叶中将突然将电报拍在了桌子上,暴跳如雷,“八嘎!坂井盛夫这个蠢货!蠢货!”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眉顺眼,大气也不敢喘! 稻叶中将发泄一通之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语气森严,“电令坂井少将,务必在明日天黑之前拿下潜山城,否则……本将会亲自当他的戒错人!” 众人心中一震……也不知道坂井少将究竟做了什么样愚蠢的事,会惹得师团长如此愤怒。 “嗨!”侍从官垂首顿足匆匆而去。 侍从官自然看过那份战报,便也不奇怪师团长的愤怒了……为了一个小小的山头,坂井支队的战损竟然高达上千人,更可气的是,他们至今没有打通怀潜公路! “铃木君,”稻叶中将突然叫住了侍从官,轻轻一叹,“告诉坂井君,第三飞行团会配合他的行动。” 横山岭后山坳里,李四维匆匆而来,将各作战部队主官召集到了一起。 李四维环顾众人,“刚刚,刘团长来了,潭源镇丢了。” 众人都是一惊,“潭源镇丢了?” 李四维点点头,“昨天,南边有一股小鬼子进攻潭源镇,被打退了;今天中午,北边又来了大量小鬼子……潭源镇就丢了。” 郑三羊一怔,皱起了眉头,“小鬼子一定是找到了其他的路,迂回到潭源镇,准备夹击我们团呢!” 众人纷纷点头,望向了李四维。 李四维叹了口气,“应该是这样了,我已经让补给连堵住了他们,但是能堵多久就说不准了。所以,必须考虑撤退的事情了……大力,带些兄弟沿着山区往北去,摸一条路出来,必须先把受伤勤杂人员和伤员转移出去。” “是!”孙大力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郑三羊却皱了皱眉,“团长,不能撤啊!对面的小鬼子至少有二三十门火炮,绝不能让他们从横山岭过去。” 卢永年也连忙附和,“从作战地图上看,怀宁到潜山只有这一条公路,小鬼子的重武器和战车必须从这里过,所以,没有接到撤退命令之前,绝对不能撤!” 李四维却皱了皱眉,“可是,潭源镇都丢了,就算撤退命令下来了,我们也接不到。” 李四维他们没有电台,潭源镇一丢,他们就接不到潜山城方向的命令了。 廖黑牛急了,大眼一瞪,“大炮,你龟儿咋越来越怂了?为了守住横山岭,阵亡了二百五十三个兄弟、重伤了一百一十五个兄弟,你就这么把横山岭丢了,你对得起他们吗?” 李四维连忙摇头,满脸苦笑,“黑牛,老子是那样的人吗?” 廖黑牛一怔,瞪着李四维,“以前不是,但保不准现在就是了,老子要替那些死了的兄弟盯着你!” “好好!”李四维哪里招架得住,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先想办法和潜山城的指挥部取得联系,上面有啥命令,我们才好听命行事。” “团长,”黄化自告奋勇,“我去吧。” 李四维望着黄化呵呵一笑,“把你留下来就是为这事……这事只有交给你,老子才放心!” 黄化精神一振,“放心吧,一有消息,我马上就送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黄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李四维回过头来,目光缓缓地扫过众人,“潭源镇丢了,横山岭就只有阻止小鬼子的战车和炮兵这个作用了,如果,我们把小鬼子的炮兵阵地也端了呢?” “端了小鬼子的炮兵阵地?”卢永年一惊,连忙摇头,“不行,横山岭易守难攻,我们可以据险死守,用不着冒险!” 廖黑牛一瞪卢永年,“怕个锤子!兵行险招,才能出奇制胜……大炮,咋搞?” 石猛和卢全友也都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跃跃欲试。 卢永年依然满脸犹豫,“团长,这太冒险了……一旦出了问题,横山岭就危险了!” 说着,他求助般地望向了郑三羊。 郑三羊略一沉吟,“这的确是一步险棋,但是,如果干成了,横山岭就好守得多了……” 李四维呵呵一笑,“三羊说得对,只要端掉了小鬼子的炮兵阵地,老子们就不用被小鬼子的炮火压着打了,横山岭就真的稳当了。” “谈何容易!”卢永年摇头苦笑,“小鬼子的炮兵的确是个软肋,可是,我们清楚,小鬼子也明白,他们必然会全力防备的!” 抗战中,日寇炮兵的攻击的确犀利,但炮兵本身的防御却很薄弱,需要借助步兵的护卫……峄城外,李四维能轻易地端掉小鬼子的炮兵阵地,原因正在于此。 李四维大手一摆,“不试一试,咋知道容不容易?” “团长,”卢永年一怔,真急了,“你不能拿兄弟们的性命去冒险啊!” 李四维浑身一震,神色僵住了……自己的确是在拿兄弟们的性命冒险啊! 廖黑牛一瞪卢永年,“卢团副,上战场就是在拿性命冒险,老子们哪个不是九死一生才活过来的?老子甘心拿着性命跟大炮去赌,他带着老子从太平村走到了横山岭……老子一直相信,他总能赢!” 卢全友和石猛也是嘿嘿一笑,“跟着团长,都赌赢了那么多次,这一次就算输了,又算个球!” 卢永年一怔,无奈地摇了摇头,“算球,要赌,也算上我一份!” 廖黑牛一拍卢永年的肩膀,“嘿嘿,这就对了!跟着大炮赌,输不了!” 坂井支队的阵地上,灯火昏暗,人影幢幢。 指挥部里,坂井少将座于主位,握着司令部的电报,脸色铁青。 安藤中佐座于一旁,满脸疑惑,“少将阁下,怎么了?” 坂井少将望了他一眼,把电报扔到了桌上,“司令部命令,明日天黑之前必须攻占潜山城。” 安藤中佐拿起电报看了看,轻轻地皱起了眉头,“明日天黑之前?时间有些紧迫啊!” 坂井少将摇头苦笑,“他们哪里知道对面的敌人有多么顽强……呵呵,明天天黑之前?那个时候,只怕怀潜公路还没打通呢!” “少将,”安藤中佐心中一动,眉头舒展开来,“职下已经派人查看过中野君走过的那条路,炮兵通过虽然有些艰难,但是也不是不可能……如果让前锋携山炮先行,天亮之前必能赶到潜山城外。” 山炮比野炮要轻便许多,正是为了适应山地作战。 坂井少将精神一振,连忙让侍从去叫藤村大佐。 藤村大佐得了命令,匆匆而来,“少将阁下!” 坂井少将一抬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藤村君,你部以山炮部队为先锋,沿中野君的行进路线进军,直抵潜山城下,协助安培联队攻城。” 藤村大佐一怔,“少将阁下,对面之敌……” 坂井少将摆摆手,“即刻出发,你部必须在天亮之前抵达潜山城下……我会亲率野炮部队跟进!” “嗨!”藤村大佐一怔,连忙允诺,匆匆而去。 “唉!”坂井少将望着藤村大佐的背影,不甘地叹息一声,“师团长逼得太紧了,否则,定要让对面之敌全军覆没!” 安藤中佐连忙劝慰,“少将请宽心,对面之敌不过芥癣之疾,一旦潜山城破,他们瞬间便会成为散兵游勇,仓惶撤离!” 坂井少将一怔,神色稍霁,“安藤君言之有理……掩护任务就交给你了。” 安藤中佐微微一笑,“职下定当戮力而为!” 月明星朗,大地披上了一层银辉。 望着皎洁的月光,李四维暗自叹息,今晚不适合夜袭啊! 廖黑牛站在李四维身后,焦躁地咒骂着,“龟儿子的老天爷,不该下雨的时候,你偏下;该下雨的时候,你偏又不下……你咋就没有一点眼色呢!” 石猛一巴掌排在他肩膀上,“龟儿的,你还真是头蛮牛,咋连老天爷都敢骂呢?也没个顾忌!” “怕个锤子!”廖黑牛瞪了他一眼,“老子从来都是这样,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哪管他是达官显贵还是天王老子!只要他错了,老子就敢骂!” “你龟儿厉害!”石猛讪讪一笑,“比老子见过的人都要牛气!” 众人轰然大笑,“他本来就是黑牛嘛,当然牛气了。” 李四维也不禁莞尔,摆了摆手,“都休息吧,今晚是搞不成了。” 廖黑牛摇摇头,满脸不甘,“你们先睡,老子看着天色,要是啥时候变了天,就叫你们起来。” 可是,这是六月十六的夜啊,天已晴,月正圆,哪里是说变天就能变天的? 月明星朗一整夜,天色微明之时,李四维收了薄被,一抬头正看到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廖黑牛,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昨晚不行,就等今晚嘛!” 廖黑牛怏怏地点了点头,抬头望向了天空,天空阴沉,倒像个下雨天,“嘿嘿,今晚一定能行!” “唔唔唔……” 他话音刚落,却听得天边轰鸣声起,黑压压地机群刺穿云层,呼啸而下。 “敌机!” “空袭!” 顿时,惊呼声四起,众将士连忙躲避。 “嘘嘘嘘……嘭嘭嘭……轰隆隆……” 炮弹如雨点般砸下,火光闪烁,硝烟翻腾,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整个横山岭都在颤栗。 “唔唔唔……” 一次投弹完毕,二十余架飞机纷纷拉升,直冲云霄,呼啸着向西边飞去了。 “龟儿的,”李四维抬起头,惊魂未定,“还好不是冲着老子们来的……他们的目标在西边?” “肯定是要去炸潜山城!”廖黑牛忿忿地望着西边的天空,机群却已经不见了身影,“龟儿的,要不是他们跑得快,老子们射他龟儿几架下来。” 李四维却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对啊……” 廖黑牛回头,疑惑地望向了李四维,“大炮,哪里不对了?你龟儿倒是说清楚些嘛!” 李四维摇着头,“老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郑三羊突然心中一动,“小鬼子会不会都绕道……去潜山城了?” “对!”李四维恍然大悟,“一定是这样的!要不然,他们的目标就该是我们了……快,各部立刻集结,准备进攻!” “是!”众将精神一振,匆匆而去。 李四维略一沉吟,望向了苗振华,“让伤兵和勤杂人员抓紧时间转移,撤进北边的大山里去!让刘连长伺机撤退,来横山岭汇合!” “是!”苗振华答应一声,急忙传令去了。 很快,队伍便集结完毕,众兄弟紧攥武器,精神抖擞……挨了两天的炮,终于要开始反攻了! 晨光中,坂本支队阵地上炊烟袅袅,铁丝网后面,一顶顶帐篷整齐地排列着。 临时指挥部里,安藤中佐放下了电报,露出了笑容……坂本少将已经安然抵达潜山城下,掩护任务算是完成了。 安藤中佐一抬头,望向了传令官,“各部按计划行事。” “嗨!”传令官匆匆而去。 安藤中佐嘿嘿一笑,转身就往指挥部外走去,几个通信兵背着电台紧随其后。 指挥部外,百十号小鬼子已然集结完毕。 安藤中佐环顾众人,一挥手,“出发!” 横山岭阵地上,李四维举着望远镜,紧紧地盯着坂本支队的阵地,眉头微皱,“帐篷还没收,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郑三羊神色凝重,“不是空的就是陷阱……” 廖黑牛不耐烦地一摇头,“管他娘的,先冲一阵,冲完啥都清楚了!” “好,”李四维一点头,“先冲一阵……小心些!” “知道了!”廖黑牛精神一振,转身向山坡下冲去,“二营的,跟老子走!” 迫击炮阵地,计逵也好好地举起了右手,“准备……开炮!” “彭嘭嘭……” 炮弹怒吼着冲出了炮膛,划过虚空,“咻咻咻……”,砸在了小鬼子阵前,“轰轰……轰隆隆……” 火光迸现,硝烟翻腾,却看不见一个小鬼子,就更不要说什么反击了。 “嘟嘟嘟……” 嘹亮的冲锋号响起,两支敢死队冲向了小鬼子的阵地,在阵地前停下脚步,纷纷扔出了手榴弹,“咻咻咻……”,手榴弹如雨点般砸进了小鬼子的阵地,“嘭嘭嘭……轰轰轰……” 硝烟散去,小鬼子的阵地上一片狼藉,可是,依旧看不见一个小鬼子! 第一三七章横山岭上真英雄(六) 朝阳初升,硝烟散去,坂井支队的营地里依旧一片寂静,不见一个小鬼子,只有炊烟袅袅地在天空中飘荡。 廖黑牛等人躲在阵地前,望着小鬼子的营地,惊疑不定……小鬼子到底在耍什么把戏?是空营还是陷阱? 横山岭上,李四维举着望远镜紧紧地盯着坂井支队的阵地。 那阵地紧邻怀潜公路,正对横山岭,围绕一座低矮的土丘而建,最外围是一道铁丝网,铁丝网后是一道壕沟,壕沟之后才是营地,在横山岭上只能望见营地的一角,沿着低矮的山坡整齐地排列着一块块“九五式”天幕(一种帆布制成的方块形的帐篷布),却看不见一个小鬼子。 “龟儿的,”李四维忿忿地放下了望远镜,大步往山下走去,“肯定是小鬼子的陷阱……准备火,给他龟儿全烧了!” 郑三羊一怔,连忙追了上去,“烧了?那么多帐篷啊,烧了多可惜!” 入夏以来,长江沿岸雨水充沛、蚊虫肆虐,小鬼子都配了帐篷布和防蚊罩,安营之时搭个帐篷、戴上防蚊罩,能防风雨和蚊虫。六十六团却连一顶帐篷都没有,郑三羊自然舍不得烧掉了。 李四维脚步一顿,摇头叹息,“老子也舍不得啊,就怕小鬼子在里面设了陷阱,为了几顶帐篷搭上性命,实在划不来!” 郑三羊心中一动,嘿嘿直笑,“那就小心一些……绕过陷阱,把帐篷收了!” “看看再说!”李四维点点头,大步走了。 匆匆赶到营地前,李四维让马跃带着几个兄弟钻进营地去查探情况。 很快,马跃便匆匆回报,“营地里是空的,只有一堆堆的篝火,山前还有一些帐篷,山后啥也没有……” 廖黑牛哈哈一笑,“龟儿的,小鬼子溜得倒快,还好,搞了这百十顶帐篷,老子们也没有白忙活。” 李四维皱了皱眉,摇头苦笑,“只怕这帐篷没那么好拿哦。” “有啥不好拿的?”廖黑牛大咧咧地一摆手,往营地里走去,“不就是牵些手榴弹引信,埋些地雷吗?以前在江城的时候,老子们又不是没有整过!” 李四维一怔,无奈地点点头,“那你们小心些,莫为了几顶帐篷伤了人。” “晓得了,”廖黑牛嘿嘿一笑,钻进了铁丝网,消失在了营地里,一众兄弟连忙跟上。 这时,石猛匆匆来报,“团长,周围都不见小鬼子的踪迹,他们应该是真跑了,追不追?” 李四维略一沉吟,轻轻地摇了摇头,“穷寇莫追,天知道他们在路上设下了多少陷阱。”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营地里“嘭”的一声巨响。 李四维心中一惊,匆忙钻进了营地,外围的帐篷布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一些兄弟已经沿着山坡上去了,一个个忙着收帐篷布,竟对那爆炸声置若罔闻。 爆炸处在半山坡上,上面的帐篷布已经被热浪掀开,露出了一个不大的土坑,土坑里硝烟弥漫。 “咋回事?”李四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面色阴沉,“格老子的,为了几块破布,你们命都不要了?” “莫事,莫事,”廖黑牛从旁边的一顶帐篷里钻了出来,满脸轻松,“刚刚那有颗手榴弹没找出来……龟儿的,小鬼子还真有一套。” 李四维松了口气,“小心些,收完帐篷就快回去。” 说完,他转身出了营地。 营地外,一营的兄弟们从横山岭下搬来了小鬼子的尸体,扔进了外面的壕沟里,那些尸体是这两日战斗中留下来的,足有六百多具……小鬼子一直没机会去收尸,此时,一营的兄弟们才帮他们收了尸。 收了帐篷和铁丝网,埋了尸体,已经是日上中天了……小鬼子退了,又得了许多帐篷和铁丝网,众兄弟自然喜笑颜开。 万人岭,在横山岭正东方三五里处,中野大佐、藤村大佐和坂井少将正是从这里向潜山迂回的。 此时,万人岭下山道旁的密林中,安藤中佐抹了一把汗,从一棵大树后走了出来,望了望山路的尽头,满脸失望,“支那人太狡猾了,看来,他们不会上当了,可惜了那些帐篷和地雷。” 他身边只带着一个工兵小队和一个弹药班,这么做就是为了设陷阱,可是,横山岭上的守军并没有追上来,他的如意算盘自然落空了。 “报告!”正在此时,一个通信兵从密林中匆匆而来,“中佐阁下,刚刚接到电报,我部已经攻下了潜山城。” 安藤中佐一怔,又惊又喜,“好啊,有了飞行团支援,我部必将所向披靡!即刻撤退,去潜山!” 随着高桥山炮联队和第三飞行团的加入,潜山守军开始节节败退,至正午时分,守军退出潜山城,潜山城陷落。 守军向西撤过潜水,在潜水西岸的工事里继续抵抗。坂井支队和第三飞行团继续向西攻击,少不得又是一场激战。 李四维自然还不知道潜山城已经陷落,就在不久前,卢永年和石猛带着三营的兄弟们已经出发了,正护送着伤员向西北方向转移,经过岳西县东南部山区,然后再向潜山城或者更后方转移。 剩下的兄弟们已经支起了帐篷,正躲在帐篷里啃着干粮。 在横山岭的后山山坡上挖出半人高的坑,然后用木棍支起帐篷布,一个个帐篷就算支起来了,躲在下面虽然比顶着烈日要好一些,但依旧不好受。 李四维和郑三羊、廖黑牛、卢全友等人躲在同一个帐篷下面,嚼着干瘪瘪的冷馒头,不停地抹着汗。 廖黑牛咽下最后一小块馒头,焦躁地站了起来,“龟儿的,还要等到啥时候去?小鬼子都退了,老子们还守在这里干啥?” 郑三羊望了他一眼,摇头苦笑,“这就是军令!” 廖黑牛一怔,忿忿地爬上坑洞,往帐篷外钻去。 “黑牛,”李四维叫住了他,“你要去哪里?” 廖黑牛回头望了他一眼,“老子去山上看看,总不能一直躲在这乌龟洞里吧!” 李四维一怔,摇头苦笑,“老子也不想在这里傻等……可是,这是军令啊!” 廖黑牛一转身,出了帐篷,大步流星地往山上走去,几个闲不住的兄弟从帐篷里钻了出来,跟了上来,“营长,去哪里?” 廖黑牛回头望了他们一眼,烦躁地摆摆手,“去山上放几个笼子,看看能不能抓到鸟儿。” 众人一怔,顿时眼前一亮,“营长,你想搞小鬼子的飞机?” 廖黑牛一愣,摇头苦笑,“小鬼子的飞机是说搞就能搞的?老子就是想碰一碰运气,老子们不是有几挺高射机枪吗?运气好,还能试一试威力。” 众兄弟闻言一喜,跃跃欲试,“管他娘的,有鱼没鱼捞上一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廖黑牛哈哈一笑,转身就走,“走,去捞上一网!” 众人精神抖擞地跟了上去,直奔横山岭阵地。 阵地上,担任警戒任务的兄弟们正躲在猫儿洞里啃干粮,见到廖黑牛他们上来都好奇地迎了出来,“廖营长,你们咋上来了?上面莫得啥子情况啊!” 廖黑牛嘿嘿一笑,“老子们上来捞鱼来了……” “捞鱼?”众人都是一愣,听了廖黑牛的解释,都是精神一振。 阵地上有十余挺机枪,众人一起行动,把四挺马克沁高射机枪搬了出来,重新布置起来。 横山岭上,廖黑牛带着一帮子兄弟忙得热火朝天,他们想要守株待兔,搞小鬼子的飞机,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在日寇的军队体系中,一直没有独立的空军,他们的空战力量是以航空兵团的形势配属于陆军和海军,但这丝毫没有减少那些飞行员的优越感! 协同坂井支队进攻潜山的是第三飞行团所属的第六十六战队,下辖三个飞行中队,一共二十四架战机。 第六十六战队由合肥机场直飞潜山城,顺道往横山岭上丢了二十多颗炸弹,然后又在潜山城上空大展神威,助坂井支队顺利地拿下了潜山城。 任务顺利完成,战队毫发无损地开始返航,往合肥机场去了。 飞临潭源镇上空的时候,一架九七式战机突然俯冲而下,脱离了战队。 看到远去的九七式战机,后面战机上的樱井少尉露出了笑容,喃喃自语,“小贺这家伙,又要欺负那山头上的土耗子了!” 在高傲的飞行员看来,藏身在战壕里躲避炮火的步兵就是一群土耗子! 九七式战机上,小贺中尉熟练地操控着战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横山岭的方向,俯冲而下,“土耗子们,小贺号战机来了……呃?” 突然,他的笑容一僵,难以置信地望着横山岭,那山坡上怎么全是帝国陆军的帐篷?难道,他们已经攻占了这座要塞? 小贺中尉突然觉得有些扫兴,一个拉升,就准备离开。 地面上,廖黑牛正等得心烦意乱之时,突然听得天边轰鸣声响起,顿时精神一振,端起长枪,对着小贺中尉的战机就是一枪,“砰……” 步枪打飞机,纯粹就是扯蛋! “砰砰砰……” 十多只长枪也对着正在拉升的战机开始乱射,当然,这一切都是徒劳。 可是,小贺中尉也看到了守军的反击,顿时就怒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一个飞行员的侮辱! “唔唔唔……” 拉升变成了盘旋,盘旋又变成了俯冲,“哒哒哒……”,飞机上的机枪开始怒吼起来。 “噗噗噗……” 子弹激射在阵地上,尘土飞扬,众人连忙趴在了战壕里,仓惶躲避。 小贺中尉精神一振,战机冲过横山岭,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再次俯冲而下,“哒哒哒……”,飞机上的机枪再次轰鸣,小贺中尉一脸畅快的笑意,“土耗子……” “叮叮叮……” 突然,他的笑容一僵,凝固在了脸上,他分明听到了子弹射在机身上的声音……他们有高射机枪? 小贺中尉一惊,急忙拉升。 阵地上,廖黑牛感到敌机上的机枪一哑,急忙抬起了头,一看小贺中尉的飞机就要跑,焦急地大叫起来,“快!快……龟儿子的想跑!” “哒哒哒……” 四挺高射机枪火力全开,子弹如飞蝗般扑向了小贺中尉的战机,“叮叮叮……”,火花四溅。 “唔唔唔……” 飞机终于飞出了射程,小贺中尉惊出一声冷汗……支那人太狡猾了,竟然用步枪引诱自己下去,却早已埋伏好了高射机枪!幸亏自己反应快,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在庆幸呢,却不知油箱已然被射穿,燃料正在潺潺地往外冒,洒落长空。 看到小贺中尉的飞机升上了高空、扬长而去,廖黑牛一拳砸在战壕边上,尘土四溅,“龟儿的,还是让它跑了!” “可惜了!”众兄弟也满脸遗憾,却也无可奈何,“再想让小鬼子上当就难了!” “咦,”突然,一个兄弟望着天际,欢呼了起来,“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众人连忙望去,却见小贺中尉的战机正摇摇摆摆地往下坠,好似一只受伤的鹰。 战机里,小贺中尉也赶到了异样,心中一惊,慌忙起身,准备逃离。 小贺中尉的战机摇摇摆摆地向山中坠落,浓烟滚滚,好似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阵地上,兄弟们高声欢呼起来,“打中了,打中了……” 山坡上的兄弟们也看到了,高声欢呼起来,“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李四维也是笑容满面,“龟儿的,黑牛硬是要得,上去转一转就搞下来了一架飞机。” 郑三羊也满脸感慨,“不得了,不得了啊。” 樱井少尉也看到了,顿时又惊又怒,却也不敢贸然进攻,小贺中尉的遭遇就摆在眼前……可是,就这样离开,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呜呜呜……” 正在樱井少尉犹豫之时,三架九七式战机已经俯冲而下,直扑横山岭,如雄鹰扑兔! “哒哒哒……” 飞机上机枪怒吼,子弹倾泻而下。 阵地上,廖黑牛仓惶地猫进战壕,向最近的一挺高射机枪冲了过去,嘶声高叫着,“猎鹰!猎鹰……” “哒哒哒……” 阵地上的机枪同时轰鸣,子弹如飞蝗般扑向了俯冲而下的战机……兔子尚能蹬鹰,何况是战役高昂的勇士! “哒哒哒……” “哒哒哒……” 枪声震天,子弹横飞……双方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山坡上,众兄弟纷纷端起了武器,开始反击,“砰砰砰……” 郑三羊看得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李四维却已经猫着身子往山顶上冲去了,“哗啦”,一拉枪栓,子弹已然上膛! 第一三八章横山岭上真英雄(七)――祝輕儛早日康复 六月十七日,横山岭上艳阳高照,枪声震天,一个守株待兔式的陷阱,引发了一场罕见的遭遇战。 潜山一战,第六十六飞行战队携带的航空炸弹已经用完,但是,即使没了航空炸弹,飞行战队的威严依然不容挑衅。 偏偏,横山岭上的守军没有给他们留丝毫的尊严! “小贺中尉的战机坠毁了,他是被支那人用恶毒的陷阱诱杀的!”目睹了整个战斗过程的樱井少尉后来在日记中如此写到:“永远不要低估支那人的防空能力!自大只会让你万劫不复!” 自抗战以来,在日寇的印象里,国军的防空能力始终不堪一击。 但是,这并不代表国军没有防空能力,重要的城市都有防空洞、高射炮,精锐的部队都有进口的马克沁高射机枪,六十六团就配备了这种高射机枪。更重要的是,真正高明的射手用步枪也能射下飞机……这样的案例绝不止一个。 用步枪射下飞机?是的!樱井少尉便见证了这样一幕,自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轻视那些“土耗子”了! 李四维端着步枪,冲上了横山岭。 横山岭上子弹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四挺高射机枪依旧在轰鸣,数十支步枪也在怒吼着,没有航空炸弹的威胁,守军并未慌乱。 “唔唔唔……” “哒哒哒……” 三架敌机在不断地俯冲、扫射、盘旋、俯冲、扫射……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更多的敌机在更高的天空中盘旋,横山岭太小,他们根本挤不进战团。 “噗噗噗……” 溅起的烟尘吞没了整个横山岭,李四维半蹲在烟尘中,犹如一尊雕塑,端着长枪死死地盯着不断移动的飞机,任机枪弹在他身边激射、飞溅,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目标,看着它在上空盘旋、俯冲、扫射……突然,他的手指动了,轻轻地扣下了扳机,“砰……”一枚步枪弹怒吼着冲出了枪膛,“哗啦……”他熟练地拉动枪栓,推弹上膛,抬起枪口,再次扣下了扳机,“砰……” 第一枚子弹划破虚空,射向了三百米的高空,“嘭……”,狠狠地扑在了驾驶舱的玻璃上,“啪……”,玻璃龟裂,飞行员一惊,手微微地一颤,飞机继续俯冲而下。 “啪……”第二枚子弹紧随而至,“哗啦……”玻璃碎裂,“咻……”第三枚子弹冲过空荡荡的瞭望窗,直扑飞行员的面门,“噗……”血光飞溅,飞行员惊恐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唔唔唔……” 失控的飞机继续俯冲而下,掠过横山岭,斜冲而下,直楞楞地撞向了地面,“嘭”一声巨响,“轰隆隆……”腾起冲天焰火。 樱井少尉看得真切,心中一寒,急忙拉升,冲向了高空,向东方逃去。 “轰隆隆……” 横山岭下又是一声巨响,一架九七式战斗机还未坠地,便炸得四分五裂。 “唔唔唔……” 一众飞行员如梦初醒,纷纷拉升,冲向高空,向天际逃去……原来,没有了航空炸弹,战机在与地面部队的对射中,不再有压倒性的优势! “唔唔唔……” 机群轰鸣着消失在了天际,徒留一个烟尘弥漫的横山岭! 郑三羊和一众新兵仰望着烟尘飞扬的山头,早已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山头上,李四维一屁股跌坐在地,背后已是冷汗淋漓,耳边都是兄弟们的惨叫声。 良久,李四维挣扎着爬了起来,拖着长枪,踉踉跄跄地往战壕里冲去,嘶声大吼,“快,快来救受伤的兄弟……” 李四维的吼声响彻横山岭,山坡下的兄弟如梦初醒,撒腿冲向了山头,“快救人!快救人……” 战壕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受伤的兄弟,有人还在痛苦嘶嚎,有人已经全无声息。 “咳咳……” 廖黑牛奋力地推开了扑倒在自己身上的兄弟,翻身坐起,剧烈地咳嗽着,“咳咳……” “黑牛,”李四维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廖黑牛的胳膊,“伤哪里了?伤哪里了?” “咳咳……”廖黑牛一把推开了李四维,“老子没事,快救兄弟们……”说着,他慌忙抱起了被他推开的兄弟,那兄弟却已经声息全无,他的后背触手处一片温热,廖黑牛浑身一震,“铁汉……” 李铁汉是他的名字,但他终究不是铁汉,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选择了扑倒廖黑牛,也就选择了牺牲自己! “狗娃……” “老莫……” “五哥……” …… 战壕里,悲痛的喊声此起彼伏,廖黑牛微微颤栗着……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异想天开般的守株待兔! 小鬼子的飞机终究不是慌不择路的兔子,不会自己撞到树桩上去! 烟尘渐渐散去,受伤的兄弟还在痛苦地哀嚎着,死去的兄弟再也没了声息! 廖黑牛跪坐在地上,呆若木鸡。 “黑牛!”李四维轻轻地拉着他的胳膊,他明白那种感受,正如那次在平邑城外自己的感受一样。 廖黑牛呆呆地没有反应,他终究不是一头真正的蛮牛,他也会懊恼,也会自责,也会悲伤……如果自己不去捅那个马蜂窝,兄弟们咋会死? “黑牛!”李四维声音一沉,使劲地拽着廖黑牛的胳膊,“给老子起来!” “大炮……”廖黑牛抬起头,直楞楞地望着李四维,眼圈红了,眼眶湿润,“大炮……他们都死了……是我害的。” “胡说!”李四维瞪着他,板着脸,眼眶却红了,“他们都是小鬼子害死的……你给老子起来,兄弟们还等着你给他们报仇呢!” “大炮……”廖黑牛浑身一颤,望着李四维,嘴唇颤抖,“都是我害的……” 李四维暗叹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你给老子起来……我们必须马上撤走……快起来,你还想害死更多的兄弟吗?” “我……我……”廖黑牛浑身一震,挣扎着要爬起来,怀中抱着李铁汉的尸体,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四维急忙去抱李铁汉的尸体,廖黑牛却一把拨开了他的手,“我来……我来……老子行的!” 李四维只得抓着他的肩膀,使劲往上拉,心中却是一酸,这一幕何其熟悉……曾经,在从上海撤退的路上,自己抱着唐和尚的尸体;曾经,在峄城外,李里绍龙抱着李里绍虎的尸体……这一幕,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幕。在战场上,总有那么一些兄弟愿意为其他人挡下扑面而来的子弹,总有那么一些兄弟甘愿为别人牺牲掉性命! 廖黑牛抱着李铁汉的尸体,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走着,李四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跟着。 五死十二伤,这是代价,击落三架敌机,这是战果,却没人能高兴得起来。 带着辎重武器、伤员和兄弟们的尸体,众人匆匆撤离了横山岭……横山岭已经失去了价值,不能再冒着被小鬼子航空兵报复的危险死守! 此刻,军令已经被抛诸脑后。 刚刚转过一个山头,就见黄化匆匆而来,“潜山城已经丢了,杨师长让我们向潜山西北的山区撤退!” “哦,”李四维木然地点点头,“路探好了吗?” 黄化连忙答道:“卢团附和三营的兄弟在前面开路,孙大力带人接应……你们这是……又和小鬼子干上了?” “嗯,”李四维点点头,“和小鬼子的飞机干上了……你带路,受伤的兄弟和辎重先行。” “好!”黄化一点头,往前队去了。 又翻过两座山头,李四维突然停下了脚步,举目四望,“黑牛,就在这里吧!” 廖黑牛浑身一震,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李四维,双眼通红,“这里?” 李四维点点头,“让兄弟们入土为安吧!这里……风水不错。” “龟儿的!”廖黑牛瞪了他一眼,泪光闪烁,嘴角挂着笑,却比哭还难看,“你个撇脚的风水先生!” 李四维暗叹一声,声音轻柔,“这里有山有水,还清净,来世……兄弟们再也不用经受战乱了。” 廖黑牛一怔,缓缓地蹲下身子,放下了背上的李铁汉,抬头四望。 右面是山,左面是河,阳光下,草木茂盛,风光优美。 山坡上,五个土坑已经挖好。 廖黑牛脱下自己的上衣和皮鞋给李铁汉换上,把他抱进了坑中,轻轻放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李四维轻声地唱着,声音微颤,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孤山之上。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廖黑牛轻轻地合着,泪水已无声地滑落……他不识几个字,却深深地记住了那首诗歌,因为,他也忘不了那个场景,正如他也将永远铭记今天一样!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郑三羊也跟着合了起来,他早就读过这首诗歌,却是在这一刻,才真正地读懂了它!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兄弟们都跟着合了起来,他们大多连字都不识,但在这一刻,他们的心底涌起了一股热流,瞬间便传遍了全身……这就是兄弟!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在山风中飘荡,悲怆而苍凉。 李四维率部进入山区,自有特勤连接应,一行人翻山越岭,终于在半夜抵达了野人寨。 野人寨地处潜山西北郊,是古驿道的渡口,也是进入西北山区的门户,也是防御重点。早在开战之前,当地政府便组织民壮修建了工事。六十六团抵达之后,便直接驻扎在工事里,工事简陋,有些拥挤。 圆月朗星被乌云遮掩,夜漆黑如墨,风雨欲来。 李四维躺在防空洞里,却如何也睡不着……绵延无尽的战斗会让人麻木吗?不,它只会让人感觉到深深地疲惫。 李四维不是个好勇斗狠的人,更不是个天生的战争狂人,只是,在这一世,他恰巧穿上了军装,又恰巧遇上了战乱……他不得不战,不得不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兄弟死在面前,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子继续去战斗,不得不鼓舞着一个又一个兄弟去牺牲,为了军人的使命! 李四维轻轻地起身,绕过周围躺着的兄弟们,小心翼翼地往洞外走去。 工事里,火光昏暗,疲惫的兄弟们躺在战壕里,席地而眠,鼾声如雷。 李四维望着他们,心在轻轻地颤抖着,脚步也更轻更慢了,翻上战壕,找了个避风的山坡坐下,摸出了皱巴巴的香烟,轻轻地点上,烟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给我一支,”廖黑牛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轻轻地坐了下来。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最后一支了。”说着,把燃了半截的香烟递了过去。 廖黑牛接过香烟狠狠地吸着,拼命地汲取着烟火的热气,仿佛那热气能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暖。 “你没错,”李四维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黑牛,你没有做错什么!” 廖黑牛手一抖,“可是……他们死了……他们本来可以像我们一样,平平安安地回到太湖。” “你没错。”李四维轻轻地摇着头,“终有一天,你会想通的……黑牛,错的不是我们,错的是这该死的战争。” 廖黑牛沉默,狠狠地吸着烟,烟却已经燃尽。 “黑牛,”李四维悠悠一叹,“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和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更惨……” 廖黑牛浑身一颤,他知道李四维的意思……他们还有埋身之处,而有的兄弟,死了,却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战争,”李四维在笑,笑容中却满是苦涩的味道,“战争就必须有人牺牲……与其说我是在带着兄弟们抗战,倒不如说我在带着他们送死。” 廖黑牛默然。 李四维会鼓舞士气,会让兄弟们嗷嗷叫着去和小鬼子拼命,廖黑牛便是其中之一,他明白李四维的意思。 “我心里何曾愿意这么做?”李四维轻声地反问着,像是在问廖黑牛,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廖黑牛一怔,轻轻地摇着头,“大炮,没人会怪你,真的……反正,老子跟着你去拼命,心里却是觉得光荣的。” 李四维点点头,“我知道,可是,我自己会怪自己!就像你现在的想法一样。” “大炮……”廖黑牛明白了。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吧!战斗还没有结束呢。” 说着,李四维轻轻地起身,往战壕里走去……抗战还没有胜利,战斗就不会结束! 第一三九章野人寨外无战事 潜水自西向东流,在潜山城西北郊拐了一个弯,调头向南流去,与皖水在石牌镇北交汇。 潜山城陷落之后,二十七集团军各部西渡潜水,利用沿岸工事继续抵抗,激战至十七日深夜,日寇始终无法突破沿岸防线。 十八日清晨,天色阴暗,风雨欲来,潜水畔的战斗再次打响,顿时枪炮声齐鸣,喊杀声震天。 野人寨,地处潜山县西北部,潜水北岸,是古驿道的一个渡口,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小镇。 此时,野人寨方向并无枪声,但六十六团的官兵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加固工事、布置火力点、探查地形和敌情。 团部,李四维刚刚把刘团长送出防空洞,他带着余部要渡过潜水回师部报道。潭源镇一战,刘团长所部伤亡殆尽,即使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况野人寨防线不长,一个团驻守已经绰绰有余。 送走了刘团长,李四维站在洞口望了望天,但见阴云密布,想必少不了一场风雨。 “只怕又是一场大雨啊。”郑三羊望着天空,叹了口气,“一到夏天,这长江两岸就晴不了几天。” “下吧,”李四维呵呵一笑,“下得越大越好,把路都淹了,小鬼子就只能缩回城里去!” 郑三羊一怔,摇头苦笑,“路一淹,援军也就来得慢了。” “这倒也是,”李四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罗旅长他们啥时候才能到哦……老子还真想他们了。” 郑三羊一愣,“你想他们?” 在他的印象中,李四维和罗旅长等人的关系并不密切。 李四维满脸苦笑,“龟儿的,把老子们往其他部队一塞,啥都不管了,搞得老子们就像没妈的孩子一样。” 郑三羊明白了,点了点头,“是啊,终归不是自己的部队……有些事太不方便了。” 六十六团终归不是第二十七集团军的正式编制,有些事的确不方便,比如补给,比如上下联络,比如各部协同。 李四维叹了口气,“弹药不多了,口粮也快吃完了,总不能让兄弟们饿着肚子和小鬼子干吧?” 郑三羊摇头苦笑,“川军本就穷得很,哪能给我们补给呢?” 此时,他也很想罗旅长……和随之而来的补给了。 滂沱大雨如期而至,潜水两岸的枪炮声稍缓,特勤连的兄弟纷纷回报,“潜山的小鬼子并无攻击野人寨的迹象。”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不过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小鬼子要进攻太湖,野人寨并不在他们的攻击路线上,与其绕道西北攻击野人寨,倒不如直接强渡潜水,直逼太湖。 他哪里知道,日寇早已侦查清楚:潜山西北有完备的防御工事,更兼地势险要,向西北方向攻击不是自讨苦吃吗? 外面大雨滂沱,吃过早饭,众将士躲在工事里避雨,倒也难得清闲。 李四维坐在防空洞里,拔出腰间的短刀擦拭起来,昏黄的马灯映照着刀锋,寒光闪烁,只是这利刃已久未饮血! 郑三羊有些好奇地盯着那柄短刀,“是汉阳造吧?” 李四维点点头,继续擦拭着,“在松浦就一直用着,趁手!” 郑三羊摇了摇头,“还是盒子炮趁手些。” 李四维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各有各的用途,各有各的好处,就看你咋用了。” 郑三羊一愣,缓缓地点了点头,“也对,都是杀人的利器,就看咋用了。” “哒哒哒……” 黄化从外面钻了进来,脚步匆匆,满脸喜色,“团长,罗旅长他们到了。” “哦,”李四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喜色,“还真赶来了,在哪里呢?” “在镇上,”黄化嘿嘿一笑,“今天终于可以改善伙食了,罗旅长他们带了好些吃的,说是兵团司令部奖励给我们团的。”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笑骂道:“龟儿的,又馋了?” 黄化讪讪一笑,“都啃了好几天干粮了……唉,还是在太平村安逸,牛肉管饱!” 李四维一怔,笑着摇了摇头,“在野人寨,老子可没有牛杀了。” 野人寨本是个小镇子,房屋不多。不过,大战在即,很多人都逃难去了,倒是空出了一些房屋,六十六团的伤员就安置在镇上的学堂里,勤杂人员和炊事在旁边的院子里。 李四维跟着黄化匆匆地赶到镇上,便见到了罗旅长带来的物资,几大车,兄弟们正在往炊事排的院子里搬。 李四维难掩笑意,“今天还真能改善伙食呢,就不知道有没有弹药?” “肯定有,”黄化神色笃定,“罗旅长说了,横山岭一仗,我们打得好呢,既然打得好,咋能不给弹药嘛?” 黄化话音刚落,就见罗旅长带着卫士从学堂大门口走了出来。 李四维连忙迎了上去,“啪”地一个敬礼,“旅长好!” 罗旅长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露出了笑容,“不错,不错,没受伤就好……听说小鬼子都用上毒气弹了?” 李四维一怔,“好在小鬼子只用了一次,要不然,就惨了……那毒气弹凶得很!” 罗旅长一愣,哈哈大笑,“你们把毒气弹都抢回来了,他们就是想用也没得用了嘛。” 随行的卫士都笑了,六十六团抢小鬼子的毒气弹,可闹出了不小动静。 李四维只得望着罗旅长,讪讪一笑,“旅长,有啥新任务?” 罗旅长神色一整,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我部奉命驻守野人寨到天柱山一线,伺机侧击敌人……四维啊,上面对你们的期望很高啊,这不,司令部让我给你们送来了犒赏的物资,每人猪牛肉各一斤……吃了肉可就不能偷懒了。” 李四维精神一振,“啪”地一个立正,“请旅长放心,职部绝不敢懈怠!” “好!”罗旅长满意地点点头,“野人寨就交给你们团了。” “是!”李四维轰然允诺,面色犹豫,“旅长,弹药呢?” 罗旅长一怔,拍了拍他的肩膀,“弹药自然少不了你们的,但是,要省着点用啊,这里毕竟不是兵团驻地,想要再补充弹药可就不容易了。” 六十六旅旅部设在水吼镇,三个团分别布防于野人寨、天柱山、水吼镇,成掎角之势,算是守军在潜水北岸的桥头堡。 送走了罗旅长,李四维径直走进了学堂大门。 学堂改建的战地医院,条件自然简陋,地上铺了些稻草,稻草上铺着薄被,伤员们就躺在那上面,一个个面色苍白,精神萎靡。好在,医护排悉心照顾,倒也没有人因为伤势恶化而致死。 李四维看到这情景,却是心中一酸,呆在了门口。 不少伤员却已经看到了李四维,纷纷叫了起来,“团长。” 李四维连忙摆手,让他们躺好,走了进去,勉强笑了笑,“兄弟们,上面奖励了我们很多肉,中午让韦一刀给你们炖着,管饱!” 闻言,一众伤员都露出了笑容。 “团长,还像在太平村那样吗?”一个大腿缠着绷带的兄弟望着李四维,笑容满面,“俺好久都没有吃回饱肉了,馋得慌。” “对,就像在太平村那样,”李四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向他走了过去,“二柱,感觉好些了吗?” 二柱嘿嘿一笑,“团长,宁医生说了,俺没事,养半个月照样能打鬼子。” “嗯,没事就好,”李四维点点头,又望着他旁边躺着的伤员,“五福,没伤到内脏吧?” “没有,”五福连忙摇头,“弹片都取出来了,宁医生说,俺还没有二柱伤得重呢。” 李四维心中一颤,五福是被炮弹的弹片击中了,上半身都缠着纱布,他的伤哪能比二柱轻?宁柔这么说,不过是在鼓励他罢了。 “好好休息,”李四维点点头,又向下一个伤员走去。 李四维一间间的病房走过去,再出来,空气中已经弥漫着浓浓的肉香味了……午饭时间到了,大雨依旧没有停歇。 “真香呢,”伍若兰笑着走了过来,走向了对呆立屋檐下的李四维,“团长,是猪肉炖粉条子吧?” 李四维回头望向她,她比在平邑城的时候廋了一些,黑了一些,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团长?”伍若兰被李四维定定地盯着,俏脸微红,瞪了李四维一眼,“俺……俺脸上有花吗?” 李四维尴尬地一笑,声音温柔,“若兰,辛苦你了。” 伍若兰一怔,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言语中透着欢喜,“不辛苦,俺高兴做这些事呢。” “嗯,”李四维点点头,伸手解下了自己的配枪,大步地走到了伍若兰面前,把枪递了过去,“若兰,你上次送我的香囊很好呢,我也没啥送你的,就把这枪送你吧。” 那是一支盒子炮,上面统一配发的。 伍若兰一愣,连忙摇头,“俺不要,你拿着打鬼子去。” 李四维笑着摇了摇头,“这枪射程不够,在战场上的用处不大,我还是习惯用步枪。” 这倒是实话,李四维更喜欢用长枪。 “那……把俺这支跟你换吧,”伍若兰连忙解下了自己的配枪,“俺没有用过几次,子弹还多呢。” 那是一支南部十四手枪,在平邑城参军的时候发给她的。 “好,”李四维接过了枪,在腰间绑好,笑着拍了拍,“嗯,这枪不错,小巧轻便,跑起来不碍事。” 伍若兰也绑好了李四维换给她的配枪,掏出盒子炮把玩着,满脸喜色,“俺还是觉得这支枪好呢。” 李四维望着她微微一笑,有几分宠溺,“喜欢就好……我先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俺知道了,”伍若兰抬起头,冲着李四维的背影嘻嘻一笑,“还要照顾好柔儿姐姐。” 中午有肉,兄弟们自然欢声笑语不断。 雨很大,各部留下了警戒哨,纷纷躲进了防空洞里。 二营,廖黑牛也恢复了斗志,吃完饭,又和兄弟们吹起了牛,“想当年,老子在江城嗨泡哥的时候,那也是顿顿有酒有肉,那日子滋润得……” “营长,”一个兄弟打断了他,“这事儿我们都听你讲了好多遍了,讲点新鲜的嘛。” 廖黑牛一滞,瞪了他一眼,“周扒皮,老子知道你想听啥,嘿嘿,老子偏就不讲。” 此周扒皮自然非彼周扒皮,那个周扒皮是半夜学鸡叫的地主,这个周扒皮却是川军出身,后来跟着刘黑水在太平村投奔了李四维。廖黑牛之所以叫他扒皮,那是因为,这家伙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很仔细,他摸过的鬼子尸体,别人连一条完整的裤子都别想找到。 周扒皮讪讪一笑,“你不讲就算球了。” 众兄弟看到这一幕,纷纷哄笑起来,“周扒皮,你想听啥?” “嘿嘿,”周扒皮笑眯眯地一扫众人,“反正老子想听的,你们肯定爱听,是个男人都爱听!” “哦,”众兄弟恍然大悟,“不就是女人嘛。” “对了!”周扒皮点点头,望着廖黑牛,“营长,你看嘛,兄弟们都等着呢,你就莫端架子了。” “对对,”众兄弟纷纷望向了廖黑牛,“营长,你就讲讲嘛。” “对,”李四维的声音在洞口响了起来,“黑牛,你就讲一下嘛。” “团长,”众人一惊,纷纷起身,望向了洞口。 李四维大步走了进来,摆着手,“都坐着,都坐着……也没啥事,老子就是随便走走、看看……中午的伙食还行吧?” “行!”众兄弟笑了起来,“要是顿顿都有这么好的伙食就好了。” 李四维一怔,笑骂道:“龟儿的,顿顿这么吃,再大的家业也要被你们吃垮!” 众人讪讪地笑了,“倒也是,大户人家也不能顿顿都这么吃啊。” 李四维环顾众人,神色一整,“但是,只要兄弟们好好干,偶尔吃上这么一顿还是没问题的,上面不给,老子们就自己买去。” “对对,”众兄弟纷纷附和,“只要打了胜仗,上面一定还会给肉吃。” 李四维微微一笑,望向了廖黑牛,“黑牛,难得这么清闲,兄弟们想听,你就讲给他们听吧。” 廖黑牛望着李四维,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明白李思维的意思,讲给他们听吧,以后怕是你想讲,他们也不一定听得着了。 廖黑牛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兄弟,那是一张张瘦削的脸,那是一张张疲惫的脸,那是一张张充满渴望的脸……他们中间很多人,只怕连女人的手指头都没碰过吧! 廖黑牛暗叹一声,打起了精神,“好,老子今天就给你们讲讲江城四大美人……” “好……”众兄弟精神振奋,目光炯炯地望着廖黑牛,那精神头儿丝毫不比在漯河参加早会的时候差!仿佛廖黑牛说着说着,就能真给他们说出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出来。 “先说这江城,江水环绕,人杰地灵,自古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城这好山好水自古便出美人……” 廖黑牛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唾沫横飞,众兄弟听得津津有味,一脸向往。 李四维轻轻地转身,悄悄地出了防空洞,外面雨仍然在下,一如李四维此时的心。 对于兄弟们来说,快乐其实很简单,一日清闲,几句龙门阵。 可是,这简单的快乐却也是难得才能有一回,而且,这简单的快乐注定是短暂的,因为,雨一停,小鬼子必将卷土重来,雨一停,众兄弟又少不得尸山血海走一遭。 第一四零章六十六团的袭扰战(上) 骤雨初歇,天色已黄昏,坂井支队再次对潜水西岸的守军阵地发起了进攻,顿时,枪炮声齐鸣,喊杀声震天。 六十六团团部,马灯的灯光昏黄,根本照不透防空洞里的幽暗,但众人望向李四维的目光却闪烁着灼灼的光……团长这个时候开会,肯定是有任务了! 简陋的会议桌前,李四维环视众人,面色凝重,“小鬼子已经强渡潜水,友军的防线岌岌可危,罗旅长的命令我们主动出击,袭扰小鬼子后方,牵制小鬼子的兵力,减轻友军的压力……大家有啥想法?” 李四维话音刚落,石猛便叫了起来,“团长,还想个啥?打就是了!” “对,”廖黑牛等人也叫了起来,“打就是了!” 李四维摆了摆手,望着他们,满脸苦笑,“打肯定要打,可是,打哪里?咋打?” 众人一怔,廖黑牛抢先嚷了起来,“让黄老道去摸一下,哪里好打就打哪里!哪里重要就打哪里!” “对,”石猛连忙附和,“分进合击,凡是可以打的地方,老子们都去打一下,要让小鬼子忙得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 石猛话音刚落,卢全友连忙补充,“也不能一味硬打,潜山的小鬼子不少,肯定有我们啃不动的硬骨头,没必要去硬啃!” 三人说完,其他人纷纷点头。 李四维也点了点头,“对,就是要打小鬼子的重点和弱点。重点当然就是潜山城,但是那也绝对是块硬骨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去啃!最大的弱点当然就是补给,但是,这个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至于其他的弱点,那就要靠特勤连的兄弟们去摸了。” “莫问题,”黄化连忙起身,精神振奋,“富察他们有了战马,那绝对就是最好的侦查兵!我和老孙这就去安排,一定把小鬼子的弱点给它摸出来!” 说完,黄化和孙大力风风火火地出了团部。 两人消失在洞口,李四维收回视线,环顾众人,“分进合击的战术已经不是第一次用了,从肥西撤退的时候,大家就配合得很好嘛……这一次行动中,我会把通信排的兄弟配属到各连去,啥时候该合兵突袭,啥时候该分兵迂回,各连一定要及时联络、密切配合!” “是!”众人精神一振,跃跃欲试,“团长,啥时候出发?” 李四维摇摇头,“还有,老子们打的是袭扰战,不是去啃硬骨头,都莫给老子把牙崩坏了,明白吗?” 众人一怔,轰然允诺,“明白!” “好,”李四维点了点头,“命令,二营向潜山城西北方向活动,三营向潜山城东北方向活动,其他人留守野人寨。” 占领潜山城之后,坂井支队主力继续追击,意图乘胜攻占太湖城。余部则开始扫荡潜山城及周围的村落,并建立据点,巩固占领区。 河头铺,地处潜山城北郊,潜水东岸,坂井支队甫一占据潜山城,便派出加藤中队浩浩荡荡地杀到了镇上。 镇上不过是些舍不得离家的百姓,哪里是小鬼子的对手?小鬼子一来,顿时如虎入羊群,又好似强盗入了宝库,挨家挨户地破门而入,财物姑娘自然不会放过,鸡鸭猪牛也很抢手,米面油盐尽量搬走。 主人稍有违逆,便被小鬼子的子弹和刺刀胡乱地往身上招呼,顿时血光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尸体摔落尘埃之时,惊恐的表情已然凝固在了脸上……小鬼子原来比传说中还要狠呐! 余下的百姓哪里还敢阻拦?性命要紧,小鬼子可不会跟你讲什么道理! 河头铺顿时便化为了人间地狱,但见小鬼子双眼放光、笑容狰狞,百姓呼天抢地、四散而逃! 黄昏时分,小鬼子们满载而归,在河头铺北门外集结。集结处,一条马路向北延伸,跨过一座石拱桥,向野人寨、水吼镇方向蜿蜒而去。 石拱桥下是一条十来米宽的小河,自东北向西南流淌,汇入潜水之中。加藤中队的据点便设在河边,倒是个紧要之地,正是防御西北山区国军的前哨。 初晴的夜比平日更清新,天高云淡,月明星朗,银辉洒落大地,为这夜增添了几分亮色。 小河对面的山林里,廖黑牛带着四连的兄弟们静静地潜伏着,紧紧地盯着小鬼子的据点,隐约能看里面闪烁的篝火,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气味,飘荡着歌声和欢笑声。 “龟儿的,”廖黑牛低声地咒骂着,满脸不忿,“整得倒挺香,还不都是从老百姓手里抢的!” 身边的马跃一声轻笑,“老子们再抢回来就好是了,嘿嘿,正好让兄弟们打打牙祭!” 廖黑牛瞪了他一眼,笑骂道:“把你龟儿馋得!中午不是才吃了肉吗?” 马跃讪讪一笑,“营长诶,这年头肉哪里有吃得饱的嘛,只希望黄连长他们搞快点,晚了,只怕就剩骨头渣儿了!” 他话音刚落,黄化匆匆进了树林,步履无声。 廖黑牛连忙迎了上去,“老道,咋样了?” 黄化点点头,“岗哨全都换上了我们的人……让兄弟们小心点,里面的小鬼子可不少!” “放心吧,”廖黑牛连忙点头,一脸的自信,“二营的老底子可都在四连了,出不了问题。” 黄化点点头,转身就往树林外去了,直奔那座石拱桥。 廖黑牛回头一招手,“都给老子放麻利点儿,说不定还能从小鬼子口里扣一点食儿出来。” 说着,他一猫身子窜出了林子,跟着黄化走向了石桥,众兄弟紧随其后,步伐矫健。 对面桥头,三座岗哨成犄角之势,拱卫着据点,岗哨上的人望着匆匆通过石桥的兄弟们,却视若无睹,只因他们本就是特勤连的兄弟,摸了鬼子的岗哨,成了值哨的“小鬼子”。 据点里,欢声笑语依旧,小鬼子的篝火晚会还在继续。 一堆堆篝火燃得正旺,烤肉焦黄、炖肉酥烂,香气四溢,一众小鬼子围着篝火大快朵颐,载歌载舞……月光下,有酒有肉,有欢笑。 正中的主席上,加藤大尉和执行官酒井中尉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两大碗炖肉、两只烤整鸡、一壶清酒、两个钢盅,倒也摆得满满当当。 加藤大尉本是个面目清秀的中年,但是,他此时的吃相却让人不敢恭维:右手攥着一根大鸡腿,啃得满嘴流油,还未咽下,左手已经端起了酒盅,往酒井中尉面前一伸,含糊不清,“山野君……请!” 酒井中尉长相虽然粗犷一些,但吃相却要斯文得多。闻言,他轻轻地放下了筷子,端起酒盅,轻轻一抬手,“大尉,请。” 加藤大尉一仰脖子,将半酒灌进入口中,酒液混着碎肉顺着喉咙流进了肚里,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豪情来,使劲一抹嘴,依旧满嘴的油腻,“痛快!” 酒井中尉端起酒盅,却只轻轻地啜了一口,放下酒盅,却抬头望向了夜空,那个方向枪炮声依旧。 “战斗已然没有停歇,”酒井中尉轻轻地叹了口气,“前线的袍泽们辛苦了!” 加藤大尉一怔,“呵呵,酒井君,不要这么古板嘛……这河头铺可也是前线嘛!” 酒井中尉摇了摇头,“坂井少将一心要乘胜占领太湖城,至于西北山区,不过是芥癣之疾,少将怕是顾不上哦。” 加藤大尉嘿嘿一笑,“既然少将阁下顾不上,加藤中队就替他荡平西北山区!” 酒井中尉怔怔望着他,心中哀叹,这家伙如此大言不惭,到底是有多狂妄啊! 可是,加藤大尉依旧目光灼灼地望着酒井中尉,自信满满,“酒井君,只要坂井少将一声令下,加藤中队立刻为他荡平西北山区!” 酒井中尉暗自鄙夷,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尉,还记得潭源镇前那座山丘吗?” 加藤大尉脸色一僵,顿时泄了气……那座山丘自然就是横山岭了。 横山岭前,坂井支队无计可施,只得绕道而行。这在以前,他们是如何也不能相信的,但是,现在……每每想起来,只会让人觉得万分沮丧。 “不!”良久,加藤大尉勉强笑了笑,“酒井君,并不是所有的支那人都有这样的战斗力嘛……要不然,我们现在怎么可能坐在这里吃着肉喝着酒,看勇士们载歌载舞呢?” 酒井中尉一怔,缓缓地点了点头,“大尉言之有理,支那的确有善战之兵,但是,善战之兵绝对只是凤毛麟角。” “这就对了嘛,”加藤大尉精神一振,望着酒井中尉满脸笑容,“刚在潭源镇遇到过他们,在这里,总不能再遇到他们吧?” 山野中尉也是呵呵一笑了,“不能,不能……” “砰……” 酒井中尉话音未落,清脆的枪声就在据点外响了起来。 “八嘎!”加藤大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掏腰间的南部十四,就要冲出去。 “砰砰砰……” 他刚起身,就见无数支长枪对着据点里就是一通乱射,子弹如飞蝗般扑来。 “啊啊啊……” 一众小鬼子慌忙躲避,却哪里躲得过那密集的弹雨。 “反击!反击!”加藤大尉一挥配枪,就要冲出去……手枪的射程的确要比步枪差很多。 “大尉!”侍从却一把拉住了他,“大尉快走,挡不住的!” 加藤大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但见眼前血光飞溅,耳畔惨叫声不绝于耳,幸存的帝国勇士虽然拼命反击,却丝毫不能挽回颓势! 一场篝火晚会瞬间便演变成了一场屠杀! 加藤大尉自是又惊又怒,一时怔立当地。 “大尉快走!”侍从又拉了他一把,满脸焦急,“酒井中尉已经走了!” 加藤大尉一惊,扭头望去,却见酒井中尉带着几个残兵已经逃到了北门口,正要往镇子里钻。 “酒井这个懦夫!”加藤大尉一声怒骂,转身就跟了上去,“快,回潜山城!” 穿过河头铺,不足十里便是潜山城,回了潜山城自然就安全了! 加藤大尉带着残部仓惶地逃进了河头铺里,沿着大街直奔南门而去。 据点里,枪声嘎然而止,惨叫声渐消,篝火依然在跳动,篝火旁却平添了一地的尸骸! “龟儿的!”马跃望着满地尸骸,狠狠地吐了口唾沫,“一个个还真他娘的凶,被打个措手不及还伤了老子们十几个兄弟!” “凶个锤子,还不是照样躺了一地!带几个兄弟把吃的全给老子整回去,”廖黑牛一扫篝火上还在“咕噜咕噜”直冒泡儿的大铁锅,嘿嘿一笑,“其他人跟老子追,干完了小鬼子,回去吃肉!” 说着,他端着长枪一马当先地冲向了河头铺。 “你急个锤子!”黄化嘿嘿一笑,追了上去,“西面是大河,南面是富察莫尔根,东面是伍天佑,小鬼子还能上天啊?” 加藤大尉正带着三十余号残兵顺着大街撒腿狂奔呢,突然听得酒井中尉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大尉,快进来,南边去不得!” 加藤大尉一怔,扭头望去,却见酒井中尉正在一座大宅子门口冲他招手,满脸的焦急,“支那人既然能无声无息地攻入据点,又怎么会让我们如此轻易地跑掉呢?如今,只有收拢人马,坚守待援!” 对啊!加藤大尉精神一振,这里离潜山城并不远! 想着,他一挥手,往宅子走去,“即刻布置防御,坚守待援!” 宅子是三进的院子,高大的围墙,院子里假山,园林楼台俱全……加藤大尉和酒井中尉躲带着侍从上了楼台,居高临下,依旧有几分稳坐钓鱼台的气度。 很快,院子里的火力点便布置妥当了,假山后面、树木花丛中、楼台之上、窗户后、廊柱后……一支支黑洞洞地枪管都对准了大门口。 楼台上,加藤大尉和酒井中尉也紧攥着配枪,死死地盯着院门口。 “八嘎!他们怎么做到的?”加藤大尉低声地咆哮着,夹杂着屈辱和不甘,“拉了铁丝网,布置了三座岗哨,他们却悄无声息地攻击进了据点!” 酒井中尉双眉紧锁,满脸迟疑,“早听说支那藏龙卧虎,该不会是碰上了他们的特别部队了吧?” “特别部队?”加藤大尉一怔,“像传说中的忍者那样?” 酒井中尉摇了摇头,“不清楚……加藤君,你入伍前做什么工作?” “工作?”加藤大尉露出了一丝笑意,“镇上中学的国文老师。” “国文老师?”酒井中尉满脸惊讶。 加藤大尉自嘲地笑了笑,“酒井君,像我这么个粗鲁到无礼、狂妄到愚蠢的家伙,的确很难和国文老师联系在一起吧?” 酒井中尉默然。 加藤大尉悠悠一叹,“你觉得一个斯文人做得了这个中队长吗?” 酒井中尉一愣,缓缓地摇了摇头……要镇住一群好勇斗狠之徒,斯文倒不如粗鲁和狂妄好使! “哒哒哒……” 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两人都是一惊,连忙望向了大门口。 楼台虽比围墙稍矮,但站在上面却也能把大门外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那情形却让两人如坠冰窟! 第一四一章六十六团的袭扰战(下) 怯懦的人往往喜欢把自己伪装成勇士或者暴徒,但是,当绝境降临之时,又会原形毕露! 加藤大尉便是这样的人,当他看清楚院外的情形之时,心中一缩,调头便往楼台下跑去!因为,他看到了外面一字排开的炮击跑和掷弹筒,那原本是属于加藤中队的武器,他自然明白他们的威力! 酒井中尉也看到了,但他没有跑,在这一刻,他站直了身体,一脸坚毅,攥着配枪的右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嘶声高呼,“天皇万岁!” “砰砰砰……咻咻咻……” 各色炮弹划破夜空,如雨点般砸进了大宅子。 “嘭……轰……” 烟火翻腾,酒井中尉和楼台一起化作了残骸,加藤刚跑到楼梯中间,便被热浪掀翻,沿着楼梯一路滚到了地面,也顾不得疼痛,一翻身,连滚带爬地往角落楼台前的假山后面跑去。 假山被轰塌了一半,乱石中,两个小鬼子尸体残破,慌乱中,加藤大尉看到地面有一个黑黝黝的坑洞,一咬牙钻了进去,拖过一具残尸盖住了洞口。 “嘭嘭嘭……轰轰轰……” 烟火翻腾,弹片横飞,砖石瓦片木屑树枝四溅。 “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在硝烟中洒落一地,躲避不及的小鬼子在密集的炮火中化作了尸骸。 “砰砰砰……” 院外,迫击炮和掷弹筒在不断怒吼着,炮弹如飞蝗般扑进了院子里。 “咻咻咻……嘭嘭嘭……轰轰轰……” 烟火翻腾,房屋、假山、园林被轰得一片狼藉,假山后面,加藤大尉躲在那坑洞里瑟瑟发抖,坑洞本是排水道,狭小而潮湿。 很快,外面的爆炸声停止了,加藤大尉的心却提得更高了。 “砰……” 院门被撞开。 “哒哒哒……” 脚步声杂乱。 “噗噗噗……” 刺刀破开肉体的声音……支那人在打扫战场了!加藤大尉感觉快要窒息了,身子僵硬。 “哒哒哒……” 脚步声在头顶响起。 “噗噗噗……” 洞口的残尸并没有幸免,好在对方的刀法犀利,刺刀陡进陡出,毫不拖泥带水,洞口的残尸微微抖了几下,依旧死死地堵在洞口。 “走了!” 一个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粗犷豪迈,对于加藤大尉来说,却不啻于天籁之音。 “哒哒哒……”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呼呼……” 加藤大尉浑身一软,瘫坐在坑洞里,靠在洞壁,拼命地喘着粗气……走了,终于走了!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可是,回去该怎么交待? 轻轻地移开了洞口的残尸,加藤大尉伸出半个头去,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小心翼翼地钻了出去。 “呼……” 望着夜空,加藤大尉无声地笑了,活着真好! 可是,他的笑容很快便僵在了脸上……因为,他看到了冲天而起的火光,那里是古塔集吧?古塔集也受到了攻击?白石中队也完了! 古塔集就在河头铺东北方向,那里是白石中队的防区。 “砰砰砰……” 沉闷的炮声突然在南边响起,加藤大尉浑身一震,潜山城也受到了攻击? 加藤大尉眉头紧皱,但心中更多的却是震撼……他们到底有多少这样的部队?竟然敢进攻潜山城! 潜山城中,坂井支队指挥部。 坂井少将正在等候前线的战报,却等来了城外的炮声,顿时就怒了,“八嘎!城外怎么回事?哪个混蛋在乱放炮?” “砰砰砰……轰隆隆……” 那炮声并没有停歇的意思。 “八嘎!”安藤中佐也怒了,“去看看怎么回事?” “嗨!”侍从官答应一声,匆匆地去了。 “砰砰砰……轰隆隆……” 炮声依然在响,众人听得明白,炮声是在城北。 安藤中佐坐不住了,“少将,是不是西北之敌……” “不会!”坂井少将断然摇头,“北边有三个中队!” 北郊有三个中队,加藤中队在河头铺,白石中队在古塔集,堂本中队在凤凰镇,三个镇成犄角之势,互相掩护,如果受到攻击,他们至少会在据点陷落前发回消息来。 安藤中佐一怔,缓缓地点了点头,这绝无可能! 正在这时,炮声嘎然而止,两人对视一眼,神色一松。 “报告!”侍从官匆匆而回,“北门哨所受到了不明敌人的攻击,已经被击退,正向北逃窜,松本大尉已经率部追击……” 坂井少将一摆手,打断了他,“让松本君停止追击!” “嗨!”侍从官一怔,匆匆地出去了。 松本大尉驻守在北门,突然受到炮击,虽然没死多少人,但他们何时受过这样的欺辱? 好在对方只放了一阵炮,便匆匆逃了,松本大尉当即率部追击,在城北缴获(捡)了六门迫击炮,和几个弹药箱,弹药箱中却已经空空如也。 “八嘎!”松本大尉望着迫击炮和空弹药箱,怒气勃发,“这是帝国陆军的装备!” 那迫击炮的确是廖黑牛他们在加藤中队缴获的,在河头铺上没打完的炮弹全部打在了潜山城北门! “松本大尉,”侍从官匆匆而来,“少将让你部停止追击,守好北门。” 松本大尉一怔,“嗨!” 他明白坂井少将的顾虑,主力在潜水西岸激战,城中守备空虚,而敌情不明,此时,的确不宜贸然追击! 指挥部里,坂井少将双眉紧锁,死死地盯着作战地图,他在等。 “报告,”通信兵匆匆而来,面色凝重,“三个据点都失去了联系。” 坂井少将浑身一颤,果然出事了! 安藤中佐也是一惊,“即刻派人查探。” 他心中却已经明了,那三个中队只怕凶多吉少了。 正在此时,侍从官匆匆跑了进来,一脸惊惶,“加藤大尉回来了,身受重伤!” 坂井少将和安藤中佐都是一怔,来了。 “八嘎!”坂井少将惊愕过后,满脸怒气,“让他马上来见我!” 侍从官一愣,面色犹豫,“可是,他的腿……” 坂井少将声音一沉,“把他抬过来!” “嗨!”侍从官不敢反驳,匆匆而去。 加藤大尉当然没有受什么重伤,不过是腿上添了一条刀伤,额头上血肉模糊,那都是他情急之下自己弄的。他也不是被抬过来的,而是拄着佩刀,强撑着走过来的,站在坂井少将面前,低眉顺眼,一脸羞愧,“少将阁下!” 坂井少将瞥了他一眼,厌恶地皱了皱眉,“究竟发生了什么?” 加藤大尉浑身一颤,“他们来去无声,突袭了据点,职部根本无力还手……据点丢了,职下带着余部退入一座宅子坚守,可是,他们的火力实在太强大了……” “是你们的火力吧?”坂井少将满脸冷笑,“松本君在城北找到了被遗弃的迫击炮!” 加藤大尉浑身一僵,默然无语,冷汗瞬时就布满了额头。 良久,坂井少将叹了口气,“下去好好养伤!” 加藤大尉如获大赦,“啪”地一个敬礼,拄着佩刀,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少将,”安藤中佐面色凝重,“西岸的攻势……” 坂井少将点了点头,“再等一等。” 坂井少将话音刚落,侍从官便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已经探查清楚,古塔集、凤凰镇两处据点全部被焚,驻军全军覆没!” “八嘎!”坂井少将猛然抬头,死死地盯着他,“怎么会这样?” 侍从官浑身一震,低头不语。 “少将,”安藤中佐轻声地劝慰着,“事态严重,只能先暂停西岸的攻势,先解决西北山区之敌。” 坂井少将皱了皱眉,沉吟起来,现在看来,西北山区之敌确实是个隐患,可是,就这样放弃太湖? “少将三思!”安藤中佐见他犹豫,有些焦急,“西北之敌不除,潜山城便不稳。” 坂井少将浑身一震,抬起了头,“即刻派出腹部中队,探清西北之敌踪。” “嗨!”一个身材高大的大尉答应一声,虎步龙行地出了指挥部。 服部中队,坂井支队直属侦查中队,自有其过人之处。 野人寨外,六十六团驻地,篝火闪烁,战壕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飘荡着欢声笑语。 团部里,李四维望着廖黑牛,笑容满面,“还是你龟儿有口福,打个夜袭也能搞回来这么多肉!” 众将哄笑,“怕是黑牛太馋了,老天爷都知道了!” 廖黑牛一瞪眼,“笑个锤子!快吃肉、快吃肉!” 李四维也点了点头,“快吃吧,吃完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小鬼子的肉可不是好吃的!” 小鬼子从来都是抢别人的肉吃,如何能容忍别人抢他们的肉吃! “怕过锤子!”廖黑牛嘿嘿一笑,“老子们就偏要抢他们的肉吃!敢来,老子们就把他们一锅炖了!” “对!”众人哈哈大笑,“怕过锤子!” 李四维微微一笑,抓起一块烤得焦黄的牛肉,狠狠地咬了一口,大口地嚼着,嚼得满嘴流油! 夜深了,人静了,篝火依旧在跳动,空气中却有鼾声呓语在飘荡。 李四维躺在角落里,却丝毫没有睡意……小鬼子会从西岸撤军吗?又会从哪里进攻?是重点攻击野人寨,还是三面合围?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宁静的夜,李四维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众人纷纷惊醒。 “砰砰……” 枪声零落,渐渐远去。 李四维匆匆地出了防空洞,众兄弟已经起来了,各就各位,严阵以待。 “团长,”伍天佑匆匆而来,“应该是小鬼子的侦查部队,打死了七个,跑了六个,黄连长已经追过去了。” 李四维摆了摆手,“让他不要追了……迟早会来的,准备迎敌吧!” “是!”伍天佑匆匆而去。 郑三羊却有些担心,“团长,要不要先把受伤的兄弟转移出去?” 李四维一怔,摇头苦笑,“转移到哪里去?” 众人默然,是啊,往哪里转移?友军还在西岸苦苦支撑,太湖都已经岌岌可危,何况是潜水东岸? 李四维一抬头,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受伤的兄弟不用转移,野人寨不会丢!也不能丢!” “是!”众人精神一振,“誓死保卫野人寨!” 潜水西岸,枪炮声稍歇。 牌楼镇,二十七集团军临时指挥部,杨司令轻轻地放下了电话,抬头环顾一干幕僚,神色轻松了许多,“友军已经在潜水东岸发动了袭击,战机斐然,敌寇应该会有所行动了。” “哦,”众幕僚面露喜色,“我部要不要伺机发动反攻?” 杨司令皱了皱眉,轻轻地摇了摇头,“守住太湖才是第一要务,反击……老子也想反击,可是哪里还有兵力反击?” 众将一怔,默然无语。 二十七集团军只有一个军两个师,后来又增加了三个团,可是,连番大战下来,所部伤亡惨重,哪里还有力量反击?一个不好,怕是太湖城也守不住了。 “唉!”杨司令叹了口气,“只盼援军能尽快抵达,如果,援军及时赶到,反击……也不是不可能!” 援军便是第二十六集团军和第二十一集团军了。 众人暗叹,希望吧! 坂井支队指挥部,坂井少将望着服部大尉,眉头紧锁,“的确是一支劲敌啊!” 服部大尉面无表情,但没有反驳,就在刚刚,向野人寨方向侦查的一支队伍几乎全军覆没,敌人的实力可见一斑。 “少将,”安藤中佐面色凝重,“看来,我们一支低估了他们,这不是芥癣之疾,而是心腹之患啊!” “的确是心腹之患!”坂井少将缓缓地点了点头,“命令,中野联队第一大队向北迂回,攻击水吼镇,岩崎联队第三大队撤回东岸,向野人寨方向攻击,藤村联队第一、第三大队,骑兵联队第一、第二中队,配合他们行动。” 安藤中佐皱了皱眉,“是不是该把攻击重点放在野人寨?” “不!”坂井少将扭头盯着安藤中佐,满脸狰狞,“必须将他们彻底消灭!” 安藤中佐一怔,缓缓地点了点头,只有断了他们的后路,才能彻底地消灭他们。 夜色中,野人寨依旧安宁而祥和。 但是,野人寨外的工事里篝火闪烁、人影幢幢,六十六团官兵已经严阵以待! 战便战!无悔,更无惧! 第一四二章浴血野人寨(上) 野人寨,南滨潜水、北依天柱山,境内翠岭连绵、溪谷环绕。 汉武帝曾封岳天柱山,曾在此设立祭台,时称谷口,出现在太史公笔下。至南宋末年,蒙古铁骑南侵,安庆知府范文虎投降,潜山人刘源在此建寨起兵,屡败元军……为彰显刘源卫国之功,明宣宗封他为护地大王,因刘源别号“野人”,故而,又将他建寨起兵之处称为野人寨。历经上千年,六十六团官兵又在此处和日寇展开了一场血拼! 朝阳初升,雨后的大地水汽氤氲,野人寨外南起河滩、北至梅咀的一线阵地上已是枪炮声大作,喊杀声震天,滨崎中佐率临一个步兵大队、一个野炮大队、一个奇兵中队,向野人寨发动了猛烈攻击。 防御战中,李四维一贯的作风便是“王八战术”,小鬼子炮火压制之时死死地躲在工事里,待到小鬼子近了再狠狠地咬上一口。 梅咀河滩一线阵地不过一里多长,又有壕堑相通,布置两个营的兵力防守绰绰有余。梅咀北依群山,地势稍高,布防在此处的是攻守兼备的二营。河滩南滨潜水,地势开阔,布防在此处的是以防守见长的一营。至于善攻的三营则被放在了二线阵地――堰头。 团部依然在堰头阵地,堰头背靠野人寨,与梅咀、河滩两处阵地成犄角之势,相距不过半里多地,前线轰隆的炮声清晰可闻。 团部的防空洞里灯火昏黄,李四维守在电话旁,一颗心却已飞到了一线阵地。 “全友、黑牛,一定要顶住,只要撑到晚上,”李四维喃喃自语,目光灼灼,“到了晚上,老子自会去收拾他们!” 在李四维看来,小鬼子火力虽然凶猛,但夜战能力并不强悍,而六十六团擅长的便是夜战。 “叮铃铃……” 电话响起,李四维急忙接起了电话,“旅长!” 罗旅长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水吼镇的战斗已经打响,敌寇来势汹汹,这是要断了我们的退路啊!” 李四维一怔,“小鬼子是从对岸上来的?倒是个大胆的计划!他就不怕腹背受敌?” 罗旅长叹息一声,“友军连番苦战,早已伤亡惨重,被死死地压制在黄铺和桃花铺一带,哪里还有兵力顾及水吼镇?四维啊,这一战只能靠我们自己,三镇互为犄角,只要我们死战不退,敌寇便无机可乘,待到援军一到,胜利便属于我们了!” “援军?”李四维精神一振,“援军到哪里了?” 罗旅长略一沉吟,“第二十一集团军已到黄梅宿松一带,第二十六集团军已到岳西一带,最迟明天傍晚便能赶到前线阵地……四维,一定要顶住了!” “是!”李四维精神大振,“旅长请放心,六十六团在,野人寨就在!” 挂了电话,李四维心情大好,“三羊、永年,旅长说援军最迟两天便能到。” “真的?”两人精神一振,“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兄弟们……” “不,”李四维摇了摇头,“再等等吧!” 卢永年一怔,“让兄弟们心里有个底,士气一定会提高很多。” 郑三羊也望着李四维,眼神疑惑。 李四维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现在说了,而援军不能如期而至……” 他不得不有所顾忌,滕县的事,他是清楚的……靠人不如靠自己啊! 两人默然,如果现在宣布了消息,而援军不能如期而至,只会适得其反。 李四维略一沉吟,望着两人,“永年、三羊,团部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团长,”两人一惊,“你可不能乱来!” 李四维呵呵一笑,“放心,老子就是出去看看……” “我去吧!”卢永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是团长,理应坐镇指挥。” 李四维摇了摇头,“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不到前线看看,如何指挥?” 说罢,李四维转身取下长枪,往肩上一挎,大步流星地往洞外走去。 郑三羊和卢永年相视苦笑,这个团长还是太年轻了,到更像个冲锋陷阵的小兵。 李四维刚出洞口,便碰到了匆匆而来的石猛。 石猛一见李四维便嚷了起来,“团长,前面打得热火朝天,为啥把我们三营放在后边?该待在后面的是一营!” “哦?”李四维望着他嘿嘿一笑,“这就坐不住了?老子问你,三营守阵地就一定比一营强?” “呃,”石猛一滞,讪讪地笑了,“这倒不是,可我们也不差啊!” 李四维摇了摇头,一拍他的肩膀,“让兄弟们给老子沉住气,这一次啊,最硬的仗是留给你们的!” 石猛精神一振,“真的?” 李四维一瞪眼,“老子骗过你们?” 石猛讪讪一笑,“这倒没有,只是……一营和二营都顶在前面了,三营哪里还有硬仗?” 李四维嘿嘿一笑,“小鬼子都送上门来了,老子们咋能不好好招呼他们呢?” “哦,”石猛眼前一亮,“反攻?” “对了,”李四维点点头,望向了天空,“只要全友和黑牛能顶到天黑,那就该你们三营出力了!” 河滩阵地前地势平坦,是小鬼子的主攻方向,炮兵大队集中火力猛轰守军阵地,但见硝烟翻腾,焦土横飞,炮声停后,硝烟经久不散,守军阵地一片死寂。 “攻击!” 阵前,滨崎中佐“呛啷”一声拔出佩刀,直指苍穹。 “冲啊!” 担任冲锋任务的奈良中队兵分三路,杀气腾腾地冲向了守军阵地,中路冲锋队前,奈良大尉一马当先,勇猛异常。 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小鬼子嗷嗷叫着冲了上去,守军阵地却是一片死寂。 两百米、一百米…… 守军阵地依旧一片死寂。 “冲啊……” 小鬼子冲得更快了,胜利已经触手可及! 阵前,滨崎中佐举着望远镜,紧紧地盯着守军阵地,冲锋异常顺利,他心中却涌起一丝不安来……炮火固然猛烈,可守军却有工事之利,如何会如此不堪一击? 八十米、六十米…… 望着越来越近的守军阵地,奈良大尉放慢了脚步,拼命地挥动着佩刀,“冲!” 身后的小鬼子纷纷越过奈良大尉,冲向了守军阵地。 四十米、三十米…… 战壕里突然冒出一个个铮亮的钢盔来。 “砰砰砰……” 小鬼子一惊,端枪就打。 守军的钢盔一闪,却又消失在了战壕里,“噗噗噗……”,子弹大多打在工事上,土石飞溅,也有子弹打在守军身上,血光飞溅。 “咻咻咻……” 黑压压的手榴弹却已划破了虚空,如雨点般砸下,“彭嘭嘭……轰轰轰……” “啊……” 弹片横飞,硝烟弥漫,惨叫声此起彼伏,小鬼子的冲锋队形顿时一乱。 “冲……” 奈良大尉心中一惊,拼命挥舞着佩刀,嘶声大吼,守军阵地已经近在咫尺,如何肯退! 残余的小鬼子蜂拥而上,疯狂而勇猛。 二十米、十米…… 前面的小鬼子顺利地冲到了战壕边。 小鬼子的阵地前,滨崎中佐一挥佩刀,“攻击!” “冲啊!” 梅川中队也冲出了阵地,他们是第二梯队! 战壕边,冲上来的小鬼子望着空空如也的战壕,都是一愣,端着枪,却不知该往哪里射。 “哒哒哒……” 正在此时,枪声大作,子弹如飞蝗般迎面扑来! 只见战壕后面的石壁上四条火舌喷射,交织出一道密集的火力网……六十六团改进之后的火力布置,正如横山岭上一般,机枪布置在战壕后面的暗洞里! “啊……” 刚冲到战壕边上的小鬼子顿时便如被收割的庄稼般,纷纷栽倒在地。 机枪声响起,奈良大尉顿时一惊,伏低了身子,“手雷!手雷攻击!” 小鬼子纷纷伏低身子,扯下了胸前的手雷。 “咻咻咻……” 守军的手榴弹却已经如雨点般砸来,机枪声依旧在响,却变成了直射。火网的间隙中,守军的钢盔又浮现在了他们眼前,猫耳洞就在暗洞的对面,小鬼子一退,他们便钻了出来,机枪也从扫射变成了直射。 “嘭嘭嘭……轰轰轰……” 硝烟翻腾,正准备手雷攻击的小鬼子哀嚎遍野。 “打!” 战壕里响起一声暴喝,一支支枪管露出了头,“砰砰砰……” “八嘎!” 奈良大尉又惊又怒,仓惶后退,“撤!” 守军阵地前是一道缓坡,障碍物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根本无处可藏,留下就是活靶子! 没有掩护的小鬼子仓惶而逃,也有躲在同伴尸体后的小鬼子,依然在拼命反击。 看到奈良中队仓惶败逃,刚刚冲到半途的梅川中队顿时一愣,停止了冲锋。 “八嘎!”梅川大尉怒不可遏,冲着逃回来的奈良大尉怒目相向,“奈良鹿丸……” “陷阱!”奈良大尉大吼着,绕过梅川中队,继续向本阵逃去,“是陷阱!” “陷阱?”梅川大尉一怔,连忙转身,“撤!” “砰砰砰……” 守军阵地前,枪声如骤雨打芭蕉! 小鬼子本阵,滨崎中佐紧攥着佩刀,死死地盯着奈良大尉,“八嘎!临阵退缩者死!” “中佐!”奈良大尉浑身一颤,慌忙辩解,“那是支那人的陷阱……” 听了奈良大尉的描述,滨崎中佐一咬牙,“整顿余部,勉力再战!” “嗨!”奈良大尉连忙答应,已经是冷汗淋漓! 滨崎中佐一咬牙,对炮兵下达了命令,“炮火打击!” “中佐,”奈良大尉一惊,“枪声未停……” 枪声未停,奈良中队留下的官兵还在反击,一旦炮击…… “炮击!”滨崎中佐一瞪奈良大尉,声色俱厉,“奈良君如果还在反击,又何须炮击!” 奈良大尉噤若寒蝉,哪里还敢劝阻? “砰砰砰……咻咻咻……” 野兵阵地怒吼连连,炮弹如飞蝗般扑向了守军阵地,而守军阵地上枪声未停,十余个小鬼子还躲在在尸体后负隅顽抗! “躲!” 卢全友的嘶吼声响彻战壕。 “咻咻咻……嘭嘭嘭……轰轰轰……” 炮弹如雨点般砸下,火光迸现,硝烟翻腾,弹片横飞,躲避不及的兄弟们被掀翻在地,残肢横飞,惨嚎声四起。 “唉!”躲在猫耳洞中的卢全友一拳砸在洞壁上,满脸悲愤,“狗日的火炮!” 因为小鬼子炮火凶猛,他不得不采用如此的防守策略,可是,这样的防御依旧有致命的弱点……如果不能全歼冲到阵地前的小鬼子,他们便很容易冲入阵地阵地,可是要完全消灭他们,兄弟们便不能从容撤入猫耳洞。 大地在颤抖,猫耳洞里泥沙簌簌而下。炮火如巨浪一波高过一波,守军阵地便如风雨飘摇的孤舟。 阵地后面的树林里,李四维趴在巨石后面,面色铁青,他赶到之时,正碰到猛烈的炮击,根本无法靠近阵地。 “团长,”苗振华面色焦急,“小鬼子咋都在这里?一营怕是顶不住啊!” 李四维一怔,“走,去二营!” 苗振华一愣,“不管一营了?” 李四维脚步不停,“一营顶得住!” 梅咀,二营阵地,廖黑牛举着望远镜,看得焦急不已,“龟儿的,早晓得老子去守河滩了!” 马跃也是一脸的愤愤不平,“龟儿的,小鬼子也会捡软柿子捏!” 慕铁柱却摇了摇头,“一营可不是软柿子,俺看过他们的训练,不差!” 廖黑牛一瞪眼,“老子晓得,可是,小鬼子总不能让他们一个营顶着……” “对!”他话音未落,李四维已经大步流星而来,“黑牛,组织一支精干力量,从侧翼向小鬼子发动攻击!” 廖黑牛一怔,“可是,阵前的障碍物全都清理了……这不是让兄弟们去送死吗?” 李四维摇了摇头,“老子有没有让你们真打,闹出点动静就行!” 廖黑牛闻言皱了皱眉,“只闹点儿动静怕是不成,小鬼子又不傻!” 李四维一瞪眼,“老子叫你去,你就去!你龟儿以为三营是干啥的?” “三营?”廖黑牛一惊,“你龟儿就没有想救一营?” 李四维摇了摇头,满脸苦涩,“告诉老子,咋救?” 廖黑牛浑身一震,默然无语。 李四维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营只有靠他们自己了!老子们能做的就是抓紧机会做好准备……只有尽快打退小鬼子,才能让一营有一线生机。” “老子明白了!”廖黑牛一咬牙,“三营啥时候行动?” 李四维往往天色,“至少要等到天黑!” “天黑?”廖黑牛一惊,“这才到中午,还有一整个下午,一营怕……” 李四维一咬牙,“那就让他们顶一个下午!一营打光了就二营上,二营打光了就补给连上,补给连打光了就特勤连上,特勤连打光了,老子就带团部上!三营一定要留到晚上,老子们只有一次机会!” “是!”廖黑牛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平邑城之前入伍的老兵都给老子出来,换上长枪!” “是……” 五六十条汉子抱着长枪匆匆而来,一个个站得笔挺,目光炯炯地望着廖黑牛。 廖黑牛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神色凝重,“跟老子去小鬼子阵地走一遭……记住,老子喊放枪就放枪,老子喊撤就撤,哪个龟儿要是跑慢了,被小鬼子留在了路上,就别怪老子!” “是!”众兄弟轰然允诺。 “走!”廖黑牛端起长枪,翻身上了战壕,一猫身子冲下了阵前的山坡,冲向了小鬼子的阵地。 众兄弟紧紧相随,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小鬼子的阵地……百战老兵,何所畏惧! “飞蛾扑火!”小鬼子的右翼阵地上,石垣大尉举着望远镜,看着从梅咀冲杀而下的队伍,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意,“一个小队人马竟敢主动攻击?武田君,从两翼包抄,把他们全部留下来!” “嗨!”武田大尉是骑兵中队的队长,闻言轻轻地放下了望远镜,笑容狰狞! 第一四三章浴血野人寨(中) 二营的梅咀阵地与一营的河滩阵地连成一线,小鬼子的阵地正对一营的河滩阵地,在三里开外,与二营的阵地相距超过四里地。 日当正午,艳阳炙烤着大地,廖黑牛带着五十多个兄弟如旋风般杀向了小鬼子的侧翼阵地,转眼间便冲过了六七百米的距离。 李四维举着望远镜,紧紧地盯着小鬼子的阵地,脸色紧绷。突然,他的瞳孔一缩,“信号弹!” 小鬼子的骑兵已经从两翼冲了出来,摆明了是要将廖黑牛等人一网打尽啊! 苗振华早已准备好了信号枪,闻言猛地扣下了扳机,“咻……”,信号弹冲天而起,“嘭……”,信号弹升到高空炸裂开来,绿色的烟雾在高空弥漫开来,只是,烈日当空,正在冲锋中的廖黑牛等人又如何瞧得见身后的信号弹? 慕铁柱一怔,“团长,廖营长根本看不到……” 李四维一摇头,“老子又不是发给他们看的!” 以廖黑牛的战场经验又何须自己给他发信号弹?果然,只见远处的廖黑牛等人急忙刹住身子,往地上一蹲,端起枪对着小鬼子的骑兵就射。 一营的阵地上依旧炮声轰隆,滨崎中佐却举着望远镜紧紧地盯着二营的阵地,嘴角微微上翘,挂着一丝讥诮,“支那人竟然在发信号弹?他们的脑子让驴踢了吗?” 苗振华发射的是绿色的发烟信号弹,在阳光照耀下倒也看得清清楚楚。 “中佐,”武内少佐举着望远镜,自然也看到了,当即皱了皱眉,“小心伏兵!” “伏兵?”滨崎中佐一怔,放下了望远镜,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传令各部严加戒备,小心支那人的伏兵!” “嗨!”传令官匆匆而去。 “咦!”武内少佐却已经惊讶地叫了起来,“他们跑了!” “跑了?”滨崎中佐连忙举起望远镜,望了过去,却见廖黑牛已经带着兄弟们亡命地向二营阵地撒腿狂奔,武田中队的百余骑在后面紧追不舍,转眼间便距离梅咀阵地不足两里地了。 “小心有诈,”武内少佐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急忙叫道:“支那人阵地上有火力支援!” 滨崎中佐点了点头,自己的重点在对面的河滩阵地,没必要再去攻击梅咀,那样做只会让自己分散兵力! “让武田君停止追击!”滨崎中佐当即立断,“右翼阵地严加戒备!” 听到撤退的号声,武田大尉连忙勒马,“撤!” “撤?”一众小鬼子骑兵都是一怔,勒马望着前方不足一里地的逃兵,神色不甘,“大尉,我们一定能追上他们!” 是啊!廖黑牛他们只有两条腿,就算再能跑,又如何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可不是人人都像黄化那般变态,六十六团只有一个黄化! “撤!”武田大尉声音一沉,他又何尝甘心,只是廖黑牛他们距离对面的阵地也不过一里多地了,就算追上去,自己的骑兵肯定就进入对方阵地的火力打击范围了,那不是送死吗? 武田中队的骑兵不甘地调转马头就撤,廖黑牛等人却不干了,一转身,端起枪就射! 只是距离太远,骑兵又奔跑如风,如何打得着? “营长,”一个兄弟喘着粗气,“还……还追吗?” 廖黑牛收了枪,回头一瞪他,“二毛,你再给老子追一个看看?” 葛二毛讪讪一笑,“哪……哪里还追得动哦?” “干!”廖黑牛一摆手,转身就往阵地跑去,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了,“回去歇一阵再来!” “是!”众兄弟精神一振,“龟儿的,这样打起来才过瘾呢!” 冲了一阵竟然一个兄弟没伤着,众兄弟都感觉到了刺激! 廖黑牛等人回了阵地,瘫坐在战壕里,“水……水……” 虽没人受伤,但其中的惊险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完全明白……一个个死命狂奔,早已汗流浃背,双腿酸软了。 旁边的兄弟连忙递了水壶上去,一个个抱着水壶就灌了起来。 李四维走了过去,满脸笑意地望着廖黑牛,“一个兄弟没伤,干得漂亮!” “漂……漂亮个锤子!”廖黑牛瞪了他一眼,“一……一个小鬼子也……也没打着……” “莫急嘛!”李四维笑容不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多冲几次就好了!老子机枪都准备好了,说不定小鬼子被你们冲得怒了,就追上来了!” 廖黑牛一怔,缓过气来,“那也得等老子们好好歇一阵再说!” “对!”李四维点点头,“是得好好歇一歇,老子说了,这不是为了去杀小鬼子,更不是去送死!” “嗯!”廖黑牛神色一整,紧紧盯着李四维,“老子就等天黑了!” 一直以来,他都是相信李四维的,但是此时,他却有点不敢相信了……小鬼子那阵势少说也有一千一千七八百人,要夜袭谈何容易! 李四维点点头,“你龟儿就等着看吧!” “团长,”一旁的慕铁柱犹豫道:“要不,让我带兄弟们去冲一阵吧?” 李四维和廖黑牛都是一怔,扭头望向了他,“你?” “嗯!”慕铁柱重重地一点头,神色坚定起来,“不能只让营长他们冲啊,这么热的天,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的,我们虽然跑得慢一点,但是我们可以早点撤啊!” 李四维轻轻地点了点头,神色一整,目光炯炯地望着慕铁柱,“那你先告诉老子,最重要的是啥?” “最重要的?”慕铁柱一怔,迎着李四维的目光,有些迟疑,“不能死人?” “对了!”李四维露出了笑容,“不能死人!所以撤退的时机要掌握好,绝不能逞强!” “是!”慕铁柱神色一肃,“卑职记住了!” “好,”李四维点点头,“自己去挑人,不能多!” “是!”慕铁柱精神一振,匆匆而去,“姚大棒槌、吴二柱……” 他点着名,一个个兄弟连忙抱着长枪走了过来,那是慕铁柱以前的人马,现在是五连的兄弟。 马跃一看不行啊,咋能让新来的兄弟比下去了? 他急忙望向了李四维,“团长,四连也能冲一阵!” “嗯,”李四维点了点头,“不急,只要你们愿意去,都有机会!但是,老子还是那句话,不能死人!哪怕你刚冲到阵地下面就被赶回来了,只要你把兄弟们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了,就算完成任务了!” 马跃一怔,犹豫着点了点头,“是!” 心里却不以为然,团长这不是搞着玩吗? 穆铁柱已经挑好了人,匆匆地出了战壕,冲斜坡,向小鬼子的阵地冲了过去。 小鬼子的阵地上,石垣大尉看得一怔,“他们还敢来?” 武田大尉却是怒了,“石垣君,下令吧!” 石垣大尉一点头,“去吧!但是不可冲到守军的火力范围!” “嗨!”武田大尉答应一声,打马便冲。 见到小鬼子的骑兵冲了上来,慕铁柱心中一惊,“打!” 一众兄弟连忙停下脚步,端起枪就射,“砰砰砰……” 此时,他们距离小鬼子的骑兵还有将近两里地,哪里打得着? “咻……嘭……” 二营的阵地上,苗振华又打出了一发绿色信号弹,却忍不住笑道:“他们太紧张了,还是比不上廖营长!” 李四维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龟儿倒会说风凉话,让你去试试你就知道了!” 苗振华脖子一梗,“去就去!” “去个锤子!”李四维脸色一板,“你给老子把信号弹放明白了就行!” “是!”苗振华一怔,泱泱地答道。 “别给老子小瞧了这信号弹!”李四维神色一整,紧紧地盯着他,“每次都要在冲锋的队伍撤退之前放!明白了吗?” 苗振华一怔,“可是只剩两颗绿的发烟信号弹了!” 李四维他们装配了两种信号弹,白天用的是发烟信号弹,晚上用的是发光信号弹,都只有红、绿、白三种颜色。 李四维一摆手,“绿的打完就打红的,红的打完就打白的!啥时候天黑了,就不打了!” 一发子弹打完,但见铁蹄翻飞,小鬼子的骑兵迎面冲来,一股压力扑面而来。 慕铁柱大吼一声,“撤!” 调转头撒腿就跑,众兄弟紧随其后,向阵地狂奔而去。 武田大尉一怔,勒住了马,望着落荒而逃的慕铁柱等人忿忿地骂了一句,“懦夫!” 一众鬼子骑兵也只得收缰勒马,这一次,支那人离得更远,追肯定是追不上的了。 小鬼子的阵地上,石垣大尉也是一怔,满脸疑惑,“支那人想干什么?闹着玩来了吗?” 滨崎中佐也摸不着头脑,“他们想干什么呢?” 武内少佐皱了皱眉,面色凝重,“中佐可知太史慈练箭迷敌的典故?” 滨崎中佐一愣,摇了摇头,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武内君精通支那文化,想来定有高见!” 武内少佐摇了摇头,“支那人的兵法讲究虚虚实实,职下也不知他们何时是真何时是假,但是,基本上可以确定,他们是想像太史慈练箭迷惑黄巾军一样迷惑我们,在这些看似玩闹的进攻中必有一次真正的进攻,不得不防啊!” 滨崎中佐也皱了皱眉,“支那人的确狡猾!” 正在此时,一个大尉军官叫了起来,“他们又开始冲锋了!” “又冲锋了?”两人对视一眼,更坚定了那个想法,支那人是在故布迷阵,为真正的攻击做铺垫! 滨崎中佐举起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告诉石垣君,让他们不必追击,严加戒备就好!嘿嘿,支那人愿意在艳阳下练长跑,那就由他们!” 武内少佐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意,“中佐英明!待他们跑累了,我们就该转移进攻方向了!” 且说马跃带着四十多个兄弟冲过了两里多地,小鬼子的阵地上依旧没有反应,顿时就有些犹豫了,就这样跑回去?那不就成了闹剧了嘛! “继续冲!”马跃一咬牙,脚步不停,枪已端了起来。 两里,八百米,六百米…… “打!”马跃脚步一停,蹲下了身子,举枪便打。 一众兄弟有样学样,“砰砰砰……” 子弹向鬼子阵地激射而去,这个距离根本没有多大杀伤力,但还是让石垣大尉一惊,“反击!反击……” “砰砰砰……哒哒哒……” 小鬼子连忙反击。 “噗噗噗……” 子弹激射而来,马跃顿时一惊,清醒了许多,“撤!快撤!” 众兄弟连忙调头就跑,却已经有人被子弹射中,虽不致命,却也无法再跑,其他人连忙去拖,狼狈地向阵地跑去。 一众小鬼子哈哈大笑,马跃等人直气得面色铁青。 一营阵地上的炮火终于停了下来,硝烟弥漫,阵地上一片死寂。 “进攻!” 滨崎中佐“呛啷”一声拔出了佩刀,直指一营阵地。 “冲啊!” 打头阵的依然是奈良中队,只是经过上一次的冲锋,此时,只剩孤零零的八九十人了,分成三路冲锋显得有些单薄了。 冲锋依旧向上一次那般顺利,可是,来自守军的打击也和上次如出一辙。 这一次,奈良大尉没有退,山坡上已经有足够的尸体,给他们当掩体了。 “砰砰砰……” “咻咻咻……嘭嘭嘭……轰轰轰……” 双方在阵地前短兵相接,但见子弹横飞,硝烟翻腾。 阵地里,卢全友有些着急了,他分明看到小鬼子的第二梯队已经上来了,如果让他们冲过来,那就麻烦了。 “冲啊!”卢全友一咬牙,拔出手枪就翻上了战壕,一猫身子向斜坡下杀去。 “冲啊!”兄弟们呐喊一声,冲出了战壕,向斜坡杀了下去。 “噗噗噗……” 子弹激射,不断有人倒在了冲锋的路上,可是,更多的人义务反顾地冲了上去。 他们别无选择,要么拿命去拼,要么丢掉阵地!因为,小鬼子的第二梯队已经浩浩荡荡杀了上来,距离阵地不足一里地了! 二营的阵地上,李四维看得睚眦欲裂,“信号弹,炮火支援!” “咻……嘭……” 一颗红色信号弹冲上了高空,炸裂开来。 “咻……嘭……” 紧接着又是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升了起来。 “砰砰砰……” 阵地后面的山林里响起了迫击炮的怒吼声。 “咻咻咻……” 黑压压的炮弹冲天而起,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向了小鬼子的第二梯队,设计点是提前便设定好的,只是,不到万不得已这迫击炮是不会排上用场的,毕竟,迫击炮在小鬼子的野炮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暴露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嘭嘭嘭……轰轰轰……” 梅川中队眼看距离守军阵地已经不足四百米了,一个个杀气腾腾,正欲建功,哪知密集的迫击炮如雨点般砸了下来,但见火光迸现,硝烟翻腾,一众小鬼子顿时被淹没在了炮火之中,惨嚎连连! “八嘎!”滨崎中佐本已胜券在握,哪知变故突现,顿时又惊又怒,“炮火压制!炮火压制!” “嗨!”传令兵匆忙下令,可是,守军的炮火已经嘎然而止了。 “砰砰砰……咻咻咻……轰轰轰……” 一营阵地后面的山坡顿时炮火纷飞,可是,滨崎中佐举起望远镜望去,却只见翻腾的烟火和四溅的断枝残叶! “八嘎!”滨崎中佐气得咬牙切齿,“支那人的炮兵也是兔子吗?” 李四维和计逵又不傻,哪能拿着迫击炮和小鬼子的野炮对轰?打几炮便换地方,这是早已商量好的对策! 在看一营阵地前,白刃战已经落下帷幕,幸存的兄弟匆忙地逃回了战壕里。 奈良大尉仰面倒在一堆尸体后面,额头上一个枪眼,血流潺潺,怒目圆瞪……他本来端着长枪就要打白刃战,哪知卢全友一甩盒子炮就给他吃了一粒花生米!卢全友左臂还缠着绷带,哪能跟他拼刺刀? 被一顿迫击炮炸得晕头转向的梅川大尉顿时愣在当场,进退两难,进?定无幸里!退?战壕里的守军没有继续反击,定能安全退回去,可是,并无撤退命令啊! 滨崎中佐也在犹豫,下令撤退吗?哪里甘心!可是,继续攻击,梅川中队怕是下一个奈良中队! “下令撤吧!”武内少佐双眉紧锁,“对面的支那人不好对付啊!” 滨崎中佐一怔,咬了咬牙,“收兵!” 听到撤退的号声,梅川大尉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就跑,“撤!撤!” 一众残余的小鬼子落荒而逃,所幸,身后并无枪声,守军并没有追击,其实,卢全友何尝不怕?万一刚露头就被小鬼子的野炮轰了……兄弟们已经死伤惨重,不能再有伤亡了,团长可是下了死命令:必须坚守到天黑! 二营的阵地上,李四维放下了望远镜,暗自松了口气,“龟儿的,终于退了!黑牛,你们这边继续冲,但是要更加小心了,小鬼子的炮火随时会对准你们的阵地!” “晓得了!”廖黑牛一点头,跃跃欲试,“老子再去冲一阵!咦,你要去哪里?” 李四维嘿嘿一笑,“去一营阵地,小鬼子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去攻击一营阵地了……老子去给他们讲讲战术!” 廖黑牛一怔,“龟儿的,你想让他们也这样冲?他们还跑得动吗?” 李四维摇了摇头,“老子可不敢胡来,但是,小鬼子要是攻击你们的阵地,老子肯定会让卢全友他们冲阵的!” “你……”廖黑牛一怔,满脸苦笑,“你龟儿这是癞皮狗的打法啊!” 癞皮狗就这样,你不动,它不咬,你一动,它就跟! 李四维嘿嘿一笑,转身就走,“你管老子是啥打法!能拖住小鬼子就好!” 拖到天黑,才有机会! 小鬼子的阵地上,滨崎中佐和武内少佐都是眉头紧锁……打哪里?咋打?对面的阵地固若金汤,安知另一个阵地就不会更难打? 第一四四章浴血野人寨(下) 日已西斜,黄昏将近,一营阵地屡攻不下,滨崎中佐已然心急如焚,“八嘎!支那人都是钻地鼠吗?” 炮火几乎将阵地炸掉了一层皮,可是,每每进攻总会被突然冒出来的守军击退。 武内少佐也是愁眉不展,他更担心另一件事,“中佐,天色已晚,支那人可能会趁夜突袭,不得不防啊!” 滨崎中佐一怔,也冷静了下来,“对,暂停攻击,加固防御以防支那人的夜袭。” 武内少佐给他讲过太史慈射箭迷敌的典故,他自然也相信,支那人折腾了一下午肯定别有所图,只是……他们凭什么敢图谋一个配备了炮兵大队的步兵大队?凭什么! 小鬼子的阵地就驻扎在潜水北岸的河滩上,在阵地边围上了铁丝网,又在铁丝网后挖了壕沟,只是……他们并没有配备海军部队,掌控不了潜水河。 武内少佐看完防御,皱了皱眉,“这河……是个不可弥补的缺点啊!” 滨崎中佐摇了摇头,满脸自信的笑容,“既然是个不可弥补的缺点,何不把它变成一个致命的陷阱呢?” “陷阱?”武内少佐恍然,狰狞地一笑,“中佐英明!” 六十六团团部,李四维召集了石猛、黄化、孙大力、刘黑水、计逵等人,众人齐聚一堂,静待李四维的命令。 李四维环顾众人,神色凝重,“下面的事你们都猜到了吧?” “夜袭嘛!”石猛有些兴奋,“你就说咋整?” “对!”众人精神一振,纷纷附和,“只挨打不还手可不是老子们的作风!” “好!”李四维重重地一低头,“黄化,路摸清楚了?” 黄化嘿嘿一笑,“从梅咀以北山区绕过去,只需一个小时就能迂回到小鬼子屁股后面!” 李四维点点头,“好,特勤连就去抄小鬼子后路,记住,绿色弹为号!” “是!”黄化和孙大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轰然允诺。 李四维摆摆手让他们坐下,扭头望向了刘黑水,“船准备好了吗?” 刘黑水重重地一点头,“三艘大客轮,十条小渔船,都在河边了……野人寨是渡口,不缺船!” “用不了那么多,”李四维微微一笑,“三条笑渔船开路,迫击炮连上客船,记住,红色弹为号!” “是!”计逵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轰然允诺。 李四维声音一沉,“石猛!” “到!”石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团长请放心!兄弟们都说了,此一战……不成功便成仁!” “不!”李四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只许成功!” 石猛浑身一震,“是!只需成功!” “好了!”李四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让兄弟们饱餐一顿,天一黑即刻出发!等我信号行事!” 众人轰然允诺,纷纷散去。 李四维久久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洞口,他还在愣愣地望着洞口。 郑三羊悠悠一叹,“团长,其实,我们不用如此冒险啊!” 卢永年连忙点头,“只怕小鬼子早有防备啊……” 李四维摆了摆手,“小鬼子肯定会有所防备,可是,这一战必须打!” 两人都是一怔,“必须打?” 李四维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掷地有声,“不仅要打,还一定要打赢!必须挫一挫小鬼子的锐气!” 小鬼子一路攻来,可谓所向披靡,如果不能挫一挫他们的锐气,如何能提升所有守军部队的士气?守军需要一场胜利!无尽的失败只会让某些部队军心涣散! 夏日的夜来得很晚,但它毕竟是来了。 夜幕降临,小鬼子的阵地上炊烟袅袅,滨崎中佐稳坐指挥部,斗志昂扬,他在等着支那人自投罗网。 酒菜很快便送进来了,滨崎中佐和武内少佐相对而坐,悠闲地喝着酒,笑谈着家乡的风俗和景致,他们都来自九州南部,倒也聊得投机。 很快,半壶酒便下了肚,两人的脸色都有些红润了。 “唉,此次离家已近一年,”滨崎中佐轻轻地放下了酒杯,悠悠一叹,“突然有些想家了呢,也不知道雅子和大郎他们还好吗?” 武内少佐也是神色一黯,“是啊,天知道这仗……还要打到什么时候去呢!” “是啊!”滨崎中佐举起酒杯猛地灌下一口酒,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进攻南京之时,就说是最后一战,可是支那人换了个地方继续抵抗;进攻徐州之时又说是决战,可到头来呢?支那主力轻松跳出了包围圈,反倒是帝国陆军死伤累累;现在进攻汉口了,又说是最后一战,可依我看,即是拿下汉口,支那人也是不会投降的!他们的骨头硬着呢!” “是啊,有骨气的支那人太多了!”武内少佐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指挥部里的一干文员做得远远的,埋头猛吃……这些话不该是一个军人说的,他们更不敢去仔细听! 一轮明月当空照,夜色朦胧。一营阵地上,李四维望着天色暗叹一声,这的确不是个适合打夜袭战的天色啊!可是,不打不行啊! 如果一直被小鬼子这样压着打,谁敢保证兄弟们的心不会散呢? 无尽的苦难并不能锤炼出一支伟大的军队,只有让兄弟们在苦难中看到希望,他们才会有坚持下去的动力,能打胜仗的军队才能越来越强大! “团长?”石猛望着李四维,有些焦躁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再等等吧!”李四维摆了摆手,“这天色……说不定还能再变一变。” 夏天的天气就如小孩子的脸,说变就会变的! “是啊!”郑三羊点了点头,冲石猛微微一笑,“石营长,离天亮还早着呢!” 时间一点一点地溜走,天色依然没有变化,但战局却已然变了! “团长,”卢永年匆匆而来,面色焦急,“旅部发来消息,小鬼子已经攻破了一线阵地,罗旅长外出巡夜之时被鬼子突袭,身受重伤……水吼镇岌岌可危啊!” 众人都是一惊,纷纷望向了李四维。 李四维也是心中一紧,“张团长呢?天柱山没有战事,他们出兵增援了吗?” 卢永年一怔,“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我们……”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我们先解决眼前的问题!石猛,让兄弟们打起精神来,现在,我们就更不能输了!记住了,白色信号弹!” “是!”石猛精神一振,转身就走。 小鬼子的指挥部里,酒菜已然撤去,滨崎中佐和武内少佐脸上的红晕未退,却沉默了许多,他们都明白,刚刚那些话的确不是一个军人应该说的……气氛有些尴尬。 酒的妙处就在这里,它能让你不知不觉地袒露出你的心扉! “砰砰砰……” 枪声陡然响起,依旧在北面。 “他们来了!”武内少佐微微一笑,“终于来了!” “是啊,终于来了,出去看看吧!”滨崎中佐也笑了,就像猎人亲眼见到猎物撞向了自己布下的陷阱,那份激动与喜悦……溢于言表! 这算不得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夜袭战,在他们看来,这更像一场伏击战! 李四维何尝有不明白?在他下定决心打这一仗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这是一场硬仗! 他静静地站在战壕边,望着小鬼子的阵地,年轻的脸庞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坚毅!既然不能突袭,那就各显其能吧! 月辉和黑暗交织,夜色朦胧。 朦胧的夜色下,人影幢幢,石猛带着三营义务反顾地冲向了小鬼子的阵地。 “咻咻咻……” 小鬼子早有准备,一颗颗照明弹升上了夜空,将阵地前照得犹如白昼! 石猛一边冲着,一边估测着与小鬼子阵地的距离。 两里、八百米、六百米…… “机枪!”石猛突然高叫起来,“火力掩护!” “哒哒哒……” 迂回到两侧的机枪手开始了攻击,子弹如飞蝗般扑向了小鬼子的阵地。 全团能用的十六挺重机枪都在这里了……这是孤注一掷的豪赌! “哒哒哒……” 小鬼子的机枪也开始了怒吼。 “冲啊!”石猛一声高呼,当先冲了出去,众兄弟紧紧相随! 子弹在耳边呼啸,兄弟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活着的人已经没有停止冲锋的步伐!前进!前进……直到胜利! 一里、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每前进一步都有人倒下,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已被鲜血染红! 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 “卧倒!”石猛大吼着,扑倒在地,摸出了手榴弹,“炸死这些龟儿子!” “炸死这些龟儿子!”众兄弟纷纷摸出了手榴弹,拉弦,扔! “咻咻咻……” 手榴弹如划破夜空,如雨点般砸进了小鬼子的阵地,“嘭嘭嘭……轰轰轰……” 火光迸现,硝烟翻腾,小鬼子的阵地上一片哀嚎,机枪的怒吼声顿时一弱。 “手榴弹!”石猛已经摸出了第二枚手榴弹,“都给老子扔光!” “咻咻咻……” 手榴弹铺天盖地地扑向了小鬼子的阵地,“嘭嘭嘭……轰轰轰……” 刚刚抵达北面阵地的滨崎中佐顿时脸色一僵,“八嘎!支那人的重点攻击在北面,他们的机枪应该都在这里了……” “再等等!”武内少佐眉头一皱,“如果是这样,他们根本攻不进来,一定还有后手!” “咻……嘭……” 一枚信号弹冲天而起,是白色! 白色! 石猛精神一振,又摸出一颗手榴弹,拉下了弦,“破开铁丝网!” 十余个兄弟应声冲了向了小鬼子的铁丝网。 “咻咻咻……” 又是一波手榴弹砸进了小鬼子的阵地,“嘭嘭嘭……轰轰轰……” 烟火翻腾,小鬼子的阵地再无惨叫声响起,只有机枪依旧在怒吼着,“哒哒哒……” “噗噗噗……” 冲向铁丝网的兄弟不断倒地,后面的兄弟连忙补了上去。 小鬼子的阵地里,滨崎中佐已经面色铁青,“炮兵支援……” 武内少佐一惊,还要再劝,“中佐……” “不能再等了!”滨崎中佐一摆手,死死地盯着武内少佐,“武内君,支那人的进攻重点在北面,石垣中队快完了!” 武内少佐一震,“嗨!” “哒哒哒……” 双方的机枪依旧在轰鸣着,几个兄弟冒着弹雨冲到了铁丝网下,“咔咔咔……”铁丝网出打开了一个缺口! “冲啊!”石猛精神一振,一马当先冲了上去,高叫着,“胜利就在眼前!” “胜利就在眼前!”兄弟们呐喊着,跟了上去,冲啊!冲啊……直到胜利! “咻咻咻……” 黑压压的炮弹划夜空,直扑照明弹升起的方向……小鬼子布置在河边的炮兵终于调转了炮口,对北面进行火力支援! “嘭嘭嘭……轰轰轰隆隆……” 炮火翻腾,硝烟瞬间吞没了北面的阵地,连同刚刚冲进来的三营和残余的小鬼子! “冲啊!”石猛的声音在炮火中显得低沉而嘶哑,他依旧在冲锋,向着胜利,向着小鬼子……他已无退路!为了自己对李四维的诺言,为了死在冲锋路上的兄弟们! “咻……嘭……” 又一枚信号弹冲天而起,炸裂在夜空,红色的光芒璀璨夺目! 潜水之上,三条渔船如离弦之箭,冲破了宁静的水面,三艘大客轮紧随其后。 北面的阵地上,炮声嘎然而止,幸存的兄弟纷纷端起枪又向前冲去,“冲啊!胜利就在眼前!” 机枪手紧随而至,“冲啊,胜利就在眼前!” 石猛四肢用力,拱开了背上的尸体,艰难地站了起来,端着长枪一瘸一拐地向前冲去,声音嘶哑,“冲……咳咳……冲啊!胜利就……就……在眼前……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的身子一个踉跄,向地面跪去,“砰……”,长枪重重地顿在了地上,撑住了他的身体,“冲啊……兄弟们……冲啊……” “营长!”刚冲过来的庞仁义发现了异样,一把扶住了他,“营长,你咋了?” “冲……冲啊……”石猛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却是身子一软,倒在了他怀里。 “营长!”庞仁义鼻子一酸,眼泪已无声地滑落,“营长……你不会有事的……” “老……老子莫事……”石猛挤出一丝笑容,眼神却渐渐地黯淡了下去,“老……老子……只是累了……” “营长,”庞仁义一惊,带着哭腔,“我们去找宁医生,对,找宁医生……” 庞仁义说着,就要去抱石猛。 “仁义!”石猛瞪着他,“冲……冲啊……” 庞仁义浑身一震,连忙抹了一把眼泪,“对,冲……冲啊!营长,我背着你,我们一起冲,和兄弟们一起冲,胜利就在眼前……冲,冲,冲啊!” 硝烟弥漫中,庞仁义背起石猛,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 前面的兄弟已经冲过了石垣中队的防线,可是,两路小鬼子已经一左一右地迎了过来……前面并不一定就是胜利,也可能是万劫不复,但他们无悔!狭路相逢,就是干! “砰砰砰……” 枪声如骤雨打芭蕉,子弹横飞,鲜血飞溅……就这样完了吗?就这样和胜利擦肩而过了吗?不!绝不! “咻咻咻……嘭嘭嘭……轰轰轰隆隆……” 就在此时,滨崎中佐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笑意,可那笑意刚刚浮现却又凝固了! 炮弹如雨点般砸进了阵地,烟火翻腾,弹片横飞……滨崎中佐惊回首,南面的阵地已是火光冲天,那里正是炮兵阵地! “八嘎!”滨崎中佐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羞愤,原来武内少佐的判断才是对的…… “中佐!”武内少佐一把拉住了他,满脸焦急,“撤吧!” 撤吧!大势已去! “撤……撤?”滨崎中佐浑身一震,嘴唇颤抖,“不……不……还没有……没有败!” “中佐!”武内少佐又惊又急,“支那人肯定会全面进攻了,我们没有机会了!” 他话音未落,只见夜空又升起一颗信号弹来,绿光闪烁! 武内少佐看那枚绿色的信号弹,心中一颤,一把拉起滨崎中佐,向东面跑去,“中佐,保存实力,来日再战啊!” 滨崎中佐却似傻了一般,被武内少佐拉着,跌跌撞撞地向东面跑去。 “杀啊!” 廖黑牛带着二营如下山猛虎般冲下了阵地,杀向了小鬼子的阵地。 “杀啊!” 李四维带着一营幸存的兄弟们杀出了阵地,冲向了小鬼子的阵地。 “杀啊!” 客轮泊在岸边,刘黑水带着兄弟们跳下浅滩,淌着水杀向了小鬼子的阵地。 这一刻,杀声震天,直冲夜空,响彻了潜水北岸! “砰砰砰……” 东面没有喊杀声,但枪声已然响了起起来,特勤连的兄弟们死死地堵住了小鬼子的东门。 仓惶而来的武内少佐急了,“杀出去!杀出去!” 可是,杀出去,谈何容易,前面可是特勤连! “噗噗噗……” “啊啊啊……” 小鬼子刚冲到门口,又被打了回来,留下了十余具尸体! 武内少佐急了,拉着滨崎中佐就往东南角跑去,“破开铁丝网!破开铁丝网……” 身后枪声如雨,喊杀声震天,武内少佐早已是肝胆俱寒了! 第一四五章老子不能带你们一起走了 夜色朦胧,野人寨外河滩上枪声如雨、喊杀声震天。 所谓兵败如山倒,小鬼子听得四面都是喊杀声,不知有多少敌人,又见炮兵阵地火光冲天,顿时便知大势已去,有人选择四散而逃,有人选择负隅顽抗。 可是,第六十六团官兵见胜利在望,正是士气如虹之时,又岂是他们抵挡得住的? 硝烟中,庞仁义背着石猛继续向前冲着,双腿渐渐沉重起来,满脑子都是石猛的声音,“冲……冲啊!” 可是,他背着石猛又如何跟得上兄弟们的步伐?才跑了不到一百米,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怒吼,“你龟儿傻了吗?先把伤员送到后面去!” 庞仁义浑身一震,脑子清醒了许多,急忙停下,回首望去,却见王六根拖着长枪,一瘸一拐地冲了上来,显然,他也受了伤。 王六根这才看清庞仁义背的是石猛,扑了上来一看,顿时又惊又怒,“庞仁义,你龟儿想害死营长吗?” 庞仁义一惊,连忙解释,“营长他不行了……他说冲……冲啊……我就背着他……” 王六根一怔,“快,快把营长送回去……他还有气!” “还有气?”庞仁义一怔,又惊又喜,背起石猛转身就跑,顿时多了几分力气。 王六根望着他的背影,一咬牙,扭头继续向前冲去……营长不会有事的! 战斗在持续,直到晨曦微露,枪声喊杀声才渐渐远去、零落,最终消失,阵地上尸骸堆叠、血流成河。 李四维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长啸,“啊……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他望着天边的晨曦在笑,笑着笑着鼻子一酸,眼泪却已夺眶而出……胜利了,胜利了,可是,很多兄弟都倒在了冲锋的路上,他们用生命换来了胜利,却没能亲眼看到胜利! “胜利了!胜利了……” 欢呼此起彼伏,亢奋而疲惫。 “胜利了……胜利了……哇……呜呜呜……”有人喊着喊着就哭了,“三娃子,我们胜利了……呜呜呜……” 欢呼声与痛哭声交织,在晨风中飘荡。 “团长,”黄化匆匆而来,“小鬼子太多了,兄弟们根本拦不住……” 李四维摆了摆手,挣扎着站了起来,“让他们去吧……传令各部:打扫战场,立刻回防!” “是!”黄化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团长!”黄化刚走,王六根便一瘸一拐地过来了,腿上缠着绷带,却已经被鲜血浸透。 李四维一惊,迎了过去,“六根,伤得咋样?” “我没事!”王六根连忙摇头,却是嘴一瘪,“营……营长他……” 李四维心中一惊,双目圆瞪,“石猛?他咋了?在哪里?” 王六根声音一颤,“他……他伤得很重……庞仁义送他回去了,也不知道……” 他话音未落,却见李四维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嘶吼着,“三羊!郑三羊……” “团长!”郑三羊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团长,咋了?” 李四维回头望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跑去,“三营暂由你指挥……” “是!”郑三羊答应一声,满脸疑惑,团长这是咋了? “营长可能不行了!”王六根走了过来,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在太平村就跟着团长了,多少次出生入死啊,想不到……想不到……这就……” 王六根的声音哽咽起来,已然说不下去了。 郑三羊浑身一震,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石营长是条硬汉,他的命一定也很硬!” 石猛是硬汉,可再硬的汉子又如何硬得过枪炮? 医护排的驻地,伤兵不断地被送了来去,驻地里哀嚎声此起彼伏。 李四维匆匆而来,差点和匆匆走出来的兄弟撞在了一起。 两人慌忙停住了脚步,“团长,你咋来了?” 李四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我来看看受伤的兄弟们……” 说着,他绕过两人,快步走了进去,学堂里一片忙碌。 “医生,快救救他……” 抬着伤员的兄弟们在焦急地催促着。 “快抬进去……” “快,纱布、消毒水……” 医护人员忙得团团转。 “啊……” “哎哟……” …… 伤员们在无助地哀嚎着。 李四维心中一颤,抬起的却如似灌了铅一般,久久地迈不出去……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汉子啊!伤了也会痛,痛了也会哭!可是自己一声令下,他们就顶着枪林弹雨冲了上去……可是,我还有什么办法? 角落的病床上,石猛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身上没有纱布,没有伤痕……李四维脊背发凉,石猛是被震伤了內腑,他见过那种情形,在大场镇的战壕里! 李四维艰难地俯下身去,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缓缓地靠向了石猛的鼻端,慢慢地,手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呼……” 李四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呼吸虽然微弱,却好似一粒定心丸,让李四维躁动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如果兄弟也分亲疏,石猛和廖黑牛一样,无疑是他最亲密的兄弟之一,从太平村开始,他跟随自己冲锋陷阵,一次又一次! “团长,”苗振华急匆匆地冲进了病房,“旅部来电话了……” “出去说,”李四维回头瞪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往病房外面去了。 径直出了医护排驻地,往野人寨外走去,李四维的步伐轻快了许多,“边走边说!” 苗振华连忙说道:“陈旅长询问战况……” 李四维一摆手,“让卢团副如实上报就好了!” “可是……”苗振华有些犹豫,“陈旅长让我们团去增援水吼镇……” 李四维见过陈旅长,那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有些斯文、有点瘦弱。 “增援?”李四维一怔,顿住了脚步,回头望着苗振华,双眉紧锁,“张团长没有去增援吗?” “去了!”苗振华叹了口气,“可是,他们团只派了一个营过去,都打光了,却没有夺回阵地!” 李四维笑了,满脸苦涩,“走吧!老子去回电话!” 团部,卢全友廖黑牛等人都在,满脸愁容,沉默不语,想来他们也得到了消息。 李四维大步走了进去,“各部汇报战损情况!” 众人一怔,“团长,你还真要去增援?” 李四维一摆手,大步走到了电话边,“汇报战损情况!” 卢全友一咬牙,“一营阵亡一百三十五人,重伤九十六人。” 在六十六团,重伤的标准便是不能再战。 廖黑牛也连忙汇报,“二营阵亡八十六人,重伤五十三人。” 郑三羊声音有些颤抖,“三营阵亡二百一十六人,重伤八十九人……团长,我们真的没有力量再去增援了!” 李四维已经在低头拨电话了,一张脸阴沉得可怕,“补给连继续汇报!” 刘黑水一怔,“补给连阵亡十七人,重伤五人。” 黄化紧接着汇报,“特勤连阵亡三人,重伤一人。” 计逵也连忙汇报,“迫击炮连阵亡五人,重伤三人。” 此时,李四维已经接通了旅部的电话,“陈旅长好,我是李四维。” 电话那头,陈旅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喜悦,“李团长,听说你们打退了正面的敌人?” “是的!”李四维声音平静,“我部按计划发动了攻击,彻夜苦战,已经完全摧毁了敌人的阵地,战果正在统计中,战损报告已经出来了,阵亡四百六十二人,重伤二百四十七人,战斗人员已经不足千人……”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李四维继续说道:“如果水吼镇需要支援,我可以把工兵连调过去……” “算了,”陈旅长叹了口气,“你们团守好野人寨就好,水吼镇……有我们!” “是!”李四维精神一振,“多谢陈旅长!” 陈旅长略一沉吟,语气坚定,“水吼镇丢不了!六十六团能做到的其他两个团也应该做得到!”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轻轻地挂掉了电话,这就是他一定要打赢这一仗的原因……要让友军看到希望! 众人自然猜到了结果,都是精神一振,“团长,不用增援了?” 李四维点了点头,“应该用不着去增援了……守好阵地!” “是!”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散去。 战报很快就送到了团部,李四维粗略地一看,立马上报了旅部。陈旅长接了战报,立刻上报兵团司令部。 兵团司令部,李司令看了战报哈哈大笑,“好啊!好啊!即刻通报各路友军!要让他们明白,潜山之敌是可以被打败的!” 六十六团趁夜突袭,横扫敌军阵地,缴获野炮一门、长枪两百一十三支、佩刀十八柄……小鬼子丢下八百五十三具尸体,狼狈逃回潜山城! 各路友军接了通报,顿时士气高涨。二十七集团军奋力反击,小鬼子不能寸进!各路援军快马加鞭,奔赴潜水,意与小鬼子决一死战! 第六十五团、六十七团的官兵得了通报,一股作气夺回了水吼镇的一线阵地。 潜山城,坂井支队指挥部里一片沉默。众人都默默地低头做着自己的事,目不斜视。 坂井少将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盯着看狼狈的滨崎中佐,久久不语。 滨崎中佐站在坂井少将面前,低垂着头颅,满脸羞愧。 “滨崎君啊!”良久,坂井少将缓缓开口,“你……给天皇陛下一个交代吧!” 滨崎中佐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来,满脸苦涩,“嗨!” 短短地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浑身的力气……给天皇一个交代?唯有自裁! 野人寨恢复了平静,小鬼子并没有卷土重来,因为,第七军已经到了广济黄梅之间,第三十一军赶到了太湖城,而第二十六集团军也到了英山……潜水两岸的局势顿时逆转。 兵团司令部的犒赏很快便下来了,又是酒肉,每人猪牛肉各一斤、酒一斤。 傍晚,李四维巡视完阵地,又去了医护排的驻地,去看石猛。 石猛依旧昏迷不醒,但呼吸已经强了几分。 李四维探过他的鼻息之后,缓缓地站直了身子,露出一个笑容……龟儿的,死不了! 宁柔轻轻地走了过来,“我们根本做不了什么,一切只能看他自己。” 李四维点点头,“我明白!你知道吗?在大场镇的战壕里,我们坚守了七天七夜,眼看着就可以撤下去了,兄弟们都在欢呼……有个小兄弟跳着跳着就开始吐血,大口大口的黑血,然后……他就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他就是被炮弹活活震死的……” 宁柔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冰得吓人……宁柔轻轻地摇着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李四维扭头望着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兄弟们的伤势……” 宁柔轻轻地摇了摇头,“有些兄弟……再也上不了战场了。” 李四维浑身一僵,神色黯淡。 “这不怪你。”宁柔的小手用力地握着李四维的手,“真的不怪你。” “嗯,”李四维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明白,如果不冒险打这一仗,如果没有这次胜利,战局会持续恶化,伤亡只会更大。 “唔……” 床上的石猛轻轻地呻吟了一声,李四维如遭雷击。 “唔……” 石猛轻轻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望着屋顶,连忙扭头四顾,目光停在了李四维身上,“团……团长……” 声音虚弱,对于李四维来说,却不啻于天籁之音。 “石猛!石猛!”李四维浑身一震,急忙俯身,满脸喜色,“老子就知道,你龟儿死不了,死不了!” 石猛呆呆地望着李四维,嘴唇颤抖,“胜……胜利了吗?” “胜利了!胜利了!”李四维连连点头,眼圈红了,“我们胜利了,把小鬼子赶回潜山城去了!水吼镇的小鬼子也退了,援军马上就到了……哦……上面又奖励了肉,还有酒……” “呵……”石猛艰难地笑了,“小……小气!” “呵呵,”李四维也笑了,“上面是有些小气了!放心,老子已经帮你们请功了,后面肯定还有奖励呢!” 后面的奖励来得很快:参战人员每人十个大洋。 李四维也接到了新的任命――新编十六旅副旅长、兼任第六十六团团长,罗旅长撤到后方医院治疗了,陈副旅长成了代理旅长。 同日,第二十六集团军第四十一师第三团赶到野人寨接替了防务,新编十六旅奉命后撤至麻城休整。 傍晚,野人寨弥漫着肉香味空气中飘荡着欢声笑语,今晚,有酒有肉! 肉香酒醇,劫后余生的兄弟们围着一堆堆篝火开怀畅饮,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后山添了一排排新坟,夜色下,李四维带着苗振华拿着酒肉到了坟前,今夜的月如昨夜一样明,只是今夜的欢笑却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摆上酒肉,李四维静静地望着眼前一座座新坟,声音沙哑,“兄弟们,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可是……老子却不能带你们一起走了……” 苗振华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听着他带着哭腔的声音,鼻头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李四维再回到野人寨,夜已经深了。 营地上,篝火依旧在条约,但兄弟们的笑声已经消失了。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在默默垂泪,有人在小声抽泣,也有人在嚎啕大哭,“兄弟们呐……” 那哭声,四十一师的阵地上隐约可闻。 一个稚气未脱的新兵望着身边沉默的老兵,满脸疑惑,“班长,他们有肉吃有酒喝,还哭个啥劲儿?” “春伢子,”班长望着天边的明月,悠悠一叹,“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以后吗?”春伢子一愣,疑惑地点了点头。 第一四六章初到麻城定规矩 麻城,地处大别山中段南麓,鄂豫皖三省交界处,距离武汉只有百余公里,汉(汉口)潢(潢川)公路穿境而过,是武汉外围的军事要冲之一。 时值梅雨季节,江淮流域雨水泛滥、道路泥泞,第十六旅将士从野人寨出发,一路艰难跋涉,终于在四天之后抵达了麻城。 旅部设在城中,李四维虽然挂了个副旅长的职衔,却在旅部会议结束之后回了团部驻地。 六十六团的驻地在城南的白果镇,五月初,第十军奉命到麻城一带修筑工事,曾在此驻扎过。兵营的主体是一座学堂,经过扩建修缮,却比漯河镇那座匆匆搭建起来的窝棚要好得多了。 六十六团驻地,将士们忙着安顿伤员物资、收拾住处,一片忙碌,但那脸上的笑容是如何也停不下来的……风餐露宿了大半个月,终于有个住处了! 李四维和苗振华在大门口下了马,岗哨上两个兄弟“啪”地一个立正,“团长好!” 李四维环顾两人,哈哈一笑,“皮老三、秦老五,精神不错嘛!” 皮老三嘿嘿一笑,“团长,打了大半个月了,兄弟们跑得腿都快断了,能停下来歇一下,哪个不高兴哦?” “对对!”秦老五连忙附和,“这里可比漯河那个住处安逸多了哦……团长,俺们在这里能歇多久?” 李四维呵呵一笑,“放心,这一次啊,保准能让你们歇安逸了……唉,兄弟们这些天确实辛苦了!” 两人闻言都是一喜,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团长,那……给不给放假?” “放,”李四维大手一挥,“两天之后新兵才能到位,这两天就让你们好好出去耍一盘!” “太好了!”两人满脸欣喜,“刚发了赏钱,正好出去花呢!” 李四维一瞪眼,“龟儿的,那都是拿命换的钱,都莫给老子糟蹋了,寄些回家去!秦老五,你龟儿子不是还想存钱娶媳妇儿吗?叫啥……哦,叫喜儿来着,你不想娶她了?” 秦老五讪讪一笑,“哪能不想呢?可是,喜儿在漯河呢!俺……俺就是想她也见不着她啊……” 皮老三却要皮得多了,连忙帮他解围,“团长,常言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嘛,俺们就是花点小钱,解决一下燃眉之急……您放心,俺们不糟蹋钱,俺们……只……只找实惠的!” 李四维一怔,忍俊不禁,“只找实惠的?你个龟儿子……倒精明得很!” 苗振华也乐了,“皮老三,这事儿还有实惠的?哪天你也带老子去看看……” “中!中!”皮老三连连点头,“苗大哥,这世上啥买卖不能讲价?俺一准儿帮你找个实惠的!” “龟儿的!”李四维笑骂一声,大步流星地往军营去了,“想出去耍,就给老子先把这班岗站好了!” “是!”两人精神一振,站得笔挺! 李四维刚走了不远,就看到廖黑牛带着十来个兄弟浩浩荡荡地向大门口走了过来。 廖黑牛身上的军装收拾得利利整整,小牛皮鞋擦得铮亮,络腮胡也难得地刮得光溜溜的,平日里满面烟尘的大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看上去顿时年轻了二十岁,倒像个赶着去相亲的小伙子。 他身后的一帮子兄弟也不遑多让,人人衣帽整洁,精神抖擞……有些家伙还穿着从小鬼子身上扒下来的皮鞋和腰带。 廖黑牛当先而行,步伐矫健、意气风发,“龟儿的,老子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他话音未落,就见李四维迎面而来,连忙加快了步伐,迎了上去,身后兄弟们也连忙跟了上来。 李四维在三米外站定,瞪了廖黑牛一眼,“龟儿的,你又想往哪里跑?兄弟们都安顿下来了吗?” 廖黑牛讪讪一笑,“大炮,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放心,兄弟们都安排好了,老子就出去逛逛,吃饭之前一定赶回来!” 李四维不置可否,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兄弟们,大眼一瞪,“龟儿的,一个个都给老子整得油头粉面的,这是要干啥去?” 众兄弟一震,纷纷低头,讷讷无语,“团长,俺们……俺们……” 廖黑牛一回头,劈头就骂,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龟儿子的,你们怕个锤子啊?不就是去城里找妹娃子耍吗?团长还能把你们阉了啊?” 说着,他一扭头望着李四维,满脸讪笑,“嘿嘿,大炮,你也是男人……这事儿不犯军法吧?” 李四维一怔,摇头苦笑,“你个龟儿啊……去之前都把军服给老子换下来!” 说罢,他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驻地里去了……廖黑牛说得对,这事儿还真不犯军法! 兄弟们都是在死亡线上挣扎的苦命人,九死一生地从战场上下来了,找个妹娃子放松一下,过分吗?! 李四维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要不坏了六十六团的名声,就由他们去吧! 望着李四维远去的背影,众兄弟都是一愣,面面相觑。 廖黑牛嘿嘿一笑,满脸得意,“龟儿的,都没听懂哇?团长说了,只要老子们不穿军装去,就莫得事!” 闻言,一个兄弟望着廖黑牛,满脸苦笑,“营长,俺明白,可是除了军装,俺就没有别的衣裳了……” “俺也是……” “俺也是……” …… 廖黑牛大眼一瞪,“莫得就去买嘛!不是刚发了赏钱吗?有十个大洋呢,啥样的衣服买不到?” “对对,”有兄弟眼前一亮,“反正有的是大洋,老子去买就是了!” 也有人满脸犹豫,“老子家里还有婆娘娃儿,总要寄几个钱回家吧!” 也有人一脸满不在乎,“陶二娃,你龟儿傻啊,这么早就接婆娘?你看看老子,光棍儿一条,多潇洒!” 陶二娃连忙反驳,“安娃子,俺可不像你,你光棍儿一条,死求了连个后都留不下!” 安娃子嘿嘿一笑,“老子要是死了,留个孤儿寡母的干啥?留她们挨饿受欺负吗?” “好了好了,”廖黑牛连忙摆手,“都莫扯了!抚恤金的标准你们也清楚,只要国家不亡,就会一直发下去!至于挨打……老子们为国家拼命流血,就算留个孤儿寡母在世上,哪个龟儿子还敢欺负他们吗?反正老子是见一个打一个!” “对对!”众兄弟连连点头,“那样的龟儿子,老子们见一个打一个!” 这个军营比漯河镇的军营要大得多,李四维从大门口径直穿过校场,向团部走来,一路上又遇到了很多准备外出的兄弟。 和廖黑牛他们一样,李四维告诉他们,出去可以,但是在外面不能穿军装。 团部里,卢永年正在和郑三羊闲聊,看到李四维进来,连忙起身,往门口迎来,一左一右地拉起李四维就往外走,“团长,你总算回来了,就等你了!” 两人也收拾得很光鲜,看样子没少下功夫。 李四维一怔,“老子刚回来,又要去哪里?” 卢永年呵呵一笑,“既然到了麻城,我咋的也该表示表示,得请你们出去耍一盘……百味斋的酒菜不错,倚红楼的妹子也很水灵。” “对,”郑三羊连忙点头,一脸意动,“到了麻城,永年可就算半个主人了,我们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嘛!” 李四维一愣,“永年不是武汉的吗?” 郑三羊嘿嘿一笑,“他媳妇儿是麻城人啊!” 李四维一怔,连忙摇头,“呵呵,这可就不好出去耍了,万一在翠红楼上碰到了永年的老丈人,那就尴尬了。” 卢永年一怔,讪讪地笑了,“这……这有啥尴尬的?哪个男人还不偷点腥呐!” “出去耍的事情等一下再说!”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神色一整,“我们先开个会。” “开会?”两人呵呵一笑,“这个时候,兄弟们都跑光了,还开个啥子会?” 李四维望着他门,神色凝重,“就我们三个!” 看到李四维的神色,两人心中一紧,“团长,又有啥任务了?” “任务?”李四维一愣,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们旅就地整补,短时间内不会离开。” “那就好,”两人都松了口气,“我们还以为有啥新任务呢! 连番苦战,兄弟们伤亡惨重,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要不然,到时候只怕啥也剩不下了!” 李四维点了点头,“我们团短时间里是经不起大仗了,上面也明白,但是,不打仗了也不能松懈啊!” “对,”郑三羊连忙点头,“训练必须马上抓起来,可是……新兵啥时候能到啊?” 卢永年也望着李四维,“团长,知道新兵是从哪里调来的吗?” 李四维摇头苦笑,“连番大战,各部的伤亡都很大,这附近几省能补充的兵丁早已补充完了……会上,旅长也没有明确说我们的兵源要从哪里调,只说大约两天之后能到。” “两天?”郑三羊一皱眉头,“那就有点远了。” 卢永年摆了摆手,“管他娘的呢,兵员啥时候来,老子们啥时开始训练,反正有漯河镇的经验,也没啥困难的!” “对!”郑三羊也信心满满,“等新兵一到,我们就开始训练!漯河镇的训练计划很好,到时候再针对新兵的实际情况改进一下,绝对能事半功倍!” “嗯,”李四维缓缓地点了点头,“训练新兵的事不用着急,现在主要是讨论一下军纪的事儿……必须定一定新规矩了,不然,这些龟儿子怕是不会少惹麻烦!” 卢永年一愣,“团长,这事儿不好办!兄弟们在前线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活下来了,撤到后方来休整,他们有些情绪要发泄也可以理解嘛。” 郑三羊连忙点头,“团长,永年说得对啊!兄弟们都不容易,能松一松就松一松嘛,天晓得他们这次休整之后还能不能赶上下一次呢?” 李四维一怔,摇头苦笑,“龟儿的,老子也想让他们在这些天里为所欲为,也想他们在这些天里把一辈子的快乐都感受一遍!可是……老子该管还得管啊!” 卢永年摇了摇头,“团长,依我说,也没啥好管的,我们在这里也就能呆个把月。” “对,”郑三羊呵呵一笑,“兄弟们都是老兵油子了,多少有些分寸,大麻烦他们肯定不会去招惹,小麻烦有我们顶一顶也就过去了。” “不是这个道理啊!”李四维悠悠地叹了口气,“三羊、永年,兄弟们在前线杀敌如何?” 两人一怔,满脸自豪,神情肃穆,“一旦受命,兄弟们个个争先、人人奋勇、舍生忘死……个顶个的都是真英雄,能带着这样的队伍,我们很荣幸!” 李四维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样的军人是不是应该受到百姓的爱戴?” 两人连忙点头,“应该!太应该了!” “嗯,”李四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话锋一转,“那如果回了后方,他们却蛮横无理、欺压百姓呢?百姓还会拥戴他们吗?” 两人一怔,摇头苦笑,“这……只怕不会了!” 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只是,他们从未想过罢了!在他们的印象中,国军就是这个模样,以前是以后也是,无所谓改不改变。 李四维悠悠一叹,“这些事,兄弟们可能不懂!他们觉得,只要在前线拼命杀鬼子,就对得起国家和百姓了。所以,一旦回了后方,他们就开始放纵自己,做下了错事,搞得老百姓怨声载道。到最后,老百姓只记得他们的坏处了,却把他们的功劳都给忘了……唉,这又是何苦呢?” 郑三羊轻轻地点了点头,“对啊!老百姓根本就不能亲眼见到他们在前线的艰辛和功劳,但是,老百姓却可以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他们在后方的作为呢!” 卢永年也恍然大悟,满脸正色,“这规矩得立,马上立!六十六团可是所有人的六十六团,不能让哪一个龟儿坏了名声!” “对!”李四维和郑三羊连忙点头,一脸坚决,“六十六团的名声绝不能让哪一个龟儿坏了!” 三人达成了共识,很快,便定下了十余条新规矩: 第一,外出必须先请示; 第二,外出者,非公干一律禁止携带武器; 第三,严禁穿军装进出声色场所; …… 新规矩算不得严苛,在李四维看来更像是面子工程:毕竟,他匆忙定下这规矩就是为了六十六团的荣誉……因为,这荣誉不仅属于活着的兄弟们,更属于那些已经战死沙场的兄弟们! 第一四七章要让老百姓念你们的好 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没有一丝风,闷热得让人快要窒息。 团部,李四维抓着一个热乎乎的大馒头,啃得满头大汗,面前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香气四溢,他却没有动。 卢永年不停地擦着汗,嘟囔着,“龟儿子的,这天气能热死个人呢!” 郑三羊抓起馒头,呵呵一笑,“你怕个啥?今天热,明天肯定就下雨,这个季节的天气就这样……快吃吧,这可是我们在这个新家的第一顿饭呢!” “是啊!”李四维咽下馒头,一脸满足的笑意,“又是馒头又是肉,这伙食难得遇上一次,可不要浪费了!” 卢永年满脸苦笑,“热得心烦意乱的,哪里还吃得下哦!” 李四维笑着摇了摇头,“你龟儿还是缺少锻炼啊,你去问问其他兄弟,看看哪个会说吃不下?” 卢永年一怔,“还问个球哦,一个个有肉吃了,笑声能把屋顶掀了。” 他坐在团部,也能清晰地听见兄弟们的笑声……一个个吃得欢实着呢! 二营,廖黑牛光着膀子,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跟兄弟们吹牛,“嘿嘿,你们不知道那两个妹儿有多水灵,那声音都能滴出水来……” 一个兄弟抓起的馒头忘了往嘴里喂,满脸疑惑,“营长,声音咋能滴出水来呢?” 廖黑牛瞥了他一眼,“强娃子,你龟儿没听说过‘娇滴滴’吗?嘿嘿,真正的美人儿不仅身上能掐出水来,就是那声音也能滴出水来呢!” 有兄弟嘿嘿一笑,“团长,你咋说强娃子呢,他娃娃连女人都没见过几个呢!” “哈哈哈……” 众兄弟一阵哄笑。 强娃子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哪个说的?她们再好,能有宁医生和伍医生好?” 众人一怔,轰笑声嘎然而止。 廖黑牛讪讪一笑,“这个……没法比,没法比!各有各的好嘛,老子晚上带你去见识见识,你就明白了!” “俺才不去!”强娃子连忙摇头,“团长刚下了命令……” 廖黑牛一瞪眼,“你怕个锤子!团长是说,可以去,但是不能穿军装去!” 强娃子有些意动,“可是,俺只有军装啊……” 廖黑牛一挥手,“去买一身衣裳嘛。” 强娃子还是摇头,“算了,俺还要把钱寄回家里去呢!” “算球!”一个兄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豪气,“俺的那身衣服借给你穿啦!” “真的?”强娃子大喜过望,“富哥子,谢谢啦,谢谢啦!” 富哥子摆了摆手,有些疑惑地望着廖黑牛,“营长,你说团长为啥不让俺们穿军装上那里去呢?” “就是嘛,”其他兄弟连忙附和,“穿着军装去多威风啊?” 廖黑牛环顾众人,嘿嘿一笑,“你们是威风了,可是,六十六团的名声就臭了!老百姓看了会咋想?龟儿的,六十六团的人都把力气使在女人身上了,还咋打小鬼子?” 众人一怔,愤愤不平,“俺们有的是力气!” 廖黑牛笑着摇了摇头,“老百姓可不管,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呢!呵呵,团长定的新规矩是管得宽了一些,可那又是为了兄弟们好!” 众人连忙点头,“俺们也知道团长是好意,可就是不明白好在哪里?” 廖黑牛呵呵一笑,“老子开始也不明白,就问了团长,你猜他咋说?” “咋说?”众人竖起了耳朵。 廖黑牛神色一整,目光却亮了起来,“他说,要让老百姓念着兄弟们的好呢!” “老子就是要让老百姓都念着你们的好呢!” 李四维的话语在廖黑牛脑中回响,他还记得李四维当时那灼灼的目光! “让老百姓念着俺们的好?”众人都是一震。 “对!”廖黑牛重重地一点头,“他说六十六团的荣誉是兄弟们拿鲜血和生命换回来的,每个活着的兄弟都要努力地去维护,决不允许有人败坏了六十六团名声!所以,你们千万莫去给冒犯军纪,要不然,老子也救不了你们!” 众人一震,连连点头,“哪能呢!六十六团的荣誉俺们也有份!” “这就对了,”廖黑牛呵呵一笑,“快吃饭,老子们吃完了饭就出去转转,呆在这屋子里能把人热出病来!” “对对对,”众人连连点头,“吃完饭就出去,找个凉快的地儿呆着!” 李四维喝完最后一口汤,轻轻地放下碗,抹了抹脸上的汗水,起身就往门口走去。 卢永年连忙叫住了他,“团长,你又往哪里跑呢?说好我要请客的。” 李四维回过头,呵呵一笑,“放心,有人请客,老子肯定会去!”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炊事排的营地里热浪翻腾,“叮叮当当……”,锅碗瓢盆的响声汇聚成一曲独特的乐章,韦一刀带着兄弟们正在忙碌,一个个早已大汗淋漓……在这样的天气里,伺候全团千多号人吃饭可不轻松! 李四维径直走了进来,门口的几个兄弟连忙停下了活计,“团长好!” “团长好!” 众人纷纷停下了活计,望了过来。 李四维摆摆手,满脸微笑,“兄弟们,大家辛苦了!都还没吃上饭吧?” “不辛苦,不辛苦,”众人连忙摇头,“快忙完了,忙完就能吃了。” 韦一刀连忙走了过来,满脸笑容,“呵呵,自古以来,哪能饿到饭厨子嘛!” 李四维一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狗日的天,太热了……吃完饭,你带兄弟们去镇上找个澡堂子洗一洗。” 韦一刀一愣,“不用了,不用了……” “振华,”李四维摆了摆手,回头望向了苗振华,“钱!” “哦,”苗振华连忙掏出几个大洋递了给了韦一刀,“韦排长,你就拿着吧!带兄弟们去凉快凉快,团长说了,这是给你们排的福利呢。” “这……”韦一刀有些犹豫,“这不好吧?” 李四维摆了摆手,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一刀,天儿热了,饭菜一定要搞好,千万不能让兄弟们吃坏了肚子啊!” “是!”韦一刀接过大洋,精神一振,“请团长放心!” “好!”李四维满意地点点头,“出去就四处逛逛,晚饭可以往后推一推。” 说完,李四维带着苗振华大步流星地走了,他还得去医护排。 医护排的营地在西北角,背靠一座矮坡,屋前屋后树木掩映,倒比其他营地要凉快一点,不过,也仅仅是凉快了一点。 李四维站在营房门口,汗珠顺着脸庞滚滚而下,望着营房微微皱眉,“这么热下去不行啊,得想个办法……” “团长,”伍若兰端着盆走了出来,一见李四维顿时喜出望外,“你咋来了?” 李四维微微一笑,“早该来了,可是有点忙……兄弟们都还好吧?” “他们都好着哩!”伍若兰脸上挂着汗珠,却是笑靥如花,“你放心吧,俺们正要去打些凉水给他们擦身子呢!擦一擦就凉快多了。” 李四维这才看清,伍若兰身后几个医护兵都端着盆。 “辛苦了,”李四维冲她们温和地一笑,“等天阴一点,我就让人在外面多搭些凉篷,到时候会好一些。” “成!”伍若兰一点头,“你先进去吧,俺们打了水就回来。” 说罢,她一扭腰,步履轻快地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李四维微微一笑,“小丫头,还是这么精神!” “是呢!”苗振华连忙点头,一脸赞叹,“她和宁医生是俺见过的最能干的女人了。” 李四维赞同地点点头,大步流星地往营地里走去。 白果镇不大,破旧的房屋在烈日之下更显得暮气沉沉,但街上却是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 六十六团的将士大多上了街,身上有了大洋,花起来也豪爽。各色店铺顾客盈门,老板殷勤招待,笑容可掬,就连路边顶着烈日出摊的小贩们也多了几分笑容,有了钱赚,天也就没那么热了。 南街的同福茶楼上,廖黑牛带着一帮子兄弟正在听书,一脸的惬意,“龟儿的,自从离了江城,老子还是第一次听说书呢!只是,这先生却没有江城的先生说得带劲!” 说着,他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了窗边,强娃子也跟了过来,“营长,啥时候去……去……” 廖黑牛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骂道:“龟儿的,一开始还不去不去的,现在急了吧?再急,也得等文永富完事儿了,把衣服送来才成吧?” 强娃子有些脸红,“俺……俺还不是被你们勾的?” “龟儿的!”廖黑牛瞪了他一眼,扭头往窗外望去,“还不好意思!男人嘛,敢想就要敢认!” 街口,一个瘦弱的身影挑着一担子西瓜,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南街,破烂的草帽下露出花白的头发,沙哑地声音有气无力,“西瓜……又大又甜的西瓜……” “强娃子,”廖黑牛掏出一把铜板递给了强娃子,“去买几个瓜上来。” “好嘞!”强娃子精神一振,接过铜板就走,“麻子,跟俺搬瓜去。” “中,”麻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嘿嘿,有西吃了!” 两人匆匆地下了茶楼,却听得人群中一阵惊呼,围成了一团。 “咋了?”强娃子满脸疑惑,往街上张望,却看不见那卖瓜的老人,“咋一转眼就不见了?” 麻子皱了皱眉,“该不会出事了吧?” “出事了?”强娃子一怔,当先走了过去,“走,去看看。” 麻子一愣,连忙跟了上去。 强娃子走近人群一看,倒在地上的正是卖瓜的老人,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众人在一旁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都不敢上前。 “让一让,”众人见来了当兵的,纷纷避让。 强娃子急忙走到老人身边,俯下身就要去抱他。 “强娃子,”麻子跟了进来,急忙叫住了他,“你干啥?” 强娃子头也不回,“救人呐!” “就你龟儿胆子大!”麻子连忙拉住了他,“那么多人看着,为啥都不来救?还不是怕沾上了人命!” 强娃子一摇头,抱起了老人,“那也要先救人啊!” 麻子还有些犹豫,“可是……” 强娃子抱起了老人转身就走,“还有气儿……俺马上送他去找宁医生,你看着挑子!” 强娃子并不强壮,抱着老人步伐有些踉跄……但是,围观的人望向强娃子的眼神却有些不同了。 麻子有些为难地望着那一担子西瓜,环顾众人,“你们哪个知道他家住哪里啊?俺得给他送回去!” 众人纷纷摇头,“认不得,好像不是俺们镇上的人。” “那咋整?”麻子皱了皱眉,“俺不知道这瓜咋卖啊!” 一个满脸精明的中年人嘿嘿一笑,“军爷,你就挑回去吃嘛!” 麻子一瞪眼,“俺又不是土匪……算球了,俺帮他守着吧。” 说罢,他把担子挪到了阴凉处,就在旁边蹲了下来。 强娃子抱着老者匆匆地赶到军营门口,已然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了,“快……送到……宁医生……那里去……” 两个站岗的兄弟都是一惊,身材高大的兄弟连忙抱起老人就往军营里跑。 望着那兄弟抱着老人进了军营,强娃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该……该不会……有……有事吧?” 另一个兄弟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老子看他只是热得晕了,有宁医生在,不会有事!” “那……那就好,”强娃子松了口气,“唉,也怪可怜的,这么大年纪了还……” “兄弟,你做得对!”那兄弟递给了他一支烟,“想想……俺的老爹也和他年纪差不多呢!也不知道……他在家里过得好不好呢?” “是啊!”强娃子也是神色一黯,“俺爹也有这么大年纪了。” 老人只是中了暑,宁柔一番整治,他很快就转醒了,自然少不得一番感激涕零,却又担心自己的瓜,坚持要走。 回了街上,老人见一个军爷正守着自己的担子,瓜都好好的。 见到老人回来,麻子松了口气,“你回来就好了,这瓜咋卖的?” 老人连连摆手,满脸堆笑,“军爷要吃,尽管拿去就是了嘛。” “俺哪能白拿你的瓜!”麻子连忙摇头,“你卖俺就买,你不卖俺就走了。” 老人一愣,连连点头,“卖!卖!” 麻子买了两个瓜,笑呵呵地走了。 望着麻子的背影,老人满脸感慨,“唉,这些军爷……都是好人呐!好人呐!” 一旁的摊贩也纷纷点头,“是呢,这些军爷的确有些不同了!” 第一四八章一个棘手的问题 朝阳刺破天际,晨风轻拂大地,校场上,《保卫大武汉》那激昂的歌声余音袅绕,在白果镇的第一次早会已经接近尾声。 “兄弟们,”李四维环顾众将士,声音中透着自豪,“就在昨天,二营的吕强和麻贵做了件给六十六团长脸的事情!现在,请两位兄弟上台来,大家鼓掌!” “啪啪啪……” 响亮而利落的掌声响彻校场。 吕强和麻贵都有些懵,愣在队列里,不知所措。 廖黑牛一回头,望着两人笑骂道:“强娃子、麻子,都愣着干啥?上去啊!” “营……营长……”吕强局促地望着廖黑牛,结结巴巴,“上……上去?” 麻子畏畏缩缩地望着廖黑牛,手足无措,“营……营长,不……用了吧?” 廖黑牛脸一板、眼一瞪,“都给老子滚上去,又不是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情!还要等团长下来请吗?” “不……不!”两人浑身一震,连忙摇头。 “快上去!”廖黑牛嘿嘿一笑,“你们给六十六团长了脸,就是给二营长了脸!” 闻言,吕强和麻贵挺了挺胸膛,大步地往高台走去,但脚步明显有些飘!望着前面的高台,两人都恍如梦中,他们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站上去?营长可都没上去过呢! 李四维望着两人抖抖索索的样子,温和地一笑,“吕强、麻贵,打起精神,这可是光荣的时刻。” 两人浑身一震,“是!” 随即,两人振了振精神,昂首阔步地走上了高台,对着李四维“啪”地一个敬礼,“团长!” “好!”李四维点点头,“吕强、麻贵,站到前面来。” “是!”两人精神一振,昂首阔步地走到台前,一左一右地站到了李四维身边。 李四维扭头望向了众将士,“吕强和麻贵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众将士一脸艳羡地望着两人。 “嗯!”李四维点点头,望向了吕强,“先说吕强吧!老子可听说了,当时围在旁边看的人可不少,为啥只有他上去救人呢?” 兄弟们都目光炯炯地望着吕强,有些兄弟却是微微有些脸红,他们当时也在旁边看着呢。 “吕强,”李四维冲吕强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鼓励的神色,“你给兄弟们说说,当时上去救人的时候,是咋想的?” “咋想的?”吕强一怔,连忙摇头,“俺……俺啥也没想。” “哈哈……” 众兄弟一阵哄笑。 李四维摆了摆手,望着吕强微微一笑,“那么,你为啥认为自已一定要救他呢?” “哦,”吕强恍然,“看到他的样子,俺就想起了俺爹,所以俺就想,俺一定要救他!” “很好!”李四维大赞一声,回头望向了众将士,“兄弟们,都听明白了吧?” 众将士有些连忙点头,“明白了!” 李四维环顾众将士,“吕强做得很好,大家都要向他学习,从今往后,你们要把老乡都当成亲人一样,能帮就帮一把!” “是!”众将士轰然允诺。 李四维点点头,扭头望向了麻贵,“麻贵,你守着老乡的瓜,有没有想过拿几个呢?” 麻贵连忙摇头,“俺不敢,拿了就犯了军纪。” 李四维呵呵一笑,“行啊,记得挺清楚嘛!兄弟们,你们也要向麻贵学习,军纪要时刻记在心上!” “是!”众将士轰然允诺,齐声背诵起了军纪第八条,“买卖要公平,不占老乡的便宜!” “很好,”李四维大赞一声,“兄弟们,吕强和麻贵可是为六十六团的荣誉做出了贡献啊,他们就是大家学习的榜样,来,让我们再次为他们鼓掌!” “啪啪啪……” 响亮的掌声再次响起,吕强和麻贵昂首挺胸,一脸的自豪。 李四维也在鼓着掌,满脸笑容,虽然没有给两人实质性的奖励,但是,李四维相信,这份荣誉,他们能记上一辈子! “好了,”李四维停止了鼓掌,双手一压,掌声嘎然而止,“兄弟们,今天继续放假,好好放松一下。” “好!”众将士精神振奋。 李四维微微一笑,转身下了高台。 “团长,”张羽匆匆而来,“旅部刚刚来了电话,让你去开会呢!” 李四维点点头,“说是什么事了吗?” 张羽连忙答道:“关于伤兵安置的事。” “哦,”李四维皱了皱眉,伤兵一直都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自开战以来,历经数次大会战,参战部队伤亡巨大,政府根本无力妥善地安置数目庞大的伤兵,撤到后方的伤兵没有适当的收容,重伤的将士没有人来照顾,伤愈的也没有严格的管理,医疗缺乏,食住不安,甚至饥寒交迫…… 所以,李四维自己组织了医护排,尽量让自己人来照顾受伤的兄弟们。但是,有些兄弟因伤致残,根本无法再留在部队,就如杨凡……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每每想来却让他心如刀割。 野人寨一战,团里因伤致残的兄弟又有二三十人,如何妥善安置他们?李四维想想就头疼! 旅部会议室,各部主官齐聚一堂,但是气氛沉默,这个问题太沉重。 陈旅长环顾众人,轻叹一声,“他们是我们的兄弟,跟着我们出生入死,可是现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兵团司令部让我们把伤残的兄弟都送过去,他们会尽量妥善安置。” “那就送嘛!”张团长抬起头,声音沙哑,“我们只是扛枪打仗的,没啥钱也没啥家业,留下他们又能咋样?还不如把他们送走,至少……能让他们活着回去。” “对,”众人纷纷点头,“至少他们能活着回去。” 李四维一怔,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啊,把他们送走是最好的选择了吧!至少,他们能活着回去。 “那好,”陈旅长点了点头,“都回去准备一下,下午送到旅部来,到时候会兵团司令部会派来接他们。” “是!”众人答应一声,纷纷起身。 李四维艰难站了起来,转身准备离开,却听陈旅长叫道:“四维,你也是副旅长了,不能总呆在白果镇啊,旅部有些工作还得你分担呢。” 李四维一愣,回头望着陈旅长,满脸犹豫,“旅长……” 陈旅长摆了摆手,呵呵一笑,“我知道,你是放不下那些兄弟。可是,你还年轻,不可能一直陪着他们,你的路还长着呢!下午就搬到旅部来吧!” 这不是在商量,而是命令! 李四维一怔,“是!” 出了旅部,李四维满脸的心事,苗振华有些担忧,“团长,究竟咋了吗?” 李四维冲他勉强一笑,“莫啥事,走吧!” 说罢,他翻身上马,缓缓地策马而去。 六十六团团部,各营连长齐聚一堂,有说有笑,李四维却有些心烦意乱……又有兄弟要走了,自己也要去旅部了。 “大炮,”廖黑牛突然望向了李四维,“你龟儿咋了?又有啥任务了?” 谈笑声嘎然而止,众人纷纷望向了李四维。 李四维勉强一笑,打起了精神,“叫你们来呢,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我下午就要去旅部报道了,团里的事,暂时由卢团副主理……” 众人一怔,“为啥?” 李四维一脸苦笑,“老子现在可是副旅长了,旅部还有事儿等着我呢!” “锤子的副旅长!”廖黑牛大眼一瞪,“你走了,六十六团还是六十六团吗?副旅长有啥好当的,再大也是个副的,啥都得听人家的……” 李四维摆了摆手,“黑牛这话不对啊……” “有啥不对?有啥不对?”廖黑牛瞪着李四维,火药味十足,眼圈却有点红了,“你说走就走,兄弟们咋办?” “对啊,”众人连忙附和,“团长,不走不行吗?” 李四维呵呵一笑,“兄弟们,旅部又离得不远,我随时都可以回来看大家嘛!黑牛,老子走了,你可不要胡来,好好带着兄弟们,只有让更多的兄弟活下去,六十六团才不会垮,明白吗?” 廖黑牛一怔,忿忿地点了点头,“老子明白了!” 李四维微微一笑,环顾众人,“兄弟们,只要大家共同努力,把六十六团的精神传承下去,离开了谁,六十六团都还是六十六团!记住了吗?” 众人精神一振,“记住了!”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拿起面前的一份名单来,神色一整,“第二件事,兵团司令部让我们把伤员送走……” “团长,”石猛一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老……老子……咳咳……不得走!” 石猛是内伤,休养了几天倒可以走动了,只是,要想痊愈,却很难了! 李四维连忙摆手,“快坐下,快坐下,哪个说要送你走了?你想走,老子还不得放你走呢!你走了,三营的兄弟们咋办?上面是说,送那些因伤致残的兄弟们走。” “咳咳……”石猛讪讪地坐了下去,“那……你不说清楚……” 李四维摇头苦笑,“是你龟儿太急了嘛!按照宁医生给的名单,一营十三人,二营一人,三营八人…………” “团长,”卢全友满脸犹豫,“不送他们走行不行?” “是啊!”石猛连忙点头,“他们去了别处,谁还能这么用心的照顾他们呐……” 众人连忙附和,“是啊,医护排的姑娘们可用心了,兄弟们在这里呆着挺好的……送到别处就难说了!” 李四维摇头苦笑,“老子也不想送他们走,可是,让他们留下又能咋样?让他们继续去拼命吗?他们走了,至少可以活下来啊!” 众人默然! 李四维扫了一眼沉默的众人,暗叹一声,摆了摆手,“算了,这事啊,还得老子自己去办!都散了吧,老子先去医护排看看。” 说完,李四维当先起身,向门口走去,再棘手的事儿总得有人去做! 医护排的营地外面新搭了几个凉棚,凉棚下,三五十个伤员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摆着龙门阵,爆出阵阵笑声。 李四维静静站在凉棚外,暗暗点头,兄弟们都恢复得不错,精神也挺好。 的确,六十六团对伤兵的照顾比其他的团级编制要好得多,有这样的成果,宁柔功不可没。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一个合格的军医并不比善战的军官好找!不要说团级建制,就是很多师级建制也没有几个合格的军医!出身中央精锐军的宁柔能留下来,还带出了一支精干的医护队伍,这是兄弟们的幸运! “团长,”有人看到了李四维,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李四维连忙摆手,走了过去,“坐好,都坐好……一个个的精神不错啊!” “是呢!”薛天罡站了起来,一抬缠满纱布的胳膊,“团长,宁医生说,要不了半个月,俺就可以和以前一样上战场、杀鬼子了!” 李四维一怔,笑骂道:“薛天罡,你龟儿莫给老子乱动,好好养着。” “嘿嘿,”薛天罡讪讪一笑,皱了皱眉,“龟儿的,还真他娘的痛……” “哈哈……” 众人轰然大笑。 李四维笑着摇了摇头,“你们继续摆,老子进去看看。” 说着,他扭头往营地里去了。 凉棚后面是一排病房,李四维走到台阶前,脚步一顿……这事儿要咋跟他们说呢? “四维,”宁柔刚从旁边的病房里走了出来,刚巧看到李四维,“来了咋不进去啊?” 李四维抬头勉强一笑,“这就准备进去呢!柔儿,你还好吗?” 宁柔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走到李四维面前,嫣然一笑,“我能有啥事?只要你没事儿,我就不会有事……又有啥为难的事儿了吧?” 李四维一怔,摇头苦笑,“上面让我们把伤残的兄弟都送走……” “这是好事啊!”宁柔一愣,露出了甜甜的笑,“他们去了后方就不用再去拼命了。” “是啊!”李四维点点头,“可是,我……不知道该咋跟他们开口啊!就怕有些人不愿意走……” 宁柔一愣,轻轻地拉住了李四维的手,“这是好事呢,跟他们照实说就好了,他们一定能理解的。” 李四维心中一松,微笑着点了点头,“嗯。” 宁柔犹豫了一下,“你准备先跟哪个说?” 李四维一怔,“先跟老兄弟们说吧。” 宁柔轻轻地摇了摇头,“先去三号病房吧,那里都是在漯河加入的兄弟,他们离家近一些。” “对,”李四维恍然地一拍额头,“吧唧”在宁柔脸颊上亲了一口,转身走上了台阶,直奔三号病房,徒留俏脸通红的宁柔呆立原地。 三号病房里还躺着十余个伤员,都是些还下不了地重伤员,几个医护兵正在给他们换药,擦身子。 李四维轻轻地走了进去,对要敬礼的医护兵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了最靠门的病床。 病床上的兄弟左腿膝盖以下都没了,刚刚换了新纱布沁着血迹,看到李四维过来,他努力地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团……长……” 李四维也努力地笑着,“谢狗子,你龟儿还好吧?” “还……还好!”谢狗子一怔,神色一松,“就是天天躺着……感觉不得劲儿。” “呵呵,”李四维在他床边坐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着,很快就能下地的。” “嗯!”谢狗子点了点头,“团长,等俺好了,还跟着你打小鬼子!” 李四维笑容一僵,鼻头有些发酸,讷讷地望着他。 “团长,”谢狗子望着李四维的表情,有些忐忑,“咋……咋的了?” 李四维一怔,定定地望着他,神色一整,“谢狗子,老子有个新任务要交给你!” 谢狗子一怔,“是!” 第一四九章这就是你们的新任务 病房外艳阳普照,三号病房里,李四维的心中却在下着雨。 望着一脸肃穆的谢狗子,李四维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考……考虑到……你……你目前的状况,老子有个……新任务……要交给你!你……一定要完成!” 谢狗子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目光炯炯望着李四维,缓缓抬起手,“啪”地一个敬礼,“是!” “团长,”旁边几个床上的伤员看到这一幕,也眼巴巴地望向了李四维,“还有俺们……谢狗子能做的,俺们也能做!” 李四维浑身一震,抬头缓缓地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再次环顾众人,“啪”地一个敬礼,视线有些模糊了。 “团长,”众人都是一惊,那些医护兵也愣住了。 李四维“啪”地一下收回了右手,一脸肃穆,“点到名字的兄弟都要执行这次任务!” 说着,他整了整衣帽,从衣兜里掏出一份名单,轻轻地展开,念了起来,“谢狗子!” “到!”谢狗子“啪”又是一个敬礼,努力地挺直了上身。 李四维冲他点点头,继续念到,“庞大龙!” “到!”一个少了半截右臂的兄弟挣扎着坐了起来,艰难地举起左手,敬了一个礼。 “好!”李四维冲他笑了笑,眼圈泛红! …… 李四维将八个人的名字点完,轻轻地折好名单,放回了衣兜里。 “团长,”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的兄弟有点急了,“还有俺们呢!” 被点到名字的兄弟却有些忐忑了,因为,他们发现,被点到名字的人有一个共同点――缺胳膊少腿! 李四维环顾众人,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个任务……只有他们才有资格执行!” “团长,”谢狗子终于忍不住了,“究竟是啥任务?” 李四维望向了他,一脸凝重,“这……将是老子给你们的最后一个任务!都给老子拼了命去执行!” 众人一怔,“最后一个任务?” “对!”李四维重重地一点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离开六十六团,好好活下去!” “团长,”众人一惊,“你不要俺们了?” “不!”李四维使劲地摇着头,“不是的!你们永远都是六十六团的兵,你们永远都是我李大炮的兄弟!但是,你们的战场已经不在前线了!你们要活着回去,回去之后要好好活着……为你们自己活着,也要为那些死去的兄弟好好活着,为那些即将战死沙场的兄弟好好活着……” “团长……哇……俺不走啊……俺不走……” 谢狗子一怔,嚎啕大哭。 “团长……哇……呜呜呜……哇……” 能活着退出战场不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吗?可是此刻……病房里哭声四起,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低声抽泣,有人默默抹泪! “这是命令!”李四维声色俱厉,眼泪却已夺眶而出,“这是……老……老子给你们的最后一道命令!都记住了吗?” 没人应声,哭声依旧! “不许哭!不许哭!”李四维大叫着,却早已泪流满面,“军人……流血不流泪!” “团……团长……呜呜呜……”众人望着泪流满面的李四维,哭得却更伤心了,“团长……呜呜呜……” “兄……兄弟们……”李四维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记……记住……你……你们不是在为……为自己……活着,你们是……是要为兄弟们活下去!” “呜呜……” 依旧哭声……有时,活着并比不死去容易,因为,他们背负得太多!替兄弟活着……这么沉重的任务! 李四维任泪水簌簌而下,自顾自地说着,“老子知道……将来……你们的生活会困难重重……” 残疾人活得总会艰难一些,何况……他们是国军! “可是,你……你们要记住,在横山岭上,小鬼子的大炮飞机毒气弹,都没有打退你们;在野人寨,你们冒着枪炮冲垮了小鬼子的阵地……你们都是英雄,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在这世间,再没有困难能让你们屈服!”李四维狠狠地抹掉了眼泪,“兄弟们,好好活下去!这是老子给你们的最后一个任务!如果……打跑小鬼子的时候,老子……还活着,会去一个个地巡视,哪个龟儿子敢给老子当逃兵,老子绝饶不了他!” 说完,李四维“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往外走,眼泪却又不争气地簌簌而下! 病房外,宁柔连忙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走向了一号病房,匆匆地钻了进去。 李四维匆匆走出病房,在台阶上顿住了脚步,抬头望了望天,阳光刺! 这……是最好的选择! 李四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擦干眼泪,整了整衣帽,走向了二号病房。 二号病房里,一众伤员眼巴巴地望着走进来的李四维,眼眶通红……病房本就简陋,他们自然将隔壁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李四维在门口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沙哑,“都听到了吧?” 没有人回答,众人只是眼巴巴地望着他,如丧考妣! “好!”李四维点点头,掏出那份名单,轻轻地展开,手却颤抖得厉害,“王二虎!” “到……到!”王二虎被缠得粽子一般,根本无法动弹,望着李四维,嘴唇颤抖,“保……证,完成任务!” 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好!”李四维重重地一点头,“这才像老子的兵!孙祥林!” “到!”孙祥林挣扎着坐了起来,缓缓地抬起了裹着纱布的右手,敬了一个礼,“保……保证……完……完成任务……呜呜……” 说着,已然痛哭失声! “好!”李四维点点头,继续念到,“石刚!” “到!”石刚望着李四维,眼中泪光闪烁,“啪”地一个敬礼,“团……团长,少尉石刚……等着你来巡视!你……一定要活着!” “是!”李四维“啪”地一个立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石刚,老子会去的!你给老子永远记着,记着光明岭!” “是!”石刚神色一振,满脸肃穆,“卑职永远不敢忘!” “好!”李四维重重地一点头,继续低头念了起来,“龚军!” …… 出了二号病房,李四维又去了四号病房,最后,去了一号病房。 一号病房不大,只有四个重伤员,何正道和韦铁柱在太平村就跟着李四维了,黄勇是在光明岭跟着李四维的,伍天明是在平邑城跟着李四维的。 李四维走进病房,却见四人静静地躺在床上,仰面望着屋顶,没有丝毫反应,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宁柔也在房间里,冲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拉起伍若兰向门外走去。 走过李四维的身边时,伍若兰望着他一眼,眼眶通红,欲言又止,一跺脚,跟着宁柔出了房门。 李四维暗叹一声,轻轻地走到了最近的病床边,上面躺着的是韦铁柱,他扭头望向了李四维,却是未语泪先流。 李四维鼻头一酸,“铁柱……” “团长,”韦铁柱怔怔地望着李四维,任泪珠滚滚而下,“你……不要俺们了?” “唉,”李四维颤地伸出手,想要为他拭去泪水,韦铁柱却一偏脑袋,躲了过去,“你……不要俺们了……” 李四维的手僵在了空中,悠悠一叹,“你在太平村就跟着老子了……和你一起来的东北兄弟就只剩你和一刀了,老子也舍不得你走啊!可是,你们得走……那是一条活路啊!老子想你们活下去,明白吗?” “俺明白,”韦铁柱缓缓地扭过头来,涕泪纵横,“可是,俺不想走,俺不想就这么走啊!团长,俺的老家被小鬼子占了,俺的家人……都死在了逃难的路上,俺不能就这么回去啊!不能啊!你让留下来吧……俺虽然少了一条胳膊,可是那还能和小鬼子拼命,还能拼命啊……” 李四维心中一颤,“铁柱……” “团长,”韦铁柱摇着头,满脸痛苦之色,“是连长把俺带过来的……可是,他却死在了光明岭上,你叫俺咋回去?俺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找不到了……能不能活着,俺早就不在乎了!可是,俺不能对不起连长啊!” 李四维默然,死去的兄弟就是幸存者心里永远愈合不了的伤……永远! “团长,”隔壁床上的何正道也是悠悠地一叹,“俺是跟着薛连长来的,昨晚做梦的时候,俺还见到他了,他问俺……问俺……尕娃,你小子没当怂包吧?俺告诉他,告诉他……自从跟了团长,俺从来没有怂过!他说……他说……尕娃,你是好样的,像老子……” 说着,何正道已经泣不成声了。 伍天明颤抖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离开平邑城的时候,叔祖就告诉俺们,抗战不胜利,伍家儿郎就不能放下枪……叔祖走了,他是笑着走的啊,因为,他知道,他的话伍家儿郎都会听……伍家只有战死的儿郎,没有偷生的汉子!团长……你要赶俺走,那就是在把俺往死里逼啊!” 李四维心中一颤……那个老人死了也要望着平邑城,他还等着胜利,胜利了,他要迁葬故土呢! “团长,”黄勇也望着李四维,他在笑,笑中带泪,却笑得有些无赖,“俺的家在光明集,是你一把火烧了它……俺不管,俺没有家了,你要带着俺,只要你带着俺,哪怕你现在就让俺去死,俺也不会怨你!” 闻言,李四维也笑了,满脸泪痕,笑得比哭还难看,“龟儿子……你们一个个龟儿子,老子给你们活路,你们不走,你们是在逼老子啊!好!好嘛!老子就带上你们,带上你们去死!” “呵呵……” 四人都笑了,笑声却比哭声还难听,“俺们不会后悔!” 门外,伍若兰倚在墙上,不住地抹眼泪,却如何也抹不干! 宁柔靠在墙上,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香肩颤抖。 下午,几辆大车载着十多个伤残的兄弟出了营地,李四维骑着马,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苗振华策马跟了上来,掏出一个袋子,递给了李四维,“团长,还是你去吧!兄弟们……更想看到你呢!” 李四维一怔,轻轻地接过了袋子,收缰勒马,轻轻地跳了下去,苗振华连忙下马,帮他牵住了马缰。 李四维提着袋子,大步走向了最后一辆大车。 车上并排躺着两个伤员,见到李四维过来,都挣扎着坐了起来,“团长。” 李四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老子的话还记得吧?李大炮的兄弟永远不能当逃兵!” “是!”两人精神一振,“俺们你的兵,是永远不会屈服的兵,俺们要好好活着,等着你来巡视!” “好!”李四维满意地点点头,“陈明华、蔡文平,你们要永远记着,无论多大的困难,无论多少委屈,都和小鬼子的炮火一样,迟早都会过去!” “是!”他们的声音还很虚弱,但脸上那份坚定却让李四维放下了心! 李四维来自后世,他自然明白伤残的国军将士会经历啥样的生活,那其中的坎坷……远比他们预料的要多、要大! 李四维掏出一把大洋,数了数递了过去,“钱不多,是兄弟们的一番心意,你们拿着!” “不,”两人连忙摆手,“俺们有奖金,上面还要发钱……” “拿着,”李四维大眼一瞪,“兄弟们的情谊,不能拒绝!” “可是,兄弟们……”两人还是满脸犹豫。 李四维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把大洋塞到他们手中,每人十个……活着并不比战死沙场容易,他们更需要这钱! 两人一愣,李四维已经转身走向了前面那辆大车。 伤兵在旅部外面集结,被抬到了卡车上……一辆辆卡车轰鸣着离去,将带着他们驶向新的生活,那生活没有了硝烟,可是……对于他们来说,却一点儿也不比活在硝烟弥漫的前线容易! 卡车消失在了视线里,李四维转身向旅部走去,心中却是一酸,杨凡他们……本来也该这样离开! 会议室里,各部主官陆陆续续地到了,却没有人说话,气氛沉……军人怕死别,但更怕生离!因为,那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陈旅长环顾众人,强自一笑,“兄弟们,刚刚收到消息,新兵已经到了汉口,很快便能送到麻城。我们要尽快做好准备工作,新兵一到,训练就要抓起来……武汉的大战才刚刚开始,我们必须尽快形成战斗力,绝不能错过了这场大战,更不能带着一群二愣子去送死!” 众人神色一整,“是!” 陈旅长点点头,望向了李四维,“四维,在漯河,你们团练得最好……所以,这次练兵就由你来!” 李四维一怔,“是!” “好!”陈旅长一点头,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四维,有啥需要你尽管讲,兄弟们都会尽力配合你!” “对对!副旅长,有啥需要你就尽管讲!”众人连连点头,李四维虽然比他们年轻,但在战场上的表现却让他们不得不佩服! 李四维点点头,略一沉吟,“我想到各部去看一看,把情况摸清楚!” “好!”众人连连点头,“先把情况摸清楚是对的!” 陈旅长也点了点头,“那就先去大田镇,那里远一些!” “是!”众人答应一声,纷纷起立。 第一五零章练兵不像锻刀铸剑那般简单 大田镇地处麻城北郊,紧邻汉潢公路,驻扎在这里的是张团长的六十五团! 营地在大田镇北郊,大门口搭了个简易的凉棚,两个兄弟挎着枪,站在凉棚下面,昏昏欲睡。 “哒哒哒……” 马蹄声突然响起,两人浑身一震,连忙循声望去,只见十余骑直奔大门而来。 当官的来了!两人顿时一惊,连忙打起了精神……看着这架势,只怕是来大官了! 马队转眼就到了门口,纷纷收缰勒马,当先一骑正是张团长。 “长官们好!”两个卫兵“啪”地一个立正。 张团长跳下马来,一望两人,点了点头,露出了笑容,“嗯,辛苦了!” 一颗心却是落了地,还好,没给老子丢人! 众人纷纷下马,打量起眼前的营地来,“整得不错嘛,回去也得给站岗的兄弟搭个凉棚!” 李四维却皱了皱眉,“张团长,这个凉棚还是拆了的好!” 众人一怔,纷纷望向了李四维,“拆了?没这个必要吧?” 李四维缓缓地摇了摇头,“大门可是一支队伍的脸面,还是应该把兄弟们艰苦奋斗的一面摆出来!” “这?”张团长有些犹豫,“这天儿……” 李四维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是心疼兄弟们,但是,兄弟们既然在军营里,那就要做出个军人的样儿来,给新兵带个好头!” 闻言,众人都沉吟不语、眉头微皱,两个站岗的兄弟更是暗骂不已! 李四维尴尬地笑了笑,“呵呵……走,进去看看吧!” “对对,”张团长连忙点头,“先进去、先进去……旅长请!” 陈旅长没来,李四维自然也不客套,当先便大步流星地向营地里走去。 “旅长,”张团长紧随其后,面色犹豫,“刚刚经历了大战,就给兄弟们放了假……职下这就派人把他们叫回来!” “不用了,”李四维笑着摇了摇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潜山一番苦战,给兄弟们放个假也是应该的嘛!” 张团长一怔,“那……凉棚……” 李四维扭头望着他,神色一整,“不一样的!凉棚是军营里的事,军营里的事就要按照军队的规矩来,丝毫松懈不得!” 张团长暗暗一咬牙,“职下明白了!这就让人拆!” 李四维点点头,环顾众人,“兄弟们,我常对六十六团的兄弟们说一句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句话,我希望十六旅的每一个兄弟都记住了!军营里的事就要严格按照纪律来,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 既然陈旅长把训练任务交给了李四维,他自然当仁不让! “是!”众人“啪”地一个立正! “好!”李四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扭头向前走去,“张团长,先去兄弟们的住处看一看!” “去住处?”张团长一怔,连忙点头,“好!” 说罢,他带着李四维径直往将士们的宿舍去了。 众人跟在后面,满腹疑惑,却听李四维缓缓说道:“天越来越热了,蚊蝇肆虐,正是疾病多发的时节,各部必须搞好营地里的卫生工作,不能让兄弟们病倒了,要不然,哪里还把训练搞得上去?” 众人一怔,沉吟起来,“倒是这个理儿,可是……这么多兄弟挤在一起,卫生……工作实在不好搞啊!” 李四维点点头,“的确不好搞,但是不好搞也不能不搞啊!小鬼子也不好打,可是,老子们拼了命也在打呀!搞好卫生总不会比打小鬼子还难吧?” 众人默然,搞卫生工作哪能有打小鬼子难?只是,在军营里,病倒几个将士也是常见的事,大家并没有放在心上! 李四维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兄弟们都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哪里还里还在乎这些事呢?” 众人纷纷点头,都是捡回来的命,有几个还在乎咋活? 李四维神色一肃,声音一沉,“可是,我们既然活下来了,那就得活出个人样儿来!我们不能只为自己活,还得为战死沙场的兄弟活,为十六旅的荣誉活!要活出军人的精气神儿来给世人看看……老子们不是臭丘八,老子们是国军,是堂堂的精锐之师!” 众人浑身一震,轰然允诺,“是!” 李四维一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要想带出一支精锐之师,首先就要让兄弟们生一种荣誉感来,这荣誉感如何来?在战场上,那就一刀一枪地拼出来;下了战场,那就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 在张团长的带领下,众人走进了一间营房,一溜的大通铺,地面潮湿、物品杂乱…… 李四维沿着过道缓缓地走到头,一转身,又缓缓地走了出来,营房里的情形已经尽收眼底。 望着面无表情的李四维,张团长突然有些紧张,旋即,他暗骂了一声,强压下了心底的那一丝紧张,不禁又有些好笑……自己也是在枪林弹雨中走过几十遭的人了,对着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竟然会紧张? “地面太潮湿了,”李四维指了指地面,“兄弟们虽然风餐露宿惯了,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弄一些生石灰回来,撒上一层,上面再垫一些沙土。” 张团长一怔,“是!” 李四维又指了指脏乱的床铺,“虽然放假了,但是内务不能乱!” “内务?”众人一怔,满脸不解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一愣,“哦……每天起床必须整理床铺,所有物品必须摆放整齐……” 众人听明白了,在场不乏有军校出来的军官,他们自然明白这些规定,只是……要想让所有兄弟都做到,谈何容易! 工兵营的刘营长一脸苦笑,“旅长,很多兄弟都懒散惯了,要让他们勤快起来……太难了!” 李四维扭头望向了他,满脸严肃,“有多难?比打鬼子还难吗?” “这……”刘营长一滞,大脸微红,讪讪地不敢再说! 李四维的目光一扫众人,“难,就逼着他们做,让他们天天做,多做几遍……时间久了,自然就养成习惯了!” “是!”众人哪里还敢反驳! 李四维点点头,望向了张团长,“去炊事排!” “是!”张团长连忙点头,在前面带路。 炊事排的官兵正在准备食材,突然见到团长带了一大路军官进来,顿时一惊,连忙停下了活计,敬礼,“长官们好!” 李四维“啪”地回了个军礼,“兄弟们,辛苦了!” 众人都是一怔。 身后的军官从未向士兵们敬过礼,而炊事排的官兵也想不到一个上校军官会向他们敬礼,一下子都愣在了当地。 李四维“啪”地收回右手,望向了炊事排的排长,“中午都准备了些啥?” 那排长一怔,望向了张团长。 张团长一瞪眼,“刘一手,旅长问你话呢,照实说!” 刘一手连忙望向了李四维,满脸堆笑,“报告旅长,中午是猪肉白菜汤和窝窝头。” 李四维轻轻地点点头,“兄弟们能吃饱吗?” “能!能……”刘一手连忙点头,“团长说了,趁休息,让兄弟们好好将养一阵子,饭菜的份量都足呢!” “好!”李四维拍了拍刘一手的肩膀,“刘排长,天儿热了,饭菜一定要搞干净些,千万不能让兄弟们吃坏了肚子啊!” 刘一手一挺胸膛,“请旅长放心!” 李四维瞥了一眼墙角,呵呵一笑,“你龟儿……这屋里屋外的要经常打扫啊,烂菜叶、脏水啥的就整远些嘛!” 刘一手顺着李四维的视线望去,只见墙角堆着的烂菜叶、淌着脏水,蚊蝇成群,大脸顿时一热,“是!” 李四维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刘一手暗自松了口气,这旅长年纪不大,眼睛倒挺毒……这大热的天儿,谁不想省点儿事? 张团长一瞪了刘一手,压低了声音,“还愣着干啥?赶快给老子收拾了!” “是!”刘一手连忙点头,回头望向了一个兄弟,“大牛,你跟我去收拾一下。” 说着,连忙拿了扫帚往墙角去了。 待李四维一行消失在了院门口,众人纷纷松了口气,议论起来。 “狗日的,好年轻的旅长哦,就跟俺差不多大嘛,咋当上旅长的呢?” “嘿嘿,毛子,你娃娃就是个做菜的,你跟人家比?你没看到团长他们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吗?人家肯定有大本事!” “是呢!你见过哪个旅长会给做饭的兵敬礼?那家伙,一上来就朝俺们敬了个礼,搞得俺都不知道咋办了……” “就是呢!俺还是第一次碰到!嘿嘿,也有军官给俺敬礼了!还是个旅长啊,可不是小官!” “你们懂个啥?俺们也受得起……你没听他说‘兄弟们辛苦了’吗?这大热的天儿,俺们烟熏火燎的容易吗?” “石娃子,你娃娃就是个憨包!旅长给你三分颜色,你还敢开染房了?人家是跟你客气呢!你娃娃光想着这会子烟熏火燎的不容易,那兄弟们在前面拼命的时候就容易了?” “就是嘛……再烟熏火燎的也是俺们的本分!嘿嘿,不过,俺还是喜欢他敬的哪个礼呢!” “哈哈……” 众人轰然大笑。 “嚷嚷啥,嚷嚷啥呢!”刘一手直起腰,回头吼了起来,“狗日的,都给老子放勤快些,一个个天猫不醒,你们没听说过‘新官上任三把火’?到时候把火烧到炊事排,看你们哪个遭得住?!” “是啊!”众人都是一惊,“新官上任三把火呢!快干活,快干活……” 李四维一行出了炊事排,又去了伤兵营。 在伤兵营门口,李四维突然停下了脚步。 又咋了?张团长心中一紧,望向了李四维,“旅长……” 李四维冲他呵呵一笑,“这地儿选得不错,是营地里最凉快的一块营地了吧?” 张团长心中一松,“是啊,天热了,怕受伤的兄弟们受不了。” 李四维点点头,“嗯,对那些受伤的兄弟,我们就该多加照顾……那都是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呢!要是莫得他们,受伤的就该是你我了!” “是!”众人纷纷点头,一脸赞同。 李四维一转身,“不进去了,去会议室吧!” 打心底,他害怕进伤兵营,他不想听到那些哀嚎声,不想看到那一张张痛苦的面孔! “是!”张团长一愣,连忙带路,一行人径直往会议室去了。 众人落座,纷纷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环顾众人,一脸严肃,“既然旅长把练兵的任务交给了我,我就只有尽力而为!对我来说,练兵就是一场战争!如果没有把兄弟们训练好,那就是我的失败,就会有很多兄弟因为我的失败而失去生命!所以,该说的我会直言不讳,该做的我会毫不犹豫!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兄弟们多多体谅!” 众人连忙摇头,“旅长,那些也是我们的兄弟啊!只要能让弟兄们的伤亡小些,让我们干啥都成,又咋会怪你呢?” “嗯,”李四维点了点头,“那你们说说这兵该咋练?”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他们本来是等着李四维布置任务,那曾想他还得问大家咋练兵? “旅长,”迫击炮营的曾营长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说道:“职下仍为练兵就跟锻刀铸剑一样,只有千锤百炼才能炼出神兵利器!” “曾营长说得好!”李四维重重地一点头,“只有千锤百炼才能炼出神兵利器!” 众人一愣,这不是老生常谈嘛! 六十七团的王团长皱了皱眉,“旅长,职下对兄弟们的训练一向都严格要求,可是,却没啥效果啊!”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职下的要求也很严格!” 李四维呵呵一笑,“这就练兵与锻刀铸剑的不同之处啊!一块铁,任你咋锤咋炼,它都不会有怨言,可是,兄弟们都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汉子,要把他们锤炼成神兵利器,就要难得多了!” “是啊,练兵可不像锻刀铸剑那般容易哦!”众人深以为然,“有些兄弟皮得很,任你咋打咋骂,他就是不知道攒劲儿!有些兄弟又滑得很,你明知道他在偷懒,却还抓不到他的把柄!” 闻言,李四维轻轻地点了点头,“练兵最难的就在这里!我觉得,你不能一直逼着他们去训练,而是要想办法让他们心中充满斗志,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主动去训练,拼命去训练!” “哪有那么容易哦!”张团长摇头苦笑,“好多兄弟打起小鬼子来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可是,一到了训练呢,就开小差!” 众人默然,这样的兄弟很多,一打起仗来嗷嗷叫,一训练呢……都蔫儿了! 李四维呵呵一笑,“这就是我们当该做的事儿了!一个好军官,并不是每仗都身先士卒,也不必百战百胜,但是……他必须要学会点燃将士们的斗志,带给将士们必胜的信念!” 众人一怔,面露难色,“旅长,兄弟们倒是有斗志,可是必胜的信念又从哪里来?” 李四维神色一肃,“兄弟们,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那故事发生光明岭上,那时候,我们刚刚从南京败退出来……” 李四维娓娓道来:光明岭的那一场血战、那一场大雪、那些身受重伤的兄弟和那一曲响彻光明岭的《中国不会亡》…… 听完,众人望着李四维沉默不语,但那一双双目光已经变得灼热起来。 李四维环顾众人,目光灼灼,掷地有声,“兄弟们,信念就像一颗种子,要把它种进兄弟们的心中,还要细心地浇灌,让它慢慢地在兄弟们心中生根发芽!一旦它在兄弟们的心中生了根发了芽,就永远也不会消失了!” 李四维说完,众人已然目光灼灼! 第一五一章赳赳五百川娃子 晨曦微露,十六旅旅部,李四维的卧房依旧房门紧闭,依旧挡不住那如雷般的鼾声。 苗振华快步走到门前,“咚、咚、咚”,敲响了房门,“团长……” “呼……” 房内,李四维从梦中惊醒,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振华,咋了?” 苗振华压低了声音,“该起床了!” “哦,”李四维连忙翻身下床,蹬上皮鞋,快步走到门口,“吱呀”,拉开了门,一脸苦笑,“龟儿的,莫得起床号还真不习惯呢!” 苗振华呵呵一笑,“团长,你还真莫得住旅部的命呢!” “龟儿的,”李四维一瞪眼,“老子哪里住不得?昨天晚上的会开得太晚了……你去准备马,老子收拾一下就过去!” “不吃早饭了?”苗振华一愣,“旅部的伙食可比团里要好呢!” 李四维摆摆手,“回团里再吃,老子还是喜欢韦一刀的手艺!” “成!”苗振华嘿嘿一笑,匆匆而去。 李四维抬头看了看天色,顿时眉头一皱,“龟儿的,这雨来得可不是时候……新兵怕是要多吃些苦头了!” 晨光黯然,乌云密布,凉风已起,暴雨将至! 收拾妥当,李四维和陈旅长打了个招呼,带上苗振华匆匆往白果镇赶去,刚到营地大门口,便听得“轰隆隆”一声炸雷响起,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苗振华一脸庆幸,“还好没吃早饭,要不然又得淋安逸了!” 李四维收缰勒马,跃身跳下,“不搞快点,还得淋一身!” 说罢,他冲两个站岗的兄弟点了点头,牵着马匆匆地进了营地,苗振华连忙跟上。 团部里,李四维喝完最后一口稀饭,将碗轻轻地放下,冲卢永年和郑三羊呵呵一笑,“稀饭热窝头,安逸……永年,叫各营连长来开会,新兵快到了!” “是!”卢永年精神一振,连忙去安排了。 郑三羊也是一脸喜色,“好啊,新兵一来,兄弟们就有事做了,再不怕他们闯出啥祸来了!” 李四维一怔,“哪个龟儿子闯祸了?” 郑三羊连忙摇头,“那倒没有,就怕闲得久了……” “没有就好!”李四维松了口气,“老子就说,有了吕强和麻贵的事摆在前面,哪个龟儿还会乱来吗?” “那倒是!”郑三羊点了点头,一脸好奇,“陈旅长叫你去干啥?” “还不是新兵的事儿!”李四维呵呵一笑,“都安排好了,老子专门回来给你们说说……” “说啥呢?”廖黑牛大步走了进来,一脱身上的雨布,随手挂在墙上,“大炮,老子就说你龟儿肯定放不下兄弟们……这不?还不到一天功夫又跑回来了!” 李四维嘿嘿一笑,“老子就是想吃韦一刀做的饭了!黑牛,你龟儿怕是出去耍不成了!” 廖黑牛大手一摆,一屁股坐到了桌边,“天天出去耍,哪个遭得住?老子又不是铁打的!” 李四维呵呵一笑,“这就对了嘛!把你在妹娃子身那股子劲儿都用到练兵上来!” “你龟儿放心!”廖黑牛大眼一瞪,“练兵这事儿,老子从来没有含糊过!” 李四维嘿嘿一笑,“你龟儿也要敢嘛!” 廖黑牛一怔,讪讪地笑了,“老子倒不是怕你那些规矩,老子是不想兄弟们去送死!” 说话间,众人陆陆续续地到了,见了李四维都是一脸喜色,“团长……” 李四维摆了摆手,“都坐……先说正事!” 众人纷纷落座,望着李四维,目光炯炯,“团长,啥事儿?” 李四维神色一整,“今天,新兵就该到了……” “好啊!”众人精神一振,“啥都准备好了,就等他们呢!” “好嘛!”李四维嘿嘿一笑,站了起来,“既然都准备好了,老子也就不废话了,出去等着!” 新兵并没有让他们久等。 大雨未歇,一队队新兵便开到了大门口,带队的是旅部的顾参谋。 李四维急忙迎了上去,“快进来,快进来!” 顾参谋当先走了进来,“旅长,人都给你带过来了,一共是五百人,这是花名册!” 说着,他掏出厚厚的一本册子递了过来。 “顾参谋,辛苦了!”李四维点点头,双手接过了花名册,面色凝重起来……接过来的可不仅仅十一本花名册,接过来的是五百条人命呐! 新兵一队一队地走了进来,他们戴着斗笠、披着雨布、赤着双脚,踏着并不整齐的步伐,径直走了进来,顶着风雨在校场上集结,那并不健壮的身体努力地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李四维静静地望着他们,突然有些恍惚……老子当年也是他们这个样子吧? “旅长,”顾参谋见人员已经集结完毕,笑了笑,“先过去吧!” “好!”李四维一怔,大步流星地向校场走去,径直走上了高台,目光缓缓地扫过一众新兵,神色一肃,“立正!” “啪啪啪……” 一众新兵连忙顿足,顿时,泥水四溅。 李四维满意地点点头,看上去都是实诚人啦! “第一排,报数!” “一” “二” …… “二十五” 报数声嘎然而止! “第一列,报数!” “一” “二” …… “二十” 报数声嘎然而止! “好!”李四维点点头,露出了笑容,“兄弟们,你们是哪里人?” 众人一怔,“报告长官,我们是四川的!” “四川的啊?”李四维一怔,哈哈大笑,“老子也是四川的……有江城来的吗?”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李四维略微有些失望,“看来是莫得了……那么,你们告诉老子,你们干啥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我们来打小鬼子、打国仗!” “好!”李四维大赞一声,“兄弟们能千里迢迢地来打国仗,都是好样的!可是,你们晓不晓得,小鬼子凶得很,杀人不眨眼……你们来了,可能就回不去了!” “知道!知道!”众人神情坚毅,声音慷慨,“我们不怕!我们要把小鬼子打走,我们要救那些被小鬼子欺负的同胞!我们要收复失去的国土!” 慷慨的呼声直冲云霄,就连那风雨仿佛也在刹那间停顿了! 李四心中一热,“好!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的兄弟了!都给老子记住你们今天的话!” “是!”众人轰然允诺,“不打跑小鬼子,誓不回川!” 望着那一张张慷慨激昂的面孔,李四维热血沸腾,嘶声高呼,“不打跑小鬼子,誓不回川!” “不打跑小鬼子,誓不回川!” 廖黑牛高喊着,大步流星地走到向了校场。 “不打跑小鬼子,誓不回川!” 刘黑水高喊着,紧跟在廖黑牛身后。 “不打跑小鬼子,誓不回川!” 刘黑水身后跟着乌吉布、李里绍龙等十余个川籍将士,人人神情激昂。 “不打跑小鬼子,誓不回川!” 营地里的将士纷纷跟着吼了起来,他们并不是川人,但这也是他们的誓言! 呼声经久不息,响彻六十六团驻地! 顾参谋看得热泪盈眶,嘴唇颤抖,“好,好……有这样的同胞,中国……不会亡!” 李四维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双手一压,目光炯炯地望着众人,“兄弟们远道而来,辛苦了!现在,先跟着你们的新官长去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一天……明天一早,老子要看到一群精精神神的川汉子!” “是!”众人轰然允诺。 李四维一点头,转身下了高台。 各营连长一拥而上,依照老规矩,特勤连、工兵连、补给连、各营按顺序挑人。 李四维径直走向了顾参谋,顾参谋连忙迎了上来,“旅长,这批新兵硬是要得!” “那是!”李四维点了点头,一脸感慨,“川人都是硬骨头!” “川人?”顾参谋一愣,这口气咋不对啊?旅长不也是川人吗? 李四维一怔,自知失言,连忙笑道:“呵呵……顾参谋,你回去告诉陈旅长,我会尽早赶回去的。” “是!”顾参谋连忙答应,“职下就先回去复命了!” 望着顾参谋的背影,李四维摇头苦笑,作为一个后来人,再见到这个时代的川人,他心中总有一丝惭愧……在后世,他也是川人,却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整日里自暴自弃,哪里还有半点血性?! 雨一直在下,但是,军营里并不缺少欢声笑语。 团部,李四维坐在桌边,轻轻地翻着那本花名册,仔细地看着那一个个名字,他要努力地记住他们的个人信息。 记住你的每一个兄弟! 李四维认为,这是一个军官最起码的素质! 自从当了团长,他已经很难做到这一点了,但他一直都在努力! “团长,”郑三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取下了雨布,往墙上挂去,“还剩下两个!” 门口,两个光着脚的兄弟连忙敬礼,“团长好!” 李四维望了两人一眼,连忙招手,“快进来,快进来!” 两人略一踌躇,轻轻地走了进来。 李四维呵呵一笑,“都是自家兄弟,不要拘束,把斗笠和雨布都取了。” “是!”两人“啪”地一个立正,连忙取了斗笠拿在手上,雨布却没有取。 李四维打量着他们,皱了皱眉,“三羊,咋会剩下他们?这都是好小伙子啊!” 两人站得笔挺,脸上透着刚毅之色,只是稍微廋了一点,但是只要好好地练一练,绝对能练出两个好兵来! 郑三羊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团长,他们参军以前都是小学教员,所以,各营连都没有要,准备把他们留给团部。” “哦,”李四维恍然,连连点头,“识字的兄弟太少了,他们两个是应该留在团部……小学教员……” 李四维翻了翻花名册,“陈明德。” “到,”一个兄弟连忙答应。 “好,”李四维点点头,望向了另一个兄弟,没有再翻花名册,“那你一定是卢铁生了?” “是!”另一个兄弟连忙答应。 “好!”李四维微微一笑,“陈明德、卢铁生,你们就留在团部,帮着张羽处理一下文件。” “团长,”卢铁生一怔,满脸犹豫,“我……可不可以去连队?” “是啊!”陈明德也眼巴巴地望着李四维,“团长,我们放下笔杆子,千里迢迢地赶到前线,就是为打小鬼子,咋能又拿着笔杆子躲在团部呢?” 李四维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现在,战斗人员的岗位都满员了,如果让你们下去了,那就得把其他兄弟换上来,可是,团部这个工作他们也做不了啊。” 两人都是一愣,有些丧气。 郑三羊呵呵一笑,“你们急个啥嘛!上了前线,团长都得往前冲呢,你们还怕没有机会打鬼子吗?” “真的?”两人精神一振,却又有些不敢相信,“团长也得往前冲?” 李四维呵呵一笑,“不要说我一个小小的团长了,在前线呐,很多将军也得拿起刀枪和小鬼子拼命呢!王军长知道吧?” 两人浑身一震,满脸肃穆,“知道,滕县一战,王将军和全军将士浴血奋战,他们打出了川人的骨气,是我们的骄傲!” 李四维点点头,“现在,可以安心地留在团部了?” “是!”两人精神一振,轰然允诺。 “好,”李四维满意地一笑,“先坐下,等张羽回来安排你们的住处。” “是!”两人安了心,取下雨布挂到了墙上,在桌边坐了下来。 郑三羊打量着他们,叹了口气,“瞧你们这身书卷气,就该留在后方教书育人,那也是为抗战做贡献嘛!” 卢铁生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们的同胞,被日本强盗打抢的、烧杀的、奸淫霸占的,不知有好几千万!不过他们悲惨的情形,我们没有看见罢了,他们救命的喊声,我们没有听见罢了。要是等我们看见了、听见了,就已经来不及了。要是等杀到我们身上的时候才动手,那就‘后悔迟了’!那就是走了‘悔后运’了!” 说着,他一顿,陈明德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所以,趁日本强盗在离我们还远的地方,就应该赶上前去,帮助我们前方的将士,杀他个干干净净!救出我们的同胞!收复我们的国土!并且免得我们的子子孙孙都当亡国奴!” 闻言,李四维和郑三羊都是一怔,“这……” 卢铁生和陈明德望着他们,目光炯炯,“这是市政府《告全市壮丁同胞》书里的话,我们不敢忘!救出我们的同胞,收复我们的国土,免得我们的子子孙孙都当亡国奴!” 第一五二章沙哑的川江船工号子 晨曦微露,凉风徐来,风中飘荡着嘹亮的歌声――《保卫大武汉》……一曲唱完,已是个个慷慨、人人激昂了。 “兄弟们,”李四维环顾众将士,目光炯炯,“武汉是什么地方?” 众将士轰然高叫,“武汉是全国抗战的中心!武汉是今日最大的都会!” “武汉在哪里?”李四维目光灼灼,高声喝问,“武汉在哪里?” “武汉就在我们身后!在我们身后!”众将士嘶声咆哮着,面色涨红,“我们要粉碎日寇的进攻,保卫大武汉!我们要筑起血肉的长城,保卫大武汉!” “好!”李四维大赞一声,神色一肃,“各部按计划开始训练!” “是!”众将士轰然允诺,气冲云霄! 李四维“啪”地一个敬礼,转身走下高台,径直走到了三营阵前。 潜山一战,三营的伤亡最大,补充的新兵也最多,石猛还在养伤,王六根代理营长。 王六根跑步上前,“啪”地一个敬礼,“报告团长,三营准备完毕,请指示!” 李四维一望王六根,“归队!” “是!”王六根一怔,“啪”地收回右手,退了回去。 李四维环顾三营众将士,神色肃然,“兄弟们,今天早上是五公里武装越野,无故缺席的、中途退出的……老子会把你们送回去,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一众新兵顿时一惊,“是!” 一众老兵精神振奋,“是!” 李四维一点头,“老子会陪着你们、看着你们,掉队的、赶不上早饭的,都给老子饿着!” “是!”众将士轰然允诺。 李四维大手一挥,“王六根,带队!” “是!”王六根答应一声,回头大叫,“九连的,都跟老子跑起来!” 吼着,他一马当先,向大门口跑去。 “啪嗒、啪嗒……” 众兄弟连忙跟上,泥泞的校场上,泥水四溅! 李四维整了整武装带,拉了拉肩上的长枪,跟在三营的队伍边上,向大门口跑去,“啪嗒、啪嗒……”,泥水飞溅。 马路沿着大门口延伸出去,但三营的行进路线是围绕白果镇一圈,有坚实平坦的马路,也有崎岖泥泞的小道。 新兵换上了新军装、新鞋,老套筒换成了中正式,弹药带也鼓了起来,胸前还挂上了手榴弹……这本是件让他们喜出望外的事,可是,才跑了不到两里地,他们心中的喜悦之情已经消失殆尽,快跑到五里地的时候,身上的新武器已经变成了累赘。 李四维“啪嗒啪嗒”地跑到了后队,望着一众被甩开的新兵,面无表情,“有想放弃的吗?” 众人都是一惊,连忙咬牙向前冲去……就这样被送回去,哪还有脸见父老乡亲?! 李四维呵呵一笑,加快了脚步,“都给老子加把劲……老子也不想把你们送回去,可是,老子更不想带着你们去送死!” 众人跑得更快了! “啪……” 一个身形瘦弱的兄弟突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旁边的两个兄弟急忙去拉,“啪啪……”,三人跌成一团。 李四维并不去拉,只是在一旁摇头叹息,“算了,算了!你们还是回去吧!就你们这个样子,哪里杀得了小鬼子?送死还差不多!” “不……”那瘦弱的兄弟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就冲了出去。 “不!”另外两个兄弟也慌忙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前追去,“我们能行……一定能行!” 望着他们的背影,李四维微微一笑,跟了上去,又吼了起来,“快一点,快一点,已经跑了一半……” “啪……” 又一个兄弟跌倒在地,连忙手脚并用,爬了起来,一拉肩上的长枪,咬牙追了上去。 “啪嗒、啪嗒……” 朝阳已经升起,一众新兵已经被老兵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呼哧呼哧……” 众新兵气喘如牛,步履维艰,已然汗如雨下了……他们在壮丁训练营哪里经过这样的训练?! “快一点,快一点,”李四维跟在他们边上,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们这些龟儿在干啥?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是三条腿的汉子,咋被甩了这么远?这不是臊四川人的皮吗?” “呀……”一个兄弟涨红了脸,低喝一声,奋起余勇向前追去。 “啊……”其他的兄弟纷纷怒吼着,跟了上去。 李四维一怔,加快了脚步,微微也有些气喘了,“要……要得!再……给老子快点就……就好了!” “呼哧、呼哧……” 众新兵喘着粗气,身形踉跄、脚步纷乱,“啪嗒啪嗒……”,泥水飞溅。 “啪……”,一个兄弟突然摔倒在地,李四维一愣,又是那个身形瘦弱的兄弟。 “唉,”李四维一身轻叹,跑了上去,“算了,算了,老子送你回去!你这个样子,咋打鬼子?”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扶那个兄弟。 那兄弟一惊,如避蛇蝎,猛地向前爬行几步,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前冲去,“不!我能行,我能行……” 其他人哪里还敢松懈,拖着酸麻的双腿,咬牙向前追去。 望着他们踉跄的身影,李四维一声暗叹,自己又何尝想逼他们呢?可是,小鬼子倒巴不得他们跑得慢一些呢! 李四维摇了摇头,追了上去,继续催促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快能看到老兵的背影了。” “啪……” 又一个兄弟跌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一整装备,继续向前追去。 “不行啊!”李四维摇头叹气,“老乡,你们这个样子可不能上前线呐!你们这个样子上前线那就是送死啊……” “老子不怕死!”一个身材壮硕的兄弟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了李四维,双眼通红,“你这分明是想整死老子们……” “鱼哥……” 众人都是一惊,连忙停下了脚步,满脸惊愕……那可是团长啊!咋能骂? “老子……” 鱼哥显然也是豁出去了,一瞪眼还要骂。 旁边的兄弟急忙拉住了他,惊惶地望向了李四维,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团……团长……他……他……” 李四维一摆手,紧紧地盯着那个鱼哥,“只要你们给老子追上那些老兵,想咋骂就咋骂!” 众人一怔,讷讷地望着李四维,手足无措! 鱼哥也清醒了,望着李四维,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还等个锤子!”李四维突一瞪鱼哥,劈头便骂,“给老子追!有本事,你就追上去啊!骂人算个锤子本事!” “是!”鱼哥望着李四维,一声嘶吼,转身便往前追去,“兄弟们,老子们追得上,追得上……好男当兵上前线……嗬,抗日队伍出四川……嘿……” 他便跑便喊着,声音沙哑。 “好男当兵上前线……嗬,抗日队伍出四川……嘿,坐上大船到武汉……哟,武汉火线扯得宽……哟……”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跟了上去,纷纷喊了起来,声音低沉沙哑,节奏独特,一听之下,顿时让李四维精神一振。 “哪怕飞机去轰炸……嘿,哪怕四处起狼烟……嘿。前方打了大胜仗……嗬,写封家信对妻言……哟:‘公婆面前多照看……嘞,抚养儿女苦中甜……咯,抗战胜利时运转……吼,你我全家就团圆……嘞。’” 沙哑的声音,浅显直白的语句,铿锵有力的调子,虽不似前世那些情情爱爱的流行歌曲旋律优美,却有着一股子催人奋进的力量……喊着,新兵的步调已经慢慢统一,步伐坚定。 李四维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船工号子啊!只是,在自己那个年代几乎是听不到了,自己也偶然在一部纪录片中听到过一次。 “嗬……嘿……哟……” 李四维自顾自地喝着,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沙哑的川江号子在白果镇外飘荡,一众新兵喊着号子,踏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跑着,“啪嗒啪嗒……”,步调整齐,但那速度却算不得快……转过一条小巷,李四维惊奇地看到了前面的兄弟……还真追上了? 李四维加快了脚步,冲了上去,正看到王六根在往后面张望,顿时声音一沉,“你龟儿在搞啥子?让一帮子新兵给追上了!” 王六根一怔,讪讪地笑了,“团长,他们咋喊起了号子呢?” 李四维一瞪眼,“喊号子有啥稀奇?” 王六根脸色一黯,“我家就住在河边,在老家的时候,经常听呢……” 李四维心中一软,“算了,让兄弟们给老子撒开脚丫子跑起来,不甩出这些龟儿一里地,他们能知道发狠吗?” “是!”王六根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往前面跑去,“兄弟们,都给老子撒开脚丫子跑,甩这些新来的龟儿一里地!” “好嘞!”众兄弟精神一振,嗷嗷叫着向前冲去,五公里对于他们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后面,鱼哥带着一班兄弟赶了上来,口里依旧喊着号子,速度虽然缓慢,却多了一股子气势,步伐坚定而有力…… 李四维暗暗点头……看来,世人都需要一曲适合自己的旋律啊! 旭日东升,李四维终于看到了营地大门,顿时心中一松……总算到了,只是,这速度……还得狠狠练啊! 营地里的欢声笑语已经清晰可闻,空气中还弥漫着热馒头的香甜气息,一众新兵顿时心中一松,那号子声也嘎然而止。 李四维一愣,回头望去,“咋不喊了?给老子继续喊起来!听着有劲!” 众人连忙又喊了起来,“好男当兵上前线……嗬,抗日队伍出四川……嘿……” 看到这情景,两个站岗的兄弟都是一愣,惊愕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脚步一顿,笑骂道:“看个啥?跟着喊两声,有劲!” “团长……” 两个兄弟一怔,满脸苦笑,“俺们喊不来……” “龟儿的!”李四维摇了摇头,冲进了大门,“吃饭了,吃饭了,都给老子搞快些,要不然,洗碗水都莫得你们喝的!” “坐上大船到武汉……哟,武汉火线扯得宽……哟……” 众新兵喊着号子,冲进了营地,径直往炊事排冲去……跑了一早上,饭总得要吃! 望着他们的背影,李四维松了口气,“龟儿的,总算跑完了!” “团长,”卢永年走了过来,一脸惊叹,“不错啊,都跑下来了……比在漯河跑第一次要强!”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从明天开始,你龟儿去给老子带三营,和他们一起跑。” “啊……”卢永年一怔,满脸苦笑,“团长,你知道我的……我哪里跑过嘛!” 李四维一摆手,语气坚决,“没跑过才要跑,他们都能跑下来,你为啥跑不下来?龟儿的,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是三条腿的男人……” “三条腿的男人?”卢永年一愣,连忙摇头,“团长,我可只有两条腿!” 李四维一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出手,直奔他裆下,用力一抓。 卢永年一惊,顿时满脸通红,“你……你干啥?” 李四维收回手,嘿嘿一笑,“老子还以为你龟儿第三条腿废掉了!” 说罢,他哈哈一笑,转身就往炊事排走去。 卢永年回过味来,连忙追了上来,“团长,从明天开始,我跟三营一起跑,老子也是三条腿的男人!” 李四维脚步一顿,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唉,你以为老子想看着他们在泥地理摔跟头啊?老子让他们吃些苦头,总比小鬼子让他们吃枪子儿好吧?” “对!”卢永年连忙点头,“不严加训练就把他们送上战场,那是谋杀!” “咦?”李四维惊讶地望了他一眼,“你龟儿还是有想法嘛!” 卢永年讪讪一笑,“该想的你都想了,该说的你也说了,我当然就只有当摆设了嘛。” “你龟儿……”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好嘛,从明天开始,六十六团就交给你训练了,老子隔三天回来检查一次,要是不能让老子满意,你龟儿就惨了!” “是!”卢永年精神一振。 李四维望着他,神色一肃,“永年呐,老子现在要管全旅的训练,顾不过来了,你龟儿可不要拉稀摆带啊!” 卢永年神色一肃,“请团长放心。” “好!”李四维重重地一点头,转身就走,“吃完饭,老子就走,六十六团就交给你了!” “是!”卢永年对着李四维的背影,“啪”地一个敬礼。 草草地吃完早饭,李四维就带着苗振华直奔金家铺,那是六十七团的驻地……李四维既然接了训练新兵的任务,自然不敢松懈,相对于其他团,六十六团反倒是他最放心的。 六十六团团部,卢永年正在低头翻着花名册,郑三羊在低头写着些什么,两人都是一脸的专注。 “报告!”门口陡然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两人连忙抬头望去,有点面生,是新兵啊。 “是新来的兄弟吧,叫啥名儿?”卢永年打量着他,一脸温和,“来团部有啥事?” 来人正是鱼哥,闻言,他“啪”地一个立正,“报告,我叫江鱼,三营七连一排三班二等兵,我找团长。” 卢永年一怔,摇了摇头,“团长走了。” 江鱼一愣,“走了?” 郑三羊抬起头,呵呵一笑,“江鱼,你找团长有啥事啊?” 江鱼脸色一红,“我……是来给他赔礼道歉的。” “哦?”郑三羊和卢永年都是一愣,“道歉?道啥歉?” 江鱼连忙摇头,“团长不在就算了……你们能不能跟他说……就说……我知道错了,求他不要撵我走……” 郑三羊一怔,笑着摇了摇头,“江鱼啊,回去安心训练,只要你训练认真,团长是不会赶你走的……他现在是副旅长了,要管全旅的训练,可能这几天都回不来了。等他回来了,我们会跟他说的。” “是!”江鱼“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走,却暗暗心惊,原来……他还是个副旅长啊! “鱼哥,”一众新兵见江鱼回来,连忙围了上来,“咋样了?” 江鱼摇了摇头,有些茫然,“不知道……团长走了,说是去其他地方练兵去了。” “唉,”众人一愣,纷纷摇头,“鱼哥,你太冲动了,那可是团长呢!你咋能骂他呢?这事儿……怕是不会这么轻巧哦。” 鱼哥一咬牙,狠狠地摇了摇头,“算球了,都好好训练吧,不论咋样,都不能让他把我们赶走咯。” “唉,”一个壮硕的汉子摇头苦笑,“老子倒情愿回去拉大船,这狗日的比拉大船还苦呢!” 众人一愣,纷纷望向了说话的汉子,怒目而视,“狗娃子,你龟儿丢人现眼的,老子们干啥来了?” 狗娃子一怔,讪讪地笑了,“老子就是抱怨两句,哪能真当逃兵,那还不得把兄弟们的皮都臊完啦!” “对!”众兄弟重重地一点头,“打小鬼子,川人莫得孬种!” 鱼哥环视众人,目光炯炯,“救出我们的同胞!收复我们的国土!并且免得我们的子子孙孙都当亡国奴!” “救出我们的同胞!收复我们的国土!并且免得我们的子子孙孙都当亡国奴!” 众人齐声呼号,目光炯炯,掷地有声! 第一五三章重逢,猝不及防 六月的天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李四维离开白果镇之时,天空之中还是阳光灿烂,可是,刚到金家铺外,天空之上便已阴云密布了,凉风阵阵! “龟儿的,”李四维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振华,搞快点,大雨说来就来了。” “好嘞,”苗振华答应一身,也拍马追了上来,“团长,真不该来麻城,雨水太多了,哪能好好训练嘛!” 李四维摇了摇头,笑骂道:“你龟儿懂个啥?就得让兄弟们先适应大别山这边的天气,总不能指望打仗的时候天天都是晴天吧?要是上面允许,老子还想把他们拉到山里去待几天呢!” “去山里?”苗振华一怔,讪讪地笑了,“团长,兄弟们好不容易安稳几天,就不要去山里了嘛!” “再说吧!”李四维摇摇头,已经望见了六十七团的营地,放慢了马速,“得先等他们把基本的训练整明白了再说。” 风更急了,骤雨欲来,六十七团营地里依旧一片喧嚣,远远地,便能听见营地里的呼喝声。 李四维在大门口收缰勒马,两个卫兵连忙“啪”地立正,“旅长好!” 李四维跳下马来,笑着点了点头,“辛苦了。” 说着,李四维便把马缰交给了苗振华,大步流星地往营地里走去。 王团长早就等着李四维了,见到两骑匆匆而来,急忙迎了过来,此时,已到了门口,满脸喜色,“旅长,你可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李四维呵呵一笑,“咋了?不顺利?” 王团长一怔,连忙摇头,一脸无奈,“兄弟们倒是热情高涨,可是……新来的兄弟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啊!” 李四维了然地点了点头,“六十六团的新兵也是一样,这样的训练对于他们来说的确很难,但是,只要他们有热情、肯吃苦,就一定会有成效的!不要急嘛!” “不急,不急,”王团长连忙点头,“旅长,先去团部歇歇吧?我把情况向你汇报一下……” “不了,”李四维一摆手,大步流星地向校场走去,“你去忙你的,我先去看看训练情况……呵呵,等一下,还得往大田镇跑呢!今天是第一天,都得跑一遍呐!” 校场上,众将士精神抖擞,训练搞得如火如荼。 高台下,一个方阵正在训练刺杀格斗。 “嘿……哈……杀!” 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呼喝声震天。 “杀气!杀气……” 连长在队列中穿梭,不时地冲某个动作不到位的兄弟吼两嗓子,“你狗日的没吃饭啊?就你这个样子,准备去给小鬼子挠痒痒啊?” 李四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面无表情。 连长一见李四维过来了,连忙跑到队伍前,“啪”地一个立正,“报告旅长,二营四连正在进行刺杀训练!” 李四维一摆手,“张连长,让兄弟们都停了!” 张连长一怔,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回头,“都停了!都停了!听旅长训示……” 众将士连忙收了木棍,“啪”地一个立正。 李四维上前两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伸手一指,“你……还有你,上来。” 被点到的两个兄弟都是一愣,忐忑地望了李四维一眼,缓缓地走了上来。 “腰杆挺直了、步子迈开了,”李四维眼睛一瞪,“老子又不吃人,你们个怕个锤子?” 两人浑身一震,连忙挺直了腰杆,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啪”地一个敬礼,“旅长好!” 李四维摆了摆手,冲他们笑了笑,“叫啥名?” 左边稍瘦的汉子精神一振,“旅长,我叫王前进!” 右边稍高的汉子也是心中一松,“旅长,我叫高士武。” 李四维点了点头,神色一肃,“你们上过战场吗?” 两人一怔,连忙摇头,“没有!” 李四维声音一沉,“老子就知道,就你们那软趴趴的打法哪里像上过战场的人?张连长,找个上过战场的兄弟上来!” “是!”张连长一怔,连忙指着一个黑瘦的汉子,“周锐,你上来。” “是!”周锐答应一声,小跑着到了阵前,对着李四维和张连长“啪”地一个敬礼,“四连三排少尉排长周锐奉命报到。” 李四维满意地点点头,“周锐,这两个兄弟没有上过战场,那么,你就让他们看看,战场上的小鬼子是如何拼刺刀的!给老子把他们打趴下!” “啊!”周锐一怔,“团长……” 张连长也连忙劝道:“团长……” 李四维一摆手,面无表情,“这是命令!” 周锐一咬牙,“是!”立马横棍,严阵以待。 王前进高士武却愣在原地,望着周锐,脸色微微发白。 “愣着干啥?”李四维大眼一瞪,声音一沉,“要么给老子冲上去,要么老子把你们送回去……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两人浑身一震,一咬牙,端起木棍,一左一右地冲了上去,“呀……” “杀!”周锐突然一声暴喝,压过了两人的声音,双手端起木棍冲向了两人,又是一声暴喝,“杀!” 王前进被那暴喝声震得浑身一颤,高士武也是脚步一顿,周锐却已经到了近前,木棍向左斜刺,如出水蛟龙。 “啊……” 王前进一声痛呼,连忙后退,木棍还握在手中,却在不住地颤抖。 高士武一惊,连忙端起木棍直刺周锐,却见周锐已经收回了木棍,顺势上挑,“嘭……”,木棍交击,高士武的木棍被击得一扬,周锐的木棍去势不竭,直逼高士武胸膛,高士武心中一寒,慌忙就要后退,那木棍却已经在他左胸上停住了。 李四维望了周锐一眼,点了点头,“好,这才像个战士!归队!” “是!”周瑞“啪”地一个敬礼,小跑着回了队列里。 李四维扭头一瞪高士武,神色一肃,“高士武,如果是在战场上,你已经阵亡了,明白吗?” 高士武顿时面色一红,“明白了!” 李四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声音一沉,“明白了吗?” 高士武一怔,有些懵,“明白了!” 李四维还是死死地盯着高士武,一声暴喝,“明白了吗?” 高士武浑身一震,愣在当地,满脸通红,嘶声高呼,“报告旅长,二等兵高士武明白了!” “好,”李四维一点头,扭头望向了王前进,“王前进,你明白了吗?” 王前进刚缓过劲来,强忍着疼痛,奋力高呼,“报告旅长,二等兵王前进明白了。” “好,”李四维又扭头望向了众兄弟,沉喝道:“你们都明白了吗?” 众人顿时心中一紧,轰然答道:“明白了!” 李四维环顾众人,一脸严肃,“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给老子攒劲练!命只有一条,上了战场就是你死我活,老子不想你们莫名其妙地就把命丢了!每三天一次考核,要是哪个龟儿子不合格,老子直接把你们送回去,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连忙允诺。 “继续训练!”李四维“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走,走过王前进面前时,脚步一顿,“自己去找军医……” 王前进一惊,连忙摇头,“旅长,我莫事,还能训练……” 李四维摆了摆手,“先去找军医,军医说你莫事了,你就回来训练!但是,再也不能像先前那么练了,老子随时都在看着你们呢,要是你还那样练,下一次,老子还叫你上来。” 王前进一怔,连忙摇头,“不会了,不会了……” “好好训练,”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许多,“如果有一天胜利了,你龟儿也想活着去不是?可是,上了战场刀枪无眼,要想活着回去,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练出真本事来!” “是!”王前进精神一振,“旅长,我一定好好练,练出真本事来!” “嗯,”李四维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众人都是心中一松。 张连长连忙高叫起来,“都给老子好好练,刚刚是自家兄弟,周排长手下留情了,可是,小鬼子却不会对你手下留情!要是哪个狗日的还要搞花花架子,老子就让他上来和老子练练!” “是!”众人神色一肃,轰然允诺! 李四维一路走下去,暗暗看着,五连的队列训练搞得很好、六连的枪械训练也不错、七连的射击训练也还行……走到九连的障碍训练场地时,他皱了皱眉。 “旅长,”九连长心中一紧,“啪”地一个立正,“请旅长训示!” 李四维一怔,摆了摆手,“训练得不错,只是,这场地……还是差了一些啊。” 九连长连忙答道:“报告旅长,完全按照你的要求,连夜赶出来的……” 李四维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不关你们的事……只是,要让兄弟们再快一点啊,你是上过战场的人,该知道动作快一点有多么重要!” 他想模拟出真实的战地环境,可是,营地还是和战地差得太远了…… “是!”九连长“啪”地一个敬礼,“请旅长放心!” “嗯!”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训练的时候,让兄弟们多吃点苦头没关系,这是为了他们好!哪怕他们会有怨气,也绝不能放松了要求!” 说罢,他转身就走,径直向团部去了。 望着李四维的背影,九连长良久才回过神来,一转身,大步向回走去,已然满脸坚定之色! 团部,王团长刚刚放下笔,一抬头就见到李四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连忙站了起来,“旅长,咋样?” “还行,”李四维点点头,露出了笑容,“兄弟们的热情都很高啊!一营是武装越野去了?” “对!”王团长一点头,却有些赧然,“本来早上就该去了,可是……又怕新兵太多了,回不来……” 李四维一怔,摇了摇头,“王团长,还是要按着计划来啊!我也给你们说过,练兵像锻刀铸剑那般容易,因为,士兵都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也正因为这样,他们才不会像刀剑那样的死物……他们有着超乎你我想象的潜力,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潜力给他们激发出来!” 王团长一怔,沉吟着点了点头,精神一振,“职下明白了!” 李四维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但是,伙食一定要跟上,至少不能让兄弟们饿肚子!” 王团长神色一整,望着李四维,满脸肃容,“旅长,你放心,职下不是那种喝兵血的人!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们的!” “好!”李四维哈哈一笑,“这就好!既然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去六十五团看看!” 王团长一愣,“旅长,吃了饭再走吧!都快到午饭时间了……” 李四维一摆手,“算了,下次吧!” 说着,他转身就走,却听得一声高呼在门口响起,“报告!” 李四维连忙循声望去,来的是一连长,在他身后跟着两个新兵。 两人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满身泥污,看来没少摔跟头。 左边的兄弟身材高瘦,脸上稚气未脱;右边的兄弟身材敦实,一脸的坚毅之色……望着那张脸,李四维却是心中一颤,一种想哭的冲动油然而生。 一连长也看到了李四维,“啪”地又是一个敬礼,“旅长好!” “哦,”李四维一怔,回过神来,连忙点头,“金连长,辛苦了。”目光却还是紧紧地盯着那个敦实的兄弟,而那个兄弟也在盯着李四维,面色潮红,神色复杂。 众人也发现了异常,纷纷打量着他们。 突然,金连长满脸惊讶地叫了起来,“李三光……和旅长还真有几分相像呢!他们不站到一起,还真没注意到……” “老……老四……” 李三光却已经开叫了起来,嘴唇颤抖,“是……你吗?” 李四维有些茫然,心中那种冲动却越来越强烈,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李三光见到李四维的泪珠滚落,突然笑了,眼泪却簌簌而下,“老四啊……你还活着?呵呵……你还活着!” “嗯,嗯!”李四维拼命地点着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众人都是一怔,这……他们还真是亲兄弟啊? “老四,”李三光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比他高了半个脑袋的李四维,放声痛哭,“老四啊……他们说你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说你在南京城外就死了……” “我没死,我没死……”李四维紧紧地抱着他,眼泪簌簌而下,“在南京……在南京,我们团……就剩我跟黑牛了……” “呜呜呜……” 两人抱头痛哭,众人默然。 突然,李三光放开了李四维,一抹眼泪,上下打量着李四维,笑了,笑中带泪,“小四儿长高了,比三哥都高半个头了呢……也壮实了,你走的时候,还廋得像根竹竿儿呢……” 李四维也笑了,使劲地点着头,“嗯、嗯……三哥,我长大了!” 第一五四章四方寨的少年李四维 都说“兄弟相逢是幸福滋味”,可是,李四维此时又如何“幸福”得起来?兄弟相逢了,却相逢在大战在即的武汉战场上! “三哥,”李四维暗叹一声,泪痕未干,“你咋……咋到前线来了?” 李三光大眼一瞪,伸手就要拍李四维脑袋,但一看到他的肩章,急忙又把手缩了回来,“咋的,只许你小子杀敌报国,就不许三哥来了?” 李四维一怔,讪讪地笑了,“爹……” “放心吧,”李三光连忙摇头,满脸笑容,“老爷子早就不怪你了……其实,你就早该写封信回家了!” “要得,我得空了就写!”李四维一怔,连忙答应,却是满心疑惑……“原来那个李四维”还跟家里人闹翻了? 这时,苗振华匆匆地到了门口,“啪”地一个敬礼,“旅长,马都准备好了!” 李四维回过神来,神色一整,“好,我们马上出发!”说着,他望向了李三光,“三哥,我还要去其他营地看看,晚上再过来找你……” “嗯!”李三光连忙点头,满脸欣慰之色,“正事可耽搁不得……嘿嘿,你小子都成旅长了!” “副的……嘿嘿,”李四维也笑了,犹豫了一下,又望向了金连长,“金连长,他们两个犯啥子事了?” 金连长一怔,连忙摇头,一脸笑意,“他们两个立功了,本来是带他们来找团长请功的……” “立功?”李四维一怔,目光炯炯望着他,神色一肃,“金连长,只要进了十六旅,那就是自家兄弟了,对自家兄弟要一视同仁……” “是!”金连长神色一整,“请旅长放心!” “好!”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轰隆隆……” 李四维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口,就听得炸雷突起,一番酝酿,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望着外面的滂沱大雨,王团长长叹一声,“狗日的,咋又下起来了?” 雷声轰隆,风疾雨骤,室外的训练被迫停了下来,各部都把训练地点改到了营房里,讲授战场常识和老兵的现身说法……这是在漯河的时候就在各部推广开的训练科目,此时再搞起来,各部倒也驾轻就熟。 天黑了,风停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夜微凉。 六十六团驻地,李四维的小房间房门紧闭,房间里灯火昏黄,床前的小方桌上摆着一只百味斋的秘制烧鸡、一大坛黄记的陈酿糯米酒、一碟椒盐花生米和一盘白面馒头……久别重逢的两兄弟相对而坐,互相打量着对方,满眼欣喜。 “三哥,边吃边说,” 李四维突然抓起酒坛,拍开泥封,“哗哗哗……”,先为李三光倒了一碗酒,又给自己满上,一举酒碗,“来,干一个。” 李三光也举起了酒碗,“叮”和李四维的酒碗轻轻一碰,“好,干一个!” 说完,两人举起酒碗,一仰脖子,“咕噜咕噜……”灌了起来……片刻,两人同时从嘴边取下了酒碗,翻了个底朝天,相视一笑。 “三哥,”李四维一抹嘴角的酒渍,抓起酒坛又开始倒酒,“真没想到你能在麻城遇到你……我在六十六团问了,一个江城的都莫得……” “嘿嘿,”李三光望着他,满脸笑意,“你当然找不到了,江城来的兄弟都在六十七团,拢共五百零三个,有二十一个是我们四方寨的,都分在了一连……团长原本还让我和小武留在团部,我们没答应,就是想跟兄弟们待在一起……” “留在团部?”李四维一愣,点了点头,“留在团部也挺好的……三哥,其实……唉!” 一声无奈地叹息,他放下了酒坛,端起满满的一碗酒,“再干一个吧!” 他想见到自己的亲人,但是,绝对不想在战场上见到他们……可是,李三光却已经来了! 李三光也端起了酒碗,深深地望着李四维,一脸肃穆,“老四,三哥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三哥也是个男人,这个时候又咋能当缩头乌龟呢?这一碗酒,三哥敬你,不管以前你咋胡闹,现在,你都是三哥心里的英雄!” 说罢,他一仰头,“咕噜咕噜”地又干了一碗。 李四维一怔,目光炯炯地望着李三光,“三哥,谢谢!” 说罢,他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老四啊,”两碗酒一下肚,李三光面色已经有些潮红了,一双眼睛也更亮了,“你知道吗?当他们把你阵亡的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老爷子沉默半晌,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好!后来,征兵的消息下来了,他就让我也来了……我走的时候,他说让我不要辱没了你的名声!老四,其实,他早就没有怪你了……当年是你太胡闹了啊!” 李四维默默地抓起酒坛,又开始倒酒,以前的事他一无所知,更无法接话,唯有倒酒。 李三光望了他一眼,长叹一声,“老四啊,我们家里四兄弟你最小,自小大家都宠着、你惯着你。你呢,也没有少给家里惹麻烦,大家也一直由着你……可是,那一次,你真的闹得太过分了!” 说着,他望了李四维一眼,神色一肃,“我们李家也算是耕读传家,我们从小就跟农事打交道,你也应该知道,粮食就是我们的命啊!你倒好,窜通外面的饥民来偷自家的粮食,偷了粮食,那些饥民倒是能混上几顿温饱,可是,家里咋办?老四啊,我们家虽然比别的人家多些田地,可是,要养活的人也多啊!年景不好,都遭了天灾,他们颗粒无收,我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李四维算是听明白了,自听得面颊滚烫……原来,“以前那个自己”竟然还干过这样的混账事啊?串通饥民偷自己家里的粮食? 说着,李三光端起酒碗狠狠地灌了一口,脸色更红了,“当年,老爷子把你赶出了家门,第二天,他就病倒了,一病就是一个多月啊……直到,听说你带着那帮饥民去城里投了军,他的病才慢慢地好了起来!后来,他常说,是他把你惯坏了……养不教父之过啊!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去学堂里讲课了……” 李四维突然鼻子一酸,视线模糊起来,心中也堵得慌,连忙端起酒碗,“三哥,喝酒,喝酒……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好,”李三光端起酒碗,眼睛更亮了,“不醉不归!” “叮” 两只酒碗碰在了一起,酒液四溅。 “咕噜咕噜……” 两人举碗仰头,一饮而尽。 李四维重重地放下了酒碗,一抹嘴角,抓起酒坛又开始倒酒。 李三光面色通红,大嘴张合间,酒气四溢,舌头有些不听使唤了,“后来,他……他听说你……你要出川抗战了,一……一大早就……就带着马叔去了城里,那……那天晚上回来,他喝……喝了不少酒,让我们陪……陪着喝,喝着喝着,他就唱……唱起了《满江红》,一唱就……就唱了大半夜……” “三哥……不要说了,不要说着,”李四维放下了酒坛子,有些慌乱地端起了酒碗,手却在轻轻地抖着,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喝……喝酒……喝酒……” 李三光已经醉意十足,闻言,怔怔地举起酒碗,眼神迷离地望着李四维,“对,喝……喝酒!喝酒……” 夜深了,雨更大了,小屋里灯火昏暗,桌上杯盘狼藉,两人面色通红,醉眼朦胧,说话间酒气四溢,声音飘忽。 “老四,当……当年在江城,你……你惹的那事可……可不小,老爷子托……托了不少关系才……才给你摆平,”李三光盯着李四维,目光却是散乱的,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傻,“你……你知道吧?” 李四维一怔,皱眉思索起来,最终懊恼地摇了摇头,“啥事?我……我咋记……记不起来了!” 李三光笑意更甚,样子却更傻了,“嘿嘿……真……真记不起来了?你……你小子学人家英……英雄救美,打……打了你们排……排长,听说是为……为了一个还还在读书的妹……妹娃子,记……记起来了……吧?” “记……记不得了?”李四维摇了摇头,大手一挥,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气势油然而生,“不……不就是个排长吗?他敢犯事儿老……老子就修理他!” 李三光大眼一瞪,双眼通红,“你倒说得轻巧!那……那个时候,你……你就是个大头兵,人……人家要不是看……看老爷子的面,能……能弄死你!” “那……那我真记不得了!”李四维一滞,心虚地摇了摇头,连忙转移话题,“三……三哥,我……我明天就把你调……调到我们团来,看着你我……我才能放心!” 李三光一怔,连忙摇头,一脸正色,“不用!再……再咋说,我也……也是你哥,能……能用你看着?再说,你……你这样搞人……人家咋看你?你不是跟……跟我们连长说要……要一视同仁吗?三……三哥不能拖……拖你后腿但……但是,有……有一件事,你得听……听我的!” 李四维一愣,“啥……啥事?你说!” 李三光努力地盯着李四维,眼神却有些飘忽,满脸恍惚,长叹一声了,“给老爷子写……写封信吧!老……老三啊,老爷子真……真的老了,身体也不……不行了!这仗还不……不知道要打……打多久呢?也不知道还……还能不能送……送他最后一程?你……你听哥一句话,不要留……留下遗憾呐!” 李四维心中一颤,悲伤如潮水般从心底涌起,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就往下掉,“唔……嗯,我明天就……呜……就写……呜……” 李三光一愣,一脸奚落,神色中却多了一丝伤感,“你咋……咋哭了?都是当……当旅长的人了,咋……咋还哭呢?你以前可……可是从来都不……不哭的!” 李四维慌忙去抹泪,手有些不听使唤,抹得满脸狼藉,嘴里却在逞强,“我……我哪里哭……哭了?我是军……军人,流血不……不流泪!” 李三光轻轻地摆了摆手,悠悠一叹,“还……还跟你哥装?其……其实,我也想……想哭!这次出来也……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能活着回……回去呢……” 李四维连忙摇头,“三哥,一……一定能!相……相信我,一……一定能!” 夜,更深了,房间里的灯依旧亮着,两个喝得烂醉的人还在聊着,聊着,声音飘忽不定,那其间的感情……却是发自肺腑的! 都说酒后吐真言,于是才有了“三杯浑白酒,几句话衷肠”! 门外,苗振华找了张凳子靠墙坐着,眼前是朦胧的雨幕,耳中隐约传来房中两人的酒话,时而笑,时而哭,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啪嗒啪嗒……”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院外走来,溅起水花,穿过雨幕,径直向门口走来。 苗振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戒备的望着他,低吼一声,“哪个?” “是我,”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来人上了台阶,停在门口,去了斗笠,正是宁柔。 “宁医生,”苗振华满脸惊讶,“你咋来了?这么晚还没睡?” 宁柔轻轻地摇了摇头,指了指透着灯光的房间,秀眉微蹙,“他……他们……没事吧?” 苗振华一愣,摇头苦笑,“都喝高了吧……说了大半夜的话了,又哭又笑的,有时还把桌子拍得砰砰直响。可是,俺又不好进去,只能守着了。” “唉,”宁柔轻轻一叹,摇头苦笑,“我进去看看吧。” 说着,她急忙就去推门……只有她明白,有时,他只是个脆弱的孩子! “吱呀……” 门开了,根本就没有闩。 “啊……” 两人一看房间里的情形,连忙走了进去。 房间里,李三光趴在桌上,埋着头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在呓语,“……写信……写信……” 他就那么重复着,声音微弱而飘忽。 李四维已经缩到桌下,趴在地上,双目半闭,眉头紧皱,“能……一定能……能……一定能……” 似喃喃自语,又似梦呓! “咋办?”苗振华满脸苦笑地望着宁柔,“咋能醉成这样了?” 宁柔连忙走向了李四维,“先把他们弄到床上去吧……” 苗振华一怔,床只有一张,很小,但是……除此,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致歉 四维最近不在状态,很多情节取舍不定,纠结之下,反复修改……因此,给大家的阅读造成了困扰,在此,只能说一声抱歉! 一五四章改动较大,后续章节,四维会尽量避免这种状况! 第一五五章找回的记忆和缘份 记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你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人生如梦! “真……真记不起来了?” 黑暗中,李三光的声音在李四维的脑海里翻腾,“真记不起来了……真记不起来了……” 黑暗,四周是无尽的黑暗,那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就像叠加的波,在共振……和灵魂共振,四周的黑暗开始颤栗、龟裂。 “轰……” 那黑暗终于被那共振的波击得粉碎,四周顿时一亮,那是山腰的一处村寨,依山而建的屋舍、空明的天、清翠的山、山脚下整齐的田、田野间川流的河……这里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却又像深深烙在他灵魂伸出的印记。 李四维的心中一片清明,这里一定就是四方寨了! 一个个鲜活的人突兀地出现在寨子里,“原来那个李四维”,他的爹娘、哥哥和那一帮子衣衫褴褛的少年……他们肌黄面瘦,他们脸上挂着笑,时而质朴、时而狡黠,他们在山林中啸聚,在河流中嬉戏,在市井中横行……突然,他们的笑容都消失,面容凝固了,他们……死了?是的,他们一定是死了,在大场前线!姚胖子说过,四方寨的娃娃……悲伤如潮水般涌来,李四维在哭,他却感觉不到眼泪滑落,只是,那潮水已然淹没了整颗心! 眼前突然一黯,瞬间又再次亮起。恍惚间,李四维又置身于一座城中,古朴的房屋、狭窄的街道、青石板铺成的路面……这里是江城吗?一定是了!那穿着军装、挎着老套筒的少年不就是自己吗?不,是“原来的那个李四维”! 突然,天黑了下来,孤星冷月挂在天边,有气无力,根本照不亮大地。 那少年带着几个兄弟踉踉跄跄地从一条小巷子出来了,他们在说着什么,笑声在街头回荡。 “救命啊……救命啊……” 一个惊恐声音突兀地在街角响起,那声音……好耳熟,是……柔儿,对,是柔儿。混蛋……哪个混蛋在欺负柔儿?那样娇柔的姑娘他也舍得欺负! “住手……住手……” 他愤怒地呐喊着,想要冲过去,可是,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那呐喊也听到……他慌了,拼命地挣扎着,呐喊着,“柔儿……不怕……不怕……” 一切却是徒脑,但那个少年却已经冲了过去,他……就是“原来那个李四维”吧? “住手!”他高叫着扑了上去,却突然僵在了那里。 “四哥,四哥……” 他的同伴急忙冲了上去,却是拉住了他,“不要啊,四哥……” 李四维愣住了,他挣扎着,终于看清了街角的情形,一个穿着少尉军服的大汉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宁柔的手腕,回过头来,对那群少年怒目而视,但他……只有一只眼,潮红脸上神色狰狞,“还不快滚!” 一众少年愣在原地,神色阴晴不定。而宁柔还在拼命的挣扎,可那柔弱的身子又如何挣得脱那大汉的魔爪? “打倒他,打倒他……你们不能当逃兵!”李四维在怒吼,却已经发不出声音,急得想哭! “兄弟们,”那少年挣脱了同伴的手,满脸涨红,怒吼着,“老子李大炮的兄弟不能当逃兵!” 他话音未落,就合身扑向了那个独目大汉! 那独目大汉猝不及防,慌忙迎战,放开了宁柔。 “快跑!快跑……”那少年冲宁柔大吼着,和独目大汉扭打在一起,“快跑!” 宁柔一怔,就要上去帮忙,却被一个少年拦住了,“你快跑……兄弟们,上啊,大炮的兄弟不能当逃兵!” 他吼着扑了上去,一干少年纷纷嚷着冲了上去,“大炮的兄弟不能当逃兵!” 宁柔一咬牙,转身跑了。 李四维望着那打成一团的人群,心中一酸……他们就是“原来那个李四维”和他们的兄弟吗?他们……死了,都死了,死在了那个战壕里。 李四维哭了,“呜呜呜……” 他听到了他的哭声,他感觉到脸上那湿漉漉的泪痕……这不是梦? “四维,醒一醒!”宁柔的声音在他突然传进了他的耳多,惶急又心疼,“四维,你醒醒啊……” “呼……”李四维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宁柔的脸,那张俏脸上满是心疼的神色,透着疲惫,泛着苍白的光泽。 “柔……柔儿,”李四维怔怔地望着她,满面泪痕,声音沙哑,“我……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我知道,”宁柔点着头,眼中泛着泪光,“你的梦话,我都听到了……你终于想起来了!” 李四维听不到自己在梦中的呼喊,宁柔却将他的呓语听得清清楚楚! “我……”李四维一怔,定定地望着宁柔,泪痕未干,“我……刚想起来……你却一直都记得,对不对?” “我……”宁柔轻轻地点摇了摇头,“在光明岭上,我才认出你……李大炮的兵不许当逃兵!” 宁柔哑着嗓子学着李四维的声音,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宁柔学得并不像,那模样却让李四维心疼,他猛地将宁柔搂入了怀中,紧紧地搂着,“傻丫头,为啥不告诉我?” 宁柔坐在床边的板凳上,任由躺在床上的李四维搂在了怀里……那姿势并不舒坦,但她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夺目,“在富金山上的时候,我本想告诉你的,可是……我不知道该咋说?真的不知道该咋说?那天晚上,我……我本不该一走了之的……” “傻丫头,”李四维搂得更紧了,“你不走又能咋样呢?跟他讲道理么?他可是个浑人呢!浑人喝了酒就更浑了……” 宁柔一怔,抬起头望着李四维的下巴,“那……后来……咋样了?” “后来?”李四维低下头,温柔地望着她,呵呵一笑,“后来的事不重要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躺在这里吗?嘿嘿,李大炮可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呢!” 宁柔一怔,笑靥如花,“是呢!李大炮可不是软柿子呢!” 李四维笑容更甚,突然浓眉一蹙,“柔儿,我咋突然有些失望呢?” “咋了?”宁柔一怔,满脸疑惑。 李四维满脸失落,“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长得好看呢,才让你青睐有加呢,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呵呵,”宁柔一愣,在李四维怀里笑得娇躯乱颤,“傻瓜,想啥呢!就算没有这事,我也会跟着你……你们的!” “真的嘛!”李四维嘿嘿一笑,“我就想听这句呢!”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两人都是一惊,李四维连忙放开了宁柔,宁柔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帽,往门口走去,“是谁呢?” “柔儿姐姐,”伍若兰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你咋一夜都没回来呢?” “吱呀……” 宁柔拉开了房门,俏脸微红,“团长他醉了……刚醒呢!” “好啊,”伍若兰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板着俏脸,“他是团长呢,咋能在军营里喝酒?” 李四维连忙坐了起来,满脸讪笑,“若兰啊……这事儿……是我不对,可是……酒也喝了,那你说咋办嘛?” “这……”伍若兰一怔,望着李四维满脸为难之色,“咋办……俺……俺不管,反正都该遵守军纪呢!这还是你自己定的嘛!” “若兰,”宁柔轻轻地拉住了她的小手,“团长的哥哥来了,他们几年都没有见过面了……” “哦,”伍若兰一愣,气势瞬间化为无形,望着李四维,满脸赧然,“团长,对……对不起啊……俺……俺真不知道……” 李四维起身下了床,望着伍若兰,一脸正色,“若兰,你是对的,错的是我,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伍若兰一怔,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瞬间便弯成了月牙儿,“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俺会盯着你呢!” “呵呵,”李四维笑着点了点头,“好了,天亮了,雨也停了,该忙活了!” 他话音刚落,悠扬的起床号便响了起来。 伍若兰精神一振,拉起宁柔就要走,宁柔犹豫了一下,望着李四维,“你……哥哥在振华他们房里……他比你醉得还厉害……” 李四维一怔,懊恼地一拍额头,“咋把这事儿忘了……” 本打算最晚就送他回去,哪知道一喝就喝成这样了! 起床号已经响了三遍,苗振华望着依然鼾声如雷的李三光,满脸疲惫,却又无可奈何……这家伙,不能喝就少喝点嘛!团长也喝趴下了,这下子可咋办? “吱呀……” 房门被推开,李四维匆匆走了进来,一望苗振华,满脸赧然,“振华,这……害得你一夜没合眼吧?” 苗振华松了口气,连忙摇头,“俺倒没事,他……可咋办?” 李四维急忙走到床前,使劲一摇李三光,“三哥,三哥……” “唔……”李三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老……老四……这是哪里?” 李四维摇头苦笑,“还在六十六团呢!你现在回去也赶不上早会了……” “啊?”李三光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翻身就要下床,“糟了,糟了,早晓得就不该喝酒了……” 李四维一把抓住了他,“三哥,留下吧!” 李三光浑身一僵,缓缓地摇了摇头,抬头望向了李四维,“老四啊,三哥也想跟着你,可是,三哥不能这么做啊!你不是跟我们连长说过嘛,对所有兄弟都要一视同仁,三哥不能让你破例!” “三哥……”李四维望着他,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打心里,他是想把这个哥哥留在身边,他知道战争有多残酷,他不想失去这个来之不易的哥哥,可是…… “老四,”李三光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笑了笑,“不用担心三哥,你搞好自己的工作就行……记住,要给老爷子写信回去!” “嗯!”李四维使劲地点了点头,“走,三哥,我送你回去!” 李三光一怔,连忙摇头,“你团里的工作……” “莫事,”李四维嘿嘿一笑,“团里的事有陆团副呢!” 李三光大眼一瞪,“老四,你咋能这么搞?兄弟们跟着你你就得对他们负责嘛……” 李四维连忙摇头,“三哥,你还没搞清楚呢!我是六十六团的团长,也是十六旅的副旅长,负责全旅的训练工作,哪能总留在六十六团嘛,所以就把团里的工作交给了陆团副……走,我送你回去,顺道去各部驻地看看。” “哦,”李三光神色稍缓,点了点头,“那就走!” 李四维回头一望苗振华,“振华,你就先睡一觉,晚点再过去。” 苗振华一怔,连忙摇头,“俺没事,顶得住!” 李四维一拍他的肩膀,“先睡一觉吧!晚点,还有任务给你呢!” 苗振华精神一振,“啥任务?俺现在就可以去!” “呵呵,”李四维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去可不成,这事儿……必须要晚点去才干得成!” “哦?”苗振华一愣,满脸疑惑,“啥事儿这么怪呢?” 李四维嘿嘿一笑,“好事!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说着,李四维大步流星地向门外去了。 李三光冲苗振华一点头,“兄弟,谢谢你了!” 说完,连忙跟了上去。 医护排驻地,伍若兰望着神色疲惫的宁柔满脸心疼,“柔儿姐姐,要不……你先睡一觉,这里的事儿有俺呢!保准不会出岔子。” 宁柔轻轻地摇了摇头,满面笑容,“若兰,我莫事呢!” 伍若兰望着宁柔,还想再劝,却听宁柔轻轻地问道:“若兰,你相信缘份吗?” “缘份?”伍若兰一愣,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柔儿姐姐,你相信吗?” 宁柔点了点头,满脸幸福的神色,“信呢!在光明岭的时候就信了……” 伍若兰也笑了,“俺觉得,只要你信了就够了,因为,那是你的缘份嘛!” 宁柔一愣,惊讶地打量着伍若兰,“若兰,你说得还真有道理呢!既然缘份是我自己的,为啥还要问别人呢?我信,就够了!” 晨光中,一骑快马奔驰在泥泞的道路上,李四控马,李三光坐在他身后。 突然,李四维大声地笑了,“三哥,谢谢!” 李三光一怔,“谢啥?” “三哥,”李四维声音轻快,“你让我找回了很重要的东西!” 李三光嘿嘿一笑,“啥东西?” “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李四维纵马疾驰,兴奋的声音在晨风中飘荡……昨夜,他找回了记忆! 第一五六章特勤连 有权势的人做起事来总会更方便一些,即使他自己并没有主动要求些什么,也会有人主动地给他大开方便之门! 李四维带着李三光赶回六十七团驻地之时,早会已经结束了,将士们正在晨练,营地里呼喝声震天,训练正如火如荼。 王团长正在校场上巡视,一见两人,连忙迎了过来,满脸喜色,“旅长,你来了就好,职下正想跟你商量点事呢!” 李四维一愣,笑呵呵地摇了摇头,“王团长,有啥事你就说嘛,都是自家兄弟,不要搞得这么生分!” “好,之下就不客气了!”王团长呵呵一笑,“旅长,在漯河的时候,我们团也搞了个特勤连,这事你是知道的,可是……” 说着,王团长的笑容有些赧然了,话也嘎然而止……越说,他就越觉得自己的特勤连有点东施效颦的嫌疑了。 李四维也听明白了,呵呵一笑,“我明白了!这样吧,我把六十六团的特勤连调过来,让他们一起训练。” 特勤连的训练,他从来不过问,完全是黄化一手抓,要他现在给点意见,他还真没辙! 闻言,王团长喜出望外,“那就太好了!旅长放心,兄弟们只要过来,吃住的事儿,职下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李四维连忙摆了摆手,一脸苦笑,“算了,你们团也不宽裕!我让他们每天早上过来,晚上回去,带上粮食,你们帮着做一下饭就好……这日子,只怕会越来越艰难了!” 王团长一愣,也是满脸苦涩,“是啊,整个武汉战场聚集了上百万军队呢,就靠这半壁河山支撑着……物资的供应只怕会越来越困难了!” 淞沪一战,丢掉了全国的经济中心,随后的南京会战、徐州会战、豫东会战……一仗仗打下来,东南富庶地区丢失殆尽,可是,抗战还得继续啊,几百万将士的消耗可不是个小数目,局势肯定会越来越艰难! 李四维暗叹一声,“那就这样定了,我回去就把人派过来。李三光……” 王团长连忙笑道:“旅长放心,职下会安排好他!” 李四维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还是让他回原来的连队吧!” 王团长一怔,“是!” 李四维匆匆而去,王团长望着李三光,轻叹一声,“三光,其实……你可以去其他地方,没有人会说你啥。” 李三光连忙摇头,“报告团长,我待在连队就好,可以和兄弟们一起打鬼子!” “好!”王团长望着李三光,露出了笑容,“你换了装备,直接去找金连长报到,他们在练习投弹。” “是!”李三光“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往营房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王团长一声轻笑,“还真是亲兄弟呢!都有股子劲儿!” 李四维赶回六十六团之时,晨练已经结束了,营地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远远地便能听到兄弟们的欢声笑语。 在这个饥馑的年代,能吃上一顿饱饭便成了最大的快乐。可是,这样的快乐只怕也……唉! 李四维暗叹一声,收缰勒马,跳了下来,往营地里去了。 黄化正在吃饭,两个窝头,一碗菜汤,汤里却不见半点儿油星,见到李四维朝自己走来,连忙起身,迎了上来,“团长,啥事?” 李四维呵呵一笑,“吃完饭,让兄弟们收拾利整一些,今天,你们去六十七团驻地训练。” 黄化一怔,满脸疑惑,“为啥?”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正色,“黄化,这是很重要的任务,帮六十七团训练特勤连!” “哦,”黄化点了点头,精神一振,“团长放心,保准不给我们团丢脸!” “嗯,”李四维满意地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六十六团驻地在白果镇,六十七团驻地在大金铺,相距十五六里……特勤连早上过去,晚上回来,还得帮着六十七团训练特勤连,这个任务不可谓不艰巨。但是,李四维相信他们有这个实力,五公里武装越野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小菜一碟!这十五六里地也是! 早餐已毕,特勤连全副武装地开出了驻地,急行军向六十七团驻地赶去,不过半个小时便到了六十七团驻地大门外! 得了通报,王团长顿时一惊,这也来得太快了吧? 当他匆匆赶到大门口之时,只见特勤连队伍整齐,将士们脸不红气不喘,心中的惊讶更甚……这才是真正的精锐!魏之武卒也不过如此吧! 黄化一见王团长,立马上前两步,“啪”地一个敬礼,“王团长,六十六团特勤连奉命向你报到!” “啪”,王团长连忙还礼,一脸肃容,“兄弟们辛苦了!稍事休息……” “啪”,黄化又是一个敬礼,打断了他,“报告长官,特勤连任务在身,不敢松懈,请求立即参加训练。” 王团长一怔,“啪”地又还了一个礼,“好,即刻开始训练!” 说着,他一转身,当先向特勤连的训练场去了。 “啪”,黄化礼毕,一回头,“跑步前进!” 吼完,他小跑着跟了上去,孙大力带着众兄弟也连忙跟上,队列整齐,步伐铿锵,“哒哒哒……” 校场上突然闯进来一支雄赳赳气昂昂的队伍,众将士纷纷侧目。 “龟儿的,一水儿的小牛皮鞋,真气派!”有新兵满脸羡慕,“哪像我们团,兄弟们都还穿着草鞋呢!” “是兄弟部队的特勤连吧?”有老兵知道得多一些,“我们团的特勤连也都穿着小牛皮鞋,听说是六十六团给的!” “嘿嘿,都是穿小牛皮鞋的,我们团的特勤连可没这气势!”也有老兵满脸不屑,“给他们穿……糟蹋了!” “魏大勇,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一个老兵瞥了他一眼,“你看不上人家,人家还不要你呢!” 魏大勇一滞,面色犹自不甘,“哼,老子也不稀罕去!一个个走路都把头望到天上了,打起仗来还不如老子们三连呢!” 那老兵一怔,点了点头,“倒也是!” 有新兵满脸好奇,“班长,啥是特勤连?” 那老兵望了他一眼,嘿嘿一笑,“那是六十六团搞出来的,具体是个啥……老子也不清楚!反正,我们团也没搞个样子出来……咦?这该不会是六十六团的特勤连吧?” 魏大勇也是眼前一亮,“应该是了!可是……从六十六团过来有十多里地呢!” “一定是了!”班长愈加肯定,“六十五团更远呢!狗日的,跑了十多里地,还有这样的气势,这才是真正的精锐啊!” “跑了十多里地?”一众新兵面面相觑,满脸苦笑,“我们跑五公里就累得……” 魏大勇望着他们嘿嘿一笑,“累得像狗一样,是吧?老子刚开始跑也跟你们一样,跑着跑着就好了嘛!不过,这一下有好戏看了!” “好戏?”众人一愣,疑惑地望着魏大勇。 魏大勇嘿嘿一笑,满脸的幸灾乐祸,“他们一来,还不得把特勤连那般犊子往死里练啊!” 众人恍然,“还真有可能!这下子特勤连的惨了,还好老子没进去……只是,可惜了那些鞋,多好啊!” 三连长突然回过头来,大眼一瞪,“可惜个球,那都是从小鬼子身上扒的,六十六团多的是,每个老兵都有皮鞋穿!你们想要啊,那就给老子攒劲练,到时候去小鬼子哪里抢!” 一般来讲,单兵的装备可以反映一个国家的国力,但是,这个说法却不适合六十六团,因为,他们的装备大多是缴获的! “连长,真能从鬼子手里抢?”一众新兵精神一振。 “屁!你们以为小鬼子是小孩子啊,那么好抢!”一众老兵却有些丧气,水吼镇一战,六十七团伤亡惨重,缴获……几乎没有! 闻言,新兵都是一怔,满脸不解,“那……他们咋能抢到?” 一个老兵满脸苦笑,“嘿嘿,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你们晓得个啥子哦?六十六团……哪是我们能比的?” 三连长一瞪那说话的老兵,“雷彪,你个狗日的,就晓得给兄弟们泄气!带着兄弟们先练,老子过去看看,他们究竟是咋练的?” 说着,三连长匆匆地往特勤连的训练场去了,和他一样,其他几个连长也匆匆地围了过去。 六十七团的特勤连正在进行障碍训练,突然见到团长带着一支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直冲而来,都是一愣。 连长张武和赵三元慌忙迎了上去,“啪”地一个敬礼,“团长……” 王团长一摆手,连忙给他们介绍起来,“这些是六十六团特勤连的兄弟,这几天,他们会和你们一起训练……张武、赵三元,你们跟着黄连长他们好好学着,要是不能学个样子出来,你们这特勤连就给老子散了!” 张武和赵三元都是一怔,“是!卑职一定跟黄连长他们好好学!” 特勤连自有特勤连的骄傲,就这样解散了,他们的脸往哪里放? 黄化呵呵一笑,“学习谈不上,这几天,大家就一起训练……不过,障碍训练就先停了吧!” 三人都是一愣,“停了?” “停了!”黄化点点头,一脸正色,“特勤连和普通的连队执行的任务不一样,所以,训练的方法也不一样。” 李四维成立特勤连,初衷就是想要练就一支具有特种作战能力的部队。只是,特种作战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他又不通军事,也不知道如何才能练出一支特种部队,当初见了黄化的本事,灵机一动,便成立了特勤排,他提出训练目标,黄化去完成,于是,特勤排慢慢地发展成了特勤连。 闻言,围过来的几个连长顿时就有些失望了……特勤连的训练并不适合普通连队,因为,它们执行的任务并不一样! “哦,”张武和赵三元顿时精神一振,“难怪呢!兄弟们训练的时候也够卖力了,咋就不行呢?原来是方法不对啊!” 王团长也摇头苦笑,“早知道是这样,哪还能等到今天,在漯河的时候就该跟你们好好学一学了,当时就光看你们飞檐走壁了……” 黄化呵呵一笑,“现在也不迟嘛!” 三人连忙点头,“不迟!不迟……那就开始训练吧!黄连长,你有啥需要尽管开口!” 黄化略一沉吟,摇了摇头,“不用!你们分成两队,一队跟着孙连长他们练习刺杀术,另一队跟我来。”说着,一转身,往回走去,望了孙大力一眼,“老孙,你带一队人教他们练刺杀术。” 孙大力嘿嘿一笑,“成!” 在黄化看来,特勤连都是在全团挑出来来的佼佼者,他们都有着扎实的基础,自己要做的就是教他们如何把自己的潜力发挥出来! 六十六团,苗振华得了李四维的命令,好好地睡了一觉,一觉醒来,急忙就去找李四维。 李四维正好也在团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特勤连的训练。交给黄化倒也放心,可是,既然有了特种作战的想法,自己何不认真地把训练体系完善一下,推广出去呢? 只是,世间事往往是知易行难,等他真正动起手来,才知道了其中的难处……从光明岭一路打下来,特种作战倒也战绩斐然,但是,其中取巧的成分太多,总结起来并不容易! “报告!”李四维正攥着一支笔,在皱眉沉思,苗振华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了起来。 李四维放下笔,抬头望去,微微一笑,“振华,咋起来了?” 苗振华一夜未睡,此时补了一觉,面色还是有些疲惫,但是眼中却满是兴奋之色,“团长,你说过,有任务要交给俺……” 李四维一怔,摇头苦笑,“老子哄你的,都在休整呢,哪有啥任务?” 苗振华一愣,满脸愕然,“哄俺的?” 李四维笑着点了点头,“你龟儿那个驴脾气,不哄你,你能睡吗?” “团长,你咋能这样呢?”苗振华满脸的愕然化作了苦笑,心底却是一暖。 李四维望着他,讪讪地一笑,“振华,昨晚的事儿……难为你了!” 苗振华连忙摇头,“俺没事!放心吧,俺绝不会跟哪个说!” 李四维一怔,“好嘛!老子还落个把柄在你手里了……” 苗振华一愣,连忙摇头,“团长,俺不是那个意思!” 看到他焦急的样子,李四维哈哈一笑,“跟你龟儿开个玩笑呢,看把你急得!好了,你先出去转转,老子还有东西要写!” “是!”苗振华“啪”地一个立正,急匆匆地走了……心中却满是疑惑,团长是咋了?咋这么喜欢开玩笑了? 望着苗振华的背影,李四维暗自苦笑,真没想到,老子竟然要哄自家兄弟睡觉了?龟儿子的,真得把这酒给戒了! 摇摇头,李四维又拿起笔,开始思索。 “超常的体能?坚韧的意志?精通各种武器?临战应变能力……”李四维喃喃自语,却又一一否定,“虽说兵源的整体素质不咋样,但是特勤连的兄弟绝对都是佼佼者,又是百战老兵,体能、作战意志和临战反应能力,都已远超常人,并无多少提升的空间和必要了!至于武器,能搞得到手又适合他们用的,早就被他们玩得出神入化了!” “龟儿的,看来,还是黄化那一身本事更适合这个时代的特种作战啊!”李四维一声轻叹,“老子……最多只能在战术的训练上下功夫了!” 说着,他提起笔,在破旧的小册子上“唰唰”地写了起来:第六十六团特勤连战术训练…… 第一五七章家书和特勤连战术手册 民间流行一句话,“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可是,父爱如山,宠溺是因为爱,苛责又何尝不是因为爱呢?孰多孰少又岂能分得清理! 校场上呼喝声震天响,团部里李四维坐在桌边,攥着笔,望着面前铺开的信纸,一时却无从下笔。 答应李三光写信回去,那是因为,他明白李三光的苦心,哪个人不希望自己的兄弟和父母和和睦睦? 可是,对于父母,李四维完全停留在记忆里,属于“原来那个李四维”的记忆!所以,他提起笔却不得不仔细斟酌……这是写给父母的第一封信! “龟儿子的,真热啊!”卢永年从外面走了进来,一把扯下了帽子,使劲儿扇着风,另一只手就要去解扣子,却一眼看到了李四维,急忙缩回了手,把帽子戴了回去,冲李四维讪讪地一笑,“团长,今天咋没出去巡视呢?” 在六十六团,兄弟们依然叫李四维团长,亲切!在外面,兄弟们会叫李四维旅长,体面! 李四维瞥了他一眼,面色严肃,“永年呐,你龟儿还得好好练!不摘帽、不解扣,这可是最基本的仪容仪表……习劳忍苦是治军第一要务,你这个团副可要做好榜样啊!” 卢永年暗自苦笑,连忙允诺,“是!职下以后一定多加注意!咦……团长你要写信?” “嗯,”李四维轻轻一叹,“是该给家里写封信了,离川也快一年了……” “应该!应该!”卢永年连忙点头,“我等以身许国,不能为父母尽孝,不能为妻儿尽责,自然应该时常写信问候父母妻儿……团长,你写着,职下还得去炊事排看看。” 说罢,卢永年匆匆而去。 李四维一愣,心底却涌起一丝感动,于是提笔便写: “父亲母亲两位大人:儿四维不孝,身处千里之外,不能堂前尽孝,亦久不致信,让父母担忧。少时,儿承两位大人宠爱有加,然少不更事,一味逞强任性、胡作非为,每每想来,愧悔交加!如今,四维年纪见长,心性稍稳,然,又远隔千里,不能亲聆教诲……但请两位大人安心,儿已知往日之非,当痛改前非,亦深知,男儿立世当奋勇向前,于国家社会贡献全力,否则,国家何须有此国民,家庭何须有此子弟?儿既以身许国,定当全力以赴,惟亏欠两位大人良多,每每思来心有戚戚焉!然,国事在身,不该稍怠,唯恳两位大人依时加衣强饭,即所以使儿稍安……” 笔尖在泛黄的信纸上跳动,一封不文不白的信便跃然纸上……写到此处,李四维突然笔尖一顿,一滴眼泪“啪嗒”掉在了信纸上! 前世,自己何尝不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任性孩子?只是,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那份愧疚永远无法偿还了!爸爸妈妈……你们还好吗? 今生,自己早已和“原来那个李四维”融为一体,他的愧疚自己何尝不是感同身受? “团长,”卢铁生夹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一见李四维的样子,顿时便是一惊,“你……你咋了?” 李四维浑身一震,慌忙一抹脸,松开手已然神色如常,只是眼圈还有点红。 他避开了卢铁生的目光,低着头指着信纸,强自一笑,“铁生,你帮老子看看,这个落款该咋写?龟儿的……从来都没写过信呢!” 前世,已经不流行写信了!今生,只怕任性的李四维也从未想过写信吧? 李四维掩饰,卢铁生自然装作没看见,连忙凑了过来,望着信,眼前一亮,“团长,你这字写得……铁划银钩,不愧是铁血军人呢!卑职教了十来年的书,也见过很多漂亮的字儿,就是没有你这字看着带劲!” 李四维讪讪一笑,“我父亲也是个教书先生,从着我们兄弟读书练字,有点底子……只是,这却是我写给他的第一封信呢!呵呵,还真是不孝呢!” 卢铁生一怔,满脸正色,“团长身在军旅,为国为民,有情可原,想来老爷子接到你的信一定会老怀大慰……这个落款,卑职觉得用个‘敬叩金安’比较合适。” “对,”李四维点点头,“这个词很合适,很合适!” 该咋结尾?此致?敬礼? 李四维也觉得,“此致”、“敬礼”用在这里多少有些别扭! 李四维提笔正要写,却听卢铁生“咦”了一声,抬头望去,却见,卢铁生怔怔地望着信,念道:“男儿立世当奋勇向前,于国家社会贡献全力,否则,国家何须有此国民,家庭何须有此子弟……” 李四维一怔,满脸疑惑,“铁生,这句话不妥当?” 卢铁生连忙摇头,轻叹一声,“只是,这句话让卑职想起了另一封家书?” “哦?”李四维有些意外,“另一封家书?” “嗯,”卢铁生点了点头,神色肃穆地望着李四维,“团长可知邹将军的故事?” “邹将军?”李四维皱了皱眉,“没有!” 卢铁生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李四维带着兄弟们转战千里,不知邹将军的事也是正常的,于是悠悠一叹,“邹将军追随王将军,血战滕城……” “滕城?王将军?”李四维一愣,摇头苦笑,“当日,王将军率川军兄弟血战滕城,我也曾想……可惜,最后还是被阻于滕城东郊,无功而返!” 卢铁生一怔,满脸惊讶,“团长也曾驰援滕城?” 李四维长叹一声,满脸苦涩,“日寇重兵围困滕城,兄弟们死伤惨重,却连滕城都冲不进去……还是说说邹将军吧!可惜,不能与这些真正的铁血将士一晤。” 卢铁生点点头,“邹将军是一二四师参谋长,就在滕城血战前夕,他连夜写了一封家书,劝导家中幼子努力向上,将来‘捍卫国家与复兴中华民族’,那封信却成了将军的绝笔信……在信中,有这样一句‘幼时均一味说诳,长成亦必无所成就,对国家社会无补。国家何须有此国民,家庭何须有此子弟。’”说着,卢铁生望了李四维一眼,满脸感慨,“想来,真正的铁血军人都有这般感触吧!‘对国家社会无补,国家何须有此国民,家庭何须有此子弟。’每每读来,如醍醐灌顶啊!” 李四维一愣,暗自有些意气风发,这就是英雄所见略同吗? 卢铁生却没有注意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着,神色激动,“家书寄回老家之时,邹将军却已在滕城以身殉国了,但上门索要家书一观的人却络绎不绝,四月十七日,省城《新新新闻》全文刊登了这封家书,一时间,唤起了无数有志青年的参军热情……卑职也是在那时便有了投军之决心。” 李四维的确没有想过,一封家书却有如此大的力量,但仔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那不仅仅是一封家书,那还是一个铁血将军的人生感悟和气节! 写完信,李四维仔细地折好,装入信封,封好,交给了卢铁生。 卢铁生接过家书,一转身走了,李四维又拿起那本小册子仔细地读了起来,那是他自己写的《特勤连战术手册》。 所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即使烽火肆虐,邮局工作人员依旧在冒死坚守,努力让一封封家书穿越硝烟弥漫的战场,送抵后方亲人手中。 夕阳西下,六十七团驻地,特勤连的训练圆满结束。 一天训练下来,张武和赵三元自是获益匪浅,喜笑颜开。 黄化却已经在招呼兄弟们了,“集合,集合了!还要赶回白果镇报到呢!” 众兄弟纷纷整理装备,迅速集结过来。 两人顿时一惊,急忙围了上去,“黄连长,你们就不要走了嘛!兄弟们练了一天也都累了……” 黄化扭头一笑,“这是团长的命令呢!再说,十余里路也不算个啥!嗯……张连长、赵连长,你们连的武装越野也必须狠狠地抓一下啊,特勤连的兄弟最重要的就是要跑得,不仅要快,还要远!” 闻言,张武、赵三元顿时神色一整,“是!” 黄化呵呵一笑,扭头冲众兄弟一摆手,“兄弟们,回去了!” 吼完,他当先转身,向大门口去了,孙大力带着兄弟们紧随而去。 “哒哒哒……” 整齐的步伐,依旧铿锵有力! 望着他们的背影,校场上众将士已是满脸敬佩,一天的训练,这些人的本事,他们多少也见识了些,不得不佩服……再桀骜不驯的军人,也敬佩强者! 六十七团的特勤连将士却暗自松了口气,已经有人一屁股坐到了泥泞的地上,“俺的娘诶,终于走了,再练下去,俺都要垮架了!” “是呢,”众人纷纷附和,“也不知道他们是咋练出来的?还能跑十多里……” “咋练的?”张武一转身,大步走了回来,站到阵前,满脸严肃,“都给老子起来,五公里武装越野!” “啊……”众将士满脸惊愕,“连长,还……还五公里啊……” “起来,都给老子起来!”赵三元也大步走了回来,瞪着众人吼了起来,“一个个瘪犊子,平日里不是傲得很吗?这才一天就受不了了?老子看你们就是欠!还得好好练!都有了,五公里武装越野,装备!” 众将士纷纷站了起来,愁眉苦脸,叫苦不迭,可是,一看两个连长的神色便蔫了……他们是认真的! 黄化带着特勤连回到六十六团驻地,团里的训练已经结束了,三三两两地在校场上自由活动。 苗振华却已经等在了大门口,一见黄化就迎了上来,“啪”地一个敬礼,“黄连长、孙连长,团长叫你们去团部。” 黄化和孙大力都是一怔,“说是啥事儿了吗?” 苗振华摇了摇头,“倒没说,不过团长在团部待了一整天了,一直在写写画画,可能有啥重要任务交给你们呢!” “真的?”黄化和孙大力顿时精神一怔,“龟儿的,天天待在这鬼地方,都快憋出毛病了!” 说罢,两人匆匆地往团部去了。 团部,李四维见到两人匆匆而来,连忙起身,“辛苦了,快坐,快坐。” 孙大力一摆手,“一点儿也不辛苦,六十七团那帮龟儿好练得很,才一天就被练得快垮杆了!他们的特勤连……还差得远呢!” 黄化笑笑,没有说话,看那神情却是和孙大力一样的想法。 李四维笑着摇了摇头,“大力,可骄傲不得啊!现在,他们是差得远,可是,说不定哪天就追上来了……我们可不能只看着人家进步,自己也得想办法进步啊!” “咋进步?”孙大力一屁股坐在桌前,望着李四维嘿嘿一笑,“团长,你要能给兄弟们搞到更好的装备,我们肯定还能进步!” 黄化也坐了下来,望着李四维讪讪一笑,“团长,该教的我都教了,兄弟们也练得有些火候了,想要再进步……不容易了。” “呵呵,”李四维摆了摆手,拿起自己写的册子递给了黄化,“你看看……这样搞成不成?” 黄化一愣,接过册子翻看了起来,边看边评价着,“嗯,这个战术手语还行,可以试一试……这个组合战术……得试了之后才知道效果……”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自己根本就不懂啥特种作战,写这些东西也是凭着一点儿常识和经验……听黄化的口气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啊! 黄化看完册子,顺手递给了孙大力。 孙大力连忙摆手,一脸苦笑,“老道,你晓得的,老子又不识字!你要觉得行,我就搞嘛!” 李四维也连忙笑道:“黄化,特勤连是你一手带起来的,你要觉得行,那就放手去干,老子相信你!” 黄化一怔,笑着摇了摇头,“团长,这特勤连可不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你说了要求,我才想办法搞的,要不然,我一个道士哪里知道咋带队伍?” 要求就是方向,只要有了方向,这世间的事也就简单多了! 李四维一愣,摆了摆手,“好吧!这是我的新要求,你看能不能办到?” “好,”黄化重重地一点头,“我尽量办,只是……” 李四维呵呵一笑,“里边有啥不合理的,你就大胆地改……嘿嘿,只要你能摸出一条路子来,老子到时候就把这方法推广出去,再去给你请功!” 黄化呵呵一笑,“团长,你知道的,请不请功,我不在乎,这特勤连得一直有我一个!” “放心,”李四维哈哈一笑,“这特勤连少了谁都成,绝对不能少了你黄化!” 孙大力不乐意了,“团长,那我呢?” 李四维一愣,“对对,也不能少了你孙大力!你和黄化就是两只筷子,少了谁都不行!” 黄化与孙大力对望一眼,哈哈大笑,“对,我们两个在一起啊,干起事儿来才顺手呢!” 李四维也笑了,“老子还指着用你们这双筷子去夹小鬼子的肥肉呢!” 第一五八章疟疾 荆楚大地多湖沼,六月更多雨水,部队要整训,李四维自然就不喜欢雨天。 可是,当麻城连续晴了三天之后,他却有些心慌了! 第四天,依旧艳阳高挂,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大地被晒得滚烫,水汽蒸腾,天地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蒸笼里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倍受煎熬! 十六旅的旅部里,各部主官齐聚一堂,却都愁眉不展,眼巴巴地望着陈旅长。 陈旅长坐在主位,双眉紧锁,满脸苦涩,话语艰难,“兄弟们,该想的办法我都想了,该求的人我也都求了……可是,实在是没有办法啊!司令部说了,前线部队比我们的情况更糟,药品已经全部送到前线去了,仍然不敷分配……” 说着,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呵呵,兄弟们,总不能把我给分了吧?要是我的肉真能止住这场疫病,我倒情愿分给兄弟们……” 众人默然,这本就是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武汉战场一下子聚集了上百万的军队,又正赶上了疫病肆虐的时节,药品自然就更加紧缺了。 左首,李四维面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津津……他自然想过会有疫病肆虐,也尽力搞好预防措施了,可是,他却没想到疫病会来得如此凶猛!准备的药品只顶了一天,此时,他自己也病了,却没有药了。 陈旅长望了他一眼,“四维,实在不行,你就先休息几天吧!” 李四维摇了摇,努力地坐直了身体,“旅长,职下莫事……训练不能松啊!” 李四维清楚,这个时候,自己绝不能倒下去!在这个药品匮乏的时候,能打倒病魔的就只有坚韧的意志了! 众人一怔,“还抓?再抓下去,兄弟们怕是……”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一脸正色,“室外的训练可以少一些,可以改在早晨和傍晚,但是,室内的训练一定要抓得更紧……这个时候,士气绝不能散!” 陈旅长连忙点头,环顾众人,面色凝重,“兄弟们,四维说得对!士气绝不能散,要是散了,再想凝聚起来就不容易了!士气要是散了,就会有更多的兄弟病倒!” “对!”王团长连忙附和,“六十七团从成立以来,就现在才有了几分士气,老子可不想就这么没了……上面莫得药给,老子就回去自己想办法!” 张团长也是一咬牙,“对,回去自己想办法……”说着,望了脸色苍白的李四维一眼,“就像旅长说的,‘总不会比打小鬼子还难吧?’” “对!”众人精神一振,“总会有办法!” “好!”陈旅长大赞一声,一脸肃然,“兄弟们放心,司令部说了,下批药品一定会有十六旅一份!” 众人得了承诺,纷纷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四维和陈旅长。 陈旅长轻轻地拿起了面前的名单,手微微颤抖,满脸苦笑地望向了李四维,“六十五团的病号超过二十分之一,六十七团的病号将近十五分之一,迫击炮营……你们团倒是好一点,可是……偏偏你这个团长又病倒了!” 李四维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旅长,职下是病了,但是还没有倒下,也不会倒下……绝对不会!” 说罢,他轻轻地站起身来,缓缓地转身,往门口走去,步履缓慢却坚定! 门口,苗振华一见李四维出来,连忙上前,伸手就要去扶他。 李四维轻轻地挡住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去,“振华,回白果镇!” 苗振华一愣,连忙跟了上去,“团长,俺们就不回去了吧……” “回去,”李四维的声音虚弱而坚定,“你骑马,载我!” “好!俺去牵马……”苗振华暗自松了口气,匆匆而去。 他还真怕李四维逞强,要自己骑马回去。 日当正午,一骑快马在烈日下疾驰。 马背上,李四维靠在苗振华后背,烈日照在身上,感觉身上没那么凉了……这狗日的疟疾,一会儿热得不行,一会儿又冷得发抖。 “唉!”李四维一声叹息,满脸苦笑,“想不到……老子也有今天?” 苗振华连忙劝慰,“团长,你是病了……哪个人不会得病嘛?都说病来如山倒,可是,这山却没能把你压倒呢!” 李四维一愣,“呵呵……你龟儿倒……倒会安慰人嘛!” “俺说的是真话!”苗振华有点急了,“俺知道,你肯定也想在床上躺着,可是,你一直硬撑着,就是怕兄弟们泄了气……” “你倒知……知道得多呢!”李四维有点喘,“不过,你说得也不……不全对!振华啊,老子是真怕……怕躺下去就……就再也起不来了啊!” 喝酒都能喝到穿越,现在却得了疟疾……李四维是真怕了! 苗振华一怔,“团长,你咋会怕呢?俺从太平村就跟着你了,可是,从来都没见你怕过……啥样的阵仗你没见过、没闯过?” “不一样的!”李四维轻轻地叹了口气,“小鬼子……老子不怕,早就不怕了……战死沙场,那是死得其所!可是,老子……怕死在病床上啊!那样死……死得憋屈!” 苗振华一怔,“不!团长,你不会死!永远都不会死……你是英雄啊,英雄会永远活着!” “呵呵,”李四维摇头苦笑,“傻小子!” 苗振华嘿嘿一笑,“团长,俺不傻!俺知道,你总说那些死去的兄弟才是真英雄,可是,俺更相信有不死的英雄!” 已经是午饭时间了,六十六团驻地却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将士们都在闷头吃饭,这疫病来得太突然、太凶猛,让人心慌! 在战场上,你能看到敌人,能听到枪炮声、喊杀声,可是,疫病来袭之时,毫无征兆,平日里一起训练的兄弟说倒就倒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团长,”有人看到了缓缓从大门口进来的李四维,精神一振,“团长回来了!” “团长回来了……” 众人纷纷站了起来,往大门口望了过来。 他们都知道,李四维一早就去旅部要药去了……有了药,就不用怕了! 李四维听到了喊声,一抬头,望着那一张张欣喜的面孔,却是心中一颤,愣在了原地……药,哪里还有药? 苗振华牵着马跟了进来,一见这场景也愣在了原地,“团……团长……” 他分明看到李四维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就如风中残烛一般……苗振华急忙伸手去扶,却见李四维轻轻地一摇头,已经迈开了步子,径直向兄弟们走了过去! 李四维的步子迈得很慢、很小,却一如既往的稳! 众人望着他,有人目光茫然、有人满脸失望、有人暗自担忧…… “龟儿的,”廖黑牛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李四维,瞪着大眼,劈头就骂,“李大炮,你龟儿不要命了?都病成这样了,还给老子逞啥能?” 他骂着,眼圈却已经红了! “黑牛,”李四维轻轻地挣脱了廖黑牛的手,冲他勉强一笑,“老子是李大炮!嘿嘿,死不了的李大炮……小鬼子杀不死老子,疟疾也杀不死老子!” 说罢,李四维继续向前走去,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兄弟们……老子回来了,可是啥也没带回来,对不起了!” “团长……你咋能这么说嘛?”有人连忙摇头,“你都病成这样了……” “是啊……团长,你快去休息吧……”有人满脸担忧,“莫得药就算球了!你可不能有事……” …… 李四维轻轻地抬起双手,缓缓地向下一压,“兄弟们,老子还不能休息啊!有些话,必须要给你们说清楚……呵呵,老子的声音都莫得以前大了,后面的兄弟都听不得到了吧?” 众人一怔,连忙嚷了起来,“听得到呢!听得到……团长的声音还像以前那么大呢!” “呵呵,一群龟儿子!都敢哄老子了!”李四维露出了笑容,心中却松快了几分,“兄弟们,前线聚集了几十万兄弟……他们还在和小鬼子苦战呢!你们大多都上过前线,该知道他们又多苦吧?” 众人一愣,纷纷点头,“知道,知道,他们比俺们苦呢!” “是啊!”李四维一脸感慨,“他们比我们苦苦啊!他们的病号也比我们多!他们更需要药品,所以,上面就把药先给他们了……你们说,应不应该先给他们呐?” “应该!应该……”众人纷纷点头。 “对!老子也觉得,应该先给他们!”李四维精神一振,环顾众人,“兄弟们放心,上面也不会放着我们不管,后方已经在努力准备药品了,很快就能运到前线来,到时候一定少不了我们的!” 众人精神一振,“对……少不了俺们的!” 李四维轻轻地一摆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兄弟们呐,老子还要告诉你们……疟疾算个球啊!老子也得了疟疾,可是,老子不是照样站起的吗?你们都给老子看好了,老子是病了,但老子永远不会倒!永远都不会倒!小鬼子打不倒老子,疟疾同样打不倒老子!你们怕小鬼子吗?” “不怕!龟儿子才怕!”众人神情激昂。 “好!”李四维大赞一声,目光炯炯地望着众人,掷地有声,“小鬼子都不怕,还怕个锤子的疟疾啊?!都记住老子的话,只要你们自己不倒下,就是天塌下来也压不倒你们!因为,你们是军人,铁骨铮铮的军人!” 说罢,李四维一转身,缓缓地向团部走去,步伐依旧坚定……坚定得仿佛能够踏平世间的一切坎坷! 望着李四维的背影,众人目光炯炯……只要我们不倒,就是天塌下来也压不倒我们!因为,我们是军人,铁骨铮铮的军人! 潜山城,坂井支队指挥部。 坂井少将坐在桌前,脸色苍白,精神萎靡,手中捧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手却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少将,”安藤中佐望着坂本少将,眉宇间满是担忧,“你需要多加休息啊!” “休息?”坂井少将一怔,满脸苦涩地摇了摇头,“局势恶化至斯,我如何能休息?” 自野人寨一役后,守军的各路增援已至,坂井支队被阻在潜山一线,不能寸进,更坏的情况接踵而至――疟疾横行,帝国勇士纷纷病倒了,病了,倒下了!卧床不起! “少将!”侍从官匆匆而来,双手递过来一个药瓶,“您该吃药了!” 坂井少将接过药瓶,倒出两片奎宁,放进嘴里,连忙端起热水,灌了一大口,一昂头,“咕噜……”咽了下去,眉头已然皱成了一团,“这该死的支那,该死的疟疾!” 安藤中佐点点头,一声长叹,“军中病倒的将士已经接近千人了……我部根本无力再发起进攻啊!” “唉!”坂井少将也是一声叹息,“中将阁下……还在催促我部西进呢!他哪里知道坂井支队的难处……” 横山岭一战,中野联队损失惨重! 野人集一战,滨崎派遣队阵地被端! 潜山一线大小数十战,各部死伤累累…… 至此,坂井支队减员已经超过两千人,西进……已经绝无胜算! 可惜,稻叶中将并不知道!或许他也知道,只是,他根本不在乎!他要的只是胜利! “嗒嗒嗒……” 侍从官去而复返,捧着文件夹,神色凝重,“少将,司令部来电!” 坂井少将一怔,语气不耐,“讲!” 侍从官一愣,面色为难,“少将,你亲自过目吧!” 说着,把文件递给了坂井少将。 坂井少将疑惑地接过了电报,看完,轻轻地放下,低头无语,满脸的颓色! “少将,”安藤中佐压低了声音,“出什么事了吗?” 坂井少将抬起头,一声长叹,“真是不甘心呢!其实,我早想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份命令会来得这么快!” 安藤中佐一怔,他也想到了……潜山一战,坂井支队的表现的确差强人意!只怕坂井支队应该改名换姓了吧! “安藤君!”坂井少将缓缓地站了起来,努力地挺直了腰杆,声音却在微微颤抖,“我……该离开了,今村君会接替我的职务!” 安藤中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啪”地一个敬礼,“少将,保重!” “啪”,坂井少将还了一个礼,转身就走,“呵呵,还真是不甘心呢!” 如果没有横山岭,如果没有野人集……自己应该已经率领坂井支队驻扎在太湖城了吧!真是可恶啊! 望着坂井少将的背影,安藤中佐一声暗叹,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六十六团团部,李四维硬着头皮吃完了午饭,终于舒服了些。 “团长,”卢永年摇头苦笑,“你这又是何苦呢?” 郑三羊急忙瞪了他一眼,岔开了话题,“团长,下午的训练……” “继续!”李四维神色一整,“永年、三羊,训练万万松懈不得!把室外的训练减少一些,安排到早上和傍晚,其他时间都安排在室内……士气绝不能垮训!” “是,”两人连忙答应! 第一五九章青篙与蛇 与天斗、与地斗、与疾病斗、与毒虫猛兽斗、与异族斗、与同族斗……人类的繁衍史就是一部无休止的斗争史! 人类与疾病的斗争史几乎在人类诞生之时便开始了,其中,与疟疾的斗争又是最漫长最艰苦卓绝的。 早在公元前二三世纪,古罗马的文学作品中,已经出现了疟疾这种疾病。而在我国,现存最早的中医理论著作――成书于先秦时期的《黄帝内经》中也有对疟疾的详细记载。 一直以来,人类对这种传染疾病束手无策,甚至认为是“神降于人类的灾难”。苏美尔人认为疟疾是由瘟疫之神涅伽尔带来的,古印度人则将这种传染性和致死率极高的病称作“疾病之王”。 古希腊的亚历山大大帝、第一次攻占罗马这座“永恒之城”的蛮族西哥特人首领阿拉里克、文艺复兴初期的意大利大诗人但丁均死于疟疾。 李四维自然听过疟疾的凶名,但是,他始终坚信:任何疾病都不能让他李大炮倒下!疟疾也不能! 当然,事实证明:他有些想当然了!只是,他绝不会承认这一点!哪怕……死! 新的一天,当起床号吹响之时,他依旧在与身上的疟疾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因为,他是李大炮,是兄弟们的主心骨,所以,他绝不能倒下去! 破旧的窗户透着微凉的晨风,只是微凉,却让他全身都在颤栗,手攥着衣襟,如何也扣不上纽扣。 “龟儿的!”李四维一声长叹,满脸苦笑,放开了衣襟,一握双拳,“嘭嘭”,奋力地砸在了床沿上,“老子让你抖!” 夏日的床上什么也没铺,拳头砸在木头上,瞬间通红,痛得钻心,手却没那么抖了。 李四维急忙抬起手来,开始扣纽扣……他知道,当那疼痛感稍减,手又会剧烈地抖起来,这是经验! “吱呀……”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宁柔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还在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熬好的。 一进门,宁柔正好看到李四维正在扣纽扣,身子却似筛糠一般……宁柔慌忙把药碗放在了桌上,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李四维,眼圈红了,“快躺下,你……你逞啥强嘛?” 说着,就要把李四维往床上扶。 李四维没有反抗,他已经无力反抗,对抗疟疾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宁柔,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流露出痛苦之色,“柔儿,我不能躺下……我说过,我是病了,但绝对不会倒下!绝对不会!” “你……”宁柔的手一僵,望着李四维,泪光闪烁,声音颤抖,“你……这是干啥呀?呜……” “柔儿,”李四维抖抖索索地伸出手,轻轻地抚着宁柔的肩膀,挤出一个笑容来,“如果……我真的倒下去了,你还会爱我吗?” 宁柔浑身一震,俏目一瞪,“你说啥胡话……” “呵呵,”李四维笑了――只要她不哭就行了,轻轻地坐在床边,身体还在颤抖,但声音中却透着一股子自信,“柔儿,我撑得住,真的!我不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你也不希望我是个空口说大话的男人吧?” “你……”宁柔一滞,满脸心疼,“你真像个孩子!” “呵呵,”李四维望着她,苍白的脸上涌起一丝潮红,“我就是个任性的孩子,一直都是呢!” “你……”宁柔瞪了他一眼,旋即神色一软,“先把药喝了吧?” 说着,匆匆地走到桌边,把药端了过来。 李四维皱了皱眉,“咋还有药呢?先给兄弟们送去吧!” 宁柔一愣,连忙摇头,“药早就用光了,这是黄化连夜去山里寻的……” 疟疾,自古便对军事行动影响巨大。汉武帝征伐闽越时,“瘴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十二三”;东汉马援率八千汉军,南征交趾,然而“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清朝乾隆年间数度进击缅甸都因疟疾而受挫,有时竟会“及至未战,士卒死者十已七八”。所以,军中一直有预备防治疟疾的药物,只是效果差强人意罢了。从漯河出发之时,十六旅也准备有奎宁丸和一些中药材,只是,疟疾来势汹汹,药材早已耗尽。 “黄化的方子?”李四维精神一振,“知道是啥不?” “青篙!”宁柔用汤勺在碗里轻轻地搅动着,“黄化说是《肘后备急方》里的青篙汤,可惜,我学的是西医……” 说着,她舀起一勺汤药,小心翼翼地吹了起来。 “傻丫头,”李四维挤出一个笑容,“不用吹凉……我现在啊,都凉到心底了,就想喝口热乎的……” 宁柔俏脸一红,“我……热的会苦一些……” 是啊,青篙熬的汤药得有多苦啊! 所谓关心则乱,情急之下,宁柔却忘了这疟疾不同于一般疾病。得了疟疾的人时冷时热,冷的时候凉意直透肺腑,浑身颤抖,裹几条棉被亦不能感觉到温暖;热的时候却似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跳进冰水里亦不会觉得寒冷。 “给我吧!”李四维努力保持着笑容,“你去把黄化叫过来。” 宁柔一愣,满脸犹豫,“我先喂你服药……” 说着,坐到了李四维身边,让他靠在了怀里,端起药碗慢慢地送到了李四维嘴边。 李四维一张嘴,凑到碗边,大口地吸了起来。 “慢点,慢点,”宁柔有些担心,那药还在冒着热气,该有多烫啊! 李四维却充耳不闻,拼命地吸着,滚烫的汤药流进身体里,终于感觉不那么冷了,精神也好了几分,“柔儿,我……真想就这样躺在你怀里呢!” 宁柔俏脸一红,却依旧紧紧地搂着他,“只怕有一天,你会腻的……” 李四维一怔,抬起头望着她,“嘿嘿,等打走了小鬼子,我就把你娶回家去,天天躺在你怀里。” 宁柔一怔,“那不是还要等很久啊……”说着已是俏脸通红,急忙扶着李四维就往床上推,“你……你先躺着,我去叫黄化。” “呵呵,”李四维看着她娇羞的样子,心情大好,“快去吧……我好着呢!” “嗯,”宁柔答应一声,端起空碗匆匆地走了。 宁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四维浑身一松,急忙趴到床边,拉过脸盆,干呕起来,“哇……呕……哇……” 身体痉挛着,冷汗涔涔而下,却始终呕不出来。 “团长,”苗振华听到动静,急忙冲了进来,直冲到床边,轻轻地拍打着李四维的后背,“团长……” 李四维终于停止了干呕,艰难地抬起手,轻轻地摆着,“我……我莫事……” 说着,李四维挣扎着就要坐起来,苗振华连忙去扶他。 李四维轻轻地挣开了,“去……问问卢团副,旅部有消息了吗?” “有了,有了,”苗振华连连点头,“药品已经到了兵团司令部了……俺就知道你要问,一早就去团部了。” “好,好啊!”李四维精神一振,坐了起来,一整衣衫,就要下床,“振华,给我打盆水来,洗脸!” “是!”苗振华一弯腰,拿起脸盆匆匆而去。 “龟儿的,”李四维下了床,努力地站起身子,抖得没那么厉害了,苍白的脸上难掩喜色,“终于来了!” 缺药三天了,三天啊!兄弟们遭的啥罪?他深有体会……万幸,还没有死人! “团长,”黄化匆匆而来,面色疲惫,却步伐铿锵,“有啥任务?” 望着面色疲惫的黄化,李四维点点头,“老道,辛苦了!” 黄化连忙摆手,“这算个啥?都是为了自家兄弟!我也是昨晚才想起来,唉!早晓得,就该跟着师傅好好学习医术了!” 李四维摇头苦笑,“这世上最难得的事就是‘早晓得了’……” 早晓得会来到这个时代,早晓得要面对这些事……他还写个啥书?那个时代的军事知识和医学知识岂不比这个时代更丰富?可惜,他并没有“早晓得”! “是啊!”黄化点点头,“师傅叫我学些医术,可我却喜欢武术,医术就只学了个皮毛!” “不,”李四维摇了摇头,一脸正色,“老道,你这方子有用,你看,我不是好多了吗?” “有用?”黄化仔细地打量着李四维,也露出了喜色,“气色是好了一些呢!还真有用?我也是昨天才想起在葛老神仙的书里看到过一个方子,也记得不真切呢……” 李四维打断了他,一脸正色,“你用的青篙?” 李四维虽然是个宅男,却也知道有一位国人因为青蒿素获得了诺贝尔奖,只是,他连青篙长啥样都不知道……如果黄化用的真是青篙,那兄弟们就有救了! “是青篙,”黄化点了点头,“既然有用,我就去多寻些回来……只是青篙过了花期,药效会差些。” “好,”李四维精神一振,“多带些兄弟过去。” 虽说奎宁就要到了,但是,谁敢保证,六十六团就能分得到? “是!”黄化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却觉得浑身燥热起来,心中顿时一紧,来了,又来了……龟儿的! 他不怕冷,却怕热!得了疟疾,一旦热起来…… “团长,”苗振华端着脸盆匆匆而来,满满的一盆水,“水来了,要不要加点盐巴?” 他手里还攥着一小块盐巴,盐能消毒,这是他们的普遍认知。 李四维没有回答,一把夺过脸盆,往桌上一顿,一头扎了进去。 身上热,他可以忍!但是脑袋太热,人就会变得迷迷糊糊! 苗振华吓了一跳,“团长,又热起来了?” “呼……” 良久,李四维抬起了头,苗振华急忙拿起毛巾递了过去,满脸犹豫,“团长,你这样……会把身体搞坏啊!” 李四维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头脸,一抬头,“走,出去转转!” 苗振华一怔,连忙把帽子递了过去。 李四维扣上帽子,整了整,大步往外走去,看上去比昨天更精神了,只是,脚步却有些飘了! “团长好!” “团长好!” 路上的勤务兵看到李四维,纷纷敬礼,目光炯炯地望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满脸的敬意……他做到了,疟疾没能让他倒下去! “好,”李四维点着头,苍白的脸上保持着笑容,“挺精神的,要保持下去!” “是!”众人精神振奋,“向团长学习!” “嘿嘿,”李四维笑容更甚,“龟儿子的,会拍马屁了……哪个教你们的?” 众人讪讪一笑,“这是团部的命令……让兄弟们向团长学习,绝不能被疟疾打倒!” “好!”李四维点点头,满脸肃容,“兄弟们,疟疾打不倒老子们!两个好消息:第一,奎宁已经到了兵团司令部,很快就能发下来了!第二,黄连长已经找到了能治疟疾的草药,就算奎宁没有发下来,老子们也不会有事!” 苗振华在一旁连忙补充,“团长就是喝了黄连长的汤药,现在好多了!” 李四维一愣,瞥了他一眼,却见苗振华也正在偷偷地瞥他……他那狼狈样,苗振华可是撞了个正着! 众兄弟一听,顿时满脸喜色,“太好了,太好了……就说团长的精神好多了,原来是黄连长找到药了啊!” 李四维笑了笑,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脚步依旧有点飘忽,但是,单看那股子气势,却已经不像个病人了。 朝阳初升,李四维走在校场上,像往日一样巡视着;走进医护排,和伤兵病号寒暄着……仿佛真的好了一样! 兄弟们自是士气大振,只是,宁柔却有些担心……她明白疟疾的厉害! 伍若兰也知道,她静静地望着李四维,眼中却有泪光……这就是一个英雄必须忍受的吗? “若兰,”宁柔发现了她的异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不会有事的……走吧,去看看黄连长他们回来了没有?小胡,你也去……” 小胡连忙点头,“好!” “嗯,”伍若兰轻轻地点了点头,深深地望了一眼依旧在和病号们聊天的李四维,跟在宁柔身后缓缓地出了病房。 出了房门,小胡突然一声赞叹,“团长还真是个铁汉呢!都是得了疟疾,其他兄弟全部躺到病床上了,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 宁柔脚步一僵,没有说什么。 伍若兰却将头撇到了一边,声音颤抖,“对……他是个铁汉!” 黄化还没有回来,伍天佑却带着几个兄弟先回来了,扛着一捆捆的青篙进了炊事排,手中还提着东西。 “伍大哥,提的啥?”韦一刀迎了过去,望着伍天佑手中的竹篓,顿时一愣,“蛇?!” 伍天佑扬了扬竹篓,满脸笑容,“正好碰到个抓蛇的老乡,就给买了!黄连长说,团长他们身子虚,要补一补……嘿嘿,黄连长他们要是运气好,还能抓到一些,那样兄弟们可就有口福了!” “这……”韦一刀面色一红,“俺……俺没煮过这东西,该不会有毒吧?” 韦一刀是东北人,没有吃蛇的习惯! “没事儿,”伍天佑呵呵一笑,“这是乌蛇,莫得毒!” 《本草纲目》有载:乌蛇,甘,平,无毒,主治诸风顽痹。 蛇肉,李四维从未吃过!前世,他最怕的就是这种软酥酥、阴恻恻的长虫,可是,今生……都是在鬼门关转悠了几圈的人,还怕啥? 当蛇羹摆到他面前之时,他端起碗就大快朵颐起来,虚弱的身体太需要营养了……一切都不重要,能养身体就行! 放下空碗,李四维端起热腾腾的青篙汤,一仰脖子,“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放下碗,苍白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龟儿的,真苦! 苗振华看着,感觉口里也有些苦,“团……团长……” “振华,”李四维呵呵一笑,“这蛇羹还真美味呢!要是每个兄弟都能喝上一碗就好了。” 苗振华嘿嘿一笑,“团长,山里多的是,黄连长他们去采青篙,顺道就捉了不少回来,每个得病的兄弟都有得喝……只是,有些兄弟说啥也不敢喝。” 李四维一怔,“哪个龟儿这么怂?你去告诉他们,这是老子的命令,就是闭着眼睛也要给老子喝下去……兄弟们满山去抓蛇,容易吗?” 第一六零章新的训练 一八二零年,两位法国医生从金鸡纳树的树皮中提取出了有效抗疟成分——奎宁。自此,奎宁成为了抗疟特效药,一百多年来,挽救了无数疟疾患者的生命。 然而,此时在国内,奎宁药少价高,武汉前线聚集了近百万将士,患疟疾者十之一二,奎宁匮乏到何等程度?可想而知! 后方万般筹措,所得奎宁之于前线所需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艳阳高照,团部外面阳光灿烂,团部里,卢永年怔怔地放下电话,一颗心却凉到了底。 “永年,咋了?”李四维抬起头望了他一眼,手中的笔还在纸上跳动……他的气色好了许多,只是手还有点抖,写出的字自然也扭曲得难看。 “团长,”卢永年望着李四维,满脸沮丧,“药……药没分到我们旅……” “哦,”李四维随口应了一声,又低下了头,专心致志地写了起来:汤山一战,自陈大山以下…… 此时,他身患疟疾,将团里的大小事务托付给了卢永年等人,便有了时间来写回忆录,也算是对战死在抗战路上的兄弟们的一种怀念。 “团长,”卢永年急了,大步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了他面前,“你听清楚了吗?这批药还是莫得我们的份!” 李四维一怔,停下了笔,抬头望着他,悠悠一叹,“永年呐,药就只有那么多,我们需要,前线的兄弟更需要……你说,我们能咋办?去争吗?该争吗?” 卢永年一滞,犹自不甘,“可是……” 李四维呵呵一笑,“放心,喝了黄老道的青篙汤,兄弟们都有好转了,好好养着,一定能好起来。” “唉!”卢永年无奈地一叹,满脸苦笑,“团长,我知道,可是,要养到啥时候啊?说不准哪天……我们又得上前线了,兄弟们这个样子,上去了咋打?” 李四维一愣,摇了摇头,“永年呐,是药三分毒啊……宁医生说了,就算用了奎宁,兄弟们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青篙汤的效果可能差点,但是,药效要平和一些,更安全……至于上前线嘛,只要命令下来了老子们就上,怕个锤子!老子们还有两千来号兄弟呢!” “团长,又要上前线了?”廖黑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张大脸上汗珠直淌,却难掩喜色,“这次要去哪里啊?” 李四维一愣,“龟儿的,在这里住着不安逸吗?” 廖黑牛连忙摇头,“老子可不想待在这里了,万一哪天也躺到病床上去了,就亏大了……还是早些上前线的好,最好去个莫得疟疾的地方。” “莫得疟疾的地方?”李四维摇头苦笑,“武汉战场哪个地方莫得疟疾?” 武汉战场哪个地方莫得疟疾?不仅国军深受其害,就是日寇也被疟疾折磨得苦不堪言!疾病,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的! 自潜山一战之后,疟疾暴发,坂井支队龟缩于潜山城中,再无力发动大规模进攻,长江北岸的战事几乎停滞! 而长江南岸,波田支队却没有停下侵略的步伐。 波田支队的前身是台湾混成旅团,虽然只是一个旅团的番号,但是旅团长波田重一少将曾公然宣称:其“实力相当于一个甲种师团”。也正因为如此,当日坂井少将才对波田支队率先攻下安庆一事耿耿于怀。 波田支队是一支极具野性的部队,从镇江出发之时,官兵们一不带行李,二不备粮秣,一切所需都从战争中解决。 波田支队在海军第十一战队、吴港第四、第五特别陆战队以及第二联合航空队协同之下,溯江西上,一路势如破竹。六月十三日陷安庆,二十四日陷黄山、香山及香口,二十六日陷马当,二十九日陷彭泽,兵锋直逼湖口。 湖口地处鄱阳湖与长江联结处,南距九江六十余里,是江西水路的唯一门户,素有“江湖锁钥”之称,周瑜、朱元璋、太平军乃至近代的李钧烈都曾在此鏖兵。如若湖口失陷,则日寇的舰艇可直入鄱阳湖,威胁南浔路守军侧翼和第三战区后方……鉴于湖口重要的军事价值,军委会一直重视其防务。当马当危急之时,委员长竟欲亲赴前线,后陈长官主动代劳前往督战,但局势并未好转,当彭泽失陷之后,湖口已然岌岌可危。 九江第三战区司令部,众将齐聚,人人面色凝重,望着陈长官沉默不语。 良久,陈长官抬起头来,环视众将,“就二十六师吧!” “是!”众将精神一振……二十六师守湖口,应该能行! 淞沪一战,二十六师十伤其九,名冠全军。从上海撤退下来之后,一直在景德镇一带休整,添了一批新式的捷克式装备,又补充了一批批雄赳赳的四川壮丁,战斗力已然有所提升……放眼九江附近的各支部队,也只有二十六师能担任防守湖口的重任了! 也只能如此了!陈长官暗叹一声,“命令:第二十六师即刻驰援湖口,坚守待命!” 二十六师师部,刘师长轻轻地放下了电报,面色凝重,“军情紧急,即刻召集各旅团长!” “是!”传令官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参谋长一怔,望向了刘师长,满脸疑惑,“师长……” 刘师长没等他说完,直接把电令递了过去。 参谋长拿起电令一看,顿时一惊,“师长,湖口是三面环水的死地,我师几乎全是新兵,战力刚刚开始恢复,如果前往……恐怕凶多吉少啊!” 刘师长点了点头,神色一肃,“此言不差,可是,军令如山啊!兵书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我军抱定破釜沉舟的勇气与敌寇拼死一搏,未必不能守住湖口!大场何尝不是一处死地,兄弟们不照样扛过来了吗?” 参谋长浑身一震,是啊……军令如山!身为军人,受命之后除了死拼、硬扛之外,还能如何?!哪道不垮的防线不是将士们用血肉筑起来的?! “大场一战,”刘师长目光炯炯地望着参谋长,神色肃穆,“兄弟们用血肉铸就了二十六师的荣誉,我们绝对不能让这荣誉毁于一旦!” 对此,远在麻城的李四维自然一无所知,他正坐在团部,望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鱼汤眉开眼笑,“龟儿的,咋连鱼汤都喝上了?”说着瞥了一眼正在大快朵颐的廖黑牛,“黑牛,你龟儿还想走不?” 廖黑牛喝得满头大汗,抬头嘿嘿一笑,“要是天天都能喝上一碗鱼汤,哪个龟儿子才想走呢?” 众人轰然大笑。 黄化瞪了廖黑牛一眼,“天天都喝上一碗?你想把特勤连的兄弟们累死啊?” 廖黑牛讪讪一笑,“龟儿的,你们特勤连还真有两下子,上山能抓蛇,下水能摸鱼……有你们在,老子们还真不愁吃喝了!” 黄化一怔,摇头苦笑,“廖营长,特勤连的兄弟可不是专门干这事的!” 廖黑牛嘿嘿一笑,“黄老道,你们要是不愿意干,就让老子去。”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特勤连要不愿意,就让我们去。” 李四维摆了摆手,呵呵一笑,“你们急个锤子!只要特勤连的训练有用,就会在各部推广……你们都去得成!” “真的?”众人精神一振,纷纷点头,“肯定有用!要是练成了,兄弟们下了水就像蛟龙、上了山就像猛虎……哪里会没用?” 新的训练自然是《特勤连训练手册》上的科目――丛林作战和泅渡……当然,这些训练还停留在探索阶段,至于有没有推广的价值,那就要看特勤连的训练成果了。 不过,新的训练科目倒有些意外的收获,比如鱼、蛇、野兔…… 对此,白果镇的老乡却有不同看法,“唉,这些当兵的也是馋疯了,啥都吃得下去!他们要是再待上俩月啊,龟山里的野物都得被他们吃光了,鲁河里的鱼虾都得被他们吃绝了!” 每天喝那苦得钻心的青篙汤,李四维早就馋得心慌了,端起鱼汤就“咕噜咕噜……”地灌了起来,那鲜美的热汤好似琼浆玉液一般,直美到心底去了。 “啪”李四维将空碗往桌上一顿,一脸的满足,“安逸,太安逸了!老子决定了,从明天开始,增加一个营和特勤连一起训练。” 廖黑牛精神一振,“大炮,让二营先上吧!嘿嘿,一营和三营的新兵太多了……还是把基础练好了再说!” “好!”李四维点点头,神色一肃,“黑牛,二营去可以,但是一切都要听黄化的!” “听黄化的?”廖黑牛一怔,瞪着一双大眼,“凭啥啊?”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又环顾众人,“以后,黄化就是特种训练科目的教官了!只要你们想参加特种训练科目,那就得听他的!” 廖黑牛一滞,讪讪地笑了,“听就听嘛!” 李四维点点头,环顾众人,一脸严肃,“兄弟们,水火无情啊!泅渡训练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般容易,稍有不慎就会闹出人命,绝对大意不得!” “是!”众人心中一凛,轰然允诺……他们大多都是跟着李四维从太平村一路打过来的,自然明白水火无情的道理! 李四维点点头,“明天开始,二营就跟着特勤连一起训练。” 《特勤连训练手册》自然还有许多训练科目,李四维首先挑了丛林作战和泅渡这两个科目,主要是因为武汉战场多山地湖沼地形,这样的训练更可能派上用场。 第二天吃过早饭,廖黑牛就带上二营和特勤连一起出了军营,浩浩荡荡地开到了鲁河西岸。 鲁河自北向南流经白果镇东郊,虽不甚宽阔,却也是一处天然的训练场。 天上艳阳高挂,鲁河边欢笑声震天,将士们在水中尽情地扑腾着……兄弟们天天在军营里操练,的确枯燥乏味,此时出了军营就好似困兽出笼一般,欣喜得有些得意忘形了。 廖黑牛也早就忘了李四维的话,任黄化如何劝说,都是充耳不闻,带着一帮子兄弟们在河里扑腾……黄化也唯有摇头苦笑。 岸边,不少老乡远远地望着着场景,有人微微皱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满脸感慨,“当兵的就是不一样啊,洗澡都洗得这么壮观!” 也有人满脸疑惑,“好像不是在洗澡,哪有洗澡不脱衣服的?” 苗振华策马载着李四维过来,正看到这场景。 “振华,停了!”李四维暗暗皱眉,龟儿的,这哪里是在训练啊! 苗振华连忙收缰勒马,李四维滑下马来,大步流星地往河边走去。 黄化连忙迎了过来,满脸苦笑,“团长……” 李四维也是满脸苦笑,“老子早该想到了……” “大炮,”廖黑牛笑呵呵地跑了过来,浑身湿漉漉的,显然刚从水里爬起来,满脸的惬意,“老子早该来了,这大热的天儿,你搞的这个训练太安逸了……” 李四维神色一整,“黑牛,老子让你们干啥来了?” 廖黑牛“啪”地一个敬礼,神色严肃,声音里却透着笑意,“报告团长,二营正在进行泅渡训练,请训示!” 李四维摇头苦笑,“你们这哪里是训练啊……你去听听老乡们咋说!” 廖黑牛嘿嘿一笑,“老子管他们咋说!” 李四维脸色一板,声音一沉,“命令:泅渡训练结束,改为丛林作战训练!” 廖黑牛一愣,“为啥?” 李四维大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老子中午想吃野味!” 廖黑牛一怔,望了望李四维的背影,又望了望黄化,“糟了,李大炮该不会真生气了吧?咋整啊?” 黄化摇了摇头,转身就走,“我哪知道咋整?先进山吧……特勤连的兄弟们,集合了,准备进山!” “进山就进山!”廖黑牛忿忿地转过身,扯着嗓子嚷了起来,“二营的兄弟们,都上岸了!收拾家伙,准备进山……团长说了,他中午要吃野味!” 听到他的吼声,刚要上马的李四维就是一个趔趄,幸好苗振华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没摔跟头。 “廖黑牛!”李四维猛地一回头,却见廖黑牛正满脸得意地望着自己,周围的老乡也纷纷望向了自己,满脸惊愕! 李四维一怔,满脸苦笑! 苗振满也是脸苦笑,“团长,廖营长……” 李四维摆了摆手,一声轻叹,“都是疟疾闹的……兄弟们这些天也不容易,随他们去吧!” 在这个时代,疟疾给他们带来的恐惧远比小鬼子的炮火更甚! 请假 今天牙痛得厉害,实在不能坚持,故请假一天,很抱歉!明天补上! 第一六一章丛林作战 所谓军令如山,即便李四维只给了一个十分不靠谱的理由――“老子中午想吃野味”,廖黑牛和黄化也只得整理队伍,匆匆地向山中进发。 麻城地处大别山中段南麓,三面环山,东、西、北三条山脉相连,群峰突起,境内地形兼有平原、丘陵、山区、水域,有“七山一水二分田”之说。 白果镇东临龟峰山,镇内丘陵起伏、山林莽莽,黄化、廖黑牛带着队伍一路向东南急行军,不时便到了山林之下。 “廖营长,”黄化略一犹豫,望向了廖黑牛,“让兄弟们先停一下吧!” 廖黑牛很爽快地点了点头,一回头大吼起来,“兄弟们,都停了,先听黄教官训话!” 黄化一愣,却见廖黑牛已然回过头来,满脸苦笑,“黄老道,有啥你就说,老子全都听你的……要不然,李大炮还得下命令更改训练计划!” 黄化呵呵一笑,“团长是病人嘛,脾气难免会比往常大些……” 廖黑牛一摆手,“老子知道!你就说咋练吧!” “成!”黄化一点头,转身环顾众兄弟,“各连排长都到前面来!” “是!”一干连排长答应一声,小跑着上前,迅速地列好队,一个个衣衫湿漉,在烈日的照射下水汽腾腾……突然更改的训练计划自然让他们多吃了些苦头! “好!”黄化点点头,神色一整,“既然团长让我当了这个教官,那我就先说说这个丛林作战吧!”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小册子,随手翻了几页,然后停了下来,照着上面念了起来,“所谓丛林作战,无外乎利用地形进行设伏、隐蔽、潜行、突袭、合围。设伏当如猎人伏兽,环环相扣而不着痕迹;隐蔽当如木石入林,与环境融为一体,让敌无迹可寻;潜行当如蛇行于山林,无声无息,让敌毫无防备;突袭当如猛虎下山,让敌毫无还手之力;合围当如群狼捕食,四面进击,让敌疲于招架。” 念罢,他一抬头,环顾众人,却见众人一脸茫然……这也没说咋训练啊! 廖黑牛讪讪一笑,“黄老道,团长就只写了这些?” 黄化呵呵一笑,“团长只写了这些……不过,具体的训练方法,特勤连已经摸到了些门道了。” 一如既往,李四维提要求,黄化想办法,特勤连摸索训练! 廖黑牛精神一振,“咋整?你直接说吧!” 黄化却摇摇头,又低头翻起了册子,“丛林作战训练,当防毒虫蛇蚁、防蚊防虐……” 念着,他突然一顿,望向了廖黑牛,“廖营长,我们就先从这里开始吧!” “好!”廖黑牛连忙点头,“你说咋整就咋整!” 他也听明白了,这丛林作战训练并不容易,还是老实听黄化的安排比较稳妥。 黄化暗自松了口气,廖黑牛能老老实实地听话就好办了,“好!第一,防毒虫蛇蚁……穿草鞋和短裤的兄弟是没法训练了!” 众人都是一怔,满脸难色,“新兵都穿着草鞋,他们只有草鞋……短裤……我们都穿的短裤啊!” 黄化摇头苦笑,“那……我们就只有先进行其他训练了。”说着,他又低头照着册子念了起来,“丛林作战,当能分辨野菜野果,知晓从山林中获取补给之方法……” 念着,他一顿,满脸严肃地环顾众人,“今天,我们就先练习……如何从山林中获取补给。” 众人一愣,廖黑牛却是心中一动,嘿嘿地笑了起来,“黄化,你龟儿子绕了一大圈,不就是让老子们给团长他们打野味嘛!” “对啊!”众人恍然,精神抖擞,“这个训练好啊!这个训练安逸!” 黄化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兄弟们,这个训练可不容易!野菜野果,我会找来给你们看,但是野味嘛……得你们自己去搞了,记住,不许用枪!” 众人一怔,“不许用枪?” 黄化一点头,顺手摸出了腰间的短匕,“用这个!进了山林,你们首先应该学会如何用这个!” 丛林作战,枪声就是暴露目标的罪魁祸首!用刀,是丛林作战的基本功! 廖黑牛嘿嘿一笑,大手拂过腰间,短匕已然在手,“呵呵,老子几乎天天都擦,今天总算用得着了!” 刀锋雪亮、寒光闪烁,那是一柄汉阳造制式刺刀,和李四维的那柄一样,是在大场前线带出来的――夜袭野店集一战,它也曾痛饮鬼子血,可是后来,廖黑牛多在正面战场拼杀,这刀反倒用得少了。 六十六团团部,李四维坐在桌边,也正在擦拭着自己的短匕,满脸专注。 卢铁生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过来,“团长,要你签个字……咦?这刀擦得真亮,看着就很锋利呢!” 李四维将短匕插回了腰间,轻叹一声,“锋利倒是锋利,可惜,好久没有饮过血了!” “呵呵,”卢铁生连忙摇头,将文件放到了李四维面前,“你都是团长了,哪能用得上这个呢!” 李四维掏出笔,在文件上写着,“呵呵,铁生呐,这刀枪不管你现在用不用得上,都一定擦亮了……要不然,真等你用得上,就晚了。” 说罢,字已签好。 李四维收了笔,将文件拿起来,递给了卢铁生。 卢铁生连忙接过了文件,满脸笑容,“团长放心,我的刀枪擦得亮着呢!”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只是……短枪却没有兄弟们的长枪打得远呢。” 李四维瞥了他一眼,“呵呵,你龟儿还想下连队啊!” 卢铁生讪讪一笑,“倒也不一定要下连队,我就是想……想佩一杆长枪。” 李四维笑着摇了摇头,“你龟儿也不想想,你要是挎着一杆长枪,在团部办公室里晃来晃去的,那像个啥子样?放心,等你参加射击训练的时候,肯定有长枪给你用。” 卢铁生精神一振,“团长,我啥时候去参加射击训练?” 李四维呵呵一笑,“等陈明德训练完了,你就去!” “好嘞!”卢铁生答应一声,满脸喜色,“他都去了三天了,也该结束了。” 说着,一转身就要走。 “铁生,”李四维叫住了他,“有没有战报?” “战报?”卢铁生一怔,摇了摇头,“整个战区好像都莫得战事了。” “是吗?”李四维微微皱了皱眉,“小鬼子也被疟疾缠住了?” 早在武汉会战之初,日寇的进攻路线有三条:沿长江西进、沿潢信线西进、沿平汉线南下。可是,花园口决堤之后,在豫东、鄂北、皖西北一带形成了黄泛区,日寇沿平汉线南下的计划化为泡影,而沿潢信线西进一途……皖北、皖东道路被冲毁、破坏者十之八九,日寇集结困难,而潢信线沿途地势险要,因此,沿潢信线西进一途,胜算也不大,于是,日寇只得溯江西上,以发挥海陆空联合作战的优势。 可是,在长江北岸,第六师团的前锋被阻于潜山一线,本部人马在合肥也因为疟疾肆掠、减员严重而难以成行,所以,整个第五战区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大的战事。 而此时的湖口,二十六师与波田支队和一零六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短兵相接了。 二十六师接了军令,即刻出发,搜集船只渡湖北上,保卫湖口。前锋部队匆匆赶到湖口,在城东十余里处的殷家山隘口设立防御,加固工事。工事尚未完成就碰到了败退下来的海军将士和追击而来的波田支队和一零六师团,于是,后续部队还在半渡之中,一场大战便拉开了序幕。 照例,日寇先是一顿猛烈的炮火照隘口前的公路轰来,引爆了守军埋设的地雷,又对着公路两侧的高地一番猛轰,直打得飞沙走石、烟火翻腾,工事大多被轰塌,守军将死伤累累。 炮火未停,波田支队的冲锋队已经端起长枪,气势汹汹地冲向了守军阵地,一时间,人影幢幢、喊杀声震天。 前锋指挥官高桥大佐举着望远镜在阵中观战,笑意狰狞,“帝国勇士乘胜而来,岂是他们能抵挡得住的?” 参谋官小野中佐一如既往的谨慎,“大佐阁下,对面守军的头戴钢盔,想必不是普通的支那部队……” 二十六师装备了一批捷克式武器,不少将士也戴上了钢盔……无论敌我都打成了共识,钢盔便是国军精锐部队的标志性装备。 “小野君,”高桥大佐嘿嘿一笑,“不要这么谨慎嘛!你得对波田支队的勇士充满信心……在支那,没有哪支部队能抵挡住波田支队的进攻步伐!” “嗨!”小野中佐只得点头。 他明白,波田少将需要谨慎的幕僚填充到各联队,但并不代表着他能给这些幕僚多大的话语权!波田支队的骨子里永远都要流着充满野性的血液! 小鬼子的冲锋队气势汹汹地冲向了守军阵地,毫无阻滞。 两里、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冲锋队士气如虹,胜利就在眼前! 此时,守军阵地一片狼藉,残肢四散、尸骸堆叠、伤员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幸存的将士端着枪趴在战壕边上紧紧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小鬼子…… 朱旅长举着望远镜,望着越来越近的小鬼子,一张脸紧绷着,牙关紧咬。 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打!”一声暴喝响彻阵地,朱旅长已然放下了望远镜,端起了长枪,“砰……” “嗒嗒嗒……” “砰砰砰……” 守军阵地上枪声震天,子弹如飞蝗般扑向了小鬼子的冲锋队。 “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小鬼子的冲锋队一滞……守军原来还有这么强的火力,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开火? 他们哪里知道,二十六师正是凭着这样的打法才守住了大场阵地!至于李四维后来的“乌龟”战术,便由此而来!其实,这也暗合兵法之道――避其锋芒!出奇不意! “八嘎!”高桥大佐笑容一僵,化为了满脸怒容,“撤退!撤退……准备炮击!” 可是,冲锋队转眼间便已死伤近半! 小鬼子的冲锋队仓惶退回阵中,阵后已经升起了观测气球,一门门野炮,蓄势待发! 守军是二十六师,进攻的是波田支队……一切犹如大场之战的重现。 以李四维的级别,他自然无法了解第九战区的战况。 此时,他正站在大门口,望着廖黑牛和黄化,满脸笑意,“龟儿的,你们厉害啊!连林鹿都给老子整回来了!” 廖黑牛嘿嘿一笑,“你龟儿不是要吃野味嘛,老子就让你吃个够!” 李四维一滞,瞪着廖黑牛,“龟儿的,老子是想让你明白,特种训练莫得你想的那么简单……” 廖黑牛大手一摆,撇了撇嘴,“嘿嘿,也莫得多难嘛!” 李四维无奈地摇了摇头,“好,老子下午去看你们的泅渡训练!” 廖黑牛一怔,讪讪地笑了,“这个……下午是不是太急了啊!”说着,急忙望向了黄化,“黄连长,你还没教过我们呢!对不对?” 黄化忍俊不禁,连忙点头,“团长,虽说泅渡训练不是很难吧,可是,毕竟是个新的训练科目,总得给廖营长他们一些时间熟悉……” 说着,望向了廖黑牛。 廖黑牛大脸微红,连连点头,“对,需要时间熟悉一下!” 他虽逞强,却也明白特种训练的难度,毕竟,练了半个上午,不过就是学了些分辨野菜野果和捕猎……算起来,也就是些入门训练。 李四维嘿嘿一笑,“也行!就再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老子要看到成效!” “是!”廖黑牛精神一振,“大炮,你放心,三天时间绝对够了!” 李四维点点头,一声轻叹,“黑牛啊,老子们时间真的不多了……” 廖黑牛浑身一震,“有新消息了吗?” 黄化也望向了李四维,面色凝重。 李四维摇了摇头,“还莫得……正因为莫得,老子们酒更得抓紧!毕竟,老子们是没妈的孩子……下一次要去哪里?只有天晓得!” 两人默然。 十六旅的确就像个没妈的孩子,它没有固定的归属,由战区司令部直接调派,哪里需要就往哪里调!现在虽然还归属于第四兵团直属,将来就说不准了! “好了,”李四维摆摆手,精神一振,“管他娘的将来去哪里呢!反正,先把队伍带好,去了哪里都能打鬼子!” “是!”廖黑牛和黄化精神一振,“只要能打鬼子,去哪里都一样!” 第一六二章突如其来的任务 七月五日,湖口天色阴沉,至清晨六时,湖口城陷落。上午十时,城内日军在原守军司令部列队三唱《大元帅陛下万岁》后,面向东北遥拜天皇,庆祝占领湖口。 湖口三面受敌,本是一处死地,日寇又有海、空之利,二十六师官兵孤军奋战四昼夜,又遭日寇毒气弹袭击,死伤累累,而援军迟迟不到……最终,刘师长只得率部突围。 这一天,麻城大雨滂沱,雨从拂晓就开始下,丝毫没有停歇过。 李四维住处房门虚掩,窗户半开,他正坐在窗下的小桌旁奋笔疾书:……韦艰难地睁开了眼,望着我努力地笑着,“长……长官……卑职没……没当逃兵……东北……东北娃不全是孬种……”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写着,他的手微微一抖,“啪嗒”,一滴泪珠已经悄然滑落,摔在纸上,粉碎! 他害怕回忆,却更害怕遗忘。于是,他开始写起了《战地回忆录》,不为给世人看,只为了……不、遗、忘! “啪嗒啪嗒……” 匆匆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李四维一惊,连忙放下笔,去抹眼泪……他或许还会哭,但绝不会再让兄弟们看到他的眼泪!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接着是苗振华的声音,“团长,该吃饭了!” “这么快?”李四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门口去了,满脸笑容,“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呢!” 一个人在专注地做着一件事的时候,时间总会过得格外的快! “吱呀……” 房门被推开,苗振华望着李四维,嘿嘿一笑,“是呢,时间过得真快!团长,你的病都全好了呢!” 李四维呵呵一笑,“是啊!老子现在也是‘无病一身轻’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话永远不能涌李四维身上!同样是患了疟疾,其他人躺在病床上死去活来的时候,他还硬挺着在营地里四处巡视;同样是喝的“青篙汤”,其他人才能勉强下床,他却已经完全好了! 对此,从平邑城跟过来的兄弟自然是见怪不怪了,而后面才加入的兄弟只得把这奇迹归结于他的硬气!想来……疟疾也是怕他的! 疟疾怕不怕李四维?这不好说。但是,疟疾的确是怕青篙的! “青篙汤”让疟疾迅速得到了遏制,各部的训练也回到了正轨,士气并未受到致命打击,但是战斗力却着实下降了不少。一来,患病的人数众多,恢复得极慢;二来,患病的多是参加过潜山之战的老兵,新兵反而没啥事……这或许与疟疾的潜伏期有关。 李四维披上雨布、带上斗笠,跟着苗振华冲入了雨幕之中,匆匆地向团部去了……吃饭的时候,李四维总喜欢到团部,和各营连长挤在团部里吃饭,趁着这个空档,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粗茶淡饭吃起来也会多上一股子香味! 李四维在门口取了斗笠和雨布,笑呵呵地走了进去,“龟儿的,一个个吃饭倒是积极得很呐!” 团部里,各营连长已经围坐在桌边,闻言,纷纷笑道:“吃饭不积极,脑壳有问题!团长,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说罢,众人轰然而笑……无论吃的是什么,这股子欢快劲儿也是极难得的! “龟儿的!”李四维笑骂一声,大步流星地往主位上去了,一望饭菜,“老子看看都有啥?两个窝头,一碗汤……咦?还是青菜炖豆子呢?老子以前可没吃过!” 说着,李四维拿起筷子就挑了一颗煮得滚圆的豆子嚼了起来,连连点头,“豆子炖得酥香软糯,够火候!” 郑三羊呵呵一笑,“团长,还真羡慕你呢!啥东西到了你嘴里总能吃出香味来。” 李四维一怔,望向了廖黑牛,廖黑牛也正望着李四维,两人相视一笑……在大场镇的战壕里,半块带血的馒头兄弟们一起吃,经过了那样的场景,吃啥东西能不香呢! 卢永年却摇了摇头,“唉,还是有仗打安逸……在潜山,我们可是吃了两回肉呢!管饱!” 众人一愣,纷纷默然垂首……吃肉固然是好事,可是吃得哭声一片……那就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了! 李四维瞪了卢永年一眼,一屁股了下去,“永年呐,老子给你讲个故事吧……大家都吃,边吃边听。”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望向了李四维……李四维常常给兄弟们做动员,讲起话来也是滔滔不绝,却很少能听到他讲故事。 李四维低头喝了一口汤,汤里浮着几颗油花,入口倒也有着一股子特殊的香气。 “咕噜”,李四维咽下汤,吧唧了一下嘴,“以前啊,小鬼子的老家也很穷,跟我们一样,他们吃的米也是只舂过一次的糙米。可是,到了一两百年前吧,小鬼子的老家连年丰收,稻米多得吃不了。于是,他们就把糙米碾成精米吃,吃起来那叫一个香啊。” 说着,李四维一顿,挑起一颗豆子嚼了起来,一脸的满足。 “团长,”石猛满脸疑惑,“这是啥故事嘛……俺家里丰收了,也能吃上几顿精米呢!” “呵呵,”李四维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以为那精米这么好吃?” 众人一愣,满脸疑惑,“精米咋不好吃?只有财主家里才吃得起呢!” 李四维嘿嘿一笑,“小鬼子本来穷惯了,突然吃上了精米,就吃上瘾了,顿顿都想米,其他东西就很少吃了……于是,意外就来了?” “啥意外?”众人精神一振,满脸好奇,“吃饭也能吃出事来?” 李四维点点头,满脸笑意,“还真让他们吃出事来了……很多小鬼子吃了一段时间就得病了。” 众人一怔,“病了!” 李四维点点头,“病了……很奇怪的一种病,这种病啊专烂脚丫子。” “老子知道,”廖黑牛嘿嘿一笑,“以前胖哥就得过,也莫啥大事儿,就是痒得难受。” “不,”李四维摇了摇头,满脸笑意,“这病可不轻,知道小鬼子的天皇吧?” 众人纷纷点头,“那咋能不知道?小鬼子的头头儿嘛!” 李四维呵呵一笑,“小鬼子有个樱町天皇就是因为这个病死的!” “啊!”众人一惊,满脸不信,“团长,你咋知道的?” 李四维自然不能说自己是在前世的网络上看到的,只得呵呵一笑,“还不止呢……在甲午海战的时候,有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小鬼子都是因为这个病死的……” 众人一怔,满脸惊愕! 郑三羊皱了皱眉,“这事……我倒是听军校里的一个老师说起过,他曾经去小鬼子的国家留过学……他说小鬼子管那叫‘脚气病’!” “咋会这样?”众人终于信了,但惊讶更甚……吃饭也能吃死人?!以他们的认知,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李四维环顾众人,满脸笑意,“后来,小鬼子想办法把这病给治好了,你们猜他们用的啥?” 众人一怔,看了看眼前的炖豆子,“该不会就是用豆子吧?” 他们跟李四维久了,自然也明白李四维的脾性……他从不会无的放矢! 李四维笑着点了点头,“最开始,小鬼子用我们的医术,给得了病的人吃荞麦、小豆、麦饭和青菜萝卜……这样一搞,还真让他们治好了!” 众人一愣,轰然大笑,“这些东西,我们平时就在吃嘛!小鬼子咋这么蠢呢?” 李四维摇摇头,神色一肃,“小鬼子可不蠢!只是,一个人最难控制的就是他的嘴了,有精米吃,哪个又会去吃豆子、麦饭呢?” 众人一愣,还真是这个理儿! 李四维叹了口气,“兄弟们,粗茶淡饭也养人呐,既然是军人,就不能挑三拣四啊!只要能活命,啥东西你都要给老子装一肚子!” 说罢,他埋头啃起了窝头。 卢永年脸色一红,默默地低头吃起饭来。 众人纷纷埋头吃饭,“呼哧……”喝汤的声音,“吧唧……”咂嘴的声音……响成一片。 “叮铃铃……”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张羽急忙跑去接了电话,只说了一个“是”字,连忙回头冲李四维叫了起来,“团长,你的旅长找你。” 李四维连忙把剩下的一小口窝头塞进了嘴里,匆匆地走了过去,接过电话,神色一整,“旅长,我是李四维。” 电话那头,陈旅长声音肃然,“李团长,你马上到旅部来一趟!” 李四维一怔,“是!” 电话里不能说,肯定是大事儿!可是,这个时候能有啥大事儿? “振华,跟我去趟旅部!”李四维一转身,匆匆地往门口走去。 李四维匆匆赶到旅部驻地,直奔会议室,却发现门口特意加了几个卫兵,顿时心中一紧……看来,真出大事了! 李四维暗自定了定神,昂首阔步往会议室走去,一进门,却发现偌大个会议室里只有三人:陈旅长背对门口的方向而坐,主位上却坐着一个身着将官服的中年人,中年人的左手边坐着一个身着校官服的年轻人,三人正在小声地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都望向了门口。 见三人望了过来,李四维急忙停下了脚步,“啪”地一个敬礼,“六十六团李四维奉命报到!” 陈旅长笑着招了招手,“四维,快过来!” “是!”李四维答应一声,连忙走了过去,这才看清那将军挂着中将军衔,那校官挂的是个少校衔。 陈旅长连忙给李四维介绍,“四维,这位是何长官。” 李四维连忙敬礼,“何长官好!” 何长官呵呵一笑,上下打量着李四维,“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李团长,何某可是久闻你的大名啊!” 李四维心中一虚,连忙满脸陪笑,“长官过奖了过奖了……” 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团长,他一个堂堂的中将……这是要捧杀自己啊! 何长官摆了摆手,满脸笑意,“李团长不用谦虚,关于你的事,我们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你部的战绩十分骄人,当得起‘虎贲’二字!” 李四维心中更虚,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只怕,这番奉承过后就是晴天霹雳了! 果然,只见何长官神色一肃,“所以,长官部决定交给你部一个艰苦的任务……有没有信心?” 李四维连忙“啪”地一个敬礼,“请长官吩咐!” 军令如山!他能说“没信心”吗? “好!”何长官满意地点了点头,望向了那少校军官,“张参谋。” “是!”张参谋连忙答应一声,打开了文件夹,取出一张极小的地图,在何长官面前慢慢展开。 何长官一低头,伸手往地图上指去,手指落在了安庆附近,“嘚嘚”地点了点,“这里……在这里是一座机场。” 李四维凑了过去,那里的确是一座机场。 何长官抬头望了他一眼,“安庆失守之前,日寇航空兵的前进基在广德、芜湖,这两个地方距离武汉较远,日寇的战机因为续航能力有限,每次在武汉的上空都不能久留,但是,他们现在把前进基地前移到了安庆机场,大大缩短了和武汉的距离……这是个很要命的问题。” 李四维一怔,“这……的确是个致命的问题!” 何长官点点头,继续说道:“安庆失守前,委座也曾下令守军决堤淹掉机场,奈何,战机紧迫……安庆机场最终还是落到了日寇手中。” 说着,他突然伸出手,拍了拍李四维的肩膀,目光炯炯,“所以,我们必须把它毁掉!” 李四维心中“咯噔”一下,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必须把他毁掉!” 何长官突然神色一肃,“李团长,这就是你部的任务!” 李四维浑身一震,脸色一白,“是!” 何长官依旧紧紧地盯着他,面色肃然,“能不能完成任务?” 能不能完成任务?李四维满心苦涩,这任务岂是那么好完成的?可是……算球!头可断血可流,绝不可以认怂! 李四维一咬牙,“啪”地一个敬礼,“请长官放心!” “好!”何长官神色一松,满意地点了点头,“张参谋,你给李团长讲一讲具体的计划吧!” “是!”张参谋精神一振,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来。 李四维暗自摇头苦笑,这突如其来的任务……太不好整了! 第一六三章我会等着你回来 抗战伊始,日寇的战机便在中国的天空肆虐横行。成群的日寇战机在中国的天空呼啸来去,把成吨的航空炸弹丢向了中国大地,一片片阵地化作了焦土,一座座城变成了废墟,无数的将士在炮火被炸得支离破碎,无数的难民在逃难的路上化作了冤魂…… 因为,在抗战爆发之时,日寇的陆、海军航空兵可以调动的战机超过两千架,日寇国内拥有年产飞机一千五百余架的生产能力;而中国空军总计只有二百九十六架战机,除去各种故障机、报废机,能够起飞的战机不过一百余架,而且中国不仅没有生产飞机的能力,就连一些零部件都没有能力生产! 但是,中国不好欺!中国人不好欺!从来都不好欺!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在空军司令部大楼的会议室里,新任的空军前敌总指挥周将军慷慨陈词:“我们将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日寇空军,也许,今天就是我与在坐诸位中某些同仁的最后晤面。但是,古人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们就是要用飞机在空中织成一道屏障,不让日本空军越雷池一步!” 就在第二天――八月十四日,日寇海军木更津航空队七架飞机进犯杭州,中国空军第四大队大队长高志航率队在杭州笕桥击落其中六架,而中国空军无一损失,这便是“八·一四”空战,战绩六比零!击落日机六架,中国空军无一损伤! “八·一四”空战是个震惊世人的开端,是个令全国军民人心振奋的开端,因此,八月十四日被定为国民革命军空军节,为此还编写了《国民革命军空军军歌》: 凌云御风去,报国把志伸,遨游昆仑上空,俯瞰太平洋滨,看五岳三江雄关要塞,美丽的锦绣河山,辉映着无敌机群。 缅怀先烈莫辜负创业艰辛,发扬光大尤赖我空军军人! 同志们,努力,努力,矢勇矢勤,国祚皇皇万世荣。 尽瘁为空军,报国把志伸,那怕风霜雨露,只信双手万能,看铁翼蔽空马达齐鸣,美丽的锦绣河山,辉映着无敌机群。 我们要使技术发明日日新,我们要用血汗永固中华魂。 同志们,努力,努力,同德同心,国祚皇皇万世荣。 祖国的神鹰在天空中翱翔,拼死守护着这片天空,这片属于中国人的天空。 八月十五日,中国空军在曹娥、杭州、南京等地上空,共击落日寇战机三十四架。 八月十六日,中国空军在杭州、嘉兴、句容、扬州、南京等地再次击落日寇战机八架。 日本木更津航空队共有战机六十余架,仅仅三天时间,就损失了四十八架……几天之后,木更津航空队联队长石井大佐剖腹自杀,向天皇谢罪去了! 世人震惊了,国人沸腾了,日寇疯狂了……日寇航空兵总部指天誓地,要一雪前耻! 一批批日寇飞机腾空而起,和中国空军拼死搏杀……神鹰的搏杀,如风驰电掣,生死存亡只在瞬间。 中国空军的战果在不断扩大,但自身的战损也在不断地扩大,高志航、乐以琴、刘粹刚、沈从海、阎海文……一个又一个曾令对手胆寒的神鹰,纷纷浴血长空,悲壮陨落。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四日,南京城陷落在即。天空中,中国空军最后一架E-16战机,在南京上空深情地盘旋一周之后,孤独地向西飞去。地面上,失去战机的飞行员、机械师,深情地目送孤鹰西去,又无奈地低下了头,护送着被拆散的残破飞机和一堆堆破烂零件,汇入了滚滚的西迁大潮之中。 中国的空军就这样被耗光了! 驻足武汉,委员长又如何能甘心看到这样的结局?重建中国空军!必须重建中国空军!立刻!马上! 一九三八年二月,中国空军实力大增,共有作战飞机三百九十架,其中,驱逐机二百三十架,轰炸机一百六十架…… 二月十八日武汉空战、二月二十三日空袭日军松山机场、四月二十九日“天长节”大捷、五月十九日东征日本本土洒下一百二十万份《告日本国民书》…… 中国空军英勇依旧,徐州、豫东、武汉……哪里有硝烟哪里就能看到翱翔的中国神鹰! 然而,他们的命运并没有改变,这来之不易的三百余架战机相较于日本航空兵所拥有的战机数量……依然少得可怜,中国空军依然耗不起! 关于这些,何长官自然不可能跟李四维一一道来。 他只是在张参谋把具体计划讲完之后,满眼期翼地望着李四维,“李团长,现在日寇的战机正在武汉上空肆虐……何某希望你部能不负所托!” 李四维心中一凛,轰然允诺,“是!” “嗯!”何长官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安排吧!明天会有人来接你们!” 李四维匆匆地走出旅部,苗振华连忙迎了上来,一看李四维的脸色,顿时心中一惊,“团长,出啥事了?” 李四维一路低头走来,面色阴沉,双目微蹙,闻言,抬起头望了苗振华一眼,勉强一笑,“先回去吧!” 李四维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往天,这才发现雨早已停了,天色也已经暮了……不知不觉就在里面谈了一个下午呢!张参谋的计划倒够具体的,只是,计划哪里又能赶得上变化呢?! 李四维摇了摇头,大步流星地向大门口走去……管他娘的!既然躲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从上海到武汉,老子啥子样的阵仗没有闯过? 匆匆地赶回六十六团驻地,李四维连忙召集各营连长开会。 众人匆匆而来,很快便齐聚一堂,一个个都难掩喜色,“团长,有任务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亲眼见到李四维急匆匆地去了旅部,莫得任务……才怪! 李四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轻轻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有任务了……很艰难的任务!” “怕个锤子!”廖黑牛嘿嘿一笑,“老子们啥时候被难住过?你说咋整吧?反正你说,老子做!” “对,”众人纷纷附和,“团长,你就说是个啥任务吧?兄弟们并肩子上就是了!” 李四维心中一暖,却笑着摇了摇头,“这次是突袭任务,人多了反而不方便……” 他话音未落,孙大力已经兴奋地嚷了起来,“这事儿交给特勤连就好嘛!突袭,特勤连搞的就是突袭!” 黄化也是神色一整,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团长,交给我们特勤连吧!” 既然是突袭任务,自然也就没人和特勤连争了,毕竟,要论突袭能力,他们自认比不过特勤连! 李四维笑着点了点头,“特勤连自然是要去的,可是,人数有些少了!” 众人精神一振,“那还不简单……老子们就是兄弟多!” 李四维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新兵不能去、受伤没好利索的不能去、没有参加特种训练的不能去……” 任务越是危险,挑人就越要慎重……李四维希望把他们活着带回来! 廖黑牛嘿嘿一笑,打断了他,“大炮,你龟儿说的不就是二营吗?老子把新兵、伤兵全部剔除掉,也还有三百来人,应该够了!” 李四维呵呵一笑,“老子说的就是二营!给老子挑一个连出来,你亲自带队!” “是!”廖黑牛精神一振,轰然允诺! 李四维再次环顾众人,神色一肃,“老子不在的这段时间,都不准给老子偷懒!” “是!”众人轰然允诺,“请团长放心!” “好!”李四维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散去,李四维心中一松,一屁股坐了下去……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该派谁去呢?这是个艰难的决定!因为,去的人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可是,他是团长,这个决定他必须做! 雨后的夜,微凉,李四维缓缓地走进了医护排的驻地。 宁柔和伍若兰正好端着脸盆出来,在门口与李四维撞了个正着,两人都是一喜,“团长,你咋来了?” “去打水啊?”李四维也是一怔,呵呵一笑,“明天就要走了,过来看看你们。” 伍若兰白了他一眼,“你是来看柔儿姐姐的吧?” 李四维一愣,笑着点了点头,“对,我来看柔儿……因为,你会跟着我们一起行动?” 伍若兰一怔,满脸喜色,“真的?像在杨庙集一样……” 说着,她俏脸一红,偷偷瞥了宁柔一眼,想起杨庙集的那个夜晚,她不禁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宁柔却没有在意她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望着李四维,“这一次,要去哪里?” 李四维露出一丝苦笑,“安庆……” 虽然这是军事机密,但是对于宁柔,他却毫无保留! 宁柔浑身一颤,努力保持着微笑,“不管你去哪里,我都等你……等你回来。” “嗯!”李四维定定地望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管去了哪里,我都会回来!” “哎哟,”伍若兰瞪了两人一眼,一把拿过宁柔手中的脸盆,转身就往外走,“俺走了,要不然,俺就被你们酸死了!” 两人都是一愣,相识而笑,“这丫头……”,脸上的笑容却能驱散任何阴霾! “四维,”宁柔轻轻地走了过来,拉住了李四维的手,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你知道陈怀民吗?” 李四维一怔,疑惑地摇了摇头。 “四维,”宁柔轻轻地靠进了李四维怀中,“我会等着你,就像王璐璐等着陈怀民一样……” 李四维心中一热,紧紧地搂住了宁柔……他并不知道陈怀民和王璐璐,但是,他能感受到怀中的人儿对自己的爱意! 两个医护兵刚走到门口,一看到这场景,又悄然退了回去。 李四维回到团部已经是深夜了,会议室里,卢永年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永年,还没睡啊?”李四维笑着走了过去,随口问了一句,“陈怀民是哪个?” 卢永年一怔,“陈怀民……那是个真英雄啊!” “真英雄?”李四维一脸茫然,他的确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团长,你不知道他也正常,”卢永年恍然地点了点头,“四月二九日武汉发生过一次空战,这你该知道吧?” 李四维呵呵一笑,“咋能不知道?那时候,老子们还在漯河整训嘛,你们都嚷着让老子去请战!” 卢永年点点头,“就是那一天,小鬼子的‘天长节’,为了给他们的天皇祝寿,小鬼子出动了五十四架飞机空袭武汉……我们的空军英勇反击,短短一个半小时,击落了小鬼子二十一架飞机,这就是‘天长节’大捷!” 李四维一惊,“我们的空军这么厉害啊!” 卢永年重重地一点头,“我们的空军本来就厉害嘛!” 李四维却是一声暗叹,可惜,我们却连飞机都造不出来!就算飞行员再厉害,没有战机又能咋样? “陈怀民就是在那一战中牺牲的,”卢永年一声轻叹,“那一战,他带伤参战,击落一架敌机之后,就被五架敌机围攻,他的战机油箱着了火,可是,他没有选择跳伞,而是架着战机撞向了一架敌机,与敌机同归于尽了……真英雄啊!” 说着,他在文件堆里一阵翻找,找出一张报纸递给了李四维。 李四维轻轻地接过了报纸一看,头版是一个大大的标题――陈怀民“肉弹”击敌记,副标题是“四二九最紧张的一幕……” “四月二十九日,敌海军航空兵团佐世保第二航空队,在敌国疯狂庆祝‘天长节’的一天,‘远征’武汉……” 李四维一口气读完,已然热血沸腾……一直以来,他只看到了日寇的战机在中国的天空中猖狂肆虐,却不知,中国空军也一直在长空中浴血奋战,以他们并不强大的实力,誓死捍卫着祖国的领空…… 这一次,一定要成功!这一刻,他的心志已坚如铁石! “唉,”卢永年又叹了一口气,“他还有一个恋人,听闻他牺牲的事,立刻赶到了武汉……穿着他买的旗袍,跳进了长江……” 卢永年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李四维浑身剧震,“她……她叫王璐璐?” 卢永年一怔,“你咋知道?” 李四维怔怔地摇了摇头,他终于明白了宁柔的话……她会等着自己回来,或者,随自己去! 陈怀民是真英雄!王璐璐又何尝不是贞烈女子! 第一六四章工兵小队 按照计划,何长官会派卡车将李四维的突袭队伍带到英山,和另一支工兵小分队汇合,然后从英山境内穿越大别山,沿岳西和潜山之间的丘陵地带继续向安庆渗透,突袭位于安庆东郊的驼龙湾机场。 一切都很顺利,十辆卡车一早就到了六十六团驻地,分批驶向了英山,李四维乘坐的最后一辆卡车在中午时分抵达了英山境内的集结点,在那里,他看到了那支工兵小分队。 工兵小队只有一个排的规模,但那装备却很齐全:电气点火机、导电线、斧、锯、锤、剪、皮头巾、皮护膝一应俱全,甚至在两匹高大的战马背上还载着两台空气压缩机……在这个时代,李四维还是头一次看到装备如此精良的工兵部队,不禁暗暗赞叹,这才是真正的工兵部队啊! 六十六团的工兵连除了园锹、十字镐、手斧、锯子外,几乎就再没有其他的装备了,而且就连这些装备大多也是从小鬼子手里缴获的! 作为陆军五大兵种之一,工兵部队在国内的发展却比较晚,直到一九三一年,国民政府才在南京建立了国内第一所工兵学校。所以,专业的工兵人才在国军内部十分匮乏。 在国军内部,专业的野战工兵部队只有直属于军政部的独立工兵团。而且,在抗战全面爆发之前只有独立工兵第一团。抗战全面爆发之后的半年时间里,又才仓促地组建了第二、第三、第四、第五一共四个独立工兵团。至于各基层作战部队的工兵营、连,无论是装备还是专业技术,都有所欠缺。 “李团长,这位是独立工兵第五团的古少校。”张参谋连忙迎了上来,指着工兵小分队领头的军官介绍起来,“爆破任务由他的小队来执行!” “啪”,古少校对着李四维就是敬礼,面无表情,“长官好!” 古少校身材高大,面容坚毅,肤色黝黑,虽然在敬礼,看上去却像是在发怒一般。 李四维“啪”地还了个礼,“古少校好!兄弟们好!” “长官好!”一众工兵轰然允诺。 “好!”李四维点了点头,扭头望向了张参谋,“何长官还有什么交待吗?” 张参谋神色一肃,“何长官说,党国的重任就交托给李团长和各位兄弟了,万望李团长和各位兄弟不要辜负了党国的信任!” “是,”李四维神色一肃,目光炯炯,“请转告何长官,李某不敢有负党国所托!” 他当时接下这个任务的确是迫于军令,但是,当他了解了陈怀民和王璐璐的事之后,完成这个任务的决心已经坚如磐石! “好!”张参谋精神一振,“祝李团长和各位兄弟马到功成!” 李四维一点头,回头环顾突袭队伍,“特勤连开路,工兵小队跟进,二营突击连殿后!” 廖黑牛从二营中挑选了百多号兄弟,组成了突击连,亲自带队参与这次任务。 “是!”众人轰然允诺,立刻行动起来,浩浩荡荡地开上了山道。 突袭队伍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山岭之间的小道上,张参谋收回了视线,悠悠一叹,“如若我军再多些战机,又何须出此下策?” 空军既然能轰炸远在台湾的日军松山机场,自然也能轰炸安庆机场,只是……空军的战机已然寥寥无几了! 烈日高照,山中小道掩映在密林之中,却不甚炎热。 特勤连在前面开路,李四维跟在工兵小队的队伍里,他本打算和古少校好好聊一聊,但是,一看古少校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自然也没有啥心情了。 中途休息的时候,古少校却先开口了,依旧绷着一张脸,但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李四维,“长官,你说句实话……这次行动有几分把握。” 李四维一怔,呵呵地笑了,“我告诉你有六成,你信吗?” “六成?”古少校紧绷的黑脸,终于有了变化,一脸的惊容,“咋会有六成?” 伍若兰也望了李四维一眼,脸上的惊讶一闪而逝……她也不相信会有六成把握,但是,管他呢!只要跟着团长,去哪里都成! 苗振华却是毫不意外……团长说啥总是对的! 李四维拍了拍古少校的肩膀,满脸笑意,“古少校,其实……你不绷着脸会帅气一些!” “啊?”古少校一怔,哭笑不得,“长官,你是拿我开心呢?” 李四维却摇了摇头,神色一整,“放心,老子不骗自己兄弟!真有六成把握了!至于……能不能多几分把握,那就要看老天爷的了!” 古少校摇了摇头,满脸的不信!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你没有打过仗吧?” 古少校一愣,摇了摇头,“长官,我们是野战工兵部队,也在前线开路架桥、除障设障、破坏桥梁道路、修筑工事……但是,还真没打过仗。” “哦,”李四维点点头,一脸笃定,“那你就不懂了!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此时,小鬼子正志得意满,哪里会想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去突袭安庆机场?凭这一点,我们也有了三成胜算了吧?” 古少校半信半疑地望了李四维一眼。 李四维一拍他的肩膀,满脸严肃,“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上面的长官们吧?如果没有半点儿胜算,他们会制定这个计划吗?” 古少校一怔,轻轻地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可是,那三成呢?” 李四维呵呵一笑,“在武汉战场聚集了上百万的将士,长官们为啥找到我们?” 古少校一愣,却见李四维精神一振,声音激昂,“那就说明,他们对我们有信心!他们觉得在这上百万的将士里,我们是最有希望完成这个任务的!嘿嘿,从上百万的将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队伍,咋的也该有三成胜算吧?” 说完,李四维又一拍古少校的肩膀,“这样不就是六成胜算了?” 古少校一怔,暗自苦笑……胜算是这样算的?在看看特勤连和突击连,却连件拿得出手的重武器也没有…… 李四维见古少校没有反应,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工兵小队只管搞好爆破的事,其他的事儿有特勤连和突击连……你放心,老子保准把你们活着带回去!” 古少校只得点头,“是!”心中却满是苦涩,活着回去……太难了! 李四维却不管他想些什么,笑呵呵地转移了话题,“你叫啥名儿?哪里人?” 古少校勉强一笑,“卑职叫古厉,巴县人!长官是四川哪里的?” 李四维一怔,满脸喜色,“巴县?你是巴县的啊!老子是江城的……嘿嘿,还碰到老乡了!” “呵呵,”古厉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其实,卑职早就听出长官也是四川人了,就是没听出来长官是四川哪里的人。” 李四维拍了拍古厉的肩膀,笑容满面,“既然你也是四川的,老子就不跟你客气了!问你个问题,你一定要跟老子说实话!” 巴县的?前世老子和你还是同乡呢!李四维突然涌起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古厉爽快地点了点头,“你问!” 李四维神色一肃,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计划说有两套爆破方案,你说哪一套方案耗时更短?” 古厉皱了皱眉,略一沉吟,“第一套方案需要炸开两道堤……我们准备了两套装备,如果能找到合适的爆破点,可以同时实施爆破,在一个小时左右应该能完成爆破。至于第二套方案,直接炸毁机场……耗时肯定要短一些,但是效果也会更差一些。” “哦,”李四维点点头,皱眉沉吟起来。 驼龙湾地处安庆城东郊,紧邻长江,本是国军的军用机场,长官们自然对那里的地形十分清楚。在他们制定的计划书有两套破坏方案:第一套方案需要炸毁广济圩大堤和护城圩大堤,利用江水淹没机场;第二套方案,直接进入机场,实施爆破。 第一套方案的好处是不用进入机场,效果也会更好一些,但是需要寻找爆破点,耗时也会更长一些。第二套方案…… 李四维摇了摇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走了,走了……天黑之前要找到落脚的地儿!” 至于……究竟执行哪一套方案?现在想来还太早呢!毕竟,要穿过敌战区渗透到安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继续赶路。 又翻过了几座岭、穿过了几座山,已是日落西山、时近黄昏了! 古厉擦了把汗,抬头看看天色,叹了口气,“今晚怕是要露宿荒野了……” 闻言,李四维呵呵一笑,“也算不得啥大事嘛!” 古厉露出一丝苦笑,“卑职倒也风餐露宿惯了,只是……这山里的蚊子实在太凶了!那家伙,一到夜里就‘嗡嗡’地就往身上扑,根本睡不着。” 李四维一愣,点了点头,“还真是这样,不过……” 他话音未落,就见黄化匆匆而来,“团长,你们咋才走到这里啊?”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你急个锤子!老子们又不是搞奔袭,慢点怕啥?关键是要隐蔽!前面情况咋样?” 黄化讪讪一笑,“东南方向五里有座村子,不过在那个方向有枪声;东北方向六里外也有一座村子,除了一些村民倒没有发现其他人;正东方向六里范围没有发现任何村子……” 黄化还没说完,李四维一挥手,“去东北方向!” “是!”黄化答应一声,就要去传令。 古厉却是一愣,“长官,目标在东南方向……”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老子知道!告诉兄弟们,多走点冤枉路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不能暴露行踪!” 古厉一滞,黄化已经匆匆而去。 “振华!”李四维一回头,望向了苗振华,“去告诉廖营长!” “是!”苗振华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李四维又望向了伍若兰,伍若兰背着一个药箱走了大半天的山路,俏脸上早挂满了汗珠……李四维突然有些心疼,又有些愧疚,连忙去拿她的药箱,“若兰,把药箱给我吧!” 兄弟们都是全副武装,自然不能替伍若兰背药箱,只有他这个团长最轻松,却只顾着赶路,把伍若兰给忘了…… 伍若兰面色一喜,却连忙摇头,“团长,俺没事!” 李四维却已经抓住了背带,“给我!还有五里地呢!” 伍若兰本就红润的俏脸更红了,螓首轻点,松开了药箱,瞟了李四维一眼,脚步轻快地往前去了。虽说练过功夫,可她毕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体力自然赶不上这些大老爷们儿! 李四维背好药箱,正要继续往前走,却见古厉正满脸深意地望着自己,顿时一愣,“咋了?” 古厉嘿嘿一笑,“多好的丫头啊!可惜,我们营里莫得哦……” 李四维面色一红,瞪了他一眼,“龟儿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古厉故作惊讶,“原来不是我想的那样啊……那究竟是哪样?” 李四维一怔,无言以对……究竟是哪样?他却发现,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哪样! “嘿嘿,”古厉怪笑一声,“其实你们还真像一对儿呢!” 李四维一滞,只得转移话题,“龟儿的,老子还以为你只会板着脸呢!” 他突然发现,古厉也很皮! “我喜欢板着脸?”古厉突然悠悠一叹,“长官……工兵团的情况你不清楚哦!卑职也只有在你这个老乡面前才敢这样呢!” “啥情况?”李四维有些好奇,“在哪里不都是自家兄弟嘛!我看是你龟儿自己架子大,不合群呢!” 古厉摇了摇头,满脸苦笑,“自家兄弟?他们要拿我们四川人当自家兄弟就好了!” 李四维一愣,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个锤子!在工兵团待得不安逸,就过来跟老子干!” 古厉一怔,“跟着你干?” 李四维一点头,“对!跟着老子干!老子也有个工兵连……当然,你要觉得连长官儿小了……” 古厉连忙摇头,“不小不小……要是真能活着回去,我就跟着你干!就干工兵连长!” “好啊!”李四维满面喜色……罗平安冲锋陷阵是把好手,但是干工兵连长还是有些吃力。 古厉却轻轻地叹了口气,“那也得能活着回去啊!” 李四维哈哈一笑,“你龟儿的,不要这么悲观嘛,老子不是说了吗?老子们至少有六成胜算了……” 古厉摇了摇头,望着李四维苦笑,“胜算不是那么算的!长官,其实我就是个少校副营长,团里比我更适合这个任务的人也不少,为啥偏偏让我来了?还不是都觉得没有希望!” “放心!碰到了老子,这胜算就有了!”李四维神色激昂,意气风发,心中却是暗惊:看来独立工兵团的水很深啊! 或许是被李四维意气风发的样子感染了,古厉也是精神一振,“长官,我信你!” “走!”李四维一点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去了村子里,老子给你们换装!” 第一六五章夜宿莲花村 夜幕初临,天地间一片朦胧,座落于山坳里的小村透出几点灯火,昏暗却温馨。 队伍到了村外,特勤连先封锁了村子的出入口,李四维带着突击连和工兵小队悄悄地进了村子,希望能找个空房子过上一夜。 村子依山而建,一溜儿的土坯茅屋,简陋而破败,一路搜查过去,村中大约二三十户人家,倒还真在村尾找到了一座荒废的破屋。 三间屋子,有一间已经塌了一角,院子里荒草丛生…… 廖黑牛带人进去查探一番,匆匆而返,望着李四维摇头苦笑,“龟儿的,一团糟……住这里,还不如去山里找个空地儿凑合一晚!” 李四维一愣,也只得摇头苦笑,“走吧……” 他话音未落,却见马跃匆匆而来,“团长,这里的村长要见你。”说着,他指了指身后。 李四维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身材敦实、身着长衫的中年人步履匆匆地往前走了几步,满是沧桑的脸上堆着笑,“长官,你们是要找住处吧?” 李四维打量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只是,这村子里好像莫得空房子了。” 村长连忙摇头,一脸正色,“长官,要啥空房子?你让将士们都进来,在下去给你们安排!” 众人一怔,都有些惊讶……这村长却不像寻常百姓啊! 李四维略一沉吟,笑了笑,“村长,我们可有四五百号人呢……你们这村子怕是安排不下啊!” 村长怔了怔,一咬牙,“长官放心,在下一定想帮法……” 李四维摆了摆手,“算了,就不打扰乡亲们了,让兄弟们在村外凑合一晚就行。” 村子连忙摇头,一脸慷慨,“长官,将士们为国家为百姓在前线浴血奋战,到了莲花村咋能委屈了他们?莲花村的人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众人惊讶更甚,莲花村……难道和其他村不一样?这村长也太热情了一点吧! 李四维笑着摇了摇头,“村长,你的好意,我代兄弟们谢过了,可是,我们真不能惊扰了乡亲们……” 村长急了,“长官,这些天从村里过了三批国军将士,莲花村从未失礼……乡亲们别无所求,只求将士们在前线大展神威,将日寇早日赶出去,还国家一片安宁……” 李四维一怔,紧紧地盯着他,却见他一脸的诚恳……或许,他们只渴望一份安宁,可是,这安宁却不是自己能给他们的! “村子,”李四维一声轻叹,“我明白乡亲们的好意了,可是……” 村长见李四维还要拒绝,连忙摇头,一脸肃穆,“长官,这就算莲花村的乡亲为抗战尽的一份心力了,还请长官成全!” 廖黑牛连忙望向了李四维,“大炮,你还犹豫个锤子啊!扭扭捏捏地哪像个男人!” 古厉和一干将士都有些意外地望着廖黑牛,这家伙敢这样和长官说话?! 李四维却好似浑然不在意,闻言,点了点头,“成,那就麻烦村长了!” 村子闻言大喜,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长官,在下这就去安排。” 说着,匆匆而去。 苗振华却有些担心,连忙就要跟过去,“团长,俺跟着去看看,这个村长不像寻常百姓……” 李四维摇了摇头,“放心,他没有恶意!” 闻言,苗振华顿住了脚步,默默地站到了李四维身后,却听李四维呵呵一笑,“他的确不像个寻常的百姓……莲花村?这名字倒有些意思!” 伍若兰有些好奇,“有啥意思?俺们哪里就有个叫莲花村的地方呢!俺的一个婶婶就是莲花村的……” 廖黑牛却皱了皱眉,面色犹豫,“大炮,你是说……白莲教?” 廖黑牛嗨过袍哥,倒也对一些江湖传闻有所了解,比如白莲教……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 李四维呵呵一笑,盯着他,“你信?” 廖黑牛一滞,摇了摇头,“老子听过,却也不知道真假!听说都是些不安分的龟儿子!” 李四维摇了摇头,“黑牛啊,时代不同了……现在,小鬼子来了,只要是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会团结一心的!安不安分的……都不重要了!” “对,”古厉点了点头,“如今,日寇猖獗,中华民族灭国亡种之祸不远,有良知的国人都该同仇敌忾!” “呵呵,”李四维摆了摆手,“管他娘的!先住下……振华,你去找黄连长和孙连长,让他们带兄弟进村!” “是!”苗振华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村长很快便去而复返,满脸笑容,“长官,安排妥当了……让将士们安心住下,乡亲们都很欢迎他们!” “好!”李四维笑着点了点头,“提兄弟们谢谢乡亲们!” 村子呵呵一笑,“长官,你们太客气了,前面的那些将士可比你们要撇脱得多!走,几位长官去寒舍休息。” “好!”李四维爽快地点了点头,回头望向了廖黑牛和古厉,“我先跟村长过去,你们把兄弟们安排妥当了就过来。” “是!”两人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村长的家在村子中部、最后面,进了柴门,穿过宽敞的青石院子,便看到了五间土坯房一字排开,堂屋里灯火通明,灶房里响声大作,夜空中飘荡着浓郁的香气……显然,一顿丰盛的晚餐正在准备中。 李四维望了一眼,稍感赧然,“村长,不用这样的……” 村长在堂屋门口站定,一回头,满脸笑意,“长官请!” 李四维摇头苦笑,只得迈步进了堂屋,伍若兰紧随其后。 村长瞥了伍若兰一眼,满脸惊讶,“这……还是个姑娘呢!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伍若兰冲他微微一笑,“村长,你也豪爽得不像个普通百姓呢!” 村长面色一僵,连忙往屋内走去,“长官快请坐!” 说着,就去扯椅子。 李四维自然看清了他的窘态,扭头瞥了伍若兰一眼,满眼笑意。 伍若兰俏丽地吐了吐舌头,一脸得意。 “坐吧!”李四维走了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伍若兰紧挨着他坐了,村长在一旁陪着,这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外面走了进来,提着个精致的暗紫色茶壶。 她进屋来,偷偷地打量着李四维和伍若兰,清秀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惋惜…… “咳……” 雷村长轻咳一声,小姑娘一惊,连忙加快了脚步,走到桌前,从一旁拿了茶杯给三人摆好,开始倒茶,动作娴熟而优雅,倒完茶,轻轻地将茶壶和剩下的杯子放在了雷村长面前,一言不发地走了。 李四维是极少喝茶的,到了这个时代即使想喝也不容易,他却也看得出这些茶杯并不是寻常百姓家该有的物件……但是,他并不想说破,毕竟,人家没有恶意。 那是三个暗紫色的三寸小杯,虽无雕饰,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幽光,那是包浆的色泽。 李四维端起热气腾腾地茶水,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他轻轻地啜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但旋即便觉口齿生香……他又啜了一口,轻轻地放下了茶杯,望向了村长,“村长姓啥?” 村长微微一笑,“在下姓雷,长官如何称呼?” 李四维呵呵一笑,“我姓李,兄弟们都叫我李大炮……雷村长,小鬼子并没有打到莲花村啊,据我所知,岳西县还在国军的手里。” “是的,岳西一带的国军将士还在奋勇抵抗,日寇并未到过莲花村!”雷村长点了点头,一脸坦诚,“长官,实不相瞒,在下虽然身居莲花村,在外面却也有些产业,所以,也见识过日寇的暴行……唉,令人发指啊!” 李四维点点头,深有同感,“山河破碎,日寇猖獗……苦了百姓啊!” 雷村长点点头,拈起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那动作神情却比李四维优雅得多。 轻轻地放下茶杯,雷村长望向了李四维,满脸感慨,“百姓苦,将士们何尝又不苦?在下曾见过那些在前线拼杀的将士,也见过那些被运往后方的伤兵……他们也苦啊!所以,在下给莲花村定了个规矩,凡有将士进村,所有村民必须盛情款待!” 李四维一震,肃然起敬,“雷村长高义!” 雷村长摇了摇头,满脸愧色,“在下虽是一介草民,却也明白,没有将士们在前线奋勇杀敌,就没有我等的安宁日子……国破家何在?只可惜,在下……却不能像将士们一样上阵杀敌!惭愧啊!” 李四维一怔,轻轻地端起了茶杯,啜了一口……他没有继续问下去,人活世上,哪个没有自己的苦衷? 雷村长也端起了茶杯,轻轻地啜了起来。 伍若兰看了看李四维,又看了看雷村长,轻轻地开了口,“村长,这个村子为啥叫莲花村?因为村里莲花多吗?莲花……一定很漂亮吧?” 雷村长轻轻地放下了茶杯,望着满脸纯真的伍若兰,缓缓地摇了摇头,“莲花固然很漂亮,可惜村中并无莲花……这莲花村的名字是先祖们留下来的。”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瞥了李四维一眼。 李四维呵呵一笑,“莲花圣洁高雅,乡亲们这份高义却也正合了莲花村这个名字!” 雷村长一怔,露出了笑意,“长官过誉了!这些本是我等份内之事。” 两人正说着,廖黑牛和马跃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满脸喜色,“大炮,乡亲们是真热情呢!老子们真来对了,兄弟们今晚能好好休息了!” 雷村长连忙起身,招呼廖黑牛两人,“长官,快请坐!” 说着,又给两人倒茶。 廖黑牛瞥了一眼那茶杯,嘿嘿一笑,“村长,茶杯这么小,哪能解渴?有海碗拿两个上来,用那个喝着才过瘾!” 在江城的时候,廖黑牛也喜欢在茶楼泡着,虽也是茶杯,却是要大上几号的粗瓷杯子……袍哥人家,就讲究一个豪气! 雷村长一愣,“成!长官豪爽,在下也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匆匆地出了堂屋,不一会儿,便抱着一摞粗瓷海碗,提着一个大号的铜壶,进来了。 大碗、热茶! 廖黑牛举起碗,一仰脖子,“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咚”,将碗一顿,望着雷村长呵呵一笑,“安逸!茶好,人也豪爽!” 雷村长点了点头,笑容满面,“长官也是个豪爽地汉子!” 他倒更喜欢廖黑牛这样的脾性! 不一会儿,古厉、黄化和孙大力也陆陆续续地到了,饭菜也端了进来。 有酒有肉,宾主尽欢,雷村长安排众人睡下,夜,又安静了下来。 厢房里,伍若兰和那个小姑娘睡在一起,心中却有些失落……虽然这铺很软很香,她却更怀念在杨庙集那个夜晚。 “姐姐,”小姑娘也没有睡着,轻轻地翻了个身,正对着伍若兰的后背,声音有些忐忑,“你……睡着了吗?” 伍若兰犹豫了一下,也翻了个身,和她面对面,“睡不着呢?” 小姑娘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你是在害怕吗?” 伍若兰一怔,“害怕?” “嗯,”小姑娘声音哀伤,“我见过那些坏人,他们好凶……把那些将士打得好惨……” “呵呵,”伍若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小手,“姐姐不怕,他们凶,我们就要比他们更凶!姐姐恨他们,但是不会怕他们!” 小姑娘怔了怔,“姐姐,你好勇敢呢!就想爹爹和叔叔他们一样勇敢……不,你比他们还勇敢!” 伍若兰轻轻一笑,“姐姐勇敢,那是因为姐姐身边的人都非常勇敢……总有一天,你也会像姐姐一样勇敢的!” 小姑娘精神一振,声音中带着一丝雀跃,“真的吗?” “真的!”伍若兰轻轻地将她搂入怀中,心中却多了一丝伤感……生在这个时代,想不变得勇敢都难呢! 曾几何时,自己不也像她一样天真,像她一样无忧无虑? 两个素未蒙面的人就这样紧紧相拥,进入了梦乡,或许……只有梦中才没有苦难吧!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打破了村子的寂静,夜色退去,新的一天又开始。 李四维一行告别了雷村长和村民们,沿着山间小道继续向东而去。 一夜的休整,兄弟们精神抖擞,在莲花村,他们感受到了温暖和自豪!陌生的村民把他们当作亲人招待了一夜,因为他们是为国而战的军人! 一行人穿过了几座山、翻过了几座岭,在一个山坳里,李四维停下了脚步,“振华,让兄弟们都停了,换装!” “是!”苗振华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古厉却是一怔,“换装?” 他不止一次地听李四维说过这话。 李四维点点头,“快到敌占区了,换了装会安全一些。” 换装,即伪装,这自然算不得什么高明的招数,因为很多人都用过,也有很多人正在用!其实,认真追究起来,很多动物天生就具有这种生存策略,比如变色龙、枯叶蝶…… 廖黑牛很快便带着一队兄弟跟了上来,停在了山坳里,解下了背包,在工兵小队惊讶的眼神中打开了最外面的薄被,拿出了一套套小鬼子的装备,钢盔、衣服、背包、军毯、武装带……一应俱全! 此时,他们才发现,原来那些军官挂在腰间的长刀竟然都是日本刀! 古厉望着李四维,满脸惊讶,“长官,这些是小鬼子的衣服和装备?” 李四维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敢穿吗?” 古厉脸色一僵,咬了咬牙,“有啥不敢的?” 都是军人,突击连的敢穿,工兵小队的又怕啥? “好!”李四维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都跟老子来,把身上的东西都换了!” 既然是渗透,李四维自然早有准备,凑了这三百多套小鬼子的装备,让兄弟们随身带来了! 伍若兰跟在李四维身后,面色微红,“团长……” 她毕竟是个女人,哪里能当众换衣服?可是,周围都是荒山野岭,要一个人躲进去又感觉瘆得慌。 李四维一怔,“若兰,我陪你去。” 要不是怕村民见了心慌,在莲花村的时候就该让她换了! “嗯,”伍若兰点点头,脸色却更红了! 第一六六章幽灵行动 在中华大地上,自古便不乏英武过人的巾帼英雄:能征善战的妇好、替父从军的花木兰、揭竿而起的迟昭平、击鼓退金兵的梁红玉、战功封侯的秦良玉…… 时值山河破碎、民族危亡之际,无数的女儿家放下女红,拿起了刀枪,加入到了抗战的队伍之中。但是,女儿家毕竟是女儿家,混迹于军旅之中总会有诸多不便,正如此时的伍若兰。 时值夏日,天气炎热,将士们本虽然依旧穿着冬装,却也只是一层单衣,饶是伍若兰率真大胆,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换装啊! 伍若兰抱着装备匆匆地走向了一旁,背对着众人,双目紧闭……身后,两百来号汉子正光着膀子在换衣服,那场景……让人不忍直视! 李四维匆匆换好衣服,大步流星地走到伍若兰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若兰,走吧!” “嗯,”伍若兰面色通红地应了一声,垂着头跟在了李四维身后,却发现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一片死寂,顿时只觉得脑袋里“轰”地一下,只剩下一个声音了……他们一定都在看着俺们吧! 身后的将士们的确都停下了动作,而且一双双明亮地眼睛正盯着李四维和伍若兰,神色兴奋……团长带着伍医生钻小树林,这一幕的确有看头! 李四维自然也感到了身后的异养,只得暗自苦笑,龟儿的!这事整得……老子失算了啊! “团长,”伍若兰声若蚊蝇,微微地颤抖着,“他……他们在……看……看着俺们……” 李四维一怔,故作镇定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看……就让他们看嘛,又不会掉块肉。” 说着,“呼呼……”地挥舞着雪亮的佩刀,披荆斩棘,开出一条路来。 伍若兰紧随其后,快要进入密林的时候,却见李四维突然转过身来,面色犹豫,“要不……你先在这里等着?我进去清出地方来,再出来喊你……” “嗯,”伍若兰连忙点头,他明白李四维的想法,自己站在这里,后面的兄弟都能看见,等他出来,自己再进去,影响会小一点。 “好,”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挥舞着佩刀往树林里去了,心底却微微有些失落……我是爱着柔儿的,她是这世界最好的女子!可是,若兰……也是个招人疼爱的姑娘啊! 望着李四维的背影,伍若兰的眼神一黯……柔儿姐姐爱着他,他也爱着柔儿姐姐,可是,俺也爱他啊,俺已经爱了,爱一个人总归是没有错的吧!俺也不求什么,只要永远地跟着他就好……可是,这也好难好难啊! 远处,廖黑牛撇了撇嘴,嘟囔着,“龟儿的李大炮,太怂了!” 一旁的古厉和马跃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太怂了!” 古厉自然不知道宁柔的事,但是,他看得出来这个漂亮的小军医对李四维有意思,李四维对她也有想法!既然这样,你还犹豫个啥?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了,不该带着遗憾走啊! 马跃自然知道李四维和宁柔的感情,可是,这个时代的人可没有一夫一妻的观念……宁医生是很好,伍医生也不差啊,团长是个大英雄,都娶了不就得了,团长还在犹豫,他怕个锤子啊! “莫得戏了,”廖黑牛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 李四维对伍若兰说了几句,然后,伍若兰抱着衣服进去了,李四维却守在外面,没有再进去,而且转过身来,瞪了他们一眼。 廖黑牛讪讪一笑,回头望着一众还想看戏的兄弟们,劈头就骂,“龟儿的,还不给老子抓紧点,要等团长来给你们收拾吗?” 众兄弟一怔,连忙低头收拾起换下来的装备来了……开玩笑,等团长来收拾,看他现在的表情,怕是会直接收拾人了! 伍若兰是个军医,要换的装备自然不多,很快,她便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换下来的衣帽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螓首微垂,俏脸通红,直欲滴出血来。 看到她的模样,李四维心中一软,呵呵一笑,“若兰,没事儿……” 说着,从她手里拿过了衣帽,一手捧着,另一只手却拉住了伍若兰的小手,将她轻轻地拉到了身后,“回去吧,还要赶路呢!” “嗯,”伍若兰轻轻地应了一声,悄悄地抬头一瞥,却只看到了李四维挺得笔直的后背,顿时,心中一松,紧紧地跟在了李四维的身后。 李四维拉着伍若兰往队伍里走去,却见廖黑牛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神情不再爽朗了……其他兄弟也有意无意地望着自己,眼神闪烁。 龟儿的!李四维脸色一肃,“廖黑牛!” 廖黑牛一怔,“到!” 李四维声音一沉,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还记得老子的话吗?” 廖黑牛一愣,满脸茫然,“啥话?” 李四维面色一沉,“幽灵……” 廖黑牛恍然,神色一肃,“幽灵行动!” “对,”李四维重重地一点头,神情肃然,“幽灵行动开始!” “是!”廖黑牛轰然允诺。 “幽灵行动?”古厉和一干工兵都是满脸茫然。 幽灵,他们自然听说过。 民间传说:人死之后,若魂魄不散,则化为幽灵,游荡于世间……可是,幽灵行动又是个啥?何长官的计划里好像没有提到啊? 李四维望着古厉和工兵小队,神情肃然,“都给老子记住了: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啊?”古厉等人都是一怔,“见到小鬼子也不开枪?” “对!”李四维目光炯炯,“没有老子的命令,就算小鬼子用枪顶着你的脑袋也不许开枪!” 古厉依旧满脸犹豫,“可是……” 廖黑牛一拍他的肩膀,“可是个锤子!听大炮的莫得错!运气好的话,你们爆破之前都碰不到小鬼子的面……特勤连在前面呢!” 古厉一愣,怔怔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半信半疑……爆破之前都见不到小鬼子?运气再好也不行吧!那可是敌占区,小鬼子多如牛毛呢! 古厉等人正半信半疑之时,却见李四维一指自己身上的衣服,“看看老子现在像个啥?” 李四维穿着一身小鬼子的佐官服,腰间悬着一柄武士刀,活脱脱地就像个鬼子军官嘛。 古厉等人恍然,再看看身边的人,都是一身鬼子皮…… “都给老子记住了,”李四维声音一沉,“老子没有下令之前,你们都是小鬼子,小鬼子自然不能向小鬼子开枪!” “是!”古厉等人轰然允诺,李团长这是要浑水摸鱼啊。 出了大别山区,队伍行便进入了西岳境内,西岳属于交战区,正处于对峙阶段,并无大规模的战事,但是小规模的交战却很频繁。 此时,古厉算是明白了廖黑牛的话了……一路走来,时常能听到隐约的枪炮声,却一直没有遇到小鬼子的队伍,这就是特勤连的功劳了吧! 队伍在不停地行进,直到夜暮时分,李四维才下令队伍休息,众兄弟吃了干粮,休息一阵,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李四维却突然下令继续行军……抹黑行军!真正的抹黑行军,整个队伍不准点一支火把! 对于这个命令,特勤连和突击连自然没有异议,他们早就知道这个计划――幽灵行动嘛! 幽灵游荡于暗夜之中,隐秘莫测,却又灵动迅捷,因而,它才能让人赶到恐惧。 “可是……”工兵小队懵了,古厉急了,“长官,这才月初,黑咕隆咚的咋赶路?” 李四维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指着天边如钩的新月,“今天是七月六号了,月亮虽不圆,却也有些光亮了!” “有些光亮了?”古厉一滞,环顾四周,夜色如墨,哪里有啥光亮?唯一的光亮就是山坳里那几堆微弱的篝火了。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子们不求快,只求隐!明白了吗?” 古厉一怔,面色沮丧,“幽灵行动嘛……可是,卑职的小队……” 李四维呵呵一笑,“夜战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你们没有经验,那就走慢点嘛!” 夜战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用来对付小鬼子却很有效……自从汤山那场伏击战开始,李四维便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在以后的战斗中也没少用这一招。 听到李四维充满体恤之情的话语,古厉暗自松了一口气,“是!” 可是,他很快便发现,那话……不过是李四维说说而已! 工兵小队被夹在特勤连和突击连中间,又如何能掌握行军速度? 就这样,工兵小队被特勤连牵着、被突击连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去了,虽然,特勤连带的路还算平坦,但出发不久,工兵小队不时地就有人跌倒。 “噗通……” 又一个工兵小队的战士跌倒在地,一旁地人慌忙去拉。 古厉自然也听到了,终于忍不住了,“长官,能不能歇一歇了?再这样下去……” 李四维呵呵一笑,“不要怕,兄弟们走着走着就能适应了。” 古厉一滞,只得暗自苦笑。 不过,李四维也不全然是在敷衍古厉,这是他长期夜战积累下来的经验……在黑暗的环境中,眼睛一样是能够看到东西的,只是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而大多数人都能顺利地渡过这个适应期。 其实,人类的视网膜由圆锥细胞和杆状细胞组成,圆锥细胞只能感受到强光刺激,而杆状细胞则能在黑暗的环境中合成一种叫做“视紫红质”的色素体,可以让它对弱光保持敏感,因此,在黑暗的环境中,哪怕光源几乎为零的环境中,人类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也是能够看到东西的! 当然,维生素A缺乏的人除外,因为,“视紫红质”是由维生素A和视蛋白结合生成的! 李四维自然是不明白这些的,只是,以往的夜战经验告诉他,大多数人都能适应黑暗的环境……于是才有了“幽灵行动”! 又行进了一段时间,古厉终于发现周围已经没那么暗了,一颗心才落了地,“长官,还真能看清了!” 李四维嘿嘿一笑,“现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幽灵……游荡在黑夜之中,隐秘而自在?” 古厉一怔,点了点头,“嗯,还真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突然就变得强大了很多!” “对了,”李四维一拍他的肩膀,“老子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在黑暗中,老子们变得更强大了,强大到可以攻击一切敌人!” 这种感觉,便是幽灵的感觉,游荡在黑暗之中,隐秘而自在,时刻准备着……择人而噬! 一旁的伍若兰声音有些颤抖,“团长……不要说了……说点别的东西吧。” 她也是第一次在夜里行军,听李四维的话却觉得有点瘆人。 李四维呵呵一笑,“别的?也莫得啥好说的……埋头赶路吧!天亮了就能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了。” “天亮?”古厉一怔,暗暗叫苦,语气犹豫,“天亮了,哪里还有地方可以睡觉?” 李四维呵呵一笑,“放心,总会有的!” 有特勤连开路,自然会找到安全的地方给他们休息。 岳西地处大别山东南麓,北接霍山、南连潜山、东临怀宁,境内多丘陵山地。 晨曦微露,队伍在岳西县东南边境的山区里停了下来,众将士已然是精疲力竭了。 “吃饭,睡觉!”李四维的命令简短有力,“睡到天黑去都行!” 众将士如获大赦,各自散入山林中,找地方安顿去了。 众将士安顿下来,已经是朝阳初升了,突击连在后山,特勤连在前山,李四维和工兵小队在山坳里。 饭是干粮、凉水;床是山石、薄被。 李四维坐在一块大石上,嚼着硬邦邦的窝头,望着初升的朝阳,轻轻地叹了口气,“安庆……还远着呢!” 一低头,却见伍若兰已经躺在石头旁睡着了,手中还握着咬了半块的窝头…… 李四维摇了摇头,满脸苦笑,连忙解下军毯,小心翼翼地将她裹住,抱了起来,往旁边清理好的空地上放去…… “冷……”半梦半醒的伍若兰皱着眉,呓语一般,“团长,俺冷……” 李四维的手一僵,慢慢地又把她抱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若兰,还冷吗?” 良久,伍若兰也没有回答。 李四维抱着伍若兰,背靠着大石,坐在地上,低着头,静静地望着伍若兰,露出笑容,满眼的宠溺,“这孩子……” 伍若兰静静地靠在李四维怀中,已然睡着了,一脸的安详,吐气如兰。 古厉翻了个身,正好看到了这一幕,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这就对了嘛!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了,你还矜持个锤子! 旭日东升,山岭之中一片安宁,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在轻轻地飘荡着。 李四维就靠坐在大石后面,陷入了梦乡,怀中还抱着伍若兰,她正睡得香甜,一脸满足的笑。 第一六七章夜袭驼龙湾 伍若兰做了一个梦,梦中没有小鬼子,没有战乱,没有眼泪,没有鲜血淋漓的伤员,也没有伤员们的痛苦哀嚎…… 梦中,她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的房子很大,比平邑城的伍家大宅还大;那里的房子很漂亮,漂亮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洁白的墙、圆圆的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窗户……房子前面是一座姹紫嫣红的花园,花园里摆着长长的桌子,桌子上摆满了精美的杯子、碟子,碟子里装着精美的糕点和各色各样的肉,糕点美得就像玉石雕琢的一般,肉泛着动人的色泽。空气中飘荡着欢笑声……这里是天堂吗? 她欣喜地四下张望,花园里有很多人,团长、柔儿姐姐、天佑哥哥、廖大哥……有人端着酒杯在静静地品尝,有人在桌前大快朵颐,有人三三两两地在谈笑风声。人群中还夹杂着一群小孩子,他们正在嬉戏玩闹……咦?那个穿得像个小绅士却在上窜下跳的小子,咋长得那么像团长?那个跟在一众孩子身后的腼腆小姑娘,她……简直就和柔儿姐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有,那个跑得最快叫得最欢的小丫头,她看着咋那么……她的心一颤,那是……我的女儿吗? “若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团长的声音,她急忙扭头,只见李四维端着一个碟子,正满脸温柔地望着她,“饿了吧?” 碟子里装着晶莹剔透的糕点,让人垂涎欲滴。 “嗯,”她突然发现自己真的饿了,迫不及待地拿起糕点就往嘴里送,两排整齐的牙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一声痛呼声在她耳边响起,“若兰,若兰……” 那是李四维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真切,只是,他的声音却焦急而无奈。 “哈哈哈……”紧接着便响起了轰然的笑声,那笑声却像晴天霹雳一样,让她心中一震……这不是梦。 伍若兰慌了,猛然睁开了眼睛,眼前……自己咬的哪里是什么糕点?那是李四维的手臂……她慌忙松开了嘴,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急忙伸手去李四维的手臂! “我莫事,莫事……”李四维轻轻地挡住了她的手,笑得龇牙咧嘴。 “哈哈哈……”周围的笑声更大了,伍若兰顿觉无地自容,只得把头埋进了李四维怀里……俺这是饿疯了吗? 李四维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满脸苦笑,“若兰,饿了吧?” 伍若兰声若蚊蝇,“嗯。” 李四维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先吃点东西……等一下,又该赶路了!” 伍若兰一惊,抬起头来一看,夕阳低垂,阳光也失去了热度……她慌忙坐直了身体,怔怔地望着李四维,“俺咋睡了这么久?” 李四维一脸的温柔,满眼的疼惜之色,“若兰,你太累了。” “哦,”伍若兰应了一声,这才发现,李四维的姿势不对,“你就这样……” 说着,她声音一颤,连忙起身,去扶李四维,“你……咋能这样睡?身上会疼……” 说着,眼圈一红,她明白,他只是想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 李四维连忙摇头,呵呵一笑,“我莫事,真的。” 说着,李四维任由伍若兰扶了起来,轻轻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却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龟儿的!双腿又酸又麻,却比疼痛更难受! 周围的笑声嘎然而止,众兄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突然间却笑不出来了……军中也是有爱情的,只是,这爱情却充满了艰辛! 李四维强忍着酸麻走了几步,感觉好了一些,抬头一扫众兄弟,“都愣着干啥?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今晚不会比昨晚轻松!” 众人一怔,慌忙行动起来,整理装备、打背包…… 李四维轻轻地挣开了伍若兰的小手,“若兰,天要黑了……” “哦,”伍若兰一惊,“你歇着,俺去收拾……” 说着,她抢先走了过去,蹲下身子,开始收拾起来。 李四维微微一笑,抬头望向了天边,夕阳终于放弃了挣扎,掉入了西天的云海里,暮色渐临…… “该出发了!”他暗自咬了咬牙,“伴随黑暗起舞的幽灵们,该出发了!” 安庆古城,南濒长江、北接怀宁、西连潜山、东临枞阳,是淮南名城。 李四维一行夜行晓宿,在两天之后,终于迂回到了安庆、枞阳之间的巨石山中,从这里往南四十余里便是他们此行的目标――驼龙湾机场! 一九零三年,美国的自行车工人莱特兄弟驾驶“飞行者”号试飞成功,人类从此实现了自由飞翔的幻想。 ????一九一零年,清政府向法国买进一架“法曼”双翼机,并在南苑的毅军操场内开辟了飞机场,这是我国拥有的第一架飞机和首座机场。 一九三一年春,安庆有了第一座机场――西门外的沙漠洲(又称杉木洲)水上机场,次年冬停运。 一九三四年,安庆修建了第一座陆上军用机场――驼龙湾机场机场。 一九三八年六月十三日,安庆陷落,驼龙湾机场落入日寇之手。 正如何长官所言,日寇占领了驼龙湾机场,一举将补给基地前移了四五百里,给武汉的领空带来了致命的威胁……必须破坏掉! 队伍在巨石山中集结、隐匿,布置完岗哨,李四维在临时团部向几个军官下达了命令:就地休整! 一听这命令,古厉焦躁了起来,“长官,这里可是小鬼子的地盘儿,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李四维摆了摆手,一脸正色,“老子知道!可是,兄弟们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一只只病猫,不休整能干啥?去驼龙湾送死吗?” 古厉一滞,望着李四维讷讷无语。 廖黑牛瞪了他一眼,“你龟儿急个锤子!大炮的话就是命令!你给老子执行就是了!” 古厉被骂得一愣,连忙就要瞪回去,可是,一想起路上的情形,顿时气势一弱……这个黑牛可是连团长都敢骂的! 李四维一声轻叹,面色凝重,“古厉啊,老子还是那句话,不要急,要隐蔽,要稳!驼龙湾越近,老子们就越要沉住气……机会只有一次啊!” 古厉一怔,缓缓地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机会只有一次,不能急,要稳!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摆了摆手,“都抓紧时间休息吧!不要等到行动的时候还像一只只病猫!” “是,”众人答应一声,纷纷散了。 乌云密布、天色阴暗,风雨欲来! 李四维躺在地上,透过枝叶的缝隙仰望着天空,却如何也睡不着……不要急,要沉住气,那些话都是说给将士们听的! 李四维的心里却比谁都要急! 如何才能完成任务?如何才能在完成任务之后带着兄弟们全身而退?这些问题都需要他去解决,因为,他是领头的! 身后传来了伍若兰的细微鼾声,李四维轻轻地翻了一个身,就看到了她熟睡的脸,那俏脸上有些泥污。李四维轻轻地为她拭去了泥污,露出了那满脸的疲惫之色。 李四维暗叹一声,老子需要一个男军医,下次,不能再带若兰参加这样的任务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啊!伍老爷子的话犹言在耳。 周围兄弟们的鼾声却要豪放得多,如闷雷般此起彼伏。 李四维轻轻地坐了起来,目光缓缓地扫过那一张张疲惫的脸,突然狠狠地一咬牙,老子一定要把他们活着带回去! 夜幕降临,新月如钩,空气中飘荡着湿意和凉风,雨终究还是没有下起来。 山中隐蔽处燃着一堆堆的篝火,微弱的火光跳动着。 李四维静静地坐在篝火旁,专注地擦着那把短匕,一遍又一遍。 “长官,”古厉终于忍不住了,“他们啥时才能回来?” 李四维抬头望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摸清楚了,自然就会回来。” 古厉却有些担心,“不用找人去看看吗?下午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他们该不会……”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等着吧!” 古厉还是有些不甘,“再等……天都要亮了!” 廖黑牛瞪了他一眼,“你急个锤子!今晚上去不成,就明晚上去!” 古厉一怔,满脸苦笑,“兄弟们的干粮都快吃光了……” 他话音未落,却听一个声音在远处响了起来,“团长!” 黄化从黑暗中匆匆而来,“团长,摸清楚了!” 李四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喜色,“咋样?” 黄化望着李四维,面色凝重,“江面上到处都是小鬼子的船,船上的灯贼亮,一直往岸上照,人多了……根本莫办法靠近大堤。” 李四维眉头一皱,低头沉吟起来,“龟儿的,大堤是炸不成了!” 廖黑牛点了点头,满脸无奈,“龟儿的,他们要是在岸上就好了,老子门咋也能拼一下……” 众人默然……小鬼子的军舰在江里,如何整得赢?! 李四维摇了摇头,抬头望向了黄化,“机场咋样?” 黄化精神一振,“机场也有灯在来回照,周围还拉了铁丝网……但是,孙大力都准备好了,只要你一声令下,兄弟们就能攻进去!” 在救援滕城的路上,特勤连可没少和铁丝网打交道,自然有的是办法! 说完,黄化略一犹豫了,话锋一转,“不过,小鬼子正在扩建机场,抓了很多老百姓去机场做工……得有上千人吧!” 李四维心中一紧,“龟儿的!咋会这样?” 众人也是一怔,纷纷望向了李四维,满脸犹豫,“咋整?” 李四维皱眉不语,不好整啊!此时如果偷袭了机场,那些老百姓肯定要被连累,可是……兄弟们大老远地跑过来,不正是为了偷袭机场吗? “大炮,干吧!”廖黑牛一咬牙,紧紧地盯着李四维,“南京城的老百姓招谁惹谁了?小鬼子不照样……打不打机场,那些老百姓都是一样遭欺负!” “对!”古厉也点了点头,“长官,干吧!要是炸了机场,小鬼子还得要他们修机场,更不会把他们咋样了!” 李四维一抬头,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一咬牙,“干!” “战端一开,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须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抗战是民族大业,军人该做出牺牲,百姓该做出牺牲,每一个中国人都该做出牺牲……只为民族存亡! 李四维的心瞬间便坚定了起来,目光炯炯地望向了黄化,“特勤连潜入机场,迅速扫清机场里的小鬼子!” “是!”黄化轰然允诺。 “古厉,”李四维望向了古厉,“工兵小队跟老子一起行动,准备炸毁飞机和房屋。” 古厉一怔,面色犹豫,“长官,这样根本完不成任务……回去莫法交待啊!” 任务却是彻底摧毁机场! 李四维一摆手,面沉似水,“执行命令!一切后果由老子承担!” 计划方案有两套,李四维都没有采用,如果任务成功了倒好说,要不然,回去之后,怕是不好交差了! 古厉一怔,连忙允诺,“是!” 李四维点了点头,补了一句,“用不上的工具都给老子扔了!” “扔了?”古厉一怔,急了,“长官,扔不得啊!那些家伙可比人命还贵重啊!” 如果只是炸飞机和建筑物,空气压缩机肯定用不上了! “屁话!”李四维声音一沉,“肯定有东西比人命贵重,但绝不是那些工具!” 古厉依然望着李四维,满脸犹豫,“长官……” 李四维无奈地叹了口气,“算球!你派两个人把用不上的东西先带回去!” “成!”古厉松了口气,满脸喜色,“卑职这就去安排,有两匹军马,找两个可靠的兄弟一定能带回去!” 说罢,古厉匆匆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李四维摇头苦笑,“龟儿的,都是穷怕了啊!舍不得那点儿家当……” 说着,一扭头望向了廖黑牛,“黑牛,兄弟们的退路就交给突击连了!” “是!”廖黑牛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一脸肃容,“突击连在,退路就在!” 李四维蹲下身子,凑近微弱的火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现在是八点十三分……让兄弟们抓紧时间准备,除了武器啥都不要带!老子们要尽快出发,必须在凌晨一点之前发动攻击!” 完成了任务,队伍必须借着夜色的掩护撤退,才能多几分胜算。 “是!”两人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李四维回头望向了伍若兰,“准备好了吗?” 伍若兰连忙点头,一拉药箱的背带,摸了摸腰间的盒子炮,“药箱和手枪!” “嗯,”李四维点点头,“到时候会很乱……照顾好自己!” 伍若兰点点头,俏脸紧绷,红唇紧抿……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上战场! 李四维冲她微微一笑,低头检查起武器来:一杆长枪,一柄手枪,一柄短匕,和一把军刀。 长枪是小鬼子的三八大盖、上着刺刀,手枪是一枝南部十四――只是摆设,短匕依然是那把汉阳造制式刺刀,佩刀则是在南京城外从宫本寿夫手中夺下的那把,只是配了个刀鞘。 很快,古厉回来了,“长官,都安排好了,可以出发了!” 李四维点点头,整了整衣帽,回头望了伍若兰和苗振华一眼,大手一挥,“走!” 说罢,大步流星地往工兵小队去了,执行这样的任务,特勤连和突击连自是轻车熟路,可是,工兵小队却是第一次,他若不跟着如何能放心? 新月如钩,夜色朦胧,夜色中人影幢幢! 轻装简行的将士们悄无声息地向驼龙湾潜行而去,隐秘而灵动,犹如幽灵! 第一六八章一打驼龙湾机场 天边新月如钩,清冷的月辉根本照不亮这如墨的夜色,但是,驼龙湾机场里却是灯火通明,塔台上的探照灯不断地旋转着,将夺目的光亮依次洒向了机场的每一个角落。 塔台的值班室里,得猪中尉悠闲地坐在桌前,桌上安放着一支麦克风,桌子后面是巨大玻璃窗,透过窗户就能把机场跑道的情形尽收眼底。 “中尉,”坐在身旁的儿玉少尉递过来一支香烟,“抽支烟吧,又是艰苦的一夜呢!” 得猪中尉接过了香烟,望着他,略带歉意,“儿玉君,辛苦你了!” 疟疾肆掠,驻守机场的棚町中队感染者甚多,已不足百人,所以,很多人不得不连续值守,这是儿玉少尉连续值守的第三个夜晚了。 儿玉少尉“啪”地打燃了火机,为得猪中尉点燃了香烟,口中却在忿忿地骂着,“这该死的疟疾!” 得猪中尉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无奈地叹了口气,“听说前线部队的减员比我们还要严重啊!” 儿玉少尉吐出一个烟圈,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也听过类似的传言。 得猪中尉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腰肢,“儿玉君要是困了,就先睡上一觉,到了下半夜,我会叫你起来!” “好!”儿玉少尉精神一振,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多谢中尉了!” 说罢,他一转身,就往角落里走去,那里有一张简易的铁架床。 望着他的背影,得猪中尉微微一笑,回头望向了窗外……今夜,机场安宁如常! 夜,渐渐地深了,阵阵凉意袭来。 停机坪上,十余架飞机静静地排列着;机库旁,一堆堆尚未启封的包装箱整齐地码放着,天明之后,这些物资会被装机,然后运抵前线各部;油库外,一辆油罐车静静地停放着,那是傍晚的时候刚从轮船上卸下来的…… 日寇占领机场之后,各种物资在这里集散,原来的机场已不敷使用,于是,他们又在东面圈下了一块地,开始了扩建。 地面已经被挖平,各种机械和巨大的石碾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被抓来的民工都反锁在了简易的窝棚里,过度劳累的他们已然入睡,鼾声如雷。 在新旧机场的交界处设了一道岗哨,岗哨上,一个面容稚嫩的小鬼子掏出一支烟递给了站在对面的老兵,“今村君,这机场还要多久才能建完呢?” 今村上士接过了香烟,笑眯眯地望着他,“小野君,在这里待得不愉快?” 小野下士轻轻地摇了摇头,一脸后怕,“今天又死了三个支那人……这该死的疟疾!” 今村上士不以为意,呵呵一笑,“小野君是怕被他们给传染了吧?放心,我们有奎宁……” 笑着,他将香烟叼到了嘴里,摸出火柴,“哧”,划燃,轻轻地点上。 小野下士也凑了过来,点燃了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面色沮丧,“今天傍晚,我跟着少尉去了趟城里……伤兵营里的场景……着实可怕啊!有人吃了奎宁也没能活下来。” 今村上士一怔,“真的?怎么会这样?” 小野下士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今村君,”两个小鬼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该换岗了!” “哦,”今村上士精神一振,嘿嘿笑了起来,“田中君,你们来得正好!这泡尿憋了好久了!” 田中上士哈哈一笑,“真该让你再憋一阵子!” 今村上士讪讪一笑,挎起长枪匆匆而去。 小野下士连忙对田中上士两人敬了个礼,匆匆挎起长枪追了上去,“今村君,等等!” 今村上士听到喊声,停住了脚步,回头招了招手,“快点!” 小野下士小跑几步,跟了上去,两人匆匆地往不远处的角落里去了。 塔台上的值班室里,得猪中尉坐在桌前,打着盹儿。 “呃……” 一声闷哼隐约传来,得猪中尉猛然一惊,急忙举目四望,窗外的卫兵依然站得笔挺,专注地望着机场方向,回首,儿玉少尉躺在铁床上,轻轻地打着鼾…… 得猪中尉轻轻地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我这是睡迷糊了吧!那声音……应该来自梦中。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往铁床走去……已经凌晨一点半了,该自己上去躺躺了。 “吱呀……” 身后传来了声响,得猪中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门开了一条缝,微凉的夜风灌了进来。 该死的! 他一转身,“哒哒哒……”三两步走到门口,一伸手抓住了把手,就要关上。 “咻……” 破空声陡然响起,一点寒芒亮起。 得猪中尉一惊,连忙后退,却又哪里快得过飞射而来的短刀。 “噗嗤……” 短刀射入喉头,透颈而出,得猪中尉浑身一颤,仰面便倒,“呃……”,双目圆瞪,却如何也叫不出声音来,血沫从口中汹涌而出。 “吱呀……” 房门被猛然推开,孙大力一个箭步冲了进来,一把接住了得猪中尉瘫软的身体,另一只手已然握上了刀柄,用力一压,“嗤”,刀锋破开皮肉、鲜血飞溅,半个脖子瞬间被切掉,得猪中尉再无半点儿声息。 几乎在同时,另一个身影紧跟着冲了进来,直奔那张铁床,一把捂住了儿玉少尉的嘴,另一只手握着寒光闪闪的短匕,猛刺他的胸口,“噗嗤、噗嗤……” 血光四溅,儿玉少尉浑身一震,茫然的睁开了眼,只看到一张满是血污的虬须大脸。 “噗嗤、噗嗤……”短刀还在他的胸口进进出出,而他那双眼却已如死鱼般鼓了出来。 拔出刀、松开了手,那身影抬起头来,冲孙大力一点头,正是富察莫尔根! 孙大力一摆手,轻轻地放下了得猪中尉,向门外蹿去,富察莫尔根紧随其后。 门外,两个卫兵转过身来,紧随两人而去,墙角处,两具小鬼子的尸体静静地靠蜷缩着,鲜血淌了一地! 没有枪炮声!没有喊杀声!没有嘈杂声! 驼龙湾机场依旧宁静而祥和,只是,空气中却多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不断移动的探照灯光下人影闪动,直如一个个幽灵! 停机坪上,古厉带着一队工兵正在忙碌,他们的脸色却有些发白! 他们没有听到枪炮声、喊杀声,甚至也没有惨叫声,这场景却更加令他们心寒,这是无声的杀戮……和自己同行的真是幽灵?! 飞机、油库、堆放的物资、营房……按照李四维的命令,工兵要在所有的爆破目标处安放好炸弹,然后遥控引爆。 此时,古厉再不会问为什么了!因为,傻子也明白,这样做是在为逃命争取时间! “哗啦啦……” 一阵水声过后,今村上士舒服地打了一个颤,无尿一身轻! “哗啦啦……” 小野下士还在欢快地放着水! 今村上士一声笑骂,“憋这么多,小野君你真像头驴!” 说着,他掏出了香烟,叼进了嘴里,低头就去摸火柴。 “今……”小野下士一回头,正要应声,声音却嘎然而止,“呃!” 今村上士刚摸到火柴,顿时一怔,“小野……呃!” 一股寒意透背而入,直逼心脏,他慌忙就要大叫,却发现嘴已然被一只大手紧紧捂住。 “噗嗤噗嗤……” 冰冷的刀锋在后背进进出出,今村上士只觉浑身一软,再也站立不住了,嘴里的香烟也掉了出来,落向了地面。 “噗嗤、噗嗤……” 伍天佑手中的刀依然没有停,他牢牢地记着李四维的话:你们要活着回去,都要活着回去,一个也不能少!所以,绝不能给小鬼子呼救的机会!一丝机会也不能给他们! 今村上士的身体不再颤动,伍天佑拔了刀,轻轻地将他放到了地上! 对面,杜猴子轻轻地招了招手,一转身,继续向前摸去,伍天佑暗自松了一口气,紧随而上。 夜,更深更凉了,塔台上的探照灯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机场里依然一片安宁! 李四维站在跑道上,静静地望着天边的新月,面色凝重,任那探照灯明亮的灯光不时地打在身上。 伍若兰和苗振华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也好奇地去望那新月,却看不出啥端倪! 黄化匆匆而来,李四维急忙回过头,目光炯炯地望向了他。 黄化露出了笑容,一伸手,做了一个“ok”的手势……这是在特勤连的战术手语,虽然简单也不专业,但兄弟们却很喜欢。 李四维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转身便走。 黄化快步离去了,不一会儿,一条条黑影便匆匆地没入了黑暗之中。 李四维带着工兵小队最后撤离,一根根导电线跟随众人的步伐向机场外面延伸而去。 机场外面的树林里,李四维目光炯炯地望向了古厉,声音压抑而凝重,“能行吗?” 对于这个时代的遥控装置,他并不放心,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 古厉迎着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长官放心!” “好!”李四维轻轻地点了点头,“开始吧!” “是!”古厉答应一声,回头望向了一众工兵,“听我口令!一、二、三,开始!” 停机坪、物资堆放点、油库、机库、维修室、塔台、指挥室、驻军营房,每个点一个控制器,得了命令,同时被按下。 李四维听着古厉的声音,紧紧地盯着机场,默数着:一、二…… “砰砰砰……轰隆隆……” 机场里,火光突然冲天而起,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李四维虽然猫着身子也被掀了一个趔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连忙爬起来,一摆手,“撤!” 爆炸比他预想的要剧烈,任务算已经完成,可以放心地逃命了! 突击连开路,众人一路向北狂奔,不敢有半分停留! 新机场的窝棚里,众民工也被那震天响的爆炸声和大地的颤抖给惊醒,惊惶失措地冲向了门口,“救命!救命啊……” 门外一片死寂,众人慌忙就开始砸门! “砸不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千万砸不得啊!如果俺们现在跑出去,那就真地死定了!” 众人一怔,纷纷循声望去,却听那老人继续劝阻着,“如果俺们现在出去了,皇军一定以为是俺们干的……” 闻言,众人都是一惊,还真不能冲出去! 油库爆炸了、堆积的弹药也爆炸了……驼龙湾在摇晃,安庆城也在摇晃。 藤原大佐从睡梦中被摇醒,慌忙翻身下了床,光溜溜地就往门外冲,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地震! “大佐!”侍从官也只穿了一条裤衩,慌忙迎了过来,哭丧着脸指向了东方,“机场出事了!” 藤原大佐一惊,连忙抬头望去,只见驼龙湾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夜空! “快,”藤原大佐一扭头,又冲进了房中,“组织增援!” “嗨!”侍从官也顾不得穿衣服了,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机场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顿时,安庆城便沸腾了,城中的小鬼子倾巢而出,纷纷向驼龙湾涌去! 藤原大佐整装完毕,匆匆赶了过去。 “八嘎!八嘎!”望着依旧在翻腾的烟火,藤原大佐呆立当场,浑身颤抖,“一定要追上他们!该死的游击队!” “大佐!”侍从官面色犹豫,“那些苦力……” 藤原大佐猛然回头,狠狠地盯着他,“多田君,这是支那人的游击队干的!一定是游击队干的!” “嗨!”侍从官多田少尉浑身一震,连忙垂首顿足,一身冷汗……要真是那些苦力干的,所有人都脱不了手! “马上向北追击!”藤原大佐“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声寒如冰,“把他们都找出来,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嗨!”众官佐答应一声,带着队伍匆匆地向北追去。 李四维的队伍自然在北边,只是,他们早已原路撤退,又岂会让小鬼子追上! 晨曦微露,天空中却阴云密布,兄弟们一路奔逃,直到潜山境内的丘陵中才停了下来,此时,小鬼子就算追上来了,也奈何不得他们! 众兄弟瘫坐在山林中,一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脸上却都挂着笑容……活着回来了,活着回来了,劫后余生啊! 古厉瘫在地上,侧首望着靠坐在树下的李四维,满脸激动,“长官,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李四维维说过,会把他活着带出来! “呵呵,做到了吗?”李四维勉强地笑了笑,怔怔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可是,机场还在……” 古厉一怔,面容僵住了,“长官,有了这样的战果……何长官那里应该能交待过去……吧!”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老子不知道!” 无论如何,李四维是没有按照计划行事,飞机炸了!油库炸了!塔台也炸了……但是,驼龙湾机场依旧还在那里! 众人默然! 伍若兰满脸不解,“俺们都这样了,咋还不行?何长官也不能不讲理啊!” 李四维点点头,呵呵一笑,“若兰说得对,老子们尽力了……长官也要讲理嘛!” 第一六九章请长官责罚 七月十日,连着酝酿了两天的雨水终于倾盆而下。 汉口,何府内院,“吱呀”房门被拉开,何长官一身戎装,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长官!”张参谋匆匆地穿过雨幕,上了台阶,收了雨伞,从腋下取了文件夹,递给了何长官,“安庆有消息了!” “成了?”何长官一怔,连忙接过了文件夹,打开、看了起来。 文件夹中只有一份电报,电报上只有聊聊数语:昨夜驼龙湾爆炸声如雷,火光冲天,城中日寇慌忙奔走…… 张参谋紧紧地盯着何长官的脸色,却见何长官将文件夹一合,大叫起来,“好!好啊……想不到他们真办成了!超群,和调查局密切联络,一有具体消息,离开来报!我要给他们请功!” “是!”张参谋答应一声,兴冲冲地走了。 大雨滂沱,为安庆城披上了一层厚重的雨幕。 日寇驻军司令部里,空气仿佛也变得凝滞起来。 一众官佐正襟危坐于会议桌边,面无表情,双唇紧抿……整个指挥部里只有藤原大佐那沉重的声音在飘荡,“嗨!嗨!” 藤原大佐抓着电话,躬立垂首,一脸的诚惶诚恐,“职下明白……” 电话那头正是一零六师团的松浦中将,对于这次事件,他充分地表达了他的震惊和愤怒,最后,才做出了指示,“第一,必须揪出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严加惩处,做到杀一儆百!第二,驼龙湾机场必须尽快修复,两天以内必须恢复通航!” 说完,“啪”地一声挂掉了电话。 “嗨!”藤原大佐如蒙大赦,怔怔地放下了电话,一抹额头,触手之处早已湿津津的都是汗水……此时,他突然不怎么反感这疟疾了!如果不是疟疾肆虐,人手紧缺,只怕,这一关就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大佐,”侍从官匆匆地走了进来,面色凝重,“损失已经统计完成……” 说着,他递过一份清单来。 藤原大佐浑身一震,伸手就要去接那单子,最终却又似被毒虫蛰了一下,连忙缩回了手,无力地叹了口气,“如实上报吧!” “嗨!”侍从官答应一声,匆匆地往电讯室去了。 藤原大佐暗暗一咬牙,整理了一下衣帽,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会议桌前,在主位坐了下来,目光炯炯地扫过众官佐,“诸君,此事件是藤原联队成立以来前所未遇之危机,我等当团结一心,共度难关!诸君有何想法,请畅所欲言!”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都这样了,有想法也晚了吧? 沉默良久,参谋官武田中佐缓缓地开了口,“敌人来去无踪,追剿无功,唯有严加防范……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唔……”藤原大佐皱了皱眉,“武田君认为他们会卷土重来?” 武田中佐点了点头,“不无可能!” “嗯,”藤原大佐点了点头,环视众官佐,却见众皆默然,只得声音一沉,“眼下,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修复机场,师团长有令,两日内必须恢复通航!” “嗨!”众官佐轰然允诺! “服部君,”藤原大佐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干瘦精悍的少佐军官身上,“驼龙湾机场的防务由你部接手!” 服部少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顿足垂首,“嗨!” “武田君,”藤原大佐一扭头望向了武田中佐,“机场的修复工作由你统一调度!” 武田中佐也连忙起身,“嗨!” “山下君,”藤原大佐又扭头望向了山下少佐,“你部沿巨石山继续向北搜索,务必找出他们的踪迹!” 一路追击,小鬼子在巨石山中发现了一些线索,线索却也在那里断了! “嗨!”山下少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轰然允诺! 雨一直在下,整个淮南地区都笼罩在了烟雨中。驼龙湾机场,上千民工在刺刀和皮鞭的驱使下,顶着风雨在继续劳作。 雨一连下了两天,李四维一行在山中艰难地跋涉着,泥泞湿滑的道路,突发的山洪……走走停停耗了三天半,这天下午,终于到了莲花村。 莲花村依旧宁静,莲花村的村民依然热情,众人分散到各家安顿下来,准备好好地休整一夜。 雨后的山村格外的清新,连夜空都明澈了几分,薄薄的夜幕下,雷村长家里一派热闹温馨的景象。 灶房里,三个女人在忙碌着,笑声混合着菜香在空气中飘荡。堂屋里,众人欢聚一堂,品着热茶,谈笑风声。 廖黑牛端起海碗又灌了一口茶,放下碗,叹了口气,“龟儿的,还是特勤连安逸啊!老子们突击连在后面连小鬼子影子都没见着!” 孙大力嘿嘿一笑,“老子们倒见着了,可也是一帮子光着屁股呼呼大睡的猪!一顿刀子下去,啥也没剩!” 李四维和黄化笑而不语,古厉却面色发白。 雷村长恍然,“在下明白了!原来,将士们都是夜袭的高手啊!” 下午看到李四维他们的时候,他还满心的疑惑……要说他们去安庆走了一遭吧,可是,咋一个伤员也没有呢?要说他们没去吧,缴获的那些枪又是哪里来的?他们上一次来的时候,队伍里可没有那么多枪! 廖黑牛望向了他,嘿嘿一笑,“想必村长也干过这样的勾当吧?” 他早知雷村长不是普通百姓,这话问得玩味! 雷村长轻轻地点了点头,并不隐瞒,“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手却不是小鬼子……” 李四维连忙摆了摆手,呵呵一笑,“村长,跟你商量个事吧?” 他自然猜得到,雷村长要讲的必定是一段同胞相残的血腥故事,那样的故事,他不喜欢听。 雷村长一怔,“李长官请讲,在下尽力而为!” “嗯,”李四维点点头,“安庆一行,缴获了百十枝长枪,弃之可惜,带上又没有多大的用处。所以,我想把他们留在莲花村。” 雷村长精神一振,“李长官放心,在下一定替你们好好保管!” 李四维摇了摇头,“雷村长误会了,这枪是送给你们的!” “送给我们?”雷村长一愣,满脸喜色,“真地……送给我们?” 廖黑牛等人也是一怔,惊讶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环顾众人,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得清楚,“这枪送给你们,或许有一天你们能用上。” 闻言,雷村长大喜过望,“多谢,多谢李长官了!” 李四维摆了摆手,轻声一叹,“想我中华有四万万同胞,却被撮尔小国肆意欺凌,为何?” 众人默然,其间的曲折又岂是一言能说得清楚的! 李四维环顾众人,一脸沉重,“国力贫弱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是,反观我们的同胞,他们太过柔弱太过善良了!” “对!”雷村长一点头,满脸的深以为然,“上位者总以守护者自居,总希望他们的国民像绵羊一样温顺,于是,想尽一切办法驯服他们的国民……可是,当外敌入侵之时,他们才发现他们根本无力保护他们的国民,此时,才想他们的国民奋起反抗,晚了!一群温顺的羊又如何能与那凶残的狼抗衡?” 李四维心中剧震,却只是呵呵一笑,“雷村长,这话……慎言啊!” 雷村长心中一凛,这才想起,面前这些人可是官军! “哈哈,”廖黑牛自然也听明白了,连忙圆场,“大炮,兄弟们胡乱地吹吹牛皮,你龟儿这么认真干啥?”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雷村长当着我们的面说说自然莫事,可是,出去了却不好随意就这样说的!” 雷村长连忙点头,“李长官说得是,在下孟浪了!” 李四维突然呵呵一笑,“雷村长的话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了?” “啥事?”众人纷纷望向了李四维。 李四维略一沉吟,缓缓开了口,“二十余年前,在西方也发生了一场大战,那场大战有六千多万人参战,死亡人数超过一千万,受伤人数超过两千万,波及了十余个国家……” 廖黑牛打断了他,“老子知道,世界大战嘛!在欧洲!” 雷村长也点了点头,“在下也有所耳闻!” 古厉也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是知道的! 黄化和孙大力却满脸好奇,“后来呢?” 李四维神色一整,“老子要说的不是后来,而是一个国家。”说着,李四维声音一顿,环顾众人,“那个国家叫做瑞士!” 众人一怔,“瑞士?” 对于他们来说,瑞士并不如美英德俄的名头大。 李四维点点头,“瑞士北面是德国、西面是法国、南面是意大利、东面是奥地利,真可谓强敌环伺,可是,就是这个国家却没有被那场战火波及。” “咋会呢?”众人讶然。 “是啊,咋会呢?”李四维轻轻地叹了口气,“瑞士还莫得四分之一个湖北大,它咋就能在强敌环伺之中安若泰山呢?” 众人默然,皱眉思索起来,却听李四维声音一振,“因为,瑞士人民勇武无畏!因为,瑞士全民皆兵!有哪个国家愿意去招惹一个全民皆兵的强敌呢?” 廖黑牛却连忙摇头,“大炮,你觉得老子们的百姓就不勇武了?” 李四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们的同胞自然不乏勇武之人,可是,正如雷村长所说,大多数人却好似被驯服了的绵羊!即使生死存亡之际,能奋起反抗,但也只是骨气和血性使然,却谈不上勇武无畏!黑牛,你也是练过新兵的人,你觉得,那些新兵勇武吗?” 廖黑牛一滞,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群当惯了顺民的人哪里谈得上勇武? 李四维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只有让每一个中国人都强大起来,中国才会真正地强大起来!只有让每一个中国人都变得勇武无畏,中国才能永远不被欺凌!” “说得好!”雷村长精神一振,“如果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勇武无畏,小鬼子又怎敢如此欺凌我泱泱华夏!” 只是,要让忍让顺从了两千余年的国民变得勇武无畏,谈何容易! 《史记·秦始皇本纪》有载:“二十六年……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各重千石,置迁宫中。” 始皇“收兵铸金人”,“以弱黔首之民”,却也弱了泱泱华夏勇武之风!倘使如今之中国人仍有战国遗风,小鬼子又岂敢以小凌大?! 休息一夜,李四维带着队伍离开了莲花村,却留下了百十条长枪和一些弹药……他希望自己遇到的每个同胞都能变得勇武无畏! 天已放晴,道路却依旧泥泞不堪,李四维一行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赶回了麻城。 李四维刚回到团部驻地便接到了消息:何长官专程从汉口敢来,已经到了旅部,正在等着自己…… 于是,李四维又急匆匆地往旅部赶去了! 会议室里,何长官、陈旅长和张参谋都在,见到李四维进来,纷纷起身,迎了过来。 何长官上下打量着李四维,满脸赞赏之色,“李团长果然智勇过人,安庆一行不仅顺利完成任务还能带领将士们全身而退,的确让何某惊喜啊!” 李四维“啪”地一个敬礼,连忙谦虚,“都是长官们计划周全,兄弟们用命……” 李四维话音未落,却见何长官面色一肃,声音一沉,“可是,你们本来可以做得更好的!你们本可以执行第一套方案,炸毁堤坝,让驼龙湾机场化为沼泽……你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他身后,陈旅长和张参谋也懵了,这几天一提到李四维,何长官总是赞赏有加,咋突然就翻了脸? 李四维也是一怔,顿时只觉一股热气从心底涌起,一梗脖子,瞪着何长官,就要反驳,“长官,江面上全是小鬼子的战舰……” 你远在后方,哪里知道安庆的凶险?炸堤?只怕堤没炸到,兄弟们却全部葬送在那里了! 李四维正要一吐为快,却见陈旅长正在冲自己摇头,满脸焦急…… 李四的心猛然一跳,连忙垂首,语气一软,“是卑职失职了,请长官责罚!” 他突然想通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和你的上级讲道理,尤其不要当着外人的面和他讲道理,因为,辩解只能说明一件事――你相信自己比他更有智慧,这样做……又咋会有好果子吃?! 陈旅长松了口气,暗自点头……好一招以退为进! 张参谋也惊讶地望着李四维,这家伙翻脸一点儿不比长官慢啊!刚刚还怒发冲冠,转瞬便又低眉顺眼了! 第一七零章庆功之夜歌声飞 世人多喜针锋相对,却不知以退为进往往更加高明! 李四维本不是个喜欢争斗的人,和小鬼子玩命也不过是因为身上的军服、国人的尊严和身后的那帮兄弟,但他从未想过要顶撞自己的长官,所以,他一脸真诚地说出了那句“请长官责罚”,这何尝不是一招以退为进? 安庆一行,李四维有错吗? 李四维低头认错,何长官反而一怔,板着的脸瞬间便融化了,笑呵呵地拍了拍李四维的肩膀,“李团长言重了……将士们深入虎穴,只有功,没有过,何来责罚一说?” 让何长官耿耿于怀的无非是李四维带着兄弟们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却没有执行第一套方案!他相信,只要李四维放手一搏,第一套方案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李四维心中一松,满脸感激,“多谢长官体谅!” 李四维没有按计划行事,但他想保存的却不是实力,而是兄弟们的性命……就算把驼龙湾机场淹了,小鬼子可以抓老百姓去重建一座机场,但是,兄弟们死了,自己却不能让他们再活过来! “嗯,”何长官点了点头,“回去吧,奖赏随后会送到你们团部!” “是!”李四维“啪”地一个敬礼,满脸犹豫地望着何长官,“长官,能不能求你件事?” 他明白,古厉的事却不是自己和陈旅长能办得了的,古厉毕竟是独立工兵团的人! 何长官一怔,微微地皱了皱眉,“你先说说吧!” 李四维心中一动,有戏,“卑职答应过古少校,如果能从安庆活着回来,就让他去六十六团……” 何长官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事不好办呐!” 李四维一愣,“长官……” 何长官叹了口气,“让他们先在六十六团待着,稍后,我跟林校长讲一讲吧!” 李四维满脸喜色,“啪”地又是一个敬礼,“多谢长官!” 虽然,他不清楚何长官的背景,更不知道林校长是何人,但是,想来一个校长绝不敢拂了一个中将的面子……可是,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那个林校长的实力却丝毫不比这个何长官弱! 李四维精神抖擞地出了旅部,骑上战马,带着苗振华匆匆往白果镇驻地赶去,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兄弟们的训练搞得咋样了……一定要好好检验一番! 安庆城日寇驻军司令部,藤野大佐坐于主位,面沉似水,“五天了!五天了……山下君,你现在告诉我你部一无所获,难道偷袭机场的敌人都长了翅膀吗?” 山下少佐肃立桌前,满脸羞愧,默然无语! “大佐,”武田中佐轻声劝慰,“这场大雨来得不是时候啊!” 大雨冲刷掉了李四维的足迹,山下大队想追击,却无从追起! 藤原大佐一怔,轻轻地点了点头,神色一肃,“山下君,尽快肃清周边山区之敌……安庆绝不容许敌对势力的存在!” 山下少佐心中一松,连忙垂首顿足,“嗨!”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藤原大佐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一扭头望向了服部少佐,“服部君,你率部即刻开赴湖口,支援前线!” 波田支队和一零六师团前锋部队虽然合力占领了湖口,但先遭到第二十六师的顽强抵抗,后遭到第十一师和第十六师的不断反攻,也伤亡惨重,一度只能龟缩在湖口城内,此时在后方抽调部队增援,想来是要发动新的攻击了。 闻言,服部少佐精神一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轰然允诺,“嗨!” 对于急于建功的服部少佐来说,这却是个好消息。 武田中佐却有些犹豫,“机场的防务……” 藤原大佐摆了摆手,“机场防务由高岛中队接手!” 此时,他却不再相信敌人还敢卷土重来……等到把安庆周围的游击队剿灭,驼龙湾机场自然也就安稳了! 六十六团驻地,日已西斜,李四维和卢永年、郑三羊一路说说笑笑地从医护排的营房里走了出来。 李四维回到驻地自然休息不成,上午检查了各部的训练情况,下午检查了各部的内务,忙完之后又去了炊事排和医护排,炊事排的卫生要检查,还住在医护排的伤员病号也要慰问。 各部的训练搞得有声有色、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伤员病号也都恢复得不错,不少人已经重新回到了连队,开始了训练。 一番巡视下来,李四维自然是笑逐颜开,“好!一个个龟儿子都没偷懒!” 卢永年嘿嘿一笑,“都晓得你回来要搞大检查,哪个还敢偷懒哦!” 郑三羊也是满脸笑容,“团长,你是不知道,这几天,二营那帮兄弟都攒着劲呢!” “哦,”李四维一愣,“咋了?” “咋了?”卢永年和郑三羊相视而笑,“还不是被你刺激到了!二营那么多兄弟,你偏偏只挑了一个连,而且不按编制挑……剩下的兄弟哪里还敢偷懒?” 李四维一怔,“嘿嘿,让他们受点刺激也好……知耻而后勇嘛!晓得攒劲就对了!看来,老子下次要在全团挑人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张羽匆匆而来,满脸喜色,“团长,旅部派人送东西来了,说是给突袭安庆机场的奖赏!” 李四维点点头,“何长官说过了,你接收一下就行了嘛!” 张羽一怔,面色犹豫。 卢永年眉头一挑,“龟儿子的,该不会又是肉吧?” 李四维和郑三羊也是一怔,都望向了张羽。 “嗯,”张羽点了点头,“是肉,还有大洋,一人三块!” “龟儿子的!”卢永年撇了撇嘴,“十三架飞机还有那么多的汽油和弹药就换了些肉啊?上面的人也太小气了!” 郑三羊瞪了他一眼,“永年!时局艰难,上面也是有心无力嘛!” 卢永年一怔,讪讪地望向了李四维。 李四维呵呵一笑,“肉也很好嘛!老子可是靠着牛肉把这支队伍拉起来的……走,去看看有好多肉,够不够全团的兄弟吃上一顿?”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往团部去了……其实,他并不在乎奖励的是啥,兄弟们都活着回来了,这就是最大的奖赏! 正如郑三羊所说,时局艰难!徐州会战之后,半壁河山已失,又要支撑抗战大局,人吃马嚼还得进口武器,本就不富裕的国家……财政之艰难就可想而知了! 团部门口停着一辆大车,米面、肉都不少。 李四维望了一眼,嘿嘿一笑,“永年,传令各部,老子们今晚开庆功会,都有肉吃!” “好啊!”卢永年呵呵一笑,转身就走……有肉吃,总是一件幸福的事! 李四维大步流星地往团部去了,一个中校军官连忙迎了上来,“旅长!” “侯主任,咋还要你亲自跑一趟呢?”李四维呵呵一笑,“辛苦了!辛苦了!” 侯主任满脸苦笑,“那些龟儿子都不敢过来,说是东西少了……” 李四维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局艰难嘛!何长官和陈旅长有心了!” 侯主任连连点头,“是啊,时局艰难啊!这些东西还是刚从汉口运过来的呢……” 李四维点了点头,抗战伊始,各地陆续展开了“为抗战节约粮食”的运动,这个时候能让将士们吃上一口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送走了侯主任一行,六十六团上下就忙开了,人人喜笑颜开,欢声笑语在驻地里飘荡开来。 夜幕初临,银月当空,远山如黛,校场上一堆堆篝火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香气。 众将士列队完毕,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站在阵前,身影模糊,声音却清晰有力,“特勤连和突击连的兄弟们、工兵小队的兄弟们,安庆一行,你们辛苦了!下面发赏钱,每人三块大洋!” 张羽连忙上前,“念到名字的兄弟都上来领钱!” 说着,他翻开一本小册子开始念了起来,“古厉……” 张羽一个一个念着,被念到名字的人兴冲冲地走上前来,自有卢铁生和陈明德给他们分发赏钱。 待赏钱分发完毕,李四维环顾众将士,“领了钱的兄弟们,你们高兴吗?” “高兴!”众人轰然答应,声音中透着自豪! 虽然只有三块,可这钱是赏钱,领得光荣! 李四维呵呵一笑,“没有领到钱的兄弟们,你们羡慕吗?” 众人一怔,吼了起来,“羡慕……” “羡慕就对了!”李四维嘿嘿一笑,“羡慕就给老子好好练,练好了,下次任务就有你的一份了!” “是!”众人轰然允诺。 李四维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士气是什么?士气就是荣誉感,士气就是人人奋勇争先的意识! “好了,”李四维摆摆手,“这一次,你们沾了他们的光,能吃上一顿肉了,那就痛快地吃,吃完了都给老子拼命练,下一次,你们自己去挣!” “是!”众人神色激昂,“下一次,自己去挣!” 香喷喷地炖肉端了上来,热腾腾的白面馒头也端了上来,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平日里的菜汤窝头也就是能填饱肚子,这肉却能解馋! 大快朵颐之后,李四维站了起来,“都吃饱了吧?吃饱了也不能马上躺到床上去嘛……来,都给老子唱起来!” 众人一愣,“唱啥?” 李四维呵呵一笑,“这第一首当然是《保卫大武汉》了!热血沸腾在鄱阳……” “热血沸腾在鄱阳,火花迸溅在长江……” 嘹亮雄壮的歌声在夜空中飘荡开来,响彻整个营地,又向营地外飘荡开去…… 白果镇上的老乡有些惊讶。 有人嘿嘿地笑了,“这些当兵的精神才好呢,天天早上唱还不够,晚上也唱起来了……” 也有人满脸感叹,“当兵的就是不一样,唱得多雄壮啊!我们咋就唱不出这样的气势呢?” 一曲《保卫大武汉》唱遍大江南北,妇孺皆能唱,唱的是军民一心,唱的是同仇敌忾! 校场上,一曲《保卫大武汉》唱完,众人纷纷望向了李四维。 李四维呵呵一笑,“接下来,你们唱啥老子就不管了……有莫得哪个自告奋勇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壮硕的汉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团长,我来!” 李四维一怔,望着他呵呵地笑了起来,“江鱼,你龟儿是不是又要唱船工号子?” 他认得这个大汉,第一次武装越野,就是这家伙带头唱的船工号子! 江鱼面色一红,连忙摇头,“我唱个《黄杨扁担软溜溜》!” “哦?”李四维讶然,“还真没听过呢?兄弟们,想不想听?” “想!想!想!”众兄弟轰然吼了起来,个个神色兴奋! 整日里都是训练、训练、再训练……哪个不想乐呵乐呵? “咳咳,”江鱼清了清嗓子,声音粗犷,旋律却透着欢快, “黄杨扁担软溜溜,挑担白米下柳州。 柳州爱我好白米,我爱柳州好丫头。 小小船儿下柳州,半船菜子半船油, 菜子卖给打油匠,油儿拿来姐梳头。” “哈哈,”有人笑了起来,满脸兴奋。 也有人跟着合了起来,那都是和江鱼一起来的新兵。 “大姐梳起盘龙缵,二姐梳起插花钮。 只有三姐巧打扮,梳个狮子滚绣球。 五姐六姐凤点头,七姐八姐青丝抖。 九姐梳得蝶起舞,十姐梳得水波流。 十一十二脸如花,发似绿叶衬石榴。 船儿靠在大河边,姐妹翩翩上船头。 艄公船头蒿一点,十二仙女浪里游。” 一曲唱完,众兄弟神色兴奋,“再唱一个,再唱一个……” 李四维笑着点了点头,“听起安逸呢!江鱼,这是哪里学的?” 江鱼却是神色一黯,“我们老家的人都会唱呢!老一辈子传下来的……” “你们家乡的民歌啊?”李四维恍然,这歌虽然浅显直白,但江鱼等人唱来却能给人一种厚重感,也只有世代相传的民歌才有这样的魅力了! 石猛却摇了摇头,“团长,柳州可是老子们那里的,那里不缺白米!”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龟儿的,就只许你们那里才有柳州啊?” 石猛一滞,讪讪地笑了,众兄弟也是轰然大笑,“哈哈……” 李四维摆了摆手,环顾众兄弟,“哪个还要唱?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哦!” 这样的机会的确不多! “我来!”又一个兄弟站了起来,“我唱一个《背二歌》。” 李四维望着他,呵呵一笑,“王大魁,到前面来唱吗?” 王大魁一怔,满脸激动地走向了阵前……原来团长也认得自己这个新兵啊! “太阳哟照到柳州城,柳州城里出美人……” 这也是一曲川北民歌,这里的柳州却是指的曾经繁荣一时的米仓古道上的那个柳州! “弯弯背架像条船,情哥背铁又背盐,鸡叫三道就起身,太阳落坡才团圆……” 粗犷深沉的歌声在夜空中飘荡,那是他们的乡音! 听到军营里飘出的歌声,白果镇上的百姓也睡不着了。 有人叹息,“这些当兵的是想家了!” “是啊!”有人附和,“他们离家几千里呢!换成你,你不想家?” 也有人满脸感慨,“这都是好娃娃哩,大老远地跑来帮我们打鬼子……苦哩!” “这些当兵的是好娃娃哩!”很多人点头赞叹,“他们可不欺负俺们老百姓呢!” 校场上,天南海北的乡音一曲接一曲,笑声却渐渐地消失了,有人沉默了,有人已经红了眼圈。 这一刻,李四维也有点想家了,前世那个小山村,这一世那个停留在记忆里的四方寨…… 大别山麓峰如黛,白果镇上月如霜。 质朴乡音声声慢,彻夜征人尽望乡。 第一七一章有何不敢 大别山麓夜微凉,白果镇上月如霜,校场之上篝火将尽,一曲《八桂情歌》在营地里飘荡。 “哥妹活着恩爱甜,生怕死后不见面, 宁在生前共日死,不愿将来分后先。 哥哥把钱分两边,半边给妹留半边, 铜钱半边紧握手,死后为凭和妹连。” 唱着唱着,石猛和一干广西汉子已然声音哽咽,哪里还有半点儿狼兵的样子? 众人默默地听着,就连廖黑牛的眼圈也红了……在遥远的江城,他也有挚爱的妹娃子!他风流不羁,并不代表他无情! 这场景却让李四维暗自苦笑,本想让兄弟们放松一下,却不想一下子搞得这么伤感……誓与愿违啊! 李四维暗自摇了摇头,轻轻地站了起来,目光缓缓地扫过众兄弟,“兄弟们,想家了?” 众人一怔,神色赧然,有人整了整衣帽,有人偷偷地揉了揉眼眶。 不待众人回答,李四维一声轻叹,“说实话,老子也想家了……老子家里还有父母亲人呢!父母年纪大了,老子也想陪在他们身边啊!” 众人默然,谁没有父母亲人呢?谁不想阖家团聚呢? 李四维突然声音一沉,“可是,小鬼子不让老子回去啊!小鬼子气势汹汹而来,凶残如财狼,他们要霸占老子们的土地,屠杀老子们的亲人啊……小鬼子不走,老子不敢回家啊!” 众人浑身一震,是啊!小鬼子不走,哪能回家?难道要任他们霸占自己的土地?难道要任他们祸害自己的亲人? 李四维又叹了一口气,“老子还记得父亲寄来的家书,他在家书里说,‘儿呐,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为国家民族尽忠……如今日寇狰狞,已然到了民族存亡之际,惟愿我儿勇往直前,勿忘军人本分!’……兄弟们,老子也想回去,可是,只有赶走了小鬼子,老子才敢回去,才能回去,才能风风光光、堂堂正正地回去!你们想风风光光、堂堂正正地回去吗?” “想!”众将士精神一振,轰然允诺,“赶走小鬼子,风风光光、堂堂正正地回去!” “好!不赶走小鬼子,誓不还乡!”李四维一挥拳头,直指苍穹,满脸激昂。 众将士神情激昂,纷纷挥舞起拳头,“不赶走小鬼子,誓不还乡!” “嗯,”李四维满意地点了点头,“庆功宴结束,各自回营,明日……一切照旧!” “是!”众将士轰然允诺,纷纷散去。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轻轻地坐了下去。 “团长,”卢永年大步走了过来,望着李四维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龟儿子的,你不是第一次写信回去吗?家里还没给你回信吧?” 李四维写信的事,他是清楚的,他更清楚,李四维根本就没有收到过家书!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就你龟儿事多!明天早上和三营一起训练,早上五公里越野……老子亲自带队!” “啊?”卢永年一怔,连忙赔笑,“是我多事,是我多事……五公里就算……” 李四维一摆手,站起身来,满脸肃然,“军中无戏言!”说罢,一转身,提起小板凳,大步流星地走了。 望着李四维的背影,卢永年半天才回过神来,懊恼地一拍额头,“龟儿子的,叫你多事!” 对于五公里武装越野,文职出身的卢永年有着深深地抗拒! 郑三羊走了过来了,轻轻地拍了拍卢永年的肩膀,满脸同情,“永年,要管管你这张嘴了!耍嘴皮子,你咋耍得过团长?他叫李大炮啊!” “唉,”卢永年叹了口气,满脸懊恼,“我这是自找的啊!” 郑三羊呵呵一笑,“不过,你是该多练练了,尤其是这武装越野……上了战场有用!” 卢永年一怔,满脸苦笑,“我明白……可是,那是五公里啊!每次跑下来都感觉快断气了。” “你这是练得少了!”郑三羊摇了摇头,“五公里可是最基本的了,你要连这都坚持不下来,咋带兄弟们打仗?你是团副,咋能一直让团长去冲锋陷阵?” 卢永年浑身一震,重重地点了点头,“三羊,你说得对!” 接下来的日子,李四维重新抓起了全旅的训练工作,每天在各部来回奔波、巡视,找问题,搞考核……生活又回到了正轨,转眼就过了四五天。 这天下午,他刚刚回到团部,卢铁生就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团长,你的信!” 说着,将一个黄色的信封递了过来。 李四维一怔,缓缓地伸出了手,将信接了过来,手却微微有点颤抖。 卢铁生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李四维拿着信走回桌边坐了下来,并没有去拆,只是望着信封发呆。 不多时,郑三羊和卢永年走了进来。 李四维连忙抬头望了过去,“今天的考核咋样?” 郑三羊大步走了过来,一屁股在李四维身边坐了下来,笑容满面,“都达标了!只是……永年这家伙累得够呛!” 李四维一怔,望向了卢永年,见他衣衫尽湿、满脸疲惫,有些奇怪,“永年,咋搞的?” 卢永年讪讪一笑,面色赧然,却没有回答。 郑三羊笑了笑,“他和三营的兄弟们一起参加了考核,成绩还不错,这段时间没有白练。” 李四维上下打量了卢永年一眼,点了点头,“好嘛,这才像个军人!继续努力,你龟儿啥时候能达到特勤连的水平,老子请你去百味斋好好吃一顿!” 卢永年精神一振,“成!” 夜深人静,灯光昏黄,李四维坐在床边,轻轻地拆开了那封信。 泛黄的信纸,方方正正的小楷: 吾儿四维,收到来信,吾怀甚慰。观吾儿前后之变化,方知军旅之能磨练人,远胜学校之教育。 听闻吾儿于前线奋勇杀敌,吾深感与有荣焉!今日寇狰狞,国家民族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吾儿当奋勇向前,勿忘军人本分! ……” 寥寥数百言,李四维却读了数遍,这才将信仔细折好,装回了信封,贴身放妥。 趟回床上,沉沉睡去,他嘴边却挂着笑……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父亲的赞许更暖心呢? 晨曦微露,悠扬的起床号响彻营地,李四维猛然翻身坐起,精神抖擞地下了床,开始整理着装……新的一天,奋勇向前吧!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苗振华的声音有点焦急,“团长,陈旅长让你马上去旅部!” “吱呀……” 李四维三两步走到门前,拉开了房门,“说是啥事了吗?” 苗振华连忙点头,“他说,何长官又来了,在旅部等着你!” 李四维一怔,“又来了?” 李四维带着苗振华匆匆赶到旅部,那情形却与第一次见到何长官之时一模一样。 这一次,何长官却直接得多,“李团长,我要你们再去一次安庆,敢不敢?” 李四维连忙“啪”地一个敬礼,“敢!” 这是军令,他如何能说不敢?况且,他有何不敢? 何长官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这一次,要尽力而为啊!” 李四维心中一凛,“是!” “四维啊!”何长官突然换了称呼,语重心长,“好好干,以你的本事,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四维一怔,连忙“啪”地一个敬礼,“多谢长官!” 何长官摆摆手,“去吧!计划不变……张参谋会为你们安排好的!” “是!”李四维轰然允诺,转身就走。 刚出门,迎面碰上了张参谋。 张参谋一见李四维,连忙招呼,“李团长,接到任务了吧?” 李四维点了点头,“接到了,我这就回去集合队伍!” “好!”张参谋精神一振,“卡车和物资调去你们团的驻地……军情紧急,卡车会直接把你们送到太湖前线。” “哒哒哒……” 战马在朝阳下奔驰,李四维却是满心疑惑,军情紧急?哪里又发生大战了? 他却不知,此时,九江攻防战已然打得如火如荼了! 九江南傍庐山,北滨长江,东临鄱阳湖,既是南浔线的终点,又是江西唯一的对外航运口岸,一向是赣北物资集散和水陆交通中心,也是“西挹武昌,东引皖口,南屏南昌”的军事重镇,可谓保卫大武汉的重中之重。 七月十四日,华中派遣军下达了甲字第一号作战命令,命令海军配合第十一军攻占九江。 七月十九日,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中将发布了吕集作战命令第九号,纠集了波田支队、第一零六师团、一零一师团主力配合海军向九江方向发动了猛烈攻击。 驻防九江的第二兵团将士在鄱阳湖西岸严防死守,日寇的登陆战屡屡受挫,但是,日寇的战机却在九江上空肆意来去,狂轰滥炸,给守军将士带来了巨大的伤亡。 上一次,李四维带队顺利地突袭了驼龙湾机场,所以,何长官又想故技重施……若计划成功,的确可以缓解九江防区的压力! 军情紧急!李四维匆匆赶回白果镇驻地,立刻集合队伍……依然是原班人马,只是少了伍若兰。 队伍集结完毕,李四维目光炯炯地环顾众兄弟,也不废话,“兄弟们,再跟老子走一趟安庆,敢不敢?” 众人一怔,廖黑牛当先吼了起来,“走就走!怕个锤子!” 众人纷纷附和,“走就走,有啥不敢?” “好!”李四维重重地一点头,“走!” 十余辆卡车已经等在了大门口,众将士匆匆上了车,轰鸣而去! 病房里,宁柔和伍若兰正在忙碌,却见一个医护兵端了盆水走了进来,满脸疑惑,“团长他们又要走了,也不知道这次要去哪里……” “又有任务了?”伍若兰一惊,急忙望向了宁柔。 宁柔也也望向了她,“若兰,带上东西,跟他们一起去!” “好!”伍若兰答应一声,连忙收拾起药箱来。 宁柔也急忙过来帮忙。 两人匆匆地收拾好了药箱,伍若兰挎上药箱,风风火火地出了营地,直奔校场,校场上哪里还有李四维等人的影子? 伍若兰一惊,急忙转身,又往大门口去了。 郑三羊刚刚送完李四维一行,正往回走,一见伍若兰,连忙拦住了她,“伍医生,团长已经走了……他让我告诉你,他们很快就回来,让你不要担心。” 伍若兰急了,“他们啥都没带,受伤了咋办?” 郑三羊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团长……他是怕你有危险呐!” “俺不怕!”伍若兰一转身就要绕过去。 郑三羊连忙拦住了她,“可是,团长怕啊!若兰,你想想……都去过了一次,再去……这世上哪有这么轻松的事?” 郑三羊话音刚落,却被伍若兰一把推开,推了个趔趄,等他慌忙稳住身形,却见伍若兰已经跑向了大门口,只得又追了上去,“若兰,团长他们坐着车呢,你追不上的!” 伍若兰却恍若未闻,依然拼命往大门口跑去,大药箱在身后甩来甩去,连带着,她的身形都有些踉跄了。 “唉!”郑三羊一声轻叹,顿住了脚步,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如郑三羊所说,人如何追得上车? 伍若兰跑到大门外,却哪里还有卡车的影子? “团长,”伍若兰顿时呆立当场,“啪嗒”两滴泪珠摔落尘埃,“俺不怕!团长,俺不怕啊……” 郑三羊摇了摇头,满脸唏嘘,团长倒是个多情种子,可是……这世道,多情太累! “若兰!”宁柔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里提着个小箱子,“你忘了带消炎药……” “宁医生,”郑三羊打断了她,满脸苦笑,“团长他们走了,他不想伍医生跟着去。” 宁柔一怔,连忙望向了大门口,就看到了伍若兰,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大门外,娇躯微微颤抖着…… “唉,”宁柔一声轻叹,匆匆地走了过去。 宁柔走到伍若兰身后,伍若兰依然浑然未觉。 宁柔轻轻地叫了一声,“若兰……” 伍若兰浑身一震,转过头来,已然泪流满面,“哇”地一声扑进了宁柔怀里,“团长……不要俺了!” “傻丫头,”宁柔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团长是怕你有危险呢!” “呜……”伍若兰扑在宁柔怀里,声音哽咽,“俺不怕,俺不怕……俺不去,团长他们要是受伤了该咋办?” 宁柔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可是,他怕啊!” 伍若兰浑身一颤,“他……也会怕吗?” 宁柔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把你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要呢!” 第一七二章意外的援军 旭日东升,为白果镇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卡车轰鸣着远去,白果镇渐渐地消失在了视线里,李四维缓缓地回过头来。 他坐在车厢最外面,旁边是廖黑牛,对面是黄化……众人都在闭目养神,像上次一样,夜里不会有时间睡觉! 李四维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浓眉微蹙。 “大炮,”廖黑牛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你龟儿怕了?” 李四维一怔,猛然睁开了眼,扭头盯着廖黑牛,“老子怕过吗?” 廖黑牛一滞,“以前没有,但这一次……” 李四维缓缓地摇了摇头,一脸正色,“这一次也一样!” 廖黑牛摇了摇头,一脸的不信,“那咋不带伍医生?” 李四维微微一笑,“带着她不方便!” “不方便?”廖黑牛一怔,将信将疑,“有啥不方便?” 李四维轻轻回过头,闭上了双眼,“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有些事,女人并不方便参与,所以,日寇的部队里没有女兵! 野人寨一战之后,潜山战局反转,坂井支队伤亡巨大,无力西进,而守军各路援军齐至,巩固太湖防线之后,又向潜水东岸发起了反攻,不过,反攻并未奏效……此后,双方在太湖潜山一线形成了对峙。 对峙并不意味着没有战事,无论是在潜山太湖前线,还是在日寇占领区,战斗都从未间断过。 六月十三日,安庆被波田支队攻陷,桐城被坂井支队攻陷。 安庆至桐城途径有二:其一为“东大路”,系由安庆十里铺、集贤关、总铺、练潭大横山、双港铺、金神墩、白马庙油炸巷至桐城县城;其二为“西大路”,系由安庆经月山、高河埠、郑家河、青草塥、陶冲、挂镇、三里街至桐城县城。从安庆由东大路跨过安合公路,经姚塝,与西大路相连,又可直达武汉。 大横山屹立于嬉子湖畔,北距桐城六十余里,南距安庆七十余里,一山兀立,总扼安桐东西大路连结之咽喉。 早在徐州会战结束之际,安徽省第五保安团和国军第四十八军一七六师就被调派到了大横山上驻守,直到安庆、桐城失陷之后,他们依然坚守在山上,紧紧地扼住了安庆与桐城、武汉的陆上交通线。 原本,一零六师团的攻击目标在长江南岸,驻守安庆的藤原联队自然没有必要分兵攻打大横山,毕竟,此时正是兵力紧缺之时。 可是,世间事常常出人意料! 李四维率队偷袭了驼龙湾机场,山下少佐追到巨石山中便失去了李四维一行的踪迹,只得硬着头皮向藤原大佐做了汇报。 藤原大佐如何咽得下这口气?盛怒之下,下达了一道死命令:安庆境内绝对不允许敌对势力的存在! 得了命令,山下少佐只得带着队伍气势汹汹地杀向了大横山……谁叫大横山就在巨石山北面不足三十里处?这笔账也只能算到他们头上了! 然而,大横山防御工事完备,又兼地势险要,岂能任山下少佐拿捏? 山下大队气势汹汹而来,却不想一脚跨进了泥沼里,数次进攻都被打了回来,一连数日,大横山上下枪炮声轰鸣,喊杀声震天。 李四维一行从太湖前线向北迂回,进入山区,一路夜行晓宿,在第三天早晨抵达了怀宁县东南部。 李四维抬头看了看天色,晨曦已然刺破了黑暗,便只得下令,“停止前进!” 古厉有些犹豫,“长官,要不再赶一段?” 这个地方,他们上一次来过,再向东南方向前行二十余里便能进入巨石山中,不远! 李四维摇了摇头,“不能急,时间越紧越要沉住气!我们……” 李四维话音未落,廖黑牛嘿嘿一笑,接了下去,“只有一次机会嘛!” 李四维一怔,点了点头,“让兄弟们好好睡一觉,天黑出发,半夜就可以赶到巨石山,顺利的话,今夜就可以突袭驼龙湾机场!” 廖黑牛却皱了皱眉,“怕是莫得那么顺利了!巨石山中留下了老子们的踪迹,小鬼子肯定会有防备!” 李四维嘿嘿一笑,“难说!” 对于小鬼子的脾性,他摸得很清楚,一言以蔽之:骄狂! 古厉有些担心,“要不然……换条路吧?”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休息!睡醒了再说。” 说完,他转身走到了一棵大树下,拔出佩刀一阵挥舞,在树下清理出一片空地,靠着树坐了下来,掏出干瘪瘪的窝头就啃了起来。 见状,众兄弟也纷纷找地方安顿了下来……团长都不急,我们急个啥? 旭日东升,金黄的阳光照耀着起伏的青山,山林中,疲惫的将士们横七竖八地蜷缩在山石藤蔓间,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李四维蜷缩在树下,睡得香甜,疲惫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也不知做着啥美梦! 突然,一个身影蹿进了树林,直奔树下而来,身形极快,却没有多大响动。 那身影在李四维面前停了下来,正是黄化。 他俯下身子,轻轻地摇着李四维的胳膊,“团长,团长……” “啊,”李四维猛然睁开了眼睛,一见是黄化,连忙坐了起来,“咋了?” “打起来了!”黄化说着,指了指树林外,“前面搜索的兄弟正要睡觉,就听到了爆炸声,所以就摸了过去……发现,小鬼子正在围攻一座山头。” “哦,”李四维皱了皱眉,“多远?多少人?” 黄化略一沉吟,“在东北方向,距此大约二十多里路……有几百号小鬼子,还有几门山炮。” 李四维精神一振,“规模不小啊!友军的情况呢?” 黄化摇了摇头,“兄弟们不敢靠近,但是能看到那山上的堡垒……我再亲自跑一趟吧!” “算了,”李四维摇了摇头,“都歇了吧!我们的任务……” 说着,他突然心中一动,“对,你马上去一趟,尽量把情况摸清楚……嘿嘿,运气好,老子们还能多出一支援军呢!” “援军?”黄化一怔,恍然大悟,“好,我这就去!” 山上的友军如果能把小鬼子拖住,那还真就成了他们的援军! 李四维也没了睡意,这会是一支计划外的援军吗? 夕阳西下,大横山南坡硝烟翻腾,枪炮声、喊杀声、惨叫声汇成一曲悲壮的挽歌。 山梁上的碉堡里,五二六团团长莫敌站在瞭望口前,举着望远镜紧紧地盯着炮火纷飞的战场,睚眦欲裂,“狗日的山炮,一定要把它们搞掉!” 身旁的杨参谋长一怔,满脸苦笑,“团长,拿啥子去搞?我们的炮弹早就打光了……” 莫团长一咬牙,“莫得炮弹也要搞!再这样打下去,五二六团就打光了……” 杨参谋摇了摇头,满脸犹豫,“团长,撤吧……” 莫团长猛然回头,死死地瞪着他,“狗日的,再敢说个‘撤’字,老子先崩了你!” 杨参谋浑身一震,脸色发白,“师长交代了……我们可以临机决断……” 莫团长一摆手,“临机决断也是老子来决断!师部就在后面,老子们撤了,师部咋办?”说着,他一把摸出了腰间的盒子炮,大步流星地往碉堡外走去,“李大成,跟老子走!” “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尉答应一声,连忙跟了过去。 “团长,”杨参谋一惊,连忙追了上去,“团长,你不能去啊!还让我去吧!” 莫团长一愣,望着杨参谋粲然一笑,“鹏举,你还是留在团部吧,有啥情况,你就看着办!冲锋陷阵的事儿……你不如老子!” 杨参谋急了,“团长……” 莫团长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手中的盒子炮在夕阳下泛着幽光! 李大成回头冲参谋点了点头,“杨参谋,你放心,我会护着团长的!” 说罢,李大成连忙跟了上去。 望着两人的背影,杨参谋一咬牙,大步流星地走到桌边,抓起电话就拨通了过去,“我找师长!” “是鹏举吧?”电话那头传来了区师长的声音,“有啥事?” 杨参谋鼻头一酸,“师座,是我!还请师座看在多年的兄弟情份上……” “鹏举!”区师长声音一沉,“你们都是我的兄弟,在广西就跟着我的老兄弟……十多年的情份啊!但凡能抽出兵力来,我又咋会忍心让你们孤军奋战?” 杨参谋浑身一震,“师座……真的这么糟吗?” “唉!”区师长叹了口气,“鹏举,一七六师……没有援兵!实在撑不住了,你就让老莫撤吧,老子们收缩防线,还能扛一段时间!” 杨参谋一怔,不禁苦笑,“师长,你知道他的脾气……我哪里劝得住他?” 区师长怔了怔,呵呵一笑,“老子就知道他不会撤!撤了,他就不叫莫敌!你告诉他,一定要坚持住……最迟明天,保安团和五二七团就能抽出兵力去支援你们!” 杨参谋精神一振,“是!卑职这就去告诉他!” 区师长一惊,“他去哪里了……狗日的!快去拦住他,千万不能让他干傻事!” “是!”杨参谋挂了电话,冲出了碉堡。 碉堡外是“之”字形的战壕,一路延伸到半山腰,只是此时……半山腰的战壕里炮火翻腾,硝烟弥漫中已然看不到几个人影了。 山梁上的战壕里,五六十个兄弟胸前挂满了手榴弹,背后背着大刀,个个昂首挺胸,神色慷慨……他们是敢死队! 莫团长和他们一样挂着手榴弹、背着大刀,正在阵前慷慨陈词:“兄弟们,我们苦战三天三夜,伤亡近半,五二六团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团长,”陈参谋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师长有令,五二六团坚守待援!” “坚守待援?”莫团长一怔,狠狠地瞪着他,双目通红,“杨鹏举,你个狗日的说啥瞎话?要是真有援兵,还用等到现在?” 杨参谋一滞,“师长刚刚……” “不要讲了!”莫团长大手一摆,转过身去,望向了敢死队员,“兄弟们,小鬼子仗着炮火压着老子们打,这口气,你们咽得下去吗?反正老子是咽不下去了!” “咽不下去!咽不下去!” 众将士纷纷嚷了起来,神色愤慨……他们本是狼兵,如何咽得下这口鸟气? “好,”莫团长大赞一声,反手拔出了背后的大刀,直指苍穹,“咽不下去就搞掉他们!” “搞掉他们,搞掉他们!” 众兄弟纷纷拔出长刀,目光炯炯地望着莫团长,就似一条条愤怒的狼,只等狼王一声令下,便会奋不顾身地扑向敌人,或胜!或死! 莫团长一点头,转身就走,众兄弟紧随其后。 炮火依旧在战壕里翻腾,愤怒的狼兵已然冒着炮火,借着硝烟的掩护,悄悄地向山下摸去了。 “唉!”杨参谋无奈地一跺脚,就往山坡下冲去,既然劝不住他们,那就给他们提供最大的火力支援吧!只是,小鬼子的炮火……如何压制得住? 杨参谋刚跑出几步,突然感觉大地一阵摇晃,震得他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砰砰砰……轰隆隆……” 山脚下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 “咋会这样?”杨参谋慌忙挣扎着爬了起来,扑到战壕边,举起望远镜,就往山坡下望去……山坡上硝烟弥漫,只能隐约地看到山下还在闪烁的火光,但那震天响的喊杀声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是援军! “兄弟们,冲啊!”杨参谋精神一振,连忙放下望远镜,拔出了腰间的盒子炮,冲出了战壕,“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援军来了?”战壕里的兄弟们纷纷爬了出来,端起长枪就往山下冲去,“援军来了!援军来了……杀啊!” “砰砰砰……” 枪声如骤雨打新荷! “援军来了……杀啊!杀啊……” 喊杀声震天响! 碉堡里的参谋文员也冲了出来,慌忙往山下望去,“援军来了?可是……哪里来的援军?” 山下大队本部,山本少佐陡然听得枪声、喊杀声四起,顿时一惊,站了起来。 传令兵匆匆而来,“少佐,支那人的援军已至……” 山本少佐“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就往指挥所外冲去,“反击!反击……” “少佐,”侍从官迎面冲了进来,连忙拦住了他,“突围吧!我们已经陷入了包围……” “八嘎!”山下少佐勃然大怒,“立刻组织防御!” 他坚信,支那人不可能有太多的援军!因为,这里是帝国的占领区! 第一七三章眼中钉和无声的刀 夕阳无力地掉入云海,光明缓缓退却,大横山南坡下的枪炮声和喊杀声也渐渐远去,山下少佐最终还是带着残部落荒而逃了。 他没猜错,援军不到四百人,但是,经过数日的苦战,山本大队也仅剩七百多疲兵了,先被李四维的精锐突袭了后背,又遭遇五二六团的濒死反扑,顿时兵败如山倒,又如何稳得住阵脚? 一番激战,山本大队扔下了遍地尸骸,只有不到百人随山本少佐突出了重围,狼狈向南逃窜而去。 莫团长率部乘勇追穷寇,特勤连和突击连却开始清理起战场来……李四维早有明令:控制伤亡,不能影响了后面的任务! 杨参谋问清了援军的情况,连忙找到了李四维,“啪”地一个敬礼,满脸感激,“多谢李长官出手相救!” 李四维虽然年纪轻轻,却挂着上校军衔,比他高了一个等级。 李四维“啪”地回了一个军礼,“应该的,都是国军兄弟……贵部是?” 杨参谋连忙答道:“一七六师五二六团,奉命驻守大横山南坡。” 李四维一怔,“就你们一个团?你们没有收到撤退命令?” 安庆、桐城、甚至连潜山都已经失陷了,他们竟然还在坚守阵地?李四维心底顿时涌起一丝敬意。 杨参谋连忙摇头,“全师都在山中……” “一个师?”李四维又惊又喜,这是强援啊! 你道李四维为啥会把任务放到一旁,绕道加入这场战局?这样一来不仅有可能延误时日,更会增加部队的伤亡,可是,李四维却明白一个道理,要摸鱼,你得先把水搅浑! 这是第二次突袭驼龙湾机场了,距离前一次不足半月,小鬼子会没有防备? 可是,如果这股友军能吸引小鬼子的注意力,甚至把小鬼子的主力吸引过来……突袭驼龙湾就能多几分胜算! 所以,当黄化把探得的情况带回来之后,李四维当机立断,所有人换了装备,匆匆赶到了大横山,在山本大队的后背狠狠地来了一下! “团长,”廖黑牛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面色阴沉,“突击连阵亡五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七人……工兵小队也死了十三个!” 李四维神色一黯,望向了杨参谋,“有军医吗?” 杨参谋连忙点头,“先把伤员送上山……团部治不了就送到师部医院。” 廖黑牛一转身,匆匆而去,杨参谋急忙跟了过去。 “团长,”黄化也来了,面色沉痛,“特勤连阵亡两人,重伤一人,轻伤五人。” “龟儿的!”李四维一惊,咬牙切齿,“要不是还有任务……算了,让他们再多活几天!” 黄化却皱了皱眉,面色犹豫,“小鬼子会上当吗?万一他们……怕了呢?” 李四维缓缓地摇了摇头,“小鬼子都是疯的……只有等刀架到了脖子上,他们才会怕!” 黄一怔,轻轻点了点头,“倒也是,可是……受伤的兄弟咋办?” 李四维轻轻地叹了口气,“让他们留在山上吧!” 说着,他抬头望了望巍峨的大横山,喃喃自语,“这里倒是个打游击的好地方呢!” 黄化一愣,连忙摇头,“只怕他们不会愿意……” 李四维默然,黄化也默然了……气氛有些凝重。 正在此时,莫团长匆匆而来,满身的血污,胳膊上缠着一块纱布,已被鲜血染得血红,一见李四维,“啪”地就是一个敬礼,“兄弟,谢了!” 李四维连忙回礼,“应该的!” 莫团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脸疑惑,“兄弟,你们不是奉命增援我们的吧?” 师长可没有说过还有这么一支援军,而且看他们的战力,并不像普通的部队! 李四维点了点头,“我们从麻城来……听到枪声就过来了。” 莫团长一怔,哈哈大笑,“来得好,来得好啊!刚好给小鬼子包了盘饺子……走,先上山!” “好!”李四维连忙点头,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们还有任务在身……先安顿好死去的兄弟和伤员。 死去的兄弟如何安顿?埋骨何须桑梓地,祖国处处是青山,这就是军人的宿命! 让战死的兄弟在大横山中入土为安,又留下了受伤的兄弟,李四维就准备告辞了。 莫团长望着李四维,面色犹豫,“安庆危险重重,你们……” 李四维微微一笑,“安庆是必须要去的,这是我们的任务……就像你们不会放弃大横山一样!” 莫团长一怔,连忙点头,“对,安庆必须要去……可惜我们还有任务,要不然倒可以陪你们走一趟!” 李四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我倒更担心你们这里,小鬼子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莫团长嘿嘿一笑,“兄弟放心,广西汉子却不会怕他们!” 李四维摇了摇头,“莫团长,兄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莫团长一怔,“都是兄弟了,有啥话尽管讲!” 李四维点了点头,神色一整,“长官把你们放在大横山,就如同在小鬼子的背上插上了一颗钉子,你们可不能把这颗钉子弄折了啊!” 莫团长一愣,满脸疑惑,“弄折了?” 李四维点点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这大横山是个和小鬼子周旋的好地方,既然是周旋,该暂避就避一避,你们有这么大一座山呢,不用一味硬拼……想办法把部队壮大才是长久之计啊!” 闻言,莫团长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可也不能就这么把阵地送给小鬼子吧?” 李四维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送给他们……这是我们的土地,总有一天,我们会收回来的!” 莫团长摇了摇头,满脸苦笑,“兄弟啊,我们已经从上海退到了武汉,再退……退到哪里去?退回广西去吗?让小鬼子去祸害我们的乡亲父老吗?” 李四维轻轻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们会打回来的……到时候,我想看到你们这颗钉子还牢牢地钉在这嬉子湖畔!” 莫团长浑身一震,目光灼灼地望着李四维,“好!小鬼子不走,这颗钉子永远不折!” 李四维点了点头,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兄弟们,天黑了!换装,准备出发!” 天黑了,世界就该属于幽灵了! 在五二六团官兵惊讶的眼神中,李四维和兄弟们换上了小鬼子的装备,形色匆匆地隐入了夜色之中。 望着他们的背影,杨参谋良久才回过神来,扭头望向了莫团长。 莫团长也扭头望向了他,两人相视而笑,“把小鬼子都扒干净了!” 明月当空,夜色撩人,安庆城中一片安宁。 “八嘎!”城东的驻军司令部里突然传出一声暴喝,在夜空中回荡,让住在附近的百姓心中一紧……小鬼子又抽风了!这苦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司令部里灯火通明,藤原大佐却觉得眼前发黑,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一张老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声音中却透着冰冷的杀意,“山下君,自己去给天皇解释吧!” 狼狈不堪的山下少佐浑身一震,如坠冰窟,“大……大佐……” 自裁可不是个光荣的死法! 藤原大佐冷冷地撇过头去,厌恶地挥了挥手,再不发一言。 山下少佐顿时心如死灰,抬起颤抖的手,缓缓地整了整衣帽,挺直了腰背,“啪”地一顿足,“嗨!” 然后,艰难地转过身去,奋力地挺了挺胸膛,迈出了脚步……既然已无转環的余地,那就走得像个军人吧! 武田中佐犹豫了一下,望向了藤原大佐,“大佐,请给山下君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山下少佐浑身一颤,顿住了脚步,心底涌起一丝希望。 藤原大佐一怔,抬起头,紧紧地盯着武田中佐。 武田中佐心中一松,趁热打铁,“大横山之敌就如一颗钉子钉在了安、桐之间,必须拔掉!” 藤原大佐皱了皱眉,安庆城兵力空虚,根本无力清剿大横山,除非…… “山下君,”藤原大佐一咬牙,望向了山下少佐,目光炯炯,“望你能拔出这颗钉子,一雪前耻!” 山下少佐如获大赦,猛然转过身来,满脸感激,“嗨!” 藤原大佐缓缓地点了点头,扭头望向了武田中佐,“武田君,你和山下君一起去吧!桐城的友军会配合你们的攻击!” 武田中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精神抖擞,“嗨!” 有桐城友军南北夹击,胜算就大了! 大横山上,五二六团团部,莫团长正站在电话机旁,握着电话,静静地听着,低眉顺眼。 电话那头,区师长的声音却带着一丝火气,“莫敌,给老子把你的驴脾收一收!你再这样搞,大横山就要被你搞丢了?” 莫团长连忙点头,“是,是,职下知错了!” 区师长一怔,“狗日的,莫给老子阳奉阴违!你知道长官为啥把我们留在大横山?” 莫团长连忙点头,“长官是想在小鬼子背上钉上一颗钉子!” “咦?”区师长的声音满是诧异,“狗日的,你咋开窍了?” 莫团长嘿嘿一笑,“师座放心,这颗钉子一定能牢牢地钉着,直到河山光复!” “好!”区师长精神一振,“明白就好!嗯……你们这次打得不错。” 莫团长顿时来了精神,“师座,这次多亏了突然冒出来的援军……嘿嘿,你是没看到,一个个的就像下山猛虎,不仅身手好,枪法也准……见了那么多的友军,职下从没服过哪个,可是,这一次是真服气了!这一仗,你知道他们伤亡了多少人吗?” 区师长嘿嘿一笑,满是揶揄,“你莫敌还有服气的时候?” 莫团长讪讪一笑,“师座,职下一直最服的就是你啊!” “狗日的!”区师长笑骂一句,有些好奇,“他们伤亡了多少人?” 莫团长一声喟叹,充满敬意,“阵亡了七人,伤了二十六人。” 区师长抽了口凉气,“狗日的,这才是真正的精锐啊!他们人呢?” 莫团长一怔,轻轻地叹了口气,“受伤的在我们团里养着,剩下的全都走了……去安庆了!” “安庆?”区师长一惊,“去安庆干啥?鹏举不是说他们只有三四百人吗?” “是的,”莫团长点了点头,“李团长说他们要去安庆执行任务……还说小鬼子可能会报复大横山。” “嗯,”区师长略一沉吟,恍然大悟,“他是想让我们吸引鬼子的注意力……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不会吧?”莫团长皱了皱眉,“临走的时候,他还让我们不要和小鬼子硬碰硬……那个‘钉子’也是他说的。” “哦,”区师长略一沉吟,嘿嘿地笑了,“小鬼子一败,他的目的就达到了,这个时候,只怕安庆城的小鬼子正在谋划咋拔除我们这颗眼中钉呢!嘿嘿,小鬼子哪里想到一把刀已经悄无声息地刺向了他们的胸膛?要不了几天,小鬼子就莫得功夫理会我们了。” 眼中钉的确让人不舒服,可是,那柄无声的刀岂不更致命? “哦,”莫团长恍然大悟,“狗日的,这是调虎离山啊!” 月光下,巨石山莽莽苍苍,北麓的山道上,李四维带着队伍匆匆行,并未下令进山。 廖黑牛追了上来,满脸疑惑,“大炮,不进山了?” 李四维摇了摇头,“向东,去桐岭。” 廖黑牛一愣,“桐岭,那里还有二十里地呢!绕了一大圈啊……” 李四维呵呵一笑,“不急,到了桐岭让兄弟们好好休整一下。” “休整?”廖黑牛有些疑惑,“不去安庆了?” 李四维摇了摇头,“安庆必须去!运气好,明晚就可以去,运气不好就得再等等了。” 廖黑牛连忙摇头,“前线的兄弟们可等不得了!”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等不久的……小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哪里还坐得住?不出意外,明天天一亮,他们肯定就会发了疯一样杀向大横山了!” “龟儿的!”廖黑牛皱了皱眉头,神色不善地瞪着李四维,“你龟儿把大横山的友军卖了?”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老子是那种人吗?只要老子们顺利炸了机场,小鬼子哪里还能顾得上他们?” 廖黑牛神色一松,“老子明白了,你利用他们把小鬼子引走,老子们好去炸机场,等小鬼子回过神来,又得往回跑!” 李四维嘿嘿一笑,“如果小鬼子窝在城里不动,老子们哪来的机会?” 推荐 朋友新书《千界之灵源》,有喜欢的朋友可以看看。 第一七四章二打驼龙湾机场 李四维说过,“小鬼子是疯的,只有当刀架到脖子上之时,他们才会知道怕。” 这虽是个人之见,却不无道理!小鬼子也是人,他们也会感到恐惧,但这种恐惧只有当他们陷入绝境之时才会有,如大横山之败却不能让他们感到恐惧,反而会激起他们的野性。 有时候,李四维也不得不承认,小鬼子的武士道精神的确有可取之处――百折不挠的勇气! 对于李四维的说法,黄化一开始是不信的,可是,当他亲眼看到小鬼子在晨光之中气势汹汹地开出了安庆城,便不得不信了……小鬼子的确不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何为君子! 朝阳初升,安庆城北门外不见一个行人,只有小鬼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在官道上行进着。 黄化静静地伏在官道旁一颗巨大的水杉树上,屏息静气,一双明亮的眸子透过枝叶的缝隙,紧紧地盯着匆匆开过的小鬼子队伍,默默地估算着人数。 旭日东升,安庆城东北四十余里处,桐岭静静的矗立着,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中。 密林里,隐约有鼾声在飘荡。 周围的兄弟都已陷入了沉睡,廖黑牛却靠在一颗大树下,望着在不远处的一块山石下蜷缩着的李四维,面色犹豫。 山石下,李四维背靠着石壁,蜷缩着身子,鼾声如雷,却浓眉紧锁……他睡得很沉,但并不安详。 “营长,”马跃轻轻地翻了个身,满脸惊讶地望着廖黑牛,“你咋还没睡?” “睡不着,”廖黑牛轻轻地叹了口气,“黄化咋还不回来呢?” 马跃一怔,又闭上了眼,“放心,黄连长一定不会有事……好好睡一觉吧,晚上还得折腾一夜呢!” 说着,他的声音渐低,慢慢地打起了呼噜。 廖黑牛一愣,满脸苦笑……兄弟们也是人,一路折腾,哪个不累呢?可是,不这么折腾,又如何靠得近安庆? “唉,”廖黑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靠着树根就要躺下去,却见一道身影匆匆钻入了林中,正是黄化。 廖黑牛精神一振,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老道,咋样?” 黄化嘿嘿一笑,面有喜色,“和团长说的一样,小鬼子一早就出了城,奔大横山去了。” 廖黑牛却是眉头一皱,“有好多小鬼子?” 黄化“啧”地一声,“少说也有千把号吧……安庆城里怕没剩几个了!” 黄化话音未落,廖黑牛却是一惊,“千把号?” “咋了?”黄化奇怪地望着他,“这是好事啊!” 廖黑牛摇了摇头,满脸苦笑,“五二六团怕是挡不住他们,我们还有二十多个受伤的兄弟在山上呢……” 黄化一怔,满脸笃定,“他们只要顶到天黑就行了,再说,那大横山那么大,顶不住了就撤嘛!就像团长说的那样,他们留下来本就是打游击战的,带着小鬼子在山里转一转天也就黑了!” 廖黑牛叹了口气,“老子不该把他们留在山上啊!” 袍哥人家,义气为先! 黄化拍了拍他的肩膀,“莫球事,团长都不担心呢!” 廖黑牛一愣,指向了李四维,“他不担心?他龟儿睡觉都皱着眉头呢,还不担心?” 黄化顺着廖黑牛的手指望去,默然。 艳阳高照,为大横山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外衣。 南坡的碉堡里,莫团长环顾众将,神色肃然,“兄弟们,小鬼子已经杀到了练谭镇,很快就会过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一营二营留下,三营撤入第二道防线……无论如何,都要给老子顶到天黑!” “是!”众将轰然允诺,虽然他们衣衫褴褛,虽然他们面容憔悴,虽然很多人都裹着纱布、血迹斑斑,但他们炯炯的眼神里却满是坚定之色! “好!”莫团长重重地一点头,扭头望向了杨参谋,“鹏举,伤员就交给你了……友军的伤员一定要照顾好!” 杨参谋点了点头,“团长请放心!” 莫团长环顾众人,目光炯炯,突然重重地一挥手,“兄弟们,行动吧!” 练潭镇距离大横山不过十里地,又有山本少佐充当前锋,小鬼子很快便到了大横山南坡下,迅速将队伍摆开,倒也有几分大军压阵的气势。 阵中,武田中佐举着望远镜,静静地观察着山上的工事,良久,缓缓地放下了望远镜,一扭头,望向了山下少佐,“山下君,第一阵就由你来吧!” 山下少佐精神一振,“嗨!” 失败的耻辱只有用胜利才能洗刷干净! 武田中佐一点头,又扭头望向了武藤少佐,“武藤君,开始吧!” “嗨!”武藤少佐答应一声,大步流星地向炮兵阵地去了。 不多时,野炮就开始轰鸣起来,“砰砰砰……嘘嘘嘘……” 顿时,守军阵地火光闪烁,硝烟翻腾,“嘭嘭嘭……轰轰轰隆隆……”,弹片横飞,焦土四溅,“啊啊啊……”,惨叫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和炮火一同飞舞。 血战,拉开了序幕! 桐岭,夜幕终于降临,众将士已然整装完毕。 “出发!”李四维一声令下,当先往山外走去……他也急! 夜渐深,日寇安庆驻军司令部,藤原大佐的房间里灯火通明,一首欢快的日文歌曲在房间里飘荡……今夜,藤野大佐心情大好。 灯火之中,藤原大佐独坐案前,案上一碟花生米、两个小菜、一筷、一壶、一杯,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藤原大佐轻轻地唱着家乡的民谣,神情怡然,眼中笑意昂然……就在傍晚,他接到了武田中佐的电报:已占领大横山南坡第一道防线,明日可继续推进! 武田君果然没令自己失望,山下君也不错,知耻而后勇,身先士卒,还负了伤,得想办法给他转環一下……正值用人之际,上面也不会太过苛责吧? “嗞……” 歌声止,藤原大佐轻轻地举起杯,美美地啜了一口,放下酒杯,咂了咂嘴,摸起筷子就去夹花生米,满脸感慨,“还是家乡的酒好……” “轰隆隆……” 话音未落,闷雷炸响,整个房间陡然一颤。 “啪嗒” 筷子掉落桌上,藤原大佐呆若木鸡! 这感觉……好熟悉! “嘭” 藤原大佐猛然回过神来,一拳砸在桌子上,惊怒交加,“八嘎!” 他想起来了,上一次机场被炸就是这种感觉! 想到机场,他哪里还坐得住?现在九江战事正酣,机场要是出了问题,自己如何担待得起? “啪嗒” 椅子被推倒在地,藤原大佐三两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急忙抬头东望,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东郊火光冲天,机场果然出事了! “八嘎!”藤原大佐浑身颤抖,声音嘶哑,“机场,又是机场!” 大横山一颗钉,驼龙湾一把刀……防不胜防! “大佐,”侍从官匆匆而来,面色苍白,“机场……” “八嘎!”藤原大佐猛然转身,狠狠地瞪着侍从官,双眼通红,“追击!快追击!” 侍从官一怔,“大佐,城中已无兵……” 藤原大佐浑身一震,怔在当地,面色苍白! 疟疾肆虐,前线部队减员严重,服部大队已经调往湖口前线,山下大队折在了大横山下,武藤大队正大横山中,高岛中队驻守机场,城中守军……堪堪只剩一个中队! 上一次,棚町中队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想来高大中队…… “大佐,”侍从官见藤原大佐还在发愣,连忙提醒,“让武藤大队回援吧!支那人已经炸了机场,很可能会攻入城中……” 藤原大佐一惊,“对!多田君,快给武田君发报,让他们即刻回援!” 说罢,他连忙冲回房间,取了手枪和佩刀,匆匆往院外走去。 “大佐,”一个少尉带着一队卫兵迎面而来,在院门口拦住了他,“你不能出去,敌人正朝东门而来……” “八嘎!”藤原大佐又惊又怒,“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就要往外冲,“该死的支那人……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大佐,”少尉依然死死地挡住了他的去路,“大尉让你放心,野泽中队已经做好了玉碎的准备!” 玉碎?藤原大佐一怔,颓然地放下了佩刀。 野泽大尉的确做好了玉碎的准备,他清楚,那些支那人又回来了,棚町中队完了、高岛中队也完了,野泽中队根本挡不住他们! 驼龙湾,火光冲天。 望着冲天的大火,李四维猛然一转身,“撤!” 李四维大步而去,众人紧随其后。 “砰砰……” 枪声陡然响起,在安庆城方向。 李四维顿时一惊,“黑牛,廖黑牛呢?” 和上次一样,李四维带队攻入了机场,廖黑牛带队留守退路……此时枪响,李四维的自然明白是他搞出事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应声。 “胡闹!”李四维心中一沉,“古厉,带工兵小队先撤,特勤连跟老子冲!” 话音刚落,他已经冲了出去……这个时候,也只有他能劝住廖黑牛了! “团长,”众人连忙跟了上去。 古厉一咬牙,跟了上去,“工兵小队,跟着冲!” 安庆城东门,突击连已经和野泽中队交上了手,只见夜色中枪火闪烁,流弹横飞,尘土四溅。 “哒哒哒……”,野泽中队的机枪在城头轰鸣,死死地压住了突击连。 “机枪手,”廖黑牛望着黑洞洞的城墙上四个火光闪烁的火力点,咬牙切齿,“都给老子朝机枪打!” “砰砰……” 枪声如雨,子弹如飞蝗般直扑野泽中队的火力点。 “啊……” 一声惨叫,最左边的机枪顿时哑了。 廖黑牛精神一振,“就这么打……”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李四维的吼声在身后响了起来,“撤!都给老子撤!” “不能撤!”廖黑牛猛然回头,死死地瞪着李四维,“小鬼子都去大横山了,城里兵力空虚……” “空虚个锤子!”李四维一声怒喝,“这么高的城墙是摆设吗?撤!” “不能撤!”廖黑牛依旧瞪着李四维,满脸倔强,“大横山的兄弟不能白死!” “龟儿的!”李四维又气又急,“都给老子撤,这是命令!” 说罢,李四维一转身,猫着身子跑了。 众人一怔,纷纷望向了廖黑牛。 “龟儿的!”廖黑牛不甘地望了安庆城一眼,“撤!” 城外的枪声嘎然而止,城头上的野泽大尉顿时心中一松……走了? “大尉,”执行官麻生中尉精神一振,望向了野泽大尉,“追击吧!” 野泽大尉一怔,摇了摇头,“麻生君,城中防备空虚,宜严加戒备……支那人诡计多端,谨防他们杀一个……‘回马枪’!” 那‘回马枪’却是一句撇足的中文,想来,在他们的语言中,并没有“回马枪”一词。 麻生中尉一愣,满脸疑惑,“回马枪?” 野泽大尉点了点头,“对,‘回马枪’……表面上撤退了,我们一追出去,他们就会趁机攻进来!” 李四维自然没有杀“回马枪”的打算,直接带着兄弟们匆匆地撤了。 廖黑牛追了上来,面色犹豫,“大炮……老子不是抗令!就是……就是不甘心呐!” 李四维一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白!你不甘心,老子又何尝甘心?可是……就算我们攻进去了,除了能多杀几个小鬼子还能咋样?黑牛,想杀小鬼子,机会多的是!可是,我们不能把兄弟们都陷在这里啊!把他们活着带回去,他们能干更大的事,明白吗?” 廖黑牛浑身一震,默默地点了点头。 驻军司令部里,藤原大佐听得城外的枪声突然停了,心中一松,怒气也就翻涌而上,直冲脑门,“让武田君即刻向南搜索前进,一定要把这股敌军拦住!” “嗨!”侍从官匆匆而去。 “呛啷”,藤原大佐这才还刀入鞘,缓缓地坐了下去,身体却微微地颤抖起来……好险,如果安庆城丢了,自己就真成帝国军界的笑话了!可是……机场又被炸了,距离前一次还不足半月,这次难逃惩处了! 藤原大佐怔怔地坐在桌边,良久,一声轻叹,“武田君,藤原联队的耻辱要靠你去洗刷了!” 武田中佐刚布置完明天的作战计划,突然就接到了回援安庆城的电令,顿时又惊又怒,连忙集结部队,匆匆地撤出了大横山。 武田中佐刚刚率部下了大横山,又接到了阻击命令,心中稍安,还好,安庆城没丢! 第一七五章调令 七月二十二日午夜,鄱阳湖上夜色如墨,狂风大作,“呼呼嘘嘘……”,暴雨倾盆,“啪嗒啪嗒啪啪嗒嗒……”,顷刻间,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风雨声。 湖面上,数十艘登陆艇如利箭般穿过漆黑的湖面,直扑西岸守军的姑塘阵地。 黑暗掩盖了登陆艇的踪影,风雨声淹没了登陆艇的马达声,登陆艇偷偷地抵近到距离岸边不足五百米处,严阵以待的守军将士终于发现了它们。 “小鬼子来了,小鬼子来了……” 姑塘阵地上,嘶哑的吼声陡然响了起来,守军慌忙奋起阻击。 “砰砰砰……” 火炮轰鸣,“咻咻咻……”,炮弹穿过雨幕,直扑日寇的登陆艇。 “嘭嘭嘭……” 水花四溅,黑暗之中,炮弹大多炸在了湖面上。 “咻咻咻……” 紧接着,日寇的炮弹划破了夜空,砸进了守军阵地,“嘭嘭嘭……轰轰轰隆隆……”,阵地上炮火纷飞,泥水四溅,夹杂着残肢断臂,“啊啊啊……”,惨叫声不绝于耳。 “隐蔽,隐蔽……” 各级军官嘶哑的吼声此起彼伏,却如何高得过那轰隆的炮声? 湖中鞋山小岛上,火光闪烁,日寇数十门火炮齐鸣,瞬间就把守军的炮火死死地压制住了。 登陆艇趁机靠岸,波田支队的小鬼子跳下岸来,直扑守军阵地。 “哒哒哒……” 阵地上的机枪开始轰鸣,子弹如飞蝗般扑入小鬼子的冲锋队,“噗噗噗……”,呼啸的子弹破开骨肉,将一个个小鬼子掀翻在地。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子弹在风雨中呼啸,地上的水刹那便被染得殷红! “唔唔唔……” 黑压压的机群破开了雨幕,向守军阵地俯冲而下,“嘘嘘嘘……”,炸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嘭嘭嘭……轰轰轰隆隆……”,守阵地战栗着,摇摇欲塌。 “哒哒哒……” 高射机枪发出愤怒的吼声,敌机却已飘然远去。 “哒哒哒……” “砰砰砰……” 鄱阳湖畔枪声整天响,血水四溢,尸骸堆叠,任他风雨再狂,也洗刷不了满地的狼藉。 执行完轰炸任务的机群穿过雨幕,飞向了安庆驼龙湾机场……鄱阳湖距离安庆不过两百多公里,对于翱翔于天际的战机而言,并不算远。 不多时,机群便到了安庆上空,安庆无风亦无雨,透过月光朦胧的夜空,地面的火光隐约可见。 “补充完弹药再去一趟,”俯冲而下的零式战机上,樱井少尉满脸兴奋,喃喃自语,“雨夜的翱翔真让人兴奋呢……” 突然,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机场上火光冲天,浓烟翻滚。 “唔……” 战机慌忙拉升,掠过了机场,直冲天际。 “八嘎!”樱井少尉怒骂着,脸色却苍白如纸,握在操作杆上的手微微地颤抖着……机场被炸了!又被炸了!好险,如果没有这次任务……我已经在陪着小贺中尉了吧! 上一次机场被袭,十三架战机被毁,机场里的人员无一活口……那些幽灵般的敌人真狠! 一架架战机掠过驼龙湾机场,向莱芜方向去了,只是那队形却乱了,乱的还有飞行员的心……驼龙湾机场太危险了,那里是幽灵出没的地方! 月光洒在巨石山中,山道上光阴斑驳,李四维一行脚步匆匆,正向西急行军。 李四维相信,在战场之上,快速便是制胜的诀窍之一,所以,在团里的日常训练中,他很重视武装越野……团里没有坦克没有汽车,那就让兄弟们把一双腿练好! 队伍出了巨石山,继续向西去了。 “大炮,不去大横山吗?”廖黑牛发现方向不对,连忙找到了他,“大横山上还有我们的兄弟!” “不去了!”李四维脚步不停,“过段时间再来接他们。” “大炮,”廖黑牛面有不甘之色,“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在小鬼子背后来一下……” 李四维依然没有回头,脚步更快了,“现在去只能和他们硬碰硬!小鬼子的电报机可比老子们的腿快得多!” 廖黑牛一怔,忿忿地憋了一句,“龟儿的!” 电报机的确要比两条腿快得多,但小鬼子的两条腿却不如六十六团将士的快。 练潭镇,武藤大队形色匆匆,卡车在安合公路上颠簸着。 车厢里,武田中佐面沉似水,默然不语。 武藤少佐突然一声轻叹,“他们还真是神出鬼没啊!” 武田中佐一怔,点了点头,“他们还真像幽灵……防不胜防啊!” 山下少佐却皱了皱眉,“我们……是不是中计了?” “中计了?”武田中佐一怔,勃然大怒,“八嘎!调虎离山……快,全速前进,一定要拦住他们!” 武田中佐悔恨交加……大横山就是一个诱饵,可笑,自己竟然上当了! 晨光大亮,姑塘一线依旧枪炮声震天,弥漫的硝烟为姑塘笼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打退了小鬼子一波又一波的进攻,预十一师官兵依然牢牢地钉在阵地上,但是伤亡太大了。 预十一师师部,赵师长沉默地听着不断传回的战况,面上波澜不惊,但心中的焦急却只有他自己明白,预十一师终究不是十一师,更不是随自己血战老人桥的三十三师……姑塘还能守多久? “立翊,”他突然望向了蒋副师长,声音依然沉稳,“你再问问军长,援军到哪里了?” 蒋副师长一怔,点了点头,连忙走向了电话机。 “师长,”参谋突然开了口,神色坚毅,声音中透着一股傲气,“请你放心,湖南人没有孬种,就算只剩一兵一卒,兄弟们也会坚守到底!” 赵师长一怔,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兄弟们都是硬汉子,但是,小鬼子的援兵源源不断,单靠我们一个师根本守不住姑塘……姑塘丢不得啊!” 姑塘的确丢不得,这里是小鬼子进攻九江的门户。 蒋副师长匆匆而来,面有喜色,“第十五师和一一八师已经在赶往姑塘的路上了。” “好!”赵师长精神一振,“告诉兄弟们,援军将至,坚持就是胜利!” “唔唔唔……” 他话音刚落,天空中又传来了机翼轰鸣的声音,“嘘嘘嘘……”,炸弹高速坠落,摩擦着空气,发出尖啸声,“嘭嘭嘭……轰轰轰隆隆……”,阵地上炮火纷飞,敌机去而复返……安庆机场没了,还有莱芜机场,就算炸了莱芜机场又能如何? 七月二十六日中午,李四维一行终于赶回了麻城,和上次一样,李四维刚回团部就接到了陈旅长的电话,又急匆匆地赶到了旅部。 和上次不一样的是,在旅部并没有看到何长官和张参谋,却见众十六旅各部主官齐聚一堂,神色沉痛。 李四维有些奇怪,径直走到陈旅长身边坐下,“旅长,咋了?” 陈旅长望着他,一声轻叹,“今天早上,九江丢了……” “哦,”李四维点了点头,并不惊讶。 他清楚,在不久的将来,武汉会丢,长沙会丢……抗战大业会越来越艰难,但是,国人抗战的勇气和决心永远不会丢! 陈旅长见李四维为什么反应,皱了皱眉,“南岸九江失守,战事更加艰难,北岸太湖一线正在酣战,形势也不容乐观,北面却异常平静……四维,你说我们会被调到哪里去呢?” 李四维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有调令下来才知道,不过,去哪里都是抗日嘛。” “对!”陈旅长点了点头,环顾众将,满脸肃然,“都给老子记住了,十六旅不论被调去了哪里,都不能丢了中国军人的脸!” “是!”众将精神一振,轰然允诺。 李四维也重重地点了点头,满脸肃然……绝不能给中国军人丢脸! 七月二十六日下午,太湖城陷落,但是,攻陷太湖城的今村支队很快便被第三十一军死死地拦在了太湖西郊,在二郎河、凉亭、小池驿一线近七十公里的战线上,双方展开反复争夺,至二十九日,日寇遭到了近三百次的反击,死伤累累,今村支队不得不请求援兵。 其间,第二十六集团军一九九师攻克坦埠,那个曾对李四维讲“小鬼子想占中国,除非湖南人死绝”的吴团长一度率部攻入了太湖城中! 三十日,日寇第六师团派出牛岛支队增援今村支队,又请求海军派出陆战队登陆小池口,协同作战,至此,长江两岸的战事进入了决战阶段。 但是,大别山北麓却平静得可怕,即使最前线的六安城都是一片平静……仿佛小鬼子真地没有从北麓进攻武汉的打算,但是,兼顾大别山南北麓防线的第五战区司令部不敢有丝毫大意,平静不代表安全,暴风雨来临之前,天空总会有短暂的宁静。 第十六旅却好似被长官们遗忘了一般,调令迟迟没有下来。 李四维每日里依旧在各部驻地来回奔波,闲暇里往医护排跑一跑……和伤员们说说话,和宁柔谈谈情,和伍若兰斗斗嘴。 对于李四维扔下自己一事,伍若兰依然耿耿于怀,所以,一张红润的樱桃小嘴却显得有些刻薄,常常说得李四维无言以对。 李四维人称李大炮,那张嘴皮子自然也有几分功夫,却不愿意把嘴皮子功夫用来和一个小丫头斗嘴,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望向宁柔。 对此,宁柔每每也只会给他一个白眼,“该!” 别人不知道伍若兰对李四维的那份眷念,她却是知道的……傻瓜,若兰要得不多,只需要你带着她,永远带着她,哪怕一起赴死,她也是高兴的! 就如我对你一般! 李四维莫名其妙,往往只能落荒而逃。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十六旅依然在麻城,六十六团依然在白果镇。 八月一日下午,宿松陷落。 八月三日夜,黄梅陷落。 …… 长江两岸,枪炮声终日不歇,敌我双方在鄂东、赣北亡命厮杀,在各处阵地反复争夺,无数的城镇和要塞都化为废墟,无数将士血洒疆场,大地满目苍痍,焦土被染得猩红! 战报不断传来,六十六团的兄弟们都坐不住了,纷纷请战,李四却只是沉着脸摆摆手,“急个锤子,都回去,等命令!” 其实,他何尝不急?可是,急又有什么用? 八月二十二日,日寇大本营发出攻占武汉的大陆令第一百八十八号。 同日,日寇大本营又发布了大海令第一百三十五号,命令“中国方面舰队司令官应协同陆军攻占汉口。” 同日,根据大本营命令,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大将发布了中支作命甲第六十号。 武汉之战拉开了决战的序幕! 其实,早在两天以前,日寇驻合肥的第二军司令官东久迩中将便下达了第二军作战命令。 因为,他早已注意到,随着第十一军在长江两岸的进攻,中国军队大规模地从大别山北麓向长江一线转移……战机难得,必须抓住! 八月二十七日,日寇第二军先头部队抵达六安城东十里铺,遭遇驻守六安城的第五十四军一一四师的阻击,大别山北麓的战斗正式打响! 八月二十八日,朝阳如血。 六十六团驻地,早会刚刚结束,张羽便急匆匆地赶到了校场上,直奔李四维而来,“团长,旅长让你去开会!” 李四维精神一振,连忙望向了身后的卢永年,“这里交给你了!” 说罢,大步流星而去,步伐铿锵,多了几分风发的意气……一定是调令下来了! 苗振华紧紧相随,面有喜色,“团长,肯定是调令下来了,俺们又要上前线了!” 李四维一怔,停下了脚步,扭头望着他,“你龟儿就这么喜欢打仗?” 苗正华连忙摇头,“俺也不喜欢打仗,可是,其他部队的兄弟都在前面拼命呢,俺们就这么窝在后面,俺……俺心里慌得很,总感觉……感觉对不起那些兄弟!” “唉,”李四维一声轻叹,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呢,都是当兵的,要拼命就该一起上啊!” 他明白苗振华的意思,那些兄弟指的不仅是那些正在前线拼命的兄弟,还有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 “嗯,”苗振华连忙点头,满脸的认真之色,“一起去就对了,就算死了,也死得安心呢!” 李四维微微一笑,“龟儿的,说得好!” 这一刻,李四维也释然了……求个安心吧! 李四维匆匆赶到旅部,调令却让他有些意外:第十六旅竟然被调派给了第三兵团。 第一七六章预备队 六月九日,十六旅离开富金山,奉命增援潜山城,那时便被调拨给了第四兵团,此时,为何又会被转调给第三兵团呢? 这一切,却还要从八月二十七日武汉战局的突变说起。 早在六月下旬,武汉之战刚刚打响,第五战区司令李长官就做了判断:“日寇由平汉线进犯胜算较少,必然溯长江西进,我军应充分采用内线作战原则,迅速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先于太湖、宿松、黄梅、广济间狭隘地区,将溯江西进之敌聚而歼之,然后转移兵力,各个击破。” 据此,第五战区制订了“横锁大别山”的防御计划,将兵力沿大别山展开,依次为左翼大别山北麓、中央大别东麓和右翼大别山南麓沿江地带,而部署的重点放在了右翼的沿江地带。 七月六日,李长官因操劳过多,右颊枪伤突然复发,赴武汉进行手术取出碎骨,八月底,伤始愈。 七月十六日,白副总长被委员长任命为第五战区代理司令长官。 八月中旬,驻守合肥的日寇第二军频繁调度,惹起了白副总长的注意,但是在二十五日白副总长向委员长发出的密电中,他认为日寇的主攻方向仍然在沿江两岸,大别山北麓是日寇的次要攻击方向。 八月二七日,当冈村中将率领第十一军在沿江两岸和守军杀得天昏地暗之时,第二军司令官东久迩中将却不声不响地命令所辖第十、第十三两个精锐师团拔寨启程,沿大别山北麓向西猛攻,企图迂回信阳、武胜关,直下武汉,与沿江的第十一军呈钳形攻势,如两只巨钳,将武汉牢牢夹在了中间。 此时,白副总长如梦方醒,原来日寇的主攻方向竟然在大别山北麓!这一招,正中第五战区的防御弱点! 原来,第五战区三十万兵力中,十五万布置在沿江的右翼,六万布置在大别山东麓,只有孙总司令的第三兵团还在大别山北麓,总兵力不足十万。慌乱之中,白副总长只得急忙打通了孙总司令的电话。 台儿庄一役,孙总司令率部苦战矶谷师团,以顽强的防御和令日军恐怖的反击一战成名,“孙钢头”的绰号闻名全军。 可是,台儿庄一战的惨烈,世所共知。经此一役,第二集团军的老班底几乎伤亡殆尽,战后虽然经过整补,但部队新兵太多,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恢复战力。 接了电话,孙总司令不禁一声长叹,“白长官,我部在台儿庄大战中损失惨重,就剩一点种子了,现在,这点种子还没有发芽呢!” 白副总长也颇为无奈,“仿鲁兄,我想本把你们放在这个次要的防御位置上,让你部好好休整休整,哪成想……” 他清楚第二集团军的情况,本有意照顾第二集团军各部,让他们驻守大别山北麓,在这个次要的防御方向上牵制日寇……却不成想,战局突变,大别山北麓一下子成了日寇的主攻方向,第二集团军再一次首当其冲。 孙总司令明白事情的原尾,倒也爽快,“白长官,我部全体将士都领长官的情,自当坚守阵地,可是,预备队在哪里?” 白副总长精神一振,“仿鲁兄,预备队你不必担心,我马上给你调派!” 于是,依旧驻扎在麻城的新编第十六旅就这样成了第三兵团的预备队之一。 “预备队?”李四维皱了皱眉,将调令递还给了陈旅长,“咋就成预备队了?” 对于李四维来说,被当作预备队并不是件光彩的事儿,这就好比一个球场老将突然间变成了替补,心中难免有些落差。 陈旅长一怔,笑着摆了摆手,“四维,预备队就预备队吧!” 张团长也望着李四维,呵呵直笑,“旅长,那可是西北军,给他们当预备队就当嘛!” 众将纷纷点头,满脸敬佩,“在台儿庄里,西北军把小鬼子杀得哭爹喊娘,给我们中国人争了气呢!” 李四维怔了怔,连忙点头,预备队就预备队吧,预备队照样打鬼子! 六十六团驻地,各营连长齐聚团部。 李四维刚传达完调令,廖黑牛大眼一瞪,就嚷了起来,“龟儿的,老子们咋就成预备队了?” 众人纷纷望向了李四维,“是啊,团长,我们咋就成预备队了?” 李四维脸色一沉,“咋了?当了预备队就不打鬼子了?” 众人一怔,连忙摇头。 “这就对了嘛!”李四维神色一松,“只要能打鬼子,让老子们干啥都行!” 作为一支预备队,十六旅此时还没有接到移防命令。 八月二十八日,六安城陷落,五十一军余部撤至淠河西岸,继续抵抗。 九月一日,孙总司令在商城第三兵团司令部召开作战会议,会议宣布,第七十一军守史河、固始一线。 第七十一军是委员长的嫡系部队,所辖第三十六、八十七、八十八三个师都是德械师,临时配属的第六十一师也是中央军,作为孙总司令手中最硬的王牌,被放到了第一线。 大别山北麓丘陵起伏,地势险要,六(六安)信(信阳)公路和商(商城)麻(麻城)公路从山中蜿蜒而过,好似两条峡谷,正是小鬼子的进军路线,而第一道防线正是处于峡口的史河、固始一线。 孙总司令擅长防御,他知道,第一线阵地必须配备能打硬仗的部队,正如他在会上所说,“只要在这峡口顶上一周,为兵团和战区赢得调整部署的时间,以后的日子就会好过些。” 峡口最险要之处当属富金山,接到命令之后,七十一军宋军长将第三十六师、八十八师布置在山上,严阵以待,欲以一个军硬挡日寇两个精锐师团。 在富金山布置妥当,带着副官和参谋长直奔商城,向孙总司报告。 听了宋军长的汇报,孙总司令在地图前沉吟半晌,突然转过身来,“宋军长,富金山地形极佳,你回去抓紧布置,一切行动可自行裁定。” 得到孙司令的赞许,宋军长信心百倍,胸有成竹地走了。 送走了宋军长,孙司令又转身看向了地图,沉吟一阵,微微蹙眉,“一个军对阵日寇两个精锐师团,兵力还是有些单薄啊……调哪支预备队呢?” 七十一军的防线北起固始、南至富金山,对手却是日寇的两个精锐师团,相比之下,兵力的确有些单薄,为以防万一,还得给他们调派一支得力的预备队。 九月二日晴,朝霞染红了半边天,六十六团驻地,晨风微拂,一曲《保卫大武汉》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余音还在晨风中飘荡。 “兄弟们,”李四维环顾众将士,精神抖擞,“今天,可能就是我们在白果镇的最后一次早会了……” “大炮,”廖黑牛大声地打断了他,“龟儿的,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老子们不还窝在这里?你就说,啥时候能上前线吧?” “对,”众人纷纷附和,“团长,啥时候才能上前线呢?” 李四维一怔,笑骂道:“龟儿的,你们就这么想上前线啊?” 众人一愣,纷纷默然……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 想上前线吗?上前线总会死人,兄弟们或者自己! 不想上前线吗?这可由不得自己!小鬼子都打下小半个中国了…… 还是廖黑牛打破了沉默,“龟儿的,早些把小鬼子打走,老子好回家!” “对!”有人跟着吼了起来,“反正要打,早些把小鬼子打走,老子们好回家!” 李四维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精神一振,“说得好!早些把小鬼子赶回老家去,老子们也好回家!” 可是,又有几个兄弟还能回家?每打一仗,这些熟悉的面孔就会少上几张! “团长,”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啥时候才能去打小鬼子?” 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李四维只得摇头,“还得等命令……” “团长!” 他话音未落,却见张羽而来,直奔高台,“旅部来电话了!” 会议室里,李四维匆匆而来,接起了电话,“旅长!” “四维,”陈旅长身声音轻快,透着一丝笑意,“命令下来了!六十五团驻防关庙乡、六十七团驻防南溪镇、你们团驻防双河镇……准备开拔吧!” “双河镇?”放下电话,李四维连忙走到军用地图前,目光顺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地移动着,突然,手指停了下来,眉头却是一皱,从地图上看,双河镇东北距离富金山四十语里,西北距离商城七十余里……难道孙总司对富金山的守军并无把握? 得了命令,各部匆匆收拾妥当,立刻开拔,沿商麻公路一路北上,出小界岭,折向东北,直奔双河镇。 九月三日晨,李四维率领主力抵达了双河镇,顾不得休息,立刻勘探地形,建立阵地,抢修防御工事。 双河镇地处大别山腹地,境内山高林密,地势险要,镇子不大,镇上也就百十户人家,还有些散在山中的小村子……团部和勤杂部队安置在镇上,主阵地则设在了镇子东北三里地的一座山岭上,镇子东北面的大道便从山岭下蜿蜒而过。 山岭上,李四维带着各营连长走了一圈,“二营在右、一营在左、三营居中,两翼阵地尽量向外延伸。” “是!”众将轰然允诺。 三营新兵最多,实力最弱,这样的安排,众人也无话可说。 “好!”李四维望向了罗平安,“三个阵地同时开工,各营兄弟会尽力配合你们。” “是!”罗平安答应一声,却面有难色,“团长……光靠工兵连这些工具,怕是要耗费些时日啊!” 李四维一怔,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问题……我去镇上想想办法吧,看能不能找些工具来。” 工兵连的工具并不多,以前都有现成的工事,他们要做的就是加固,可是,这山上啥也没有,所有的工事都得从头修筑。 罗平安精神一振,“是!” 廖黑牛却望着李四维嘿嘿一笑,“龟儿的,再找些老乡来岂不更好?” 众人一愣,轰然大笑,“对,再找些老乡来就更好了!” 李四维大眼一瞪,“龟儿的,尽给老子想好事……”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后山传来了动静,顿时一愣,连忙走了过去。 后山,两三百号汉子沿着山道浩浩荡荡地上来了,一个个精神抖擞,朴实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挑着箩筐,还有人扛着园锹…… 走在最前面的敦实汉子,扛着把园锹,快步走到李四维面前,满脸恭敬,“长官,俺是双河镇的镇长,听说长官们要修工事,就带着乡亲们过来了。” 李四维心中一喜,“都会干吧?” 那汉子连忙点头,“长官放心,这半年时间,俺们就一直在前线修工事,前两天才赶回来……听说官军要守双河,俺们都想帮忙!” “好,”李四维精神一振,笑容满面,“来得好,来得好,乡亲们这是雪中送炭啊!” 廖黑牛三两步走到那汉子身边,“啪”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呵呵直笑,“兄弟,你们来得真及时,多谢你们了!” 那汉子一怔,连忙摇头,“使不得,使不得……长官们来保护俺们双河,俺们哪里能不出力呢?” “好,”廖黑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子就不客气了,走开工了!” 这些汉子也不废话,跟着廖黑牛就上了阵地……别看都是老实巴交的百姓,修起工事来,个个都是好手。 罗平安看到大喜,“这就是一支工兵预备队嘛!” “是呢!”李四维点点头,笑容满面,“这些老乡真帮大忙了……平安,带着他们好好干,给老子整出个样子来!” 李四维交待完毕,带着苗振华就下了山。 山脚下,郑三羊匆匆而来,见到李四维,满脸喜色,“团长,来这双河镇还真来对了!” “哦?”李四维一怔,疑惑地望着他,“咋了?” 郑三羊眉飞色舞,“你别看镇子小,老乡们的抗战热情可都很高呢!听说部队要驻扎在镇上,女人小孩都跑来帮忙了。”说着,又指了指山上,“男人也都在帮忙修工事吧?” 李四维点点头,微微一笑,“这就对了!抗战可不能光靠我们这些军人!军人是抗战的一线部队,百姓就是抗战的预备队呢!” 郑三羊一怔,“还真是这个理儿,有老乡们帮忙,倒省了许多麻烦。” 一七七章站在富金山上(上) 双河镇并没有河,一条也没有! 南溪镇却有两条河,东北方向和双河镇交界处有一条,南边与花石乡交界处也有一条,所以,望着面前刚刚绘制好的地形草图,李四维有种张冠李戴的感觉。 卢永年也在盯着那张地形草图,那是黄化带着兄弟们探查之后,李四维亲自绘制的,线条比较粗犷、字迹有些潦草,河流湖沼山岭断崖却标示得很详细,倒也能让人将附近的地形看个一目了然。 卢永年也盯着草图看了一阵,突然皱了皱眉,“团长,你说我们在这里等啥?北边打得那么热闹,咋不让我们上?” 郑三羊正在埋头写写画画,闻言,抬起头来,望着卢永年嘿嘿一笑,“我们是预备队嘛,不到关键时刻,哪会让我们上?前面守着的可是七十一军呢!” 李四维点点头,目光却已望向了窗外,“是啊,那可是七十一军!” 窗外,阳光明媚,小山坡上草木舒展,绿意盎然,透过枝叶的缝隙,却正好能看到东北方向那冲天而起的烟尘,那里……就是富金山了! “唔唔唔……” 黑压压的机群在低空盘旋,“嘘嘘嘘……”,航空炸弹如雨点般落下,穿过那遮天蔽日的烟尘,砸在富金山上,“嘭嘭嘭……轰轰轰隆隆……”,火光乍现,硝烟腾空而起,冲上最高处开始向外翻卷,让富金山的天空笼上了厚重的阴霾。 “嘭嘭嘭……轰轰轰隆隆……” 烟尘的最深处,火光不断闪现,那里就是守军阵地,一个被烟尘笼罩的地方,一个焦土与血肉横飞的地方,一个人间炼狱一般的地方。 “唔唔唔……嘘嘘嘘……嘭嘭嘭……轰轰轰隆隆……” 一波战机刚刚飞走,另一波战机接踵而至,俯冲而下,掠过富金山,炸弹如雨点般砸了下来。 “唔唔唔……嘘嘘嘘……嘭嘭嘭……轰隆隆隆……” 战机一波接一波,毫不间断。 富金山在厚厚的烟尘下颤栗着,哀嚎着……毫无还手之力! 是的,山上的守军早已失去防空力量,只能任敌机肆虐! 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波战机翩然远去,天色顿时一亮,明亮的阳光照向了富金山,却照不透那厚厚的烟尘……那下面,还有人活着吗? “杀……” “杀……” …… 山脚下喊杀声震天,黑压压地小鬼子端着长枪,嗷嗷叫着冲上了山坡,冲入翻腾的烟尘之中,冲向了那埋葬了无数袍泽的炼狱! “吱吱呀呀……” 一道道快被尸骸和焦土填平的棱坎上,轻甲战车艰难地爬行着,却如何也跟不上步兵的冲锋步伐。 山脚下,第十三师团指挥部外,荻洲中将举着望远镜紧紧地盯着那被烟尘完全遮盖的富金山……他不是在看山,只是在等一个奇迹,一个苦苦等了五天五夜的奇迹! 周围一干大小将佐屏息静气,大气也不敢喘,有人也举着望远镜遥望着富金山,更多的人却在偷偷地注视着荻洲中将的脸色。 那是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此刻,那松弛的面颊却绷得紧紧的,紧咬的牙关透过薄薄的腮帮印出牙齿的痕迹来。 “哒哒哒……” “砰砰砰……” …… 烟尘笼罩的富金山上火光乍现,震天的枪响紧随而至。 “八嘎!”一声怒骂,荻洲中将那张苍老的脸显得更苍老了,手中的望远镜也颓然地掉落,那双手却在不住地颤抖着,“炮击!炮击……” 众将佐在心底哀叹起来,又失败了!又失败了……怎么会又失败了?那是一座怎样的山啊!那山上的守军是一支怎样的钢铁之师啊! “砰砰砰……” 炮兵阵地硝烟弥漫,一排排炮弹怒吼着冲出炮膛,“咻咻咻……”,如飞蝗般扑向了富金山,砸进了那厚厚的烟尘之中,“嘭嘭嘭……轰轰轰隆隆……”,火光闪烁,那厚厚的烟尘顿时便更厚了! 一众官佐静静望着那翻腾着的烟尘,眼中尽是麻木……自九月四号朝富金山打出第一发炮弹开始,这样的炮击已经多得记不清次数了,可是,富金山依旧牢牢地伫立在史河东岸,依旧是帝国陆军无法逾越的高峰! “报告!”侍从官直奔荻洲中将而来,“中将阁下,军部来电!” 荻洲中将一愣,面无表情地望了炮火纷飞的富金山一眼,转身离去。 指挥部里,荻洲中将举着电话,满脸笑容……他喜欢笑,但那笑容下面的苦恼却很少有人能看到! “荻洲君,进展如何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刻板,那是第二军参谋长町尻少将的声音。 荻洲中将笑容一僵,旋即又恢复如初,“町尻君,我部正拟转换进攻方向……” “哦?”町尻少将打断了他,语气揶揄,“荻洲君,对于你那边的进展,亲王殿下万分关切!” 第二军司令官东久迩中将出身皇室,是当今天皇的叔叔,自有亲王之尊! 荻洲中将浑身一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讷讷无语。 “荻洲君!”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那是东久迩亲王的声音,沉稳而温和,“你马上发起新的攻击,第十师团会抽兵突袭武庙集,直取支那人的后路。” “嗨!”荻洲中将精神一振,“殿下,职部马上开动!” 五天了,五天了……自九月四日起,战斗昼夜不停,就算那富金山真是座金山,也到了崩塌的边缘了吧? “荻洲师团的勇士们!”听着富金山方向传来的隆隆炮声,荻洲中将喃喃自语,“怒吼吧!” 六十六团团部,李四维从窗外收回了视线,起身整了整衣帽,“我去阵地上看看。” 双河镇上只有两条狭窄的青石小街,在镇口处又交汇,六十六团的团部就在这里,一座祠堂,前面是街,后面是山。 李四维出了团部,径直往镇外去了。 早在三天前,山上的工事便已初具雏形,又经过一番加固,此时虽够不上永久性国防工事的标准,倒也比一般的野战工事要强上许多。 阵地上,各部将士分散在工事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扯着蛋、吹着牛,哄笑声阵阵。 “鱼哥儿,周寡妇肯定对你有意思!” 走过三营的阵地之时,一个声音传入了李四维的耳中,声音中夹杂着七分调侃、两分羡慕,还有一分认真,“要不然,她为啥给你送鸡蛋?” “是呢!”紧接着,几个声音附和起来,“鱼哥儿,周寡妇人不错呢,要不……你跟她好了算球!” 李四维一愣,迈开脚步就循声走了该去。 “好个锤子!”江鱼那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老子们可是把脑壳别在裤腰带上的人!过了今天有莫得明天都不知道,拿啥跟人家好?” 李四维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略一沉默,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鱼儿,你狗日的跟着团长好好学一下,你看他和宁医生、伍医生……男人嘛,怕个锤子!” 李四维一怔,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苗振华连忙跟了上来,“团长,要不俺去让他们……” 李四维摆了摆手,微微一笑,“自家兄弟,过过嘴瘾罢了。” 苗振华一愣,嘟囔着,“影响不好嘛!” 李四维呵呵一笑,“锤子的影响!老子又没有伤天害理!” 说罢,李四维大步往二营的阵地去了。 老远便听到了廖黑牛的大嗓门,“这算个啥!不就是几十架飞机嘛!想当初,老子和团长在雨花台的时候,那家伙,天上黑压压的都是飞机,少说也有几百架……” “黑牛,”李四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嘿嘿直笑,“你龟儿又在吹啥牛皮?” 廖黑牛一怔,面不改色,“老子哪里吹牛了?想当初在雨花台,天上是不是有几百架鬼子飞机在轰炸,地上还有几十个铁王八往山上冲?” “这倒是,”李四维笑着点了点,“这跟你有个锤子关系?那是人家八十八师顶住的!” 雨花台上,李四维虽然在八十八师没待多久,却也知道,那都是真正的英勇、真正的铁血军人! 廖黑牛一脸正色,“老子讲的就是八十八师!” 李四维有些意外,“你龟儿咋想起讲八十八师了?” 廖黑牛瞪了他一眼,“你龟儿真不知道?”说着,廖黑牛伸手指了指东北方向,“八十八师就在那里呢!” 李四维一愣,抬头望向了东北方向。 在大场和三十六师守着同一块阵地,在雨花台和八十八师并肩作战,今日……两支虎贲之师是否英勇如昔呢? 南京一战,八十八师血战雨花台,七千官兵只剩两千人,三十六师也只余五千人……而此时,他们刚刚从豫东战场撤下来,还没来得及休整,又赶到了大别山北麓,加入了保卫大武汉的战斗! 九月一日,三十六师、八十八师奉命在富金山布防,三十六师在左翼,八十八师在右翼,迎战从霍山一路杀来的日寇第十三师团。 九月四日,在飞机的掩护下,第十三师团沼田旅团(第二十六旅团)向富金山左翼阵地发起了进攻,富金山战斗正式打响。 时值今日,战斗已经持续了五天,日寇把飞机、大炮、毒气弹、轻装甲战车全都用上了,却依然不能奈何守军。 残阳如血,富金山上依然炮火纷飞,烟尘蔽日,枪炮声、喊杀声直冲云霄,响彻大别山北麓! 商城,第二集团军阵地上,孙总司令举着望远镜,遥望着硝烟翻腾的富金山,眉头紧锁,双唇紧抿……这一战,苦! 富金山方向酣战不休,孙总司令看了一阵,放下望远镜,转身回了指挥部,摇通了七十一军军部的电话,“宋军长,撑得住吗?” 宋军长略一沉吟,“总司令,这一仗,打得很苦……商城方面的情况如何?我们至少还要守几天?” “三天,”孙总司令咬了咬牙,“至少三天!三天之后,商城的防御便能稳固!” “好!”宋军长精神一振,“请长官放心,七十一军会永远站着,站在富金山上,绝不趴下!” “好!”孙总司令大赞一声,“宋老弟,你是条硬汉!” 挂了电话,孙总司令一转身,径直走到军事地图前,手指点在了富金山上,然后轻轻地向西移,移到了商城,停了下来,却皱了皱眉,又把手指放到了富金山上,再次移动起来,这一次,却是沿着西南方向移动起来……那个方向,本没有路! 夕阳如血,李四维坐在战壕边,遥望着富金山的方向,层层青山遮住了富金山,却遮不住那冲天而起的烟尘。 望着那烟尘,李四维的心中也多了几分阴霾。 “团长,”张羽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命……命令下来了!” “下来了?”李四维精神一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龟儿的,终于下来了!” 在大别山北麓这个大棋盘上,六十六团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大多时候都在等待,那等待却身处局中的李四维感到焦躁! 他希望为这盘棋局的胜负做些什么,多做些! 团部,众将齐聚。 李四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神色凝重,“兄弟们,我们的任务会很艰巨!” 说着,他声音一顿,拿起了那纸命令,“第一个任务,打通双河至富金山的道路,以防富金山守军被切断了商城退路而陷入保卫圈。第二个任务,派出部队向北渗透,伺机侧击敌人。” 李四维停了下来,略一沉吟,“探路的事,由特勤连去……工兵连也跟着,该动动土就动动土,该搭桥就搭座桥。” “是!”黄化、孙大力和罗平安都是精神一振,连忙允诺。 李四维点点头,又望向了三个营长,“算逑!你们三个都去北边!” “是!”卢全友、廖黑牛和石猛连忙点头,一脸的跃跃欲试。 李四维见一切安排妥当,暗自舒了口气,“哪个还有问题?” 郑三羊皱了皱眉,“团长,兵力都派出去了,双河镇咋办?” 李四维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现在看来,上面让我们来双河,一来双河镇地处偏僻,是个很隐蔽的落脚点,二来双河镇背靠大别山,便于疏散,是条很好的退路……所以,上面让我们来双河镇,并不是为了固守!” 廖黑牛一怔,望向李四维,“大炮,这里的老乡那么热情,老子们就这样甩手了?” 李四维摇了摇头。 致歉 今天妈妈生日,更新可能会晚点,朋友们不用等了,很抱歉! 第一七八章站在富金山上(下) 九月九日夜,大别山北麓星孤月冷,天地间一片朦胧。 叶家集火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第十三师团在焚烧同伴的尸体!短短五天时间,已经有超过两千具尸体被运到了叶家集,然后投入了熊熊烈火之中……尸体燃烧的刺鼻气味经久不散。 城南,第十三师团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荻洲中将枯坐灯下,双目微垂,面沉似水! 众官佐如履薄冰,生怕触了霉头……就在今天下午,沼田少将也负伤了,至此,第十三师团已经有两个联队长阵亡、一个旅团长和两个联队长负伤,师团长此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宫本君,”荻洲中将突然抬起头,望向了宫本少将,满眼疲惫,“你有什么计划吗?” 宫本少将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中将阁下,战事惨烈至斯……荻洲师团唯有奋勇向前!” “奋勇向前?”荻洲中将一声轻叹,望向了窗外,窗外火光闪烁,焦糊的肉味源源不断地飘了进来,还夹杂着重伤员痛苦的哀嚎。 这一刻,荻洲中将微微失神,呐呐自语,“富金山啊富金山……你到底是有多坚固呢?” 这一刻,他想起了光明集,可是,那只是一场意外!富金山不同,这是堂堂正正的对垒! 冷清的月光下,富金山隐约可见,厚厚的烟尘终于散去,空气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新,但那弥漫的血腥气如何也吹不散! 幸存的将士们散乱地窝在战壕里,脸上厚厚的尘灰也遮不住他们疲惫的神色。 战壕里一片安宁,有人在默默地啃着干粮,有人在仔细地检查着武器,更多的人却已经打起了鼾……五天的血战,全师仅存一千余人,个个身心俱疲! 师部的防空洞里,陈师长坐在昏黄的马灯下,神色疲惫,眉头紧锁……小鬼子的攻击暂时停了,可是,这两千疲兵还能挡住小鬼子的下一次进攻吗? “军长好!”洞口,卫兵惊讶的声音陡然响起。 军长来了?这个时候,军长咋来了? 陈师长一惊,连忙望向了洞口,就见宋军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军座!”陈师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焦急,“这里太危险了,小鬼子的炮弹随时会打过来,你快回去……” “荣光,”宋军长摆了摆手,走到了陈师长面前,深深地望着他,“辛苦了!” “军座……”陈师长心中一颤,眼眶瞬间便红了,声音颤抖,“军座,兄弟们……兄弟们都快打没了啊……三十六师……三十六师……仅存两千人了,如果还没有援军,阵地必然保不住……” 这一战,岂是辛苦二字能够描述的? “不!”宋军长打断了他,神色坚毅,“荣光,三十六师没有援军,而且,阵地绝对不能丢!” “军座,”陈师长鼻子一酸,泪珠已然在眼眶中打着转,“再打下去,三十六师就完了……彻底完了!” 宋军长心中一酸,声音一颤,“我……知道!可是,三十六师不能退,绝对不能退!三十六师要站着,永远站着!哪怕是……全军覆没,也要站在这富金山上!” “军座!”陈师长心中一颤,讷讷无语……他知道,三十六师打到这个份上,军座的心里只会比自己更难受,因为,三十六师就是他的起家部队,是他最强的班底! 宋军长一咬牙,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一沉,“荣光,狠狠地打吧!不然,死去的兄弟该如何瞑目?” 陈师长浑身一震,艰难地张了张嘴,“是!” 泪珠却已悄然滑落,划过他那布满烟尘的脸庞,滴进了脚下的焦土里,消逝无踪,正如那些阵亡的兄弟们! “荣光!”宋军长突然精神一振,神色激昂,“如果三十六师注定要葬送在着富金山上,那就让它在这里绽放出最后的荣光吧!” “是!”陈师长“啪”一个敬礼,满脸肃然! 荣光即光荣,荣光即荣誉,荣光也是陈师长的字! “好!”宋军长大赞一声,目光灼灼,“就让三十六师来告诉小鬼子……中国人的骨头有多硬!” “支那人的骨头……好硬啊!” 合肥第二军司令部,东久迩中将枯坐桌前,回想这几日的战斗,暗自喟叹。 早在八月中旬,他就发现大别山北麓防守空虚,正是发动破袭战的大好时机,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发动了攻击,可是,战局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 八月二十七日,第十和第十三两个师团在合肥集结完毕,按计划分南北两路开始西进。 北路,日寇第十师团从合肥以西的官亭、江夏店地区出发,于当晚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包围了六安,二十八日夜,五十一军一一四师撤出城外,六安陷落。二十九日,第十师团在六安以南的苏家埠、韩摆渡渡淠河,向独山进攻,八月三十日,独山镇以及杨柳店陷落,五十一军退守石婆店、大固店继续抵抗。 南路,日寇第十三师团西进至霍山以东圣人场山、大河场,二十八日,向驻守两地的三十七师发动攻击,二十九日夜,圣人山、大河场失守,日寇占领霍山城。 九月一日,第十师团先头部队沿六(六安)信(信阳)公里北侧西进,攻占了乌龙庙。于此同时,第十三师团在霍山折向西北,经独山镇,协同第十师团攻占了白塔畈、熊店。 九月二日第十师团攻占黎家集,第十三师团攻占开顺街及叶家集,与守军隔史河对峙。为加强第十三师团的进攻力量,第二军司令官东久迩中将又给他配属了轻装甲车、炮兵和独立重机枪各一个大队,并令刚刚抵达合肥的第十六师团加入了战斗。 九月三日,第十师团从黎家集沿公路向北进攻固始,于当日攻占石佛寺。第十三师团则在炮兵、装甲车和航空兵的支援下,在八里滩强渡史河,攻占了第七十一军的警戒阵地――新集子和石门之后,继续向南逼近富金山主阵地。 九月四日,第十师团强渡史河,占领了第六十一师的警戒阵地――南大桥。第十三师团沼田旅团开始向三十六师驻守的富金山左翼阵地发起进攻。自此,富金山主阵地的攻防战打响。 九月六日,第十师团突破固始东郊阵地,并于当夜占领固始县城,第六十一师退守武庙集,第二十七军团主力到达潢川地区。而第十三师团仍被阻于富金山阵地前。 九月八日,第十师团同时从固始、乌龙集向潢川方向发动了进攻,守军退守独木桥和胡簇铺。第十三师团仍被阻于富金山阵地前。 九月九日,第十师团被第二十七军团阻于潢川陈子营,激战竟日,不能寸进,而第十三师团依旧被阻于富金山下! “殿下,”侍从官匆匆而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腾江师团(第十六师团)刚刚发回电报,他们已经进至六安以西。” “好!”东久迩中将顿时精神一振,露出了笑容,神色狰狞,“富金山!富金山……让荻洲君把占领区交给腾江君,击中全力,攻击富金山!” 第十六师团作为日本十七个常备师团之一,装备精良,战力强悍,得了这支强援,第十三师团当能扭转战局! 叶家集,荻洲中将得知强援已至,精神一振,连忙下达了进攻命令,富金山顿时枪炮声震天,再次淹没在了翻腾的烟尘之中。 夜空中,富金山轰隆的枪炮声远远地飘荡开去,双河镇上都隐约可闻。 阵地上,李四维环顾众将士,神色激昂,“兄弟们,都听到了吧?自从九月三日入驻双河,北面的枪炮声从未停歇过,那里的战斗有多激烈,你们可以想象得到吧?” “想得到!”众人轰然答应,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团长,下令吧!” “好!”李四维重重地一点头,“二营开路,一营跟进,三营殿后,作为预备队!” “是!”众人轰然允诺。 “出发!”李四维大手一挥,当先转身,向山下走去。 “大炮,你回去!”廖黑牛连忙追了上来,“有我在,你就放心吧!” 李四维回头望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黑牛,你知道老子的!要不跟着兄弟们一起去,老子哪里能安心?” 廖黑牛一怔,点了点头,“那你要答应老子,不能冲在老子前面……你是团长,老子是营长!” 李四维一瞪眼,笑骂道:“你龟儿还知道老子是团长啊?不知道的人,肯定会以为你是团长!” “咋了?”廖黑牛大眼一瞪,“老子还是你师傅呢!” 李四维一怔,只得点头,“对!你是师父,老子听你的……让你冲前面!”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朝阳初升,照耀着九华山,为这座佛教名山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半山腰上,一片残垣断壁和满地的碎瓦断砖烂木头,显得格外刺眼。 这里本是妙高寺,一座建于唐初、盛于明清的道观。 妙高寺占地两万多亩,原有房屋九十九间半,由山门、东西耳房、大雄宝殿明三暗五、地藏王府、配殿等建筑组成,规模宏大,气势壮观,战前宋孙军长选作了指挥部,距离富金山前沿阵地不足五里,倒也合适。 但是,日寇久攻富金山不下,侦知了七十一军指挥部之后,出动十余架战机,对妙高寺一番狂轰滥炸,千年古刹顿时便化为了一片废墟! 九华山上一片安宁,只有密林里的枝叶在晨风中“沙沙”轻响,仿佛在诉说着高妙寺的悲惨遭遇。 后山密林里,一条条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迅捷而轻灵,犹如幽灵! “狗日的!”一声怒骂陡然响起,声音的主人却是黄化。 当他看到这片废墟之后,罕有地暴了句粗口……他也出身道门! “连长,”前山的密林里,阿克敦冒了出来,匆匆地跑到了黄化面前,“友军就在山下!” “友军?”黄化一怔,面露喜色,“和他们联络上了?” 阿克敦连忙点头,“说是七十一军的指挥部,孙连长去见他们的军长了!” “哦,”黄化恍然,难怪小鬼子会把这座寺庙炸成一片废墟了!可是,就算炸了一座指挥部又如何?只要指挥官还在,指挥部就在! “走,”黄化一摆手,当先向山下去了,众人纷纷跟了上去。 山下坳口,七十一军的临时指挥部,宋军长仔细地打量着孙大力,“你就是领头的?” 孙大力“啪”地一个敬礼,“是!长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团长说了,我们就是你们的预备队,一切行动都听长官的!” 宋军长一怔,“你们是我军的预备队?” 他的确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支预备队。 孙大力连忙点头,“对!” “好!”孙军长点了点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你们团来了多少人?” 孙大力一怔,“只来了一个特勤连,一个工兵连……我们奉命打通富金山到双河的交通,为富金山的友军多留一条退路。” “不,”宋军长摇了摇头,满脸坚毅,“我们不需要退路,只需要援兵!” “这……”孙大力一愣,面有难色,“长官,我们只有一个团……” “够了!”宋军长一摆手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哪怕只有一个援兵,富金山就能多坚守一阵,就能为兵团争取更多的时间!” 孙大力浑身一震,“是!卑职这就派人回去通知团长!” 说完,他“啪”地一个敬礼,转身就走。 “等一下!”宋军长略一犹豫,叫住了他,“我给你们团长写一份手令吧!” 孙大力一愣,回头粲然一笑,“长官,不用手令,团长一定会带着兄弟们过来!他说过,六十六团不会见死不救!” 他又想起了滕城郊外那一战,李四维带着他们左冲右突的情形! 宋军长一怔,“好,速去速回!” 出了指挥部,孙大力正好碰到了匆匆而来的黄化,“老道,军长有令,让六十六团即刻增援富金山。” 黄化一怔,“你答应了?” “嗯!”孙大力点了点头,满脸疑惑,“咋了?” 黄化摆了摆手,一咬牙,“我带富察回去,你带其他人留下来帮忙……大力,注意安全!” 论脚程,特勤连里也只有富察莫尔根能跟得上他! 孙大力一怔,露出了笑容,“放心,老子还想和你一起打鬼子呢!” 第一七九章绝地反击 伍天佑是个直率的人,否则,在平邑城的那场庆功宴上,他就不会因为一句埋怨而惹怒了廖黑牛,更不自告奋勇地加入了李四维的队伍。 在藏龙卧虎的特勤连,伍天虽然算不得最出彩的那一个,却也表现得中规中矩,现在已经成长为特勤连的三个排长之一了。 但是,他依然是那个直率的平邑汉子。他敬重做事滴水不漏的黄化,却更喜欢和风风火火的孙大力在一起。 在七十一军指挥部外,他正好把黄化和孙大力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漏,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黄化带着富察莫尔根匆匆而去,孙大力一转身就要回指挥部覆命,却浑然未觉黄化那句“你答应了”的未尽之意。 伍天佑忍不住走了上去,小声地提醒着,“孙连长,你不该答应那个军长!” 孙大力一怔,“为啥?” 伍天佑叹了口气,“因为,团长不一定会答应。” 孙大力瞪大了眼,连忙摇头,“不会的,团长不会见死不救,在滕城郊外的时候……” 在滕城郊外的那个场景,他永远都记得……团长望着梨花带雨的伍医生,声音颤抖,“我不能做个见死不救的军人,更不能带出一支见死不救的队伍……哪怕是搭上了我和新三团……” 伍天佑自然也记得,但是他依然摇了摇头。 “不!不会的!”孙大力顿时激动起来,“团长说到就会做到!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伍天佑还在摇头,满脸苦笑,“团长是个说到做到的汉子不假,他一定不会见死不救……可是,就算把六十六团全压到富金山阵地又如何?而且,你咋知道团长没有其他的计划?” “这……”孙大力一怔,呆立当场,“我……我可能会打乱团长的计划?” “嗯,”伍天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唉!”孙大力一惊,满脸懊恼,“这可咋办?我找军长说说……” 说着,他就要往指挥部去。 伍天佑连忙拦住了他,“孙连长,命令都已经下来了,军中无戏言啊!现在,就只能看团长的了!” 昨夜,李四维带着队伍从双河镇出发,一路向北潜行,直到天色微明,已然到了固始南郊,此地正是敌我势力犬牙交错之地,李四维不敢冒进,只得下令让兄弟们休息……等天黑了再行动,这情形正如在突袭驼龙湾机场的路上一般。 设立了岗哨,各部分散在了山林之中……李四维在一块山石后面躺了下来,倦意袭来,一块干瘪瘪的烧馍还没啃完,便已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艳阳高照,金黄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密林中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林荫处兄弟们三五成群地躺在一起,鼾声此起彼伏。 恍惚中,李四维突然听到黄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团长,团长……有军令!” 李四维心中一惊,猛然睁开了眼,正好看到了黄化那张熟悉的脸,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你咋回来了?” 黄化能这么快就追上来,他倒不惊讶,经过丛林作战训练,六十六团在山林之中自有一套隐秘的指路标识,以黄化的脚程,顺着标识追上来并不难。 “有军令!”黄化面色凝重,“我们在九华山找到了七十一军指挥部,七十一军军长让我部即刻增援富金山……” “增援富金山?”李四维一怔,脸上泛起一丝苦涩,“就我们一个团……去增援富金山?你觉得有用吗?” 六十六团战斗人员不过一千五六百人,放到富金山上能顶啥事?那里打的是消耗战,六十六团却消耗不起! 黄化心中咯噔一下,“可是命令已经下来了……” 他的担心变成了现实:孙大力已经答应了七十一军军长,而且命令已经下来了,李四维如果不去,那就是抗命不遵!可是,如果去了,李四维的计划必然也就泡汤了。 “龟儿的!”李四维满脸苦笑,“这命令来得太突然了!” “团长,”黄化面色犹豫,“要不,你就带着兄弟们过去……撑一撑也把任务完成了!” 光明岭、横山岭、野人寨……六十六团也打过艰苦的阵地战,倒也不怵! 李四维略一沉吟,“可是,旅部也有命令啊!” “这……”黄化一怔,讷讷无语。 此时,各战区指挥机构层级多(战区、兵团、集团军、军、师、旅、团、营、连、排),团级及以下各基层部队的通讯不又不方便,一支几层部队同时收到两种不同命令的情况屡见不鲜。就像此时的六十六团,先收到十六旅旅部“伺机侧击敌背”的命令,又收到了七十一军增援富金山的命令……李四维双眉紧锁,沉吟不语,这种状况却让人有些为难了! “算球!”李四维突然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一咬牙,“黄化,你再跑一趟,去把特勤连带过来……老子们博一把,把两道命令一起执行了!” 现在是下午一点十分,时间上还来得及。 “咋执行?”黄化一愣,立马恍然大悟,“团长,你是准备突袭富金山之敌?” 旅部的命令是“伺机侧击敌背”,七十一军的命令是“率部增援富金山”,那么两道命令一起执行,肯定就是迂回到攻击富金山之敌的背后,奋力一击!可是,这样一来,突袭部队就要向东穿过固始、叶家集的大片敌占区,其难度可想而知! “对!”李四维望着黄化,目光灼灼,“驻防富金山的友军打得艰难,攻打富金山的小鬼子何尝又不艰难?只要老子们能顺利地迂回到他们背后,这一战就有希望获胜!” 攻打富金山的小鬼子肯定打得很艰难,要不然,富金山早就丢了? “是!”黄化精神一振,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迂回突袭、渗透伪装,这是六十六团惯用的招数,所以,黄化也相信,这个计划看似大胆,却也有几分成算! “等一下!”李四维连忙叫住了他,从身上摸出一支笔来,又掏出一个小册子,放在膝盖上,“唰唰”几笔写好,“嗤啦”撕下那张纸递给了黄化,“把这个交给七十一军军长,告诉他,机会只有一次!今夜,一红一绿两枚信号弹为号!” 黄化一愣,接过了那张巴掌大的纸片,低头一看,连忙点头,匆匆而去。 黄化的身影消失在了密林里,李四维收回视线,掏出了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深深地吸了几口,吐出一串烟圈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狠意,“龟儿的!要整,就整他娘一个轰轰烈烈!” 残阳如血,富金山喊杀声震天,七十一军指挥部里,宋军长守在电话机旁,双眉紧锁,面沉似水。 “报告!”孙大力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宋军长心中一喜,连忙抬头望去,却看到了跟在孙大力身变的黄化,心中一松,露出了笑容,“这位就是……” 突然,他的笑容一僵……这人分明就是个上尉,哪里可能是个团长! “啪”,黄化连忙一个敬礼,“长官,卑职是六十六团特勤连连长黄化,奉命团长命令,给长官送来一封书信。” “书信?”宋军长一怔,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愣愣地盯着黄化,“拿过来。” “是!”黄化答应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到宋军长面前,恭敬地把李四维写的那张纸片递了过去。 “胡闹!胡闹!”宋军长接过纸片,展开一看,顿时勃然大怒,一抬头,死死地盯着黄化,“你们知道固始地区有多少日寇吗?想在这样的地方搞渗透迂回,你们是在找死!” 那张纸条上只有聊聊数语:富金山危机万分,我部决意绝地反击,迂回至富金山之敌后背,奋力一击,望山上守军适时反击! 黄化“啪”地一个立正,迎着宋军长的目光,满脸肃容,目光炯炯,“长官,六十六团愿放手一搏,不成攻便成仁!” 望着眼前风尘仆仆的上尉,望着他那一脸的肃然,宋军长心中一软,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按计划行事吧!” 鏖战淞沪、浴血南京、转战豫东……一路走来,他见过了太多这样的基层军官,他们或许没有战略眼光,或许没有军事素养,或许执拗得没有组织纪律,但是,他们的血是热的,都有着一身铮铮铁骨和慨然赴死的勇气,这样的人却让他恨不起来! “长官,”黄化心中一松,依然目光炯炯地望着宋军长,“行动就在今夜,一红一绿两枚信号弹为号……团长说,机会只有一次。” 宋军长一怔,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回去告诉他,只要你们成功了,我们就不会认怂!” “啪”,黄化敬了一个礼,转身就走。 黄化和孙大力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宋军长收回了视线,略一沉吟,拨通了三十六师师部的电话,“荣光,援军改变了计划,会在今夜发起反击……” “反击?”电话那头枪炮声轰鸣,夹杂着陈师长的怒吼,“不是说只有一个团吗?他们拿什么反击?一群混蛋,他们还没睡醒吗?” 这点人放到富金山还能起些作用,去反击,不是找死吗? “荣光,”宋军长声音一沉,“听我说,今夜,他们会迂回到敌后,向攻击富金山之敌的后背狠狠一击,到时候会给你们发出一红一绿两枚信号弹,那就代表他们的行动成功了,那时,你部就可以反攻了!” “这……”陈师长的声音里满是苦涩,“军座,你想信他们能成?” 孙军长一怔,“如果他们没有成功,我们只是失去了一支援兵,可是,如果他们成功了,这就是一个绝佳的反攻机会。”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只有隆隆的枪炮声。 “荣光,”宋军长叹了一口气,“机会只有一次啊!” “是!”陈师长应了一声,“啪”,挂掉了电话。 这或许是个机会,但是,前提是他们的突袭能成功!反正,陈师长是没有抱多大希望的! 今天是九月十日了,天边月已半圆,为这个夜增添了几分光明。 朦胧的夜色下,大杨山莽莽苍苍,一片安宁。 山中的密林里,六十六团的兄弟们已经整装待发,李四维却迟迟没有下令。 “大炮,”廖黑牛焦躁地走来走去,突然一转身,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不用等了,老子带突击连上!”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时间还早,不急。” “龟儿的,”廖黑牛忿忿地一抬左拳,砸在了右掌里,“黄化这个龟儿在干啥?所有人都在等他们……” 他话音未落,却见一条黑影窜入了林中,匆匆而来,“团长,我回来了。” 来人正是黄化,一天之内,在大杨山和双河镇、富金山之间来回奔波,饶是脚程快如他,声音里也透着几丝疲惫,“本来想走捷径,却没带小鬼子的装备,只得又跑了一趟双河镇。” 大杨山在双河镇正北方向五十余里,富金山在双河镇东北四十余里,其实两座山之间的直线距离也不过三十余里,倒有捷径可走。 “好!”李四维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得辛苦你们打前站,撑得住吗?” 黄化嘿嘿一笑,“只要能在小鬼子后面来一下,有啥子撑不住?” “团长,特勤连奉命报到!” 两人正说着,孙大力带着特勤连的其他兄弟也赶了上来,他们都换上了小鬼子的装备。 李四维环顾特勤连的一众兄弟,突然神色一整,望着黄化和孙大力,“这一带敌我势力交错,你们又穿着小鬼子的皮,即使遭遇了友军,也可能会产生误会,所以,让兄弟们都给老子放机灵点!” 两人连忙点头,“请团长放心!” “嗯!”李四维点点头,“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富金山下的小鬼子,在那之前,绝不能动枪……出发吧!” “是,”两人答应一声,带着特勤连的兄弟们匆匆而去,隐入了黑暗之中。 “大炮,”廖黑牛嘿嘿一笑,“老子们也该出发了!” 李四维收回了视线,神色一整,“出发!” 特勤连开路,二营紧随其后,然后是一营、三营,众人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头扎进了敌战区。 潢川、固始、武庙集、富金山……大别山北麓枪炮声四起,喊杀声震天,在这喧嚣的夜里,一支队伍悄无声息地向富金山逼近,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一八零章夜袭黄庄 时值午夜,微凉,就连那月光也带着一丝冷意。 富金山的枪声渐渐低落,喊杀声也渐渐消散,徒留此起彼伏的痛苦哀嚎声,响彻了富金山上下,随夜风飘荡开去。 山上的战壕里,幸存的将士瘫坐在地,衣衫褴褛,满面烟尘,神色中透着深深的疲惫。 有人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狗日的又顶住了一次! 有人神色哀伤,兄弟们又少了很多,战壕里有些空荡荡的了,夜好冷! 更多的人则是满脸麻木,泪已流干,血已将尽,还是看不到一丝希望! “还有希望!”陈团长在战壕里巡视一番,跳上战壕,环顾众人,声音嘶哑,“兄弟们,我们还有希望!” “还有希望吗?”有人神色一动,充满期翼地望向了他,“师长,希望在哪里?” “是啊,”众人都是精神一振,纷纷望向了他,眼中升起了一丝期翼,“师长,希望在哪里?” 陈师长一转身,望向了山下,“希望……应该不远了!” 众人挣扎着站了起来,纷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西北方向有个地方还灯火点点……那里是黄庄吧?可是,那里真有希望? 黄庄在东北方向,距离富金山四里多地,本是一个毫无名气的小村庄,但是,自从腾江师团接手了叶家集防务,日寇第十三师团的司令部便前移到了这里。 此时,司令部里依然灯火通明,却是一片寂静,前线战事胶着至此,一众将佐和文员都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荻洲中将坐在桌前,头颅微垂,满脸疲惫,双眼布满血丝,却没有一丝精神……退了,荻洲师团的勇士们又退了,而富金山依旧稳如磐石! “叮铃铃……” 电话铃声陡然响起,打破了沉寂。 荻洲中将一怔,连忙接起了电话。 “荻洲君,”电话那头传来了东久迩中将那熟悉的声音,只是那声音此刻却有些生硬,“你们那边进展如何了?” 荻洲中将一滞,只觉口中发苦,“殿下……支那守军……异常顽强……” “荻洲君,”东久迩中将冷冷地打断了他,“对于富金山之役,国内十分关注,可是,你部却迟滞于富金山下,数日未能寸进……荻洲君,你要军部如何上报,难道你要我对他们说‘我军遭遇强敌,束手无策’吗?” 荻洲中将一怔,羞愧难当,“殿下……我……我部……” “荻洲君!”东久迩中将声音一沉,“我送你五个字――知耻而后勇!” 荻洲中将浑身一震,“嗨!” “啪”,对面挂掉了电话。 荻洲中将浑身一松,轻轻地放下了电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帽,扭头望向了宫本少将,面沉似水,“宫本君,再抽调两个大队去前线……明天,我要站在富金山上迎接朝阳!” 宫本少将一惊,连忙劝阻,“中将,预备队只剩两个大队并三个中队了……” 荻洲中将一摆手,打断了他,“执行命令!” 宫本少将一怔,“嗨!” 黄庄以西四里多地有一座白龙岗,白龙岗上有座龙王庙,三间瓦屋,已然塌了一间半,地上散落着残砖断瓦和烧焦的木头,显然,这里曾被流弹击中过。 夜幕下,白龙岗静静地矗立着,突然,一条人影匆匆地钻进了龙王庙,紧接着便传出了低语声。 “连长,东边四里多地有座村子,兄弟们见有灯光,就想过去查探,还没靠近,村子里却出来了一大路小鬼子……” “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两千多人吧!他们出了村子就往南边去了,形色匆匆……应该是奔富金山去了!” “嗯……富察,马上把情况汇报给团长。天佑,带我去那村子看看!” 不多时,三条人影窜出了龙王庙,一西两东,匆匆地没入了夜色之中。 白龙岗西面,李四维带着兄弟们匆匆地行进在崎岖的山道上,心中却有几分焦急……富金山方向的枪炮声突然消失了,难道阵地已经丢了?如果富金山阵地丢了,自己带着兄弟们辛辛苦苦地渗透进来还有什么用? “团长,”正在此时,富察莫尔根匆匆而来,“前面有情况……” 富察莫尔根连忙将伍天佑探得的情况汇报给了李四维。 李四维听完,低头沉吟起来,“富金山情况不明……那村子里有大鱼……不好办呐!” 旁边的廖黑牛嘿嘿一笑,“那就干他龟儿的!” 能一下子派出两千多人来,那村子里肯定藏着大鱼! 李四维扭头望了他一眼,“老子们的目标是富金山!” 如果不是因为富金山,他又何苦带着兄弟们辛辛苦苦摸过来?沿途绕过了十余个鬼子据点,如果不是怕暴露了,随手端几个岂不更省事? 廖黑牛摇了摇头,“天晓得富金山丢了没有?” 李四维一怔,抬头望向了东南方向,那是富金山的方向,可是此时,那个方向却是一片死寂……唉,团里要是有一台无线电就好了! “大炮,”廖黑牛见李四维还在犹豫,顿时就急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只有随机应变才能制胜!这话可是你说的,你自己却忘了?万一富金山也丢了,天一亮,老子们就会陷入重围!到那个时候,真地就白忙活了!” 李四维皱了皱眉,仍然在摇头,“再等等!” 说着,他已然大步流星地走了。 “大炮,”廖黑牛连忙跟了上去,“等不得了……” 李四维脚步一顿,回头望着他,“黑牛,老子说了多少次了?要沉住气!越是关键的时候,越要沉住气!” 廖黑牛一滞,却也无言以对……这话,李四维的确也说过,说过很多次! 白龙庙,黄化匆匆而回,却见李四维等人已经等在了庙中,顿时一喜,“团长,摸清楚了,村子不大,防守却很严密,应该……藏着大鱼,干不干?” 李四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却扭头望向了富金山方向,那个方向依旧一片死寂……难道真丢了? “大炮,”廖黑牛叹了口气,“说不定富金山已经丢了……他们都守了八九天了,枪炮声就从来没断过,打到现在……他们怕是已经打光了!” 李四维浑身一震,猛然扭头,“好!老子们就去摸这条大鱼!” 天上的乌云更密了,夜更黑了,凌晨的黄庄更静了,庄内的火光却显得更加温馨了。 荻洲中将把两个大队调派到了富金山前线,庄内就只剩下了三个中队,但庄里庄外岗哨林立,防备并不算空虚。 香川中队负责庄外的警戒,分别在庄外四个路口设立了哨卡,还有两支巡逻队在哨卡之间游弋。 东面的哨卡里,十几个小鬼子强打着精神坚守在岗位上,带队的藤川准尉席地坐在一堆篝火旁,抽着香烟,愁眉不展。 小泽上士刚刚撒完尿回来,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藤川君,放轻松点,有纯子在,麻衣不会有事。” 麻衣是藤川准尉的妻子,纯子是小泽上士的妻子,她们是亲姐妹,所以,小泽上士才敢如此和藤川准尉说话,他们本是连襟。 藤川准尉却叹了口气,“麻衣的身体实在太差了,现在我又不在他身边,真的太担心了……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归国呢?” 小泽上士坐在他身边,也掏出一支香烟,凑近火堆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窜烟圈,神色中多了一丝哀伤,“我也想纯子了。” “呃……” 两人正聊着,却听得一声压抑的闷哼陡然响起,顿时一惊,齐齐站了起来,循声望去,却见山田上士正被一个袍泽捂着嘴,双目圆瞪,十分瘆人。 恶作剧!这是藤川准尉的第一反应。 他本就心情不好,顿时勃然大怒,“山田君……” “藤……”他的怒喝声刚出口,就听得身后的小泽上士一声惊呼,却又嘎然而止,顿时一惊,连忙转身,只是那情景却让他如坠冰窟。 小泽上士也被人捂住了嘴,正拼命地挣扎着,一把血红的刀划破了他的喉咙。 “八……”藤川准尉连忙就去拔手枪,却觉得一股寒意直袭后心。 “噗嗤……” 寒意入骨,藤川准尉根本来不及躲避,几乎在就同时,一只大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藤川准尉惊惶地挣扎起来,却如何也挣不脱那只有力的臂膀……那股凉意在后背进进出出,带起一阵阵刺痛,很快那刺痛变成了麻木! 麻衣! 藤川准尉在心底哀嚎,永别了,我的麻衣! 藤川准尉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露出了他身后的人来,正是孙大力。 孙大力将左手松开,在空中一挥,继续向前冲去,右手攥着的刀鲜血淋漓。 伍天佑和十余个兄弟紧随其后,身上血迹斑斑……那是小鬼子的血! 黑暗中又涌出了一队兄弟,端着长枪紧随其后。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黄庄的宁静,众人都是一惊,枪声是从北面传来的……暴露了! “砰砰砰……” 紧接着,枪声大作! “冲啊!”孙大力一声高呼,把短匕插入腰间,一把取下了肩上的长枪,当先杀向了庄内,“一个都不留!” “一个都不留!” 众兄弟端起长枪就冲了上去。 “哗啦、哗啦……” 拉枪栓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 按照李四维的计划,队伍分南、东、北三个方向攻入庄内:孙大力和石猛带队从东面进攻,富察莫尔根和卢全友带队从北面进攻,他和黄化带队从南面攻入。 枪声响起那一刻,黄化已经带人拔掉了庄外的岗哨,李四维等人正要潜入庄内…… “龟儿的!”听到枪声响起,李四维一声怒骂,端起长枪就冲了出去,“跟老子冲,一个都不留!” “一个都不留!” 众人纷纷呐喊着,跟了上去。 北面,富察莫尔根等人本来已经顺利地抹掉了鬼子的岗哨,却不想正碰上了小鬼子的巡逻队……于是,枪声便响了! “砰砰砰……” “哒哒哒……” 黄庄顿时被淹没在了枪声里。 指挥部里,荻洲中将刚刚放下了电话,却听得庄内枪声大作,顿时又惊又怒,“八嘎,哪里来的敌人?” 宫本少将也是一惊,不过,马上又镇定了下来,“一定是支那人的渗透部队,是小股部队,攻不进来!” 荻洲中将精神一振,“对,我们还有三个中队……” “砰砰砰……” 他话音未落,却是笑容一僵,南面的枪声在快速接近! “中将,”侍从官匆匆地跑了进来,满脸焦急,“敌人势大,难以抵挡!” “八嘎!”荻洲中将怒气勃发,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暴发了,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配枪,就往门外冲去,“我要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中将,”宫本少将急忙拉住了他,满脸焦急,“快撤!北面的敌人也杀过来了……” 荻洲中将一怔,侧耳一听,果然,北边的枪声也近了,还有东面的枪声……也在迅速接近! “中将,”侍从官也连忙上来拉他,“快撤!” “撤?”荻洲中将惨然一笑,“能往哪里撤?” 敌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靠近黄庄,又岂会给自己留下活路?只是,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在黄庄? 众人一怔,纷纷默然。 “有枪的都跟我来!”侍从官一咬牙,拔出配枪,就冲向了门外,“死战!” 指挥部里本就是一干参谋、文员和勤杂人员,配枪的并不多,但都毫不犹豫地跟了出去……中将阁下绝不能有事! 很快,指挥部里就只剩下荻洲中将和宫本少将了,两人相顾无言! 李四维一行并没有遇到多大的阻力,一路冲杀而来,冲到一处大宅外,但见这处宅子院大墙高,宅子里灯火通明! 大鱼就在这里了! 众人顿时大喜,十多个兄弟扯下胸前的手榴弹就冲向了宅子。 “咻咻咻……”手榴弹如雨点般扔进了围墙,“嘭嘭嘭……轰轰轰……”,院内硝烟翻腾,夹杂着惨叫声。 “杀啊!”廖黑牛呐喊一声,带队冲向了大门口。 黄化却已经带着人翻上了围墙。 “哒哒哒……” 大门口机枪轰鸣,廖黑牛等人的冲锋一滞。 “砰砰砰……” 院内枪声大作,有兄弟被围射下围墙来,其余的人却已经冲入了院内。 “轰轰轰……” 大门口硝烟翻腾,机枪的轰鸣声嘎然而止,廖黑牛带队冲了进去! 李四维心中一松,鱼已在网中! 第一八一章漏网之鱼 夜幕下,富金山静静地伫立在史河畔,无声无色息,只有那浓浓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依然在夜空中飘荡。 左翼阵地,三十六师的官兵在抓紧时间休息,阵地上飘荡着沉重的鼻息,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山下,沼田旅团的阵地上弥漫着一股沮丧的气氛,数日苦战,联队长两死两伤,就连沼田少将也在守军的逆袭中受了伤……好在沼田少将只是左腿被流弹击中,稍加治疗之后,依旧在前线坐镇指挥。 九月十日夜,沼田旅团又得到了两个预备大队。 沼田少将立即开始组织新的进攻,又向荻洲中将一一汇报完毕,刚刚放下电话,却听得黄庄方向枪声大作,顿时一惊,也顾不得腿上的伤势,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绷得笔直,脸色苍白如纸……黄庄可是师团本部所在之处! 众将佐都是大惊失色,纷纷望向了沼田少将。 沼田少将当即立断,望向了武藤中佐,“武藤君,即刻回援援……” “嗨!”武藤中佐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那两个预备大队正是他从黄庄带过来的,这才刚刚抵达前线,又要火速回援,因为,这两个大队却是建制最完整的大队,只有他们回去最合适。 “诸君,”沼田少将又环顾众将佐,神色凝重,“即刻组织防御……山上的支那人很可能会趁势反扑。” “嗨!”众将佐轰然允诺,匆匆而去。 望着众将佐消失在门外,沼田少将这才浑身一松,瘫坐在椅子上,身体颤抖,左腿上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染得猩红,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一旁的参谋长野泽中佐大惊失色,急忙冲门口的卫兵吼了起来,医务官,快叫医务官!” 沼田少将连忙摆手,声音颤抖,“快……师团部……电话……” “嗨,”野泽中佐连忙点头,抓起电话就拨通了师团部的电话。 可是,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回应。 野泽中佐心里一沉,扭头望向了沼田少将,面色惨白,“少将……” 沼田少将面色更苍白了,声音也颤抖得更厉害了,“增……增援……你……去……” “嗨!”野泽中佐连忙点头,匆匆向门外跑去……中将阁下,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黄庄,十三师团指挥部。 廖黑牛带着兄弟们攻破了大门,一路冲杀,所向披靡,却还是比从围墙上攻入宅子里的黄化等人晚了一步。 廖黑牛满脸喜色地冲会议室,在屋内扫视一眼,却不见半个小鬼子,顿时笑容一僵,连忙望向了先他一部冲进来的黄化,“老道,人呢?” 黄化望着黑洞洞的后门,一咬牙,“让他狗日的溜了!” “追!”廖黑牛面色一沉,“龟儿的,肯定没跑远!” 话音未落,已经带着一队兄弟冲向了后门,急追而去。 “连长,”杜猴子连忙望向了黄化,“追吧!” 黄化一摇头,看到墙角冲烟火缭绕的盆子,连忙冲了过去,“先找东西!” 郑三羊曾给他们讲过,进了鬼子的指挥部,一定要先搜文件和电台。 “嘭……啪……” 黄化将火盆一翻,扣在地上,连忙把火踩灭,蹲下身子翻找起来,可惜,一张张文件已经化作了灰烬,只有巴掌大的几张残存的纸片。 几个兄弟连忙奔向了电讯室,却见电台已经被摔在了地上,成了一堆破烂。 其他兄弟连忙翻箱倒柜,一时间,响声大作,屋内一片狼藉。 李四维匆匆地走了进来,一望黄化,“咋样?” 黄化连忙摇头,“人跑了,黑牛正在追,文件被烧了……” “龟儿的!”李四维一声怒骂,四下一扫视,“给老子好好找,肯定烧不完!” “砰……”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东面枪声陡然响起,紧接着便如骤雨打芭蕉。 “砰砰砰……” “哒哒哒……” “龟儿的!”李四维一惊,顿时冷静了下来,“找到啥就拿啥……黄化,通知所有人向东突围!” “是!”黄化匆匆而去……这里固然可能藏着重要的东西,可是,稍有延误,兄弟们都得折在这里,四周可全是小鬼子! “砰砰砰……” “哒哒哒……” 南面的枪声也响了起来,李四维一咬牙,“烧,都给老子点了……龟儿的,他们喜欢烧,老子就帮他们添一把火!” 荻洲中将咋可能喜欢烧?自太平集那把火之后,他见到火苗都有些怵,连烟都不抽了!可是,此时却由不得他不烧! 东面的枪声嘎然而止,李四维心中一松,看来是廖黑牛和庄东的守军遭遇了,可是,南边的枪声却越来越激烈……这是增援部队了! “团长,”黄化匆匆而回,“三营已经向东撤了,卢全友让你先走,他率一营断后!” “好!”李四维不敢犹豫,一咬牙,“走!” 李四维带着队伍出了后门,直奔东面去了,徒留那座火光冲天的大宅子! 李四维刚冲出不远,就见马跃迎面而来,“团长,往哪里突围?” “向东!”李四维脚步不停,“追上了吗?” 马跃紧跟其后,连忙摇头,“没有,倒是和一队小鬼子碰了个面对面……还要追吗?” “不用了,”李四维加快了脚步,“黄化,带特勤连的兄弟去前面,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兄弟们带出去!” “是!”黄化加快了脚步,“特勤连的兄弟跟我探路!” 苗振华犹豫了一下,“团长,富金山……要不要发信号?” 李四维连忙摇头,“不用了,现在过去肯定讨不到便宜!” 六十六团的兄弟边打边撤,迅速地退进了夜色之中。 武藤中佐带着两个大队冲入庄内,直奔火光冲天的指挥部而来,一看之下顿时惊得肝胆欲裂,“救火,快救火!” “中佐,”随军参谋官酒井少佐连忙提醒,“中将可能不在里面……” 武藤中佐猛然回头,死死地瞪着他,双目血红,“万一在呢!” 万一支那人没有攻破指挥部,只是放了把火……武藤中佐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酒井少佐浑身一震,连忙闭上了嘴。 一众小鬼子连忙救火,很快,大门口的火便扑灭了,可是,连日晴天,木制的主宅却烧得更旺了! “八嘎!”武藤中佐瞪着通红的双眼,死死地望着那翻腾的烟火,却束手无策! 一众官佐也是面如死灰,照这样烧下去……就算中将阁下还在房间里,也绝无幸理! 正在此时,野泽大佐匆匆地赶了上来,冲入了院子里,“找到中将阁下了吗?” 武藤中佐连忙回头,无力地摇了摇头! “八嘎!”野泽大佐浑身一震,又惊又怒,“全力追击,一定不能让他们跑了!” “嗨!”侍从官匆匆而去。 野泽大佐望着那火光冲天的主宅,面色阴沉……难道中将阁下真的出事了? “要不要上报少将阁下?”身后的麻生少佐轻轻地问了一句。 野泽大佐一怔,连忙摇头,“少将阁下正全力防备正面之敌,不能让他乱了阵脚!” 麻生少佐一愣,“嗨!” 的确,沼田少将正在全力防备正面之敌。 黄庄遇袭,沼田少将第一时间便认为这是山上守军的计划,先派出小股部队突袭师团本部,然后,趁势反扑。他却不知道,师团本部不过是提他挡了灾……六十六团的目标本来是沼田旅团,此时,端了设在黄庄的十三师团指挥部,行踪已然暴露,自然不能再去突袭沼田旅团了! 李四维没有发射信号弹,可是,早在黄庄枪声响起之时,富金山上的守军便听到了。 “师长,打起来了!”通信兵冲进了防空洞,满脸兴奋,“小鬼子后方有枪声……” 他们本来在战壕里等待信号弹,却不想隐约中听到了枪声! “枪声?”陈师长一怔,连忙起身,冲出了防空洞,侧耳倾听,果然,隐约中有枪声传来,“啪啪啪……”,很远。 陈师长皱了皱眉,“少说也有五六里地……应该不是他们!再等等!” 很快,又有人叫了起来,“起火了,黄庄起火了!” 陈师长精神一振,连忙跳上了战壕,举目望去,就见黄庄方向火光冲天,再听,枪声更密集了! “信号弹,注意信号弹!”陈师长精神抖擞……小鬼子肯定遇到大麻烦了!会不会是援军干的? 担任反攻任务的胡旅长匆匆而来,“师长,下令吧!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陈师长摇了摇头,“再等等!” “不能再等了!”这个在三十六师有着“拼命三郎”之称的年轻旅长面色焦急,“这么远,他们根本打不过来!再等只会错良机!” 陈师长浑身一震,暗自一咬牙,“好!开始反攻!” “是!”胡旅长精神一振,转身就走! “家骥,”陈师长叫住了他,“你……活着回来!” “放心!”胡旅长头也不回,“卑职死不了!” “好!”陈师长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老子等你回来!” 胡旅长摆摆手,消失在了夜色里。 “唉!”陈师长一声叹息,依然望着那个方向……富金山一役后,还能剩下几个老兄弟? “师长,”传令兵也在望着那个方向,有些担忧,“胡旅长……” 陈师长摆了摆手,“他不会有事……黑娃,子弹也怕狠人呢!” 黑娃一怔,点了点头,“是呢,子弹打不死胡旅长!” 胡旅长自然不是他的直属上级,但是胡旅长是全师官兵的偶像,因为他曾在淞沪战场身中五枪而不死,因为他屡次负伤而英勇不减当年! “砰砰砰……” “哒哒哒……” 很快,富金山下便枪声大作,三十六师官兵再一次发起了反攻!这支不足千人的残兵发出了最后的咆哮,一往无前地冲向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夜色中,子弹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一道道身影倒下了,倒在了反攻的路上,倒在了冲锋的路上……他们正在用鲜血诠释着“英勇无畏”四个字! 沼田旅团指挥部里,军医刚刚帮沼田少将处理好了伤口,却听得外面枪声大作,顿时心中一惊。 “果然如此!”沼田少将却是面容狰狞,“终于忍不住了……困兽犹斗!” “少将,”侍从官匆匆而来,“中将阁下无恙!” “哦,”沼田少将浑身一松,彻底放下心来,“传令各部,中将无恙,安心迎敌!” “是!”侍从官匆匆而去。 荻洲中将的确无恙。 当野泽大佐和一众官佐望着那火光冲天的主宅如丧考妣之时,却见一人匆匆而来,厚厚的烟尘难掩脸上的喜色,“找到了,找到中将阁下了!” 来人正是率部在后院救火的渡边大尉。 众人一怔,狂喜,“在哪里?中将阁下在哪里?” 渡边大尉却是一愣,满脸犹豫,“在……在……” 野泽大佐“呛啷”一声拔出了佩刀,死死地盯着渡边大尉,神色狰狞,“渡边君,带路!” 渡边大尉一惊,连忙点头,“大佐……中将他……能不能少带一些人?” “嗯?”野泽大佐一愣,发现情况不对,连忙点了点头,“武藤君跟我一起去,其他人原地待命。” 渡边大尉如释重负,连忙转身带路。 绕过主宅,到了后院,穿过一幢烧得面目全非的偏房,在一座偏僻的茅房里,野泽大佐终于见到了荻洲中将,顿时便明白了渡边大尉的苦心! 茅屋里灯火昏黄,脱得赤条条的荻洲中将和宫本少将背对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正端着水往他们头上浇,污水顺着他们白花花的身体流淌着,臭气熏天。 门边摆着一只不大的木桶,桶里泡着军服,水已经变成了黑色,臭气四溢! 野泽大佐瞬间便明白了,连忙转身,拦住了紧随其后的武藤中佐,摇了摇头,悄悄地退了出去。 武藤中佐一愣,连忙跟了出来……他也明白了! 原来,当黄化廖黑牛等人攻入指挥部之时,荻洲中将和宫本少将烧了重要文件,砸毁了电台,便匆匆地出了后门,跑肯定是跑不了,那就只有躲了! 两人也有些急智,开了后院的门,却又折回了偏院,可是偏院也不安全啊……谁敢保证他们不挨个房间搜查? 突然,两人看到了院子角落的茅厕,顿时眼前一亮,匆匆走了过去……茅房里不一定藏得住,粪池更安全一些! 谁会想到堂堂的陆军中将会躲在粪池里? 就这样,两条漏网之鱼,躲在粪池逃过了一劫! 第一八二章跑不动的都跟老子留下来 九月十一日凌晨,黄庄火光冲天,十三师团指挥部的主宅烧得正旺。 荻洲中将已经被找到了,小鬼子放弃了救火的打算,把省出来的水送去了偏院的茅房。 茅房里,冰凉的水浇在荻洲中将的头上,却浇不灭他心中的怒火!身为一个堂堂的陆军中将,却被逼入了粪池……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大的耻辱吗? 赤条条的荻洲中将咬牙切齿地下达了命令,“传令各部,全力围剿……把他们杀光!杀光!” 茅房外,野泽大佐不敢违逆,答应一声,匆匆而去,心中却在哀叹,各部全力围剿?只怕各部……有心无力啊! 此时,富金山方向枪炮声震天,山上的守军已然发动了反攻! “砰砰砰……” “哒哒哒……” “轰轰轰……” 富金山下战斗正酣,这是三十六师将士最后的机会,以他们的兵力,根本无力再组织一次反击了。 胡旅长端着一挺仿捷克式轻机枪,一马当先,“哒哒哒……”,直奔沼田旅团的中央阵地,目的明确――中央突破,直取敌人指挥部! 他身边,三百兄弟紧紧相随。 “轰轰轰……” 炮火在身边翻腾,弹片横飞。 “砰砰砰……” “哒哒哒……” 枪声震天,子弹呼啸而来,“咻咻咻……噗噗噗……啊啊啊……”,不断有人倒下,倒在了冲锋的路上,但是,剩下的人速度不减,没有丝毫迟疑! 他们是真正的虎贲,本就是为了胜利而来! 冲过去就是胜利,胜利只属于勇者! 他们是虎贲,疾如风、烈如火,一往无前地冲向了小鬼子的阵地! 六百米、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对面的战壕里,一门门迫击炮哑了,一挺挺机枪也哑了,一支支长枪也哑了……近卫少佐在防空洞里对着电话里怒吼,声音嘶哑,“增援!我部需要增援……支那人已经攻入了阵地!” “没有增援!”电话那头传来了冈田大佐冷冷的声音,“两翼阵地也遭到了猛烈进攻!近卫君,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刻到了!” “啪”,电话被挂掉。 “八嘎!”近卫少佐一怔,“啪”地一声挂掉了电话,“呛啷”一声拔出佩刀,一转身,冲出了防空洞。 防空洞外,防线已被突破,两军纠缠在一起,白刃战拉开了序幕,喊杀怒喝声震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嘭……” 胡旅长倒拽轻机枪,奋力一抡,“嘭”,砸偏了一柄刺向胸膛的刺刀,持枪的小鬼子一个趔趄,踉跄后退。 “呼……”轻机枪去势不竭,砸向了左侧,带得他一个趔趄,步伐踉跄,突然,眼角寒光一闪,一个小鬼子从侧面杀来,刺刀直奔他右肋。 胡旅长已是避无可避,慌乱中顺势扑向了地面,“嗤啦……”刺刀划过一他右肋。 “呃……” 胡旅长一声闷哼,立马一个懒驴打滚,拽着机枪翻身而起,那个偷袭的小鬼子又扑了过来。 “呼……”胡旅长抡起机枪,狠狠地砸了过去。 小鬼子一怔,慌忙格挡,“嘭……”,机枪被挡开,小鬼子却也被震得浑身一颤,手中的三八大盖脱手而出,飞向了一旁。 “杀!”胡旅长一声暴喝,生生地将机枪兜了回来,又砸向了小鬼子的脖颈,趁他病要他命! 小鬼子慌忙避让,“嘭……”,枪托砸在他肩上,把他砸翻在地,“噗通……”。 小鬼子倒在地上,抱着胳膊惨嚎起来,“啊……” 胡旅长一抬手,抡起机枪,就欲给他致命一击,却听得一声怒吼,“呀……”先前被砸退的小鬼子已然挺起刺刀,冲了过来。 “杀!”胡旅长又是一声暴喝,双目血红,不闪不避,机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脱手而出,“呼……”直奔那小鬼子的脑袋,以命搏命! “嘭……”,破空而来的枪后发而先至,砸在了钢盔上,那小鬼子一个趔趄,踉跄后退,手中的刺刀刚刚沾上胡旅长的胸膛又陡然离去,身体却“噗通”一身跌倒在地,头晕脑胀。 “杀!”胡旅长双目通红,合身扑上,将那小鬼子压在身下,一双大手死死地卡住了他的脖子,“啊……”,一声怒吼,双手用力攥紧,那小鬼子清醒过来,四肢乱舞,拼命挣扎,却如何也挣不开那双铁钳般的大手。 “啊……啊……” 惨叫声渐渐微弱,消失,胡旅长浑身一松,却听得背后陡然一声枪响。 “砰……” 胡旅长慌忙转身,却见一个小鬼子软软地栽倒在地,寒光闪闪的刺刀堪堪擦过自己的大腿,“噗嗤”一声,刺入了焦土里。 “旅长,”一个兄弟端着长枪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旅长……” “老子没事,”胡旅长一把抓起地上的三八大盖,翻身爬了起来,挺着刺刀又向前杀去,右肋痛得钻心,他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停下来就是输!停下来就是死! “杀!” “杀!” “杀……” 战壕里,喊杀声震天,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拼命活下去! “砰砰砰……” “哒哒哒……” 两翼的阵地上,枪声依旧震天响,厮杀正酣。 夜幕下,富金山下的枪炮声喊杀声远远地飘荡开去,响彻了固始大地。 黄庄,依旧是那间茅房,野泽大佐匆匆而返,在门外顿住了脚步,略一犹豫,咬了咬牙,“报告,富金山守军拼死反攻,战事激烈……沼田少将不能分兵!” “八嘎!”荻洲中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普通的士兵服,双眼通红地盯着野泽大佐,满脸怒容,“八嘎……堂堂十三师团竟然无兵可用了吗?” “中将阁下,”野泽大佐连忙解释,“武藤中佐已经率部追击了……” “哦?”荻洲中将一怔,“是中村大队和稻垣大队吗?” “是的!”野泽大佐连忙点头,仔细汇报,“敌人正在向东逃窜,中村大队尾随追击,稻垣大队从两翼迂回包抄……沼田少将已经向滕江师团通报了情况,请他们在前面拦截!” “嗯!”荻洲中将点了点头,神色稍霁,“很好,很好……等到四面合围,他们将插翅难飞!” 说到最后,他已然神色狰狞……只有用他们的血才能洗刷这份奇耻大辱! 黄庄东北面,二营、三营已经汇合一处,正在向东撤退,按计划,他们会趟过史河,折向东南,绕过金寨,抵达九华山南坡,去七十一军指挥部。 石猛望了富金山方向一眼,神色犹豫,“看来友军反击了……老子们就这样走了?” 廖黑牛一咬牙,“龟儿的!反正都是突围,还不如去干他龟儿一下!” 两人正说着,李四维匆匆地追了上来,“黄化。” “团长!”黄化匆匆地迎了过来,“咋了?” 廖黑牛和石猛也围了过来,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四维。 李四维环顾三人,神色凝重,“富金山的友军已经开始反攻了,突围计划有变!” 说着,声音一顿,“黄化,你带着一营,按原定路线突围,二营三营跟老子去富金山!” 黄化一惊,“团长,去不得,现在过去可能赶不上了……” 李四维一摆手,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你只管把一营带出去!” “是!”黄化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李四维一扭头,望向了石猛和廖黑牛,“你们咋说?” 两人相视一笑,望向了李四维,目光炯炯,“干他龟儿的!” “好!”李四维精神一振,取下了长枪,“哗啦”一拉枪栓,“跟老子走!枪声就在富金山下!” 有枪声的地方就是战场,而此时,史河畔却不知一处战场。 黄庄,卢全友带着一营边打边退,已经退到了黄庄东面,正死死地守着一座小山头,拼命阻击着蜂拥而至的小鬼子。 “砰砰砰……” “哒哒哒……” 枪声震天。 “咻咻咻……” 子弹如飞蝗。 “噗噗噗……” 草屑与尘土共舞,鲜血与碎肉齐飞。 “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 “营长,”赵德柱靠了过来,满脸焦急,“先撤吧,小鬼子从两翼包围上来了!” “不行!”卢全友“哗啦”一拉枪栓,扣下扳机,“砰”,语气坚决,“我们多坚守一分钟,团长他们就多一分安全!” 赵德柱也扣下了扳机,“砰……”,“哗啦……”又去拉枪栓,“我带三连断后,不能让兄弟们都折在这里!” “砰!”卢全友又扣下了扳机,“不行!再坚持五分钟,一起撤……” 他话音未落,却听得一个身音在身后响了起来,“卢营长,计划有变,团长让你们马上撤……” “撤?”卢全友一怔。 黄化连忙点头,“分两路突围……跟我来!” “好!”卢全友连忙下令,“让兄弟们撤!” “是!”赵德柱心中一松,匆匆而去。 卢全友连忙追上了黄化,“团长呢?” 黄化脚步不停,“团长带着二营三营去南边了……” “富金山?”卢全友一惊,“咋这个时候过去了?他不是说不去了吗?” 黄化摇了摇头,脚步更快了,“友军反攻了!” “打起来了?”卢全友一怔,满脸焦急,“我们也过去吧!多一个人总要多一分力量,一营还有三四百号兄弟……” “不行!”黄化脚步一顿,“团长让你们按原定路线突围!” 说着,声音一顿,回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卢全友,“其实,我们可以把小鬼子的追兵黏住……黏得越久,团长他们就越安全!” “黏住?”卢全友一怔,“那就该再顶一阵啊!” “顶得住吗?”黄化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转身,快步而去,“只能跑快点……绝不能让小鬼子包了饺子!” 如果让小鬼子包了饺子,还拿啥去黏住小鬼子的追兵? 卢全友恍然大悟,回头吼了起来,“兄弟们,跑起来,都撒开了脚丫子跑!” 可是,连番激战,却添了不少伤员,他们如何跑得动? 卢全友的话刚一出口,便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顿时僵在了原地! “跑不动的都跟老子留下来!”队伍里响起了一个声音,卢全友浑身一震,那是赵孟喜的声音啊!当初的勤务兵如今已经挂着中尉军衔了,此时他的左臂上缠着纱布,白得刺眼,声音却中气十足,“哪个手榴弹用光了,就找其他兄弟要两颗!” “孟喜……”卢全友心中一颤,快步走了过去,“你……你这是何苦?” 你只是伤了胳膊啊!你还跑得动啊! “营长,”赵孟喜连忙摆手,脸上挂着淡淡地笑,“你快带兄弟们走!” 说罢,他一转身,跑向了路边的一处小山坡,回首吼道,“还有哪个要留下?” “算老子一个!” “还有老子!” …… 三十多个伤兵纷纷调转头,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小山坡,匆匆地建立起防御来。 他们明白,可能自己连五分钟也坚持不下来,但是,哪怕自己只能坚持一分钟,其他兄弟也能多一丝希望――活下去的希望! “好!”赵孟喜环顾其他伤员,笑容洒脱,声音豪迈,“这才像三团的兵!” 老子们都可以死,但是三团不能垮! 三团不垮,我们就永远活着! 虽然,这个团现在叫做六十六团了,但是,在三团的老兵心中,它还是三团!永远都是! “走!” 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迷糊了双眼,但是,卢全友还是一咬牙,当先转身,追向了黄化,罕有地爆了粗口,声音却有些颤抖,“都……给老子跑起来!” “哒哒哒……” 众兄弟一咬牙,连忙跟上! 有人要活下来,就会有人去牺牲,这就是战争!战争没有绝对的胜利,无论胜负,都已付出了代价! 他们能做的唯有不让兄弟们的牺牲白费! “哒哒哒……” 卢全友等人跟着你黄化的身影一路向东……很快,身后便传来了巨响,“嘭嘭嘭……轰轰轰隆隆……”,紧接着是震天响的枪声。 “砰砰砰……” “哒哒哒……” 那枪声很快也零落下去,慢慢地消散了。 这就结束了吗? 刚刚趟过史河的兄弟们都是心中一酸,回首西望,却只看到了朦胧的夜色,和黄庄透出的火光。 “嘭嘭嘭……轰轰轰隆隆……” 陡然,又是一声巨响传来,众人心中一震。 他们每人留了两颗手榴弹,一颗用来炸小鬼子,另一颗却是用来和小鬼子同归于尽! 六十六团不留俘虏,六十六团的将士也不当俘虏! 第一八三章陷阱 月光照耀在史河河面上,波光粼粼,此时的史河安静而美好。 史河东岸,一营的兄弟纷纷回望,虽然望不到战场,但他们都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 那声巨响让他们心潮澎湃! “龟儿的,杀回去!”一个声音陡然响了起来,那是新兵的川音,嘶哑而激昂,“回去和他们拼了!” “拼了!”附和声此起彼伏,悲愤而激昂,“给排长报仇!” 赵孟喜是排长,却挂着中尉衔,这样的资历在排长中少有人及! “对,报仇!”众人纷纷望向了卢全友,神情激愤,“营长,杀回去吧!” 他们都知道,赵孟喜在当排长之前一直是卢全友的勤务兵,两人的感情非同一般! 卢全友一怔,猛然扭过头,避开了众人的目光,“走……都跟老子走!” 他低吼着,声音却在颤抖,“他们……不能白死!” 他迈开步子冲了出去,“啪嗒啪嗒……”,步伐沉重,向东冲去。 他本可以带着兄弟们杀回去,可是,他知道,如果那样做了,只会有更多的兄弟死在这里……这就是战争! 黄庄方向的动静,李四维自然也听到了,也明白那里发生了什么……从淞沪到南京、从南京到徐州、从徐州到武汉,一战又一战,这样的事他见过了太多、太多! 这就是战争,是战争就会有牺牲! 谁都想活下去,但是,有些人却不得不选择牺牲! “啪嗒啪嗒……” 脚步声急促而沉闷,李四维跑得更快了! 既然牺牲无法避免,那就让兄弟们的牺牲更有意义一些! “啪嗒啪嗒……” 众兄弟纷纷紧紧相随。 “砰砰砰……” 不多时,东面又响起了零星的枪声……一营和小鬼子交上火了吧! 早在决定分兵之时,李四维便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他没得选! 枪声渐渐东去,却更加密集了! “团长,”伍天佑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兄弟们摸到小鬼子的后阵了,可是,那里有重兵防御……” 李四维一怔,连忙举起左手,摆了摆,“都轻些……枪上膛,准备战斗!” 众人纷纷停下了脚步,取下了枪,“哗啦……”,轻轻地拉动枪栓。 “带路,”李四维望向了伍天佑,长枪已在手。 伍天佑一点头,带着队伍悄悄地向小鬼子的后阵摸去。 小鬼子的后阵的确有一道防线,而且战壕里人影幢幢,似有重兵! “有问题,”望着那道防线,李四维眉头紧皱,“一定有问题!” 沼田旅团前阵受到猛烈攻击,为何却在后阵布置了重兵? 事出寻常,必有妖! “陷阱!”廖黑牛一针见血,“一定是陷阱!” 李四维猛然回头,一咬牙,“黑牛带四连五连攻右翼,石猛带八连九连攻左翼,夺下阵地坚守!其他人跟老子攻中路!” 只要攻破这道防线,就算这是小鬼子布下的陷阱,也将被撕开一道口子! 前阵,枪炮声依旧震天响,三十六团官兵还在拼命进攻! 两翼的进攻没有丝毫进展,中央阵地,胡旅长却率部成功地占领了第一道防线,可是,所部仅剩不到两百人了! 胡旅长从一个死去的小鬼子身上摸出一卷纱布,在腰间一缠,提着一枝三八大盖就站了起来,趴在战壕边,望向了小鬼子的第二道防线,“准备进攻!” “是!”众兄弟纷纷站了起来,检查好武器,纷纷望向了第二道防线,满脸疲惫,但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目光炯炯,“旅长,下令吧!” “好!”胡旅长环顾众兄弟,笑了,眼眶却红了,“都是好兄弟!” 说罢,他猛然回头,端着长枪冲出了战壕,“杀……” 夜色朦胧,他不知道那道防线里有什么,更不知道那道防线后面有什么! 是第三道防线?还是小鬼子的指挥部? 他不知道,但是,他必须冲上去! 为了流过的血,为了死去的兄弟! 两百米、一百米…… 他终于看清了那道防线,那道防线上火舌闪烁。 “哒哒哒……” 那是小鬼子的机枪在怒吼! “咻咻咻……” 子弹如飞蝗般穿过虚空,摩擦出声声尖啸! “噗噗噗……” 子弹打在焦土上,烟尘四溅! 子弹打在身上,鲜血飞溅! “啊啊啊……” 身边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是他一声怒吼,“杀”,继续往前冲去,没有迟疑,没有犹豫! 他不敢! “杀……” 没有人迟疑,没有人犹豫! 他们不敢! 因为,机会只有一次! 六十米、四十米…… 一道道身影越过胡旅长,义务反顾地扑向了小鬼子的阵地,手中攥着手榴弹。 “噗噗噗……啊啊啊……” 不断有人栽倒在地。 “咻咻咻……” 有人奋力扔出了手榴弹。 “嘭嘭嘭……轰轰轰……” 机枪声顿时哑了几分! “杀!” 胡旅长精神一振,挺直了身体,冲得更快了! “杀……” 众兄弟纷纷怒吼,紧随其后,扑向了战壕! 枪声顿时零落,被喊杀声和怒吼声压了下去! 硝烟弥漫,战壕里寒光闪烁,血光飞溅……近身相搏,开枪反倒不如拼刺来得犀利! 防空洞里,冈田大佐匆匆地拨通了沼田少将的电话,“第二道防线被攻破了!” “冈田君,”沼田少将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火气,却透着一股森寒,“那就把战壕留给他们!他们既然来了……也就省了许多麻烦!” “嗨!”冈田大佐一怔,恍然,“职下明白!” “啪”地一声挂掉了电话,冈田大佐“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冲出了防空洞。 右翼阵地上有一座小山头,山头上,沼田大佐望着中央阵地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神色狰狞,“倒是一群勇猛的敌人呢……也好,那就让沼田旅团的勇士们送你们一程!” 既然富金山有地势之险,难以攻克,那就在山下把他们消灭光吧! 战壕里,胡旅长浑然未觉,挥舞着一柄三八大盖,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噗嗤……” 又挑翻一个小鬼子,胡旅长精神大振,一挥长枪,又要扑向左侧的小鬼子,却听得身后响起一声怒吼,“八嘎!” 胡旅长惊回首,却见一个鬼子军官正将一个兄弟劈翻在地,又冲向了自己。 那鬼子军官正是冈田大佐! 他匆匆地冲出防空洞,正要下令撤退,却见战壕里已经杀成一团,根本无法撤退,连忙挥着佩刀就冲了上来,“咔嚓”一刀劈翻了一个国军兄弟,又挥刀杀向了胡旅长! 冈田大佐来势汹汹,刀光犹如匹练,直劈胡旅长后背。 胡旅长连忙转身,“呼……”,手中长枪划过一道弧线,奋力横摆。 “嘭……” 枪托砸中刀锋,刀锋被荡开,枪托去势一顿。 “杀……” 胡旅长一声暴喝,枪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狠狠地砸向了冈田大佐。 “呀……” 冈田大佐一声怒吼,刀锋一转,奋力向上一撩。 “嘭……” 枪托与刀锋一触即分,两人都是一个踉跄,各自后退一步。 “杀……” “呀……” 四目相对,又是两声怒吼,两人犹如两头疯虎,又扑在了一起,枪托生风,刀光森寒! “嘭……” 枪托砸中了冈田大佐的左肋,砸得他一个趔趄。 “噗嗤……” 刀锋划过胡旅长左肩,鲜血飞溅。 “呀……” “杀……” 又是两声怒吼,冈田大佐刀锋一转,直刺胡旅长左胸,胡旅长枪托一转,斜劈而下! “嘭嘭嘭……轰轰轰隆隆……” 陡然传来一声响起,在后阵! 两人都是一怔,连忙扭头望向了后阵。 “砰砰砰……” “哒哒哒……” “杀啊……” 后阵枪声大作,喊杀声震天。 “少将!”冈田大佐一声嘶吼,转身就冲出战壕,往后阵去了,“撤退!撤退……” 战壕里幸存的小鬼子纷纷扔下对手,落荒而逃! 众人都是浑身一松,却又疑惑起来……这是咋了? “援军!”胡旅长精神大振,端起长枪就追了上去,“兄弟们,杀啊……援军到了!援军把小鬼子的指挥部端掉了!” “杀啊!”众人精神一振,拖着疲惫的身躯跟了上去,“杀啊!援军来了……” 援军的确来了!也端掉了沼泽旅团的指挥部! 夜色朦胧,能见度本就不高,而且后阵防线上的小鬼子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前阵的战斗中,并没有注意到后面偷偷靠近的不速之客! 突然,有人听到了“咻咻”的破空声。 “敌袭,敌袭……” 小鬼子的阵地上响起了凄厉的嘶吼声。 可是,一切都晚了! “嗤嗤嗤……” 一颗颗手榴弹冒着青烟砸进了阵地,“嘭嘭嘭……”,火光迸现,“轰轰轰隆隆……”,硝烟翻腾,弹片横飞,那嘶吼声旋即被淹没! “啊啊啊……” 顿时,小鬼子的阵地上哀嚎一片! “杀啊……” “杀啊……” 紧接着,喊杀声震天。 廖黑牛着四连五连从右翼攻入,石猛带着八连九连从左翼攻入,顿时将小鬼子的防线截为三段! 李四维带着六连七连和特勤连从中路杀入,如风卷残云般从小鬼子的防线上席卷而过,直奔沼田旅团的指挥部而去。 可是,小鬼子的指挥部却是空的! “陷阱!”李四维的想法被印证,慌忙转身,“撤!” 孙大力一咬牙,“我去通知友军!” 依然在那座小山上,沼田少将此刻已然面色铁青,“八嘎!八嘎……他们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他们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大佐,”侍从官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应该是偷袭黄庄的敌人……” “八嘎!”沼田少将猛然回头,双目通红地瞪着他,“胡说!偷袭黄庄的敌人被武藤君赶到东面了!” 侍从官一怔,连忙低头不语。 “反攻!反攻……” 沼田少将暴跳如雷,“把他们杀光!杀光!” 多好的陷阱啊!可惜却被这些该死的偷袭者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的确是陷阱! 富金山地势险要,沼田旅团久攻不下……于是,在听到三十六师反攻的枪声之时,沼田少将心中一动,来了招将计就计! 既然攻不上去,何不趁着守军反击,把他们诱到阵中一举歼灭? 于是,沼田少将立刻在冈本联队抽调出兵力,加强了后阵和两翼的兵力,等着三十六师的官兵入瓮! 所以,当近卫少佐请求支援的时候,冈田大佐告诉他没有援兵! 所以,胡旅长只带着三百多人就攻破了第一道防线! 所以,当冈田大佐说第二道防线被攻破时,沼田少将告诉他“把防线留给他们”! 可是,李四维的队伍突然从后面杀了出来,破开了后阵的防线,沼田少将布置的口袋阵瞬间就被捅穿了! “嘟嘟嘟……” 急促的军号声响起,沼田旅团发动了反击。 两翼的小鬼子蜂拥而出,攻守瞬间易势! 冲向中央阵地的小鬼子却遭到了顽强抵抗,不能寸进! 中央阵地上,胡旅长带着兄弟们刚冲出战壕,就见一队友军迎面而来,满脸焦急,“撤!快撤……这是陷阱,是陷阱……” “陷阱?”胡旅长一怔,“能有啥陷阱?” 孙大力慌忙解释,“小鬼子的指挥部是空的!在后阵却有重兵!” “狗日的!”胡旅长马上就明白了,一转身,就往回跑,“兄弟们,快撤!” “长官,”孙大力连忙追了上来,满脸焦急,“后阵已经被我们打开了缺口……有退路!” “不!”胡旅长头也不回,“我们必须回阵地!” “长官,”孙大力满脸焦急,“前面肯定有重兵拦截!” “没事!”胡旅长爽朗一笑,“兄弟们护着我们的退路……要一起走吗?” 孙大力一怔,摇了摇头,转身就走,“撤!” 胡旅长的话,他信!但是,团长没有说过要上山! “撤!”胡旅长一挥手,匆匆撤离。 众兄弟紧随其后! “嘭嘭嘭……轰轰轰隆隆……” “砰砰砰……” “哒哒哒……” 右翼阵地上硝烟翻腾、子弹横飞,焦土与鲜血齐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团长,”黄团附匆匆而来,望着范团长,满脸焦急,“小鬼子的攻势太猛,撤吧!” “砰,”范团长扣下了扳机,“哗啦”一拉枪栓,“不能撤!旅长他们攻进去了!” 黄团附一怔,咬牙冲了回去,“狗日的!跟他们拼了!” 左翼阵地,小鬼子蜂拥来,防线已岌岌可危。 王团长不断地扣动着扳机,双眼通红,“顶住,给老子顶住!这是旅长他们的退路!” 第一八四章全靠两条腿? 在战场上,全歼敌人要比击溃敌人难得多,因为,逃跑是人的求生本能! 天将拂晓,夜色阴沉,富金山下枪炮声震天,战事正酣。 胡旅长率部杀回前阵,却听得后阵枪炮声震天响,顿时一惊,“糟了,该叫他们一起上山!” 说着,他一挥长枪,又要杀回去。 警卫员忙拉住了他的胳膊,“旅长,去不得啊!” 参谋也拖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满脸焦急,“他们有退路……要不然,早跟上来了!” “放手!”胡旅长用力一甩膀子,甩开了两人的手,满脸懊恼,“老子也是打昏头了!到处都是鬼子,他们哪来的退路?” 参谋一滞,苦苦相劝,“旅长,我们就这点人了,根本冲不过去!” “唉!”胡旅长浑身一震,无奈地一摆手,“撤!” 此时,小鬼子已经向了中央阵地蜂拥而来,凭他们这两百多号兄弟根本冲不过去! 孙大力带着兄弟们直奔后阵,撒开了脚丫子,如旋风一般,将蜂拥而至的小鬼子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一众小鬼子却依旧紧追不放! 在小鬼子看来,这股敌人已经被切断了上山的路,正好似自己的囊中之物。 可是,事实真如他们想的那般? 后阵,廖黑牛和石猛率部死死地挡住了两翼的小鬼子,在中央留下了一条退路,李四维已经率部冲了出去。 孙大力连忙跟上,“团长,友军撤了!我们去哪里?” 李四维头也不回,“跟着跑就是了!天佑他们在前面开路!” 孙大力一怔,“你莫得计划啊?早晓得,就该上山啊!” “上个锤子山!”李四维依然在撒腿往前跑,“这八九百号兄弟能冲过小鬼子的拦截?” 孙大力一滞,这八九百号人去冲小鬼子的中央阵地,如果被小鬼子从两翼一冲,损失就大了! “龟儿的!”李四维突然骂了一句,“老子总觉得错过了些啥……” “错过了啥?”孙大力皱了皱眉,恍然,“你是说黄庄?” “对!”李四维有些懊恼,“那里肯定藏着大鱼,老子们却啥都没摸到!” 他并不知道,黄庄藏着日寇第十三师团的师团长! 孙大力一咬牙,“要不再杀回去!” 李四维摇了摇头,“算球了,先跑出去再说!” 跑出去! 一定要走天亮之前甩掉追兵!要不然,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伍天佑带着特勤连的兄弟在前面开路,李四维带着六连七连紧随其后,然后是石猛带领的八连九连,断后的任务交给了廖黑牛带领的四连五连。 后阵硝烟弥漫,枪声震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石猛已经率部撤离,廖黑牛还在率部苦撑,可是,小鬼子源源不断地涌来,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砰”,廖黑牛扣下扳机,连忙又去拉枪栓,“哗啦……”,可是,枪里只剩一颗子弹了! “营长,”慕铁柱匆匆而来,“都准备好了!” “好!”廖黑牛一点头,“砰”,扣下了扳机,最后一颗子弹怒吼着冲出了枪膛。 “撤!”廖黑牛一收枪,粗大的嗓门响彻战壕,“都跟老子跑,有多快跑多快!” 然后,端起长枪,冲出了战壕。 挡是挡不住了,唯有跑! 跑得快就能活,跑得慢就只有死! 这就是战争! “砰砰砰……” 兄弟们纷纷扣下扳机,打出了枪膛里的子弹,收起长枪,紧随廖黑牛跑了。 慕铁柱一咬牙,却跑向了角落里。 角落里,十余个兄弟无力地靠坐在战壕里,身上都缠着纱布,血迹斑斑……他们手里都拽着一根弦,连着一捆捆的手榴弹。 “连长,你来干啥?快跑啊!”一个小腹上缠着纱布的大汉满脸焦急地冲他吼着,“快跑啊!” “铁蛋……”慕铁柱脚步一顿,声音一颤,“你个狗日的……跑了就跑了,还回来干啥?” 那大汉一怔,却笑了,“那时候,你能让俺跑,俺就知足了!” 在东岳镇上,正是这个叫铁蛋的汉子动手打了那个老者。当时,慕铁柱让他跑了,晚上,他又回来了,只是,李四维并没有追究这事,慕铁柱自然就没有上报。 “狗日的!”慕铁柱瞪了他一眼,“这一次,老子……不能让你跑了!” “俺不跑了,”铁蛋笑了,“能死在战场上,俺不亏!” “连长,你快跑啊!”其他几个伤员也叫了起来,满脸焦急,“小鬼子马上就上来了!” 慕铁柱一咬牙,转身就跑,脚步踉跄……他本想过来跟他们说点啥,可是,此刻却发现,自己竟无力开口! “铁蛋,”张大鹏扭头望向了铁蛋,满脸苦笑,“你真不该回来!” 铁蛋一怔,摇了摇头,“老子不想让连长背黑锅!” 张大鹏笑骂,“背个锤子黑锅!团长追究没有?” 铁蛋一愣,继续摇头。 “就是嘛!”王永贵也笑了,“团长那个人啦……嘴上厉害,心却慈得很哩!” “就是!”周梦吉叹了口气,“老子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夜,他跪在兄弟们的坟前痛哭的样子!” 铁蛋一怔,满脸惊讶……团长也会哭吗? 吴大富抬头望着夜空,喃喃自语,“我们死了……团长会哭吗?” 众人默然。 吴大富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喜欢看他哭呢!那样,我心里觉得暖和……他是真拿我们当兄弟呢!” 他要求不多,有人为他哭过,有人将他当着兄弟,如此,死也无憾了! 杨千里瞪着他笑骂,“你龟儿想得倒美!老子们死了坟都莫得,就算团长哭了,你也看不到!” 吴大富嘿嘿一笑,“就算莫得坟,老子也看得到呢!老子要看着团长,看着兄弟们……永远都看着他们!” 众人一怔,纷纷点头,“老子也要看着他们……永远都看着他们!” 子弹在头上呼啸,小鬼子蜂拥而至。 一众小鬼子嗷嗷叫着冲了上来,有的直接越过了战壕,有的冲进了战壕,有的发现了角落里的伤员,恶狠狠地冲了过来。 “兄弟们,走了!” 吴大富叫了起来,拉下了手中的弦。 “走了!” 众人都叫了起来,拉下了手中的弦。 “嗤嗤嗤……轰轰轰隆隆……” 战壕里,一团硝烟冲天而起。 还是在那座小山头上,沼田少将听到了爆炸声,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侍从官也是满脸疑惑,极目望去,却只见夜色朦胧! 爆炸声停了,枪声低落下来,慢慢地消散了。 “少将,”冈本大佐匆匆而来,面色沮丧,“敌人……跑了!” “跑了?”沼田少将一怔,勃然大怒,“八嘎,他们怎么就跑了?都是两条腿,他们怎么就能跑了?” “少将,”冈田大佐满脸羞愧,“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追着追着,就失去了他们的踪影……还要追吗?” “追?”沼田少将皱了皱眉,无力地摆了摆手,“让近卫君去吧!” “少将,”冈田大佐一怔,硬着头皮说了一句,“近卫君……玉碎了!” 沼田少将浑身一震,声音嘶哑,“玉碎了……” 冈田大佐硬着头皮加了一句,“堂本君也……玉碎了。” “八嘎!”沼田少将“呛啷”一声拔出佩刀,狠狠地盯着冈田大佐,目光森寒,咬牙切齿,“还有谁?” 冈田大佐心中一凛,却把脖子一梗,目光炯炯,“如果少将没有抽调我部的兵力,支那人根本冲不破近卫君的防线!” 言下之意,这一战如此狼狈,沼田少将难辞其咎! 沼田少将一怔,愣在当场! 这一仗打成这样,他的确难辞其咎! 玩火者必自焚! 如果不是他灵机一动,搞了个将计就计,冈田大佐就会给近卫少佐派出援兵,胡旅长也就突破不了近卫少佐的防线……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可是,结局真的会更好吗? 如果,他没有离开指挥部……只怕玉碎的人就是他了! 良久,沼田少将轻轻地还刀入鞘,无力地摆了摆手,“先把战损情况统计出来吧!” “嗨!”冈田大佐暗自松了一口气,却有些犹豫,“那股敌军……还要追吗?” “追?”沼田少将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你追得上?” 冈田一怔,默然转身,匆匆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沼田少将一声暗叹,扭头望向了侍从官,“电告各路友军,一股敌军已经窜入防区,望各部严加防备!” “嗨!”侍从官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沼田少将默默地抬头望向了夜空……等到天亮,天一亮,他们就跑不掉了! 李四维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趁着夜色,哪还不撒开脚丫子跑? 伍天佑带队开路,在白龙庙附近便回到了来时路,匆匆沿着来路往西去了! 富金山上,胡旅长站在战壕边,松了口气,“枪声停了,他们应该跑掉了吧?” “肯定跑了,”参谋连忙点头,“听枪声,他们的人不少,小鬼子不可能这么快就吃掉他们!” “希望如此吧!”胡旅长收回了视线,转身就往师部指挥所走去,却见陈师长已经迎面走了过来,连忙上前,“啪”地一个敬礼,“师长!” 陈师长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师长,”胡旅长却是声音一颤,“兄弟们……” 陈师长连忙摆手,“我知道了,知道了……兄弟们都是好样儿的。” “我……”胡旅长低下了头,“我该等信号弹……” “不,”陈师长连忙摇头,“你没有做错!三十六师绝不能只缩头挨打!” 说着,他用力地拍了拍胡旅长的肩膀,“家骥,打起精神来……撤退命令还没有下来呢,三十六师还要站在富金山上……你可不能先趴下啊!” “是!”胡旅长精神一振,“师长请放心!就算死,职下也会站着死!” “好!”陈师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胡旅长嘛!” 晨曦微露,七十一军指挥部依然灯火昏黄。 一众将佐都在指挥部里守着,个个神色疲惫,双眼通红。 “叮铃铃……”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宋军长连忙接起了电话。 “宋老弟,”电话那头传来了孙司令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你部准备撤退吧!” “撤退?为什么要撤退?”宋军长惊讶地叫了起来,“司令,职部还顶得住!” 指挥部里,一众将佐纷纷侧目。 孙司令轻轻地叹了口气,“宋老弟啊,现在……时机正合适啊!” 宋军长一怔,“什么时机?” 孙司令的声音多了一丝笑意,“就在昨夜,一支部队袭击了日寇第十三师团的指挥部……嘿嘿,日寇的电台都快炸开锅了!” 宋军长一怔,也多了一丝笑意,“干得漂亮!谁干的?该不会是那支援军吧?” “还没确认……应该是他们了,”孙司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你可不要小看了这支援军!前不久,他们在驼龙湾机场两进两出,小鬼子愣是拿他们没办法……有些真本事吧?” “哦,”孙军长有些惊讶了,“看来,他们的腿上功夫还真有些过人之处呢!” 他是经久沙场的宿将,自然明白,要在敌战区来去自如,腿上功夫不过硬根本办不到! 六十六团将士的腿上功夫自然有过人之处,每天五公里武装越野可没白练! 但是,仅仅靠着腿上功夫,就能在富金山下来去自如吗? 显然,这也是不可能的! 朝阳初升,李四维一行已经回到了大阳山的密林里。 “呼哧呼哧……”李四维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了一块石头上,摆着手,“休……休息!” 廖黑牛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也喘得厉害,“龟……龟儿的,终……终于跑……跑出来了!” “团……团长,”王六根跑了上来,直喘,却递了半包皱巴巴的香烟过来,“顺手拿……拿了半包!” 李四维点点头,接过了香烟,掏出一根就叼在了嘴里,“火!” 王六根连忙掏出火柴,可是,火柴盒已经被汗水湿透……他只得摇头苦笑。 廖黑牛嘿嘿一笑,摸出火机来,“啪嗒”,火苗窜起,“还是这东西好用!” 李四维连忙凑到火苗前,点上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又一口……一口接一口,呛得直咳嗽,一支香烟很快就吸到了头。 众人都看着他,满脸惊诧。 廖黑牛笑骂了一句,“龟儿的,又莫得哪个和你抢!” 李四维没有理会他,将烟头往地上一扔,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跳上石头,环顾众兄弟,“报数!一……” “二……”廖黑牛连忙接上。 “三……”紧接着,石猛的声音响了起来。 …… “八百零一!”报数的声音嘎然而止! 李四维依旧站在石头上,举目四顾,那声音却没有再响起。 李四维心中一颤,就剩这么多了吗? “休息!”李四维摆了摆手,缓缓地盘腿坐下,又掏出一支香烟叼在了嘴里,望向了廖黑牛。 廖黑牛连忙给他点上。 顿时,烟雾袅绕,熏红了他的眼眶,“黑牛……少了六十六个兄弟!” 廖黑牛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没有白死!” 第一八五章德械师谢幕 时值正午,艳阳高照,双河阵地上一片喧嚣。 无论怎样,终于活着回来了,众将士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宁柔带着医护排上了阵地,重伤员都留在了富金山下,还有不少轻伤员需要治疗。 郑三羊本就带着补给连留守阵地,听了这次突袭的经过,唏嘘不已。 卢永年也匆匆地赶来了,掏出一纸命令递给了李四维,“团长,兵团司令部有令,让我们坚守双河镇。” 李四维一怔,接过命令看了看,眉头皱到了一起,“双河地处偏远,小鬼子多半都顾及不到这里……让我们留在这里干啥?” 可是,李四维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有看出啥端倪,因为,命令内容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新编第十六旅坚守驻地!” 关于十六旅的去向,李四维有各种预测:可能被分拆,补充到前线各支部队去;也可能将阵地北移至商城境内,驻守某个要塞;或者西移至小界岭一线,巩固防线……可是,他却没想到会接到了坚守双河的命令。 双河地处大别山腹地,根本不在小鬼子的进攻线路上…… 突然,李四维灵机一动,龟儿的,该不会又要让六十六团充当机动部队,伺机袭扰小鬼子的后方吧? 应该是这样了! 李四维精神一振,“三羊,带上补给连去接应一营,他们应该在九华山南麓一带!” “是!”郑三羊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永年,”李四维又望向了卢永年,“去镇上,疏散老乡……让他们去山里躲一躲吧!” 卢永年一怔,满脸疑惑,“团长,我们不是要坚守双河镇吗?” 李四维摇了摇头,满脸苦涩,“永年呐,谁敢担保我们就一定能守住?再说,你也知道坚守的代价……没必要拉着他们陪我们遭罪!” 卢永年一愣,连忙点头,“我明白了!” 野人寨一战,他见识了阵地战的残酷,自然明白李四维的意思。 李四维点了点头,扭头望向了富金山方向,那里个方向依旧枪炮声震天。 那里,阵地战的残酷已经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烈日当空,金色的阳光却穿不透富金山上那厚厚的烟尘。 山下,六十多门山炮对着左翼阵地不断轰击着,“砰砰砰……”,炮弹如飞蝗般向三十六师阵地扑去,“咻咻咻……嘭嘭嘭……轰轰轰隆隆……”,富金山阵地在颤抖、哀嚎。 昨夜,荻洲中将遭遇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羞辱,再也顾不得颜面了,声泪俱下地向东久迩中将请求了支援。 东久迩中将自然知道荻洲中将的遭遇,当即就从滕江师抽调了一个山炮联队给他。 这份耻辱不仅仅是荻洲中将的耻辱,也是整个十三师团的耻辱,是整个第二军的耻辱,是他东久迩亲王殿下的耻辱! 这份耻辱,唯有用富金山的彻底胜利才能洗刷! 三十六门山炮连夜兼程,一早便匆匆赶到了富金山下。见此,沼田旅团士气大振,悍不畏死地向三十六师阵地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清晨的时候,陈师长本来已经接到了宋军长的撤退命令,可是,面对日寇如此猛烈的攻势,如何撤得下来?!依然只能死扛! 终于,炮击声嘎然而止,余音还在富金山上回荡,小鬼子的冲锋队再一次发动了攻击,蜂拥而上,直扑三十六师阵地。 山腰的一线阵地里,王团长艰难地抬起了头,忍着剧痛,缓缓地直起了上身,细碎的焦土簌簌而下。 “枪……枪……枪呢?”他跪坐在战壕里,颤抖着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着,扭头四下张望,眼前却是一片血红……脸上布满血污,面容狰狞,眼眶、鼻孔、耳朵里都在不断地渗着血。 “嘀嗒……” 鲜血滑过脸庞,溅在手臂上,温热! “枪,给老子枪!” 他没有理会溅在手上的鲜血,更没有去摸脸上的温热,只是扭头四顾,声音嘶哑地大叫着,“还有活人吗?还有活人吗?给老子一把枪!” 嘶哑的声音在烟尘弥漫的战壕里回荡着,却没有人回应……因为,这轮炮火之后,整个战壕里就只有他还活着! “呀……” 一声怒吼,悲愤欲绝,他仿佛忘掉了疼痛,一只手撑着身子,在战壕里爬行起来,另一只手颤抖着,四下乱摸……终于,他摸到了一枝中正式步枪。 是中正式步枪!他摸得出来!那是三十六师装备最多的武器。 “哒哒哒……” 杂乱的脚步声在山坡上响起,越来越近,小鬼子的冲锋队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来了吗?” 王团长想要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在地,他的腿上也有一道上空,血流潺潺。 要站着!要站着……三十六师要永远站着! “啊!” 王团长一声嘶吼,双手抓着枪管,撑着身子挣扎着,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他站了起来! 大半个身子都撑在了那枝长枪上,枪托已经陷入了焦土里,但是,他站了起来! “哒哒哒……” 杂乱的脚步声更近了! “终于来了……来得好!” 循着声音,他艰难地转过身子,拄着长枪,站得笔挺,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死死地望着那个方向。 他看不见了,但是,他知道小鬼子一定看得见自己! 他就是要让小鬼子看看,看看三十六师的骨气,看看中国人的骨气! “哒哒哒……” 一队小鬼子冲进了战壕,后面的小鬼子源源不断地涌入。 大迫上士冲下战壕,正好停在了王团长面前,看到烟尘中挺立着一个身影,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正对着自己,一双鲜血直流的眼睛有些瘆人…… “呀……” 大迫上士顿时又惊又怒,一声怒吼,“呀……”,挺枪刺向了王团长。 “噗嗤……”,刺刀冲破骨肉,鲜血飞溅。 “呃……” 王团长一声闷哼,身体一晃。 “啊……” 一声嘶哑的怒吼,王团长紧紧地撑着长枪,稳住了身形,枪托又下陷了一分!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依旧对着大迫上士,一双血流潺潺的眼睛瞪得圆棱棱的,死死地瞪着大迫上士! 大迫上士一怔,“啊……”,一声怒吼,“噗嗤……”,拔出了刺刀,又刺了过去。 “噗嗤……” 刀锋再次破开骨肉,透背而出。 “呃……” 王团长一声闷哼,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挺立着,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依然对着他,一双血红的眼睛仍然瞪得圆楞楞的! “八嘎!”大迫上士心中一颤,怒吼一声,“噗嗤……”,拔出刺刀,“呀……”,又是一个挺刺。 “噗嗤……” 刀锋毫无阻滞,强大的惯性让王团长身体一仰。 “啊……” 又是一声低沉而嘶哑的怒吼,王团长双手紧紧地抓着枪管,死死地稳住了身体,依然望着他! “八嘎!” 大迫上士怒发欲狂,“噗嗤……”,又拔出了刺刀,刺了过去。 “嘭……” 一柄雪亮的军刀猛然劈下,将他的刺刀荡开,持刀的川岛少尉怒吼着,“大迫君,够了!他已经死了……” “八嘎!”大迫上士猛然扭头,双眼通红地瞪着川岛少尉,“他还活着,还活着……” “啪……” 川岛少尉一个大嘴巴抽了过来,声音森寒,“他已经死了!一个死人都会让你感到恐惧了吗?” “嗨!”大迫上士浑身一震,清醒了过来,连忙收枪,再去看那个拄着长枪依旧挺立的支那军官之时,分明看到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挂着一丝笑容…… “八嘎!” 大迫上士又怒了……他还在笑!他竟然还在笑! 有些人,即是死了,依旧会让他的敌人胆寒! “冲锋!冲锋……” 川岛少尉的怒吼在他耳边炸响。 “呀!” 大迫上士一怔,连忙端起长枪,冲出了战壕,向下一道防线冲去。 但是,那张满脸血污的脸依旧在他脑海里晃悠着,那脸上的笑容让他抓狂……他在笑!他竟然还在笑! “咻……嘭……噗……” 一枚流弹刺破空气,穿透钢盔,钻进了大迫上士的脑门里。 “呃……” 大迫上士浑身一颤,仰面便倒。 “咚……” 手中的三八带盖掉落,枪托砸进焦土里,大迫上士慌忙去抓枪管,这一刻,他也想站着,像那个支那军官一样站着! “噗通……” 无力的手臂根本抓不住那缓缓倒下的长枪,他直挺挺地倒在了焦土里! “砰砰砰……” “哒哒哒……” 枪声震天响。 “咻咻咻……噗噗噗……” 子弹横飞,尘土与鲜血齐飞。 大迫上士的眼神渐渐涣散,而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还有那张脸上那让人抓狂的笑意! 他在笑! 他还在笑! 他竟然还在笑! “咻咻咻……” 山腰上的防线里砸出密密麻麻的手榴弹,如雨点般落下。 “嘭嘭嘭……轰轰轰隆隆……” 硝烟翻腾,弹片横飞,小鬼子的冲锋队一片哀嚎。 “砰砰砰……” 残存的小鬼子端起长枪继续向前冲去……狭路相逢,没有退路! “进攻,进攻……” 吉田大尉带着第二梯队冲进了战壕里,挥舞着佩刀又向前冲去了! “哒哒哒……咻咻咻……噗噗噗……” 子弹如飞蝗般迎面扑来,十多个小鬼子瞬间便被掀翻在地,不住惨嚎,“啊啊啊……” “进攻!进攻……” 吉田大尉还在拼命地挥舞着佩刀。 “咻……嘭……噗……” 一颗流弹飞来,吉田大尉的吼声嘎然而止,“噗通”一声,仰面摔倒。 “砰砰砰……” “哒哒哒……” 枪声依旧震天响,子弹在硝烟中飞舞,划出一道道死亡的音符线,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砰砰砰……” 小鬼子的山炮阵地又开始怒吼,“咻咻咻……”,黑压压地炮弹划过虚空,如飞蝗般扑向了三十六师的阵地。 “嘭嘭嘭……轰轰轰隆隆……” 硝烟翻腾,弹片横飞,富金山又开始颤抖、哀嚎…… “狗日的!”右翼,八零零主阵地上,宋军长举着望远镜遥望着日寇炮兵阵地,望着那一门门耀武扬威的“四一”式山炮左,咬牙切齿,“炮兵,给老子炮兵,哪怕一个炮兵团,不,只要一个炮兵营,老子就能炸了狗日的!” 一旁的八十八师钟师长一声叹息,满脸苦涩,“可惜……我们一门炮也没有了!” 宋军长浑身一震,一股悲凉之意从心底涌起,直冲脑门,冲得鼻头发酸,冲得双眼生涩……抗战竟然已经艰难至斯了吗?堂堂的德械师竟然连炮兵都装备不起了吗? 一九三四年,第四任德国军事总顾问汉斯·冯·塞克特上将向军委会提交了《陆军改革建议书》,提出了以有限的物力财力,首先建立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小型核心示范武装,再分批分期完成全国六十个师的整编,他认为中国有这样六十个师的精锐常备军就足以应付各种状况了。 可惜,直到抗战全面暴发,正真接近全部实现德式装备并接受德国顾问全面系统训练的部队也不过寥寥几个师:税警总团、教导总队、第三十六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 这五支部队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德械师,也是国军的真正精锐,自淞沪会战以来,他们一直奋战在最前线。 一战淞沪,三十六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伤亡惨重,税警总团被打残! 二战南京,教导总队、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伤亡殆尽,三十六师仅存五千余人,成为了德械师仅存的血脉! 人死了,可以补充,但是,抗战全面打响之后,德国却停止了对中国的大规模军售……德国装备已无从补充! 时值今日,七十一军却连炮兵都装备不起了! 夕阳西下,富金山左翼外围阵地丢失殆尽,主阵地还在苦苦支撑。 “撤退!”八十八师杨团长带率部冲上了三十六师主阵地,找到了陈师长,“军长让你们撤退……阵地交给我们!” 衣衫褴褛的陈师长浑身一震,瞪着血红地双眼,眼中却有泪光闪烁,声音嘶哑,“不,告诉军长……我们还能打!三十六师还能打!” “陈师长!”杨团长鼻子一酸,声音颤抖,“军长让你……给德械师留点种子!” “种子?”陈师长一怔,眼泪无声地滑落,“一个师啊!一万多兄弟……现在就剩不到八百兄弟了,还留啥种子?” “不,”陈团长紧紧地盯着他,“德械师没了,但是,德械师的精神还要传承下去!” ? 请假 事急! 请假了! 望各位朋友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