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炮灰也有春天》 好孕连连将门妇(1) 夜阑人静。 陆尚书府里的人在经过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后,终于能回到自己的院落好好的歇上一口气了。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很可能已经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哭得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好孕连连将门妇(2) 不管陆家上下是甘愿还是不甘愿,定远侯府的花轿还是在圣旨上早已经拟定的良辰吉日来到了陆尚书府。 拜别老泪纵横的父母和泪如雨下的嫂嫂们,一身凤冠霞帔的陆拾遗被她的长兄陆廷玉背着一步一步往二门外的八抬大轿走去。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凯旋而归。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独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好孕连连将门妇(3) 第二天,陆拾遗尽管身上又酸又痛,腿心处也仿佛有刀子在割一样的疼,但她依然坚强的在严承锐担心的眼神中,强迫自己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梳洗一番,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块桌上刚出炉的红枣白玉糕垫垫肚子,就跟着新上任的丈夫去了正院上房拜见舅姑。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好孕连连将门妇(4) 严承锐离开后,陆拾遗独自一人带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准备的几大车回门礼去了一趟娘家。 年过半百也就生了这么一个闺女的朱氏看着自己‘可怜巴巴’的女儿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后来是九个媳妇齐上阵,才勉强把她哄得收了眼泪。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好孕连连将门妇(5) 由于冯老太君婆媳曾经就子嗣的事向佛祖许过愿的缘故,在与陆府冰释前嫌,陆拾遗又坐稳了胎后,两人特地带着足足三个月没有出门的陆拾遗去京郊的明通寺还愿。 当初带了好几大车回门礼去娘家的时候还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等到检查出喜脉坐稳胎再出门,外面已经冷得穿对襟夹袄都觉得哆嗦的地步了。 对陆拾遗的身体十分关心的冯老太君见她冷得脸上都有些发青,赶忙让丫鬟找了件看着就很暖和的火狐皮坎肩出来,“这还是锐哥儿去年冬天给我猎回来的皮子,我瞧着太艳,就没上过身,现在仔细想来,说不定这就是你们的缘分,注定了这坎肩就是你的。”满意地看着孙媳妇把坎肩穿好的冯老太君让她在自己面前走了两步,又说:“虽然眼下还不到裹大毛斗篷的时候,可你也不能强撑着就这么跑到外面去受冻,也不怕把肚子里的娃娃冻出个好歹来。”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好孕连连将门妇(6) 陆拾遗的长兄陆廷玉办事历来都很利索。陆拾遗和冯老太君婆媳才从明通寺下来没两天,陆府就有管事婆子拉着一大车的东西过来探望他们家的姑奶奶了。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好孕连连将门妇(7) 定远侯对儿子要求严格,对儿媳妇却很和善。 不过基于公媳之间的避嫌问题,在例行的问了下陆拾遗目前的身体状况后,他就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冯老太君和苏氏的身上。 苏氏眼尖,在扶着丈夫在自己身边坐下时,一眼就瞧见了他腋窝下夹着的那个大信封,她几乎是下意识取下来,然后脸上带着几分激动之色的问丈夫是不是儿子来的信。 冯老太君也“哎呀”一声,赶忙直起身子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可喜的结论。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几个月,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心头骤然一跳的阿阮见此情形,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姐,您这是要生了?!” 好孕连连将门妇(8) 随着陆拾遗产期的临近,定远侯府上到主子下到仆婢都不约而同绷紧了神经。 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好孕连连将门妇(9) 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仿佛中了定身术一样,表情呆滞的看着正在他们面前的丫鬟。 他们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从对方的口里听到几句堪称天方夜谭之类的话。 什么叫世子夫人的肚子里,不止一个?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好孕连连将门妇(10) 陆拾遗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母亲朱氏满眼慈爱的坐在床沿上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娘……”陆拾遗撒娇似的拖长嗓音,把朱氏的手拉到自己面颊上,亲昵的连蹭了好几下,“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这时候还不过来什么时候过来?”朱氏板着脸装模作样的瞪女儿,但还没瞪上多久,她就自顾自地扑身一把抱住面色还有些惨白憔悴的女儿嚎啕大哭起来,“真的是菩萨保佑!我儿总算是终身有靠了!”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好孕连连将门妇(11) 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好孕连连将门妇(12) 养孩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尤其是养一对活泼好动的龙凤胎——陆拾遗觉得她都没怎么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就已经是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父亲——还是做了一对龙凤胎父亲的缘故,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当今圣上更是在朝会上把他夸了又夸,原本应该因为严峪锋重伤残疾而没落的定远侯府在京城依然处于一种红得发紫的状态中。 每当陆拾遗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宝贝跟着婆婆苏氏出去应酬的时候,都会得到大家热情的近乎讨好的恭维。大家有志一同的说,只要定远侯府的世子从边关归来,圣上很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让侯府的地位再升一个台阶,直接成为定国公府也不一定。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好孕连连将门妇(13) 严峪锋没有在宫里待多长时间。 他很快就回来了。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好孕连连将门妇(14) 做父母的,总是拗不过儿女的坚持。 陆尚书夫妇气势汹汹而来,怏怏不乐而去。 定远侯等人充满关切的安慰也被满心恼恨的他们看做了幸灾乐祸。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好孕连连将门妇(15) 被自家七哥推了个踉跄的陆拾遗脚下一软,险些扑通一声撞倒在床沿边上。 陆家三哥没想到弟弟居然这么没轻没重,险些害了妹妹,连忙不满地瞪了后者一眼,急急要凑过来扶陆拾遗。 陆拾遗制止了他的动作,慢吞吞的对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严承锐道:“你看不清我的脸,总不至于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我,我就去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好孕连连将门妇(16) 陆拾遗的语气不温不火的听不见半点兴师问罪的味道,福伯听了不知为何,却倍感压力的在这寒冬腊月脑门却渗出了几滴冷汗。 他苦笑一声,再不敢顾左右而言它的直说道:“宁姑娘的父亲救了侯爷的命,如果不是他拼死把侯爷从鞑子手中抢回来,侯爷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朱砂艳这种毒素十分的霸道,就算成功拔除也要休养上大半年才能够彻底康复,因此在经过一番斟酌后,严承锐已经写了密函给皇帝,申调回京。至于定远关的一系列事宜完全可以由死忠严家一系的死忠将领暂代。 严承锐远比太医们预估的还要意志坚韧,不论太医们怎么对他‘上下其手’,他也没有为此叫喊过一声,若非严承锐额头一直都有汗水在不停的往下流淌,太医们几乎怀疑他们是在替一个木头人刮骨疗毒了。 等待的滋味让人难捱,特别是这样一种完全可以决定今后命运的等待。 太医们在里面忙碌了多久,陆拾遗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陆家兄弟和福伯几次劝她去休息,都没能让陆拾遗离开厢房门口一步。 “既然他说我进去会让他分心,那我就在外面守着他,”陆拾遗的语气很是坚决。“反正我就算回去休息也五内俱焚的根本没办法合眼。” “三哥,”看着满脸坚定之色的陆家兄弟大感头疼,陆七更是难得口不择言了一回:“以前我们怎么就没发现我们的好妹妹还是一个情种啊!”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我的好哥哥。”陆拾遗闻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反唇相讥,“既然你们已经深刻的领会到了自己妹妹的优秀,那么就更要努力的向自己妹妹学习,争取有朝一日也做一个让两位嫂嫂夸了又夸的情种呀。”陆拾遗故意用抬杠的方式减轻此刻漫长等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好孕连连将门妇(17) 几位太医在里面足足忙碌了三个多时辰,才满面疲惫的鱼贯而出。 两脚已经站的僵直的路拾遗急忙忙朝他们迎了过去。 因为动作太过仓促激动的缘故,她险些因此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所幸,陆家三哥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她。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好孕连连将门妇(18) 严承锐是一个对工作尽职尽责的人。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妻子一起回京城养伤,那么自然要趁着还在边关的时候尽快与下属办好交接。 陆拾遗虽然有些担心丈夫的身体会吃不消,但她也不会蛮横到把他困在床·上哪里也不准去,因此在简单的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后就直接放行了。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好孕连连将门妇(19) 陆拾遗时隔四年后再次有孕极大的振奋了定远侯府一干长辈们的精神。 在彼此之间又好好的亲香了一阵后,心里的喜悦之情几乎无以言表的冯老太君在做了数十年的优雅老封君后,终于在今日彻底破了功。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路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严承锐番外 我活到了九十七岁,才在妻子的陪伴下闭上眼睛。 临终前,我问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已经发白如雪,皱纹满脸的她温柔的亲吻我的额头,与我耳鬓厮磨,就如同我们以前一样的笑着对我说:“也许上辈子的我做了让你伤心的事情,所以这辈子才特意还情来了。” 我说:“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这样的话,那么,我希望下辈子我们还能够再见面,这一回不论是我让你伤心也好,还是你让我伤心也罢,都要记得再去下下辈子找到对方,再还上一世的情谊,以期永结同心。”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被逼殉葬的妖妃(1) 这是一间看着就让人舍不得离开的书房。 穿着一身红衣却辨不清年岁的女子正以一种极为闲适的姿态,盘腿坐在紫檀描金山水罗汉榻上描小像。她描得很认真,连书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盛装打扮周身彩绣辉煌的妙龄女郎幽魂都不曾觉察到。 那幽魂倒也安静,虽然面上瞧着失魂落魄的,但眉宇间却一丝急躁也无。 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红衣女子眼前正在画着的小像一笔一笔的逐渐成形。 这时候幽魂才发现女子画的是一个面貌英俊雄姿勃发的年轻将军。 红衣女子也不知道画了多久,才放下自己手里的笔,唇角带笑地回转过来,指了指紫檀镂雕菊花纹炕桌旁边的一个紫檀嵌瓷心梅花式五开光圆墩,言简意赅地说了句:“坐。” “坐?仙子,我是个冤死鬼,别说是坐了,就是想伸手碰触点什么东西都不成。”幽魂脸上麻木的表情有瞬间的呆滞,而这一呆滞也让她遮掩不住自己的本相,露出个吊死鬼的难看模样来。 “别的地方不成,不代表我这里也不成。在这里,你可以继续把自己当做成一个人看,活生生的人。”红衣女子眼眉不动的从炕桌上的白玉荷绽式笔洗盂内用拇指和食指沾了点清水出来对准幽魂的脸上就是轻轻一弹,幽魂只觉得面上一凉,原本有些扭曲狰狞的五官又重新恢复了那绝美中带着几许凄艳的精致五官。红衣女子满意地点点头,又指了指那紫檀嵌瓷心梅花式五开光圆墩示意她坐下。 幽魂面上带着几分迟疑之色的缓缓斜签着身子坐了下来。当臀部当真碰触到实物时,她那早已经因为流不出丁点眼泪而变得呆滞暗淡的桃花眼难得又有了些许光彩。 红衣女子微微一笑,亲自把一盏不知道用什么炮制,闻起来却香馥扑鼻的清茶推到她面前,“喝一点暖暖身子罢。” 幽魂默默地伸手接了过来,浅浅的啜饮了一口,她的动作优雅而富有教养,让人瞧了当真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你放弃了以后轮回转世的机会找到我这里来,想必是已经知晓我的规矩,不知道你想要我去为你做点什么?”红衣女子朝着不远处的紫檀边兰花纹书格招了一招手,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一般的悄然落在了炕几上。红衣女子不疾不徐的打开,将逐渐干透的将军小像放在里面那厚厚一摞的最上头,随后又合上盒子像刚才把紫檀木匣召唤过来的方式一样,把它又重新‘抛’回了原来的位置。而在那书格之上,类似的紫檀木匣子乍一看去,足有数百个之多。 幽魂不安地抿了抿泛着白的唇瓣,眼神仿佛无法定焦一样的捧着手中温热的茶盏在书房内漫无目的的乱飘。她时而去看罗汉榻后面的紫檀边嵌玉石翠竹人物七扇式座屏;时而去看墙上挂着的各种各样的山水人物字画;时而去看紫檀描金海棠式六足香几上冒着寥寥青烟的玉石镂空荷花式熏炉;时而去看红衣女子面前炕桌上的紫檀边嵌花鸟绣双面插屏;时而去看地上的织百花丝绒地毯。也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她才从漫无目的的浑噩中重新醒过神来,面上带着三分苦涩七分难堪的垂下眼帘,声音嘶哑而悔不当初地说:“我希望、希望用所有的一切换一次时光倒转的‘我’这回,能够死得有价值一点。” 红衣女子因为过尽千帆而沉静镇定的眸子里难得的闪过一丝错愕的光。 她微微抬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道:“你确定这就是你想要的?在付出了这么大代价以后?” “是的,这就是我想要的!”幽魂脸上的表情很坚定,看不出半点动摇之色。可她的眼睛却仿佛在流泪一样,里面盛满了根本就没办法再承载下去的伤悲和悔痛。 红衣女子静静凝视她半晌,确定她是绝不可能再改变主意后,这才缓缓点头道:“既然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么……请签字吧。” 她一面说,一面轻叩了几下面前的紫檀镂雕菊花纹炕桌。 一本仿佛也是紫檀木制却薄得如同蝉翼一样的书卷缓缓的从炕桌正中漂浮了出来,正正巧地停在了一人一魂的面前。 紧接着,红衣女子又从紫檀描金牡丹式笔筒里取了一支笔出来递给幽魂。 幽魂默默接过,在定契人那里一笔一划的用带着微微颤栗的簪花小楷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随着她笔下字迹的逐渐形成,她那因为红衣女子而勉强稳固的身形又逐渐有了溃散的迹象。 幽魂明知道写完这最后一笔她就会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可她脸上却瞧不出半点的惧怕和恐慌。 她很是平静的在最后一笔即将落成之际,抬头对红衣女子充满恭敬和感激的说了句:“一切就都拜托给仙子您了。” 然后在红衣女子近乎叹惋的注视中,一脸释然的化作光晕点点,再也没有丝毫留恋的魂飞魄散于天地之间。 幽魂彻底消亡以后,红衣女子也拿起幽魂掉落在炕桌上的笔,轻车熟路的在对方的名字后面加上自己的,这才在书本大放光芒的时候,单手一拍紫檀镂雕菊花纹炕桌,姿态轻盈矫健的跳到面前的书本里去了。 头也不回跳进紫檀书卷里的陆拾遗不曾想到,在她跳进去后没多久,刚刚才被她画好又锁进匣子里的那张将军小像居然也从莫名其妙的从突然打开的盒子里飘了出来,二话不说的钻到书卷里面去了。 ※ 陆拾遗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她正躺在一张黄花梨的门围子架子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瓜瓞绵绵的海棠红绸面衾褥,那把架子床拢得密密实实的帐幔瞧着也是榴开百子的纹路。这一瞧就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尖——上辈子她接连生了七个儿女,虽然也可以说得上乐在其中,但是却没兴致这辈子也做一个把生孩子养孩子当终生职业的英雄母亲了。不过好在这次与她签订的有缘人是个心如槁灰的,她的执念也简单的不像话,只要她略微琢磨一下,就能够好好的演出一场大戏出来满足对方‘能够死得有价值一点’的执念了。 不过能够在这样一个安静的环境中接收原主的记忆也是一件好事,归根究底,她是个怕麻烦的人。 这样想着的陆拾遗没有惊动外面脚踏上守夜的丫鬟,顺手抓过床上散落着的一个隐囊塞在背后,心头一个动念,就半坐半躺的以一个极为舒适的姿态缓缓闭上了眼睛。 等到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刚才所谓的‘英雄母亲式’抱怨完全就是在自作多情。 因为‘她’这辈子嫁,不,不能用嫁,应该是用跟——‘她’这辈子跟着的男人根本就不可能让‘她’生出孩子来。而且,对方本来就是满怀恶意的用一种异常恶心的龌蹉行径,用君命把已经有未婚夫的‘她’给强抢到宫里来的。 是的,宫里。 她这次附身的原主居然是一位贵妃! 陆拾遗怎么都没想到那样一个失魂落魄的眼睛里盛满悲愤和苦楚、难堪和绝望的落魄女子居然会是一位贵妃! 还是一位在所有人眼中骄横跋扈、宠冠后宫的贵妃! 陆拾遗上一世当了位常胜将军的夫人,而她的丈夫严承锐对他所效忠的帝王更是忠心耿耿,真正做到了‘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的与皇帝君臣相得了一辈子。 而这一生,陆拾遗却做了位一品威武大元帅的女儿。 这位元帅在战场上同样拥有着赫赫威名,打起战来也是所向披靡,不可抵挡。 可惜的是,他却没有严承锐幸运,他碰上了一个猜忌心异常强烈的皇帝,偏生他还是个愚忠到了极致的榆木疙瘩! 一直都觉得陆拾遗的父亲陆大元帅总有一日会反的皇帝——功高震主的陆大元帅手中掌握着大燕近三分之一的兵权——在自家妹妹镇国长公主例行举办的赏花宴上微服私访了过去,不知道怎么的,就对当时正跟着家里的其他几个姊妹过来凑热闹的陆拾遗一见倾心,随后更是在明知陆拾遗有婚约的情况下,强行逼迫陆大元帅把陆拾遗送进宫里给他做了妃子。 ——陆大元帅虽然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但是对帝王的赤胆忠心让他做不出违背圣谕的话来,只能剜肝裂胆的把自己花骨朵一样初初绽放的女儿给送到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床·上去,眼睁睁的看着她枯萎凋零。 在陆拾遗侍寝后,皇帝更是不顾皇后和文武百官的反对,连下三道册封圣旨,硬生生的把一个刚入宫才一天的宝林拔擢到正一品的贵妃宝座上,其晋位之快,历时之短,在历代后宫之中完全可以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形容。 陆贵妃进宫后,因为皇帝强迫陆大元帅的女儿入宫侍奉而心生不满的文武百官们逐渐满心不妙的发现,原本还可以称得上英明睿智的皇帝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变得昏聩不着调起来。 他开始怠慢朝政,整日整夜的陪伴在从不给他一个好脸色的陆贵妃身边想方设法的哄她开心;不仅如此,他还大兴土木,异想天开的要像曾经的汉武帝刘彻一样给陆拾遗建一座真正的黄金屋出来——为此他不惜增加了无数让老百姓们民怨沸腾的各种苛捐杂税! 收到消息的陆大元帅大感不妥,几次上书恳请皇帝收回成命,皇帝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破天荒的上了一回朝,语重心长的告诉比他还要小上十几岁的陆大元帅道:“陆卿家,皇后是先帝亲自册立,又是太子生母,朕无法废黜,可是朕也不愿意委屈了朕的心肝儿,因此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弥补她,这样,也算是变相的告诉天下人,拾娘在朕的心中就和朕的皇后一样,别无分别!” 说完这番真情流露的话后,他又在文武百官们几乎吐血的憋屈表情中,兴高采烈的吩咐户部尚书赶紧把最新缴纳上来的税款交到工部去,说他迫不及待想要把黄金屋盖起来送到他的心肝儿那里去献宝了。 被逼殉葬的妖妃(2) 如果皇帝单单只是这么点不靠谱也就罢了,更让文武百官感到忧心忡忡的是御史台的御史大夫只不过是就黄金屋劳民伤财一事表示了自己抗议和愤慨之情,就被一心一意期待着金屋早日落成的皇帝和贵妃命人拖到文武百官出入的正阳门口鞭笞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要知道在大燕虽然没有刑不上大夫的说法,但是打从大燕开国以来,就不曾用这样近乎奇耻大辱的方式让身负职衔的大臣们如此丢脸过。 看着在笞刑结束后,就二话不说撞了墙的文武百官们没有一刻更清楚的认识到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至于宫中因为或大或小的事情冒犯惹怒贵妃而死的妃嫔、太监和宫娥们更是死伤无数,一时间在京城人的眼中,整个皇宫都仿佛笼罩在了一层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血色之中。 陆家女被为老不尊的皇帝强抢入宫的时候,人们还有些同情她,但是在发生了这一系列让人猝不及防又目不暇接的残酷事件后,人们开始怀疑,是不是根本就不是老皇帝对陆贵妃一见倾心,而是陆贵妃骨子里就是个攀龙附凤的人,若非如此,她又怎么会在进宫后表现的如此骄横跋扈,简直与闺阁之中的她判若两人? 当然,也有人站在陆家女的立场上,说她这是报复,报复皇帝无视她婚约强抢她入宫的可憎行径,还说陆家女定然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弄垮皇帝的江山,让他知道,不是什么女人都会为他的权势荣华所屈服。 这两种说法在京城十分的流行。 特别是在陆贵妃越来越肆意妄为的行径中和皇帝为了她只差没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当球踢的盛宠中越演越烈。 而妖妃的名头也是在这个时候牢牢实实的戴在了陆贵妃的脑袋上。 激进一点的人们更是把如今的陆贵妃与历史上的祸国妖姬妲己、褒姒相媲美。 倒霉糟了无妄之灾的陆大元帅一家也不再像往常那样被民众们所爱戴和景仰,只要是提到姓陆的,老百姓们就忍不住想要啐上一口的冲动。 因为皇帝越来越昏庸不着调的缘故,朝中的有能之士开始偷偷的与太子殿下暗通款曲,预备以太子殿下的名义串联众多文武大臣来一次‘清君侧、诛妖妃’,彻底的把他们已经荒诞到了悬崖边边上的君王又重新给拉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 所幸,他们的皇帝虽然被妖妃迷惑的变成神经病了,太子殿下却依然是一派让人信赖不已的储君风范。 在听了大臣们的来意后,他大义凛然的直言:“哪怕是被父皇猜忌,废了这太子之位,他也要尽一份自己的心意,义不容辞的让君父重新擦亮眼睛,不再被可恶的妖妃迷惑蒙蔽!” 大臣们对此自然是大为感动,原本就已经倒向太子的心情在听了对方如此慷慨激昂的表态后自然是越发的显得迫切了。 在大家翘首以盼的等待中,机会很快就来临了。 在一次例行去往围场狩猎的途中,太子殿下伙同一众大臣文武制造了一起人为的刺杀案件,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老皇帝的他们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皇帝居然真的被刺客刺杀了——还伤势严重的很快就到了垂危一线的地步! 众文武大臣见情况已经迥变到如此地步,又惶又怕,最后只得赶鸭子上架的借此时机,逼迫陆贵妃为皇帝殉葬。 陆贵妃本就对被她强抢进宫的皇帝没有半点感情,自然抵死不从,最后还是马上就要晋升为当朝太后的皇后娘您带着一干早就对她恨之入骨的妃嫔亲自动手,把她逼上了垫脚的黄花梨海棠式六开光圆杌,拿白绫活活吊死了她。 濒死的皇帝没想到他堂堂一国之君为一介小小女子破例到如此境地都不能打动她的芳心,一时激怒之下,竟然下达了将陆贵妃和她那个心心念念惦记着的未婚夫一家满门诛绝的遗旨! 为了让新君不至于在他崩逝后阳奉阴违,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了毒誓,直说陆大元帅满门不灭,他在九泉之下永远都不会瞑目!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新帝无奈,即便他知道陆大元帅满门是受他们家的那个不孝女所牵连,依然不得不遵从父皇遗命的‘挥泪斩元帅’。 ——悲(迫)痛(不)欲(及)绝(待)的把陆大元帅和附带的陆贵妃未婚夫满门悉数杀了个精光。 自从被强抢进宫后就一直把自己当个木头人一样看待的陆贵妃不明白自己在短短半年之间怎么就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妖妃,甚至连累的全家和未婚夫全家都不得好死?! 她一腔怨愤无法宣泄,直接化作了厉鬼盘桓在大燕皇宫流连不去,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她知道了真相。 原来这一切都是老皇帝父子密谋铲除她父兄的手段。老皇帝身患重病,三年之内必死无疑,一直都对功高震主的陆大元帅心存芥蒂的老皇帝在从太医院院正口中获悉这个消息后,来不及为自己既定的命数感到悲伤,就以最快的速度召来了太子与他订下了这一条毒计。 老皇帝不是个在乎身后名声的君王,对他而言,只要能够把他耿耿于怀的陆大元帅父子一网打尽,保住他大燕的万里江山,别说是背负一个临老入花丛的风流名声了,就是让他立时驾崩了,他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是啊,他是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那原主呢? 原主和她的家人们就活该要为他的猜忌心理买单,而落到那样一个惨不忍睹的下场吗? 想到那个漂浮在刑场上空拼命呼唤亲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砍头的可怜少女,想到那个用充满悔不当初的语气,满脸木然的说着“这回我想要死得有价值一点”的绝望幽魂,陆拾遗眼角有一滴无声的泪悄然滑落。 原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的态度也变得格外郑重起来。 她轻轻按抚着自己的左胸,无声地张阖着嘴唇,对这具身体里最后留着的一点残留意识,一字一句的认真承诺道:“放心吧,我会让那对父子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也会如你所期盼的那样——”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异常冰冷的弧度。“‘死’得有价值一点!” 陆拾遗是个特别心大的人。 心中既然已经有了决断,她自然不会在被没必要的情绪影响心情。揉了揉自己因为接收原主记忆而胀痛的太阳穴,调匀了因为情绪波动而有些凌乱的呼吸。 陆拾遗轻吁了口气,一边抽掉身后的隐囊扔到床脚,一边自己也缩进暖烘烘的被褥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是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早,陆拾遗被昨晚睡在她脚踏上误以为是丫鬟实际上的宫女的年轻女人给叫醒了。这女人陆拾遗认得,她不是别人,正是原主被皇后等后宫嫔妃逼着上吊自尽的时候,主动投诚往房梁上挂白绫的人——当时听着她美其名曰“奴婢这是弃暗投明”的叫嚣,本来就悲愤不已的原主恨得更是险些没呕出一个殷红的血来! 原主进宫后,对这个被皇帝亲自挑选来服侍她的宫女虽然冷淡了两天,但是却并没有对她做过什么,相反,随着后来这个宫女对她的用心服侍,原主也逐渐对她产生了信任心理,只要一有什么心事都会和她聊聊。 自幼被陆大元帅娇宠着长大的原主是个十足十的傻白甜,别人对她好三分她就恨不能还十分回去,这偌大一个关雎宫里,只要是这宫女看中的东西,不论是精美昂贵的首饰还是锦绣辉煌的布料或者各种摆件玩器,原主都会毫不犹豫的送给对方。 原主之所以会这么做,除了因为她看不上老皇帝的脏东西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自认为在这偌大的宫墙里,她也只有这叫素娥的宫女一个知心人了。 知心人,知心人,这哪里是什么知心人? 这分明是送原主入地府下黄泉的上路人! 想着依稀残留在心坎处的那点悲愤情绪,陆拾遗垂了垂眼帘,踩着素娥还没有收拢的铺盖下了床。 素娥眼底闪过一丝惊异,平日里这位主儿对睡在她脚踏上可以和她说一整宿安慰话的自己可是十分尊重的,即便自己只是一个身份低下的宫女,她也从不曾用这样轻慢的近乎鄙薄的态度踩过自己的被褥,怎么今日突然…… 往日一向不把这位有福不会享的贵妃娘娘放在眼中的素娥心里的警戒线莫名颤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面前的这位名义上被皇上捧得只差没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当球踢的贵妃娘娘似乎换了一个人似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说句斗胆一点的话,她甚至觉得陆贵妃身上的气势比起坤宁宫里的皇后娘娘还要犹胜上数分。 陆拾遗没有去理睬素娥暗地里那隐晦的打量眼神,她一副昨晚没怎么睡踏实的倦懒神情,在素娥的服侍下慢悠悠的洗漱梳头妆扮自己——原主不喜欢自己身边有太多人服侍,除了素娥阴差阳错的入了她的眼以外,其他的都被赶到外殿眼不见为净去了。素娥也乐得如此,狐假虎威的把关雎宫一众太监宫女支使的团团转,俨然一副正经主子的张扬派头——随后又用了精致美味的早膳。 原主在皇帝心里的地位虽然是驴粪蛋子表面光,但是外面的人不知道啊,因此,只要是送到关雎宫里来的东西,不拘什么,都是最上等的,有些甚至比皇后宫里的还要好上几分。 这也就难怪老皇帝下令要原主殉葬的时候,皇后那迫不及待的近乎失仪的态度了。作为后宫之主,被一个小丫头片子一压就是足足半年,面皮都被对方拽下来扔脚底下踩了,要是再不做点什么,恐怕这整个后宫都找不到一个真正敬服她的人了。 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被丈夫当了一回枪使的皇后娘娘只要想到住在‘关雎宫里的那个小贱人’,就会又气又恼的两天两夜吃不下半点东西。 素娥见陆拾遗在用了早膳后居然来到了偏殿她平日里放衣物的黄花梨万福吉祥纹四件柜前,这心里忍不住的就是一咯噔。 被逼殉葬的妖妃(3) “娘娘换上出门的大衣裳,是想要出去吗?”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陆拾遗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眼睛在柜里逡巡了一圈,就挑了身与明黄也就差了一个色系的吉祥如意团花纹织金锦对襟裙袄儿换了,又拢了件老皇帝为了彰显对她独一无二的宠爱而特意送来的雉头裘。 素娥一见陆拾遗把那件雉头裘拿出来披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脸色都吓白了。 这雉头裘原是下面好事者特意集齐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野雉最漂亮的那一小撮颈毛精心制作而成,特特献上来给国母享用的,其寓意也蕴含深远,代表着百鸟朝凤的意思。不想这件雉头裘还没到皇后的手中就被皇帝很没下限的直接截胡送进了关雎宫! 皇后呕得要死,但又因为忌惮于皇帝在朝堂上显露出的想要废后之语,只能迫逼着自己把这口怨气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即使现在的皇帝还有点底线,顾忌着她是先皇所册封不褫夺她的后位,但是并不代表着她与那个小贱人起了争端的时候他也还会保持这份克制! 如今的皇后对皇帝也算是彻底寒了心,她现在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就是她的儿子还是太子,只要她熬死了皇帝,到时候自然是想怎么收拾那个小贱人就怎么收拾那个小贱人。 陆拾遗可不知道皇后一直都在用阿Q精神努力的麻痹安慰自己,她在素娥马上就要天塌地陷的惊恐表情中,慢悠悠地说了句:“走吧,趁着时间还早,我们也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一下安。” “请、请安?”素娥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变得结巴了。“娘娘,您、您怎么突然想到要请安去了?皇上不是早在很久以前就下过口谕,特意恩准您不用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吗?” 是啊,不用去请安,一直闷在这叫做关雎宫的大笼子里自怨自艾,陆拾遗慢悠悠的在心里想。浑然不知自己初初进宫就已经背负了一个恃宠而骄的名头,更不知拜老皇帝的卖力造谣所赐,这时候的外界已经把她传成了一副怎样恶毒又荒诞的鬼样子。 “是啊,那老不羞确实说过,”陆拾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地扭曲弧度,“但是我为什么要听他的安排行事呢?他越不让我去找他的大老婆麻烦,我就偏要去!我看到时候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老、老不羞?!”下巴都差点没因此而跌到地上的素娥望向陆拾遗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突然长了犄角的怪物一般,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 “他难道不是个老不羞吗?”陆拾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的年纪比我爹的还大呢,亏他也对我下得了口!”一边说着一边蹬上吉祥如意纹的羊羔皮厚底暖靴,二话不说的就要往外走。 素娥被她的气势所慑,居然忘了阻拦,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出了这已经变相囚禁了她一个多月的关雎宫。 皇帝为了彰显他对原主的宠爱,动不动就逾制,动不动就把原主竖成个大靶子让宫里的人嫉恨——若非原主过不了心头上的坎,从被皇帝亲迎进来就没出过关雎宫的殿门,此刻她坟头上的草都可能已经老高了——因此,陆拾遗身边的宫女太监早就超过了一个贵妃应该享有的待遇。她要出门,后面跟着的就有二十多人。陆拾遗被他们宛若众星捧月一般的乘坐八抬大轿奉在正中,那气势自然不是一般的让人目眩神夺。 进宫以来就宅在自己的狐狸窝里没有出过门的陆贵妃娘娘乘坐八抬大轿正往坤宁宫所在方向而去的消息以光速传遍了整个后宫。不管是打算今日去请安的还是不打算还是已经告了假的都只恨爹妈少给自己多生两条腿的往坤宁宫所在的方向撒丫子狂奔——就怕自己去慢了一步看不成热闹。有资格在禁宫中乘坐轿辇更是把抬轿子的粗使太监催促的只差没一路小跑的像大夏天的狼狗一样不停的吐舌头散热。 陆拾遗对自己搅乱的一池春水浑然不觉,此刻的她正百无聊赖的坐在轿辇里,懒洋洋的打量着这深宫里的景致。上辈子她虽然依靠着丈夫严承锐达到了命妇能够达到的巅峰成就,却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把整座后宫都当做自己的花园子一样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这么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引路的太监宫女突然纷纷矮了半截似的向着前面的人行礼,口称:“见过大皇子殿下。” 陆拾遗柳眉一挑,下意识地循声望了过去。就瞧见一个身形修长笔挺的高大男人正神情漠然的站在距离轿辇不远的地方缓步走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比他足足矮了两三个头的太监,此刻正上蹿下跳的说服着自己主子披上他手里的黑貂皮大氅,别冻到了身子骨儿。 陆拾遗旁若无人的打量了他半晌,才想起这人到底是谁。这是老皇帝现存的最年长的儿子,已经三十多岁了,不过还没有迎娶正妃,据传这人是个克妻命,只要是和他牵扯上了瓜葛的贵女都非死即残,总之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他的出身也很低,母亲只不过是御花园一个洒扫的普通宫女,因为皇帝的一次醉酒而幸,结果就有了他。当时的皇帝已经有了三个儿子,自然不会稀罕这样一个因为酒后乱性而得来的儿子。 皇帝的态度就是宫中众人的晴雨表,不受待见的四皇子像个小透明一样默默长大,结果他上面的三个哥哥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夭折了,反倒是他顶着大皇子的名头不知不觉的长大了。 也许是不受皇帝待见的缘故,这位大皇子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他就像个苦行僧一样不结党也不营私的完成皇帝交给他的每一个任务,不管那些任务是多么的繁琐、多么的得罪人也一样。 由于大皇子无怨无悔的付出和表现,终于让对除太子以外都很吝啬的老皇帝破天荒头一回把视线放在了这个儿子的身上,年过三十都还是一个光头皇子的他终于被老皇帝封为了敬王。 难不忘君曰敬;戒慎几微曰敬;肃恭无怠曰敬;应事无慢曰敬。 鉴于他并没有对原主落井下石的关系,在他将目光往八抬大轿上看来的时候,陆拾遗装出一副纡尊降贵的模样,神情高傲的对他点了下头。 大皇子却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往后退了两步。 陆拾遗顿觉无趣,以为他也是那种误信外面流言的庸人,嗤笑一声,就爱答不理的把头扭到一边,让粗使太监们赶紧加快速度继续往前走了。 与陆拾遗对视了一眼的大皇子就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原地看着一对对的太监宫女从他身边走过,直到陆拾遗的轿辇与他擦肩而过,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按住自己跳个不停的左胸口,低低自语了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皇子对陆拾遗而言就是个过客,她连他的名字都没想起来,因此自然而然的也就把那个面容冷峻寡淡的男人抛在了脑后。 陆拾遗到坤宁宫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已经人声鼎沸的坐满了花枝招展的妃嫔。她们簇拥着皇后而坐,望向她的眼神鄙夷又戒备还带着些许挑衅仇恨的味道。 单是看那一双双充满着各色负面情绪的眼睛,陆拾遗就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老皇帝在这样的小花活儿上还真不是一般的会作妖。 “妾身早就想来拜访皇后姐姐了,可是却一直不得闲,还请皇后姐姐大发慈悲,宽宥则个。”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的绝丽女子一面扯着自己身上雉头裘的系带,如同对待最寻常的普通裘衣一样扔给身后大冬天的额头已经有零星汗星子在不停渗出的宫女素娥身上,一面步步生莲地走到皇后跟前娉娉婷婷地行了个福礼。 在旁边围观的后宫妃嫔们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凉气! ——嚯!这陆贵妃果然如传说中的一样张扬跋扈,这平生第一回来拜见正宫皇后居然敢不行五体投地大礼! “妹妹能来姐姐我就很高兴了,”将仿佛含了冰渣子一样的视线从那件雉头裘上缓缓移开的皇后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死死掐进了掌心里。“又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无伤大雅的小事就责怪妹妹呢。”她皮笑肉不笑地扭头喝了自己身边的女官一眼,“都像木头一样傻站在原地做什么?还不赶紧给贵妃端个锦墩过来!” “锦墩?!不,我不喜欢坐那个,嫌硌得慌。”陆拾遗快人快语的打断皇后的话,然后环视了一下周围,目光定格在贤妃坐得那张紫檀木的缠枝海棠纹圈椅上。“我要坐那个!那个瞧着还舒坦一些。” 贤妃是个老实人,进宫十几年也只生了个女儿,近几年来,皇帝更是连她的宫门都不曾踏进一步了。她不敢与眼下正如日中天的陆贵妃对着干,陆拾遗这么一说,她就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边让还边对比她女儿也大不了两岁的陆拾遗毕恭毕敬地说:“贵妃娘娘,您请,您请。” 陆拾遗给了她一个‘算你还识相’的傲慢表情,刚要在两个宫女的服侍下在贤妃让出来的位置上坐下,坤宁宫外就传来了太监们次第响起的尖利通报声:“皇——上——驾——到!” 几乎是一溜小跑进来的皇帝不顾自己呼吸都还没有喘匀,就旁若无人的疾步走到陆拾遗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心疼无比地脱口而出道:“心肝儿,朕没来迟吧?皇后没拿你怎么样吧?!” 原本听闻皇帝到来,带领着殿内的嫔妃齐齐起身准备跪迎的皇后仿佛被哪个茅山道士施展了定身术似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双凌厉的凤目也仿佛在瞬间染上了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悲愤与恸意。 被逼殉葬的妖妃(4) 为了把陆拾遗的特殊性表露出来,皇帝面上瞧不出半分不舍的把皇后的面子扔在了脚底下踩。 对于他这种刻意给自己拉仇恨的行径,陆拾遗半点捧场的兴致都没有,径自把脸撇扭到一边,一副爱答不理的表情。 而皇帝要的就是她这副姿态,不仅没有因为她不给自己行礼而感到不快,相反还忙不迭地凑上前去好一阵子的做小伏低,又是道歉又是大加许诺的想要陆拾遗能够重新对他一展欢颜。 从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的皇后眼睛红得都可以滴出血来。 陆拾遗被他缠磨的越发不耐烦,也不知怎地,霍然从圈椅上起身,拿起手里的帕子对准皇帝就是一通好摔,“看见你这个老不羞就心烦!你赶紧有多远滚多远!” 原以为今日又要唱一出独角戏的皇帝没想到陆拾遗居然会如此沉不住气的和他抬起杠来,不但不以为忤,还颇有一副唾面自干架势的继续围着陆拾遗赔小心。 而周围的妃嫔宫女太监们就宛若石化一般的看着这副场景。虽然早就听说这陆贵妃深沐皇恩,但是……深到这样一种程度,是不是让人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陆拾遗被他这死缠烂打的模样弄得彻底恼了。她瞪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你再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心肝儿,你知道的,朕就怕你对朕太客气!”皇帝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 陆拾遗冷笑一声,“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得寸进尺了。”她微微抬起下巴,看着面前哪怕已经年近五十依然保养的和四十出头的壮年男子有得一拼的威严帝王,忍不住心中嗤笑:若非早早的就从原主的记忆里获悉了真相,谁又能想象这看着重权在握、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的帝王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了呢。 “得寸进尺?不知道心肝儿想怎样对朕得寸进尺呢?”皇帝笑得温柔,一双锐利的眼眸因为主人的刻意而显露出来的柔情,莫名的给人一种诡谲的味道。 只可惜,这份隐晦到极致的诡谲只有与他对视的陆拾遗才能够清楚的感受得到。 不过早已经见惯风浪的她自然不会被皇帝的这点表里不一惊吓到。只听得她冷笑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竖起一根白皙如玉的葱指:“我今日到坤宁宫来是特意给皇后姐姐请安以及解释前段时间没有过来拜访一事的,所幸皇后姐姐宽宏大量,原谅了我的不敬,对此我很是感激——” “不错、不错,皇后愿意以诚心待你,朕也感到欣慰。”皇帝扭头对后面的太监总管吩咐了一句,让他送一批内造府新进上来的头面首饰给皇后挑选,以作赏赐。等到做完这一切后,不等皇后谢恩,他又眼巴巴的回过身来握住陆拾遗的柔荑,用一种近乎吃醋的语气说道:“你欠皇后的情朕已经替你还清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往后心肝儿你可不能在为这没必要的些许小事而忽视了朕的存在,这样,朕可是为伤心难过的。” “我话还没说完呢,哪个要你充大瓣儿蒜的!”陆拾遗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至于你是真伤心还是假难过我更没心情管!不过,你今日既然惹我生了气,那么就必须好好的补偿我,依我两个条件才行,否则,以后你也别到我宫里了!我懒得应付你这张老脸!” “两个条件?好!别说是两个了!就是三个四个五个六个的,只要心肝儿你开口,朕就没有不应的!”眼中以最快的速度闪过戒慎之情的皇帝拍着胸脯很是大方的许诺道。 陆拾遗又是一声冷笑,又把她刚才竖起的那根葱指在皇帝眼前晃了晃,直把个皇帝的脑袋都有些晕乎乎了,才用颐指气使的嗓音,慢悠悠地说道;“什么三四五六个的,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呢!我就两个条件!第一!我已经给皇后姐姐请过安了,现在想回自己宫里休息,但是呢,我不要走路更不要坐我来时的那轿辇——” “妹妹,你那轿辇可是皇上特意为你精心预备的,最是舒适不过,妹妹怎么今日才坐了一回就不满意了呢?”不愿意被人看笑话的皇后强打起精神试图插·进陆拾遗和皇帝的对话中来。 “朕的心肝儿既然不想坐那就不坐了,问那么多干什么!”不待陆拾遗回答,皇帝就抢先一步呵斥了皇后一句,然后才继续笑得一脸宠爱的对陆拾遗说:“心肝儿,你既不想走路又不愿意坐你那八抬大轿,那么,朕把朕的御辇让给你坐好不好?不是朕自夸,这世间还真找不出比这规格更高也更稳当的代步工具了。” 皇帝的这番话一出口简直犹如一个惊雷骤劈在坤宁宫所有人的脑袋顶上! 这回,不止皇后气恨的眼泪都要从眼眶里涌出来,众特地赶来凑热闹的妃嫔和在坤宁宫服侍的太监和宫女嬷嬷们都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原本给陆拾遗这个比她女儿大不了几岁的贵妃让座还有些芥蒂的贤妃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庆幸自己当时的当机立断! 御辇! 乘坐御辇?! 别说是皇后,就是一国储君! 就是当朝太子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啊! 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想要看陆拾遗怎么迫不及待的同意皇帝这一提议的时候,陆拾遗却是轻蔑一笑,一脸不屑一顾的啐了皇帝一口:“哪个稀罕你的御辇,我才不要!” “那你要坐什么回去?”皇帝好脾气地冲着陆拾遗笑,“你给朕说,朕保证都满足你。” “这可是你说的!”陆拾遗嘟了嘟嘴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皇帝说:“老不羞!我要你亲自背我回、不,是背本宫回关雎宫去!” “什、什么?”皇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肝儿,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背我回去!”直接把皇帝的态度定性成装傻的陆拾遗把脸拉得老长,“你要是不乐意的话,就把我送回家去吧,反正我也懒得伺候你这老牛吃嫩草的坏家伙呢!” “好好好,朕背、朕背,”满脸无奈的皇帝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心肝儿啊,以后你可别再说什么回家去的话了,你这样说也不怕朕听了心里难过。”他一边像哄小儿一样的哄着陆拾遗,一边又问:“那你的第二个条件又是什么呢?要是不麻烦的话,朕现在就帮你给办了。” 知道这狗皇帝是害怕她将来拿这第二个条件做文章的陆拾遗撇了撇嘴,将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掌心里用力抽了出来,“第二个条件很简单,你给我的那个宫女,叫素娥的,我不喜欢,我要出门还推三阻四的拦着我不放,她以为她是谁啊,到底我是娘娘还是她是娘娘啊,你赶紧派人去把她给杖毙了,顺便让人传信给我爹,让他叫我娘送两个我使唤惯了的丫头进来给我做女官!” “这……”皇帝脸上下意识露出迟疑之色。按照他原本的打算,他是决定要把这两父女的联系彻底割断的,免得他们互通有无的徒生没必要的风波。 见他犹豫,陆拾遗登时大怒! 一把抓起面前黑檀雕牡丹花纹样案几上的青花茶盏就往皇帝身上砸:“你去不去!你去不去!” “哎哟喂!我的贵妃娘娘!这可千万使不得呀!”总管太监一个箭步挡在了皇帝面前。其他人也惊呼连连的想要扑过来‘救驾’! 皇帝板着一张龙脸喝止了他们的行径,一边喝骂他们太过大惊小怪,不懂得这是他和贵妃之间的情趣,一边用一个丫鬟掀不起什么大浪的托词安慰着自己,老老实实的表示一定尽快把陆拾遗的第二个要求落实了下来。 “去去去,朕待会儿就下令,待会儿就下令着元帅赶紧给心肝儿你送两个合用的丫鬟过来。” “这还差不多。”陆拾遗勉强满意地走到皇帝面前。 皇帝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看着她,“爱妃你这是?” “还傻愣着做什么?忘记你刚才答应我的事情啦!”一见他这表情就来气的陆拾遗柳眉倒竖的拿手指头用力戳皇帝的胸口,边戳还边毫不客气的河东狮吼,“还不赶紧背过身来弯腰把我背上去,没看见我都困了想午歇了吗?!” 皇帝表情呆滞的僵在原地半晌,打从登上帝位就没有再对人屈膝弯腰过的他强忍着震惊和屈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强笑着转过身,以一种近乎慢动作一样的缓慢姿态,一点点地,当真把陆拾遗给背了起来。 眼睁睁的看着皇帝把那个狐媚子背起来的皇后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若不是眼疾手快扶住了紫檀龙凤呈祥纹宝座扶手,此刻的她已经一头栽倒在地,君前失仪了。 陆拾遗即便如愿以偿的上了龙背也不安分,动来动去的圈着皇帝的脖子只差没把他勒得直翻白眼,才意犹未尽地用两腿使劲儿夹了下皇帝的腰,大叫了一声“驾!”驱使着他往外边走去了。 那总管太监哭丧着一张脸捏着个兰花指带着一大堆人乌泱泱的跟了上去。 而其他留在坤宁宫正殿里的嫔妃们却仿佛做了一场问闻所未闻的噩梦般呆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如梦初醒似的纷纷朝着皇后行礼告退。 皇后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雍容挨个儿的抚慰了她们一番,直到她们尽数退去,才在殿内宫女太监嬷嬷们的惊呼声中,“哇”的一声呕出一口殷红的血来。 而此时的陆拾遗充分把狐假虎威、作威作福这两个成语用到了极致,她一脸眉飞色舞的在沿路宫人仿佛见了鬼的注视下,不停的驱使着皇帝往这边走走,往那边看看,只要皇帝一好声好气的问她要不要下来休息,她就在所有宫人惊悚的几乎要晕死过去的眼神中,用力地拍打他的龙脑袋,边拍还边委屈的扯着嗓子嘶声裂肺的假哭,“不是说最疼我的吗?不是说我是你最最宝贝的心肝儿吗?这才背了多长时间就想着要躲懒了?” 皇帝被她堵得半点别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太监总管心疼的直抽抽的眼神中,硬着头皮继续背着他的心肝儿往外走。 这么走啊走的,就走到了坤宁宫的大门口,还正正巧的和带着一众兄弟过来给母后请安的太子一行撞了个正着! 被逼殉葬的妖妃(5) “父……父皇……您这是……”太子虽然早在陆贵妃进宫以前就被他父皇特意打过招呼,知道他为了麻痹功高震主的陆大元帅很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出来——只是眼前这一幕,岂能轻描淡写的用一句“些许不符合’来形容?素来以端方稳重闻名于朝堂内外的太子险些没整个人都因此而炸了起来。 其他成年的皇子们脸上的表情也颇有些不自然,瞧那架势就仿佛无意间撞破了自己长辈的丑事一样,连半点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几个年纪尚幼的皇子们更是沉不住气地伸手不住揉自己的眼睛,以确定自己现在所看到的一切是否是他们眼花了。 背着陆拾遗的皇帝被他们看得脸上挂不住,舍不得训斥太子的他直接把敬王揪了出来做替罪羊,“身为长兄就要给下面的弟妹做出一个好的榜样,你这个当大哥的,怎么这么晚才过来给皇后请安?还不赶紧带他们进去,不知道你们母后还在里面等得着急吗?” 可怜的·才被皇帝气得呕了一口血的皇后又一次被皇帝拽出来做了一回筏子。 从看到皇帝把陆拾遗背出来就觉得整颗心都仿佛拧着一样难受的敬王用力抿了抿下唇,二话不说的单膝跪地请罪道:“这确实是儿臣的不对,还请父皇恕罪,儿臣这就带着弟弟们去给母后请安。”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的给了身后的皇子们一个眼色。 因为出身的缘故,敬王在诸皇子中并没有什么威慑力,但是明哲保身的他们也清楚现在的他们还呆在这里看自己父皇的笑话,那也跟作死没什么区别了。因此一个两个的耷拉着脑袋伪装成一副鹌鹑样的纷纷向皇帝行礼,然后就要从他身边离开——就连脸色异常铁青的太子也不例外。 “站住!”就在这时,陆拾遗毫无预兆的突然开口了。她瞪着一双桃花眼来回在这些天潢贵胄们的脸上扫过,然后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微微抬起下颔,盛气凌人地诘问道:“你们就知道给自己的父皇行礼吗?本宫呢?本宫这个母妃呢?你们打算就这样直接忽视过去算了嘛?” 几个年幼的皇子还好说,年长的皇子们却脸颊抽搐的止不住牙疼,这一声母妃更是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 眼见着大家一动不动僵立在原地的陆拾遗顿时大怒! 她用力拍打着皇帝的龙脑袋,怒声喝骂他:“你是不是个死人啊!没看见他们一点都不尊重我吗?还不快点让他们向我行礼叫我母妃!再不叫我就上吊自杀给你看——看你到时候怎么向我爹爹交代!” “没听见你们母妃的话吗?还不赶紧向你们母妃行礼问好!”龙脑袋被拍得砰砰响的皇帝顶着儿子们震惊又不敢置信的视线,勉强摆出一副帝王的威严派头训斥道。 除了绷着一张脸的太子,其他皇子都老老实实的叫了,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从一开始就有些魂不守舍的大皇子。 陆拾遗皮笑肉不笑的应了,然后把所有注意力都定格到打从一开始就没给过她好脸色的太子身上,“看样子就太子殿下是不打算给本宫请这个安了啊!” 太子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抬脚就要离开。 ——他正愁没办法当着所有人的面,尽情阐释一把他的立场和坚决不与奸妃妥协的决心呢。 “皇上!你看看你的好太子!你看看他是怎么对你的心肝宝贝的!”陆拾遗把皇帝的龙脑袋继续拍得砰砰响,边拍边哭得直打嗝,“他这是存心和我过不去!是存心不认我这个母妃啊!” “心肝儿,太子他没这个意思,你别误会……”受夹板气的皇帝好言好语的忍着脑袋上的疼痛,耐着性子哄劝道。 “他怎么没这个意思?他分明就是这个意思!我不管!他肯定是仗着自己的太子身份才会傲慢成这个样子!”被他一哄的陆拾遗哭得更加的嘶声裂肺了。“皇上,我今天就和他杠上了!他要是再不和我行礼问好,你就帮我把他的太子之位废了吧,反正这皇宫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皇子!” 陆拾遗这话简直有石破天惊之效,一时间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往皇帝和太子的脸上看去,想要知道此时的他们是个什么表情。 “心、心肝儿,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皇帝也被陆拾遗的话唬了一跳,“太子乃国之根本,不可轻动啊!” “我不管!我就不管!谁让他对我不敬呢!”陆拾遗继续胡搅蛮缠,“老不羞,你还说这世上你最疼的人就是我,结果呢?你就是这么疼我的吗?” 越说越伤心的她更是在所有人倒吸凉气的惊骇注视中,一把揪住皇帝的头发就是一通狠拽乱扯,连龙脑袋上的金冠都险些因此被扯下来。 太监总管见到这一幕,自然是大为心疼,捏着个兰花指不停地围绕着陆拾遗求爷爷告奶奶的恳请她:“轻点、再轻点。” 陆拾遗却连个正眼都不给他,相反,手上的动作也变本加厉的拽得更凶了。 原本还在为眼前的这一幕而目瞪口呆的敬王却莫名的在心中生出几分异样的庆幸出来——庆幸这位贵妃娘娘揪拽的只是他父皇的头发,而不是耳朵。 只不过,就算她拽了他父皇的耳朵又怎样呢? 为什么他只是稍微想象一下那画面,都没办法容忍呢? 敬王为自己心里古怪的情绪感到纳闷不已。 “别哭别哭,心肝儿你别哭,”被陆拾遗折腾的狼狈不堪的皇帝只能继续勉力稳住在自己背上撒泼的陆拾遗,“朕这就让他叫你母妃,朕这就让他对你行礼!”一面说还一面赶忙用隐晦的视线暗示太子要卧薪尝胆,要忍辱负重。 太子铁青着一张脸看着趾高气昂的只差没把尾巴翘到天上去的陆拾遗,怎么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当真对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贱女人低头,直到他发现皇帝焦急的连眼珠子都有所变红后,才勉强逼迫自己微微欠了欠身,对着依然趴在自己君父背上的傲慢女人敷衍性的拱了拱手,心不甘情不愿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低低唤了句:“母妃。” “德性!”陆拾遗不屑一顾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重新拍了拍皇帝的龙脑袋,催促着他离开,一边催还一边恶人先告状地说:“你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讨人厌的儿子,害得我连睡美容觉的时间都耽误了!如果我变丑了,谁来赔啊!” “是是是,都是他的错,以后我一定找机会教训他。”皇帝好脾气地继续背着陆拾遗往外面走。 “皇上,您慢点走,让奴婢扶着您点啊!”那哭丧着脸的太监总管赶忙扭着腰肢带着一众太监宫女追上去了。 陆拾遗一行人离去后,大皇子魂不守舍的望着他们的背影发起了呆,其他皇子则一面隐晦的偷窥太子阴沉难看的表情,一面义愤填膺的控诉陆贵妃简直无法无天! 只觉得在场所有人都在笑话他的太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立着的一个檀木框年年有余式戳灯,头也不回的连给自己母后请安的想法都没有了的拂袖而去。 “还真是贵妃娘娘的那句话,什么德性呀!刚刚当着父皇的面,他怎么就不敢像现在这样冲着我们发脾气呢?”被太子这突如其来的一脚惊得浑身一哆嗦的齐王气急败坏的跳脚道。 其他皇子没有附和他充满抱怨的话,纷纷隐晦的与身边的兄弟们对视一眼,就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接二连三拱手的告辞了。几个小皇子也被他们一脸惶惶之色的奶娘匆匆抱走了。 冷眼瞅着他们离去的齐王嗤笑一声,“掂量着别人不知道他们想要回去做什么呢?不就是仗着有个老娘在宫里,想巴结巴结如日中天的贵妃娘娘好把太子给挤下去换自己上位吗?也就咱们倒霉,在这偌大的宫里也没个给自己说话的人,就算有什么想头也没指望,苦哟!”母妃早在生他的时候就难产去世的齐王对这些拥有亲娘疼的兄弟们总是说不出的羡慕嫉妒恨。 敬王对于齐王这番试图引起他同仇敌忾的话没有任何反应,稍微整理了下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袍,抬脚继续往坤宁宫内走。 “你疯了吗?!”齐王见此情形大惊失色道:“就刚才那情形你又不是没亲眼见到,连太子这个皇后的亲儿子都不打算进去了,你还要在这个时候跑到坤宁宫里去触霉头?” “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坤宁宫请安是我大燕立朝以来的规定,任谁都应该好好遵守。”敬王面无表情的看齐王一眼,例行公事般的问他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蠢吗?明知道进去讨不了好,还主动送上门去?”齐王没好气的应了一声,也和他的兄弟一样,二话不说的脚底抹油了。 被自己兄弟骂蠢的敬王脸色都没变一下的在周围宫女太监像是在看赴死英雄一样的眼神中,不疾不徐的往里面走去了。 皇后作为坤宁宫的主人,外面的消息她永远都是第一个知道的,因此见敬王进来请安,她脸上也没什么意外之色,不过比起往常的冷淡无视,现在的她却罕见的强打起精神好好尽了回嫡母的职责,问了敬王许多有关衣食起居的话。 敬王也毕恭毕敬的一一作答。 最后,敬王是被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亲自送出的坤宁宫。 在皇后与敬王上演母子情深的时候,皇帝已经气喘如牛一步一挪的终于把陆拾遗背回了关雎宫。 心里攒了一肚子气又不好冲着陆拾遗发的皇帝阴沉着一张龙脸对太监总管呵斥道:“还不把贵妃说的那个对她不敬的贱婢拉上前来,朕要好好的为贵妃出一口恶气!” 作为在皇帝身边服侍多年的太监总管,吴德英敏锐的感知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氛,在听了皇帝的命令后,他二话不说的就让手下的两个太监把素娥反绑着手拖到了皇帝和陆拾遗的面前。 面上表情带着些微扭曲的皇帝对陆拾遗微微一笑道:“心肝儿别怕,看朕怎么给你出气。”他一面说一面当着所有人的面牵起陆拾遗的手稳稳坐到了主位上,言简意赅地下令道:“直接堵了嘴,就在这殿里把人给杖毙了。” 素娥没想到她一片忠心耿耿对君王却落到这样一个下场,顿时激烈的剧烈挣扎起来,只可惜,她刚想要开口,就被唯帝王命是从的太监们用厚厚的巾子用力堵了嘴。与此同时,她也被几个太监配合默契的放倒在一条刚抬上来没多久的长凳上,紧跟着,剧痛就从臀背所在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呈放射状猛烈导入痛觉神经,让她不可遏制的呜咽起来。 陆拾遗知道这顿板子是皇帝特意打给她看的。早就想到要在皇帝面前扮演一个什么角色的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看着素娥被活活杖毙在自己面前,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斜飞着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亲昵地嗔着皇帝道:“总算你这个老不羞还知道怎样做才能讨好我,看在你这次表现的还算不错的份上,你儿子对我不敬的事儿我就不再跟你计较了。不过,我的丫鬟你得早点派人去接进来,没她们在身边,我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 万没想到这鲜血淋漓的一幕却被对方当做是讨好的皇帝一时间整个人都骇住了,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离家出走的声音,带着勉强佯装出来的宠溺姿态道:“只要心肝儿你觉得高兴就好,放心吧,待会儿朕这就让人去陆府把你的丫鬟们接进宫里来。” 被逼殉葬的妖妃(6) 几乎可以说是被齐修远半扶半抱进的马车里的秦臻望着后面那还在秋风里瑟瑟发抖的乡绅富商,面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迟疑,她不安的问齐修远,“我们就这样走了?”人家不管怎么说都是来接他们的——还特意清了场——他们这样怠慢真的好吗? “不要小看这群地头蛇的能力,贞娘,你信不信如果不是我在清波县的上元宫展露了些实力,这群人根本就不可能老老实实的等在镇口迎接我们。” “怎么?这回不说什么是‘听娘子的话才去上元宫报道’的便宜话了?”秦臻白了齐修远一眼,学着丈夫的口气轻嗔道。 齐修远干笑着攥拳凑到唇边掩饰性的咳嗽一声,将马车的帘子掀开,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要不要看看镇子里的风景先熟悉一下?”这时候地他们刚刚走过一座石拱桥。灵水镇地处水乡,枕水而眠,镇中最不缺少的就是石桥—— 像他们现在行过的拱桥在灵水镇就足有八座,正好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风水阵势,对齐修远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很重要的帮助——这也是他坚持要分到灵水镇来的原因!现在只能冀望于儿子握着玉佩对他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了。齐修远在心中默默想到。 刚刚才因为齐修远发自肺腑的感人告白而动容的秦臻自然不会穷追猛打,她轻哼一声,将目光转向窗外。 首先映入秦臻的眼帘的是一间米铺,米铺里的粮食简直可以用堆积如山来形容,一些装着大米面粉的布袋都搬到铺子外面来了。秦臻看到这个脸上的表情顿时就有些不自然。 单单是看妻子的表情,齐修远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他咳嗽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似的指着米铺不远的店面笑道:“娘子,你快瞧瞧,那是什么?” 秦臻有些悻悻然地扫过米铺旁边的杂货铺、豆腐坊和小饭庄,红润润的唇瓣就因为气恼而孩子气地嘟起,“你明知道我女红不好,为什么还要把绣庄指给我看?” 齐修远无奈一笑,“我指给娘子看自然是因为绣庄里必然就有绣娘,有绣娘自然就能帮助你减轻负担,娘子,我可是在全心全意的为你着想啊。” 秦臻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咬牙道:“总有一天我会练出一手好女红的!你就给我走着瞧吧!” 齐修远听到这话忍不住咧嘴一乐,满脸期待地说:“那我就在这儿等着娘子啦。”据他所知,上辈子的妻子什么都行,就是在女儿家必会的女红上短板的厉害,一肚子坏水的齐修远没少拿这个讽刺妻子的手笨拙的和猪蹄没两样……咳咳,想到往事的齐修远因为心虚眼神本能的有些乱飘。 秦臻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扭头往外看,发现绣庄的隔壁就是布匹店和首饰楼,她忍不住就扬了扬眉毛,“这儿怎么都是姑娘家的东西?” “因为再往前走几步就穿过镇守府到我们要住的地方了。”齐修远无视了那些对他们马车充满好奇的路人眼神,往前面的镇守府指了指,“那一片住的都是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家,最不缺少的就是这样出手大方的女眷。”齐修远朝着被数个轿夫抬到首饰楼门口几顶小轿扬扬下巴,“你别看着他们像土财主一样粗鄙不堪,但真要和他们斗起来,强龙不压地头蛇,指不定是他们吃亏还是我吃亏呢。” 听齐修远这样一提醒,秦臻顿时发现从他们过桥后,似乎整个空间都显得幽静几分,行人们的举止也文雅有礼的多了。她抬头看了那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镇守府一眼,“你以后不会和他们起冲突吧?”她的情绪有些紧绷,连这美不胜收的水镇风景都无心欣赏了。 “这是必然的,”齐修远安抚地握握妻子的手,“我们要想在这儿过得舒心就肯定会和他们起冲突。” 齐修远见妻子满脸困惑,只得耐心对妻子解释道:“从我们齐家入主百川府以来,清波县就从未出现过哪怕最低品阶的灵物——如今你也知道灵物对修者的重要性,一个没有灵物产出的小县城自然不会被家大业大的齐家直系看在眼里,平常都是派齐家的寻常支脉弟子过来驻守,但也是三五年例行一换岗,没人愿意在这里久待。” 见妻子听得入神,齐修远继续往下说,“如此久而久之,整个齐家对这儿的掌控力度都有所下降,”要不然他的儿子在被齐家人追杀的时候也不可能在这儿藏匿那么久还拜了个他嫡母做梦都想不到的好师尊——想到这里,齐修远忍不住深深地望了眼绣庄对面的算命堂。“俗话说得好,山高皇帝远,这些人做惯了大爷,哪里受得了被我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摆布。” “所以你才要在清波县码头下船的时候先去一趟上元宫?”秦臻恍然大悟。 齐修远含笑点头道:“不错,我这样做正是为了敲山震虎。” 说话间,马车直走向镇守府东边的大街,进入一大片的住宅区。沿途,秦臻看到一块块用绿漆书就的大红匾额,分别写着张府、宁府、李府等字眼,眸子忍不住亮闪闪的找起了齐府。 齐修远看穿了妻子的心思,他莞尔一笑,“别心急,我们要住的地方还要过桥。” “还要过桥?”秦臻惊讶重复。 “就算齐家人再怎么看不上这里,在灵水镇镇民的眼里齐家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家族,所住之处自然也不会与寻常大众为伍。”齐修远指了指前面的那条小河流说:“你瞧,过了那桥——就是我们的家了。” 秦臻听到这话迫不及待地往车窗外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占地广袤别有一番江南秀韵的齐家大宅,她精神一振,在马车停稳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丈夫的扶持下踩着脚踏走下马车。 此刻的齐府门口同样站满了人,眼瞅着男女主人一行下车的他们神情十分激动的伏跪下来,齐声喊道:“灵水镇齐家下仆六十九口拜见老爷和夫人,祝老爷和夫人福寿安康、万事如意。”几乎所有人都在为自己能够拥有一个固定的主家而欢喜不已,这些年他们可被性情各异的主人们折腾的够呛(偏偏又是家生子不能跳槽也舍不得跳槽)——好不容易摸索出新主人的脾性,人家又毫不留恋的调走了。 原本还绷着一张秀颜试图摆出一副威严主母款的秦臻听到这些下人们用欢呼雀跃的语气说出这么两句质朴的祝福话时忍不住就扑哧一乐笑弯了眼睛。齐修远也是难得的和颜悦色,不但温声让他们起来,还和几个管事的老仆亲热的说了两句勉励的话。 齐修远夫妇被热情的迎进了齐家大宅里,这儿虽然和府城齐家没得比,但也称得上气势不凡——最起码的,它可比府城齐府属于他们的那个小院落舒适也自在得多。 极爱两人独处的齐修远挥退了一众迎接他们的仆役吩咐厨房准备晚膳后,牵着妻子的手开始参观这座足有七进七出的大宅院。 “自从确定我们将分到灵水镇我就派人过来打理这座宅院了,如今修整的也算差不多了,你瞧瞧看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我们再改。”带着妻子走进垂花门,绕过影壁,齐修远侧头询问妻子的意见。 “除了大了点其他的都挺不错的,我没什么不满意的。”秦臻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挑剔的,若是在她原来的世界她恐怕连这座宅院的一间小耳房都买不起! “后面还有花园和小池塘,”齐修远笑着说,“等到春天你可以种些自己喜欢的花,也能够直接坐着小船出行,在灵水镇坐船可比坐马车要方便多了。” 秦臻喜笑颜开地摇头,“我不要种花,比起种花我更想要栽多多的果树,我最喜欢吃水果了!”在她原来的世界她就差没拿水果当主餐。 “娘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齐修远自然满口答应,“到时候我多派人寻摸些果树来给你,你爱吃什么咱们就种什么!不过,”他话锋一转,“要种也得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你现在怀着身孕,家里不适合动土。” “都听你的。”秦臻对这个没意见。 大概的参观了一下自己未来的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心定下来的缘故,秦臻整个人都有些疲惫。 齐修远不经意回头就看到她捂着唇小小的打了个哈欠,齐修远了然,将她整个人都环搂进怀里柔声问:“想睡了?” 秦臻又打了个哈欠,像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 “我抱你回房去休息好不好?”齐修远又问。 秦臻本能地看了下周围。 齐修远眼中闪过笑意,凑到她耳边低语,“除了我的吩咐,他们不会随便闯进来的。” 他话音未落,秦臻已经踮起脚尖攀上了他的脖子。齐修远轻笑一声将她打横抱起,步履稳当地转身走进已经被两个丫鬟收拾好的主卧。 临睡前,齐修远边帮妻子盖着被婢女们晒得暖烘烘的被褥边柔声凑到她耳边哄她,“知道你择席,我保证我哪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这些天娘子怀着身孕还陪着他奔波劳累,实在是太辛苦了。 被逼殉葬的妖妃(7) 王小魁在升仙船上已经当了七年的伙计,他十一岁的时候就跟着表叔上升仙船谋差事养活弟妹和卧病在床的老娘。王小魁最大的愿望就是像自己表叔一样做了升仙船的小管事! 当然,他也不奢望自己能升到五六层上去,只要能在一二层过得舒心不被人克扣、欺侮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小魁的爹不是个东西,王小魁九岁的时候就因为在赌坊出千不认帐被赌红了眼的庄家捅了个透心凉,那时候王小魁的妹妹还在他娘那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听到噩耗的王小魁他娘只觉得眼前一黑,羊水就破了! 王小魁求爷爷告奶奶才救回产后大出血的亲娘和早产的妹妹,只可惜人是救回来了,但一大一小的身体底子也彻底的亏了。 自那以后,年纪未满十岁的王小魁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家。 他玩命的干活,玩命的还债,玩命的给母亲和妹妹抓药调理她们孱弱的身体。这一玩命就是整整两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小魁被他一个看不过去的远房表叔签了生死契,上了升仙船。 因为升仙船上全都是一言不和就能灭人全族的真正俢者,每一个上船谋生的人都需要签下生死契,以此来证明签下姓名(或按下拇指印)者的心甘情愿。 签下生死契的人会得到一大笔的钱财充作安家之资,与此同时,他们的性命也被升仙船背后的势力买断,不再属于自己。 王小魁是心甘情愿签的生死契,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事情却想得通透,他知道这是他撑起自己家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事实上王小魁干得不错,才七年的时间,他已经由以前人见人欺的小跑腿变成如今小费滚滚如洪流的迎客小厮了。 做迎客小厮首先就必须要胆大嘴皮子利索,还要机灵会来事懂得时刻以上峰为、孝敬得足足的才能够勉强保住这份工作。 这天傍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仰脖望了望天色就知道肯定没多少客人了得王小魁还没来得及少少的放松一下紧绷得神经,靠岸的那边已经陆续走来三四个人。 以王小魁这些年混迹升仙船的眼力劲儿,王小魁一眼就看穿了谁才是他需要殷勤服务的对象,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元武大陆的女修虽然少得可怜,但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王小魁这些年也不止一次的碰到过女强男弱的配对。 “尊敬的大人,这里是升仙船,小的王小魁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将早就说了不下千百遍的套话以最认真的态度重复了一遍后,王小魁毕恭毕敬地把旁边架子上的一块白玉盘捧到那位一看就气势不凡的贵人面前。这是升仙船举世公认的上船条件之一。 升仙船只为俢者服务,每一位俢者登船之前都必须展露一下自己的修为。升仙船上强者为尊,实力强大的俢者将得到最好最周到的服务。 齐修远不是第一次乘坐升仙船自然懂登船的规矩。只见他伸出手掌在白玉盘上轻轻一按,玉盘正中央就显现出一抹让王小魁差点当场厥过去的明亮色泽—— “绿……大、大人您……”王小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居然是绿……绿……绿……”王小魁绿了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像个傻瓜一样要多冒失就有多冒失盯着齐修远从头到脚来回的看。他还恍惚惚的在心里想:该不是总管前不久才换上的白玉盘又出问题了吧?这位年轻的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个绿阶强者啊! “怎么?我是绿阶有问题吗?”眼见着王小魁半天都没回神的齐修远顿时很不不满意了——他有喜的夫人都还在江边的冷风口上站着呢,这小子在发什么呆?! 齐修远面带不悦的一声喝问,顿时把王小魁飘远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智震醒回来,腿肚子直转筋的迎客小厮皱巴着一张猴脸,躬身连连的讨好道:“不不不,尊敬的大人,您没有任何问题,是小的被您强大无比的修为给惊吓到了,怠慢了您和这位……”王小魁偷瞟了眼秦臻,很快确认了秦臻在齐修远心中的地位,恭敬补充道:“尊贵的夫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回。” “倒是个会讨巧的。”被王小魁那句发自肺腑的‘强大无比’逗笑的秦臻斜了眼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丈夫,拿手绢捂住冻得发白的双唇咯咯直笑。 齐修远拿自己乐得花枝乱颤地爱妻没辙,只能冷着一张脸找王小魁的麻烦,“既然没什么问题,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冷声一喝的王小魁顿时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把齐修远一行迎了进去。 秦臻刚走进船舱里就发现自己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她有些惊讶的回头去看自己丈夫。齐修远一眼就看出妻子想表达的疑问,低声对妻子解释道:“船舱里应该摆放了几盆低品阶的灵物火焰草——” “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样弥补自己刚才过失的王小魁听夫妇俩谈到这个话题,连忙殷勤的补充道:“您猜得不错,在升仙船的船舱过道里确实摆放着数盆火焰草盆栽——如今天气转寒,对诸位大人虽没什么影响,对一些不能修行的家眷而言就很有些麻烦了。”王小魁边说边领着齐修远一行往楼上走,木质的楼梯被他们踩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船在水上走,人总有外出透气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那就是我们主家的失职了。” “你们主家考虑的很周到。”秦臻由衷的说,她现在就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同样对自己主家充满感恩心理的王小魁对秦臻的说法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能有现在的生活,也需要感谢主家的仁慈和慷慨。 王小魁一直把齐修远一行送到升仙船五层,秦臻注意到每登上一个楼层,镶嵌在楼层拐角处的另一个白玉盘都会发出刚上船检测时的那种绿光。 颇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的王小魁见秦臻对沿路所见的白玉盘很感兴趣,连忙出声解释道:“尊敬的夫人,这是为了提醒楼上的人做好准备迎接两位的到来。”同时也是为了更进一步的确认齐修远修为的真实性,毕竟以齐修远现在的年纪,他的修为实在是太惊人了! 齐修远自然清楚王小魁心中的顾虑,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小人物计较,而且王小魁除了刚上船时的失礼外,所做一切都可圈可点,齐修远也不愿让对方丢了饭碗。 根本就不清楚此间奥秘的秦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五层的一切,她惊讶地发现比起楼下几层的热闹熙攘,这儿明显要安静得多,除了几个躬身等候的婢女外,竟再看不到旁人的影子。 王小魁看出了秦臻眼底的疑惑,他刚想要给这位尊敬的夫人解惑,楼下已经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腆着大肚子胖的像颗球的管事骨骨碌碌地滚过来对齐修远夫妇恭敬行礼,做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一趟升仙船的随船管事刘管事,贵客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他说,他还毕恭毕敬地递给齐修远一张绿玉精雕细琢而成的房卡——这是乘客身份的象征。 齐修远对此人观感一般,只是平淡地点下头,就让王小魁带他们去休息了。 王小魁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眼底的快意,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当然,在带路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继续解答秦臻的疑问。 他告诉秦臻,升仙船一共分为六层,二三五六都是招待乘客们住的地方。 通常二到三层居住的都是一些普通修者,只有突破黄阶巅峰壁障的大人们才能够享受五六层的待遇。 没想到坐个船也有这样讲究的秦臻有些咋舌,望向丈夫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仰慕。 齐修远很享受妻子这样的眼神,他含笑补充道:“在元武大陆,强者为尊,实力就是一切的通行证。”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被丈夫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的秦臻好奇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她发现这简直就和一个小型的套间没什么区别。齐修远明显对这里很熟,在扔给王小魁一大锭银元宝后,他一面命令两个丫鬟收拾行李和铺床叠被,一面带着秦臻参观,他告诉秦臻每一个房间的功能,秦臻听得津津有味。 “升仙船最大的卖点就是人在船上和如履平地没什么区别,这一路咱们完全可以悠哉悠哉的过去,”齐修远见秦臻听得认真,自然讲解的更加耐心,“船上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譬如说刚才那伙计没有提到的第四层就有一个极具升仙船特色的拍卖场,里面的东西都是修者用得着的——你要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秦臻被他说的兴趣盎然,要不是丫鬟们过来回禀说床褥已经铺好了,秦臻绝对会拖着齐修远去楼下的拍卖场满足一下好奇心。不过既然拍卖场就在他们脚下,她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她忍不住又把这个疑问抛给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拿妻子这个好奇宝宝没辙,一面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一面告诉她,这是因为除大厅以外的房间都设有隔音措施的缘故。 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被逼殉葬的妖妃(8) 王小魁在升仙船上已经当了七年的伙计,他十一岁的时候就跟着表叔上升仙船谋差事养活弟妹和卧病在床的老娘。王小魁最大的愿望就是像自己表叔一样做了升仙船的小管事! 当然,他也不奢望自己能升到五六层上去,只要能在一二层过得舒心不被人克扣、欺侮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小魁的爹不是个东西,王小魁九岁的时候就因为在赌坊出千不认帐被赌红了眼的庄家捅了个透心凉,那时候王小魁的妹妹还在他娘那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听到噩耗的王小魁他娘只觉得眼前一黑,羊水就破了! 王小魁求爷爷告奶奶才救回产后大出血的亲娘和早产的妹妹,只可惜人是救回来了,但一大一小的身体底子也彻底的亏了。 自那以后,年纪未满十岁的王小魁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家。 他玩命的干活,玩命的还债,玩命的给母亲和妹妹抓药调理她们孱弱的身体。这一玩命就是整整两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小魁被他一个看不过去的远房表叔签了生死契,上了升仙船。 因为升仙船上全都是一言不和就能灭人全族的真正俢者,每一个上船谋生的人都需要签下生死契,以此来证明签下姓名(或按下拇指印)者的心甘情愿。 签下生死契的人会得到一大笔的钱财充作安家之资,与此同时,他们的性命也被升仙船背后的势力买断,不再属于自己。 王小魁是心甘情愿签的生死契,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事情却想得通透,他知道这是他撑起自己家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事实上王小魁干得不错,才七年的时间,他已经由以前人见人欺的小跑腿变成如今小费滚滚如洪流的迎客小厮了。 做迎客小厮首先就必须要胆大嘴皮子利索,还要机灵会来事懂得时刻以上峰为、孝敬得足足的才能够勉强保住这份工作。 这天傍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仰脖望了望天色就知道肯定没多少客人了得王小魁还没来得及少少的放松一下紧绷得神经,靠岸的那边已经陆续走来三四个人。 以王小魁这些年混迹升仙船的眼力劲儿,王小魁一眼就看穿了谁才是他需要殷勤服务的对象,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元武大陆的女修虽然少得可怜,但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王小魁这些年也不止一次的碰到过女强男弱的配对。 “尊敬的大人,这里是升仙船,小的王小魁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将早就说了不下千百遍的套话以最认真的态度重复了一遍后,王小魁毕恭毕敬地把旁边架子上的一块白玉盘捧到那位一看就气势不凡的贵人面前。这是升仙船举世公认的上船条件之一。 升仙船只为俢者服务,每一位俢者登船之前都必须展露一下自己的修为。升仙船上强者为尊,实力强大的俢者将得到最好最周到的服务。 齐修远不是第一次乘坐升仙船自然懂登船的规矩。只见他伸出手掌在白玉盘上轻轻一按,玉盘正中央就显现出一抹让王小魁差点当场厥过去的明亮色泽—— “绿……大、大人您……”王小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居然是绿……绿……绿……”王小魁绿了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像个傻瓜一样要多冒失就有多冒失盯着齐修远从头到脚来回的看。他还恍惚惚的在心里想:该不是总管前不久才换上的白玉盘又出问题了吧?这位年轻的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个绿阶强者啊! “怎么?我是绿阶有问题吗?”眼见着王小魁半天都没回神的齐修远顿时很不不满意了——他有喜的夫人都还在江边的冷风口上站着呢,这小子在发什么呆?! 齐修远面带不悦的一声喝问,顿时把王小魁飘远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智震醒回来,腿肚子直转筋的迎客小厮皱巴着一张猴脸,躬身连连的讨好道:“不不不,尊敬的大人,您没有任何问题,是小的被您强大无比的修为给惊吓到了,怠慢了您和这位……”王小魁偷瞟了眼秦臻,很快确认了秦臻在齐修远心中的地位,恭敬补充道:“尊贵的夫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回。” “倒是个会讨巧的。”被王小魁那句发自肺腑的‘强大无比’逗笑的秦臻斜了眼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丈夫,拿手绢捂住冻得发白的双唇咯咯直笑。 齐修远拿自己乐得花枝乱颤地爱妻没辙,只能冷着一张脸找王小魁的麻烦,“既然没什么问题,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冷声一喝的王小魁顿时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把齐修远一行迎了进去。 秦臻刚走进船舱里就发现自己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她有些惊讶的回头去看自己丈夫。齐修远一眼就看出妻子想表达的疑问,低声对妻子解释道:“船舱里应该摆放了几盆低品阶的灵物火焰草——” “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样弥补自己刚才过失的王小魁听夫妇俩谈到这个话题,连忙殷勤的补充道:“您猜得不错,在升仙船的船舱过道里确实摆放着数盆火焰草盆栽——如今天气转寒,对诸位大人虽没什么影响,对一些不能修行的家眷而言就很有些麻烦了。”王小魁边说边领着齐修远一行往楼上走,木质的楼梯被他们踩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船在水上走,人总有外出透气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那就是我们主家的失职了。” “你们主家考虑的很周到。”秦臻由衷的说,她现在就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同样对自己主家充满感恩心理的王小魁对秦臻的说法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能有现在的生活,也需要感谢主家的仁慈和慷慨。 王小魁一直把齐修远一行送到升仙船五层,秦臻注意到每登上一个楼层,镶嵌在楼层拐角处的另一个白玉盘都会发出刚上船检测时的那种绿光。 颇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的王小魁见秦臻对沿路所见的白玉盘很感兴趣,连忙出声解释道:“尊敬的夫人,这是为了提醒楼上的人做好准备迎接两位的到来。”同时也是为了更进一步的确认齐修远修为的真实性,毕竟以齐修远现在的年纪,他的修为实在是太惊人了! 齐修远自然清楚王小魁心中的顾虑,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小人物计较,而且王小魁除了刚上船时的失礼外,所做一切都可圈可点,齐修远也不愿让对方丢了饭碗。 根本就不清楚此间奥秘的秦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五层的一切,她惊讶地发现比起楼下几层的热闹熙攘,这儿明显要安静得多,除了几个躬身等候的婢女外,竟再看不到旁人的影子。 王小魁看出了秦臻眼底的疑惑,他刚想要给这位尊敬的夫人解惑,楼下已经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腆着大肚子胖的像颗球的管事骨骨碌碌地滚过来对齐修远夫妇恭敬行礼,做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一趟升仙船的随船管事刘管事,贵客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他说,他还毕恭毕敬地递给齐修远一张绿玉精雕细琢而成的房卡——这是乘客身份的象征。 齐修远对此人观感一般,只是平淡地点下头,就让王小魁带他们去休息了。 王小魁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眼底的快意,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当然,在带路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继续解答秦臻的疑问。 他告诉秦臻,升仙船一共分为六层,二三五六都是招待乘客们住的地方。 通常二到三层居住的都是一些普通修者,只有突破黄阶巅峰壁障的大人们才能够享受五六层的待遇。 没想到坐个船也有这样讲究的秦臻有些咋舌,望向丈夫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仰慕。 齐修远很享受妻子这样的眼神,他含笑补充道:“在元武大陆,强者为尊,实力就是一切的通行证。”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被丈夫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的秦臻好奇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她发现这简直就和一个小型的套间没什么区别。齐修远明显对这里很熟,在扔给王小魁一大锭银元宝后,他一面命令两个丫鬟收拾行李和铺床叠被,一面带着秦臻参观,他告诉秦臻每一个房间的功能,秦臻听得津津有味。 “升仙船最大的卖点就是人在船上和如履平地没什么区别,这一路咱们完全可以悠哉悠哉的过去,”齐修远见秦臻听得认真,自然讲解的更加耐心,“船上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譬如说刚才那伙计没有提到的第四层就有一个极具升仙船特色的拍卖场,里面的东西都是修者用得着的——你要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秦臻被他说的兴趣盎然,要不是丫鬟们过来回禀说床褥已经铺好了,秦臻绝对会拖着齐修远去楼下的拍卖场满足一下好奇心。不过既然拍卖场就在他们脚下,她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她忍不住又把这个疑问抛给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拿妻子这个好奇宝宝没辙,一面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一面告诉她,这是因为除大厅以外的房间都设有隔音措施的缘故。 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被逼殉葬的妖妃(9) 等待的感觉最是煎熬,在莉迪亚的度日如年中,威克姆和克兰修女一起回来了。克兰修女坚持要和威克姆先生一起去送弗兰太太,她为什么会这么做,除了心慌意乱的莉迪亚,明眼人都心中有数。 特兰太太冷冷地瞥了眼笑靥如花,时不时拿水汪汪的眼睛偷瞄威克姆的克兰修女,赶她回自己房间睡觉:“马上就要过圣诞节了,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她这样对威克姆和莉迪亚说。 莉迪亚信以为真的和克兰修女说再见,还用充满感激的口吻感谢对方,如果不是克兰修女开门开得快,她的阿尔瓦还要在外面冻上好一会呢。 她的热情让威克姆怪异地瞟了她一眼。 收到感谢卡的克兰修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特兰太太不给丝毫面子的驱逐她无关痛痒,但眼前这个女人真心实意的道谢却让她脸庞像火一样炙烫,倍感难堪的她屈膝行礼,匆忙退出了起居室——那姿态与落荒而逃无异。 克兰修女离开后,特兰太太对威克姆道:“亲爱的威克姆先生,说真的,您能够在这个时候回来真的是太好了,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但我觉得您有这个权利获悉它——” 威克姆瞥了眼并了并双腿的莉迪亚一眼,作洗耳恭听状。 特兰太太给了莉迪亚一个安抚的表情,莉迪亚双腿并得更紧,膝盖上的旧围巾也被她紧攥成了一团。 “威克姆先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完全属实,我可以用上帝的名义起誓,”特兰太太表情庄重,“在我把这件事告诉您之前,您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威克姆校正了下坐姿,神色诚恳:“您说。” “我想问您,您这次回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离开了呢?”特兰太太这样问道。莉迪亚的身体不自禁地前倾了一点,眼神格外专注。 “不,特兰太太,对此我恐怕无法作出承诺,”威克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摇头,他的否定让莉迪亚心下一沉:自己虽然不指望能够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多少益处,但也希望阿尔瓦能因他过得好些,不管怎么说,阿尔瓦也是他的孩子不是吗? “既然无法做出承诺,你又为何回到这个镇上来?”威克姆出人意料的回答让特兰太太的语气里充满了火药味,她觉得她的好心被辜负了。“还是你刚才所说的为妻子冒险一搏只是一个无聊闲暇的玩笑?” 特兰太太突如其来的怒火让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表情有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就变得从容了。 “亲爱的特兰太太,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所说的无法做出承诺是因为我的家并不在斯托克,您知道,我和我的妻子是从别的郡过来的——指不定哪天我就带着他们回故乡了。” “这么说,你以后会一直把她们带在身边了?”特兰太太的脸色好看了些。 “是的,特兰太太,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我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威克姆真诚的说。 “既然这样,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特兰太太盯着威克姆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你的妻子在前段时间撞到了头,昏迷了五天五夜,醒来后以前的事情全部忘记了,包括你和阿尔瓦——” 莉迪亚也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威克姆,此刻她已经忘记了窘迫,一心一意想要知道他对她失去记忆后的看法。 “这……真是不可思议。” 半晌,威克姆才缓缓开口。他在今晚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望向他的妻子,莉迪亚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像只受惊的小鹿。 “亲爱的特兰太太,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实上,就算您不说我也有点怀疑了,”威克姆脸上的表情镇定如常,就是特兰太太也不得不惊叹他的自控力,“毕竟,没有哪个做妻子的会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丈夫,用生疏的口吻说‘先生,我要报答您’。”他脸上习惯性地露出一抹微笑。 莉迪亚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眼威克姆,低声说了句抱歉。 威克姆哑然失笑,这还是她知道他是她丈夫说的第一句话呢。 “其实这样也不错,我的不告而别一定让你伤透了心,你把过往都忘了,正好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他微笑着说。 ……重新来过? 这句话在莉迪亚心中轰然炸响,如怒放的春花。 抱着阿尔瓦从救贫院出来,天边已经熹光初现,地面上厚厚的积雪也有了点点融化的迹象,走在上面滑溜滑溜的。阿尔瓦被威克姆环抱在右胳膊里,左胳膊则揽着莉迪亚的肩—— 莉迪亚觉得这样太过亲密想要拒绝,却拗不开对方的手劲,而且阿尔瓦虽然被小毯子包裹的严实,但在这雪化的时节最容易着凉,她哪里敢过多磨蹭,最后一家三口是以一种亲热的不得了的姿势回到的家。 这个家对威克姆而言无疑是陌生的。他把孩子放回卧室后,目光在简陋的家具和沙发上的补丁等地方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有些郁沉。 莉迪亚到才能够醒来起就没有和陌生人这样亲近的共处一室过——哪怕对方是她的丈夫——每次和不相熟的人呆在一起她就觉得身上好像有跳蚤在爬,犹豫了下,她到壁炉前烤起了面包。在拿柴禾的时候她踌躇了下,还是决定把壁炉烧旺点,既然他已经向特兰太太保证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她和阿尔瓦,那么……她拜托他去镇外的树林里抱一些枯柴回来,他应该也会乐意的吧。这样想的莉迪亚脸色微微有些泛红。 麦香让威克姆飘远的神智回来了一些,他来到莉迪亚身后的沙发上坐下。可怜的旧沙发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您应该也饿了,”莉迪亚紧张地把烤好的面包片放到沙发前的桌子上,又像是后面有什么再追似地奔进厨房把黄油罐子拿了出来,“也许您还想来点黄油。”她惴惴不安地放下罐子,神情有些紧张。 威克姆盯着面前大一块小一块零零散散的面包片,眼睛刺痛,脸上更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巴掌似地,火辣辣的。他把手插进厚厚的黑呢绒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打开,里面厚厚的一沓英镑让莉迪亚很不争气地倒抽了一口气,纸币上的面额更是让她一阵眼晕。上帝作证,打从醒来起,她就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钞票! “这些钱你拿去做家用,没有了再找我要。”威克姆把钱包往莉迪亚那边推了一推。 莉迪亚脸色涨红,“不,我不能要,”她连连摆手,“我不能花您的钱。”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你更有资格花我的钱,”被壁炉火焰照耀的越发英俊的男人沉声道,“莉迪亚,你是我的妻子,是我乔治威克姆的太太。而且弗兰太太也说了,阿尔瓦需要营养,你觉得这点面包片能派上什么用场?” 莉迪亚难堪地低下头,“都是我的错。”她确实让阿尔瓦受苦了。 “如果有人错了,那么那个人也只会是我,不是你——”威克姆苦笑一声,拈起桌上那块莉迪亚还没吃完的黑面包放入嘴里,莉迪亚急忙道:“别,那块我吃过了!”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威克姆,胆战心惊地补充,“我还没烤过。”黑面包不烤软一点,吃在嘴里就和生咽沙子没什么区别——毕竟里面掺的绝大多数是麦糠。 威克姆看了她一眼,“我要尝的就是这个味道。” 莉迪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喉结滚动两下,硬生生地把那一小块黑面包片咽下。 “咳咳……”威克姆错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很快就被噎得咳嗽不止。 “来,快喝点水!”莉迪亚把靠着壁炉的水罐拖出来——这样可以维持水温——倾斜着灌口倒了杯水递给噎得面色发青的金发男人。 这次他没有拒绝,仰脖将杯子里的水都喝干了。莉迪亚注视着他的表情,又将另一个倒满的杯子递过来。他把喝完的杯子还给她,接过了那杯满的——这次喝的明显要比第一杯慢上不少,等到哽在喉咙里的面包片被硬生生咽下后,威克姆才用比刚才沙哑地多了的嗓音低声问:“平时你就吃这个?”看她对阿尔瓦的喜爱,不可能拿黑面包喂儿子。 莉迪亚脸上的表情有些难堪,“不,我也只是偶尔吃吃。”她不安地抿抿嘴唇,眼睛注视着手中的杯子。说起来,这几个杯子还是特兰太太匀给她的,她醒来的时候,家里所有的杯子据说都被她砸烂了。 “黑面包太硬了,就算再怎么烤也不会软到哪里去,以后都不要再吃了。”威克姆指了指桌子上的皮夹,“明天去买些好面包过来,还有,别忘了给阿尔瓦和你自己买个蛋糕。” “……蛋、蛋糕?!”那些放在玻璃窗里,精致的连看一眼都彷佛是在亵渎的昂贵食品? “镇上的面包未必好吃到哪里去,你们先忍忍吧,过段时间我找个好厨娘回来,到时候我们可以自己烤。”莉迪亚的反应让威克姆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愧疚,“我今晚睡哪儿?”他松着袖口,上面的蓝宝石袖扣在壁炉火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被逼殉葬的妖妃(10) 等待的感觉最是煎熬,在莉迪亚的度日如年中,威克姆和克兰修女一起回来了。克兰修女坚持要和威克姆先生一起去送弗兰太太,她为什么会这么做,除了心慌意乱的莉迪亚,明眼人都心中有数。 特兰太太冷冷地瞥了眼笑靥如花,时不时拿水汪汪的眼睛偷瞄威克姆的克兰修女,赶她回自己房间睡觉:“马上就要过圣诞节了,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她这样对威克姆和莉迪亚说。 莉迪亚信以为真的和克兰修女说再见,还用充满感激的口吻感谢对方,如果不是克兰修女开门开得快,她的阿尔瓦还要在外面冻上好一会呢。 她的热情让威克姆怪异地瞟了她一眼。 收到感谢卡的克兰修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特兰太太不给丝毫面子的驱逐她无关痛痒,但眼前这个女人真心实意的道谢却让她脸庞像火一样炙烫,倍感难堪的她屈膝行礼,匆忙退出了起居室——那姿态与落荒而逃无异。 克兰修女离开后,特兰太太对威克姆道:“亲爱的威克姆先生,说真的,您能够在这个时候回来真的是太好了,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但我觉得您有这个权利获悉它——” 威克姆瞥了眼并了并双腿的莉迪亚一眼,作洗耳恭听状。 特兰太太给了莉迪亚一个安抚的表情,莉迪亚双腿并得更紧,膝盖上的旧围巾也被她紧攥成了一团。 “威克姆先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完全属实,我可以用上帝的名义起誓,”特兰太太表情庄重,“在我把这件事告诉您之前,您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威克姆校正了下坐姿,神色诚恳:“您说。” “我想问您,您这次回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离开了呢?”特兰太太这样问道。莉迪亚的身体不自禁地前倾了一点,眼神格外专注。 “不,特兰太太,对此我恐怕无法作出承诺,”威克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摇头,他的否定让莉迪亚心下一沉:自己虽然不指望能够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多少益处,但也希望阿尔瓦能因他过得好些,不管怎么说,阿尔瓦也是他的孩子不是吗? “既然无法做出承诺,你又为何回到这个镇上来?”威克姆出人意料的回答让特兰太太的语气里充满了火药味,她觉得她的好心被辜负了。“还是你刚才所说的为妻子冒险一搏只是一个无聊闲暇的玩笑?” 特兰太太突如其来的怒火让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表情有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就变得从容了。 “亲爱的特兰太太,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所说的无法做出承诺是因为我的家并不在斯托克,您知道,我和我的妻子是从别的郡过来的——指不定哪天我就带着他们回故乡了。” “这么说,你以后会一直把她们带在身边了?”特兰太太的脸色好看了些。 “是的,特兰太太,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我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威克姆真诚的说。 “既然这样,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特兰太太盯着威克姆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你的妻子在前段时间撞到了头,昏迷了五天五夜,醒来后以前的事情全部忘记了,包括你和阿尔瓦——” 莉迪亚也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威克姆,此刻她已经忘记了窘迫,一心一意想要知道他对她失去记忆后的看法。 “这……真是不可思议。” 半晌,威克姆才缓缓开口。他在今晚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望向他的妻子,莉迪亚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像只受惊的小鹿。 “亲爱的特兰太太,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实上,就算您不说我也有点怀疑了,”威克姆脸上的表情镇定如常,就是特兰太太也不得不惊叹他的自控力,“毕竟,没有哪个做妻子的会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丈夫,用生疏的口吻说‘先生,我要报答您’。”他脸上习惯性地露出一抹微笑。 莉迪亚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眼威克姆,低声说了句抱歉。 威克姆哑然失笑,这还是她知道他是她丈夫说的第一句话呢。 “其实这样也不错,我的不告而别一定让你伤透了心,你把过往都忘了,正好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他微笑着说。 ……重新来过? 这句话在莉迪亚心中轰然炸响,如怒放的春花。 抱着阿尔瓦从救贫院出来,天边已经熹光初现,地面上厚厚的积雪也有了点点融化的迹象,走在上面滑溜滑溜的。阿尔瓦被威克姆环抱在右胳膊里,左胳膊则揽着莉迪亚的肩—— 莉迪亚觉得这样太过亲密想要拒绝,却拗不开对方的手劲,而且阿尔瓦虽然被小毯子包裹的严实,但在这雪化的时节最容易着凉,她哪里敢过多磨蹭,最后一家三口是以一种亲热的不得了的姿势回到的家。 这个家对威克姆而言无疑是陌生的。他把孩子放回卧室后,目光在简陋的家具和沙发上的补丁等地方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有些郁沉。 莉迪亚到才能够醒来起就没有和陌生人这样亲近的共处一室过——哪怕对方是她的丈夫——每次和不相熟的人呆在一起她就觉得身上好像有跳蚤在爬,犹豫了下,她到壁炉前烤起了面包。在拿柴禾的时候她踌躇了下,还是决定把壁炉烧旺点,既然他已经向特兰太太保证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她和阿尔瓦,那么……她拜托他去镇外的树林里抱一些枯柴回来,他应该也会乐意的吧。这样想的莉迪亚脸色微微有些泛红。 麦香让威克姆飘远的神智回来了一些,他来到莉迪亚身后的沙发上坐下。可怜的旧沙发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您应该也饿了,”莉迪亚紧张地把烤好的面包片放到沙发前的桌子上,又像是后面有什么再追似地奔进厨房把黄油罐子拿了出来,“也许您还想来点黄油。”她惴惴不安地放下罐子,神情有些紧张。 威克姆盯着面前大一块小一块零零散散的面包片,眼睛刺痛,脸上更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巴掌似地,火辣辣的。他把手插进厚厚的黑呢绒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打开,里面厚厚的一沓英镑让莉迪亚很不争气地倒抽了一口气,纸币上的面额更是让她一阵眼晕。上帝作证,打从醒来起,她就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钞票! “这些钱你拿去做家用,没有了再找我要。”威克姆把钱包往莉迪亚那边推了一推。 莉迪亚脸色涨红,“不,我不能要,”她连连摆手,“我不能花您的钱。”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你更有资格花我的钱,”被壁炉火焰照耀的越发英俊的男人沉声道,“莉迪亚,你是我的妻子,是我乔治威克姆的太太。而且弗兰太太也说了,阿尔瓦需要营养,你觉得这点面包片能派上什么用场?” 莉迪亚难堪地低下头,“都是我的错。”她确实让阿尔瓦受苦了。 “如果有人错了,那么那个人也只会是我,不是你——”威克姆苦笑一声,拈起桌上那块莉迪亚还没吃完的黑面包放入嘴里,莉迪亚急忙道:“别,那块我吃过了!”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威克姆,胆战心惊地补充,“我还没烤过。”黑面包不烤软一点,吃在嘴里就和生咽沙子没什么区别——毕竟里面掺的绝大多数是麦糠。 威克姆看了她一眼,“我要尝的就是这个味道。” 莉迪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喉结滚动两下,硬生生地把那一小块黑面包片咽下。 “咳咳……”威克姆错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很快就被噎得咳嗽不止。 “来,快喝点水!”莉迪亚把靠着壁炉的水罐拖出来——这样可以维持水温——倾斜着灌口倒了杯水递给噎得面色发青的金发男人。 这次他没有拒绝,仰脖将杯子里的水都喝干了。莉迪亚注视着他的表情,又将另一个倒满的杯子递过来。他把喝完的杯子还给她,接过了那杯满的——这次喝的明显要比第一杯慢上不少,等到哽在喉咙里的面包片被硬生生咽下后,威克姆才用比刚才沙哑地多了的嗓音低声问:“平时你就吃这个?”看她对阿尔瓦的喜爱,不可能拿黑面包喂儿子。 莉迪亚脸上的表情有些难堪,“不,我也只是偶尔吃吃。”她不安地抿抿嘴唇,眼睛注视着手中的杯子。说起来,这几个杯子还是特兰太太匀给她的,她醒来的时候,家里所有的杯子据说都被她砸烂了。 “黑面包太硬了,就算再怎么烤也不会软到哪里去,以后都不要再吃了。”威克姆指了指桌子上的皮夹,“明天去买些好面包过来,还有,别忘了给阿尔瓦和你自己买个蛋糕。” “……蛋、蛋糕?!”那些放在玻璃窗里,精致的连看一眼都彷佛是在亵渎的昂贵食品? “镇上的面包未必好吃到哪里去,你们先忍忍吧,过段时间我找个好厨娘回来,到时候我们可以自己烤。”莉迪亚的反应让威克姆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愧疚,“我今晚睡哪儿?”他松着袖口,上面的蓝宝石袖扣在壁炉火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被逼殉葬的妖妃(11) 等待的感觉最是煎熬,在莉迪亚的度日如年中,威克姆和克兰修女一起回来了。克兰修女坚持要和威克姆先生一起去送弗兰太太,她为什么会这么做,除了心慌意乱的莉迪亚,明眼人都心中有数。 特兰太太冷冷地瞥了眼笑靥如花,时不时拿水汪汪的眼睛偷瞄威克姆的克兰修女,赶她回自己房间睡觉:“马上就要过圣诞节了,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她这样对威克姆和莉迪亚说。 莉迪亚信以为真的和克兰修女说再见,还用充满感激的口吻感谢对方,如果不是克兰修女开门开得快,她的阿尔瓦还要在外面冻上好一会呢。 她的热情让威克姆怪异地瞟了她一眼。 收到感谢卡的克兰修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特兰太太不给丝毫面子的驱逐她无关痛痒,但眼前这个女人真心实意的道谢却让她脸庞像火一样炙烫,倍感难堪的她屈膝行礼,匆忙退出了起居室——那姿态与落荒而逃无异。 克兰修女离开后,特兰太太对威克姆道:“亲爱的威克姆先生,说真的,您能够在这个时候回来真的是太好了,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但我觉得您有这个权利获悉它——” 威克姆瞥了眼并了并双腿的莉迪亚一眼,作洗耳恭听状。 特兰太太给了莉迪亚一个安抚的表情,莉迪亚双腿并得更紧,膝盖上的旧围巾也被她紧攥成了一团。 “威克姆先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完全属实,我可以用上帝的名义起誓,”特兰太太表情庄重,“在我把这件事告诉您之前,您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威克姆校正了下坐姿,神色诚恳:“您说。” “我想问您,您这次回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离开了呢?”特兰太太这样问道。莉迪亚的身体不自禁地前倾了一点,眼神格外专注。 “不,特兰太太,对此我恐怕无法作出承诺,”威克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摇头,他的否定让莉迪亚心下一沉:自己虽然不指望能够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多少益处,但也希望阿尔瓦能因他过得好些,不管怎么说,阿尔瓦也是他的孩子不是吗? “既然无法做出承诺,你又为何回到这个镇上来?”威克姆出人意料的回答让特兰太太的语气里充满了火药味,她觉得她的好心被辜负了。“还是你刚才所说的为妻子冒险一搏只是一个无聊闲暇的玩笑?” 特兰太太突如其来的怒火让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表情有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就变得从容了。 “亲爱的特兰太太,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所说的无法做出承诺是因为我的家并不在斯托克,您知道,我和我的妻子是从别的郡过来的——指不定哪天我就带着他们回故乡了。” “这么说,你以后会一直把她们带在身边了?”特兰太太的脸色好看了些。 “是的,特兰太太,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我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威克姆真诚的说。 “既然这样,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特兰太太盯着威克姆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你的妻子在前段时间撞到了头,昏迷了五天五夜,醒来后以前的事情全部忘记了,包括你和阿尔瓦——” 莉迪亚也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威克姆,此刻她已经忘记了窘迫,一心一意想要知道他对她失去记忆后的看法。 “这……真是不可思议。” 半晌,威克姆才缓缓开口。他在今晚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望向他的妻子,莉迪亚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像只受惊的小鹿。 “亲爱的特兰太太,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实上,就算您不说我也有点怀疑了,”威克姆脸上的表情镇定如常,就是特兰太太也不得不惊叹他的自控力,“毕竟,没有哪个做妻子的会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丈夫,用生疏的口吻说‘先生,我要报答您’。”他脸上习惯性地露出一抹微笑。 莉迪亚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眼威克姆,低声说了句抱歉。 威克姆哑然失笑,这还是她知道他是她丈夫说的第一句话呢。 “其实这样也不错,我的不告而别一定让你伤透了心,你把过往都忘了,正好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他微笑着说。 ……重新来过? 这句话在莉迪亚心中轰然炸响,如怒放的春花。 抱着阿尔瓦从救贫院出来,天边已经熹光初现,地面上厚厚的积雪也有了点点融化的迹象,走在上面滑溜滑溜的。阿尔瓦被威克姆环抱在右胳膊里,左胳膊则揽着莉迪亚的肩—— 莉迪亚觉得这样太过亲密想要拒绝,却拗不开对方的手劲,而且阿尔瓦虽然被小毯子包裹的严实,但在这雪化的时节最容易着凉,她哪里敢过多磨蹭,最后一家三口是以一种亲热的不得了的姿势回到的家。 这个家对威克姆而言无疑是陌生的。他把孩子放回卧室后,目光在简陋的家具和沙发上的补丁等地方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有些郁沉。 莉迪亚到才能够醒来起就没有和陌生人这样亲近的共处一室过——哪怕对方是她的丈夫——每次和不相熟的人呆在一起她就觉得身上好像有跳蚤在爬,犹豫了下,她到壁炉前烤起了面包。在拿柴禾的时候她踌躇了下,还是决定把壁炉烧旺点,既然他已经向特兰太太保证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她和阿尔瓦,那么……她拜托他去镇外的树林里抱一些枯柴回来,他应该也会乐意的吧。这样想的莉迪亚脸色微微有些泛红。 麦香让威克姆飘远的神智回来了一些,他来到莉迪亚身后的沙发上坐下。可怜的旧沙发发出了一声痛苦的□□。 “……您应该也饿了,”莉迪亚紧张地把烤好的面包片放到沙发前的桌子上,又像是后面有什么再追似地奔进厨房把黄油罐子拿了出来,“也许您还想来点黄油。”她惴惴不安地放下罐子,神情有些紧张。 威克姆盯着面前大一块小一块零零散散的面包片,眼睛刺痛,脸上更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巴掌似地,火辣辣的。他把手□□厚厚的黑呢绒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打开,里面厚厚的一沓英镑让莉迪亚很不争气地倒抽了一口气,纸币上的面额更是让她一阵眼晕。上帝作证,打从醒来起,她就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钞票! “这些钱你拿去做家用,没有了再找我要。”威克姆把钱包往莉迪亚那边推了一推。 莉迪亚脸色涨红,“不,我不能要,”她连连摆手,“我不能花您的钱。”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你更有资格花我的钱,”被壁炉火焰照耀的越发英俊的男人沉声道,“莉迪亚,你是我的妻子,是我乔治威克姆的太太。而且弗兰太太也说了,阿尔瓦需要营养,你觉得这点面包片能派上什么用场?” 莉迪亚难堪地低下头,“都是我的错。”她确实让阿尔瓦受苦了。 “如果有人错了,那么那个人也只会是我,不是你——”威克姆苦笑一声,拈起桌上那块莉迪亚还没吃完的黑面包放入嘴里,莉迪亚急忙道:“别,那块我吃过了!”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威克姆,胆战心惊地补充,“我还没烤过。”黑面包不烤软一点,吃在嘴里就和生咽沙子没什么区别——毕竟里面掺的绝大多数是麦糠。 威克姆看了她一眼,“我要尝的就是这个味道。” 莉迪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喉结滚动两下,硬生生地把那一小块黑面包片咽下。 “咳咳……”威克姆错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很快就被噎得咳嗽不止。 “来,快喝点水!”莉迪亚把靠着壁炉的水罐拖出来——这样可以维持水温——倾斜着灌口倒了杯水递给噎得面色发青的金发男人。 这次他没有拒绝,仰脖将杯子里的水都喝干了。莉迪亚注视着他的表情,又将另一个倒满的杯子递过来。他把喝完的杯子还给她,接过了那杯满的——这次喝的明显要比第一杯慢上不少,等到哽在喉咙里的面包片被硬生生咽下后,威克姆才用比刚才沙哑地多了的嗓音低声问:“平时你就吃这个?”看她对阿尔瓦的喜爱,不可能拿黑面包喂儿子。 莉迪亚脸上的表情有些难堪,“不,我也只是偶尔吃吃。”她不安地抿抿嘴唇,眼睛注视着手中的杯子。说起来,这几个杯子还是特兰太太匀给她的,她醒来的时候,家里所有的杯子据说都被她砸烂了。 “黑面包太硬了,就算再怎么烤也不会软到哪里去,以后都不要再吃了。”威克姆指了指桌子上的皮夹,“明天去买些好面包过来,还有,别忘了给阿尔瓦和你自己买个蛋糕。” “……蛋、蛋糕?!”那些放在玻璃窗里,精致的连看一眼都彷佛是在亵渎的昂贵食品? “镇上的面包未必好吃到哪里去,你们先忍忍吧,过段时间我找个好厨娘回来,到时候我们可以自己烤。”莉迪亚的反应让威克姆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愧疚,“我今晚睡哪儿?”他松着袖口,上面的蓝宝石袖扣在壁炉火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被逼殉葬的妖妃(12) 王小魁在升仙船上已经当了七年的伙计,他十一岁的时候就跟着表叔上升仙船谋差事养活弟妹和卧病在床的老娘。王小魁最大的愿望就是像自己表叔一样做了升仙船的小管事! 当然,他也不奢望自己能升到五六层上去,只要能在一二层过得舒心不被人克扣、欺侮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小魁的爹不是个东西,王小魁九岁的时候就因为在赌坊出千不认帐被赌红了眼的庄家捅了个透心凉,那时候王小魁的妹妹还在他娘那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听到噩耗的王小魁他娘只觉得眼前一黑,羊水就破了! 王小魁求爷爷告奶奶才救回产后大出血的亲娘和早产的妹妹,只可惜人是救回来了,但一大一小的身体底子也彻底的亏了。 自那以后,年纪未满十岁的王小魁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家。 他玩命的干活,玩命的还债,玩命的给母亲和妹妹抓药调理她们孱弱的身体。这一玩命就是整整两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小魁被他一个看不过去的远房表叔签了生死契,上了升仙船。 因为升仙船上全都是一言不和就能灭人全族的真正俢者,每一个上船谋生的人都需要签下生死契,以此来证明签下姓名(或按下拇指印)者的心甘情愿。 签下生死契的人会得到一大笔的钱财充作安家之资,与此同时,他们的性命也被升仙船背后的势力买断,不再属于自己。 王小魁是心甘情愿签的生死契,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事情却想得通透,他知道这是他撑起自己家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事实上王小魁干得不错,才七年的时间,他已经由以前人见人欺的小跑腿变成如今小费滚滚如洪流的迎客小厮了。 做迎客小厮首先就必须要胆大嘴皮子利索,还要机灵会来事懂得时刻以上峰为、孝敬得足足的才能够勉强保住这份工作。 这天傍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仰脖望了望天色就知道肯定没多少客人了得王小魁还没来得及少少的放松一下紧绷得神经,靠岸的那边已经陆续走来三四个人。 以王小魁这些年混迹升仙船的眼力劲儿,王小魁一眼就看穿了谁才是他需要殷勤服务的对象,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元武大陆的女修虽然少得可怜,但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王小魁这些年也不止一次的碰到过女强男弱的配对。 “尊敬的大人,这里是升仙船,小的王小魁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将早就说了不下千百遍的套话以最认真的态度重复了一遍后,王小魁毕恭毕敬地把旁边架子上的一块白玉盘捧到那位一看就气势不凡的贵人面前。这是升仙船举世公认的上船条件之一。 升仙船只为俢者服务,每一位俢者登船之前都必须展露一下自己的修为。升仙船上强者为尊,实力强大的俢者将得到最好最周到的服务。 齐修远不是第一次乘坐升仙船自然懂登船的规矩。只见他伸出手掌在白玉盘上轻轻一按,玉盘正中央就显现出一抹让王小魁差点当场厥过去的明亮色泽—— “绿……大、大人您……”王小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居然是绿……绿……绿……”王小魁绿了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像个傻瓜一样要多冒失就有多冒失盯着齐修远从头到脚来回的看。他还恍惚惚的在心里想:该不是总管前不久才换上的白玉盘又出问题了吧?这位年轻的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个绿阶强者啊! “怎么?我是绿阶有问题吗?”眼见着王小魁半天都没回神的齐修远顿时很不不满意了——他有喜的夫人都还在江边的冷风口上站着呢,这小子在发什么呆?! 齐修远面带不悦的一声喝问,顿时把王小魁飘远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智震醒回来,腿肚子直转筋的迎客小厮皱巴着一张猴脸,躬身连连的讨好道:“不不不,尊敬的大人,您没有任何问题,是小的被您强大无比的修为给惊吓到了,怠慢了您和这位……”王小魁偷瞟了眼秦臻,很快确认了秦臻在齐修远心中的地位,恭敬补充道:“尊贵的夫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回。” “倒是个会讨巧的。”被王小魁那句发自肺腑的‘强大无比’逗笑的秦臻斜了眼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丈夫,拿手绢捂住冻得发白的双唇咯咯直笑。 齐修远拿自己乐得花枝乱颤地爱妻没辙,只能冷着一张脸找王小魁的麻烦,“既然没什么问题,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冷声一喝的王小魁顿时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把齐修远一行迎了进去。 秦臻刚走进船舱里就发现自己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她有些惊讶的回头去看自己丈夫。齐修远一眼就看出妻子想表达的疑问,低声对妻子解释道:“船舱里应该摆放了几盆低品阶的灵物火焰草——” “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样弥补自己刚才过失的王小魁听夫妇俩谈到这个话题,连忙殷勤的补充道:“您猜得不错,在升仙船的船舱过道里确实摆放着数盆火焰草盆栽——如今天气转寒,对诸位大人虽没什么影响,对一些不能修行的家眷而言就很有些麻烦了。”王小魁边说边领着齐修远一行往楼上走,木质的楼梯被他们踩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船在水上走,人总有外出透气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那就是我们主家的失职了。” “你们主家考虑的很周到。”秦臻由衷的说,她现在就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同样对自己主家充满感恩心理的王小魁对秦臻的说法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能有现在的生活,也需要感谢主家的仁慈和慷慨。 王小魁一直把齐修远一行送到升仙船五层,秦臻注意到每登上一个楼层,镶嵌在楼层拐角处的另一个白玉盘都会发出刚上船检测时的那种绿光。 颇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的王小魁见秦臻对沿路所见的白玉盘很感兴趣,连忙出声解释道:“尊敬的夫人,这是为了提醒楼上的人做好准备迎接两位的到来。”同时也是为了更进一步的确认齐修远修为的真实性,毕竟以齐修远现在的年纪,他的修为实在是太惊人了! 齐修远自然清楚王小魁心中的顾虑,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小人物计较,而且王小魁除了刚上船时的失礼外,所做一切都可圈可点,齐修远也不愿让对方丢了饭碗。 根本就不清楚此间奥秘的秦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五层的一切,她惊讶地发现比起楼下几层的热闹熙攘,这儿明显要安静得多,除了几个躬身等候的婢女外,竟再看不到旁人的影子。 王小魁看出了秦臻眼底的疑惑,他刚想要给这位尊敬的夫人解惑,楼下已经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腆着大肚子胖的像颗球的管事骨骨碌碌地滚过来对齐修远夫妇恭敬行礼,做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一趟升仙船的随船管事刘管事,贵客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他说,他还毕恭毕敬地递给齐修远一张绿玉精雕细琢而成的房卡——这是乘客身份的象征。 齐修远对此人观感一般,只是平淡地点下头,就让王小魁带他们去休息了。 王小魁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眼底的快意,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当然,在带路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继续解答秦臻的疑问。 他告诉秦臻,升仙船一共分为六层,二三五六都是招待乘客们住的地方。 通常二到三层居住的都是一些普通修者,只有突破黄阶巅峰壁障的大人们才能够享受五六层的待遇。 没想到坐个船也有这样讲究的秦臻有些咋舌,望向丈夫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仰慕。 齐修远很享受妻子这样的眼神,他含笑补充道:“在元武大陆,强者为尊,实力就是一切的通行证。”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被丈夫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的秦臻好奇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她发现这简直就和一个小型的套间没什么区别。齐修远明显对这里很熟,在扔给王小魁一大锭银元宝后,他一面命令两个丫鬟收拾行李和铺床叠被,一面带着秦臻参观,他告诉秦臻每一个房间的功能,秦臻听得津津有味。 “升仙船最大的卖点就是人在船上和如履平地没什么区别,这一路咱们完全可以悠哉悠哉的过去,”齐修远见秦臻听得认真,自然讲解的更加耐心,“船上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譬如说刚才那伙计没有提到的第四层就有一个极具升仙船特色的拍卖场,里面的东西都是修者用得着的——你要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秦臻被他说的兴趣盎然,要不是丫鬟们过来回禀说床褥已经铺好了,秦臻绝对会拖着齐修远去楼下的拍卖场满足一下好奇心。不过既然拍卖场就在他们脚下,她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她忍不住又把这个疑问抛给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拿妻子这个好奇宝宝没辙,一面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一面告诉她,这是因为除大厅以外的房间都设有隔音措施的缘故。 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被逼殉葬的妖妃(13) 等待的感觉最是煎熬,在莉迪亚的度日如年中,威克姆和克兰修女一起回来了。克兰修女坚持要和威克姆先生一起去送弗兰太太,她为什么会这么做,除了心慌意乱的莉迪亚,明眼人都心中有数。 特兰太太冷冷地瞥了眼笑靥如花,时不时拿水汪汪的眼睛偷瞄威克姆的克兰修女,赶她回自己房间睡觉:“马上就要过圣诞节了,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她这样对威克姆和莉迪亚说。 莉迪亚信以为真的和克兰修女说再见,还用充满感激的口吻感谢对方,如果不是克兰修女开门开得快,她的阿尔瓦还要在外面冻上好一会呢。 她的热情让威克姆怪异地瞟了她一眼。 收到感谢卡的克兰修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特兰太太不给丝毫面子的驱逐她无关痛痒,但眼前这个女人真心实意的道谢却让她脸庞像火一样炙烫,倍感难堪的她屈膝行礼,匆忙退出了起居室——那姿态与落荒而逃无异。 克兰修女离开后,特兰太太对威克姆道:“亲爱的威克姆先生,说真的,您能够在这个时候回来真的是太好了,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但我觉得您有这个权利获悉它——” 威克姆瞥了眼并了并双腿的莉迪亚一眼,作洗耳恭听状。 特兰太太给了莉迪亚一个安抚的表情,莉迪亚双腿并得更紧,膝盖上的旧围巾也被她紧攥成了一团。 “威克姆先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完全属实,我可以用上帝的名义起誓,”特兰太太表情庄重,“在我把这件事告诉您之前,您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威克姆校正了下坐姿,神色诚恳:“您说。” “我想问您,您这次回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离开了呢?”特兰太太这样问道。莉迪亚的身体不自禁地前倾了一点,眼神格外专注。 “不,特兰太太,对此我恐怕无法作出承诺,”威克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摇头,他的否定让莉迪亚心下一沉:自己虽然不指望能够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多少益处,但也希望阿尔瓦能因他过得好些,不管怎么说,阿尔瓦也是他的孩子不是吗? “既然无法做出承诺,你又为何回到这个镇上来?”威克姆出人意料的回答让特兰太太的语气里充满了火药味,她觉得她的好心被辜负了。“还是你刚才所说的为妻子冒险一搏只是一个无聊闲暇的玩笑?” 特兰太太突如其来的怒火让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表情有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就变得从容了。 “亲爱的特兰太太,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所说的无法做出承诺是因为我的家并不在斯托克,您知道,我和我的妻子是从别的郡过来的——指不定哪天我就带着他们回故乡了。” “这么说,你以后会一直把她们带在身边了?”特兰太太的脸色好看了些。 “是的,特兰太太,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我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威克姆真诚的说。 “既然这样,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特兰太太盯着威克姆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你的妻子在前段时间撞到了头,昏迷了五天五夜,醒来后以前的事情全部忘记了,包括你和阿尔瓦——” 莉迪亚也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威克姆,此刻她已经忘记了窘迫,一心一意想要知道他对她失去记忆后的看法。 “这……真是不可思议。” 半晌,威克姆才缓缓开口。他在今晚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望向他的妻子,莉迪亚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像只受惊的小鹿。 “亲爱的特兰太太,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实上,就算您不说我也有点怀疑了,”威克姆脸上的表情镇定如常,就是特兰太太也不得不惊叹他的自控力,“毕竟,没有哪个做妻子的会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丈夫,用生疏的口吻说‘先生,我要报答您’。”他脸上习惯性地露出一抹微笑。 莉迪亚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眼威克姆,低声说了句抱歉。 威克姆哑然失笑,这还是她知道他是她丈夫说的第一句话呢。 “其实这样也不错,我的不告而别一定让你伤透了心,你把过往都忘了,正好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他微笑着说。 ……重新来过? 这句话在莉迪亚心中轰然炸响,如怒放的春花。 抱着阿尔瓦从救贫院出来,天边已经熹光初现,地面上厚厚的积雪也有了点点融化的迹象,走在上面滑溜滑溜的。阿尔瓦被威克姆环抱在右胳膊里,左胳膊则揽着莉迪亚的肩—— 莉迪亚觉得这样太过亲密想要拒绝,却拗不开对方的手劲,而且阿尔瓦虽然被小毯子包裹的严实,但在这雪化的时节最容易着凉,她哪里敢过多磨蹭,最后一家三口是以一种亲热的不得了的姿势回到的家。 这个家对威克姆而言无疑是陌生的。他把孩子放回卧室后,目光在简陋的家具和沙发上的补丁等地方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有些郁沉。 莉迪亚到才能够醒来起就没有和陌生人这样亲近的共处一室过——哪怕对方是她的丈夫——每次和不相熟的人呆在一起她就觉得身上好像有跳蚤在爬,犹豫了下,她到壁炉前烤起了面包。在拿柴禾的时候她踌躇了下,还是决定把壁炉烧旺点,既然他已经向特兰太太保证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她和阿尔瓦,那么……她拜托他去镇外的树林里抱一些枯柴回来,他应该也会乐意的吧。这样想的莉迪亚脸色微微有些泛红。 麦香让威克姆飘远的神智回来了一些,他来到莉迪亚身后的沙发上坐下。可怜的旧沙发发出了一声痛苦的□□。 “……您应该也饿了,”莉迪亚紧张地把烤好的面包片放到沙发前的桌子上,又像是后面有什么再追似地奔进厨房把黄油罐子拿了出来,“也许您还想来点黄油。”她惴惴不安地放下罐子,神情有些紧张。 威克姆盯着面前大一块小一块零零散散的面包片,眼睛刺痛,脸上更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巴掌似地,火辣辣的。他把手□□厚厚的黑呢绒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打开,里面厚厚的一沓英镑让莉迪亚很不争气地倒抽了一口气,纸币上的面额更是让她一阵眼晕。上帝作证,打从醒来起,她就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钞票! “这些钱你拿去做家用,没有了再找我要。”威克姆把钱包往莉迪亚那边推了一推。 莉迪亚脸色涨红,“不,我不能要,”她连连摆手,“我不能花您的钱。”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你更有资格花我的钱,”被壁炉火焰照耀的越发英俊的男人沉声道,“莉迪亚,你是我的妻子,是我乔治威克姆的太太。而且弗兰太太也说了,阿尔瓦需要营养,你觉得这点面包片能派上什么用场?” 莉迪亚难堪地低下头,“都是我的错。”她确实让阿尔瓦受苦了。 “如果有人错了,那么那个人也只会是我,不是你——”威克姆苦笑一声,拈起桌上那块莉迪亚还没吃完的黑面包放入嘴里,莉迪亚急忙道:“别,那块我吃过了!”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威克姆,胆战心惊地补充,“我还没烤过。”黑面包不烤软一点,吃在嘴里就和生咽沙子没什么区别——毕竟里面掺的绝大多数是麦糠。 威克姆看了她一眼,“我要尝的就是这个味道。” 莉迪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喉结滚动两下,硬生生地把那一小块黑面包片咽下。 “咳咳……”威克姆错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很快就被噎得咳嗽不止。 “来,快喝点水!”莉迪亚把靠着壁炉的水罐拖出来——这样可以维持水温——倾斜着灌口倒了杯水递给噎得面色发青的金发男人。 这次他没有拒绝,仰脖将杯子里的水都喝干了。莉迪亚注视着他的表情,又将另一个倒满的杯子递过来。他把喝完的杯子还给她,接过了那杯满的——这次喝的明显要比第一杯慢上不少,等到哽在喉咙里的面包片被硬生生咽下后,威克姆才用比刚才沙哑地多了的嗓音低声问:“平时你就吃这个?”看她对阿尔瓦的喜爱,不可能拿黑面包喂儿子。 莉迪亚脸上的表情有些难堪,“不,我也只是偶尔吃吃。”她不安地抿抿嘴唇,眼睛注视着手中的杯子。说起来,这几个杯子还是特兰太太匀给她的,她醒来的时候,家里所有的杯子据说都被她砸烂了。 “黑面包太硬了,就算再怎么烤也不会软到哪里去,以后都不要再吃了。”威克姆指了指桌子上的皮夹,“明天去买些好面包过来,还有,别忘了给阿尔瓦和你自己买个蛋糕。” “……蛋、蛋糕?!”那些放在玻璃窗里,精致的连看一眼都彷佛是在亵渎的昂贵食品? “镇上的面包未必好吃到哪里去,你们先忍忍吧,过段时间我找个好厨娘回来,到时候我们可以自己烤。”莉迪亚的反应让威克姆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愧疚,“我今晚睡哪儿?”他松着袖口,上面的蓝宝石袖扣在壁炉火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雷洛霓虽然对这个世界的语言还一知半解,但是对察言观色却极有一套。 如果刚开始她对父母把她闹醒抱到教堂里的举动还有所疑惑的话,在她被一个陌生的黑袍人抱到教堂最上方的一个硕大的银盘里时,她就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惊惧起来。 该不会是这些日子她哪里露出了破绽,这些人是专门聚拢在一起来审判她的吧?这样就能够理解家里人昨晚上为什么摆出一副那样惊慌失措的模样了。只是——他们真的忍心就这样把她交给教会的人审判吗? 雷洛霓强忍着想要闹场的举动,任由那陌生且又面貌英俊的神职人员把她放到凉冰冰的巨大银盘上。 这个时候的她即便没有银盘的凉意浸骨也彻底清醒了。 她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乖乖的像只小乌龟一样趴在银盘里一动不动,身上的袍子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穿过的最好的布料,不到没有刮刺的她皮肤疼,还柔滑滑的,端得是舒服无比。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布料在她如今所在的这个世界必然是珍贵无比。 就在雷洛霓胡思乱想的时候,杰拉一家也满面心疼的注视着他们的小宝贝,打从小杰妮那一摔回魂后,他们就没见她这般乖巧的趴在一个地方久久不动过——原本心里还忧虑着待会仪式开始小宝贝会趁他们不注意爬到壁炉里去的杰拉一家,如今反倒对自己女儿的情绪感到忧心忡忡起来。 “哦,我可怜的小杰妮,她肯定是吓坏了,她何尝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呢?我真担心……杰拉先生……我真的担心极了……” 杰拉太太的语气里充满着担忧的味道。 杰拉先生无声的叹了口气,此时此刻的他也没心情安慰自己的妻子,咬着牙低声说:“这是咱们女儿的荣耀,别人想做圣婴都没资格呢!再说了,沃尔森副牧可是答应过我,等到仪式举行过半,就把孩子抱下来还给我们,我们再耐心等一会儿也就是了。” “可我还是……” “可你还是什么?还是很心疼吗?很舍不得吗?那你赶紧把孩子从圣坛上抱下来!再赶紧快跑着回家收拾东西——要不然等到赖特牧师发话驱逐我们的时候,我们可能连家当都没来得及收呢!”杰拉先生没好气地说。这要不是在教堂里,他恐怕又一巴掌扇过去了。 杰拉太太知道丈夫说的这是反话,抽抽噎噎的在嘴里无声嘟嚷两句,望着圣坛上的女儿,不敢再次开口说可能给全家惹来祸事的话。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雷洛霓还担心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审判她的话,现在的她可不这么认为了。因为她发现那些神职人员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变得虔诚而尊重——不止是他们,就连下面的父母乃至于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村民,也都毫无征兆的改变了态度,变得肃穆而庄严起来。 他们开始在赖特牧师的组织下吟唱一首节奏缓慢但是却圣洁意味十足的……祷告词? 他们应该是在祈祷! 在对着她后面的女神像祈祷! 也被父母抱着来过两回教堂的雷洛霓突然福至心灵——她表面上还是维持婴儿所特有的懵懂天真样,心里却在若有所思的惊喊着:这些人该不会是见着她年纪小,把她抱上来当什么吉祥物的吧? 正所谓,一窍通,百窍通。 雷洛霓整个人都变得恍然大悟。 知道这些人不是发现了她的破绽在讨论着要怎么结果她的雷洛霓顿时变得神采飞扬——心里也激动的不像话。 尽管她自幼早熟,但上辈子穿过来的时候到底才将将刚满十五岁! 意识到自己只是虚惊一场的她,在极度的放松和狂喜之下,居然变成了一个人来疯。 在村民们咏唱第二遍的时候,在第二遍即将落入尾声的时候,雷洛霓突然扯着自己稚嫩又纯真无比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喊出了一声:“咿呀!” 教堂里的氛围本来就庄严肃穆不已,乍一听到这声婴儿语,大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有女神的忠实信徒沃尔森副牧神情带着几许惊喜的望着雷洛霓对赖特牧师低声道:“大人,这是不是圣婴与女神冕下沟通上了,要不然怎么会……” “别的时候不叫,偏偏要在祷告词结尾的时候叫上这么一声呢?!”赖特牧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的激动,心里更是为自己挑选圣婴的精准目光自得不已。 其他执事也都纷纷出声恭维附和赖特牧师的慧眼识珠。 趁热打铁的赖特牧师以从未有过的激情态度,引领着大家开始了第三遍祈祷!这一回在祷告词堪堪落尾的当口,教堂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那往日里只能作为摆设一般存在的圣坛圣婴处。 雷洛霓也没辜负他们心里隐晦的期待,一派大方自然的仰着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脸蛋,对着目光炯炯注视着她的众人冁然而笑的又是清清楚楚的“咿呀”一声! 这回可真是不得了! 整个教堂都为之沸腾起来! 安东尼执事喊了好几声“肃静”都没弹压住。 直到赖特牧师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村民们高高举起了右手,连着几次握拳,大家才从激动中醒过神来,重新变得镇定下来。 “此番女神愿意借着圣婴的肉身显圣,是我们小莫顿村所有人的荣幸,还请大家不要喧哗,好好珍惜女神的这份慷慨恩泽。”赖特牧师望向雷洛霓的眼神简直温柔慈爱的能滴出水来。 咏唱声再次在他的带领下响起。 声音洪亮的几乎要传遍整个小莫顿村。 在几乎所有人都在为雷洛霓的表现而激动莫名的时候,也有几个真心实意关爱着她的人,在心里担忧着她…… 他们很担心这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婴儿觉得有趣时的心血来潮……很担心孩子会在玩腻后突然掉链子…… 如果说老羊倌家里的丽芙小姐和布莱曼小少爷是大家名面上需要好好尊敬的人,赖特牧师就是小莫顿村真正一手遮天的存在——谁都不敢想象得罪了他以后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就在杰拉一家和坐在丽芙小姐身边一直都低眉垂目的奥兰多·布莱曼为圣坛上的小婴儿牵肠挂肚的时候,小婴儿自己却越玩越嗨皮了! 不但会对赖特牧师接下来的每一个仪式作出反应,还会表露出十分明显的喜恶。 在第一轮祈福仪式将将结束,大家要一一在执事的指引下来到圣婴面前祈求赐福远离可怕的黑死病之际,雷洛霓也表现出了与往常圣婴截然不同的态度。 其他圣婴都是真·婴儿,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听从执事的安排,执事拉着他(她)的手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他(她)就学着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执事抓着他(她)的手挥动着让村民们退下,他(她)就依样画葫芦的让村民们退下。 雷洛霓却不是这样。 她的眼神时而悲悯时而温柔时而善意时而鼓励——被她的眼神注视和被她的小手抚摸的村民们就没有不失态的。 他们仿佛在这个小婴儿的面前得到什么寄托一般,或痛哭流涕或虔诚行礼或呜咽出声或释然而笑…… 当奥兰多·布莱曼抱持着些许忐忑的心理来到雷洛霓面前的时候,玩的不亦乐乎的雷洛霓仿佛被无形的惊雷骤劈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玩脱了! 不过她也是个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的,在奥兰多·布莱曼在她面前深深鞠躬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到了他的头上,祖母绿的大眼睛温柔而又怜悯的注视着对方,那眼神仿佛具有莫名的穿透力一样刺进了奥兰多的心里。让他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自己肮脏让人难以启齿的出身;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自己母亲对他的冷漠和仇视;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村民们表面尊敬实则疏远鄙夷的态度;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初见这个小婴儿时,对方口水直流握住他大拇指的亲昵模样…… 奥兰多原以为自己早已枯竭的泪腺没有任何预兆的泛滥成灾,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哪怕他半点都哭不出声来,但那几乎无法遏止的眼泪和扭曲痛苦的面容还是能够让人清楚感受到他压抑在心头深处久久无法释放的痛苦和煎熬—— 大家就这样静默的看着这一幕,良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赖特牧师轻轻咳嗽一声,让安东尼执事等人把布莱曼小少爷搀扶下去,又唤了另一个人上来。 被逼殉葬的妖妃(14) 王小魁在升仙船上已经当了七年的伙计,他十一岁的时候就跟着表叔上升仙船谋差事养活弟妹和卧病在床的老娘。王小魁最大的愿望就是像自己表叔一样做了升仙船的小管事! 当然,他也不奢望自己能升到五六层上去,只要能在一二层过得舒心不被人克扣、欺侮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小魁的爹不是个东西,王小魁九岁的时候就因为在赌坊出千不认帐被赌红了眼的庄家捅了个透心凉,那时候王小魁的妹妹还在他娘那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听到噩耗的王小魁他娘只觉得眼前一黑,羊水就破了! 王小魁求爷爷告奶奶才救回产后大出血的亲娘和早产的妹妹,只可惜人是救回来了,但一大一小的身体底子也彻底的亏了。 自那以后,年纪未满十岁的王小魁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家。 他玩命的干活,玩命的还债,玩命的给母亲和妹妹抓药调理她们孱弱的身体。这一玩命就是整整两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小魁被他一个看不过去的远房表叔签了生死契,上了升仙船。 因为升仙船上全都是一言不和就能灭人全族的真正俢者,每一个上船谋生的人都需要签下生死契,以此来证明签下姓名(或按下拇指印)者的心甘情愿。 签下生死契的人会得到一大笔的钱财充作安家之资,与此同时,他们的性命也被升仙船背后的势力买断,不再属于自己。 王小魁是心甘情愿签的生死契,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事情却想得通透,他知道这是他撑起自己家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事实上王小魁干得不错,才七年的时间,他已经由以前人见人欺的小跑腿变成如今小费滚滚如洪流的迎客小厮了。 做迎客小厮首先就必须要胆大嘴皮子利索,还要机灵会来事懂得时刻以上峰为、孝敬得足足的才能够勉强保住这份工作。 这天傍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仰脖望了望天色就知道肯定没多少客人了得王小魁还没来得及少少的放松一下紧绷得神经,靠岸的那边已经陆续走来三四个人。 以王小魁这些年混迹升仙船的眼力劲儿,王小魁一眼就看穿了谁才是他需要殷勤服务的对象,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元武大陆的女修虽然少得可怜,但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王小魁这些年也不止一次的碰到过女强男弱的配对。 “尊敬的大人,这里是升仙船,小的王小魁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将早就说了不下千百遍的套话以最认真的态度重复了一遍后,王小魁毕恭毕敬地把旁边架子上的一块白玉盘捧到那位一看就气势不凡的贵人面前。这是升仙船举世公认的上船条件之一。 升仙船只为俢者服务,每一位俢者登船之前都必须展露一下自己的修为。升仙船上强者为尊,实力强大的俢者将得到最好最周到的服务。 齐修远不是第一次乘坐升仙船自然懂登船的规矩。只见他伸出手掌在白玉盘上轻轻一按,玉盘正中央就显现出一抹让王小魁差点当场厥过去的明亮色泽—— “绿……大、大人您……”王小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居然是绿……绿……绿……”王小魁绿了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像个傻瓜一样要多冒失就有多冒失盯着齐修远从头到脚来回的看。他还恍惚惚的在心里想:该不是总管前不久才换上的白玉盘又出问题了吧?这位年轻的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个绿阶强者啊! “怎么?我是绿阶有问题吗?”眼见着王小魁半天都没回神的齐修远顿时很不不满意了——他有喜的夫人都还在江边的冷风口上站着呢,这小子在发什么呆?! 齐修远面带不悦的一声喝问,顿时把王小魁飘远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智震醒回来,腿肚子直转筋的迎客小厮皱巴着一张猴脸,躬身连连的讨好道:“不不不,尊敬的大人,您没有任何问题,是小的被您强大无比的修为给惊吓到了,怠慢了您和这位……”王小魁偷瞟了眼秦臻,很快确认了秦臻在齐修远心中的地位,恭敬补充道:“尊贵的夫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回。” “倒是个会讨巧的。”被王小魁那句发自肺腑的‘强大无比’逗笑的秦臻斜了眼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丈夫,拿手绢捂住冻得发白的双唇咯咯直笑。 齐修远拿自己乐得花枝乱颤地爱妻没辙,只能冷着一张脸找王小魁的麻烦,“既然没什么问题,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冷声一喝的王小魁顿时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把齐修远一行迎了进去。 秦臻刚走进船舱里就发现自己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她有些惊讶的回头去看自己丈夫。齐修远一眼就看出妻子想表达的疑问,低声对妻子解释道:“船舱里应该摆放了几盆低品阶的灵物火焰草——” “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样弥补自己刚才过失的王小魁听夫妇俩谈到这个话题,连忙殷勤的补充道:“您猜得不错,在升仙船的船舱过道里确实摆放着数盆火焰草盆栽——如今天气转寒,对诸位大人虽没什么影响,对一些不能修行的家眷而言就很有些麻烦了。”王小魁边说边领着齐修远一行往楼上走,木质的楼梯被他们踩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船在水上走,人总有外出透气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那就是我们主家的失职了。” “你们主家考虑的很周到。”秦臻由衷的说,她现在就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同样对自己主家充满感恩心理的王小魁对秦臻的说法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能有现在的生活,也需要感谢主家的仁慈和慷慨。 王小魁一直把齐修远一行送到升仙船五层,秦臻注意到每登上一个楼层,镶嵌在楼层拐角处的另一个白玉盘都会发出刚上船检测时的那种绿光。 颇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的王小魁见秦臻对沿路所见的白玉盘很感兴趣,连忙出声解释道:“尊敬的夫人,这是为了提醒楼上的人做好准备迎接两位的到来。”同时也是为了更进一步的确认齐修远修为的真实性,毕竟以齐修远现在的年纪,他的修为实在是太惊人了! 齐修远自然清楚王小魁心中的顾虑,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小人物计较,而且王小魁除了刚上船时的失礼外,所做一切都可圈可点,齐修远也不愿让对方丢了饭碗。 根本就不清楚此间奥秘的秦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五层的一切,她惊讶地发现比起楼下几层的热闹熙攘,这儿明显要安静得多,除了几个躬身等候的婢女外,竟再看不到旁人的影子。 王小魁看出了秦臻眼底的疑惑,他刚想要给这位尊敬的夫人解惑,楼下已经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腆着大肚子胖的像颗球的管事骨骨碌碌地滚过来对齐修远夫妇恭敬行礼,做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一趟升仙船的随船管事刘管事,贵客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他说,他还毕恭毕敬地递给齐修远一张绿玉精雕细琢而成的房卡——这是乘客身份的象征。 齐修远对此人观感一般,只是平淡地点下头,就让王小魁带他们去休息了。 王小魁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眼底的快意,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当然,在带路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继续解答秦臻的疑问。 他告诉秦臻,升仙船一共分为六层,二三五六都是招待乘客们住的地方。 通常二到三层居住的都是一些普通修者,只有突破黄阶巅峰壁障的大人们才能够享受五六层的待遇。 没想到坐个船也有这样讲究的秦臻有些咋舌,望向丈夫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仰慕。 齐修远很享受妻子这样的眼神,他含笑补充道:“在元武大陆,强者为尊,实力就是一切的通行证。”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被丈夫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的秦臻好奇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她发现这简直就和一个小型的套间没什么区别。齐修远明显对这里很熟,在扔给王小魁一大锭银元宝后,他一面命令两个丫鬟收拾行李和铺床叠被,一面带着秦臻参观,他告诉秦臻每一个房间的功能,秦臻听得津津有味。 “升仙船最大的卖点就是人在船上和如履平地没什么区别,这一路咱们完全可以悠哉悠哉的过去,”齐修远见秦臻听得认真,自然讲解的更加耐心,“船上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譬如说刚才那伙计没有提到的第四层就有一个极具升仙船特色的拍卖场,里面的东西都是修者用得着的——你要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秦臻被他说的兴趣盎然,要不是丫鬟们过来回禀说床褥已经铺好了,秦臻绝对会拖着齐修远去楼下的拍卖场满足一下好奇心。不过既然拍卖场就在他们脚下,她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她忍不住又把这个疑问抛给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拿妻子这个好奇宝宝没辙,一面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一面告诉她,这是因为除大厅以外的房间都设有隔音措施的缘故。 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雷洛霓虽然对这个世界的语言还一知半解,但是对察言观色却极有一套。 如果刚开始她对父母把她闹醒抱到教堂里的举动还有所疑惑的话,在她被一个陌生的黑袍人抱到教堂最上方的一个硕大的银盘里时,她就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惊惧起来。 该不会是这些日子她哪里露出了破绽,这些人是专门聚拢在一起来审判她的吧?这样就能够理解家里人昨晚上为什么摆出一副那样惊慌失措的模样了。只是——他们真的忍心就这样把她交给教会的人审判吗? 雷洛霓强忍着想要闹场的举动,任由那陌生且又面貌英俊的神职人员把她放到凉冰冰的巨大银盘上。 这个时候的她即便没有银盘的凉意浸骨也彻底清醒了。 她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乖乖的像只小乌龟一样趴在银盘里一动不动,身上的袍子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穿过的最好的布料,不到没有刮刺的她皮肤疼,还柔滑滑的,端得是舒服无比。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布料在她如今所在的这个世界必然是珍贵无比。 就在雷洛霓胡思乱想的时候,杰拉一家也满面心疼的注视着他们的小宝贝,打从小杰妮那一摔回魂后,他们就没见她这般乖巧的趴在一个地方久久不动过——原本心里还忧虑着待会仪式开始小宝贝会趁他们不注意爬到壁炉里去的杰拉一家,如今反倒对自己女儿的情绪感到忧心忡忡起来。 “哦,我可怜的小杰妮,她肯定是吓坏了,她何尝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呢?我真担心……杰拉先生……我真的担心极了……” 杰拉太太的语气里充满着担忧的味道。 杰拉先生无声的叹了口气,此时此刻的他也没心情安慰自己的妻子,咬着牙低声说:“这是咱们女儿的荣耀,别人想做圣婴都没资格呢!再说了,沃尔森副牧可是答应过我,等到仪式举行过半,就把孩子抱下来还给我们,我们再耐心等一会儿也就是了。” “可我还是……” “可你还是什么?还是很心疼吗?很舍不得吗?那你赶紧把孩子从圣坛上抱下来!再赶紧快跑着回家收拾东西——要不然等到赖特牧师发话驱逐我们的时候,我们可能连家当都没来得及收呢!”杰拉先生没好气地说。这要不是在教堂里,他恐怕又一巴掌扇过去了。 杰拉太太知道丈夫说的这是反话,抽抽噎噎的在嘴里无声嘟嚷两句,望着圣坛上的女儿,不敢再次开口说可能给全家惹来祸事的话。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雷洛霓还担心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审判她的话,现在的她可不这么认为了。因为她发现那些神职人员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变得虔诚而尊重——不止是他们,就连下面的父母乃至于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村民,也都毫无征兆的改变了态度,变得肃穆而庄严起来。 他们开始在赖特牧师的组织下吟唱一首节奏缓慢但是却圣洁意味十足的……祷告词? 他们应该是在祈祷! 在对着她后面的女神像祈祷! 也被父母抱着来过两回教堂的雷洛霓突然福至心灵——她表面上还是维持婴儿所特有的懵懂天真样,心里却在若有所思的惊喊着:这些人该不会是见着她年纪小,把她抱上来当什么吉祥物的吧? 正所谓,一窍通,百窍通。 雷洛霓整个人都变得恍然大悟。 知道这些人不是发现了她的破绽在讨论着要怎么结果她的雷洛霓顿时变得神采飞扬——心里也激动的不像话。 尽管她自幼早熟,但上辈子穿过来的时候到底才将将刚满十五岁! 意识到自己只是虚惊一场的她,在极度的放松和狂喜之下,居然变成了一个人来疯。 在村民们咏唱第二遍的时候,在第二遍即将落入尾声的时候,雷洛霓突然扯着自己稚嫩又纯真无比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喊出了一声:“咿呀!” 教堂里的氛围本来就庄严肃穆不已,乍一听到这声婴儿语,大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有女神的忠实信徒沃尔森副牧神情带着几许惊喜的望着雷洛霓对赖特牧师低声道:“大人,这是不是圣婴与女神冕下沟通上了,要不然怎么会……” “别的时候不叫,偏偏要在祷告词结尾的时候叫上这么一声呢?!”赖特牧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的激动,心里更是为自己挑选圣婴的精准目光自得不已。 其他执事也都纷纷出声恭维附和赖特牧师的慧眼识珠。 趁热打铁的赖特牧师以从未有过的激情态度,引领着大家开始了第三遍祈祷!这一回在祷告词堪堪落尾的当口,教堂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那往日里只能作为摆设一般存在的圣坛圣婴处。 雷洛霓也没辜负他们心里隐晦的期待,一派大方自然的仰着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脸蛋,对着目光炯炯注视着她的众人冁然而笑的又是清清楚楚的“咿呀”一声! 这回可真是不得了! 整个教堂都为之沸腾起来! 安东尼执事喊了好几声“肃静”都没弹压住。 直到赖特牧师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村民们高高举起了右手,连着几次握拳,大家才从激动中醒过神来,重新变得镇定下来。 “此番女神愿意借着圣婴的肉身显圣,是我们小莫顿村所有人的荣幸,还请大家不要喧哗,好好珍惜女神的这份慷慨恩泽。”赖特牧师望向雷洛霓的眼神简直温柔慈爱的能滴出水来。 咏唱声再次在他的带领下响起。 声音洪亮的几乎要传遍整个小莫顿村。 在几乎所有人都在为雷洛霓的表现而激动莫名的时候,也有几个真心实意关爱着她的人,在心里担忧着她…… 他们很担心这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婴儿觉得有趣时的心血来潮……很担心孩子会在玩腻后突然掉链子…… 如果说老羊倌家里的丽芙小姐和布莱曼小少爷是大家名面上需要好好尊敬的人,赖特牧师就是小莫顿村真正一手遮天的存在——谁都不敢想象得罪了他以后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就在杰拉一家和坐在丽芙小姐身边一直都低眉垂目的奥兰多·布莱曼为圣坛上的小婴儿牵肠挂肚的时候,小婴儿自己却越玩越嗨皮了! 不但会对赖特牧师接下来的每一个仪式作出反应,还会表露出十分明显的喜恶。 在第一轮祈福仪式将将结束,大家要一一在执事的指引下来到圣婴面前祈求赐福远离可怕的黑死病之际,雷洛霓也表现出了与往常圣婴截然不同的态度。 其他圣婴都是真·婴儿,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听从执事的安排,执事拉着他(她)的手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他(她)就学着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执事抓着他(她)的手挥动着让村民们退下,他(她)就依样画葫芦的让村民们退下。 雷洛霓却不是这样。 她的眼神时而悲悯时而温柔时而善意时而鼓励——被她的眼神注视和被她的小手抚摸的村民们就没有不失态的。 他们仿佛在这个小婴儿的面前得到什么寄托一般,或痛哭流涕或虔诚行礼或呜咽出声或释然而笑…… 当奥兰多·布莱曼抱持着些许忐忑的心理来到雷洛霓面前的时候,玩的不亦乐乎的雷洛霓仿佛被无形的惊雷骤劈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玩脱了! 不过她也是个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的,在奥兰多·布莱曼在她面前深深鞠躬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到了他的头上,祖母绿的大眼睛温柔而又怜悯的注视着对方,那眼神仿佛具有莫名的穿透力一样刺进了奥兰多的心里。让他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自己肮脏让人难以启齿的出身;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自己母亲对他的冷漠和仇视;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村民们表面尊敬实则疏远鄙夷的态度;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初见这个小婴儿时,对方口水直流握住他大拇指的亲昵模样…… 奥兰多原以为自己早已枯竭的泪腺没有任何预兆的泛滥成灾,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哪怕他半点都哭不出声来,但那几乎无法遏止的眼泪和扭曲痛苦的面容还是能够让人清楚感受到他压抑在心头深处久久无法释放的痛苦和煎熬—— 大家就这样静默的看着这一幕,良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赖特牧师轻轻咳嗽一声,让安东尼执事等人把布莱曼小少爷搀扶下去,又唤了另一个人上来。 被逼殉葬的妖妃(15) 王小魁在升仙船上已经当了七年的伙计,他十一岁的时候就跟着表叔上升仙船谋差事养活弟妹和卧病在床的老娘。王小魁最大的愿望就是像自己表叔一样做了升仙船的小管事! 当然,他也不奢望自己能升到五六层上去,只要能在一二层过得舒心不被人克扣、欺侮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小魁的爹不是个东西,王小魁九岁的时候就因为在赌坊出千不认帐被赌红了眼的庄家捅了个透心凉,那时候王小魁的妹妹还在他娘那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听到噩耗的王小魁他娘只觉得眼前一黑,羊水就破了! 王小魁求爷爷告奶奶才救回产后大出血的亲娘和早产的妹妹,只可惜人是救回来了,但一大一小的身体底子也彻底的亏了。 自那以后,年纪未满十岁的王小魁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家。 他玩命的干活,玩命的还债,玩命的给母亲和妹妹抓药调理她们孱弱的身体。这一玩命就是整整两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小魁被他一个看不过去的远房表叔签了生死契,上了升仙船。 因为升仙船上全都是一言不和就能灭人全族的真正俢者,每一个上船谋生的人都需要签下生死契,以此来证明签下姓名(或按下拇指印)者的心甘情愿。 签下生死契的人会得到一大笔的钱财充作安家之资,与此同时,他们的性命也被升仙船背后的势力买断,不再属于自己。 王小魁是心甘情愿签的生死契,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事情却想得通透,他知道这是他撑起自己家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事实上王小魁干得不错,才七年的时间,他已经由以前人见人欺的小跑腿变成如今小费滚滚如洪流的迎客小厮了。 做迎客小厮首先就必须要胆大嘴皮子利索,还要机灵会来事懂得时刻以上峰为、孝敬得足足的才能够勉强保住这份工作。 这天傍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仰脖望了望天色就知道肯定没多少客人了得王小魁还没来得及少少的放松一下紧绷得神经,靠岸的那边已经陆续走来三四个人。 以王小魁这些年混迹升仙船的眼力劲儿,王小魁一眼就看穿了谁才是他需要殷勤服务的对象,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元武大陆的女修虽然少得可怜,但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王小魁这些年也不止一次的碰到过女强男弱的配对。 “尊敬的大人,这里是升仙船,小的王小魁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将早就说了不下千百遍的套话以最认真的态度重复了一遍后,王小魁毕恭毕敬地把旁边架子上的一块白玉盘捧到那位一看就气势不凡的贵人面前。这是升仙船举世公认的上船条件之一。 升仙船只为俢者服务,每一位俢者登船之前都必须展露一下自己的修为。升仙船上强者为尊,实力强大的俢者将得到最好最周到的服务。 齐修远不是第一次乘坐升仙船自然懂登船的规矩。只见他伸出手掌在白玉盘上轻轻一按,玉盘正中央就显现出一抹让王小魁差点当场厥过去的明亮色泽—— “绿……大、大人您……”王小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居然是绿……绿……绿……”王小魁绿了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像个傻瓜一样要多冒失就有多冒失盯着齐修远从头到脚来回的看。他还恍惚惚的在心里想:该不是总管前不久才换上的白玉盘又出问题了吧?这位年轻的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个绿阶强者啊! “怎么?我是绿阶有问题吗?”眼见着王小魁半天都没回神的齐修远顿时很不不满意了——他有喜的夫人都还在江边的冷风口上站着呢,这小子在发什么呆?! 齐修远面带不悦的一声喝问,顿时把王小魁飘远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智震醒回来,腿肚子直转筋的迎客小厮皱巴着一张猴脸,躬身连连的讨好道:“不不不,尊敬的大人,您没有任何问题,是小的被您强大无比的修为给惊吓到了,怠慢了您和这位……”王小魁偷瞟了眼秦臻,很快确认了秦臻在齐修远心中的地位,恭敬补充道:“尊贵的夫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回。” “倒是个会讨巧的。”被王小魁那句发自肺腑的‘强大无比’逗笑的秦臻斜了眼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丈夫,拿手绢捂住冻得发白的双唇咯咯直笑。 齐修远拿自己乐得花枝乱颤地爱妻没辙,只能冷着一张脸找王小魁的麻烦,“既然没什么问题,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冷声一喝的王小魁顿时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把齐修远一行迎了进去。 秦臻刚走进船舱里就发现自己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她有些惊讶的回头去看自己丈夫。齐修远一眼就看出妻子想表达的疑问,低声对妻子解释道:“船舱里应该摆放了几盆低品阶的灵物火焰草——” “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样弥补自己刚才过失的王小魁听夫妇俩谈到这个话题,连忙殷勤的补充道:“您猜得不错,在升仙船的船舱过道里确实摆放着数盆火焰草盆栽——如今天气转寒,对诸位大人虽没什么影响,对一些不能修行的家眷而言就很有些麻烦了。”王小魁边说边领着齐修远一行往楼上走,木质的楼梯被他们踩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船在水上走,人总有外出透气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那就是我们主家的失职了。” “你们主家考虑的很周到。”秦臻由衷的说,她现在就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同样对自己主家充满感恩心理的王小魁对秦臻的说法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能有现在的生活,也需要感谢主家的仁慈和慷慨。 王小魁一直把齐修远一行送到升仙船五层,秦臻注意到每登上一个楼层,镶嵌在楼层拐角处的另一个白玉盘都会发出刚上船检测时的那种绿光。 颇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的王小魁见秦臻对沿路所见的白玉盘很感兴趣,连忙出声解释道:“尊敬的夫人,这是为了提醒楼上的人做好准备迎接两位的到来。”同时也是为了更进一步的确认齐修远修为的真实性,毕竟以齐修远现在的年纪,他的修为实在是太惊人了! 齐修远自然清楚王小魁心中的顾虑,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小人物计较,而且王小魁除了刚上船时的失礼外,所做一切都可圈可点,齐修远也不愿让对方丢了饭碗。 根本就不清楚此间奥秘的秦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五层的一切,她惊讶地发现比起楼下几层的热闹熙攘,这儿明显要安静得多,除了几个躬身等候的婢女外,竟再看不到旁人的影子。 王小魁看出了秦臻眼底的疑惑,他刚想要给这位尊敬的夫人解惑,楼下已经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腆着大肚子胖的像颗球的管事骨骨碌碌地滚过来对齐修远夫妇恭敬行礼,做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一趟升仙船的随船管事刘管事,贵客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他说,他还毕恭毕敬地递给齐修远一张绿玉精雕细琢而成的房卡——这是乘客身份的象征。 齐修远对此人观感一般,只是平淡地点下头,就让王小魁带他们去休息了。 王小魁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眼底的快意,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当然,在带路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继续解答秦臻的疑问。 他告诉秦臻,升仙船一共分为六层,二三五六都是招待乘客们住的地方。 通常二到三层居住的都是一些普通修者,只有突破黄阶巅峰壁障的大人们才能够享受五六层的待遇。 没想到坐个船也有这样讲究的秦臻有些咋舌,望向丈夫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仰慕。 齐修远很享受妻子这样的眼神,他含笑补充道:“在元武大陆,强者为尊,实力就是一切的通行证。”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被丈夫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的秦臻好奇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她发现这简直就和一个小型的套间没什么区别。齐修远明显对这里很熟,在扔给王小魁一大锭银元宝后,他一面命令两个丫鬟收拾行李和铺床叠被,一面带着秦臻参观,他告诉秦臻每一个房间的功能,秦臻听得津津有味。 “升仙船最大的卖点就是人在船上和如履平地没什么区别,这一路咱们完全可以悠哉悠哉的过去,”齐修远见秦臻听得认真,自然讲解的更加耐心,“船上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譬如说刚才那伙计没有提到的第四层就有一个极具升仙船特色的拍卖场,里面的东西都是修者用得着的——你要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秦臻被他说的兴趣盎然,要不是丫鬟们过来回禀说床褥已经铺好了,秦臻绝对会拖着齐修远去楼下的拍卖场满足一下好奇心。不过既然拍卖场就在他们脚下,她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她忍不住又把这个疑问抛给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拿妻子这个好奇宝宝没辙,一面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一面告诉她,这是因为除大厅以外的房间都设有隔音措施的缘故。 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雷洛霓虽然对这个世界的语言还一知半解,但是对察言观色却极有一套。 如果刚开始她对父母把她闹醒抱到教堂里的举动还有所疑惑的话,在她被一个陌生的黑袍人抱到教堂最上方的一个硕大的银盘里时,她就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惊惧起来。 该不会是这些日子她哪里露出了破绽,这些人是专门聚拢在一起来审判她的吧?这样就能够理解家里人昨晚上为什么摆出一副那样惊慌失措的模样了。只是——他们真的忍心就这样把她交给教会的人审判吗? 雷洛霓强忍着想要闹场的举动,任由那陌生且又面貌英俊的神职人员把她放到凉冰冰的巨大银盘上。 这个时候的她即便没有银盘的凉意浸骨也彻底清醒了。 她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乖乖的像只小乌龟一样趴在银盘里一动不动,身上的袍子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穿过的最好的布料,不到没有刮刺的她皮肤疼,还柔滑滑的,端得是舒服无比。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布料在她如今所在的这个世界必然是珍贵无比。 就在雷洛霓胡思乱想的时候,杰拉一家也满面心疼的注视着他们的小宝贝,打从小杰妮那一摔回魂后,他们就没见她这般乖巧的趴在一个地方久久不动过——原本心里还忧虑着待会仪式开始小宝贝会趁他们不注意爬到壁炉里去的杰拉一家,如今反倒对自己女儿的情绪感到忧心忡忡起来。 “哦,我可怜的小杰妮,她肯定是吓坏了,她何尝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呢?我真担心……杰拉先生……我真的担心极了……” 杰拉太太的语气里充满着担忧的味道。 杰拉先生无声的叹了口气,此时此刻的他也没心情安慰自己的妻子,咬着牙低声说:“这是咱们女儿的荣耀,别人想做圣婴都没资格呢!再说了,沃尔森副牧可是答应过我,等到仪式举行过半,就把孩子抱下来还给我们,我们再耐心等一会儿也就是了。” “可我还是……” “可你还是什么?还是很心疼吗?很舍不得吗?那你赶紧把孩子从圣坛上抱下来!再赶紧快跑着回家收拾东西——要不然等到赖特牧师发话驱逐我们的时候,我们可能连家当都没来得及收呢!”杰拉先生没好气地说。这要不是在教堂里,他恐怕又一巴掌扇过去了。 杰拉太太知道丈夫说的这是反话,抽抽噎噎的在嘴里无声嘟嚷两句,望着圣坛上的女儿,不敢再次开口说可能给全家惹来祸事的话。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雷洛霓还担心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审判她的话,现在的她可不这么认为了。因为她发现那些神职人员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变得虔诚而尊重——不止是他们,就连下面的父母乃至于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村民,也都毫无征兆的改变了态度,变得肃穆而庄严起来。 他们开始在赖特牧师的组织下吟唱一首节奏缓慢但是却圣洁意味十足的……祷告词? 他们应该是在祈祷! 在对着她后面的女神像祈祷! 也被父母抱着来过两回教堂的雷洛霓突然福至心灵——她表面上还是维持婴儿所特有的懵懂天真样,心里却在若有所思的惊喊着:这些人该不会是见着她年纪小,把她抱上来当什么吉祥物的吧? 正所谓,一窍通,百窍通。 雷洛霓整个人都变得恍然大悟。 知道这些人不是发现了她的破绽在讨论着要怎么结果她的雷洛霓顿时变得神采飞扬——心里也激动的不像话。 尽管她自幼早熟,但上辈子穿过来的时候到底才将将刚满十五岁! 意识到自己只是虚惊一场的她,在极度的放松和狂喜之下,居然变成了一个人来疯。 在村民们咏唱第二遍的时候,在第二遍即将落入尾声的时候,雷洛霓突然扯着自己稚嫩又纯真无比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喊出了一声:“咿呀!” 教堂里的氛围本来就庄严肃穆不已,乍一听到这声婴儿语,大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有女神的忠实信徒沃尔森副牧神情带着几许惊喜的望着雷洛霓对赖特牧师低声道:“大人,这是不是圣婴与女神冕下沟通上了,要不然怎么会……” “别的时候不叫,偏偏要在祷告词结尾的时候叫上这么一声呢?!”赖特牧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的激动,心里更是为自己挑选圣婴的精准目光自得不已。 其他执事也都纷纷出声恭维附和赖特牧师的慧眼识珠。 趁热打铁的赖特牧师以从未有过的激情态度,引领着大家开始了第三遍祈祷!这一回在祷告词堪堪落尾的当口,教堂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那往日里只能作为摆设一般存在的圣坛圣婴处。 雷洛霓也没辜负他们心里隐晦的期待,一派大方自然的仰着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脸蛋,对着目光炯炯注视着她的众人冁然而笑的又是清清楚楚的“咿呀”一声! 这回可真是不得了! 整个教堂都为之沸腾起来! 安东尼执事喊了好几声“肃静”都没弹压住。 直到赖特牧师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村民们高高举起了右手,连着几次握拳,大家才从激动中醒过神来,重新变得镇定下来。 “此番女神愿意借着圣婴的肉身显圣,是我们小莫顿村所有人的荣幸,还请大家不要喧哗,好好珍惜女神的这份慷慨恩泽。”赖特牧师望向雷洛霓的眼神简直温柔慈爱的能滴出水来。 咏唱声再次在他的带领下响起。 声音洪亮的几乎要传遍整个小莫顿村。 在几乎所有人都在为雷洛霓的表现而激动莫名的时候,也有几个真心实意关爱着她的人,在心里担忧着她…… 他们很担心这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婴儿觉得有趣时的心血来潮……很担心孩子会在玩腻后突然掉链子…… 如果说老羊倌家里的丽芙小姐和布莱曼小少爷是大家名面上需要好好尊敬的人,赖特牧师就是小莫顿村真正一手遮天的存在——谁都不敢想象得罪了他以后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就在杰拉一家和坐在丽芙小姐身边一直都低眉垂目的奥兰多·布莱曼为圣坛上的小婴儿牵肠挂肚的时候,小婴儿自己却越玩越嗨皮了! 不但会对赖特牧师接下来的每一个仪式作出反应,还会表露出十分明显的喜恶。 在第一轮祈福仪式将将结束,大家要一一在执事的指引下来到圣婴面前祈求赐福远离可怕的黑死病之际,雷洛霓也表现出了与往常圣婴截然不同的态度。 其他圣婴都是真·婴儿,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听从执事的安排,执事拉着他(她)的手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他(她)就学着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执事抓着他(她)的手挥动着让村民们退下,他(她)就依样画葫芦的让村民们退下。 雷洛霓却不是这样。 她的眼神时而悲悯时而温柔时而善意时而鼓励——被她的眼神注视和被她的小手抚摸的村民们就没有不失态的。 他们仿佛在这个小婴儿的面前得到什么寄托一般,或痛哭流涕或虔诚行礼或呜咽出声或释然而笑…… 当奥兰多·布莱曼抱持着些许忐忑的心理来到雷洛霓面前的时候,玩的不亦乐乎的雷洛霓仿佛被无形的惊雷骤劈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玩脱了! 不过她也是个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的,在奥兰多·布莱曼在她面前深深鞠躬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到了他的头上,祖母绿的大眼睛温柔而又怜悯的注视着对方,那眼神仿佛具有莫名的穿透力一样刺进了奥兰多的心里。让他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自己肮脏让人难以启齿的出身;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自己母亲对他的冷漠和仇视;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村民们表面尊敬实则疏远鄙夷的态度;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初见这个小婴儿时,对方口水直流握住他大拇指的亲昵模样…… 奥兰多原以为自己早已枯竭的泪腺没有任何预兆的泛滥成灾,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哪怕他半点都哭不出声来,但那几乎无法遏止的眼泪和扭曲痛苦的面容还是能够让人清楚感受到他压抑在心头深处久久无法释放的痛苦和煎熬—— 大家就这样静默的看着这一幕,良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赖特牧师轻轻咳嗽一声,让安东尼执事等人把布莱曼小少爷搀扶下去,又唤了另一个人上来。 被逼殉葬的妖妃(16) “柯林斯表哥,你确定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面对柯林斯现场充满热情和真挚的求爱玛丽简直犹如五雷轰顶,半晌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明明前一段时间的剧情还正常的没有一丝脱轨的征兆,怎么今天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失去了控制呢? 依照原著的时间来看,她的这位柯林斯表哥在被伊丽莎白拒绝后应该在消沉了一天后,很快就被卢卡斯家的大小姐重新抚慰了碎成玻璃渣的小心肝,以一种让人瞠目的速度飞快订婚然后结婚了呀! 他怎么会向她求婚呢?她虽然有想过让宾利先生早一点知道简对他的想法,但还没有行动不是吗?蝴蝶也要煽动翅膀才能产生飓风效应吧? 眼瞅着紧张地下意识用手指抠着地上草根的柯林斯表哥(他修剪的干净整齐的指甲已经被肥沃的黑泥所遮覆,看上去像是染了一层色),玛丽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记得就在昨天、昨天,”玛丽咬重昨天这个单词,“你才向我的姐姐伊丽莎白求了婚——今天你就改弦更张的将目标转向了我?”她的声音里都迸着火星子,就是夏洛特卢卡斯小姐他还记得隔一天才求婚呢,到了她这里就敷衍成这样?他把贝内特家的女孩当什么了? 想起简和伊丽莎白这些天对她的细心照顾,玛丽怒火更炙,“柯林斯先生,请问是谁给了你这样的权利,让您误以为贝内特家的女儿都要任你挑选?” 柯林斯被玛丽突兀爆发的怒气给震得呆立当场。 他仰着头,一张白皙的俊脸涨的紫红。 ——柯林斯表哥长得不坏,要真长相平凡,凯瑟琳夫人也不会相中他成为自己辖区的牧师。 “不……玛丽表妹,你千万别误会,我知道我的行为有点突兀,可我没有时间了……凯瑟琳夫人并没有给予我过多的假期,我必须尽快回到我的岗位上去,执行上帝交赋予我的使命——我,我必须尽快找个妻子回去——”玛丽的诘问让柯林斯有些语无伦次。 显然,玛丽的怒火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必须找个妻子回去?”玛丽啼笑皆非地重复,“就因为您要找个妻子回去,我就必须嫁给您吗?” “表妹……” “柯林斯表哥,你实在没必要如此为难,以你的条件,想要什么样的好姑娘没有,为什么一定要执着贝内特家呢?”夏洛特不就很好?你们可是官配。玛丽在心里嘀咕,“如果你是在为未来即将继承朗伯恩的一切感到愧疚,想要弥补——那大可不必,国情如此,法律允许您得到这一笔财富。” 被土地限制继承权束缚的又不止贝内特一家。 “不,玛丽表妹,请相信我的一片诚心,我是真心实意想要与您这样迷人的姑娘共度一生。” 玛丽嘴角一抽,她这张脸充其量只能算是清秀,哪里来的迷人…… “我知道这很突然,”柯林斯还在满头大汗的表白,“当然,当然,我必须承认我刚到这时,确实打着找一个妻子官家和延续血脉的主意,但那是以前的想法,”柯林斯紧张地去窥探玛丽的表情,见她虽然面有不耐之色,但还是在认真聆听,不由松了口气,“现在的我也为当时的自己感到惭愧,幸好,仁慈的主总是愿意原谅他迷途知返的信徒,在见了令姐和宾利先生的相处后,我也开始渴望一个心灵相通的伴侣,她可以不是最美丽的,却要是我最心动的,”柯林斯语气有些磕绊,看向玛丽的眼神也带着不安和紧张,“而这个最让我心动的人就是——”柯林斯脸红的厉害,声音都在哆嗦。他闭了闭眼,心下一横,身体前倾地试图去握住玛丽叠放在膝盖上的白皙柔荑深情一吻——却尴尬地发现自己的掌心手背甚至指缝都被泥垢侵占,其间还有一丝小草碾碎后的汁液掺和在指缝里,脏污得彷佛好几年没有清理的污渠。 柯林斯红通通的脸乍然变得五颜六色,他弹跳而起,无地自容地将双手藏到身后,一双时常带着三分讨好七分媚俗的眼睛里更是流露出欲哭无泪的光泽。 玛丽瞧着那张因为尴尬而越发窘迫的面孔,不由勾了勾嘴角——这个表哥也没她原先想的那样无趣——眸底也不自觉染上了一丝笑意。 “噢,玛丽表妹,我真的是太失礼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柯林斯表哥并不知道玛丽心中所想,他紧张地藏着自己的手,磕磕巴巴地恳求,“请给我一点点时间,您能等我一会儿吗?我还有很多想对您说!” 他的眼睛充满着渴望和期盼,这样的眼神玛丽无法拒绝,正好她也想彻底打消柯林斯娶她的念头,于是扬扬手上的书籍道:“我想我可以。” 柯林斯立刻如蒙大赦般的像只兔子一样飞奔着跑宅子里清理去了。 柯林斯先生显然对表妹的答复十分看重,他去了还没五分钟又飞也似地奔了回来,仔细瞅瞅,就会发现他连自己的脸都仔细清醒了下,整个人看上去精气神十足。 “玛丽表妹……我……”柯林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站在玛丽面前,小小声的唤道,他的右膝盖上还有这刚才单膝下跪的泥印——显然,他来得太过匆忙,忘了检查自己的身上是否还有失礼之处。 柯林斯先生忐忑不安的模样让玛丽心中一软,比起学校里那些大大咧咧的男孩子,他看上去诚恳多了。这样蹩脚的求爱她还是头一回见,她也确实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了诚意——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没有任何义务接受他的求婚,一心想要回家的她哪里来的心情和一本书里的配角中的配角结婚生子度过一生? 所以,她给他的答案注定让他失望。 “柯林斯表哥,坦白说,你的错爱让我意外极了,”玛丽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柯林斯的心往下一沉,“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成为了你眼中最让你心动的那一个,毕竟昨天你才向我的姐妹求婚。” “玛丽表妹,我——” “我知道,你后来改变主意了,”玛丽伸手打断了他的解释,“可这并不能掩盖你先求娶了我姐姐的事实,而且,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来朗伯恩相中的第一个姑娘并不是我的二姐姐伊丽莎白吧?”玛丽在柯林斯震惊的目光中微微一笑,“贝内特家的小姐也有贝内特家的骄傲,表哥先看上了我大姐,然后又看上了我的二姐——在刚被我二姐拒绝后又挑上了我,”玛丽阖上手里的书本,“这真的很难让人不感到生气。”她抿抿嘴唇,“说句不怎么客气的话,如果我今天拒绝了你,明天我会不会听到你向我妹妹基蒂或者莉迪亚求婚的消息呢?” 玛丽的声音明明温温柔柔的没有一丝火气,柯林斯却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玛丽简直可以说把他最近干得荒唐事都掀了个彻底——虽然他自认为自己并没有在贝内特几位小姐中间挑三拣四的心思,但玛丽一句’贝内特家的小姐也有贝内特家的骄傲‘却让他羞愧的无处藏身。是啊,他以后能得到朗伯恩的一切,并非源自于他的努力而是凭空掉下来的财富——他有什么资格用挑剔的眼光自命不凡的在几位出色的表妹中间挑选?他又有什么资格沾沾自喜?难怪玛丽表妹会生气,就是他——也不愿意被人像货物一样摆在桌案上挑肥拣瘦吧? 认识到自己错误的柯林斯先生急忙向玛丽道歉,他的语气诚恳极了,恳切的玛丽都觉得在追究下去是她无理取闹了。最后她只能大度的表示原谅,并且在柯林斯先生保证不会在做出这样的蠢事时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 这剧本怎么有点不对劲? 以柯林斯先生那自负的性格,他现在应该恼羞成怒的把她批个一文不值然后怒气冲冲的去找他的官配卢卡斯小姐——再过一段时间后邀请他们前去他那座漂亮的宅邸里做客,顺便欣赏一下她们悔不当初的表情才对啊。 “玛丽表妹,你的话让我的心彷佛又一次沐浴了圣光,在我的就职仪式上,我曾经感应到主对我的祝福,”柯林斯先生又一次跪下了,“我必须承认在我刚来朗伯恩的时候,确实对简表妹起过心思,她非常出色,漂亮又温柔——说到简表妹,我就必须感谢一个人,如果不是贝内特太太善意的提醒,只怕我真的会陷入爱情的漩涡不可自拔,简表妹风姿不俗,任谁第一眼瞅见都会心生青睐。” 他也只是平常人,会被吸引再正常不过——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宾利先生不也是被简表妹的容貌所迷,才会有更近一步的相处吗?对此柯林斯十分坦然。 玛丽却听得满头黑线。 这位柯林斯表哥他的脑子真的正常吗? 谁会在自己的求婚对象面前大肆赞美求婚对象的姐姐甚至毫不掩饰自己曾经对对方的迷恋? 柯林斯先生似乎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话里的语病,一脸诚恳的看着玛丽,“作为一个为吾主服务的神职人员,是决不能干夺人所好的坏事的,因此我明智的选择了放弃,将目标定在了伊丽莎白表妹身上。” ——夺人所好? 玛丽囧然,她这位表哥还真不是一般的自信啊,他以为他抢得过宾利先生? 当然,玛丽的腹诽只是深藏于心,并未表露出来,因此柯林斯先生还是一派真诚的继续将他的心里话往外掏:“事实上早在求婚以前,我就知道伊丽莎白表妹不会接受我,”他的话让玛丽惊讶地挑起了一根眉毛,“在和伊她相处的那段时间,我清楚的感觉到伊丽莎白表妹对我并没有什么好感,等到威克姆先生出现后,我更确认了这一点。”柯林斯的表情有些难堪,任何一个男人面对这样的事上都很难保持冷静,“而且,表妹是个十分骄傲的姑娘,我昨天对她所说的那一番言辞根本就没办法打动她,但我依然选择了向她求婚,表示了我的诚意——”柯林斯偷瞄了下倾听的玛丽,“我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我对伊丽莎白表妹的追求已经弄得人尽皆知,我必须有始有终,才能维护几位表妹的名誉。” 玛丽诧异,维护她们几姐妹的名誉? 这又和她们的名誉有什么关系? 作为一个一心想要上爬,攫取更高地位的男人,柯林斯是很会看人眼色的——玛丽眼中的疑惑自然被他瞧了个正着。知道现在绝不是卖关子抖包袱时候的牧师先生自动自发地继续往下说,“玛丽表妹,人言可畏,如果我没有任何征兆的放弃了对伊丽莎白表妹的追求,那会引来许多人揣测的——毕竟整个朗伯恩的人都知道我在追求贝内特家的二小姐——他们会好奇我的突然放弃,好奇伊丽莎白乃至贝内特家的姑娘们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要是因为我的缘故而让几位表妹未来的婚姻出现不顺——那就真的是我的大罪过了。”柯林斯语气十分诚恳,“因此,即便我已经对表妹你动了心,也不得不为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给出一个交代。” 玛丽被柯林斯的细心惊呆了,她低头俯视跪在她膝前的男人,他的跪姿十分端正,背脊挺拔,整个人看上去都透着一股神职人员特有的味道,很能唬住人。“听你的口气,你是把所有的一切都算得妥妥当当,可是亲爱的柯林斯表哥,如果莉齐答应了你的求婚呢?”玛丽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语调反问,“到时你又该如何收场?” 柯林斯闻言苦笑,“玛丽表妹,这样的如果不可能存在,您应该见过令姐与威克姆先生相处的情形,她明显对他动了心,现在正处于彼此试探的情形下……我……” “柯林斯表哥,你太自信了,”玛丽摇摇头,“虽然我很高兴你把我们五姐妹当自己的亲人一样看待,为我们着想,维护我们的体面。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莉齐不可能嫁给威克姆,她很快就会发现那家伙的一无是处,这样,你还坚持着要向我求婚吗?” “玛丽表妹,您的质疑简直像最锋利的匕首一样割裂了我的心,”柯林斯面上表情充斥着痛苦和难过,“我对您的喜爱并非建立在伊丽莎白表妹另有所属的前提下,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您是唯一让我真正心动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表妹,请给予我证明自己的机会,我会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绝对和别的因素无关,只源于男女之间最本能的吸引。” 柯林斯的话简直可以说是发于内心,出自肺腑——玛丽很难不被这样的真诚告白所打动,这是她第一次像个公主一样被人单膝跪下求爱,作为一个因为身体缘故没有谈过一次恋爱的青春期女孩,玛丽能够感觉到自己内心小小的颤动,但尽管如此,她给他的答案依然不会让后者感到满意。 当柯林斯看到玛丽用歉意的眼神注视着他时,一股绝望涌上心头,柯林斯不明白,他已经这么努力,为什么玛丽还是选择拒绝?玛丽的拒绝对柯林斯的伤害比伊丽莎白要重得多——毕竟他对面前的这个姑娘抱着太多的期待——他是真心想要娶她做妻子! “柯林斯表哥,你已经把最大的诚意传递给了我,说真的,我很难不为之动容,”玛丽声音有些艰涩,她发现拒绝这个男人远比拒绝学校里的那些男生困难的多,“但我的心里隐藏着一个十分重要的秘密,这个秘密促使着我不断的为之努力并作出百分百的付出——我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转换自己的身份,让自己成为一个妻子乃至未来孩子的母亲,我很抱歉……柯林斯表哥,你的条件非常的好,从朗伯恩这些日子不断投递过来的邀请函就可见一斑,朗伯恩的好女孩很多,我相信你一定能找个一个你心意互通的伴侣的——” “是的,朗伯恩的好姑娘不少,但她们都不是你……”柯林斯喃喃自语,看向玛丽的眼神充满着伤感和求而不得的苦涩,但他显然是个理智的人,他比玛丽所猜想的还要克制的多。“玛丽表妹,虽然不知道什么样的秘密要让您付出一切去追寻,但起码,您给了我应有的颜面,不至于让我无地自容的这就唤来车夫逃离朗伯恩,”柯林斯编织着蹩脚的笑话,笑的比哭还难看,“明天我就要离开朗伯恩了,玛丽表妹,在这儿我祝您心想事成。”柯林斯站起身,拿下头上的帽子在胸口按了下,转身就要离开。 玛丽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踌躇一下,还是唤住了他。 “柯林斯表哥,您能为今天的所有事情保密吗?我不想这事被我的母亲知道。”如果让贝内特太太知道她竟然拒绝了柯林斯表哥的求婚,一定会把她剁成无数块的——她可没有莉齐那样幸运,有个无条件支持她的父亲。 柯林斯背脊明显一僵,半晌,他才白着一张脸转过身对玛丽道,“还请表妹放心,出了这座树林,我会把今天发生的一切统统忘掉,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曾经向您求过婚……”柯林斯下颚抽搐了下,淑女们向来以被绅士们爱慕为荣,她们享受着被追捧的滋味……而眼前这人……竟把他们最后的一丝可能都掐了个干净——她真的是为了一个所谓的秘密而拒绝他吗?还是——她也和简表妹一样心有所属才用这样一个借口拒绝了他的所有示好,甚至不愿意和他扯上半点关联? 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戳成了无数片的柯林斯表哥几乎是泪奔而去——而知道他绝对是误会了什么的玛丽只能捏了捏鼻梁,抱着书放慢脚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柯林斯先生在餐桌上宣布了他今天下午就要离开的消息。伊丽莎白明亮的黑眼睛顿时绽放出欣喜的光泽,简见状连忙在桌布下轻踢了一脚,示意她不要太过于喜形于色。面上则对柯林斯先生的离去以长姐的口吻做出了诚恳的挽留。 ——基蒂和莉迪亚对此无动于衷,她们本就对这个连看小说都大惊小怪的表哥无感,所以只是耸耸肩膀,继续埋首于美味的食物中。而玛丽则是至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她似乎爱极了自己面前的那一块小羊排,切了老半天才留恋不舍地吃下一块。 面对简的真诚挽留,柯林斯先生彬彬有礼地对贝内特有家的大小姐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里面的酒液因此晃荡出迷人的涟漪,“感谢您的挽留简表妹,只可惜我逗留此地的时间实在太长,必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履行凯瑟琳夫人交予我的责任了——您该知道她有多么的器重我关爱我……” 柯林斯先生对那位凯瑟琳夫人滔滔不绝的赞颂让耳朵里早就起茧的简差点保持不住脸上得体的笑容,而自认为逃过一劫的伊丽莎白则隐晦地抛给她一个促狭的眼神。 伊丽莎白的动作不算隐蔽自然被柯林斯尽收眼底,但他并不在意,反而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偷瞄着那个吝啬于给他一个眼神的姑娘,他心里难过极了——柯林斯先生似乎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话里的语病,一脸诚恳的看着玛丽,“作为一个为吾主服务的神职人员,是决不能干夺人所好的坏事的,因此我明智的选择了放弃,将目标定在了伊丽莎白表妹身上。” 被逼殉葬的妖妃(17)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伪装真的起了作用,陶春柳等人居然一路风平浪静的回到了楚都。 看着楚都东城门那高大的城墙,萧寒洲却莫名的生出几分遗憾不舍的感觉出来。 这段时日,他与陶春柳朝夕相对,坐卧一处,感情完全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他也习惯了每日清晨就能够看到陶春柳温柔的笑脸和彼此之间那越来越自然流畅的称呼。不论是他唤陶春柳“夫人”,还是陶春柳唤他“夫君”,他都会心花怒放的忘记自己此刻身处何地。 也许是萧寒洲失落的表情太过明显,俞博睿敏锐的感觉出了他此刻的糟糕心情。他不着痕迹地凑近自家殿下,压低嗓门对他说了两句来日方长。 萧寒洲勉强打起精神,面带笑容地对陶春柳说道:“总算是平安回来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和我一起回宫去见一见我的母后如何?毕竟那用来给我母后延寿的天香雪莲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陶春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萧寒洲这话确实是出自肺腑之情,但是,她还是面带难色地婉拒了他的提议。 陶春柳虽然两辈子都没有活太长时间,但是对于女性的心情她也非常了解。 她觉得,在没有知会她的前提下,任哪个做母亲的都可能对自己——好不容易回来的——儿子身边突然出现的陌生姑娘有什么好脸色看——更何况,萧寒洲的身份本就敏感。 在他身边出现的女子,听俞博睿平时闲暇所说,全部都会经过仔细繁琐的排查才能够接近。 大楚皇室对萧寒洲的冀望很大,是绝不会允许他们看中的好苗子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哪怕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要攀龙附凤也一样。 萧寒洲不清楚陶春柳的顾虑,脸上的表情带出了几分遗憾之色,不过他也没有勉强,而是转头对于博睿吩咐道:“春柳一向喜欢干净,你直接把她送到我在南安路的宅子里去。”说完后又怕陶春柳紧张,特特对她解释道:“那座宅子是我平时用来小憩的,地方虽然不大,但是交通方便,风景也十分的不错——等你过去,你瞧一瞧中不中意,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们再换。” 就是真的不中意,我也不好意思跟你说啊。 陶春柳在心里默默吐槽,面上却露出一个笑容说道:“公子的房子能够让我这样一个小丫头片子。住进去,已经够抬举我了,我怎么可能会觉得不中意呢。” “你是我亲自选中的追随者,我给你安排一处好的居所真的是再天经地义也没有了。话又说回来,我们以后还不知道要相处多长时间呢,你还跟我见什么外,说什么抬举?这不是成心惹我生气我吗?”萧寒洲不喜欢陶春柳这隐隐要与他划清界限的疏离态度,他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说话的语气却越发的显得坚决了。 陶春柳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确实有些过度,她近乎讨好地对自家金大腿讪讪一笑:“那我就不跟公子您客气了。” 原本对公子这两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感应的萧寒洲今天听了却陡地觉得有些刺耳起来。 “你本来就不应该跟我客气。”他硬邦邦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夺过一名护卫的马匹翻身而上,头也不回地往皇宫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陶春柳目瞪口呆的看着萧寒洲的背影,半晌才扭过头来对俞博睿道:“俞公子,他这是生我的气了吗?” 俞博睿故意露出一个苦笑:“陶姑娘,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在陶春柳有些心虚的表情中叹了口气。“您知道,殿下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您跟他见外,你又何苦分得这么清?故意惹他生气呢?” “我又何尝不知道我这样做有些欠妥,但是我这不也是被逼无奈吗?”自从两人订立契约以来,还是头一回被金大腿甩了脸子的陶春柳也觉得满心委屈。 “被逼无奈,这话从何说起?”俞博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们这些下属们的眼中,陶春柳已经成为了板上钉钉的的皇子妃,这样的她,谁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敢让她生出被逼无奈的情绪出来? 陶春柳和俞博睿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知道对方虽然狡诈如狐,但口风却不是一般的紧,因此只是略一踌躇,就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了对方。 “有些话虽然我从来不说,但是相信俞公子你也心里有数。你家殿下已经成年,以他的出身,当今陛下随时都可能给他赐婚。我虽作为他的追随者,注定要亦步亦趋的跟随着他,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也要成为他未来王妃心里的一根刺。” 陶春柳最恶心的就是那种以红颜知己的身份呆在别人丈夫身边,还摆出一副‘我很无辜,我和你丈夫是清白的,你不要胡乱冤枉好人’的那种女人。 ——问题是我们家殿下想要娶的那位未来王妃,就是陶姑娘你呀! 俞博睿一脸无奈的看着表情坚定的陶春柳,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大脑一热没有和陶春柳告别,就骑着马跑走的萧寒洲在骑到半路上就有些后悔了,陶春柳又不知道他对她的感情,会做出这样一种举动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事实上,这才是好姑娘应该有的态度。 是他再没有和她定情的情况下就理所当然的想要在她的身上得到专属于恋人的特别待遇,因此会碰一鼻子灰,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在心里好好舒服了自己一番的萧寒洲,调转马头,就要重新回去,就自己刚才的失礼,好好描补一番。 不想,他刚一动念,他母后喻皇后宫里的太监就一把拽住了他的马缰绳,求爷爷告奶奶的,恳请萧寒洲赶紧跟他一起回宫去。 “自从收到殿下您平安回来的消息,娘娘就盼星星盼月亮的一直在等着您回去见她——您可别再磨蹭了,我的好殿下!” 这太监是喻皇后宫里的老人了,就连萧寒洲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因此在主子们面前颇有几分体面。 能说的话,不能说的话,都能够开口讲个两句而不会受到什么责罚。 萧寒洲对不顾生命危险也要把他生下来的喻皇后十分的敬重,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千里迢迢的跑到悬澜去找天香雪莲了。 如今他母后宫里的太监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他自然不忍心再因为自己的一点私事而惹自己的母后翘首久盼。 萧寒洲刚一踏进喻皇后宫里,就被对方一个毫不客气的枕头砸到了脸上:“怎么,有情饮水饱的你还知道回来呀!” “母后,您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萧寒洲微皱眉头,“什么叫有情饮水饱,我——” “你就别想着狡辩了,现在宫里可都传遍了,谁不知道你在外面找到了一个让你乐不思蜀的意中人。”喻皇后没好气地说。 “什么乐不思蜀的意中人?母后!那是我的追随者!一个在符修一道上有着无与伦比天赋的绝顶天才!”萧寒洲黑着脸说,他敏锐的从喻皇后这带着几分不屑的态度中,觉察出了她对陶春柳的恶感。 “什么?不是说,她是你在路上捡来的孤女吗?因为死缠烂打无处可去才留在你身边?”喻皇后脸上的表情很是吃惊。 “这样胡说八道没有根据的谣言,您到底是从哪里听说的?”萧寒洲一脸的哭笑不得,与此同时的心里也在暗暗庆幸,庆幸陶春柳刚才婉拒了他的邀请,要不然,现在他夹在自己的母亲,和喜欢的姑娘中间可就很难做人了。 “你母后除了朕这里,还能是从哪里听说的?”一道威严低沉的声音陡然从宫殿门口传来。面容英俊的几乎可以和萧寒洲有得一拼的楚帝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一甩袍袖,挥退了殿内的所有太监宫女,让萧寒洲把他这段时间出宫的经历,从头到尾一五一十的说一遍。 萧寒洲因为武道天赋出类拔萃的缘故,被他父皇楚帝和一干皇室长老寄予厚望,早就养成了时刻向父皇汇报的本能。因此楚帝一说,萧寒洲就毫不犹豫的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说了出来。 楚帝和喻皇后一脸若有所思的听他把话说完,楚帝问道:“你肯定你的这位追随者确实如你所说的一样出色并且对你忠贞不渝吗?” 萧寒洲重重点头,又把陶春柳为了掩护他逃生而引爆一个巨大爆炎符符球的事情说了出来。 “——当时的她已经彻底将生死置之度外,心里唯一希望的也是我能够好好的活下去!”萧寒洲用充满感激的声音对楚帝和喻皇后说。 “真没想到她居然是一个这样的好姑娘,”喻皇后想象着那惊险的一幕,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后怕的寒噤,对陶春柳的态度也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洲儿,有时间的话,你把她领进宫来给母后看看吧,母后要重重赏她。” 萧寒洲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 反倒是楚帝在听完了萧寒洲说的这一番话后,紧紧的锁住了眉头。 半晌,他才抬起头,眼神锐利而充满压迫性的问道:“寒洲,父皇在问你一句,你确定你能够彻彻底底的掌握住那位姑娘,让她终身为你所用吗?” “我确定!”萧寒洲毫不犹豫地说。 “既然这样,朕就做主把手中仅有的一个圣符山试炼名额转赐给她了,希望她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知恩图报!” 被逼殉葬的妖妃(18) 被强迫着踏上旅程的伊丽莎白始终难见笑容,哪怕车夫殷勤的告诉她距离贝内特小姐只有二十四英里路也没办法让她变得高兴起来——她甚至给前来送行的威克姆摆了脸色,丝毫没有和他应酬的想法,牵着妹妹玛丽的手就和奉命送她们前往亨斯福德的希尔太太上了马车。 她们在正餐前赶到了加德纳夫妇居住的格雷斯丘奇街。 舅父母的热情和简的喜出望外以及小表弟小表妹的迫不及待极大的安慰了伊丽莎白受伤的心,她拥抱着她们每一个人,眼睛里闪烁着泪光。玛丽还没来得及和揪着她裙摆吮着大拇指仰头一眨不眨瞅着她的金发小萝莉打个招呼就被简紧紧抱住了——“上帝知道我有多么的思念你们!”简的声音都哽咽了。玛丽眼眶也不自禁湿润了——对这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对她关爱有加的长姐,玛丽是十足的喜爱和感激。 伊丽莎白的闷闷不乐得到了加德纳太太和简的同情,她们纷纷安慰着她,让她不需要太过担忧,还对玛丽耳提面命,一定要时刻跟在伊丽莎白身边,千万不能让她落单——玛丽看着她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嘴唇嗫嚅了好几下,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把柯林斯先生曾经向她求过婚的事情说出来。 为了让伊丽莎白的心情好起来,加德纳一家使出了浑身解数,不但带着姐妹俩去逛街还去了剧院看戏——戏散的时候,加德纳太太还悄悄向伊丽莎白透露过段时间想要带她一起去旅行,宽散一下憋郁的心情。 伊丽莎白大为感动,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至少在她重新坐上马车时,已经变得斗志昂扬了。 “不管他使出怎样的卑劣手段,我都不会妥协,”伊丽莎白恶狠狠地挥着拳头,“我会给你一个印象深刻的教训,让他知道死皮赖脸的纠缠一位女士是没什么好下场的!”玛丽看着伊丽莎白那双因为愤怒而熠熠生辉的黑眸,突然有种想要为柯林斯表哥祈祷的冲动。 不管德布尔夫人是否如威克姆先生对伊丽莎白所说的那样如同他的外甥一样傲慢,她在礼节上还是有条有理的。贝内特家的马车停在罗辛斯庄园门口时,一位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的挽着发髻的女管家带着几位女仆走了过来迎接她们。而希尔太太在和姐妹俩说了几句话后被另外一个女仆带走,她将短暂的小憩一下,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朗伯恩。 目送着希尔太太离开的伊丽莎白用力握了握妹妹的手,似在安慰妹妹也似在鼓励自己。 她们在罗辛斯女管家劳伦斯太太的安排下乘上了在庄园里行驶的两轮马车,听着女管家的对周边环境的介绍逐渐接近庄园正门的门厅——她们的行礼则会被男仆提到她们即将居住的房间去,那儿已经由女仆进行了专门的整理。 “两位小姐大可不必担心,”双膝并拢、双手交叠于小腹处,背脊挺直端坐在马车上的劳伦斯太太——给伊丽莎白和玛丽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尽管她们都知道女管家无意于此——朝着两个姑娘安慰的笑笑,“可敬的柯林斯先生不止一次在夫人面前称赞过你们对自家姐妹的真挚情谊和火焰一般的热忱,她老人家十分羡慕,一心指望着自己的女儿(也就是我们的安妮小姐)也能够得到这些——附近没有我们小姐谈得来的女伴,她十分寂寞——正巧柯林斯先生在夫人面前颇有几分体面,夫人觉得他值得信任,所以才特意下帖子邀请你们前来做客。” 伊丽莎白和玛丽听到这话,不动声色的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说了句不胜荣幸。心却有些不以为然——亨斯福德着实不小,凯瑟琳夫人又是这块土地的拥有者,她的女儿怎么可能找不到玩伴? 进了门厅,伊丽莎白和玛丽就看到了穿着黑色牧师袍,身形看上去颇为挺拔的柯林斯先生正摆出一副望穿秋水的姿态静候她们。 看到他的那一刻,伊丽莎白脸上礼节性的笑容都差点没保持住,她僵着一张脸和妹妹朝着向她们欠身的柯林斯先生行屈膝礼——因为胸臆满含怒意的关系,她没有注意到柯林斯先生的目光不时往她后一个身位的妹妹看去——眼神……隐约还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狂喜。 玛丽自然感觉到了那发自内心的喜悦,她犹豫了下,装作没有发现地垂下了眼帘。 姐妹俩在柯林斯先生的殷勤侍奉下来到室内,凯瑟琳夫人母女和安妮小姐的家庭教师詹金森太太正等待着她们的到来。 凯瑟琳夫人就和原著中所描写的一样自视甚高,对任何事情都要发表一下看法。伊丽莎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和她唇枪舌剑了一回,玛丽在旁边围观的津津有味,并致力于把自己的存在减弱到最小。 等到伊丽莎白毫不客气的就‘姐姐还没出嫁,妹妹怎么能出现在社交界’这个话题狠狠和凯瑟琳夫人针锋相对了一回,凯瑟琳夫人脸上的表情明显怪异起来——玛丽敢保证,凯瑟琳夫人在谈话中看向柯林斯的那一眼绝对包含着:你怎么就看上了这样一个姑娘的质疑。 玛丽突然有些想笑。为了避免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太过明显,她掩饰性地从旁边的盘子里取了块点心,刚想要尝尝就发现从她们进门以来,除了刚才那个互相见过的屈膝礼外,再不曾发出一言的安妮小姐歪着脑袋从詹金森太太身后探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她。 玛丽顿时觉得压力有点大,手中的点心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没什么称道,但也谈不上失礼的见面后,客人在主人的招呼下来到餐厅用餐。 餐桌上的食物远比朗伯恩丰富的多,规矩也同样不少。在这样的环境下吃东西很难让舌头充分感受到食物的美味,特别是在凯瑟琳夫人接过女管家递过来的餐巾揩拭嘴角时,所有人都必须放下刀叉。幸好还有个柯林斯先生活跃气氛——他几乎把餐桌上的每一道食物都赞扬了一遍,包括盛放食物和酒液的杯碟器具,乃至桌布上的图纹。 一餐没有让人感觉到饱意的正餐过后,他们重新回到起居室内继续聊天,玛丽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垮——她来到这里除了刻意绝食外,第一次感觉到了饥饿。 凯瑟琳夫人对郡里的每一件新闻都感兴趣——大到一个危险的强盗正在肯特郡流窜作案,小到一户佃农有预谋的慢慢侵占了他隔壁邻居的半英亩田地。柯林斯先生一一把这些事情汇报给她,两人低声交谈,神色严肃地彷佛在决定着将要影响整个国家的大事。安妮小姐和她的家庭教师和玛丽、伊丽莎白凑成了一副牌桌,她们有一下没一下地扔着牌,算着点数——百无聊赖的模样。 就这样坐到将近九点,柯林斯先生恋恋不舍地提出告辞,他再次恭维了一遍凯瑟琳夫人,说如非失礼他真不忍心离去。凯瑟琳夫人飞快的扫了眼脸上带着干巴巴笑容的伊丽莎白,说了句:“亲爱的威廉,我的好教区长,今天你这话说的最为诚恳。” 她这意有所指的话一出口,房间里的所有人(除了玛丽和柯林斯)都不约而同看向伊丽莎白——安妮小姐和詹金森太太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掩饰——玛丽清楚的看到伊丽莎白眼睛里已经有怒焰在燃烧。 在堪称诡异的气氛中,科林斯先生告辞离开,伊丽莎白和玛丽也告别了面露疲色的凯瑟琳夫人,和安妮小姐一起往她们暂住的客房走去。 罗辛斯的地盘真的很大,她们走了足足十分钟才走到目的地。途中——她们和安妮小姐和她的家庭教师分手,她们的卧房在另一条走廊左拐——据说那儿是凯瑟琳夫人特意留给自己女儿的——窗外有着极其迷人的风景,空气十分的清新。 颠簸的马车和面对凯瑟琳夫人时的神经紧绷极大的耗去了伊丽莎白的精力,在女仆的服侍下洗漱完毕后,她掩着唇打了个哈欠,亲了亲妹妹的脸颊,说了声晚安,进了自己的房间。 等她进房后,玛丽也转身进了自己所在的房间,只是还没睡到五分钟,外面就传来轻微的敲门声。玛丽心头一跳,一种莫名的预感立刻让她的心跳都开始加速起来。她抿抿嘴唇,低头凝视了一会手腕上那条即使睡觉也没有取下的手链,披衣起床。 玛丽一开门,就看见一个腰间系着围裙的女仆咧着嘴讨好的朝她笑,女仆有两个类似于兔牙的大门牙,笑起来的模样很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玛丽小姐,我是在厨房里帮佣的女仆,柯林斯先生……”她闭紧嘴巴,谨慎地左顾右盼了一会,才将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纸盒塞给玛丽,“特意让我给您送来一盒点心,他说您现在一定需要这个。”玛丽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奇怪,女仆立刻误会了她这种表情的含义,急忙补充道:“尊敬的小姐,您完全可以信任我,我的弟弟就在柯林斯先生的牧师府上工作!”言下之意自然是除非她想弄丢自己弟弟的工作,否则一定会为玛丽和柯林斯之间的来往保密。 玛丽不动声色,“如果我有事该怎么找你?” 女仆眼睛一亮,几乎是用一种雀跃地口吻说,“您可以把我从劳伦斯太太那儿要来为您服务,”劳伦斯太太是罗辛斯的女管家,“您和伊丽莎白小姐是夫人的客人,夫人曾经有过指示,一定要让您和令姐宾至如归。” 被逼殉葬的妖妃(19) “别……不要……饶了我吧……痛……好痛……别打……别……别再打了……” 昏暗潮热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帐篷里,低弱的几不可闻的呓语不停的从叠床上少女的嘴里传出。 ——这叠床是地元大陆的特产,用深山里一种十分奇特的树木所制,能够任意折叠,十分的方便携带。基本上每一个在外面行走的人都会随身准备一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女终于睁开了一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 她表情呆滞的仰躺在咯吱作响的叠床上,眼睛几乎是出自本能的落在帐篷顶端的一处逼仄,在那儿有个大概成人手掌大小的窟窿,定睛一瞅,就能瞧见外面昏黄的天空。 “这……这里是……这……这里是……”少女磕磕绊绊的用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声音,语无伦次的呢喃着,人也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叠床上翻身下去,以确认一下,自己眼睛里所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实的,还是……这又是一场再荒诞不过的梦境。 “春柳!你醒了!你可算是醒过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烧差点没把我这个做娘的给活生生吓死啊!”一个掀开门帘走进来的中年妇人见少女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登时喜极而泣地扑将过去把她抱了个满怀! 少女身形骤然一僵,显然极不习惯妇人这样热情的拥抱,她顿了顿,才用有些干涩的嗓音应和了妇人一声,“对不起啊,娘,我又让你操心了。” “唉,你这身子骨也太不争气了,三天两头的生病,”中年妇人叹了口气,“这草药都不知道吃了几大箩筐了,怎么就没个办法断根呢。”她用有着厚厚老茧的手摸了摸少女的头,“你刚醒过来,身体还虚得很,千万别下床,娘这就去你弟弟那里讨一碗肉粥过来给你好好的补上一补。” 少女眼神有瞬间的忧虑,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到底什么都没说出的柔顺点头,把已经滑到胸口以下的兽皮毯子又重新拉高了些。 兽皮毯怎么也没办法去除掉的难闻腥气钻入她的鼻孔,她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中年妇人又叮嘱了少女几句,才重新掀开门帘走出了帐篷。 少女在她一走,脸上的表情就从乖巧柔顺重新变回了一种近乎呆板的麻木。 她默默环视着周遭的一切,良久,才用有些不可置信地嘶哑语调怔怔道:“难道……我还真的重生了不成?”她像是没法接受这个事实一样的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瘦弱的、如同鸡爪子一样的手,在那双手的指甲缝里还有着让人作呕的黑色污垢,少女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双眼更是因为恨意而瞪得通红,“既然是重生,为什么不让我重生回地球去?那里才是我真正的根!才是我真正的故乡!” 少女姓陶,名春柳。 本是地球华国一个在普通不过的应届毕业生,刚踌躇满志的琢磨着要在社会的那个大染缸里好好的打上一两个滚以证明自己多年所学,就莫名其妙的穿越到了这个叫做地元的大陆,成为了一个因为兽潮而逃难在外到处寻找落脚点的流民家的孩子。 在这片大陆,物竞天择,弱肉强食。 刚穿越过来的陶春柳没办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被家里人当做疯子,足足捆了大半个月才勉强接受了自己居然穿越了的事实。只是还没等她对这个世界有所认知,她就被这具身体的祖父做主,卖给了一个奴隶贩子,吃尽了苦头,才被一位给自己儿子选通房小妾的老夫人看中,买了回去,做了那位老爷的第六十七房小妾,就等着老爷从王都回来给她和一干小姐妹花□□。 陶春柳对此十分作呕,却无力反抗。 地元大陆等级森严,修者高高在上无人敢惹,普通人却比脚下的泥还要卑贱三分。 更遑论她这种被亲人卖了专门用来给男主人泄欲暖床的贱籍仆婢。 陶春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知道什么叫人生而自由平等,她不愿意做一辈子的奴仆,也不愿意任由自己的生死被其他人掌控宰割。 而她之所以对自己充满信心,坚信自己会摆脱眼下的所有困境,则因为她这个穿越者就和原来世界的所有穿越者一样,拥有着一个独属于她自己的神奇金手指! 陶春柳能够复制。 只要是被她碰过的东西她都能够完美的复制出来,只不过这样的复制会从她的身体里抽取一种她不怎么清楚的能量,而且每次复制后,她都需要休息很久才能够缓过来。 凭借着复制异能,陶春柳小心翼翼地积攒了一笔钱财,争取在老爷回来之前给自己赎身,反正十五岁的她因为营养不良瘦小的就跟个豆芽菜似的,相信那位老爷除非审美观有问题,否则不可能会看上她这样的小姑娘。 和陶春柳一起被老夫人买来的预备通房们都很有‘上进心’,每天都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等待着那位老爷从王都回来的日子,只有陶春柳,一直都低眉顺眼的跟在夫人身边,唯她马首是瞻。她只差没明摆着告诉夫人她对老爷没兴趣,她只想着要赎身出去做自由人了。 夫人也不是个傻子,和老夫人打擂台打得如火如荼的她面上流露出一副很是乐意的表情接受了陶春柳的投诚。不管陶春柳是真心实意的不想和她作对,还是谋算着想要凭借这样的方式以退为进,夫人都不认为陶春柳能够蹦跶出她的五指山。因此她很乐意在陶春柳这件事上彰显自己的仁慈。 后来,为了让府里的所有仆役知晓谁才是这个府中的真正主宰,她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对陶春柳破格提拔,直接让她到了自己身边侍候,甚至连上香求子都要带着她一起去。 原本,按照陶春柳这目标明确、稳扎稳打的作风,说不定她还真有能够给自己赎回自由身的一天,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在一次与夫人例行去天后宫上香的时候,陶春柳竟然在一处竹林里被一个走火入魔的武修给强·暴了! 如果不是那武修在神魂颠倒的紧要时刻被陶春柳强行复制出来的一块大青石给砸了个正着,当场昏厥,陶春柳也不可能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幸运的逃出生天。 作为一个接受过新式教育的二十一世纪女性,陶春柳当然不会因为这所谓的‘失贞大事’而寻死觅活,她面上表现很是平静的回到了暂时落脚的住处,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跟着上完香的夫人离开天后宫回府去了。 原本按照陶春柳这一番堪称冷静从容的布置,想要把这事遮掩过去倒也不难,但偏生陶春柳打从穿越以后,就如同被霉星罩顶一般,回到府中还没两个月,就被夫人桌上的一碗鲜鱼汤给刺激的当众呕吐不止,恰恰巧的暴露了自己身怀有孕的残酷事实。 一直都对陶春柳的投诚抱有防备之心的夫人见到这送上门来的把柄,哪里肯轻易放过,当即不顾陶春柳的极力辩解,将其充作杀鸡儆猴的典范,当着一众老爷小妾和预备通房的面,把她和她腹中的胎儿生生打板子打成了一团肉泥。 思及惨死前的痛苦和绝望,怔坐叠床上的陶春柳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出身于小康家庭,不知缺衣少食为何物的陶春柳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险些一碗肉粥被人活活掐死。 因此,她对自己糊里糊涂喝下去的那碗肉粥的味道和喝下后的身体反应可谓是刻骨铭心。 也正是因为这样,陶春柳才会在知晓了陶秋枫为何被整个宗族另眼相待后而欣喜若狂! 在当时性情还颇有几分天真的她心里,只要陶太公、陶父等人在知道她也能够像陶秋枫一样修炼后,必然会对她另眼相看——最起码的,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不停地磋磨不把她当人看。 只可惜,这一切,都不过是她痴心妄想罢了。 以陶太公和陶父的能耐根本就不可能供应得起两个有修行潜质的修者,更别提,宗族数百口人,其中检测出拥有修者潜质的也不少,除非是真的优秀到了让人瞠目的天才种子,否则能够得到宗族支持的也有限。 毕竟,众所周知,有修炼潜质并不意味着就真的能够修炼——在测完潜质,打熬基础的同时,还有重中之重的启元一关要过——那才是修者的根本,是能否鲤鱼化龙的关键所在。 如果陶秋枫只是个寻寻常常的普通人,指不定陶春柳还真有翻身的可能,但事实却并非如此。比起五岁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吃戾兽肉却没有丝毫反应的陶春柳姐妹三人,陶秋枫的资质无疑要出众得多。 要知道,在地元大陆,只要家里有些条件的,都会在孩子五岁的时候为他们准备一小碗戾兽肉粥,用这样的方法来检测孩子有没有修炼潜质。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便宜的一种检测,但即便是这样,对许多平民家庭而言依然是不小的负担。 不管怎么说,这戾兽肉总不会从天上自动掉下来吧。 而陶春柳姐妹仨能够在五岁的时候享用那么一小碗戾兽肉粥,还要多亏她们的姓氏,作为陶氏宗族的血裔,她们天生就享有这一项福利。 当然,这样的福利一生也就仅有这么一次罢了。 发现自己也能够修炼的陶春柳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高兴,她想要找到陶太公和陶父向他们汇报这个好消息,她相信陶太公父子只要知道了她也能够修炼后,必然会在大为高兴的情况下好好的栽培她。 陶春柳没有昏头,她是在确认营地里确实有女修,地位在宗族里也与其他男修别无二致的情况下,才决定去找陶太公和陶父给她做主的。 刚出校门没多久的陶春柳涉世未深,很快就让小小年纪就奸猾似鬼的陶秋枫知晓了她的意图。 向来不把这位长姐放在眼里的陶秋枫如何会容许陶春柳来割分他本就少得可怜的资源,因此二话不说,就让因为他启元成功而靠拢过来的狗腿子给陶春柳下了暂时能够让人开不了口说话的哑药,然后怂恿着陶太公和陶父借着给他换取修炼资源的名义把陶春柳干脆利落的卖了。 在睚眦必报的陶秋枫心里可没有什么姐弟情深的想法,于他而言,陶春柳既然敢来他的口里夺食,那么就要付出代价! 可怜的陶春柳因为口不能言,又不懂这世间的文字,居然就这么被自己的亲人卖给了过路的奴隶贩子,得了一个要多凄惨就有多凄惨的悲催结局。 上辈子的陶春柳被陶秋枫坑得可谓是惨不忍睹,这辈子的她为了预防万一,宁肯自己偷拓陶太公珍藏的启元符私下里冒险给自己启元,也不愿意再像上辈子一样,稀里糊涂的被自己的亲弟弟算计,又一次死得凄惨无比! 如今的一切,可谓是依照她心里的盘算走得稳稳当当,陶春柳也自信这一世洗牌重来的自己定然能如愿以偿,彻底扭转上辈子那凄惨无比的命运。 却不想,人算不如天算! 在费尽心思好不容易走到这最关键一步的时候,原本笃定无比的认知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了。 “难道说我在食用那碗戾兽肉粥所感受到的力量不过是我太渴望成为一个修者时所产生的荒诞错觉?难道这具身体真的如同宗族里的族老们所判断的那样——没有修炼潜质?” 陶春柳喃喃自语,脸上是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绝望。 “不!我不能就这么轻易认输!我和其他人不同!我有金手指,我有数都数不清的启元符!”陶春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被这巨大的失望击垮,“就算我不能像陶秋枫那样幸运的只要一次就启元成功,那么,就算是再来两次、三次、四次……无数次,我也不介意!”陶春柳用力咬着下唇,“总而言之!我一定要成为一个修者!一定要!” 心里有了计较的陶春柳又复制了一张启元符,然后强迫自己重新定了定神,再次阖目感受那神秘力量从百会穴值灌而入的微妙感觉。 只可惜,这一次的结果与上次别无二致。 甚至比起上回还要更糟糕一些。 没办法认命也不愿意认命的陶春柳在又一次失败后,尽管心里焦灼难受得要死,但依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一张一张的撕开自己复制的启元符,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又一次一次的失败、失败、再失败! 就在陶春柳也数不清自己失败了多少次后,她毫无预兆的就感觉到大脑一阵轰鸣,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烈痛楚就在她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尽皆爆发开来! 几乎条件反射就要发出凄厉惨叫声的陶春柳下意识扣紧了牙关——她知道自己不能叫出声,绝对、绝对不能叫出声! 这小山谷并不大,随便哪个家伙吼上一嗓子都能从这头传到那头。 陶春柳一直忍,一直忍,边忍边止不住的掉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为什么要来这样一个见鬼的可怕世界受罪! 她想念地球,想念地球上的家人,想念那些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 越想陶春柳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到最后,她根本就没办法再维持五心朝元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虾米一样的蜷缩成了一团。 “我这回也算是命大了。”陶春柳感应着自己体内的元力笑得春风拂面,“陶秋枫打从五岁检测出修者潜质起,基本上每个月的戾兽肉就没有断过……这样的他想要启元自然就如同水到渠成一般,要多顺利就有多顺利。而我却和他不同,我的身体里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元力积累,全然是凭借着启元符的力量强行把人体内与生俱来的那股元力给激发了出来……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堪堪完成了启元仪式!如果我不能复制源源不断的启元符和戾兽肉……那么……我这条小命很可能就丢在这里了。” 在说完这一番话后,陶春柳脸上一片感慨之色。 感慨自己的不容易,也感慨自己真的不是一般的命大。 “一朝启元登修途,我命由我不由天!也不知道……我觉醒的是什么元力,是武元力,还是符元力?” 因为启元成功而精神大振的陶春柳哪怕夜入三更也一点都不困,她兴致勃勃的努力翻阅着自己脑子里那少得可怜的资料,“我记得在启元成功后有一种方法是能够检测出自己是武修还是符修的……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武元力从指尖逼出来是可以伤人的,而符元力却不行!” 想到就做的陶春柳重新又变了一碗戾兽肉粥出来,大口大口的吃了,然后屏气凝神,将身体内那股弱小的可怜的暖流一点点逼迫到食指指尖处,对准碗底就狠狠戳刺了下去。 随即,只听得‘噼啪’一声脆响,陶春柳拿在手中的小木碗被她突如其来的力道戳到了一边。 见此情形,陶春柳连忙定睛往碗底瞧去,发现这碗底就如同她刚刚才用勺子挖过一般似的光溜无比,真真是半点痕迹都无。 陶春柳神情复杂的看着那丝毫未损的小木碗,语气哽咽又唏嘘的呢喃了句:“原来,我竟然是一位符修。” 姬承锐番外 被陶氏一族像个物件一样赠送给蒋符徒的时候,陶春柳虽然在心里不断给自己加油鼓劲,发誓总有一日必定要摆脱对方的钳制,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可她那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大脑却残酷而条理分明的告诉她这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作为一个视修行如命脉的伶仃散修,蒋符徒是不可能放过她这棵可以让他成功突破障壁的摇钱树的。 要知道当初若不是陶秋枫有点小聪明,陶氏一族的族长又足够当机立断,为了得到陶春柳,蒋符徒很可能会做出十分的可怕的事情出来——比方说直接大开杀戒把整个营地的人尽数屠了。 数十年修为卡在一个瓶颈处动弹不得的蒋符徒早就被自己求而不得的妄想逼得快要疯魔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天大的机遇摆在面前,他又怎么可能不义无反顾的攥牢在自己手里?又怎么可能会突发恻隐之心的高抬贵手,饶陶春柳一命,不把她推到赵奇康那个火坑里去? 正是因为清楚的了解这一点,陶春柳对萧寒洲的感激之情才会犹如楚江之水一样滔滔不尽。 “春柳,你是我的追随者,不是我的侍婢,像这样端茶倒水的小事根本就不需要你来做。”收拾好行囊准备今日就带着陶春柳离开这座小城的萧寒洲满脸无奈的看着恭立在自己身侧,把自己伺候的无微不至的清秀少女。 “如果您身边还有别的伺候的人,我当然不会抢他们的差使啦,可您现在不是没有嘛?”自从脱离了蒋符徒那个囚笼,整个人都变得活跃起来的陶春柳笑眼弯弯地把拧好的帕子递到萧寒洲手上,“而且,您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感激您!如果不是您……我都不敢想象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自从听说蒋符徒要把她进献给赵奇康那个恶魔后,陶春柳表面上强自镇定,私底下却一直都在做恶梦! ——那些恶梦还一个比一个可怕的让陶春柳胆战心惊、栗栗危惧。 正是因为这样,如今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的她当然要好好的报答自己的救命恩人。 再说了,像这样端茶倒水的小事陶春柳上辈子也不是没做过。 不论是麻痹人贩子的警惕心还是讨好所谓的女主人,她都尽可能的把自己那所谓现代人的‘自由平等’扔了个精光,老老实实的做一个把自己憋屈进了尘埃的可悲奴婢!只可惜,即便她这么做了,她依然没逃过枉死的命运! 想到上辈子那几乎可以说是暗无天日的过往,陶春柳的眼眶不由得变得灼烫湿润起来。 “春柳?”萧寒洲觉察到了陶春柳的不对劲,放下手中刚被对方拧了个半干的湿帕子,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陶春柳有些尴尬地冲萧寒洲笑笑,“公子,我没事儿,就是话赶话的想到了一些难过的往事,所以……有些后怕了。” “以前的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多想无益。”萧寒洲闻言,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你现在是我的人,应该向前看。” 陶春柳虽然明知萧寒洲这话没什么特殊的含义,但还是被那句‘你是我的人’而弄得心头陡地一跳。 她掩饰性地眨巴了两下眼睛,佯装正经地把双手交叠着搁在小腹侧福一礼,“公子的话,小女子都记在心里啦,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萧寒洲被陶春柳那双眼尾犹带残红和暖暖笑意的晶亮乌眸一瞅,莫名的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他干咳一声,重新拿起帕子在脸上又敷衍下地擦了两下,“等用了早膳我们就悄悄离开吧。” “悄悄?”陶春柳微抬声线,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不错,悄悄,”萧寒洲眼神有瞬间的凛冽,但很快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冷静和从容。“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杀手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们,他们肯定还在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机会。而且,我的身份已经暴露,再在这里待下去,很可能会出现更多的危险。” 陶春柳不是真正的流民女儿出身,萧寒洲把话这么一说,她脸上立马就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公子说得对!”她点头如捣蒜。“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我们确实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也受够了那群络绎不绝过来拜访,浑然视自己的脸皮于无物的大人物了。 萧寒洲看着陶春柳一副‘不论公子做出什么决定,我都坚决支持’的肃穆表情,微显蹙痕的眉心忍不住就是一松,嘴巴也自动自发的把他原本考虑的另一个打算也说了出来。 “我们要是抓紧时间的话,正好赶上附近镇上的一次修者大集会,在那里有许许多多的武修和符修会赶来互相交易自己喜欢的东西,正巧你也才刚步入修行道不久,身边凑手的东西肯定不多,因此我就想着……”萧寒洲的话说到一半被感动的眼泪汪汪的陶春柳卡住了。 “公子……您……您对我考虑的真的是太周到了……”没想到金大腿居然这么负责的陶春柳心里真的是感激坏了。 自从穿越以后,她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就一直都在各种极品和恶人堆里打滚,如今突然出现一个真心实意为她考虑的——陶春柳还真有一种想要为对方抛头颅洒热血的冲动! “……我……我寸功未进……怎、怎么能让您为我如此破费呢?”虽然也想像其他有靠山的符修一样各种资源如井喷一样应有尽有的飞到她碗里来,但陶春柳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在没有暴露金手指的情况下,哪怕她再有所谓的‘天赋’,她也好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让萧寒洲掏钱供应她的修行所需呀。 “你怎么会这么想?”萧寒洲看向陶春柳的眼神带着几分惊诧的味道。“身为我的追随者,我给你准备修行的资源那是理所当然的啊。” “可……我……我真的什么都不懂……”虽然她偶尔也能够从蒋符徒那里学到点一知半解的东西,但……但这依然改变不了她还是一个修炼菜鸟的事实。 “这话你可就真谦虚了,”萧寒洲嘴角微勾,“当初在外城墙上也不知道是谁表现异常出色的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像陶春柳这种修行的日子没几天,符箓却能够源源不断往外拿还张张效用显著——绝大多数更是入了品的——年轻符修学徒这世间还能够找得出几个? 那……那是因为我有金手指啊…… 被萧寒洲欣赏的眼光看得只觉得面颊上有火在燃烧的陶春柳在心里无地自容的喃念。 我的金手指是复制啊…… 只要我想……只要我有参照物…… 我……我就能够复制一大堆给你看啊…… 而她这样的表现却被萧寒洲误以为她这是不好意思,是在害羞,说话的声音也不由自主的又放柔了几分。 这样的疑惑并没有在陶春柳心中留存太长时间,很快就有了解答。 被萧寒洲和陶春柳的从天而降吓了一跳的符修们在最初的愣神后,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们一面吹胡子瞪眼睛地推挤着两个空降到最前面的‘程咬金’,一面脸红脖子粗的继续和小年轻讨价还价。 “这入了品的金刚符和神行符本来就很难绘制,对符徒来说更是难如登天,小哥,难道就真的不能用别的符箓换吗?我向你保证——只要是我老头子有的,都可以跟你换!”其中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符徒望着那本手札的眼神就如同一个老饕看到了一桌最上等的美味佳肴一样,只差没口水直流三尺长。 “尊敬的符徒大人,不是我不想给您方便,而是我这笔记真的只想也只能换金刚符和神行符啊!”那贼眉鼠眼的小哥一脸长吁短叹的说。 对他们这种靠扒窃为生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保命和跑路更重要呢? 被回绝的老人家在确定了小年轻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初衷后,只能垂头丧气的退出了包围圈。 他离开后,很快又有人抢过了接力棒,继续与小年轻唾沫横飞的打商量。 可小年轻就仿佛铁了心一样除了金刚符和神行符以外什么都不换。 ——哪怕都有人把一摞摞各种珍贵符箓和下品元石堆得老高了,他也不为所动。 陶春柳和萧寒洲在旁边围观了许久,终于站出来问贼眉鼠眼的小年轻,“没有神行符,只有金刚符,能换吗?” 已经对自己今日能否换到神行和金刚两种符箓感到绝望的小年轻听陶春柳这么一说,情绪激动地差点没拗折自己的脖子。 只见他亮闪闪地盯着陶春柳提醒道:“尊敬的大人,这丑话我就说在前头了啊,一张金刚符可换不来我这本珍贵的笔记。”这会儿他倒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一口一个的叫陶春柳夫人了。 其他围观的符修也惊疑不定的看着陶春柳,压根就不相信她能够拿出让高阶符徒也为之头疼不已的金刚符出来。 “如果我手里只有一张金刚符,我也没脸找你问价呀。”陶春柳抿嘴一笑,然后在所有人目光炯炯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地从随身携带的符袋里取出了整整十张金刚符出来,然后在小年轻口水滴答的注视中,慢条斯理地一张一张摆放在那红木盒子的不远处,“怎么样?这笔交易你是做还是不做呢?” “嘶……” 在看了陶春柳拿出来的下品金刚符后,周遭的吸气、惊呼声不绝于耳。 “十……十张金刚符?!还是入了品的!”小年轻的嗓音更是激动地都有些破音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把红木盒子给合上了,然后要多殷勤就有多殷勤地双手捧给陶春柳,“换换换,当然换!我又不是符修,留着这样的宝贝也派不上用场啊!” 铿! 这时,萧寒洲的剑却毫无征兆的出了鞘,直接戳在了小年轻准备去拿那十张符箓的手背上。 “大人!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这是什么意思啊!”小年轻哎呦一声,“我们刚才不都已经商量好了吗?” “是已经商量好了,”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的萧寒洲朝着陶春柳微抬下巴,示意她把盒子打开检查一下。“不过在此之前,你是不是也该让我们先验一下货啊?” 被他这么一提醒的陶春柳顿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之处,连忙对着萧寒洲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急忙忙地把手中正准备往行囊里塞的红木盒子又重新取出,打开盒盖将里面的手札拿了出来翻阅。 萧寒洲自然不会为了这么几块微不足道的元石斤斤计较,直接牵了陶春柳的手,就要带着她挤出包围圈。其他人见那本圣符山流传出来的符修手札已经有了主人,自然也不再多做逗留,直接满脸遗憾的去别的地方另找符合自己心意的各种资源去了。 “大人留步!留步!还请两位大人留步!”眼见着陶春柳二人就要离去的小年轻顾不得对着那十张金刚符流口水,急忙忙出声挽留他们,“大人的手笔让小的瞧了真真是佩服不已,不知道大人手里还有没有别的金刚符,如果有的话……小的还想要与大人换上一些。”这时候情绪亢奋激动不已的小年轻连‘我’都不自称了,一口一个‘小的’的望着陶春柳,那小的就快要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崇拜和讨好的光。 有金大腿做后盾的陶春柳在听了小年轻的话后,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开口说道:“我的眼光可是很挑剔的,除非你再拿出我心动的东西,否则……” “是是是,小的懂,小的都懂,”小年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把陶春柳刚拿出来的那十张金刚符仔细藏好,然后一溜烟就缩到摊子底下去了。也不知道他在下面捣鼓了些什么,很快又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紧跟着神秘兮兮的把一个脏兮兮的小箱子推到陶春柳面前,“有道是买卖不成仁义在嘛,这里面的东西不论大人您最后中不中意,小的都愿意冒险让您瞧上一瞧,瞅上一瞅!”他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陶春柳续道:“不过小的相信您见了一定会心动的。” 陶春柳被小年轻的话勾起了好奇心,她伸手轻轻按了下箱子上面镶嵌着的狮咬环搭扣,将其打开了。 箱子里面的东西让陶春柳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未婚先孕的闺秀(1)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未婚先孕的闺秀(2)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未婚先孕的闺秀(3)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未婚先孕的闺秀(4)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未婚先孕的闺秀(5) 王小魁在升仙船上已经当了七年的伙计,他十一岁的时候就跟着表叔上升仙船谋差事养活弟妹和卧病在床的老娘。王小魁最大的愿望就是像自己表叔一样做了升仙船的小管事! 当然,他也不奢望自己能升到五六层上去,只要能在一二层过得舒心不被人克扣、欺侮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小魁的爹不是个东西,王小魁九岁的时候就因为在赌坊出千不认帐被赌红了眼的庄家捅了个透心凉,那时候王小魁的妹妹还在他娘那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听到噩耗的王小魁他娘只觉得眼前一黑,羊水就破了! 王小魁求爷爷告奶奶才救回产后大出血的亲娘和早产的妹妹,只可惜人是救回来了,但一大一小的身体底子也彻底的亏了。 自那以后,年纪未满十岁的王小魁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家。 他玩命的干活,玩命的还债,玩命的给母亲和妹妹抓药调理她们孱弱的身体。这一玩命就是整整两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小魁被他一个看不过去的远房表叔签了生死契,上了升仙船。 因为升仙船上全都是一言不和就能灭人全族的真正俢者,每一个上船谋生的人都需要签下生死契,以此来证明签下姓名(或按下拇指印)者的心甘情愿。 签下生死契的人会得到一大笔的钱财充作安家之资,与此同时,他们的性命也被升仙船背后的势力买断,不再属于自己。 王小魁是心甘情愿签的生死契,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事情却想得通透,他知道这是他撑起自己家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事实上王小魁干得不错,才七年的时间,他已经由以前人见人欺的小跑腿变成如今小费滚滚如洪流的迎客小厮了。 做迎客小厮首先就必须要胆大嘴皮子利索,还要机灵会来事懂得时刻以上峰为、孝敬得足足的才能够勉强保住这份工作。 这天傍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仰脖望了望天色就知道肯定没多少客人了得王小魁还没来得及少少的放松一下紧绷得神经,靠岸的那边已经陆续走来三四个人。 以王小魁这些年混迹升仙船的眼力劲儿,王小魁一眼就看穿了谁才是他需要殷勤服务的对象,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元武大陆的女修虽然少得可怜,但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王小魁这些年也不止一次的碰到过女强男弱的配对。 “尊敬的大人,这里是升仙船,小的王小魁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将早就说了不下千百遍的套话以最认真的态度重复了一遍后,王小魁毕恭毕敬地把旁边架子上的一块白玉盘捧到那位一看就气势不凡的贵人面前。这是升仙船举世公认的上船条件之一。 升仙船只为俢者服务,每一位俢者登船之前都必须展露一下自己的修为。升仙船上强者为尊,实力强大的俢者将得到最好最周到的服务。 齐修远不是第一次乘坐升仙船自然懂登船的规矩。只见他伸出手掌在白玉盘上轻轻一按,玉盘正中央就显现出一抹让王小魁差点当场厥过去的明亮色泽—— “绿……大、大人您……”王小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居然是绿……绿……绿……”王小魁绿了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像个傻瓜一样要多冒失就有多冒失盯着齐修远从头到脚来回的看。他还恍惚惚的在心里想:该不是总管前不久才换上的白玉盘又出问题了吧?这位年轻的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个绿阶强者啊! “怎么?我是绿阶有问题吗?”眼见着王小魁半天都没回神的齐修远顿时很不不满意了——他有喜的夫人都还在江边的冷风口上站着呢,这小子在发什么呆?! 齐修远面带不悦的一声喝问,顿时把王小魁飘远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智震醒回来,腿肚子直转筋的迎客小厮皱巴着一张猴脸,躬身连连的讨好道:“不不不,尊敬的大人,您没有任何问题,是小的被您强大无比的修为给惊吓到了,怠慢了您和这位……”王小魁偷瞟了眼秦臻,很快确认了秦臻在齐修远心中的地位,恭敬补充道:“尊贵的夫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回。” “倒是个会讨巧的。”被王小魁那句发自肺腑的‘强大无比’逗笑的秦臻斜了眼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丈夫,拿手绢捂住冻得发白的双唇咯咯直笑。 齐修远拿自己乐得花枝乱颤地爱妻没辙,只能冷着一张脸找王小魁的麻烦,“既然没什么问题,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冷声一喝的王小魁顿时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把齐修远一行迎了进去。 秦臻刚走进船舱里就发现自己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她有些惊讶的回头去看自己丈夫。齐修远一眼就看出妻子想表达的疑问,低声对妻子解释道:“船舱里应该摆放了几盆低品阶的灵物火焰草——” “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样弥补自己刚才过失的王小魁听夫妇俩谈到这个话题,连忙殷勤的补充道:“您猜得不错,在升仙船的船舱过道里确实摆放着数盆火焰草盆栽——如今天气转寒,对诸位大人虽没什么影响,对一些不能修行的家眷而言就很有些麻烦了。”王小魁边说边领着齐修远一行往楼上走,木质的楼梯被他们踩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船在水上走,人总有外出透气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那就是我们主家的失职了。” “你们主家考虑的很周到。”秦臻由衷的说,她现在就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同样对自己主家充满感恩心理的王小魁对秦臻的说法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能有现在的生活,也需要感谢主家的仁慈和慷慨。 王小魁一直把齐修远一行送到升仙船五层,秦臻注意到每登上一个楼层,镶嵌在楼层拐角处的另一个白玉盘都会发出刚上船检测时的那种绿光。 颇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的王小魁见秦臻对沿路所见的白玉盘很感兴趣,连忙出声解释道:“尊敬的夫人,这是为了提醒楼上的人做好准备迎接两位的到来。”同时也是为了更进一步的确认齐修远修为的真实性,毕竟以齐修远现在的年纪,他的修为实在是太惊人了! 齐修远自然清楚王小魁心中的顾虑,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小人物计较,而且王小魁除了刚上船时的失礼外,所做一切都可圈可点,齐修远也不愿让对方丢了饭碗。 根本就不清楚此间奥秘的秦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五层的一切,她惊讶地发现比起楼下几层的热闹熙攘,这儿明显要安静得多,除了几个躬身等候的婢女外,竟再看不到旁人的影子。 王小魁看出了秦臻眼底的疑惑,他刚想要给这位尊敬的夫人解惑,楼下已经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腆着大肚子胖的像颗球的管事骨骨碌碌地滚过来对齐修远夫妇恭敬行礼,做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一趟升仙船的随船管事刘管事,贵客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他说,他还毕恭毕敬地递给齐修远一张绿玉精雕细琢而成的房卡——这是乘客身份的象征。 齐修远对此人观感一般,只是平淡地点下头,就让王小魁带他们去休息了。 王小魁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眼底的快意,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当然,在带路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继续解答秦臻的疑问。 他告诉秦臻,升仙船一共分为六层,二三五六都是招待乘客们住的地方。 通常二到三层居住的都是一些普通修者,只有突破黄阶巅峰壁障的大人们才能够享受五六层的待遇。 没想到坐个船也有这样讲究的秦臻有些咋舌,望向丈夫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仰慕。 齐修远很享受妻子这样的眼神,他含笑补充道:“在元武大陆,强者为尊,实力就是一切的通行证。”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被丈夫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的秦臻好奇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她发现这简直就和一个小型的套间没什么区别。齐修远明显对这里很熟,在扔给王小魁一大锭银元宝后,他一面命令两个丫鬟收拾行李和铺床叠被,一面带着秦臻参观,他告诉秦臻每一个房间的功能,秦臻听得津津有味。 “升仙船最大的卖点就是人在船上和如履平地没什么区别,这一路咱们完全可以悠哉悠哉的过去,”齐修远见秦臻听得认真,自然讲解的更加耐心,“船上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譬如说刚才那伙计没有提到的第四层就有一个极具升仙船特色的拍卖场,里面的东西都是修者用得着的——你要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秦臻被他说的兴趣盎然,要不是丫鬟们过来回禀说床褥已经铺好了,秦臻绝对会拖着齐修远去楼下的拍卖场满足一下好奇心。不过既然拍卖场就在他们脚下,她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她忍不住又把这个疑问抛给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拿妻子这个好奇宝宝没辙,一面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一面告诉她,这是因为除大厅以外的房间都设有隔音措施的缘故。 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王小魁在升仙船上已经当了七年的伙计,他十一岁的时候就跟着表叔上升仙船谋差事养活弟妹和卧病在床的老娘。王小魁最大的愿望就是像自己表叔一样做了升仙船的小管事! 当然,他也不奢望自己能升到五六层上去,只要能在一二层过得舒心不被人克扣、欺侮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小魁的爹不是个东西,王小魁九岁的时候就因为在赌坊出千不认帐被赌红了眼的庄家捅了个透心凉,那时候王小魁的妹妹还在他娘那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听到噩耗的王小魁他娘只觉得眼前一黑,羊水就破了! 王小魁求爷爷告奶奶才救回产后大出血的亲娘和早产的妹妹,只可惜人是救回来了,但一大一小的身体底子也彻底的亏了。 自那以后,年纪未满十岁的王小魁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家。 他玩命的干活,玩命的还债,玩命的给母亲和妹妹抓药调理她们孱弱的身体。这一玩命就是整整两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小魁被他一个看不过去的远房表叔签了生死契,上了升仙船。 因为升仙船上全都是一言不和就能灭人全族的真正俢者,每一个上船谋生的人都需要签下生死契,以此来证明签下姓名(或按下拇指印)者的心甘情愿。 签下生死契的人会得到一大笔的钱财充作安家之资,与此同时,他们的性命也被升仙船背后的势力买断,不再属于自己。 王小魁是心甘情愿签的生死契,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事情却想得通透,他知道这是他撑起自己家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事实上王小魁干得不错,才七年的时间,他已经由以前人见人欺的小跑腿变成如今小费滚滚如洪流的迎客小厮了。 做迎客小厮首先就必须要胆大嘴皮子利索,还要机灵会来事懂得时刻以上峰为、孝敬得足足的才能够勉强保住这份工作。 这天傍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仰脖望了望天色就知道肯定没多少客人了得王小魁还没来得及少少的放松一下紧绷得神经,靠岸的那边已经陆续走来三四个人。 以王小魁这些年混迹升仙船的眼力劲儿,王小魁一眼就看穿了谁才是他需要殷勤服务的对象,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元武大陆的女修虽然少得可怜,但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王小魁这些年也不止一次的碰到过女强男弱的配对。 “尊敬的大人,这里是升仙船,小的王小魁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将早就说了不下千百遍的套话以最认真的态度重复了一遍后,王小魁毕恭毕敬地把旁边架子上的一块白玉盘捧到那位一看就气势不凡的贵人面前。这是升仙船举世公认的上船条件之一。 升仙船只为俢者服务,每一位俢者登船之前都必须展露一下自己的修为。升仙船上强者为尊,实力强大的俢者将得到最好最周到的服务。 齐修远不是第一次乘坐升仙船自然懂登船的规矩。只见他伸出手掌在白玉盘上轻轻一按,玉盘正中央就显现出一抹让王小魁差点当场厥过去的明亮色泽—— “绿……大、大人您……”王小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居然是绿……绿……绿……”王小魁绿了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像个傻瓜一样要多冒失就有多冒失盯着齐修远从头到脚来回的看。他还恍惚惚的在心里想:该不是总管前不久才换上的白玉盘又出问题了吧?这位年轻的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个绿阶强者啊! “怎么?我是绿阶有问题吗?”眼见着王小魁半天都没回神的齐修远顿时很不不满意了——他有喜的夫人都还在江边的冷风口上站着呢,这小子在发什么呆?! 齐修远面带不悦的一声喝问,顿时把王小魁飘远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智震醒回来,腿肚子直转筋的迎客小厮皱巴着一张猴脸,躬身连连的讨好道:“不不不,尊敬的大人,您没有任何问题,是小的被您强大无比的修为给惊吓到了,怠慢了您和这位……”王小魁偷瞟了眼秦臻,很快确认了秦臻在齐修远心中的地位,恭敬补充道:“尊贵的夫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回。” “倒是个会讨巧的。”被王小魁那句发自肺腑的‘强大无比’逗笑的秦臻斜了眼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丈夫,拿手绢捂住冻得发白的双唇咯咯直笑。 齐修远拿自己乐得花枝乱颤地爱妻没辙,只能冷着一张脸找王小魁的麻烦,“既然没什么问题,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冷声一喝的王小魁顿时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把齐修远一行迎了进去。 秦臻刚走进船舱里就发现自己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她有些惊讶的回头去看自己丈夫。齐修远一眼就看出妻子想表达的疑问,低声对妻子解释道:“船舱里应该摆放了几盆低品阶的灵物火焰草——” “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样弥补自己刚才过失的王小魁听夫妇俩谈到这个话题,连忙殷勤的补充道:“您猜得不错,在升仙船的船舱过道里确实摆放着数盆火焰草盆栽——如今天气转寒,对诸位大人虽没什么影响,对一些不能修行的家眷而言就很有些麻烦了。”王小魁边说边领着齐修远一行往楼上走,木质的楼梯被他们踩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船在水上走,人总有外出透气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那就是我们主家的失职了。” “你们主家考虑的很周到。”秦臻由衷的说,她现在就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同样对自己主家充满感恩心理的王小魁对秦臻的说法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能有现在的生活,也需要感谢主家的仁慈和慷慨。 王小魁一直把齐修远一行送到升仙船五层,秦臻注意到每登上一个楼层,镶嵌在楼层拐角处的另一个白玉盘都会发出刚上船检测时的那种绿光。 颇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的王小魁见秦臻对沿路所见的白玉盘很感兴趣,连忙出声解释道:“尊敬的夫人,这是为了提醒楼上的人做好准备迎接两位的到来。”同时也是为了更进一步的确认齐修远修为的真实性,毕竟以齐修远现在的年纪,他的修为实在是太惊人了! 齐修远自然清楚王小魁心中的顾虑,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小人物计较,而且王小魁除了刚上船时的失礼外,所做一切都可圈可点,齐修远也不愿让对方丢了饭碗。 根本就不清楚此间奥秘的秦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五层的一切,她惊讶地发现比起楼下几层的热闹熙攘,这儿明显要安静得多,除了几个躬身等候的婢女外,竟再看不到旁人的影子。 王小魁看出了秦臻眼底的疑惑,他刚想要给这位尊敬的夫人解惑,楼下已经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腆着大肚子胖的像颗球的管事骨骨碌碌地滚过来对齐修远夫妇恭敬行礼,做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一趟升仙船的随船管事刘管事,贵客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他说,他还毕恭毕敬地递给齐修远一张绿玉精雕细琢而成的房卡——这是乘客身份的象征。 齐修远对此人观感一般,只是平淡地点下头,就让王小魁带他们去休息了。 王小魁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眼底的快意,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当然,在带路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继续解答秦臻的疑问。 他告诉秦臻,升仙船一共分为六层,二三五六都是招待乘客们住的地方。 通常二到三层居住的都是一些普通修者,只有突破黄阶巅峰壁障的大人们才能够享受五六层的待遇。 没想到坐个船也有这样讲究的秦臻有些咋舌,望向丈夫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仰慕。 齐修远很享受妻子这样的眼神,他含笑补充道:“在元武大陆,强者为尊,实力就是一切的通行证。”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被丈夫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的秦臻好奇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她发现这简直就和一个小型的套间没什么区别。齐修远明显对这里很熟,在扔给王小魁一大锭银元宝后,他一面命令两个丫鬟收拾行李和铺床叠被,一面带着秦臻参观,他告诉秦臻每一个房间的功能,秦臻听得津津有味。 “升仙船最大的卖点就是人在船上和如履平地没什么区别,这一路咱们完全可以悠哉悠哉的过去,”齐修远见秦臻听得认真,自然讲解的更加耐心,“船上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譬如说刚才那伙计没有提到的第四层就有一个极具升仙船特色的拍卖场,里面的东西都是修者用得着的——你要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秦臻被他说的兴趣盎然,要不是丫鬟们过来回禀说床褥已经铺好了,秦臻绝对会拖着齐修远去楼下的拍卖场满足一下好奇心。不过既然拍卖场就在他们脚下,她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她忍不住又把这个疑问抛给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拿妻子这个好奇宝宝没辙,一面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一面告诉她,这是因为除大厅以外的房间都设有隔音措施的缘故。 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未婚先孕的闺秀(6) 雷洛霓虽然对这个世界的语言还一知半解,但是对察言观色却极有一套。 如果刚开始她对父母把她闹醒抱到教堂里的举动还有所疑惑的话,在她被一个陌生的黑袍人抱到教堂最上方的一个硕大的银盘里时,她就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惊惧起来。 该不会是这些日子她哪里露出了破绽,这些人是专门聚拢在一起来审判她的吧?这样就能够理解家里人昨晚上为什么摆出一副那样惊慌失措的模样了。只是——他们真的忍心就这样把她交给教会的人审判吗? 雷洛霓强忍着想要闹场的举动,任由那陌生且又面貌英俊的神职人员把她放到凉冰冰的巨大银盘上。 这个时候的她即便没有银盘的凉意浸骨也彻底清醒了。 她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乖乖的像只小乌龟一样趴在银盘里一动不动,身上的袍子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穿过的最好的布料,不到没有刮刺的她皮肤疼,还柔滑滑的,端得是舒服无比。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布料在她如今所在的这个世界必然是珍贵无比。 就在雷洛霓胡思乱想的时候,杰拉一家也满面心疼的注视着他们的小宝贝,打从小杰妮那一摔回魂后,他们就没见她这般乖巧的趴在一个地方久久不动过——原本心里还忧虑着待会仪式开始小宝贝会趁他们不注意爬到壁炉里去的杰拉一家,如今反倒对自己女儿的情绪感到忧心忡忡起来。 “哦,我可怜的小杰妮,她肯定是吓坏了,她何尝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呢?我真担心……杰拉先生……我真的担心极了……” 杰拉太太的语气里充满着担忧的味道。 杰拉先生无声的叹了口气,此时此刻的他也没心情安慰自己的妻子,咬着牙低声说:“这是咱们女儿的荣耀,别人想做圣婴都没资格呢!再说了,沃尔森副牧可是答应过我,等到仪式举行过半,就把孩子抱下来还给我们,我们再耐心等一会儿也就是了。” “可我还是……” “可你还是什么?还是很心疼吗?很舍不得吗?那你赶紧把孩子从圣坛上抱下来!再赶紧快跑着回家收拾东西——要不然等到赖特牧师发话驱逐我们的时候,我们可能连家当都没来得及收呢!”杰拉先生没好气地说。这要不是在教堂里,他恐怕又一巴掌扇过去了。 杰拉太太知道丈夫说的这是反话,抽抽噎噎的在嘴里无声嘟嚷两句,望着圣坛上的女儿,不敢再次开口说可能给全家惹来祸事的话。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雷洛霓还担心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审判她的话,现在的她可不这么认为了。因为她发现那些神职人员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变得虔诚而尊重——不止是他们,就连下面的父母乃至于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村民,也都毫无征兆的改变了态度,变得肃穆而庄严起来。 他们开始在赖特牧师的组织下吟唱一首节奏缓慢但是却圣洁意味十足的……祷告词? 他们应该是在祈祷! 在对着她后面的女神像祈祷! 也被父母抱着来过两回教堂的雷洛霓突然福至心灵——她表面上还是维持婴儿所特有的懵懂天真样,心里却在若有所思的惊喊着:这些人该不会是见着她年纪小,把她抱上来当什么吉祥物的吧? 正所谓,一窍通,百窍通。 雷洛霓整个人都变得恍然大悟。 知道这些人不是发现了她的破绽在讨论着要怎么结果她的雷洛霓顿时变得神采飞扬——心里也激动的不像话。 尽管她自幼早熟,但上辈子穿过来的时候到底才将将刚满十五岁! 意识到自己只是虚惊一场的她,在极度的放松和狂喜之下,居然变成了一个人来疯。 在村民们咏唱第二遍的时候,在第二遍即将落入尾声的时候,雷洛霓突然扯着自己稚嫩又纯真无比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喊出了一声:“咿呀!” 教堂里的氛围本来就庄严肃穆不已,乍一听到这声婴儿语,大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有女神的忠实信徒沃尔森副牧神情带着几许惊喜的望着雷洛霓对赖特牧师低声道:“大人,这是不是圣婴与女神冕下沟通上了,要不然怎么会……” “别的时候不叫,偏偏要在祷告词结尾的时候叫上这么一声呢?!”赖特牧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的激动,心里更是为自己挑选圣婴的精准目光自得不已。 其他执事也都纷纷出声恭维附和赖特牧师的慧眼识珠。 趁热打铁的赖特牧师以从未有过的激情态度,引领着大家开始了第三遍祈祷!这一回在祷告词堪堪落尾的当口,教堂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那往日里只能作为摆设一般存在的圣坛圣婴处。 雷洛霓也没辜负他们心里隐晦的期待,一派大方自然的仰着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脸蛋,对着目光炯炯注视着她的众人冁然而笑的又是清清楚楚的“咿呀”一声! 这回可真是不得了! 整个教堂都为之沸腾起来! 安东尼执事喊了好几声“肃静”都没弹压住。 直到赖特牧师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村民们高高举起了右手,连着几次握拳,大家才从激动中醒过神来,重新变得镇定下来。 “此番女神愿意借着圣婴的肉身显圣,是我们小莫顿村所有人的荣幸,还请大家不要喧哗,好好珍惜女神的这份慷慨恩泽。”赖特牧师望向雷洛霓的眼神简直温柔慈爱的能滴出水来。 咏唱声再次在他的带领下响起。 声音洪亮的几乎要传遍整个小莫顿村。 在几乎所有人都在为雷洛霓的表现而激动莫名的时候,也有几个真心实意关爱着她的人,在心里担忧着她…… 他们很担心这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婴儿觉得有趣时的心血来潮……很担心孩子会在玩腻后突然掉链子…… 如果说老羊倌家里的丽芙小姐和布莱曼小少爷是大家名面上需要好好尊敬的人,赖特牧师就是小莫顿村真正一手遮天的存在——谁都不敢想象得罪了他以后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就在杰拉一家和坐在丽芙小姐身边一直都低眉垂目的奥兰多·布莱曼为圣坛上的小婴儿牵肠挂肚的时候,小婴儿自己却越玩越嗨皮了! 不但会对赖特牧师接下来的每一个仪式作出反应,还会表露出十分明显的喜恶。 在第一轮祈福仪式将将结束,大家要一一在执事的指引下来到圣婴面前祈求赐福远离可怕的黑死病之际,雷洛霓也表现出了与往常圣婴截然不同的态度。 其他圣婴都是真·婴儿,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听从执事的安排,执事拉着他(她)的手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他(她)就学着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执事抓着他(她)的手挥动着让村民们退下,他(她)就依样画葫芦的让村民们退下。 雷洛霓却不是这样。 她的眼神时而悲悯时而温柔时而善意时而鼓励——被她的眼神注视和被她的小手抚摸的村民们就没有不失态的。 他们仿佛在这个小婴儿的面前得到什么寄托一般,或痛哭流涕或虔诚行礼或呜咽出声或释然而笑…… 当奥兰多·布莱曼抱持着些许忐忑的心理来到雷洛霓面前的时候,玩的不亦乐乎的雷洛霓仿佛被无形的惊雷骤劈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玩脱了! 不过她也是个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的,在奥兰多·布莱曼在她面前深深鞠躬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到了他的头上,祖母绿的大眼睛温柔而又怜悯的注视着对方,那眼神仿佛具有莫名的穿透力一样刺进了奥兰多的心里。让他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自己肮脏让人难以启齿的出身;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自己母亲对他的冷漠和仇视;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村民们表面尊敬实则疏远鄙夷的态度;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初见这个小婴儿时,对方口水直流握住他大拇指的亲昵模样…… 奥兰多原以为自己早已枯竭的泪腺没有任何预兆的泛滥成灾,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哪怕他半点都哭不出声来,但那几乎无法遏止的眼泪和扭曲痛苦的面容还是能够让人清楚感受到他压抑在心头深处久久无法释放的痛苦和煎熬—— 大家就这样静默的看着这一幕,良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赖特牧师轻轻咳嗽一声,让安东尼执事等人把布莱曼小少爷搀扶下去,又唤了另一个人上来。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不知不觉,就轮到了杰拉一家。 大家顿时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带着几分好奇的去看圣婴和杰拉一家的互动,想知道圣婴在面对自己的父母亲人时,又会是一种怎样的表现。 已经意识到自己玩脱了的雷洛霓当然不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仿佛脱离了与杰拉一家的血缘关系,以一种对其他村民如出一辙的态度眼神宽宏而慈爱的把杰拉一家依次赐福送了下去。 她仿佛真的认不出他们来了,眼神里的一视同仁和悲悯让杰拉一家都有些怀疑这个坐在银盘里的孩子真的是他们的小杰妮吗? 雷洛霓的表现让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的神色越发得变得严肃郑重起来,他们相互交换着只有彼此才看得懂的眼神,表情肃穆的让所有不经意瞅到他们的人都下意识的心头一跳。 雷洛霓虽然对这个世界的语言还一知半解,但是对察言观色却极有一套。 如果刚开始她对父母把她闹醒抱到教堂里的举动还有所疑惑的话,在她被一个陌生的黑袍人抱到教堂最上方的一个硕大的银盘里时,她就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惊惧起来。 该不会是这些日子她哪里露出了破绽,这些人是专门聚拢在一起来审判她的吧?这样就能够理解家里人昨晚上为什么摆出一副那样惊慌失措的模样了。只是——他们真的忍心就这样把她交给教会的人审判吗? 雷洛霓强忍着想要闹场的举动,任由那陌生且又面貌英俊的神职人员把她放到凉冰冰的巨大银盘上。 这个时候的她即便没有银盘的凉意浸骨也彻底清醒了。 她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乖乖的像只小乌龟一样趴在银盘里一动不动,身上的袍子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穿过的最好的布料,不到没有刮刺的她皮肤疼,还柔滑滑的,端得是舒服无比。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布料在她如今所在的这个世界必然是珍贵无比。 就在雷洛霓胡思乱想的时候,杰拉一家也满面心疼的注视着他们的小宝贝,打从小杰妮那一摔回魂后,他们就没见她这般乖巧的趴在一个地方久久不动过——原本心里还忧虑着待会仪式开始小宝贝会趁他们不注意爬到壁炉里去的杰拉一家,如今反倒对自己女儿的情绪感到忧心忡忡起来。 “哦,我可怜的小杰妮,她肯定是吓坏了,她何尝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呢?我真担心……杰拉先生……我真的担心极了……” 杰拉太太的语气里充满着担忧的味道。 杰拉先生无声的叹了口气,此时此刻的他也没心情安慰自己的妻子,咬着牙低声说:“这是咱们女儿的荣耀,别人想做圣婴都没资格呢!再说了,沃尔森副牧可是答应过我,等到仪式举行过半,就把孩子抱下来还给我们,我们再耐心等一会儿也就是了。” “可我还是……” “可你还是什么?还是很心疼吗?很舍不得吗?那你赶紧把孩子从圣坛上抱下来!再赶紧快跑着回家收拾东西——要不然等到赖特牧师发话驱逐我们的时候,我们可能连家当都没来得及收呢!”杰拉先生没好气地说。这要不是在教堂里,他恐怕又一巴掌扇过去了。 杰拉太太知道丈夫说的这是反话,抽抽噎噎的在嘴里无声嘟嚷两句,望着圣坛上的女儿,不敢再次开口说可能给全家惹来祸事的话。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雷洛霓还担心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审判她的话,现在的她可不这么认为了。因为她发现那些神职人员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变得虔诚而尊重——不止是他们,就连下面的父母乃至于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村民,也都毫无征兆的改变了态度,变得肃穆而庄严起来。 他们开始在赖特牧师的组织下吟唱一首节奏缓慢但是却圣洁意味十足的……祷告词? 他们应该是在祈祷! 在对着她后面的女神像祈祷! 也被父母抱着来过两回教堂的雷洛霓突然福至心灵——她表面上还是维持婴儿所特有的懵懂天真样,心里却在若有所思的惊喊着:这些人该不会是见着她年纪小,把她抱上来当什么吉祥物的吧? 正所谓,一窍通,百窍通。 雷洛霓整个人都变得恍然大悟。 知道这些人不是发现了她的破绽在讨论着要怎么结果她的雷洛霓顿时变得神采飞扬——心里也激动的不像话。 尽管她自幼早熟,但上辈子穿过来的时候到底才将将刚满十五岁! 意识到自己只是虚惊一场的她,在极度的放松和狂喜之下,居然变成了一个人来疯。 在村民们咏唱第二遍的时候,在第二遍即将落入尾声的时候,雷洛霓突然扯着自己稚嫩又纯真无比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喊出了一声:“咿呀!” 教堂里的氛围本来就庄严肃穆不已,乍一听到这声婴儿语,大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有女神的忠实信徒沃尔森副牧神情带着几许惊喜的望着雷洛霓对赖特牧师低声道:“大人,这是不是圣婴与女神冕下沟通上了,要不然怎么会……” “别的时候不叫,偏偏要在祷告词结尾的时候叫上这么一声呢?!”赖特牧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的激动,心里更是为自己挑选圣婴的精准目光自得不已。 其他执事也都纷纷出声恭维附和赖特牧师的慧眼识珠。 趁热打铁的赖特牧师以从未有过的激情态度,引领着大家开始了第三遍祈祷!这一回在祷告词堪堪落尾的当口,教堂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那往日里只能作为摆设一般存在的圣坛圣婴处。 雷洛霓也没辜负他们心里隐晦的期待,一派大方自然的仰着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脸蛋,对着目光炯炯注视着她的众人冁然而笑的又是清清楚楚的“咿呀”一声! 这回可真是不得了! 整个教堂都为之沸腾起来! 安东尼执事喊了好几声“肃静”都没弹压住。 直到赖特牧师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村民们高高举起了右手,连着几次握拳,大家才从激动中醒过神来,重新变得镇定下来。 “此番女神愿意借着圣婴的肉身显圣,是我们小莫顿村所有人的荣幸,还请大家不要喧哗,好好珍惜女神的这份慷慨恩泽。”赖特牧师望向雷洛霓的眼神简直温柔慈爱的能滴出水来。 咏唱声再次在他的带领下响起。 声音洪亮的几乎要传遍整个小莫顿村。 在几乎所有人都在为雷洛霓的表现而激动莫名的时候,也有几个真心实意关爱着她的人,在心里担忧着她…… 他们很担心这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婴儿觉得有趣时的心血来潮……很担心孩子会在玩腻后突然掉链子…… 如果说老羊倌家里的丽芙小姐和布莱曼小少爷是大家名面上需要好好尊敬的人,赖特牧师就是小莫顿村真正一手遮天的存在——谁都不敢想象得罪了他以后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就在杰拉一家和坐在丽芙小姐身边一直都低眉垂目的奥兰多·布莱曼为圣坛上的小婴儿牵肠挂肚的时候,小婴儿自己却越玩越嗨皮了! 不但会对赖特牧师接下来的每一个仪式作出反应,还会表露出十分明显的喜恶。 在第一轮祈福仪式将将结束,大家要一一在执事的指引下来到圣婴面前祈求赐福远离可怕的黑死病之际,雷洛霓也表现出了与往常圣婴截然不同的态度。 其他圣婴都是真·婴儿,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听从执事的安排,执事拉着他(她)的手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他(她)就学着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执事抓着他(她)的手挥动着让村民们退下,他(她)就依样画葫芦的让村民们退下。 雷洛霓却不是这样。 她的眼神时而悲悯时而温柔时而善意时而鼓励——被她的眼神注视和被她的小手抚摸的村民们就没有不失态的。 他们仿佛在这个小婴儿的面前得到什么寄托一般,或痛哭流涕或虔诚行礼或呜咽出声或释然而笑…… 当奥兰多·布莱曼抱持着些许忐忑的心理来到雷洛霓面前的时候,玩的不亦乐乎的雷洛霓仿佛被无形的惊雷骤劈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玩脱了! 不过她也是个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的,在奥兰多·布莱曼在她面前深深鞠躬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到了他的头上,祖母绿的大眼睛温柔而又怜悯的注视着对方,那眼神仿佛具有莫名的穿透力一样刺进了奥兰多的心里。让他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自己肮脏让人难以启齿的出身;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自己母亲对他的冷漠和仇视;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村民们表面尊敬实则疏远鄙夷的态度;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初见这个小婴儿时,对方口水直流握住他大拇指的亲昵模样…… 奥兰多原以为自己早已枯竭的泪腺没有任何预兆的泛滥成灾,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哪怕他半点都哭不出声来,但那几乎无法遏止的眼泪和扭曲痛苦的面容还是能够让人清楚感受到他压抑在心头深处久久无法释放的痛苦和煎熬—— 大家就这样静默的看着这一幕,良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赖特牧师轻轻咳嗽一声,让安东尼执事等人把布莱曼小少爷搀扶下去,又唤了另一个人上来。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不知不觉,就轮到了杰拉一家。 大家顿时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带着几分好奇的去看圣婴和杰拉一家的互动,想知道圣婴在面对自己的父母亲人时,又会是一种怎样的表现。 已经意识到自己玩脱了的雷洛霓当然不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仿佛脱离了与杰拉一家的血缘关系,以一种对其他村民如出一辙的态度眼神宽宏而慈爱的把杰拉一家依次赐福送了下去。 她仿佛真的认不出他们来了,眼神里的一视同仁和悲悯让杰拉一家都有些怀疑这个坐在银盘里的孩子真的是他们的小杰妮吗? 雷洛霓的表现让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的神色越发得变得严肃郑重起来,他们相互交换着只有彼此才看得懂的眼神,表情肃穆的让所有不经意瞅到他们的人都下意识的心头一跳。 未婚先孕的闺秀(7) 作为一个拥有复制金手指的符修,陶春柳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攻击符。 虽然她手中的这些攻击符都只能用不入流来形容,但对付这些还盘桓在武徒阶级的黑衣杀手而言,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下品符对现在的陶春柳而言,复制起来并不算吃力,很快的,在陶春柳脑子里的那个九宫格内就出现了一张与陶春柳此刻手中别无二致的下品金刚符。 眼瞅着自己终于复制成功的陶春柳再不敢有丝毫怠慢,直接灌入元力,将蒋符徒塞给她的那张金刚符撕开了——不过!撕开后抛向的对象却不是自己,而是正与黑衣首领斗得旗鼓相当的楚洲! 陶春柳的这一举动立马让蒋符徒气歪了鼻子。 他与陶春柳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怎么就没瞧出来这姑娘居然还是个痴情种呢! 在如此岌岌可危的情境下,竟然会想都不想的就把自己手中唯一的一张保命符用到别人身上? 稀里糊涂的就从小跟班进化成了女主人,陶春柳整个人都有些怔懵。 不过她也觉得金大腿说得对,现在确实不是拘泥这些小节的时候,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怎样一路平安顺畅的回到楚都去。 感官由来比常人敏锐上数分的俞博睿在听说了萧寒洲的决定后,脸上立刻就露出了一个喜不自胜的表情,自言自语道:“如果让娘娘知道殿下也有了喜欢的人,心里该多么的高兴呀!”乐不可支的他不待萧寒洲吩咐,就替两人办好了修者在大楚行走时的户牒,在两人的关系栏更是光明正大的标注了夫妻二字。 拿到户牒的萧寒洲破天荒的给了俞博睿一个充满赞赏的眼神。 俞博睿见状更是趁热打铁,“既然要假扮成一对恩爱夫妻,那么自然要装扮的更像一点才是,比方说陶姑娘完全可以把自己乔装成一位带着相公回娘家的孕妇,这样一来,见到殿下和陶姑娘的人自然而然的就会对您二位更谦让上几分,如此,殿下也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时刻陪在陶姑娘身边而惹人疑窦。” “胡闹!”萧寒洲听了俞博睿的建议后非但没显露出高兴的表情,相反他眉头紧锁的呵斥了自己的表兄一声,“春柳是本殿的专属符修,是与本殿平起平坐的存在,这样的话你以后休要再提!” 俞博睿诚惶诚恐地对陶春柳作揖行礼以示歉疚,眉宇间的神情却依然带着几分无奈不甘之色。 这样的俞博睿让陶春柳心中忐忑,“公子,我觉得俞公子考虑得挺好的,如果我扮做……咳咳,扮做孕妇的话,相信那些追杀您的人,第一时间就会把我们排除出他们的找寻名单中去——”一脸正色往埋自己的坑里跳的陶春柳眼睛亮闪闪的看着萧寒洲。“毕竟,谁都不会想到您、您会在不经过您父皇母后的允许下就与一个女子私定终身,甚至让她有了身孕。” 巴不得能够与陶春柳的关系更亲密上几分的萧寒洲闻言微皱眉头,“我又何尝不知博睿这个主意不错,但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影响到你的幸福,毕竟……你以后也要嫁人的,我怕你未来的夫君会因为我们的这一段过往而对你产生什么没必要的误会。” 听着表弟一口一个‘我’的俞博睿忍不住在心里感慨,我的好殿下,你知不知道你无意识间的自称已经把你对陶姑娘的看重彰显无遗了? “公子能够这样为我着想,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陶春柳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感激之色。“不过公子无需为我担忧将来会惹夫婿不喜,因为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决定这一辈子都不成亲了。” “什么?!”萧寒洲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俞博睿也是一脸的震惊之色。 “公子,对我来说再没有什么比修行更为重要了,比起像世俗女子一样成婚生子,我还是更希望自己能够在符修一道上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出来。我尝过弱小的苦楚,断不愿再将自己的生死交付在别人手上。”陶春柳语气坚定的这样对萧寒洲说。而与此同时,她暗藏在浓密睫毛下的眸底却有隐隐有厚重的阴霾一闪而过。 在没有摆脱上辈子的那个梦魇之前,她是不会放任自己成亲生子的。 因为她根本就无法预判,在她未来的新婚夫婿来到她身边掀开盖头想要与她洞房时,她会不会像个疯子一样尖叫哭号着掏出各种攻击符箓把他炸个四分五裂! 拜上辈子那个罔顾她意愿,强迫她的恶魔所赐,时至今日,陶春柳都没办法真真正正的对一个男人敞开心扉。而那想忘却怎么也无法忘怀的噩梦更是时时在夜半三更中涌上心头,让她恨之若狂,宿不能寐。 暗搓搓的用点小手段想把自己喜欢的小姑娘捞碗里的萧寒洲没想到会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敲上这样一记闷棍,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呆怔住了。 “殿下,既然陶姑娘心中已有决断,那么此事就这般定下可好?”所幸俞博睿不是传说中的猪队友,眼见着自家主子兼表弟的他赶忙开口用这样的方式变相的提醒萧寒洲回神。 心里乱糟糟的萧寒洲有些魂不守舍的点了下头,为了不让陶春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不对劲来,他站起身道:“既然这样,那春柳你就赶快去收拾一下行李吧,我们再过两天就走,博睿你也去想办法去山下买一些孕妇穿的衣物和用得各种器物上来,记住——必须要全新的。” 俞博睿自然满口答应不迭。 随后,萧寒洲借着还有事与俞博睿商量的理由出了两人暂时落脚的房子,面无表情的来到前段时日与巨蛇激斗的地方静屹不动。 俞博睿看着他如松竹般挺拔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是在为陶姑娘刚才说过的话感到烦心吗?” 萧寒洲眉心一拧,语带不快地道:“博睿,你逾越了。” 他不是个喜欢把自己的私事与旁人说道的性格,哪怕是效忠了他十数年的母家表哥也一样。 “是,属下冒犯。”俞博睿干脆利落的单膝点地。 萧寒洲伸手把他扶起,挥挥手让他去办事。 俞博睿后退着走了两步,到底见不得萧寒洲再这么钻牛角尖下去,“殿下,姑娘家情窦开得有早也有晚,陶姑娘今年才十五岁,又受了那么多的罪过,指不定对这男女□□还没怎么开窍呢。” 说完这一句话后,俞博睿害怕萧寒洲恼羞成怒的找他麻烦,干脆一撩袍摆,运起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带着两个下属往山下的方向飞奔而去。 作为一个拥有复制金手指的符修,陶春柳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攻击符。 虽然她手中的这些攻击符都只能用不入流来形容,但对付这些还盘桓在武徒阶级的黑衣杀手而言,作为一个拥有复制金手指的符修,陶春柳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攻击符。 虽然她手中的这些攻击符都只能用不入流来形容,但对付这些还盘桓在武徒阶级的黑衣杀手而言,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下品符对现在的陶春柳而言,复制起来并不算吃力,很快的,在陶春柳脑子里的那个九宫格内就出现了一张与陶春柳此刻手中别无二致的下品金刚符。 眼瞅着自己终于复制成功的陶春柳再不敢有丝毫怠慢,直接灌入元力,将蒋符徒塞给她的那张金刚符撕开了——不过!撕开后抛向的对象却不是自己,而是正与黑衣首领斗得旗鼓相当的楚洲! 陶春柳的这一举动立马让蒋符徒气歪了鼻子。 他与陶春柳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怎么就没瞧出来这姑娘居然还是个痴情种呢! 在如此岌岌可危的情境下,竟然会想都不想的就把自己手中唯一的一张保命符用到别人身上?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下品符对现在的陶春柳而言,复制起来并不算吃力,很快的,在陶春柳脑子里的那个九宫格内就出现了一张与陶春柳此刻手中别无二致的下品金刚符。 眼瞅着自己终于复制成功的陶春柳再不敢有丝毫怠慢,直接灌入元力,将蒋符徒塞给她的那张金刚符撕开了——不过!撕开后抛向的对象却不是自己,而是正与黑衣首领斗得旗鼓相当的楚洲! 陶春柳的这一举动立马让蒋符徒气歪了鼻子。 他与陶春柳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怎么就没瞧出来这姑娘居然还是个痴情种呢! 在如此岌岌可危的情境下,竟然会想都不想的就把自己手中唯一的一张保命符用到别人身上? 攒在一起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的萧寒洲侧首往陶春柳此刻所在的方向望去,若有所思地重复:“当真是还没有……开窍吗?” 两天后,彻底改头换面的萧寒洲和陶春柳下了山。 已经做足了充分准备的陶春柳挺着个七八个月的大肚子坐上了俞博睿准备好的马车,萧寒洲也如同他们原本所商量的那样,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边,时时守候,满心的关怀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而总算显露于人前的俞博睿等人也纷纷或扮做管家或扮做护卫或扮做丫鬟的把萧寒洲和陶春柳两人以一种似松实紧的保卫手段牢牢护持在最中央,缓缓往楚都所在的方向行去。 作为一个拥有复制金手指的符修,陶春柳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攻击符。 虽然她手中的这些攻击符都只能用不入流来形容,但对付这些还盘桓在武徒阶级的黑衣杀手而言,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下品符对现在的陶春柳而言,复制起来并不算吃力,很快的,在陶春柳脑子里的那个九宫格内就出现了一张与陶春柳此刻手中别无二致的下品金刚符。 眼瞅着自己终于复制成功的陶春柳再不敢有丝毫怠慢,直接灌入元力,将蒋符徒塞给她的那张金刚符撕开了——不过!撕开后抛向的对象却不是自己,而是正与黑衣首领斗得旗鼓相当的楚洲! 陶春柳的这一举动立马让蒋符徒气歪了鼻子。 他与陶春柳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怎么就没瞧出来这姑娘居然还是个痴情种呢! 在如此岌岌可危的情境下,竟然会想都不想的就把自己手中唯一的一张保命符用到别人身上? 稀里糊涂的就从小跟班进化成了女主人,陶春柳整个人都有些怔懵。 不过她也觉得金大腿说得对,现在确实不是拘泥这些小节的时候,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怎样一路平安顺畅的回到楚都去。 感官由来比常人敏锐上数分的俞博睿在听说了萧寒洲的决定后,脸上立刻就露出了一个喜不自胜的表情,自言自语道:“如果让娘娘知道殿下也有了喜欢的人,心里该多么的高兴呀!”乐不可支的他不待萧寒洲吩咐,就替两人办好了修者在大楚行走时的户牒,在两人的关系栏更是光明正大的标注了夫妻二字。 拿到户牒的萧寒洲破天荒的给了俞博睿一个充满赞赏的眼神。 俞博睿见状更是趁热打铁,“既然要假扮成一对恩爱夫妻,那么自然要装扮的更像一点才是,比方说陶姑娘完全可以把自己乔装成一位带着相公回娘家的孕妇,这样一来,见到殿下和陶姑娘的人自然而然的就会对您二位更谦让上几分,如此,殿下也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时刻陪在陶姑娘身边而惹人疑窦。” “胡闹!”萧寒洲听了俞博睿的建议后非但没显露出高兴的表情,相反他眉头紧锁的呵斥了自己的表兄一声,“春柳是本殿的专属符修,是与本殿平起平坐的存在,这样的话你以后休要再提!” 俞博睿诚惶诚恐地对陶春柳作揖行礼以示歉疚,眉宇间的神情却依然带着几分无奈不甘之色。 这样的俞博睿让陶春柳心中忐忑,“公子,我觉得俞公子考虑得挺好的,如果我扮做……咳咳,扮做孕妇的话,相信那些追杀您的人,第一时间就会把我们排除出他们的找寻名单中去——”一脸正色往埋自己的坑里跳的陶春柳眼睛亮闪闪的看着萧寒洲。“毕竟,谁都不会想到您、您会在不经过您父皇母后的允许下就与一个女子私定终身,甚至让她有了身孕。” 巴不得能够与陶春柳的关系更亲密上几分的萧寒洲闻言微皱眉头,“我又何尝不知博睿这个主意不错,但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影响到你的幸福,毕竟……你以后也要嫁人的,我怕你未来的夫君会因为我们的这一段过往而对你产生什么没必要的误会。” 听着表弟一口一个‘我’的俞博睿忍不住在心里感慨,我的好殿下,你知不知道你无意识间的自称已经把你对陶姑娘的看重彰显无遗了? “公子能够这样为我着想,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陶春柳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感激之色。“不过公子无需为我担忧将来会惹夫婿不喜,因为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决定这一辈子都不成亲了。” “什么?!”萧寒洲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俞博睿也是一脸的震惊之色。 “公子,对我来说再没有什么比修行更为重要了,比起像世俗女子一样成婚生子,我还是更希望自己能够在符修一道上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出来。我尝过弱小的苦楚,断不愿再将自己的生死交付在别人手上。”陶春柳语气坚定的这样对萧寒洲说。而与此同时,她暗藏在浓密睫毛下的眸底却有隐隐有厚重的阴霾一闪而过。 在没有摆脱上辈子的那个梦魇之前,她是不会放任自己成亲生子的。 因为她根本就无法预判,在她未来的新婚夫婿来到她身边掀开盖头想要与她洞房时,她会不会像个疯子一样尖叫哭号着掏出各种攻击符箓把他炸个四分五裂! 拜上辈子那个罔顾她意愿,强迫她的恶魔所赐,时至今日,陶春柳都没办法真真正正的对一个男人敞开心扉。而那想忘却怎么也无法忘怀的噩梦更是时时在夜半三更中涌上心头,让她恨之若狂,宿不能寐。 暗搓搓的用点小手段想把自己喜欢的小姑娘捞碗里的萧寒洲没想到会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敲上这样一记闷棍,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呆怔住了。 “殿下,既然陶姑娘心中已有决断,那么此事就这般定下可好?”所幸俞博睿不是传说中的猪队友,眼见着自家主子兼表弟的他赶忙开口用这样的方式变相的提醒萧寒洲回神。 心里乱糟糟的萧寒洲有些魂不守舍的点了下头,为了不让陶春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不对劲来,他站起身道:“既然这样,那春柳你就赶快去收拾一下行李吧,我们再过两天就走,博睿你也去想办法去山下买一些孕妇穿的衣物和用得各种器物上来,记住——必须要全新的。” 俞博睿自然满口答应不迭。 随后,萧寒洲借着还有事与俞博睿商量的理由出了两人暂时落脚的房子,面无表情的来到前段时日与巨蛇激斗的地方静屹不动。 俞博睿看着他如松竹般挺拔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是在为陶姑娘刚才说过的话感到烦心吗?” 萧寒洲眉心一拧,语带不快地道:“博睿,你逾越了。” 他不是个喜欢把自己的私事与旁人说道的性格,哪怕是效忠了他十数年的母家表哥也一样。 “是,属下冒犯。”俞博睿干脆利落的单膝点地。 萧寒洲伸手把他扶起,挥挥手让他去办事。 俞博睿后退着走了两步,到底见不得萧寒洲再这么钻牛角尖下去,“殿下,姑娘家情窦开得有早也有晚,陶姑娘今年才十五岁,又受了那么多的罪过,指不定对这男女□□还没怎么开窍呢。” 说完这一句话后,俞博睿害怕萧寒洲恼羞成怒的找他麻烦,干脆一撩袍摆,运起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带着两个下属往山下的方向飞奔而去。 作为一个拥有复制金手指的符修,陶春柳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攻击符。 虽然她手中的这些攻击符都只能用不入流来形容,但对付这些还盘桓在武徒阶级的黑衣杀手而言,作为一个拥有复制金手指的符修,陶春柳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攻击符。 虽然她手中的这些攻击符都只能用不入流来形容,但对付这些还盘桓在武徒阶级的黑衣杀手而言,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下品符对现在的陶春柳而言,复制起来并不算吃力,很快的,在陶春柳脑子里的那个九宫格内就出现了一张与陶春柳此刻手中别无二致的下品金刚符。 眼瞅着自己终于复制成功的陶春柳再不敢有丝毫怠慢,直接灌入元力,将蒋符徒塞给她的那张金刚符撕开了——不过!撕开后抛向的对象却不是自己,而是正与黑衣首领斗得旗鼓相当的楚洲! 陶春柳的这一举动立马让蒋符徒气歪了鼻子。 他与陶春柳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怎么就没瞧出来这姑娘居然还是个痴情种呢! 在如此岌岌可危的情境下,竟然会想都不想的就把自己手中唯一的一张保命符用到别人身上?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下品符对现在的陶春柳而言,复制起来并不算吃力,很快的,在陶春柳脑子里的那个九宫格内就出现了一张与陶春柳此刻手中别无二致的下品金刚符。 眼瞅着自己终于复制成功的陶春柳再不敢有丝毫怠慢,直接灌入元力,将蒋符徒塞给她的那张金刚符撕开了——不过!撕开后抛向的对象却不是自己,而是正与黑衣首领斗得旗鼓相当的楚洲! 陶春柳的这一举动立马让蒋符徒气歪了鼻子。 他与陶春柳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怎么就没瞧出来这姑娘居然还是个痴情种呢! 在如此岌岌可危的情境下,竟然会想都不想的就把自己手中唯一的一张保命符用到别人身上? 攒在一起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的萧寒洲侧首往陶春柳此刻所在的方向望去,若有所思地重复:“当真是还没有……开窍吗?” 两天后,彻底改头换面的萧寒洲和陶春柳下了山。 已经做足了充分准备的陶春柳挺着个七八个月的大肚子坐上了俞博睿准备好的马车,萧寒洲也如同他们原本所商量的那样,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边,时时守候,满心的关怀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而总算显露于人前的俞博睿等人也纷纷或扮做管家或扮做护卫或扮做丫鬟的把萧寒洲和陶春柳两人以一种似松实紧的保卫手段牢牢护持在最中央,缓缓往楚都所在的方向行去。 未婚先孕的闺秀(8)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未婚先孕的闺秀(9)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未婚先孕的闺秀(10) 礼拜结束后,亨斯福德的居民怕惊吓到两位小姐,虽然对她们十分好奇,但还是决定通过柯林斯先生牵线,再与两姐妹结识。 事实上这两位小姐的身份他们已经能够推断一二。毕竟前不久罗辛斯才传出凯瑟琳夫人要把柯林斯牧师的两位住在赫特福德郡的表妹邀请过来给安妮小姐作伴——今天这两位小姐由牧师先生亲自领入教堂、安排座位,她们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对两姐妹分外好奇的先生女士们虽然没有过来和伊丽莎白两姐妹攀谈,但他们自以为隐晦的视线也让两个姑娘头疼——这样彷佛聚焦于镁光灯下的注视对两个还是头一回离开父母单独出门的姑娘来说还真有点手足无措。毕竟他们都是陌生人。 这时,又是她们亲爱的表哥柯林斯拯救了她们。他去更衣室重新换了身牧师袍,眼下穿的这身明显要修身的多,布料也不像刚才的厚重,这让他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还请两位贤表妹见谅,”他步履匆匆地来到她们身前,满脸的歉意,“身为亨斯福德的教区长,我又有太多公务需要忙碌,这是凯瑟琳夫人赋予我的恩典,请原谅我的失礼,没有办法全程陪伴两位表妹。” 伊丽莎白心里说了句求之不得,嘴上却很有礼貌的表示不敢耽误柯林斯的正事,而心里有了别的打算的玛丽却带着几分亲昵嗔怪地搭腔,“柯林斯先生,这话你说的可有点不对。” 玛丽带着笑意的注视让柯林斯心花怒放,从两姐妹来到亨斯福德,他还是头一次正大光明的将目光投注到自己爱慕的人脸上,“玛丽表妹,你说得对,作为东道主却没办法让两位感到满意,确实是我的大罪过。”他满脸的喜悦几乎遮掩不住,哪里看得出半分诚心检讨的迹象。 伊丽莎白皱眉,很看不上柯林斯这种言不由衷的道歉,玛丽却因为他喜形于色的面部表情眼神有瞬间的闪躲和踌躇。但很快她的眼神就变得坚定起来——在姐姐不解的注视中,佯装生气地道:“罪过?这当然是您的罪过,柯林斯先生,我们和您有仇吗?您要这样陷害我们?” 她没来由的指控让柯林斯大为惊恐。 “陷害?哦,亲爱的玛丽表妹,”不知不觉就把亲爱的唤出口了,“您这话可大大的伤了我的心,”他满脸的委屈和不可置信,“我对两位表妹的心,神灵可鉴,又怎会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来呢?” “既如此,表哥有怎会拿我们和神圣的教务相提并论?”玛丽轻笑,“表哥现在行使的可是神的荣耀,自当以基督为先。” 柯林斯顿时恍然,知道玛丽只是在和他开玩笑的牧师先生几乎是用一种充满脉脉柔情的目光深情的看着玛丽,“亲爱的表妹,你真是太好了,你、你简直让我、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的眼神已经炙热得完全不加掩饰了,“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您对我职责的体贴和谅解,这是我从前绝对不敢想象的,我……”他只差没又一次当场求婚了! “柯林斯先生!”眼见话风越来越不对劲的伊丽莎白打断了牧师先生滔滔不绝的话语,她带着一脸无懈可击地微笑说,“礼拜已经结束,我们应该尽早回去才是——柯林斯先生也不会愿意让凯瑟琳夫人和安妮小姐久等吧。”朗伯恩的那段时间相处,已经足够让伊丽莎白清楚‘凯瑟琳夫人’对这位表哥的杀伤力。 果然,柯林斯几乎立刻惊跳着连连点头,他面上虽然还带着一丝遗憾,嘴里已经急匆匆地附和说很该如此了。然后,他又坚持着要亲自送两位表妹回返罗辛斯庄园。 “——雨已经停了,路也不算远,凯瑟琳夫人嘱咐我带两位表妹来,自然也该我送回去。”他一副好事做到底的口吻,让伊丽莎白实在无法拒绝。作为一个有教养的淑女,是不能拒绝绅士真诚而不失礼节的请求的——更何况他们还是表亲。 出了教堂,外面的道路有些泥泞,柯林斯搀扶伊丽莎白两姐妹上车,然后自己也跟了上去——两位女仆则跟在马车两边。 马车行驶了一段,在经过通往他的牧师府的那条路时,柯林斯连连表示要请两位小姐前去参观一下——回去后也好告诉关心厚爱他的贝内特夫妇他的生活确实好的不能再好了。伊丽莎白对此是隐晦的翻了个白眼。 途中,有不少信徒向他们这辆马车鞠躬致敬,柯林斯也会对着他们微笑,偶尔回上一句愿主保佑您。而对于那些想要他引见两位小姐的绅士们,却选择了装聋作哑——通通以凯瑟琳夫人会开舞会介绍两位小姐推脱。 马车缓慢前行,刚才的那场雨让道路变得颇为不顺,眼见离罗辛斯只有几百码的距离,车夫却突然拉住了缰绳,一声长吁,慢慢将车子停了下来。 不用车夫解释,柯林斯和伊丽莎白姐妹就看到了正好歪倒在道路正中央的四轮马车。 那辆马车十分阔气,看上去极为不凡,眼尖的伊丽莎白还发现那马车的车帘也是用的上等的猩红天鹅绒,此刻正因为马车的歪斜半拉落进了泥地里,金色的流苏更是被污泥沾得快要看不出本色——“上帝!”她嘟嚷了句,仅这面窗帘就是她将近半年的零花钱。 “两位表妹,看样子需要你们移趾步行了。”柯林斯充满歉意的说。 伊丽莎白不是个不讲理的姑娘,除了柯林斯的屡屡纠缠让她失了常态,其他时候她还是很有礼貌的,因此她大方的表示柯林斯完全不需要抱歉,她们在朗伯恩走过的路远比这条长得多,根本不算什么。在柯林斯的感恩中,姐妹俩将手放在他手心里拎着裙摆一一跳下马车,车夫则被他吩咐去帮助前面的人。 ——马车这样堵在路中间可不怎么像话。 不远处的田地里也有正在耕作的农夫赶来,试图能够搭把手,到时候能得上几先令的恩赏,那就更好不过了。 下了马车的伊丽莎白整理了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裙摆,又去调整妹妹带歪的女帽——却不想手才刚伸出去,眼角余光就不经意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她们这边走来。 伊丽莎白的脸几乎立刻就拉了下去。 比听到柯林斯向她求婚还要难看。 “伊丽莎白和……玛丽小姐,很久不见,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彻底将柯林斯无视掉的达西先生用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向两位小姐问好,并且欠身行礼。伊丽莎白和玛丽连忙屈膝回礼。柯林斯先生急急忙忙也向达西见礼,达西先生眼神有瞬间的迷茫,他向来不去记那些讨厌的人,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得犀利起来——显然,他已经认出了面前这张讨厌的面孔属于一个他从来就没觉得和他在同一个档次上的情敌。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柯林斯,直到可怜的牧师先生嘴角笑容发僵,额头都在冒汗时,才缓而慢的颔首答礼——那副傲慢不屑的派头立刻激怒了伊丽莎白。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再不待见柯林斯,那也是她贝内特家的表亲啊!想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止一次用傲慢挑剔的眼神看着她们家出洋相伊丽莎白就很难掩饰语气里的怒意。 “我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达西先生呢,”她冲着那还在泥潭中的挣扎的马车扬了扬下颚:“前面是您的马车?” 伊丽莎白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尽管她脸上的表情十分正常,嘴角也没有丝毫翘起,但眼底的幸灾乐祸却依然被达西先生收入眼底。不知自己又哪里得罪她的达西先生眉心出现一道细微的折痕,他抿了抿嘴唇,“很抱歉阻挡了三位的归程,”他再次欠身,伊丽莎白和玛丽只得再次回礼,“小姐,那确实是我的马车,”他一板一眼的承认,就好像没有听出伊丽莎白话语里隐隐的谑弄似地——伊丽莎白突然有些尴尬,她轻咳一声,将目光移到马车上说,“谁都有个不顺利的时候,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这位小姐说得真好,达西,马车要真翻了把我们压里面才是真正的悲剧呢。”袖子挽到肩胛处,露出两条结实有力臂膀的英俊男人大步朝这边走来,他身上有一股浓郁的军人味道,顾盼之间很有一番洒脱风姿。 达西先生将来人介绍给柯林斯和伊丽莎白姐妹,几人纷纷见礼问好,被称作菲茨威廉上校的男人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对两位小姐一阵好夸,直言能在这样的乡村见到如此迷人的小姐真是他的幸运。 菲茨威廉上校很讨女士欢心,他见解远阔,谈吐幽默,很快伊丽莎白就为能够得到这样一个朋友而高兴起来——实在不能怪她这样欢喜,在经历了柯林斯的庸俗和达西的傲慢后,能够认识这样一位彬彬有礼的男士实在是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他们徒步往罗辛斯走去,伊丽莎白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菲茨威廉上校交谈,两人愉快的笑声让达西本就冷漠的脸色愈发寒得可以刮下一层冰来。柯林斯则担心地不时拿眼神瞟向彷佛被周围环境吸引的玛丽——她看上去并没有被那位英俊不凡的菲茨威廉上校迷住的迹象,这让柯林斯倍感安慰。 即将绕过陷在泥坑里的马车时,达西先生停了下来,吩咐他的男仆待会好好犒赏过来帮忙的人,基于礼貌的关系,其他几人也停了下来,就着这个机会,玛丽心念一动,手腕上的月亮手链猛然爆发出一阵人类肉眼无法捕捉的强光瞬间刺入因为马车陷入泥泞而焦躁不安原地踏步的马匹眼中—— 礼拜结束后,亨斯福德的居民怕惊吓到两位小姐,虽然对她们十分好奇,但还是决定通过柯林斯先生牵线,再与两姐妹结识。 事实上这两位小姐的身份他们已经能够推断一二。毕竟前不久罗辛斯才传出凯瑟琳夫人要把柯林斯牧师的两位住在赫特福德郡的表妹邀请过来给安妮小姐作伴——今天这两位小姐由牧师先生亲自领入教堂、安排座位,她们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对两姐妹分外好奇的先生女士们虽然没有过来和伊丽莎白两姐妹攀谈,但他们自以为隐晦的视线也让两个姑娘头疼——这样彷佛聚焦于镁光灯下的注视对两个还是头一回离开父母单独出门的姑娘来说还真有点手足无措。毕竟他们都是陌生人。 这时,又是她们亲爱的表哥柯林斯拯救了她们。他去更衣室重新换了身牧师袍,眼下穿的这身明显要修身的多,布料也不像刚才的厚重,这让他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还请两位贤表妹见谅,”他步履匆匆地来到她们身前,满脸的歉意,“身为亨斯福德的教区长,我又有太多公务需要忙碌,这是凯瑟琳夫人赋予我的恩典,请原谅我的失礼,没有办法全程陪伴两位表妹。” 伊丽莎白心里说了句求之不得,嘴上却很有礼貌的表示不敢耽误柯林斯的正事,而心里有了别的打算的玛丽却带着几分亲昵嗔怪地搭腔,“柯林斯先生,这话你说的可有点不对。” 玛丽带着笑意的注视让柯林斯心花怒放,从两姐妹来到亨斯福德,他还是头一次正大光明的将目光投注到自己爱慕的人脸上,“玛丽表妹,你说得对,作为东道主却没办法让两位感到满意,确实是我的大罪过。”他满脸的喜悦几乎遮掩不住,哪里看得出半分诚心检讨的迹象。 伊丽莎白皱眉,很看不上柯林斯这种言不由衷的道歉,玛丽却因为他喜形于色的面部表情眼神有瞬间的闪躲和踌躇。但很快她的眼神就变得坚定起来——在姐姐不解的注视中,佯装生气地道:“罪过?这当然是您的罪过,柯林斯先生,我们和您有仇吗?您要这样陷害我们?” 她没来由的指控让柯林斯大为惊恐。 “陷害?哦,亲爱的玛丽表妹,”不知不觉就把亲爱的唤出口了,“您这话可大大的伤了我的心,”他满脸的委屈和不可置信,“我对两位表妹的心,神灵可鉴,又怎会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来呢?” “既如此,表哥有怎会拿我们和神圣的教务相提并论?”玛丽轻笑,“表哥现在行使的可是神的荣耀,自当以基督为先。” 柯林斯顿时恍然,知道玛丽只是在和他开玩笑的牧师先生几乎是用一种充满脉脉柔情的目光深情的看着玛丽,“亲爱的表妹,你真是太好了,你、你简直让我、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的眼神已经炙热得完全不加掩饰了,“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您对我职责的体贴和谅解,这是我从前绝对不敢想象的,我……”他只差没又一次当场求婚了! “柯林斯先生!”眼见话风越来越不对劲的伊丽莎白打断了牧师先生滔滔不绝的话语,她带着一脸无懈可击地微笑说,“礼拜已经结束,我们应该尽早回去才是——柯林斯先生也不会愿意让凯瑟琳夫人和安妮小姐久等吧。”朗伯恩的那段时间相处,已经足够让伊丽莎白清楚‘凯瑟琳夫人’对这位表哥的杀伤力。 果然,柯林斯几乎立刻惊跳着连连点头,他面上虽然还带着一丝遗憾,嘴里已经急匆匆地附和说很该如此了。然后,他又坚持着要亲自送两位表妹回返罗辛斯庄园。 “——雨已经停了,路也不算远,凯瑟琳夫人嘱咐我带两位表妹来,自然也该我送回去。”他一副好事做到底的口吻,让伊丽莎白实在无法拒绝。作为一个有教养的淑女,是不能拒绝绅士真诚而不失礼节的请求的——更何况他们还是表亲。 出了教堂,外面的道路有些泥泞,柯林斯搀扶伊丽莎白两姐妹上车,然后自己也跟了上去——两位女仆则跟在马车两边。 马车行驶了一段,在经过通往他的牧师府的那条路时,柯林斯连连表示要请两位小姐前去参观一下——回去后也好告诉关心厚爱他的贝内特夫妇他的生活确实好的不能再好了。伊丽莎白对此是隐晦的翻了个白眼。 途中,有不少信徒向他们这辆马车鞠躬致敬,柯林斯也会对着他们微笑,偶尔回上一句愿主保佑您。而对于那些想要他引见两位小姐的绅士们,却选择了装聋作哑——通通以凯瑟琳夫人会开舞会介绍两位小姐推脱。 马车缓慢前行,刚才的那场雨让道路变得颇为不顺,眼见离罗辛斯只有几百码的距离,车夫却突然拉住了缰绳,一声长吁,慢慢将车子停了下来。 不用车夫解释,柯林斯和伊丽莎白姐妹就看到了正好歪倒在道路正中央的四轮马车。 那辆马车十分阔气,看上去极为不凡,眼尖的伊丽莎白还发现那马车的车帘也是用的上等的猩红天鹅绒,此刻正因为马车的歪斜半拉落进了泥地里,金色的流苏更是被污泥沾得快要看不出本色——“上帝!”她嘟嚷了句,仅这面窗帘就是她将近半年的零花钱。 “两位表妹,看样子需要你们移趾步行了。”柯林斯充满歉意的说。 伊丽莎白不是个不讲理的姑娘,除了柯林斯的屡屡纠缠让她失了常态,其他时候她还是很有礼貌的,因此她大方的表示柯林斯完全不需要抱歉,她们在朗伯恩走过的路远比这条长得多,根本不算什么。在柯林斯的感恩中,姐妹俩将手放在他手心里拎着裙摆一一跳下马车,车夫则被他吩咐去帮助前面的人。 ——马车这样堵在路中间可不怎么像话。 不远处的田地里也有正在耕作的农夫赶来,试图能够搭把手,到时候能得上几先令的恩赏,那就更好不过了。 下了马车的伊丽莎白整理了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裙摆,又去调整妹妹带歪的女帽——却不想手才刚伸出去,眼角余光就不经意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她们这边走来。 伊丽莎白的脸几乎立刻就拉了下去。 比听到柯林斯向她求婚还要难看。 “伊丽莎白和……玛丽小姐,很久不见,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彻底将柯林斯无视掉的达西先生用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向两位小姐问好,并且欠身行礼。伊丽莎白和玛丽连忙屈膝回礼。柯林斯先生急急忙忙也向达西见礼,达西先生眼神有瞬间的迷茫,他向来不去记那些讨厌的人,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得犀利起来——显然,他已经认出了面前这张讨厌的面孔属于一个他从来就没觉得和他在同一个档次上的情敌。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柯林斯,直到可怜的牧师先生嘴角笑容发僵,额头都在冒汗时,才缓而慢的颔首答礼——那副傲慢不屑的派头立刻激怒了伊丽莎白。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再不待见柯林斯,那也是她贝内特家的表亲啊!想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止一次用傲慢挑剔的眼神看着她们家出洋相伊丽莎白就很难掩饰语气里的怒意。 “我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达西先生呢,”她冲着那还在泥潭中的挣扎的马车扬了扬下颚:“前面是您的马车?” 伊丽莎白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尽管她脸上的表情十分正常,嘴角也没有丝毫翘起,但眼底的幸灾乐祸却依然被达西先生收入眼底。不知自己又哪里得罪她的达西先生眉心出现一道细微的折痕,他抿了抿嘴唇,“很抱歉阻挡了三位的归程,”他再次欠身,伊丽莎白和玛丽只得再次回礼,“小姐,那确实是我的马车,”他一板一眼的承认,就好像没有听出伊丽莎白话语里隐隐的谑弄似地——伊丽莎白突然有些尴尬,她轻咳一声,将目光移到马车上说,“谁都有个不顺利的时候,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这位小姐说得真好,达西,马车要真翻了把我们压里面才是真正的悲剧呢。”袖子挽到肩胛处,露出两条结实有力臂膀的英俊男人大步朝这边走来,他身上有一股浓郁的军人味道,顾盼之间很有一番洒脱风姿。 达西先生将来人介绍给柯林斯和伊丽莎白姐妹,几人纷纷见礼问好,被称作菲茨威廉上校的男人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对两位小姐一阵好夸,直言能在这样的乡村见到如此迷人的小姐真是他的幸运。 菲茨威廉上校很讨女士欢心,他见解远阔,谈吐幽默,很快伊丽莎白就为能够得到这样一个朋友而高兴起来——实在不能怪她这样欢喜,在经历了柯林斯的庸俗和达西的傲慢后,能够认识这样一位彬彬有礼的男士实在是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他们徒步往罗辛斯走去,伊丽莎白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菲茨威廉上校交谈,两人愉快的笑声让达西本就冷漠的脸色愈发寒得可以刮下一层冰来。柯林斯则担心地不时拿眼神瞟向彷佛被周围环境吸引的玛丽——她看上去并没有被那位英俊不凡的菲茨威廉上校迷住的迹象,这让柯林斯倍感安慰。 即将绕过陷在泥坑里的马车时,达西先生停了下来,吩咐他的男仆待会好好犒赏过来帮忙的人,基于礼貌的关系,其他几人也停了下来,就着这个机会,玛丽心念一动,手腕上的月亮手链猛然爆发出一阵人类肉眼无法捕捉的强光瞬间刺入因为马车陷入泥泞而焦躁不安原地踏步的马匹眼中—— 未婚先孕的闺秀(11)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未婚先孕的闺秀(12) 雷洛霓虽然听不懂他们父子俩在说些什么,但看他们时不时往她这边瞅过来的目光就知道一定和她有关。 作为一个自幼就和小大人没什么区别的伪婴儿,雷洛霓就是与己身相关的事情也是采取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的——反正她该知道的时候,这些家里人迟早会让她知道。而且如果她所料不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在为她能不能入口的食物伤脑筋…… 这是多么新奇又让人感动的体验啊! 雷洛霓在心里欣喜不已的感叹着,她努力抬首扭头,一个个认真打量着这些绞尽脑汁为她着想的家人们,心里的喜悦和快乐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盛载不下。 她突然就觉得没有美食的人生也不是那么的无法忍受——区区一点口腹之欲算得了什么?在这儿我可以得到更多!就算变成曾经讨厌的鬼佬又怎样?在这里我可是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家人!独属于我雷洛霓的家人!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兄长我的哥哥! 从来就没有觉醒多愁善感哪根筋的雷洛霓突然就有些无法自控的热泪盈眶。 小婴儿瘪嘴红眼的委屈小模样瞧得巨汉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笨拙地拿手做摇篮状,“哦哦哦”地晃悠着雷洛霓,温柔地哄她,边哄还边朝着小雀斑就是一顿不满的咆哮。 小雀斑嘿笑两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样子,用力揉了揉鼻子,拖着被父亲突如其来咆哮给吓傻了的哥哥上蹿下跳地拎着一个小木桶跑出门去。 雷洛霓被巨汉毫不掩饰的变脸绝技和区别对待逗得脸上霎时就露出了堪比向日葵一样的明媚笑容。 两个很小很小的梨涡也在她的小脸上清清浅浅地绽放开,让巨汉乍一瞧见,就忍不住爱进心坎,终日劳作的疲惫也因此一扫而空,整颗心都变得温软起来。 他用自己粗糙的带着厚茧的大手轻轻捏了捏女儿有些泛着蜡黄的面颊,眼神心疼又温柔地对雷洛霓叽里咕噜的说了一连串的话。 一穿越就自动变文盲的雷洛霓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可以根据他的表情作出回应,让前者更喜欢她一点。 作为一个自幼被抛弃在福利院的孤儿,雷洛霓对人们的关爱有些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只要是她应得的,哪怕是想方设法她也要得到。 活泼又可爱的雷洛霓让与她互动的巨汉欢喜得见牙不见眼,又是好一阵的叽里咕噜,还形象的做出喝东西的手势给雷洛霓看。 雷洛霓顿时就知道刚才她那俩个哥哥应该是跑出去给她找能够入口的食物去了。不过她的脸上还要表露出一种迷茫的神情,继续咿呀咿呀地掰着巨汉的大手玩耍。 巨汉也没觉得女儿这时候就能够听懂他的话,又抱着雷洛霓叽里咕噜的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雷洛霓表面上配合着继续和他玩耍,心里却暗暗感叹了一番自己的好运气。头一回觉得就算是做个文盲也没什么,最起码的,她露馅的可能性已经无限接近于零。 对一个穿越者来说,土著的话听得懂有好处听不懂也有好处。 听得懂的,自然能够更快一步的融入生活,好处多多;听不懂的,对不会演戏或者不擅长演戏的婴儿穿越者来说,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极大的福利。 至少雷洛霓就觉得现在的自己简直可以说是混得如鱼得水。 特别是俩个哥哥不知道从哪里提了一桶羊奶回来后,就更让她觉得如今的日子快活似神仙了。 虽然这木桶里的羊奶依然有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腥味,但只要趁热喝,一股脑的闷下去,还是能够接受的。 婴儿一向是愁生不愁长的。 转眼的功夫,小脸蜡黄,肋骨根根毕现的雷洛霓就变得粉雕玉琢白胖乎乎起来。 像雷洛霓这样可爱的孩子在这只有三十多户的小村子里是很罕见的。自从雷洛霓被母亲抱着出了一回门后,就总有村子里的主妇带着她们的孩子过来探看她,还每次都会摆出一个惊叹的表情,叽里呱啦的对雷洛霓的母亲说上好一阵的夸奖话。 雷洛霓每次见到客人过来拜访都会手舞足蹈去欢迎她们。之所以会表现的这样,自然是为了努力积攒她肚子里那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的诸多词汇。 作为一个在语言方面有着极高天赋的高材生,雷洛霓从来就不惧怕语言所带来的种种难题。 她穿越过来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村子里人们的寻常用语已经被她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还有些生僻繁琐的句子或词语还弄不太明白,但已经能够做到最基本的交流了。比方说,不论是吃东西还是喝水亦或者是睡觉等语雷洛霓都能够连蒙带猜的准确对着父母反应出来。 巨汉夫妇也就是杰拉夫妇对此很是激动——经过川流不息的邻里拜访,雷洛霓总算弄清楚了自己父母的名姓——早在很久以前,他们就对这个在母亲肚子里憋了很久才生出来的小女婴绝了望。 谁让雷洛霓没穿过来之前,是个连半点反应都无法回馈给他们的傻子呢。明明都快要满一周岁了,却连寻常婴儿的哭笑都不会,只知道用祖母绿的痴愣大眼睛傻乎乎的看着他们。 前段时间,杰拉夫妇对这个怎么都没法给他们一点反应的孩子是彻底死了心,本来就家徒四壁的他们,不可能浪费宝贵的粮食养个傻女儿在身边,最后商量着要把孩子给丢到距离村子远远的镇上的教堂门口去。指不定在那里,这个傻女儿就能在女神的圣辉沐浴下恢复神智。 就在他们打算行动的时候,杰米却情绪激动地突然跳出来阻止了! ——他哥哥杰克在旁边手足无措的看着。 他挡在门口不准杰拉夫妇把大眼睛的漂亮妹妹送走,在争执间更是跳上来抢夺杰拉太太抱在手心里的孩子。 杰拉太太一个猝不及防居然被他拉松了手,原本不会笑也不会哭的小杰妮就这样出乎所有人预料地落了地,后脑勺还重重磕在篝火旁边的石块上,鲜血很快晕染而出。 乍然瞧见这一幕的杰拉夫妇简直惊吓的胆裂魂飞。 他们迫于生计不得不把自己可怜的傻女儿送走,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不爱她,就愿意眼睁睁的看着她因为他们的失职而幼年早殇! 在极度的惊恐和慌乱中;在杰拉先生挥舞着他蒲扇般的大手,怒冲牛斗地盘算着要把小儿子揍个屁股开花的时候;被杰拉太太颤抖筋挛着芦柴棒一样的手搂抱在怀里,耷拉着小脑袋仿佛已然死去的小杰妮居然发出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声婴啼,一双呆滞的绿眼睛也罕见的变得灵动活泼起来。 杰拉夫妇顿时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本打算夺路而逃的杰米也激动地重新‘自投罗网’来看妹妹,边奔过来边说:“我听见妹妹哭了!真哭了!” 杰拉夫妇对此峰回路转的情形简直就是喜出望外! 他们哪里还顾得上教训自己一天不打就皮痒痒的小儿子,拿麻布裹了女儿就往村子里唯一懂点草药知识的波利太太家里冲,他们想弄清楚自己的孩子是否平安,想弄清楚这一摔一哭又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变化……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杰拉夫妇抱着孩子重新往家里走的时候,几乎是口若悬河的对每一个过来关切询问小杰妮情形的人说:“因祸得福,波利太太说是因祸得福,可怜的小杰妮这样一摔反倒把她遗忘在女神那儿的智慧之灵给带下来了,真是个毛糙粗心的坏孩子,幸好赫蒂尔斯女神不嫌弃,一直都慈爱的庇佑着她,保护着她……” 杰拉夫妇欢喜的几乎无法形容! 回到家里后更是破天荒的把家里仅存的半边熏兔肉拿出来奢侈的切了自己吃,期间,杰拉先生特地把唯一的一块油滋滋的兔腿肉分给自己立了大功的小儿子,望向他的眼神也温柔感激地能够滴出水来。 这段险些又被父母给丢了的过往,直到雷洛霓能够听懂这里的语言后,才被二哥杰米以一种自我表功的得瑟姿态说了出来。甫一听说的雷洛霓面上做出委屈的表情奶声奶气的问杰拉夫妇是不是以前真的有过不要她的打算,心里却狠狠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作为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雷洛霓自己也数不清见过多少因为生理缺陷而被亲生父母抛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孩子——雷洛霓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自己在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后,却发现自己又一次被亲生父母抛弃时会是一种怎样悲愤绝望的心情?还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在这个陌生且迷茫的异世界坚强活下去?! 也正是因为获悉了这一段往事,雷洛霓发自肺腑、出自挚诚的把杰米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一样看待,不管他年龄是不是比真实的她小上好几岁,也不管日后自己是不是结婚生子,都时时刻刻的把这个二哥惦记在嘴巴上,牵挂在心里头,如此,到惹来以后某人好长一段时间的大吃飞醋,总觉得自家的亲亲宝贝娇妻在乎她的兄弟多过于在乎他这个做丈夫的。 雷洛霓虽然听不懂他们父子俩在说些什么,但看他们时不时往她这边瞅过来的目光就知道一定和她有关。 作为一个自幼就和小大人没什么区别的伪婴儿,雷洛霓就是与己身相关的事情也是采取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的——反正她该知道的时候,这些家里人迟早会让她知道。而且如果她所料不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在为她能不能入口的食物伤脑筋…… 这是多么新奇又让人感动的体验啊! 雷洛霓在心里欣喜不已的感叹着,她努力抬首扭头,一个个认真打量着这些绞尽脑汁为她着想的家人们,心里的喜悦和快乐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盛载不下。 她突然就觉得没有美食的人生也不是那么的无法忍受——区区一点口腹之欲算得了什么?在这儿我可以得到更多!就算变成曾经讨厌的鬼佬又怎样?在这里我可是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家人!独属于我雷洛霓的家人!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兄长我的哥哥! 从来就没有觉醒多愁善感哪根筋的雷洛霓突然就有些无法自控的热泪盈眶。 小婴儿瘪嘴红眼的委屈小模样瞧得巨汉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笨拙地拿手做摇篮状,“哦哦哦”地晃悠着雷洛霓,温柔地哄她,边哄还边朝着小雀斑就是一顿不满的咆哮。 小雀斑嘿笑两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样子,用力揉了揉鼻子,拖着被父亲突如其来咆哮给吓傻了的哥哥上蹿下跳地拎着一个小木桶跑出门去。 雷洛霓被巨汉毫不掩饰的变脸绝技和区别对待逗得脸上霎时就露出了堪比向日葵一样的明媚笑容。 两个很小很小的梨涡也在她的小脸上清清浅浅地绽放开,让巨汉乍一瞧见,就忍不住爱进心坎,终日劳作的疲惫也因此一扫而空,整颗心都变得温软起来。 他用自己粗糙的带着厚茧的大手轻轻捏了捏女儿有些泛着蜡黄的面颊,眼神心疼又温柔地对雷洛霓叽里咕噜的说了一连串的话。 一穿越就自动变文盲的雷洛霓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可以根据他的表情作出回应,让前者更喜欢她一点。 作为一个自幼被抛弃在福利院的孤儿,雷洛霓对人们的关爱有些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只要是她应得的,哪怕是想方设法她也要得到。 活泼又可爱的雷洛霓让与她互动的巨汉欢喜得见牙不见眼,又是好一阵的叽里咕噜,还形象的做出喝东西的手势给雷洛霓看。 雷洛霓顿时就知道刚才她那俩个哥哥应该是跑出去给她找能够入口的食物去了。不过她的脸上还要表露出一种迷茫的神情,继续咿呀咿呀地掰着巨汉的大手玩耍。 巨汉也没觉得女儿这时候就能够听懂他的话,又抱着雷洛霓叽里咕噜的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雷洛霓表面上配合着继续和他玩耍,心里却暗暗感叹了一番自己的好运气。头一回觉得就算是做个文盲也没什么,最起码的,她露馅的可能性已经无限接近于零。 对一个穿越者来说,土著的话听得懂有好处听不懂也有好处。 听得懂的,自然能够更快一步的融入生活,好处多多;听不懂的,对不会演戏或者不擅长演戏的婴儿穿越者来说,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极大的福利。 至少雷洛霓就觉得现在的自己简直可以说是混得如鱼得水。 特别是俩个哥哥不知道从哪里提了一桶羊奶回来后,就更让她觉得如今的日子快活似神仙了。 虽然这木桶里的羊奶依然有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腥味,但只要趁热喝,一股脑的闷下去,还是能够接受的。 婴儿一向是愁生不愁长的。 转眼的功夫,小脸蜡黄,肋骨根根毕现的雷洛霓就变得粉雕玉琢白胖乎乎起来。 像雷洛霓这样可爱的孩子在这只有三十多户的小村子里是很罕见的。自从雷洛霓被母亲抱着出了一回门后,就总有村子里的主妇带着她们的孩子过来探看她,还每次都会摆出一个惊叹的表情,叽里呱啦的对雷洛霓的母亲说上好一阵的夸奖话。 雷洛霓每次见到客人过来拜访都会手舞足蹈去欢迎她们。之所以会表现的这样,自然是为了努力积攒她肚子里那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的诸多词汇。 作为一个在语言方面有着极高天赋的高材生,雷洛霓从来就不惧怕语言所带来的种种难题。 她穿越过来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村子里人们的寻常用语已经被她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还有些生僻繁琐的句子或词语还弄不太明白,但已经能够做到最基本的交流了。比方说,不论是吃东西还是喝水亦或者是睡觉等语雷洛霓都能够连蒙带猜的准确对着父母反应出来。 巨汉夫妇也就是杰拉夫妇对此很是激动——经过川流不息的邻里拜访,雷洛霓总算弄清楚了自己父母的名姓——早在很久以前,他们就对这个在母亲肚子里憋了很久才生出来的小女婴绝了望。 谁让雷洛霓没穿过来之前,是个连半点反应都无法回馈给他们的傻子呢。明明都快要满一周岁了,却连寻常婴儿的哭笑都不会,只知道用祖母绿的痴愣大眼睛傻乎乎的看着他们。 前段时间,杰拉夫妇对这个怎么都没法给他们一点反应的孩子是彻底死了心,本来就家徒四壁的他们,不可能浪费宝贵的粮食养个傻女儿在身边,最后商量着要把孩子给丢到距离村子远远的镇上的教堂门口去。指不定在那里,这个傻女儿就能在女神的圣辉沐浴下恢复神智。 就在他们打算行动的时候,杰米却情绪激动地突然跳出来阻止了! ——他哥哥杰克在旁边手足无措的看着。 他挡在门口不准杰拉夫妇把大眼睛的漂亮妹妹送走,在争执间更是跳上来抢夺杰拉太太抱在手心里的孩子。 杰拉太太一个猝不及防居然被他拉松了手,原本不会笑也不会哭的小杰妮就这样出乎所有人预料地落了地,后脑勺还重重磕在篝火旁边的石块上,鲜血很快晕染而出。 乍然瞧见这一幕的杰拉夫妇简直惊吓的胆裂魂飞。 他们迫于生计不得不把自己可怜的傻女儿送走,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不爱她,就愿意眼睁睁的看着她因为他们的失职而幼年早殇! 在极度的惊恐和慌乱中;在杰拉先生挥舞着他蒲扇般的大手,怒冲牛斗地盘算着要把小儿子揍个屁股开花的时候;被杰拉太太颤抖筋挛着芦柴棒一样的手搂抱在怀里,耷拉着小脑袋仿佛已然死去的小杰妮居然发出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声婴啼,一双呆滞的绿眼睛也罕见的变得灵动活泼起来。 杰拉夫妇顿时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本打算夺路而逃的杰米也激动地重新‘自投罗网’来看妹妹,边奔过来边说:“我听见妹妹哭了!真哭了!” 杰拉夫妇对此峰回路转的情形简直就是喜出望外! 他们哪里还顾得上教训自己一天不打就皮痒痒的小儿子,拿麻布裹了女儿就往村子里唯一懂点草药知识的波利太太家里冲,他们想弄清楚自己的孩子是否平安,想弄清楚这一摔一哭又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变化……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杰拉夫妇抱着孩子重新往家里走的时候,几乎是口若悬河的对每一个过来关切询问小杰妮情形的人说:“因祸得福,波利太太说是因祸得福,可怜的小杰妮这样一摔反倒把她遗忘在女神那儿的智慧之灵给带下来了,真是个毛糙粗心的坏孩子,幸好赫蒂尔斯女神不嫌弃,一直都慈爱的庇佑着她,保护着她……” 杰拉夫妇欢喜的几乎无法形容! 回到家里后更是破天荒的把家里仅存的半边熏兔肉拿出来奢侈的切了自己吃,期间,杰拉先生特地把唯一的一块油滋滋的兔腿肉分给自己立了大功的小儿子,望向他的眼神也温柔感激地能够滴出水来。 这段险些又被父母给丢了的过往,直到雷洛霓能够听懂这里的语言后,才被二哥杰米以一种自我表功的得瑟姿态说了出来。甫一听说的雷洛霓面上做出委屈的表情奶声奶气的问杰拉夫妇是不是以前真的有过不要她的打算,心里却狠狠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作为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雷洛霓自己也数不清见过多少因为生理缺陷而被亲生父母抛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孩子——雷洛霓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自己在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后,却发现自己又一次被亲生父母抛弃时会是一种怎样悲愤绝望的心情?还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在这个陌生且迷茫的异世界坚强活下去?! 也正是因为获悉了这一段往事,雷洛霓发自肺腑、出自挚诚的把杰米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一样看待,不管他年龄是不是比真实的她小上好几岁,也不管日后自己是不是结婚生子,都时时刻刻的把这个二哥惦记在嘴巴上,牵挂在心里头,如此,到惹来以后某人好长一段时间的大吃飞醋,总觉得自家的亲亲宝贝娇妻在乎她的兄弟多过于在乎他这个做丈夫的。 未婚先孕的闺秀(13)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未婚先孕的闺秀(14) 对于各种婚礼的流程陆拾遗早已经是熟得不能再熟。 不过今天这一回却格外的特别,格外的异乎寻常。 因为这次她要嫁的是一个很可能一直、一直与她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的人。 这个认知让陆拾遗打从心底的感到欢喜和愉悦。 因此从陆府出来的时候,坐在八抬大轿里的她唇角都是带着淡淡笑意的。 陆荣博今日全权做了她娘家的代表,整个场面被他安排的井井有条——陆拾遗虽然不齿他的为人,但也没想过在这样的重要场合与他难堪,因此在他带着几分紧张的对陆拾遗进行例行训导的时候,她很是配合的做足了小儿女的娇态。 陆拾遗的表现让陆荣博和一众同样紧张的陆氏族人看做了识大体的表现。 他们纷纷在心里感慨陆德正真不是个东西,这么好的女儿都不知道珍惜,如果这女儿是他们的话,他们绝对舍不得这样的疏忽她、苛待她。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了起来,陆拾遗端坐花轿之中,满心地期待着她与守在宫门口静候的萧承锐相会的那一刻。 而在此时,距离陆府有一段不远路程的酒楼里,宣德侯府的五少爷戚安荣正在对着身边的一干死士进行最后的训话。 “等到那个老尼一冲进迎亲的队伍之中,你们就要立刻配合我行动,记住——我们必须在顺天府尹和禁卫统领反应过来以前将太子妃掳走,否则等到她成功入宫与太子结为夫妇,那么我们的大业也就功亏一篑了!” “属下等誓为公子肝脑涂地!”所有死士没有任何犹豫的单膝点地,用沉闷的声音表达着他们的决心。 “好!好!好!”戚安荣满脸欣慰地连叫了三声好,“等到我们毕其功于一役,本公子再给尔等重重请功!”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太子妃的轿子已经遥遥在望了。 站在酒楼窗户口的戚安荣眼神有些复杂的看着那象征着皇家威仪的金黄色轿子, “你心心念念的,都盼着他能够明媒正娶你一回,这辈子……你终于就要完成自己的夙愿了,只可惜,我这个冤家,却还要做一回横亘在牛郎织女中间的那一条被王母娘娘随手划出来的银河,让你再尝一尝求而不得的滋味。拾娘,你也别怪为夫,毕竟……我戚安荣哪怕再落魄再无用,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老婆嫁给别人的!” 戚安荣朝着身后招了招手,一个死士从怀里掏了一个密封的十分紧实的竹筒毕恭毕敬地捧到戚安荣面前,戚安荣随手拿过,望着底下已经被净水泼街、黄土铺地的官道,嘴角缓缓翘起一个冰冷而邪气十足的弧度,一把扯出了竹筒上面密封的盖子,一拉引线,用力抛上天空。 随着一声嘹亮的嗖响,那早已经候在了前面不远处的老尼姑就像是得到了信号似的,跌跌撞撞地从她躲避的旮旯角落里冲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朝着陆拾遗所在的队伍处猛撞了过去。 她完全是一副豁出命去的姿态。 边撞边嘶吼着:“苍天不公!这样弑父逆伦的孽障如何能与一国储君匹配?!苍天不公!这样残害手足的贱种如何能嫁入皇室,如何能母仪天下!” 任谁都没想到好好的婚礼大典上居然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维护治安的顺天府尹和禁卫统领更是暴跳如雷,不约而同下令让人去把那老尼姑给抓起来。 却不料,在那老尼姑开了头以后,又有人大喊着苍天不公扑了过来,更让人为之胆战心惊的是这群人一靠近迎亲的队伍居然纷纷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抽出一柄柄寒光凛冽的长刀出来,对着迎亲的人就是一通猛劈乱砍。 与此同时,一带着银色面具的男人也骑着高头骏马疾驰而来。 他的速度是那样的快——简直犹如闪电一样! 人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坐在花轿里的太子妃已经被他用马鞭卷了已然有些微隆起的腰肢,强行掳上马背带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顺天府尹和禁卫统领的脸顿时如同开了染坊似的,变得五颜六色起来。 “你们这些蠢笨如猪的白痴!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我追!”禁卫统领的唾沫星子喷得顺天府尹满头都是,他自己也夺了一匹马飞骑了上去,朝着太子妃和那个面具人离开的方向急追而去。 心里清楚太子妃对大魏皇室意味着什么的禁卫统领绝不敢这么眼睁睁的放任太子妃被那神秘的面具人带走——毕竟,他自己死不足惜,可他那还在妻子怀里嗷嗷待哺的幼儿却不能这么早的就因为他父亲的无能和失职而丢掉了性命! 因此!哪怕是死在那面具人的手里,也好过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的在原地乱转,然后被赶来的太子亲眼看个正着。 一心一意就盼着与傻小子相会的陆拾遗怎么都没想到戚安荣这个神经病居然敢在这么多禁卫和顺天府衙役的护卫下一把将她掳走,一时间差点没直接拔下头上的皇后御赐的凤钗直接刺到对方的脖子里去! 不过在最初的冲动后,她就想到了原主那最深也是最刻骨铭心的一层执念——那就是希望代替了她存活的自己能够让戚安荣这个合该被天打雷劈的畜生血债血偿! 在如今的陆拾遗眼里,眼下无疑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还有什么比在对方最快活也最得意的时候,用凄惨无比的方式把他杀死,更容易让他刻骨铭心呢?而且,他以对原主一见钟情之名,把原主娶回了家,又自私无比的把她当个摆设和生育工具的过了好几年患得患失的日子,直到恢复记忆,于悲痛欲绝中扼死了自己的亲儿子又被眼前这个恶棍一剑刺死了她自己…… 陆拾遗即便只是接收记忆,但也深刻的体会到了原主的痛苦和绝望,做了这么多年任务,已经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得到更多的灵魂本源的陆拾遗在几番挣扎后,终于决定放弃在被戚安荣掳走时的第一时间所冒出来的那个直接把他杀了回去与萧承锐汇合的打算! 傻小子是很重要,但是只要傻小子一直和她一样的一个世界一个世界轮回下去,那么他们总能找到成婚的日子,到时候再成亲也是一样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完成原主这最深也最刻骨的执念! 因为要负担两个灵魂穿越所需的缘故,陆拾遗在她自己都不曾觉察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守财奴。 没办法,她实在是太寂寞,太想要拥有一个人不离不弃的永远陪伴在她身边了。 作为一个已经不知道转世附体了多少回的任务者,陆拾遗对于怎么调节自己的情绪颇有心得。 在开始的剧烈挣扎后,她很快就安安分分的在戚安荣的怀里坐了下来。 再也不动了。 原本已经抱着随时都可能和陆拾遗一起翻下马去的戚安荣在感受到怀里人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后,一时间还真有些适应不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陆拾遗的表情。 却怔愕的看到了一张含羞带怯的芙蓉玉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没搭对,居然条件反射地望着这样的陆拾遗低低叫了声:“拾娘。” 陆拾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理他,但是也依然没有乱动。 戚安荣有些被她这样的举动弄糊涂了,他略微迟疑了下,带着点戒备又带着点紧张地问道:“拾娘……你这是恢复记忆了?” 陆拾遗抿着嘴唇垂着眼帘不肯做声。 “拾娘……我知道我不该掳走你,我在这里向你道歉,但是我真的没办法忍受你就这样嫁给太子!拾娘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苦衷,毕竟,不论是哪一个男人都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子就这么嫁给别的男人的……哪怕那个男人是一国储君也不例外!” “你就这样义无反顾的把我掳走了,你的家人怎么办?如果你的身份被查出来了,你的家人就算不满门抄斩恐怕也会被抄家流放的。” 陆拾遗闷着声音说,还是不看戚安荣的眼睛。 “拾娘这是关心我吗?”戚安荣不动声色地问道。一只手依然稳稳的将陆拾遗揽抱在他身前,半点都没有放松的打算。 “不,我是在关心那些倒霉被你牵连的池鱼。”陆拾遗面无表情地说。 “拾娘,其实你很没必要关心他们,因为他们都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就和你爹你弟弟妹妹还有你那个好姨妈一样,”戚安荣不动声色地说:“如果他们真的被我连累死了,我只会感到高兴,而不是悲伤,因为我早就巴不得他们死了!” “为什么?”陆拾遗这回是真的觉得有些惊奇了。 不论是从她那个便宜妹妹陆蕊珠的口里还是原主的记忆里,这戚安荣对他的家里人都非常的不错,是个大孝子,怎么到了这本人的口里,反倒出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呢。 戚安荣原本以为陆拾遗不过是想要消磨他的警惕心,才故意做出一副这样的姿态迷惑他,可是就陆拾遗现在的表现实在不像他所认为的那样,一时间戚安荣也有些脑子不够用,居然下意识的就对陆拾遗吐露了他的真心话。 “因为他们害死了我的亲娘,我与他们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什、什么?这件事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陆拾遗被戚安荣这句话给弄得赫然瞪大了眼睛,她一把攥住戚安荣的胳膊,语声急促地质问道:“相公,你不是和我说婆婆她是病逝的吗?” “吁……”戚安荣条件反射的一勒马缰,满眼震惊地低头朝着陆拾遗望了过去,“你还说你没有恢复记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陆拾遗。 “我……我确实没有啊……”没想到自己会一不小心漏了底细的陆拾遗险些没咬断自己的舌头,“我就是在……前几天做了几个梦……梦到……梦到……” “梦到我们在一起,梦到我叫你娘子你叫我相公对吗?”戚安荣看着一脸别扭的咬着下唇恨恨点头的陆拾遗头一次发自内心的抱了一会佛脚,感谢佛主他老人家的大发慈悲——让陆拾遗觉醒的居然是他们成婚没多久时的记忆。 那个时候的他害怕陆拾遗又和太子勾搭上,特意与她虚与委蛇了一段时间——不过那个时候的拾娘可没有现在的一半有趣。 在心里自顾自评价的戚安荣唇角终于带出了一丝笑意,“虽然只记起了一点,但是我也心满意足了。拾娘,你不知道,我做梦都梦见你像现在这样毫无芥蒂的唤我一声相公!”戚安荣那揽抱在陆拾遗腰间的手试探性地与陆拾遗的一点点十指紧扣,他的手温度极低,与萧承锐那又暖又充满着安全感的大手截然不同。 陆拾遗强忍着恶心对他回了个笑容,刚要再趁热打铁的叫他一声——反正这样做又不会少一块肉——后面就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声。 “太子妃娘娘!不要害怕!微臣禁卫统领齐宏救您来啦!” 戚安荣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扭头,果然看到禁卫统领齐宏快马加鞭的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陆拾遗一脸紧张的看着戚安荣,神情惊恐而不安地说道:“相公!我不要被抓回去!我不要和太子成亲!我不要嫁给除你以外的人!”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回被陆拾遗充满仇恨的眼神死死注视着的戚安荣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陆拾遗眼睛里看到如此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情愫,这样的情愫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口干舌燥起来! 即使他已经活了几辈子,但是没有一世得了全尸和善终的他从没有感受过这样纯粹又浓烈的情感——尽管他知道这样的情感本身就源自于欺骗,他依然不受控制的怦然心动起来。 他定定地望着惊慌的眼泪欲掉不掉的陆拾遗,神情坚定而决然的对陆拾遗承诺道:“放心吧,拾娘,哪怕是牺牲了这条命,我都不会让你嫁给太子受委屈的!” 未婚先孕的闺秀(15) 贝内特府上的女管家希尔今天是难得的清闲,平时她可是要被女主人指使得团团转的——贝内特太太很乐意在指挥仆人上彰显一下自己的能力——今天府上的小姐们除了三小姐玛丽都去了威廉爵士的宅子参加舞会,她们对这一天早就望穿秋水,迫不及待了。 由于主人们离开的缘故,贝内特宅安静极了,听女仆说玛丽小姐又没有把晚餐吃下去的希尔太太有些着急,亲命厨娘现熬一碗蔬菜骨头汤,拈了几片涂满厚厚果酱的面包和小肉饼,端着托盘拎起一角裙摆蹬蹬上楼。虽然女主人对她这个夹在中间的三女儿远不如对长女和幺女的上心,但也不是他们这些做仆人的所能怠慢的。 进了卧房,希尔太太将托盘转手搁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女仆晒得轻软蓬松的被褥,轻唤把自己藏进被窝里怎么也不愿睁开眼睛的玛丽小姐起床。 “小姐,生病了可一定要吃东西,太太专门让我给您准备了晚餐呢,您多少用点,等小姐们回来她们一定会把威廉爵士家所发生的事情通通告诉您,到时候您也得有力气和她们交谈呀——她们离开的时候可担心您呢。” 女管家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口流利纯正的英伦腔温柔得一直自欺欺人佯装自己还躺在自家卧室床上的女孩无声流出了眼泪。 “小姐……”希尔太太徒劳的看着依然蜷缩着身体,紧闭着双眼怎么也不愿开口的秀气少女,心底却颇为纳罕。 希尔太太在贝内特府上也待了不少年了,几位小姐的品性不说十分清楚但也了解大半——这玛丽小姐可以说是家里最没存在感也最省事的姑娘——大小姐还有过跑到麦田里奔跑淋雨的经历呢(虽然是被另几位小姐逼迫着去的)——她从不惹事,每日除了书不离手外,几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这样的小姐对仆人而言是最好侍候的,玛丽以前可不给她们添一点麻烦,今天这样,该不会是病情又加重了吧? 希尔太太开始琢磨着该不该找个女仆去卢卡斯宅通知一下先生和太太,这可半点耽搁不得。 就在希尔太太斟酌着要不要通知贝内特夫妇时,楼下传来因为主人回来引起的喧闹,即使在二楼,希尔太太也听到她的女主人用亢奋的声音激动叫嚷着:“……我们这一晚过得快活极了,舞会棒极了,简成了大红人,人人都说她长得漂亮……宾利先生好像完全被她迷住了……他连着邀请她跳了两次舞……” 长松一口气的希尔太太急忙重新将被子给玛丽盖好,匆匆下楼去了,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楼下就传来贝内特太太歇斯底里的抽泣声,她简直是以最快的速度,像龙卷风一样从楼下刮了上来——直扑她那被女管家称作貌似又病沉了的可怜女儿——她的动作太快了,没有任何防备被她胸埋的玛丽简直比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还要难受,她本能的划拉两下,就突兀停止一切动作—— 如果能够这样回去的话…… 心里才刚划过这个念头,她就被她的二姐从母亲‘宏伟’的胸怀中拯救出来了! “妈妈,您这样会把玛丽憋死的。”伊丽莎白嗔怪了一句,低头看被母亲闷得七荤八素面色青白的妹妹,“玛丽,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鼻腔重新被清新空气所浸润的玛丽无力的扫了眼面前正用担忧的乌眸紧张凝望着她的窈窕少女,心里却突兀冒出一段话来——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打量她只是为了吹毛求疵。但是,他刚向自己和朋友们表明她的容貌一无可取,转眼之间,他又发现她那双黑眼睛透着美丽的神气,使整个脸蛋显得极其聪慧…… 这是《傲慢与偏见》孙致礼版本中那位得到无数女性喜爱的达西先生对伊丽莎白贝内特的外貌印象……哈,傲慢与偏见…… 心里苦得彷佛生咽了一碗黄连汤的玛丽又一次感觉到了眼眶的濡湿,然后,不需要伸手去擦,她已经知道自己又流泪了…… “噢!玛丽!”被女儿拉开的贝内特太太承受不住的又要过来拥抱自己的女儿,她以前可从未见她的玛丽哭得这么伤心过……肯定是身体难受极了……她真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呀,竟然丢下生病的女儿跑去邻居家参加舞会……心里被自责淹没的贝内特太太觉得她的神经又开始痛了起来—— “妈妈,您就别上赶着添乱了,基蒂、莉迪亚你们扶妈妈回房间,我和简留在这儿照顾玛丽。”伊丽莎白吩咐着,而被玛丽这副模样吓到的基蒂和莉迪亚几乎是立刻点头答应下来——她们一左一右扶着她们随时有可能昏倒的母亲离开,身边跟着忧心忡忡不住绞着手的女管家。 她们前脚刚走,一个漂亮的金发少女就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她脸上还残留着尽情跳舞后的健康红晕——这在白皙的肌肤上真的是格外迷人。 “玛丽,来,喝点牛奶吧,别哭,千万别哭,爸爸已经去请医生了,他亲自去的,你很快就会没事的。” 玛丽表情木然的看着女孩倾斜着杯沿将牛奶送到她唇边,比天空还要蓝的眼眸殷切而期待的凝视着她—— 不用说,这必然是贝内特家最漂亮的大小姐——简贝内特了。 顿时,有关《傲慢与偏见》的故事情节一帧一帧从脑子里闪过,玛丽的眼泪落得更凶——她怎么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一本书的世界?她从没想过穿越,也没厌烦过自己的人生。她是父母的老来女,娇宠呵护着长大,没吃过一点苦也没遭过一点罪,她的天空被父母和哥哥用宠爱的微笑和坚固的臂膀支撑,几乎不曾感受过一丁点风浪——她不想穿越,不想要一堆陌生的家人,更不想在一本书中过一辈子! 这是梦吧? 一定是梦吧! 玛丽无视凑到唇边杯子里冒出的温热气息,掩耳盗铃地再次闭上眼睛。 她只要放任自己沉入无边的睡眠中就好,等她醒来……她还是那个刚过了十八岁生日,被爸爸妈妈哥哥嫂嫂娇宠着泡在蜜罐里慢慢长大的小姑娘。 简和伊丽莎白看着双眸紧闭,眼睫隐隐有泪光闪烁的妹妹,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极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的看一下这个妹妹了,从基蒂和莉迪亚陆续出生后——两个小妹妹不像玛丽乖顺,一天不闹出点事儿来就浑身不舒服。也许真的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不会哭的玛丽逐渐被她们忽略,偶尔想起,也不过是关心两句一时兴起。 这样想着,姐妹俩心中越发觉得内疚,她们本就是很有责任心的姑娘,想到自己这些年来对妹妹无意识的冷待,更是惭愧的说不出话来,在两人的自责检讨中,时间一点点过去,夜幕笼罩朗伯恩,玛丽的卧室也被悄然进来的女仆点上了蜡烛。 “希尔,再多点上两支蜡烛,光线不够明亮,”楼下这时传来贝内特先生略带几分急促的喘气声,“琼斯先生,这边请。”然后就是急如星火的上楼声——咚咚咚咚——可怜的木质楼梯被沉重的脚步压得嘎吱作响,给混乱的贝内特府更添了几分恐怖气氛。 仆人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画着十字为他们的小姐祈祷,贝内特太太也被两个小女儿搀扶着来到玛丽的房间——她坚持要过来——希尔太太时不时往她鼻端递上一个嗅盐瓶,让她嗅上一口,免得她就这样承受不住的厥过去。 “噢!贝内特先生!你总算回来了!我真的快承受不住了!噢!我可怜的玛丽,她还没结婚!”贝内特太太推开女儿们的搀扶几乎是飞进了丈夫怀里,脸上已经泪流成河。 贝内特先生面色凝重地扶稳自己的妻子,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说:“我们的女儿不会有事的,仁慈的主会护佑她的。”他的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坚定,成功的安抚了凄惶无助的贝内特太太。 将妻子转交给跟过来的女仆,贝内特先生引领着提着医箱的琼斯先生来到女儿的床前,请他诊治。 希尔太太也因着男主人刚才的吩咐,命令女仆端了好几座铜质烛台过来,一时间倒把个卧房照得灯火通明。 琼斯先生对贝内特先生点点头,将医箱放在床头柜上——那上面的餐点已经被女仆收下去了——给玛丽诊断。 琼斯先生这架势一摆开,卧室就像是被人安装了上好的消声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向琼斯先生的眼神充满期望——他可是附近最好的医生。 顿时,有关《傲慢与偏见》的故事情节一帧一帧从脑子里闪过,玛丽的眼泪落得更凶——她怎么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一本书的世界?她从没想过穿越,也没厌烦过自己的人生。她是父母的老来女,娇宠呵护着长大,没吃过一点苦也没遭过一点罪,她的天空被父母和哥哥用宠爱的微笑和坚固的臂膀支撑,几乎不曾感受过一丁点风浪——她不想穿越,不想要一堆陌生的家人,更不想在一本书中过一辈子! 这是梦吧? 一定是梦吧! 玛丽无视凑到唇边杯子里冒出的温热气息,掩耳盗铃地再次闭上眼睛。 她只要放任自己沉入无边的睡眠中就好,等她醒来……她还是那个刚过了十八岁生日,被爸爸妈妈哥哥嫂嫂娇宠着泡在蜜罐里慢慢长大的小姑娘。 简和伊丽莎白看着双眸紧闭,眼睫隐隐有泪光闪烁的妹妹,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极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的看一下这个妹妹了,从基蒂和莉迪亚陆续出生后——两个小妹妹不像玛丽乖顺,一天不闹出点事儿来就浑身不舒服。也许真的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不会哭的玛丽逐渐被她们忽略,偶尔想起,也不过是关心两句一时兴起。 这样想着,姐妹俩心中越发觉得内疚,她们本就是很有责任心的姑娘,想到自己这些年来对妹妹无意识的冷待,更是惭愧的说不出话来,在两人的自责检讨中,时间一点点过去,夜幕笼罩朗伯恩,玛丽的卧室也被悄然进来的女仆点上了蜡烛。 “希尔,再多点上两支蜡烛,光线不够明亮,”楼下这时传来贝内特先生略带几分急促的喘气声,“琼斯先生,这边请。”然后就是急如星火的上楼声——咚咚咚咚——可怜的木质楼梯被沉重的脚步压得嘎吱作响,给混乱的贝内特府更添了几分恐怖气氛。 仆人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画着十字为他们的小姐祈祷,贝内特太太也被两个小女儿搀扶着来到玛丽的房间——她坚持要过来——希尔太太时不时往她鼻端递上一个嗅盐瓶,让她嗅上一口,免得她就这样承受不住的厥过去。 “噢!贝内特先生!你总算回来了!我真的快承受不住了!噢!我可怜的玛丽,她还没结婚!”贝内特太太推开女儿们的搀扶几乎是飞进了丈夫怀里,脸上已经泪流成河。 贝内特先生面色凝重地扶稳自己的妻子,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说:“我们的女儿不会有事的,仁慈的主会护佑她的。”他的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坚定,成功的安抚了凄惶无助的贝内特太太。 将妻子转交给跟过来的女仆,贝内特先生引领着提着医箱的琼斯先生来到女儿的床前,请他诊治。 希尔太太也因着男主人刚才的吩咐,命令女仆端了好几座铜质烛台过来,一时间倒把个卧房照得灯火通明。 琼斯先生对贝内特先生点点头,将医箱放在床头柜上——那上面的餐点已经被女仆收下去了——给玛丽诊断。 琼斯先生这架势一摆开,卧室就像是被人安装了上好的消声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向琼斯先生的眼神充满期望——他可是附近最好的医生。 顿时,有关《傲慢与偏见》的故事情节一帧一帧从脑子里闪过,玛丽的眼泪落得更凶——她怎么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一本书的世界?她从没想过穿越,也没厌烦过自己的人生。她是父母的老来女,娇宠呵护着长大,没吃过一点苦也没遭过一点罪,她的天空被父母和哥哥用宠爱的微笑和坚固的臂膀支撑,几乎不曾感受过一丁点风浪——她不想穿越,不想要一堆陌生的家人,更不想在一本书中过一辈子! 这是梦吧? 一定是梦吧! 玛丽无视凑到唇边杯子里冒出的温热气息,掩耳盗铃地再次闭上眼睛。 她只要放任自己沉入无边的睡眠中就好,等她醒来……她还是那个刚过了十八岁生日,被爸爸妈妈哥哥嫂嫂娇宠着泡在蜜罐里慢慢长大的小姑娘。 简和伊丽莎白看着双眸紧闭,眼睫隐隐有泪光闪烁的妹妹,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极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的看一下这个妹妹了,从基蒂和莉迪亚陆续出生后——两个小妹妹不像玛丽乖顺,一天不闹出点事儿来就浑身不舒服。也许真的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不会哭的玛丽逐渐被她们忽略,偶尔想起,也不过是关心两句一时兴起。 这样想着,姐妹俩心中越发觉得内疚,她们本就是很有责任心的姑娘,想到自己这些年来对妹妹无意识的冷待,更是惭愧的说不出话来,在两人的自责检讨中,时间一点点过去,夜幕笼罩朗伯恩,玛丽的卧室也被悄然进来的女仆点上了蜡烛。 “希尔,再多点上两支蜡烛,光线不够明亮,”楼下这时传来贝内特先生略带几分急促的喘气声,“琼斯先生,这边请。”然后就是急如星火的上楼声——咚咚咚咚——可怜的木质楼梯被沉重的脚步压得嘎吱作响,给混乱的贝内特府更添了几分恐怖气氛。 仆人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画着十字为他们的小姐祈祷,贝内特太太也被两个小女儿搀扶着来到玛丽的房间——她坚持要过来——希尔太太时不时往她鼻端递上一个嗅盐瓶,让她嗅上一口,免得她就这样承受不住的厥过去。 “噢!贝内特先生!你总算回来了!我真的快承受不住了!噢!我可怜的玛丽,她还没结婚!”贝内特太太推开女儿们的搀扶几乎是飞进了丈夫怀里,脸上已经泪流成河。 楼下这时传来贝内特先生略带几分急促的喘气声,“琼斯先生,这边请。”然后就是急如星火的上楼声——咚咚咚咚——可怜的木质楼梯被沉重的脚步压得嘎吱作响,给混乱的贝内特府更添了几分恐怖气氛。 未婚先孕的闺秀(16)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未婚先孕的闺秀(17) 琼斯先生没有辜负他的名头和高昂的诊金——诊断的结果让人安慰。 “——就是心思有点重,还有些着凉,”他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表示府上小姐一切安好的讯息,“注意休息,按时吃药就会很快好起来的。”心里却在感慨贝内特先生对女儿的疼爱,小小的感冒竟然也弄得这么兴师动众——贝内特先生找到他时的表情让他误以为这位声名不显的贝内特三小姐已经命危一旦。 琼斯先生的话极大宽慰了贝内特一家的心,特别是女性的心。贝内特太太更是喜极而泣地握住女管家的手说,“贝内特先生说的对,仁慈的主会保佑我们可怜的玛丽的,哦哦,这真的是太好了……”完全把医生的功劳忘到九霄云外。 贝内特先生没有理睬失态的妻子,再次询问琼斯先生,确认自己的女儿是否真的并无大碍。 了解病人家属心理的琼斯先生也肯定回答了他,得到满意答案的贝内特先生亲自把他送上了马车——对一位乡村医生而言,这是极大的礼遇——还正式邀请他过两天带着小女儿来参加聚会。琼斯先生有个比莉迪亚还要小两岁的女儿,自幼就喜好医学,现在别瞧着还只是十三岁,却也救过几个病人,拥有不错的名声。 ——梅里顿这一块的体面太太们谁人不说这位小姐往后肯定会是个合格的当家主妇。现在的未嫁女子除了必要的功课外,照料和医治自己的家人也是培养的一种——几乎每位合格的主妇手中都握着几个治病救人的偏方,虽然它们用料稀奇古怪,却出乎意料的有效。 送走了琼斯先生,贝内特先生把希尔太太和还在用手绢擦眼泪,时不时闻一下嗅盐的妻子留下照顾他们已经睡着的女儿,带着长女和次女去了书房,最小的两个女儿则被他赶去房间休息了。 “琼斯医生的话你们刚才也听到了,你们觉得你们的妹妹到底是因为什么想不开呢?” 面对父亲开门见山的问话,两个女儿惭愧的低下头,她们坦诚了对妹妹的忽视,表示往后会更多的关照和爱护她,简更是难过的说玛丽一定伤心透了,她们实在不该把生病的妹妹留在家里跑去威廉爵士家参加舞会,“哦上帝,我还跳得那么开心……”她自责的捂住眼睛,泪水顺着指缝不住外流。伊丽莎白安慰了她好一阵,情绪才勉强稳定下来。 好不容易安抚住姐姐的伊丽莎白一边拍抚着简的背一边对贝内特先生说着她的猜测,她觉得玛丽只是看书看过了头,被什么论点刺激到了也说不定——毕竟她这个妹妹的视野也就在梅里顿这一块,实在想不出她会因为什么而食不下咽神情恹恹——毕竟最近除了内瑟菲尔德有了新主人外也没发生什么会影响到他们家的大事。 简也用手帕揩着眼泪附和说,“是的爸爸,我和莉齐想的一样,玛丽只是太孤单了,以后我们多陪陪她,不再让她总是沉浸在书本里,她会好起来的。”贝内特家大小姐的声音里充满希望。 贝内特先生很满意两个女儿的态度,他本来就是个不喜管事的性子,既然女儿们已经承诺以后会照顾好她们的妹妹,自然就把这事丢开了手。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简收到了内瑟菲尔德的邀请。宾利小姐用分外诚恳的语气邀请她前往内瑟菲尔德享用美好的晚餐。贝内特太太兴奋极了,连忙催促着女儿尽快过去——还强烈要求女儿必须骑马:“……看天色像是要下雨,”她得意洋洋的说,“你骑马去就能在那儿过夜了。”一点都没有怂恿女儿留在才结识不久的陌生人家的紧张。 拗不过母亲的长女只能点头答应,贝内特太太固执起来就是一家之主的贝内特先生也不敢掠其锋芒。 事实上结果也正如贝内特太太所估算的那样,简确实因为下雨留在了内瑟菲尔德——可她也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 她感冒了,看情况还挺严重。 收到简来信的伊丽莎白立刻说她要去看望简,贝内特先生则挖苦贝内特太太,说简要是因此送了命,完全是贝内特太太出的馊主意引起的——哦,为了追求一位男士而送了命。 对丈夫的嘲弄贝内特太太不痛不痒,玛丽这段时间的折腾已经让她对女儿的小病小痛格外淡定起来——简这点小毛病又算什么呢?她这样想着,反倒觉得这样能更好的和宾利先生培养感情。 伊丽莎白却做不到像贝内特太太这样镇定,她自来就和简最好,哪里舍得她在外面受苦,现在简一定非常渴望亲人的陪伴——这样想着的伊丽莎白宣布她要去看简,贝内特先生问她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要给她派马套车?伊丽莎白拒绝了,三英里路对乡下的姑娘来说真的不算什么,而最小的两个妹妹也表示愿意陪她走到梅里顿——她们要去镇上找一位军官太太。 伊丽莎白的选择让贝内特太太不敢苟同,她说路上泥泞成那样,伊丽莎白走过去估计也见不了人了。 可伊丽莎白坚持。她和父母道别,上楼去了玛丽的房间。已经瘦得下巴尖尖的女孩儿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走近,上前把自己几绺凌乱的碎发勾到耳后,“简生病了,我要去内瑟菲尔德看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伊丽莎白问着妹妹。 玛丽没做声。 她通读过原著也看过好几版电影,知道简这次不但没事,反而会让那位傲慢的达西先生对她这位二姐姐进一步产生好感。 玛丽的沉默让伊丽莎白无奈,她已经不止一次在这个妹妹身上感觉到这种无声的抵触,但她从来就不是个喜欢认输的人,“愿意和我一起去吗?简一定很想看到你。”她再次邀请,眼睛里充满期待,“我也想在路上有个说话的人呢。”三英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玛丽是个受不得他人好意的人,简和伊丽莎白对她发自内心的爱护和关照让她没办法视若无睹。她是父母的老来女,没有姐姐也没有妹妹,只有个大了足足二十多岁的哥哥,面对简和伊丽莎白的示好,她想拒绝又没办法拒绝,本来还指望着能够就这样一睡不醒,可人只要身体好好的,又怎么会醒不过来呢?她也想过绝食,可贝内特太太那恐怖的哭声和简无声的眼泪以及伊丽莎白的拿着勺子硬塞总是让她头大如斗,最后竟也这样一天一天过下来了。 其实玛丽也不是傻瓜,她对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心里也有几分猜测——她自幼身体不好,来之前正好处在高考结束等待成绩单的煎熬时期——依稀记得来到这里的那个晚上,她枕头边上就放着一本《傲慢与偏见》。 玛丽怀疑自己那个不堪重负的身体是不是终于支撑不住了,然后灵魂钻进了书里——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玛丽紧紧皱着眉头,思绪又有些飘远。 眼神空洞,又陷入了自我封闭中的妹妹让伊丽莎白难过极了,她抿抿嘴唇,用手梳了梳玛丽乱糟糟的头发,用一种坚定的语气道:“既然你实在不想去,我不勉强,可是玛丽,人不能总呆在屋子里,待会日照小些了,我让希尔太太过来陪你去屋后的小树林散散步怎么样?” 玛丽不语,伊丽莎白坚持的看她——眼睛里流露着决不妥协的光芒——玛丽顿时知道这就是她不去内瑟菲尔德的交换条件了。 来到这个世界就没出过房门一步的玛丽脸上刚流露出几分迟疑,伊丽莎白就用一双极其认真的眼睛望着她道:”看样子你是想陪我去看简了,知道你想出门爸爸肯定高兴坏了,一定不会嫌麻烦的给我们准备马车。”她笑眯眯的起身要往外走——被玛丽一把拉住。 “……我……我和希……希尔太太去散步。” 玛丽对内瑟菲尔德那班人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更想要回家。 所以这两个选项中她只会选第一个。 当玛丽用有些磕磕绊绊的声音表示她愿意和希尔太太去屋后的小树林散步时,伊丽莎白欢喜的眉毛都要飞到发际线里去了,这还是妹妹生病以来头一次开口说话呢。她恨不得现在就飞奔下楼去告诉父亲和母亲以及还在内瑟菲尔德的简——他们要是知道了该多高兴呀。 深知打铁要趁热的伊丽莎白赶忙将久卧床上的妹妹拽起,“今天的阳光很棒,明媚又温暖,是正好散步的时候呢。”推着玛丽来到梳妆台前,给她梳头用蕾丝发带在脑后扎出一个漂亮的马尾,高高翘起,凭空给面貌只能算是清秀的姑娘添加了三分活泼,在衬上数日不见阳光的苍白脸色,乍一看去,也是个标志的小美人了。 伊丽莎白显然不是头一回给人梳头,她和简经常在彼此的头发上动脑筋,试图上自己更漂亮一些——待字闺中的姑娘们最是爱美,她们很乐意把自己打扮的漂亮多彩,既愉己又悦人。 被强迫着打扮的玛丽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木偶娃娃,她已经打定主意阳奉阴违,等伊丽莎白出门,就立刻回到卧室的床上来,希尔太太只是家里的管家,她没有管教她的权利。 琼斯先生没有辜负他的名头和高昂的诊金——诊断的结果让人安慰。 “——就是心思有点重,还有些着凉,”他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表示府上小姐一切安好的讯息,“注意休息,按时吃药就会很快好起来的。”心里却在感慨贝内特先生对女儿的疼爱,小小的感冒竟然也弄得这么兴师动众——贝内特先生找到他时的表情让他误以为这位声名不显的贝内特三小姐已经命危一旦。 琼斯先生的话极大宽慰了贝内特一家的心,特别是女性的心。贝内特太太更是喜极而泣地握住女管家的手说,“贝内特先生说的对,仁慈的主会保佑我们可怜的玛丽的,哦哦,这真的是太好了……”完全把医生的功劳忘到九霄云外。 贝内特先生没有理睬失态的妻子,再次询问琼斯先生,确认自己的女儿是否真的并无大碍。 了解病人家属心理的琼斯先生也肯定回答了他,得到满意答案的贝内特先生亲自把他送上了马车——对一位乡村医生而言,这是极大的礼遇——还正式邀请他过两天带着小女儿来参加聚会。琼斯先生有个比莉迪亚还要小两岁的女儿,自幼就喜好医学,现在别瞧着还只是十三岁,却也救过几个病人,拥有不错的名声。 ——梅里顿这一块的体面太太们谁人不说这位小姐往后肯定会是个合格的当家主妇。现在的未嫁女子除了必要的功课外,照料和医治自己的家人也是培养的一种——几乎每位合格的主妇手中都握着几个治病救人的偏方,虽然它们用料稀奇古怪,却出乎意料的有效。 送走了琼斯先生,贝内特先生把希尔太太和还在用手绢擦眼泪,时不时闻一下嗅盐的妻子留下照顾他们已经睡着的女儿,带着长女和次女去了书房,最小的两个女儿则被他赶去房间休息了。 “琼斯医生的话你们刚才也听到了,你们觉得你们的妹妹到底是因为什么想不开呢?” 面对父亲开门见山的问话,两个女儿惭愧的低下头,她们坦诚了对妹妹的忽视,表示往后会更多的关照和爱护她,简更是难过的说玛丽一定伤心透了,她们实在不该把生病的妹妹留在家里跑去威廉爵士家参加舞会,“哦上帝,我还跳得那么开心……”她自责的捂住眼睛,泪水顺着指缝不住外流。伊丽莎白安慰了她好一阵,情绪才勉强稳定下来。 好不容易安抚住姐姐的伊丽莎白一边拍抚着简的背一边对贝内特先生说着她的猜测,她觉得玛丽只是看书看过了头,被什么论点刺激到了也说不定——毕竟她这个妹妹的视野也就在梅里顿这一块,实在想不出她会因为什么而食不下咽神情恹恹——毕竟最近除了内瑟菲尔德有了新主人外也没发生什么会影响到他们家的大事。 简也用手帕揩着眼泪附和说,“是的爸爸,我和莉齐想的一样,玛丽只是太孤单了,以后我们多陪陪她,不再让她总是沉浸在书本里,她会好起来的。”贝内特家大小姐的声音里充满希望。 贝内特先生很满意两个女儿的态度,他本来就是个不喜管事的性子,既然女儿们已经承诺以后会照顾好她们的妹妹,自然就把这事丢开了手。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简收到了内瑟菲尔德的邀请。宾利小姐用分外诚恳的语气邀请她前往内瑟菲尔德享用美好的晚餐。贝内特太太兴奋极了,连忙催促着女儿尽快过去——还强烈要求女儿必须骑马:“……看天色像是要下雨,”她得意洋洋的说,“你骑马去就能在那儿过夜了。”一点都没有怂恿女儿留在才结识不久的陌生人家的紧张。 拗不过母亲的长女只能点头答应,贝内特太太固执起来就是一家之主的贝内特先生也不敢掠其锋芒。 收到简来信的伊丽莎白立刻说她要去看望简,贝内特先生则挖苦贝内特太太,说简要是因此送了命,完全是贝内特太太出的馊主意引起的——哦,为了追求一位男士而送了命。 对丈夫的嘲弄贝内特太太不痛不痒,玛丽这段时间的折腾已经让她对女儿的小病小痛格外淡定起来——简这点小毛病又算什么呢?她这样想着,反倒觉得这样能更好的和宾利先生培养感情。 伊丽莎白却做不到像贝内特太太这样镇定,她自来就和简最好,哪里舍得她在外面受苦,现在简一定非常渴望亲人的陪伴——这样想着的伊丽莎白宣布她要去看简,贝内特先生问她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要给她派马套车?伊丽莎白拒绝了,三英里路对乡下的姑娘来说真的不算什么,而最小的两个妹妹也表示愿意陪她走到梅里顿——她们要去镇上找一位军官太太。 伊丽莎白却做不到像贝内特太太这样镇定,她自来就和简最好,哪里舍得她在外面受苦,现在简一定非常渴望亲人的陪伴——这样想着的伊丽莎白宣布她要去看简,贝内特先生问她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要给她派马套车?伊丽莎白拒绝了,三英里路对乡下的姑娘来说真的不算什么,而最小的两个妹妹也表示愿意陪她走到梅里顿——她们要去镇上找一位军官太太。 未婚先孕的闺秀(18) 婴儿的生活总是平静又毫无波澜的。 从懂事以来就不曾这么清闲过的雷洛霓很享受现在这样的生活。因为这样的生活对曾经的她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 她两岁的时候就知道跟在阿姨的后面推弟弟妹妹们那破破烂烂的小摇篮,哄他们睡觉。 三四岁的时候就懂得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给院长妈妈和繁忙的阿姨们分忧,大家都说她好乖好懂事,私底下更是抱怨这么好的孩子做父母的怎么舍得把她丢弃。 年纪还小的时候,雷洛霓不知道她们这话的意思,只是本能的不喜欢她们那悲悯怜爱的眼神,总觉得被她们用那样的眼神一看,她就整个人都变矮了一样被人瞧不起。等到岁数稍长,开始明白她们话里的意思和语气里的同情时,雷洛霓面上摆出一副无所谓、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却在难受的嘶声怒吼:他们怎么知道我是不是一个好孩子呢?他们在我刚一出生的时候就把我扔了!院长妈妈在福利院门口捡到我的时候,我就被他们狠心的用一床毛巾被裹着,身上还缠绕着没有剪断的脐带! 雷洛霓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雷院长捡到了她,抚养了她长大,她就把雷院长当做自己最尊敬的人看待,不但小小年纪就想着为雷院长分忧,还为了早些减轻雷院长的负担,特意挑了个只要人辛苦点,但来钱却非常快的专业,把自己那点不能读心仪大学的遗憾彻底压到内心深处某个无人可见的角落。 雷洛霓对自己高中毕业以后的人生可谓是安排的十分妥当,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如今这样安谧又恬淡的婴儿生活对雷洛霓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她快活极了,几乎每天脸上都挂着璀璨明媚的甜笑。 每一个见到她的人,哪怕平日里再怎么的不苟言笑,也会对她露出慈爱的笑容,很是耐心的逗上一逗。 不知不觉的,这个原本打算被他们偷偷遗弃在镇上教堂的小女儿已经变成他们津津乐道的谈资和骄傲。 他们不论是串门还是做活的时候总是会提起她,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一副宠溺疼爱的表情。 雷洛霓在他们的精心抚养下茁壮成长,也尽情的享受了把父母才能够给予的幸福温情。 这天下午,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还在领主的公田里劳作的杰拉夫妇惦记着独自一人待在家里的小女儿,催促长子回家去看看,顺便帮女儿把羊奶热了喂了再过来——这样也是变相的让刚满十二岁的长子忙里偷上一小回的闲。 是的,雷洛霓这一世的长兄杰克如今已经十二岁了,根本就不是雷洛霓初见他时所估测的那样至多七八岁。不仅是他,二哥杰米的年龄雷洛霓也估错了。原本心里还觉得母亲杰拉太太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那么严苛而感到不可思议的雷洛霓在弄清楚杰米的真正年龄后,还真可以说是没惊掉下巴! 原以为杰米最多也就四五岁的雷洛霓做梦都没想到这个如同泥猴一样总往外面跑的二哥居然已经快吃九岁的食物了!不仅如此,他还凭借着自己那张舌灿莲花般的甜嘴,半年前就谋到了一个给领主副管家跑腿的差使,如今在这小村子里,就没几个不夸杰拉夫妇生了个好儿子的人。 管着此次活计的监工也知道杰拉家里有个没人看顾的小女儿,也听过那个小姑娘的故事,在杰拉先生拖着长子到他面前一说,他就二话不说的同意了。 能够做上监工的人都不会愚蠢到哪里去,他们也算是最会趋炎附势的一群。杰拉自己长得人高马大,在村子里的村民心中很有地位;他又生了一对出色的儿女,不论是已经进了庄园给副管家跑腿的杰米,还是即便在襁褓已经可以看出来日几分姿色的杰妮,监工都不敢有丝毫怠慢……谁知道杰妮以后会不会得了什么造化被贵人看中,然后一步登天呢。 毕竟这世上不是谁都像老羊倌家里的那个老姑娘冥顽不灵的。 不过是被贵人瞧见,兴之所至睡了一回就做出一副寻死觅活的疯癫样出来倒人胃口。若不是她肚皮真气,幸运的怀了贵人的子嗣,恐怕老羊倌全家都要因为这个不识趣的女儿吃不了兜着走。 而且这烂泥不管怎么抹都是糊不上墙壁的……想到至今还住在老羊倌家里的那位布莱曼‘小少爷’,监工忍不住学了镇上教堂那位老执事的做派,舞动着手里用来抽人的牛皮鞭,很是唏嘘的叹着气感慨道:“这就是不惜福的下场啊。” 杰克的脑子一直都没他弟弟杰米灵活会变通,但他的性情却极为的稳重可靠,很听父母的话——杰拉夫妇对他很放心。 心里也惦记着妹妹的杰克一溜小跑回到家,已经憋小便憋的狠了的雷洛霓连忙情绪激动地伸出小手不停地往自己兄长这边伸,一双漂亮的祖母绿大眼睛更是盈满了惶急的雾气。 杰克心里一揪,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妹妹抱下来,熟门熟路的解了她身上很有些扎人的麻布片去院子里的菜圃里把尿。 对于家里人的这种举动雷洛霓从一开始的‘激烈反抗’转变成了现在的‘安之若素’。反正她现在还是个靠羊奶维生的小婴儿……即便是再拿这菜圃当厕所用,也与她本人没什么妨碍。 把完尿后,杰克像打闪电战一样动作飞快地重新把妹妹重新裹好,又步履匆匆地抱回茅舍里,生怕这一出一进的就把妹妹给冻坏了。 雷洛霓感念他对自己的善意,从麻布襁褓里伸出被羊奶喂得虚胖的肥爪子去握杰克的大拇指,以作示好。 杰克却误会了雷洛霓此举的含义,以为她是饿得厉害,在催促他呢,连忙叽里咕噜的对着雷洛霓解释一通,又半拖半抱了一张椅子过来,踮着脚上了橱柜,把一个小瓦罐抱了下来。 看着他动作的雷洛霓心里很是担心,生怕他一不小心踏空跌倒。 所幸这一切都是雷洛霓关心则乱、杞人忧天。 杰克抱着瓦罐要多稳当就有多稳当的又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椅子下来了。 他见妹妹趴在床上,像小乌龟似的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忍不住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又叽里呱啦的和雷洛霓说了好长一段的话。 因为他语速极快,雷洛霓即便是竖着耳朵认真听也觉得很是吃力,最后等到杰克闭上嘴抱着瓦罐去篝火旁时,她才很有几分不敢肯定的觉得杰克说的应该是马上就要有好吃的之类的话…… 作为大吃货国的一名穿越者,雷洛霓对与食物有关的词汇总是格外敏感——在弄清楚家里人的名字和些许简单的日常用语后,她学会的第一句短语就是杰拉先生对小儿子从副管家那里得来的白面包竖大拇指时所说过的那句话:‘这面包的味道可真不错’。 以为妹妹这时候已经嗷嗷待哺的杰克蹲到篝火旁,不敢有丝毫耽搁的掀了盖子就要舀里面的羊奶出来热……却发现里面的羊奶只剩下一层底子,连半碗都凑不出来了。 杰克做梦都没想到会见到这一幕,一时间有些傻眼,他还是头一回见母亲出如此纰漏。难道说是今天监工催得急,母亲赶着和父亲去领主的公田里劳作,才忘了看罐子里的羊奶还剩多少? 杰克习惯性地用手挠了挠后脑勺,抱着罐子就往门外跑,临走前没忘记又叽里呱啦的对雷洛霓说了几句话。 只可惜雷洛霓调动出自己所有的脑细胞也只听出两个词的意思,一个是‘羊’,一个是‘出去’。 雷洛霓看着被杰克敞开的大门歪着脑袋想,难道这里的环境已经安全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吗?就这样把家里的大门敞开着,就算他们家穷得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好偷,可别忘了,床上还躺着她这个粉雕玉琢又乖巧伶俐的宝贝疙瘩啊! 显然,雷洛霓的担心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杰克走了没多久,雷洛霓就听到门外传来有些迟疑踌躇的脚步声。那脚步声鬼鬼祟祟的简直让雷洛霓汗毛都竖起来了! 眼下的她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婴儿,就算是被人捂着嘴强行抱走也没丝毫别的办法可想! 半点都不愿意离开这个家的雷洛霓使出吃奶的力气强迫自己在床铺上滚动起来,她要滚下床沿,躲到床底下去,已经对这个简陋的家了若指掌的雷洛霓很清楚这房里唯一的床铺床底下有多逼仄——只要她滚进去,除非她明明已经快八岁却只有四五岁身形的二哥爬进去把她捞出来,就只能把这张厚沉厚沉的床铺给锯成两半。不过真要是这样做的话,那动静可就大了,指不定就有人听到异响,带着村里人一块儿过来,出其不意的来个瓮中捉鳖! 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的雷洛霓也顾不得自己这往床底下一摔会不会又摔成一个没了魂魄的傻子了,眼一闭心一横地就动用出自己全身的力气往床沿边缘用力滚过去! 眼瞅着雷洛霓又要磕碰个头破血流的时候,那在院门外徘徊,却始终鬼祟的瞧不见身形的人影猛然蹿出,他手里还抱着个和杰克刚提出去的那个简直如出一辙的小瓦罐! 这回即便别人什么都不说雷洛霓也知道自己是误会了…… 眼瞧着自己又要倒霉痛上一回的雷洛霓惊恐地连眼泪都飙出来了,哪里还有刚才那仿佛‘视死如归’一样的冷酷决绝。 值得庆幸的是——那躲在院外篱笆后面的人虽然瞧着身形瘦小,但速度却很皮不慢,居然在雷洛霓堪堪滚到床铺边沿缝隙上的时候,一把用双手抵住了雷洛霓往地面翻滚的趋势! 雷洛霓对此惊喜的简直要热泪盈眶,只差没又从襁褓里伸出自己的肥爪子,握住对方好看又白皙修长的手,要多感激就有多感激的叫上一声:恩人呐!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雷洛霓才惊奇的发现这个救了她一命的少年居然是她穿越过来以后,所看到过的第一个双黑·人类! 黑头发、黑眼睛什么的……实在是太让人感动了! 直接忽视了对方那白的近乎透明肤色的雷洛霓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冲着来人张开了小肥爪,还奶声奶气含含糊糊地说出了她来到这赫蒂尔斯大陆后的第一句话:“抱!” 婴儿的生活总是平静又毫无波澜的。 从懂事以来就不曾这么清闲过的雷洛霓很享受现在这样的生活。因为这样的生活对曾经的她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 她两岁的时候就知道跟在阿姨的后面推弟弟妹妹们那破破烂烂的小摇篮,哄他们睡觉。 三四岁的时候就懂得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给院长妈妈和繁忙的阿姨们分忧,大家都说她好乖好懂事,私底下更是抱怨这么好的孩子做父母的怎么舍得把她丢弃。 年纪还小的时候,雷洛霓不知道她们这话的意思,只是本能的不喜欢她们那悲悯怜爱的眼神,总觉得被她们用那样的眼神一看,她就整个人都变矮了一样被人瞧不起。等到岁数稍长,开始明白她们话里的意思和语气里的同情时,雷洛霓面上摆出一副无所谓、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却在难受的嘶声怒吼:他们怎么知道我是不是一个好孩子呢?他们在我刚一出生的时候就把我扔了!院长妈妈在福利院门口捡到我的时候,我就被他们狠心的用一床毛巾被裹着,身上还缠绕着没有剪断的脐带! 雷洛霓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雷院长捡到了她,抚养了她长大,她就把雷院长当做自己最尊敬的人看待,不但小小年纪就想着为雷院长分忧,还为了早些减轻雷院长的负担,特意挑了个只要人辛苦点,但来钱却非常快的专业,把自己那点不能读心仪大学的遗憾彻底压到内心深处某个无人可见的角落。 雷洛霓对自己高中毕业以后的人生可谓是安排的十分妥当,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如今这样安谧又恬淡的婴儿生活对雷洛霓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她快活极了,几乎每天脸上都挂着璀璨明媚的甜笑。 每一个见到她的人,哪怕平日里再怎么的不苟言笑,也会对她露出慈爱的笑容,很是耐心的逗上一逗。 不知不觉的,这个原本打算被他们偷偷遗弃在镇上教堂的小女儿已经变成他们津津乐道的谈资和骄傲。 他们不论是串门还是做活的时候总是会提起她,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一副宠溺疼爱的表情。 雷洛霓在他们的精心抚养下茁壮成长,也尽情的享受了把父母才能够给予的幸福温情。 这天下午,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还在领主的公田里劳作的杰拉夫妇惦记着独自一人待在家里的小女儿,催促长子回家去看看,顺便帮女儿把羊奶热了喂了再过来——这样也是变相的让刚满十二岁的长子忙里偷上一小回的闲。 是的,雷洛霓这一世的长兄杰克如今已经十二岁了,根本就不是雷洛霓初见他时所估测的那样至多七八岁。不仅是他,二哥杰米的年龄雷洛霓也估错了。原本心里还觉得母亲杰拉太太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那么严苛而感到不可思议的雷洛霓在弄清楚杰米的真正年龄后,还真可以说是没惊掉下巴! 原以为杰米最多也就四五岁的雷洛霓做梦都没想到这个如同泥猴一样总往外面跑的二哥居然已经快吃九岁的食物了!不仅如此,他还凭借着自己那张舌灿莲花般的甜嘴,半年前就谋到了一个给领主副管家跑腿的差使,如今在这小村子里,就没几个不夸杰拉夫妇生了个好儿子的人。 管着此次活计的监工也知道杰拉家里有个没人看顾的小女儿,也听过那个小姑娘的故事,在杰拉先生拖着长子到他面前一说,他就二话不说的同意了。 能够做上监工的人都不会愚蠢到哪里去,他们也算是最会趋炎附势的一群。杰拉自己长得人高马大,在村子里的村民心中很有地位;他又生了一对出色的儿女,不论是已经进了庄园给副管家跑腿的杰米,还是即便在襁褓已经可以看出来日几分姿色的杰妮,监工都不敢有丝毫怠慢……谁知道杰妮以后会不会得了什么造化被贵人看中,然后一步登天呢。 毕竟这世上不是谁都像老羊倌家里的那个老姑娘冥顽不灵的。 未婚先孕的闺秀(19) 雷洛霓因为出身的缘故,和所谓的时尚热门可谓是半点都搭不上边。这还是她头一回赶时髦,赶的还是别人就是想赶也赶不成的时髦。 她穿越了。 婴儿穿。 裹着几块破麻布在应该是妈妈的女人温暖的怀抱里,嗷嗷嗷嗷地叫个不停。 她饿坏了,想吃东西。 可没牙婴儿唯一的食物乳汁对她来说就和蓝天上的云朵一样可望不可及。 有可能是她妈妈的女人胸脯干瘪耷拉,根本就挤不出半点口粮。 好不容易才变相的死里逃生的雷洛霓半点都不想就这样因为饥饿翘辫子,不停地挥舞着小手,蹬着小腿挣扎着,裹着她的麻布片都因为这样而陆续敞开——露出一具肋骨森然,衬得小肚越发高高凸起的小身躯。 有些一双浅褐色眼眸的女人看着自己饿得不住挣扎呜咽的女儿,心都难过的揪作一团。可她别无他法,只能胡乱抹了把眼泪,又拿破麻布片一层层把她裹了,蹲到房子正中央的灶火上去看挂在上面的黑黢陶罐,里面的汤水正咕噜咕噜鼓得欢快,里面少的可怜的燕麦和黑、褐两色豆子也在不停的滚动着,简陋的近乎破败的茅舍里渐渐有一股泥腥气很重的豆子味道在弥漫。 已经知道这个家定然穷得叮当响的雷洛霓在经过最初的抗议后,十分明智的选择安静下来。她知道即便自己再怎么闹将下去,那蹲在篝火旁疑是她母亲的女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办法出来。 她与其在这里不停地作死耗费仅存的一点体力,还不如强迫自己睡过去,说不定睡过去她就不会感觉到腹中仿佛有火在烧的饥饿。 这般自我安慰的雷洛霓刚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门口那扇破烂的就算送给别人当柴火也未必会有人要的木门被人就猛地推开! 然后雷洛霓就听到女人用愤怒无比的声音,大声呵斥来人——那是一种雷洛霓从来就没有听过的语言,说起话来有些快,而且一口气说上很久都不见停顿。 不过从其中几个频繁出现的词汇里,雷洛霓肯定了来人的名字应该叫杰米,因为每次女人瞪向来人的时候都会叫一声“杰米”。 杰米是个看上去至多也就四五岁的小孩子,长着一脸的雀斑。 雷洛霓真不知道女人怎么舍得用这么暴躁愤怒的态度对待他——难道就因为他用力把家里唯一的一扇木门推得哐当响吗? 可这也没什么啊,就是福利院里再腼腆害羞的孩子也做过扒在门沿上把自己荡过来又荡过去的傻事,有必要这么虎着脸上纲上线的训斥人吗? 还是她新上任的妈妈就是个一点就炸的暴脾气,时不时的就要揪住人骂一句? 可是也不对啊,她刚才瞧自己的眼神也挺温柔挺慈爱的,不管自己再怎么闹腾,再怎么乱踢乱打的她也没生气,反倒又温柔的把自己给轻手轻脚地裹进麻布堆里面了。 雷洛霓看着还在滔滔不绝大声训斥雀斑小男孩的褐眼睛女人,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母子俩给弄糊涂了。 雀斑小男孩虽然被褐眼睛女人训了个灰头土脸,但眸子里的调皮和鲜活却没有丝毫减弱。他讨好的笑着,把自己脑袋上的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破草帽,一次次地拿下来对着褐眼睛女人脱帽致敬再致敬,露出一个与褐眼睛女人眸色相同的褐头发脑袋。 那褐眼睛女人因为雀斑男孩的插科打诨总算缓和了点面色,说话的声音也没刚才急促。 她对雀斑小男孩说了两句话,小男孩顿时眉飞色舞手脚并用的比划述说起来,边说还边时不时地和褐眼睛女人抱怨个一两句——别说雷洛霓是怎么发现他在抱怨的,实在是小男孩脸上的怨念之色太鲜明了,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对于小男孩的抱怨,女人采取充耳不闻的态度,直接问她自己关心的问题。 小男孩在抗议了两句后又变得眉飞色舞起来,于是雷洛霓又看着他欢天喜地得意洋洋的好一通叽里呱啦和比划,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连拍了自己好几下小胸脯,一副沾沾自喜的得瑟模样。 女人在对自己儿子的态度上可没有丝毫讲究——说翻脸就翻脸。 雷洛霓前脚还在瞧小男孩得意洋洋的拍胸脯呢,后脚女人的手指头就揪小男孩耳朵上了。然后又是一阵让人头皮都要跟着炸起来的咆哮。 小男孩不敢再得瑟,耍赖讨饶的把自己耳朵从女人手里拯救出来,就蹿到外面去了。女人看着他的背影,头疼的长叹了口气 ——又蹲在篝火旁开始用木勺子舀里面的燕麦豆糊糊。 雷洛霓因为躺在床上的关系,居高临下,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又黄又黑又褐的豆糊糊在罐子里晃荡——她看了就不由自主地忍不住犯恶心,简直不敢相信这东西居然是给人吃的,特别是女人还一副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生怕烧焦了的架势。 雷洛霓是个早熟的孩子,打从送到福利院门口就没尝过娇气的滋味。 认识她的人也都不止一次的夸她乖巧懂事,从不让大人操心等等赞语。 以前雷洛霓对此感到骄傲。 可如今,她却觉得自己很必要向福利院里最有名的娇气宝宝洛霏好好的学上一学。 没办法,女人煮的这东西对一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穿越者来说实在是太难以接受了。不说它的味道如何,单单是这豆腥味已经让人嗅闻的不止一次想要干呕。雷洛霓实在是说服不了自己把这东西往嘴里面塞…… 她可是从大吃货国穿来的妹子—— 即便是再便宜的食物经过厨房婶子的巧手琢磨也能够美味的让人恨不能把舌头咬掉…… 她雷洛霓活了十多年别的追求没有,就想要吃点好的这一个爱好,如何舍得就这样真像院长妈妈前不久才说过得那样亏了自己的嘴? 实在不行就饿死算了,反正这条命也是白捡回来的! 在食物面前从来就容不得半点妥协的雷洛霓狠狠心,在女人端了个木碗和一柄小木勺过来的时候用吃奶的力气抿紧了花瓣一样小巧的嘴巴。 女人尝试着喂了好几回也没喂进去,心里难受的不停掉泪珠子,又没办法,只能叽里咕噜的抱着雷洛霓又哄又劝,也不管个小婴儿能不能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自幼就没被人这么耐心哄过的雷洛霓哪里受得了这糖衣炮弹——哪怕理智在灵魂里不停抗议,本能也已经禁受不住诱惑,视死如归地驱使着樱花瓣一样粉嫩的双唇迫不及待张开了。 女人惶急自责的脸上顿时就有了欢喜的笑容,她又叽里咕噜了几句,像是在夸奖雷洛霓,又吹温热了一勺子豆糊糊小心翼翼地往雷洛霓小嘴里喂了进去。 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心感瞬间冲击了她挑剔无比的味蕾。 如遭酷刑的雷洛霓控制不住下意识的反应,“哇”的一声就把女人喂进嘴里的那勺豆糊糊全吐了出来,不仅如此,她吐了一回还不够还不停的继续往外面吐清水乃至于后来的胆汁。 见此情形的女人几乎要崩溃了,一把将雷洛霓从床上抱起来就往踉跄着往门口冲—— 她还没冲出院门口,就和一个看上去虎背熊腰足足有一米八一米九高的巨汉撞了个正着。 他身后还跟着一大一小俩个男孩子,其中一个就是被女人揪着耳朵训斥的小雀斑。 巨汉有着满头的金发和满腮帮子的胡须,见女人跌跌撞撞冲出来,他一巴掌就扇到女人脸上。 雷洛霓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发展吓愣了,连因为心理作用而引起的——怎么都止不住的——频繁呕吐都消失了。 女人被巨汉扇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圈,才晕头转向地停止了六神无主的哭泣,把雷洛霓举着凑近巨汉,泪眼婆娑的叽里咕噜讲述着什么,边讲边掉眼泪,边讲边用乞求的眼神注视着巨汉——浑然不顾自己被一巴掌扇肿的脸庞。 巨汉满脸不耐烦地瞪女人一眼,大声咆哮了两句,一把将雷洛霓从女人手里抢过来。 雷洛霓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硬了,生怕对方一个不耐烦直接把她高高举起就这样往地上狠掼下去。 虽然她已经因为这里的食物有了自我了断的打算,可这并不代表她想要被一个凶神恶煞的巨汉倒霉的摔个全身粉碎性骨折,然后死不死,活不活的瘫在床上好。 雷洛霓最受不了的就是做一个被别人看不起的可怜累赘。 巨汉沉着脸问女人话,边问边用蒲扇般的大手给雷洛霓拍背,瞧他那不疾不徐有条不紊的动作,雷洛霓莫名的就对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依赖感——连刚才见他毫无征兆扇女人一巴掌的厌恶恐惧感也有所减轻。 女人踮着脚凑巨汉身边忍着哭腔答,一面答还一面不停地掉眼泪,可见是被女儿的突发状况吓得够呛。 巨汉明显不喜欢女人在他面前这么哭哭啼啼,问完话后就赶小鸡子似的把她赶回茅舍里继续忙活去了。 女人不敢不听从巨汉的吩咐,拢了拢鬓旁有些散乱的棕色自然鬈发,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巨汉抱着雷洛霓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低头对着一大一小俩个男孩说了几句话。 本来就有些皮肤饥渴症的雷洛霓被他仔仔细细地护在胸口上,居然觉得这样可比睡在床上要舒服温暖的多。 俩个小男孩,大的那个也有着一头金发,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听了巨汉的话后,他摆摆手,很不好意思地一边摸后脑勺一边满脸歉意地摇头,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巨汉对此很不满意,又去看小儿子。 雀斑脸小男孩却不像他哥哥那样只知道摇头,很快就叽里呱啦的说起话来,边说还边眉飞色舞地比划,和刚才在女人面前翘尾巴的姿态如出一辙。 女人见儿子翘尾巴是一定要训斥兼拧耳朵的,巨汉对小雀斑的表现却极其的感到满意,只见他拍着小雀斑的小肩膀就是好一顿的叽里咕噜。 雷洛霓觉得应该是在夸奖小雀……哦,是夸奖小杰米。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她又不止一次听到巨汉叫小雀斑的名字,不是别的正是杰米。 不止是杰米,雷洛霓连大的那个相貌憨厚的名字也根据他们的谈话认真比对出来了,如果她没有弄错的话,大的那个应该叫杰克。 杰克、杰米什么的,雷洛霓觉得她也是时候怀疑她这一辈子是不是叫杰妮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杰’嘛。 萧承锐番外 就在奥兰多默默立誓的时候,雷洛霓一行人很快就折回了教堂。沿路,又零星散散的遇见了几个村民,都很热情的围上来和雷洛霓说了几句话才离开。 这些天已经积攒了很多麦芽糖没有发出去的雷洛霓看到其中一个家里有小孩子的村民,顿时想了起来,连忙让村民跟着她去一趟赖特牧师的家。 “——这都是我的疏忽,居然把这件事给忘记了。”雷洛霓一副小大人似的抱歉口吻。 几个村民听了,脸上的表情不知道为何居然变得十分紧张起来。其中家里有小孩子的那个村民更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用,亲爱的杰妮小姐,您上次给我家那小捣蛋的麦芽糖还没有吃完呢,这些您就留着自己吃吧,别给其他人了。” 这个世界甜味的来源少的可怜,由此,麦芽糖也变得颇有地位。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有被人拒绝过的雷洛霓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片物资极不丰富的大陆,任何一点有甜味的东西都是值得重视的,而心疼孩子的家长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弃获取这等甜味零嘴的可能——因此,不管雷洛霓给多少,他们心里留存的都应该是‘多多益善’的高兴念头,怎么可能说出一句家里还足够的婉拒话出来呢? 雷洛霓眼睛里顿时闪过几分纳罕和狐疑之色。 忍痛拒绝了小圣女的村民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又情不自禁的改口,连忙伙同其他几个村民告辞,说他们还有别的活计没有弄完,现在要抓紧时间过去。 他们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雷洛霓当然不可能因为一己的疑惑就开口阻挠他们,她也不觉得自己能多大脸,能够毫不惭愧的要求别人耽误手里的农活,来解除她的疑惑。 如今正是初冬时节,村民们都在为接下来的窝冬忙碌个手脚不停,耽误一会儿都是不得了的大事情——需要很努力才有可能把浪费的时间补回来。 那几个村民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消失在村里唯一一条大路的拐角。 雷洛霓撅了撅小嘴,肥爪子一挥,“你们谁知道我教父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一个副执事越众而出,告诉雷洛霓赖特牧师现在已经从教堂回到家里休息了。 雷洛霓闻言顿时眉开眼笑,“那我们赶紧过去找他吧,我想教父了!”她毫不脸红的利用自己的小幼儿优势拖着个还有点小沙哑的奶腔卖萌。 奥兰多看着重新恢复精神的雷洛霓,嘴角不由得也翘出一个高兴的弧度。 执事把雷洛霓抱到了赖特牧师的书房门口,雷洛霓拍拍他结实的胳膊,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随着时间的点滴流逝,和前世走路的基础和心得,如今的雷洛霓已经能够晃晃悠悠、东扭西拐的不靠墙壁或各种用来稳定重心的扶持物,自己走上几步路了。 雷洛霓对自己充满信心,不代表其他人也和她一样对她有信心。 眼瞅着自家小圣女又动了自己走路念头的执事们顿时如临大敌,奥兰多也因为不敢苟同而拧起了眉毛。 雷洛霓佯装没看到大家紧张的模样,又拍了拍抱着她执事的胳膊。 那执事舍不得违拗她——小圣女那双充满期盼的祖母绿大眼睛实在是杀伤力极强——略一踌躇,就一个单膝跪地的把雷洛霓放了下来,对雷洛霓而言,堪比蒲扇般的大手稳稳的护在雷洛霓看不出腰线的肥腰上。 小豆丁一个的雷洛霓自然不会老气横秋的说出‘男人的头,女人的腰’是摸不得的话。 借着执事的动作立稳了身形的雷洛霓对已经发现了她的·正在向奥兰多郑重行礼的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热情洋溢的挥了挥自己的肉爪子,“教父,沃尔森先生!”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稚嫩又活泼,听得人心都忍不住跟着融化。 不自觉就柔和了眉眼的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对视一眼,语带调侃和宠溺的对站在门口的小胖妞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会留在杰拉太太那里睡呢。”一面说一面让沃尔森副牧收拾书桌上的各种繁琐卷宗,自己则站起身大踏步的要往门口的方向走过来。 “别过来!”雷洛霓赶忙大声阻止了他! 赖特牧师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顿足。 自从来到这个小村子里就没享受过被人呵斥待遇的他扬了扬眉毛,给了教女身后的执事们一个询问的眼神。 众执事们也一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茫然表情。 压根就没注意到头顶眉眼官司的雷洛霓一本正经的清了清嗓子,“注意了、注意了!”她奶声奶气的在沃尔森副牧忍俊不禁的眼神中哟喝着,成功把她教父的注意力又吸引了过来。 赖特牧师啼笑皆非地看着自己瞬间化身成小游商的肉嘟嘟教女,“你这是又在卖得什么关子?”没瞧见两只小胖腿都因为站立时间过长而打哆嗦了嘛。 “教父真的是一点都不好玩儿,”雷洛霓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我不过是想自己走到您面前去,您却一点都不捧场,还笑话我!” 赖特牧师被自家小教女‘哀怨’的口吻逗得喷笑出声,“好吧好吧,都是教父的错,误会了我们可爱的小杰妮,你要走路就走吧,不过要记得走得稳当点,要是不小心摔倒了,你可千万别哭鼻子哟。” “教父,您能不能别小瞧人!”雷洛霓炸毛地推开还护在她腰上的执事,蹬蹬蹬蹬就往赖特牧师这边急冲过来了! 生怕小教女真的摔到哪里的赖特牧师慌不迭疾走几步弯腰去抱,小家伙真要是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那乐子可就闹大了。 沃尔森副牧也关心则乱的停止了收拾文件的动作,只差没紧张的从书桌后面蹦到前面来。 后面眼看着雷洛霓脱手而出的执事们也忍不住惊呼出声——至于奥兰多已经没有丝毫停顿的径直追过去了! 像枚小炮弹一样撞进赖特牧师怀里的雷洛霓骄傲的挺挺小胸脯,趾高气昂地说:“怎么样,我走的很不错吧?教父你以后可千万别在小瞧人啦!” 赖特牧师笑容满面的揉了揉女儿毛茸茸的小脑袋瓜,柔情满满的哄她,“是是是,教父以后一定记得不再以貌取人,不再小瞧我们可爱的小杰妮。” “后面这一句才是重点,教父你要记得牢牢的才行!”被赖特牧师抱着坐到膝盖上的雷洛霓朝着奥兰多招手让他赶紧到自己身边来,其他执事们则纷纷向赖特牧师几人恭敬行礼退了下去。 他们退下去后,赖特牧师神情严肃地伸出大拇指轻轻地按揉了两下雷洛霓的眉心,问她今天的感觉。 ——自上次那回发作以后,赖特牧师每天都雷打不动的问雷洛霓这么一句。哪怕他分·身乏术,白天抽不出时间,也会在晚上趁着给雷洛霓讲睡前故事的时候,关切地问一问她眉心的感受。 雷洛霓对于教父的关心很是受用——这段时间以来赖特牧师已经用他对雷洛霓溢于言表的关爱打动了雷洛霓,如今,在雷洛霓的心里,几乎可以说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父亲。 只见她眉眼弯弯地用额头蹭了蹭赖特牧师的手指,冁然笑道:“一点都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教父你不要担心!” 赖特牧师顿时松了口气,“倘若有什么苗头,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雷洛霓把小脑袋瓜点成了小鸡啄米。 教父女俩个肉麻当有趣的亲热了好一阵子,才在沃尔森副牧的咳嗽声中重新变得收敛。 同样爱极了雷洛霓这个小糯米团子的沃尔森副牧也想好好的和雷洛霓亲热亲热,但却因为恩主在旁的缘故,不好与他去争抢,因此,他干脆釜底抽薪的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提醒赖特牧师他们还有很多工作还没有做完。 赖特牧师可不知道沃尔森副牧心里的那点小九九,沃尔森副牧这么‘不怀好意’的一提醒,他脸上就几乎可以说是条件反射的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出来,“亲爱的,今天难得天气不错,你赶紧去餐厅用完午餐,和布莱曼小少爷一起去草坪里玩耍吧。如果你觉得自己精力还算充沛的话,可以让大家陪你玩一玩手球,活动一下四肢——你这些天在床上肯定也呆得够呛。” “噢噢噢!”雷洛霓听到这话忍不住在赖特牧师的大腿上又蹦又跳的欢呼起来——被她的举动唬了一跳的赖特牧师赶紧小心翼翼地伸手扶稳她——她抱住自己的教父大人就是一顿热情洋溢的好亲,“亲爱的赖特先生,这个世界上,再找不出比您更好的教父了!” 雷洛霓笑颜逐开的对赖特牧师说了一大堆的赞美恭维话——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赖特牧师对他的金疙瘩从来就是要月亮还要搭上几颗星星的主儿,如今被雷洛霓这么一吹捧,顿时,心怀大畅的脑子一热,直接下了个今晚在他的房子里举行一场舞会的命令。 “……把村子里的人都邀请过来,让他们的孩子陪着你一起玩闹,庆祝你的身体恢复健康!”赖特牧师笑容满面的如斯说道。 与此同时,他的这个命令也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小莫顿村。 雷洛霓响亮的应了声,又说了几句教父您对我真的是太好了之类的口水话,就乐颠颠的被一个应声而入的执事抱着去外面了——她打算去一楼的小会客厅里用自己刚学会没几个的狗爬字去写邀请函,奥兰多也会在旁边协助她。 虐子被休的填房(1)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虐子被休的填房(2)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虐子被休的填房(3)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虐子被休的填房(4)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虐子被休的填房(5)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虐子被休的填房(6)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虐子被休的填房(7)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虐子被休的填房(8)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虐子被休的填房(9)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虐子被休的填房(10)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虐子被休的填房(11) 等待的感觉最是煎熬,在莉迪亚的度日如年中,威克姆和克兰修女一起回来了。克兰修女坚持要和威克姆先生一起去送弗兰太太,她为什么会这么做,除了心慌意乱的莉迪亚,明眼人都心中有数。 特兰太太冷冷地瞥了眼笑靥如花,时不时拿水汪汪的眼睛偷瞄威克姆的克兰修女,赶她回自己房间睡觉:“马上就要过圣诞节了,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她这样对威克姆和莉迪亚说。 莉迪亚信以为真的和克兰修女说再见,还用充满感激的口吻感谢对方,如果不是克兰修女开门开得快,她的阿尔瓦还要在外面冻上好一会呢。 她的热情让威克姆怪异地瞟了她一眼。 收到感谢卡的克兰修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特兰太太不给丝毫面子的驱逐她无关痛痒,但眼前这个女人真心实意的道谢却让她脸庞像火一样炙烫,倍感难堪的她屈膝行礼,匆忙退出了起居室——那姿态与落荒而逃无异。 克兰修女离开后,特兰太太对威克姆道:“亲爱的威克姆先生,说真的,您能够在这个时候回来真的是太好了,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但我觉得您有这个权利获悉它——” 威克姆瞥了眼并了并双腿的莉迪亚一眼,作洗耳恭听状。 特兰太太给了莉迪亚一个安抚的表情,莉迪亚双腿并得更紧,膝盖上的旧围巾也被她紧攥成了一团。 “威克姆先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完全属实,我可以用上帝的名义起誓,”特兰太太表情庄重,“在我把这件事告诉您之前,您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威克姆校正了下坐姿,神色诚恳:“您说。” “我想问您,您这次回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离开了呢?”特兰太太这样问道。莉迪亚的身体不自禁地前倾了一点,眼神格外专注。 “不,特兰太太,对此我恐怕无法作出承诺,”威克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摇头,他的否定让莉迪亚心下一沉:自己虽然不指望能够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多少益处,但也希望阿尔瓦能因他过得好些,不管怎么说,阿尔瓦也是他的孩子不是吗? “既然无法做出承诺,你又为何回到这个镇上来?”威克姆出人意料的回答让特兰太太的语气里充满了火药味,她觉得她的好心被辜负了。“还是你刚才所说的为妻子冒险一搏只是一个无聊闲暇的玩笑?” 特兰太太突如其来的怒火让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表情有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就变得从容了。 “亲爱的特兰太太,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所说的无法做出承诺是因为我的家并不在斯托克,您知道,我和我的妻子是从别的郡过来的——指不定哪天我就带着他们回故乡了。” “这么说,你以后会一直把她们带在身边了?”特兰太太的脸色好看了些。 “是的,特兰太太,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我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威克姆真诚的说。 “既然这样,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特兰太太盯着威克姆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你的妻子在前段时间撞到了头,昏迷了五天五夜,醒来后以前的事情全部忘记了,包括你和阿尔瓦——” 莉迪亚也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威克姆,此刻她已经忘记了窘迫,一心一意想要知道他对她失去记忆后的看法。 “这……真是不可思议。” 半晌,威克姆才缓缓开口。他在今晚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望向他的妻子,莉迪亚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像只受惊的小鹿。 “亲爱的特兰太太,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实上,就算您不说我也有点怀疑了,”威克姆脸上的表情镇定如常,就是特兰太太也不得不惊叹他的自控力,“毕竟,没有哪个做妻子的会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丈夫,用生疏的口吻说‘先生,我要报答您’。”他脸上习惯性地露出一抹微笑。 莉迪亚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眼威克姆,低声说了句抱歉。 威克姆哑然失笑,这还是她知道他是她丈夫说的第一句话呢。 “其实这样也不错,我的不告而别一定让你伤透了心,你把过往都忘了,正好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他微笑着说。 ……重新来过? 这句话在莉迪亚心中轰然炸响,如怒放的春花。 抱着阿尔瓦从救贫院出来,天边已经熹光初现,地面上厚厚的积雪也有了点点融化的迹象,走在上面滑溜滑溜的。阿尔瓦被威克姆环抱在右胳膊里,左胳膊则揽着莉迪亚的肩—— 莉迪亚觉得这样太过亲密想要拒绝,却拗不开对方的手劲,而且阿尔瓦虽然被小毯子包裹的严实,但在这雪化的时节最容易着凉,她哪里敢过多磨蹭,最后一家三口是以一种亲热的不得了的姿势回到的家。 这个家对威克姆而言无疑是陌生的。他把孩子放回卧室后,目光在简陋的家具和沙发上的补丁等地方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有些郁沉。 莉迪亚到才能够醒来起就没有和陌生人这样亲近的共处一室过——哪怕对方是她的丈夫——每次和不相熟的人呆在一起她就觉得身上好像有跳蚤在爬,犹豫了下,她到壁炉前烤起了面包。在拿柴禾的时候她踌躇了下,还是决定把壁炉烧旺点,既然他已经向特兰太太保证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她和阿尔瓦,那么……她拜托他去镇外的树林里抱一些枯柴回来,他应该也会乐意的吧。这样想的莉迪亚脸色微微有些泛红。 麦香让威克姆飘远的神智回来了一些,他来到莉迪亚身后的沙发上坐下。可怜的旧沙发发出了一声痛苦的□□。 “……您应该也饿了,”莉迪亚紧张地把烤好的面包片放到沙发前的桌子上,又像是后面有什么再追似地奔进厨房把黄油罐子拿了出来,“也许您还想来点黄油。”她惴惴不安地放下罐子,神情有些紧张。 威克姆盯着面前大一块小一块零零散散的面包片,眼睛刺痛,脸上更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巴掌似地,火辣辣的。他把手□□厚厚的黑呢绒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打开,里面厚厚的一沓英镑让莉迪亚很不争气地倒抽了一口气,纸币上的面额更是让她一阵眼晕。上帝作证,打从醒来起,她就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钞票! “这些钱你拿去做家用,没有了再找我要。”威克姆把钱包往莉迪亚那边推了一推。 莉迪亚脸色涨红,“不,我不能要,”她连连摆手,“我不能花您的钱。”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你更有资格花我的钱,”被壁炉火焰照耀的越发英俊的男人沉声道,“莉迪亚,你是我的妻子,是我乔治威克姆的太太。而且弗兰太太也说了,阿尔瓦需要营养,你觉得这点面包片能派上什么用场?” 莉迪亚难堪地低下头,“都是我的错。”她确实让阿尔瓦受苦了。 “如果有人错了,那么那个人也只会是我,不是你——”威克姆苦笑一声,拈起桌上那块莉迪亚还没吃完的黑面包放入嘴里,莉迪亚急忙道:“别,那块我吃过了!”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威克姆,胆战心惊地补充,“我还没烤过。”黑面包不烤软一点,吃在嘴里就和生咽沙子没什么区别——毕竟里面掺的绝大多数是麦糠。 威克姆看了她一眼,“我要尝的就是这个味道。” 莉迪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喉结滚动两下,硬生生地把那一小块黑面包片咽下。 “咳咳……”威克姆错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很快就被噎得咳嗽不止。 “来,快喝点水!”莉迪亚把靠着壁炉的水罐拖出来——这样可以维持水温——倾斜着灌口倒了杯水递给噎得面色发青的金发男人。 这次他没有拒绝,仰脖将杯子里的水都喝干了。莉迪亚注视着他的表情,又将另一个倒满的杯子递过来。他把喝完的杯子还给她,接过了那杯满的——这次喝的明显要比第一杯慢上不少,等到哽在喉咙里的面包片被硬生生咽下后,威克姆才用比刚才沙哑地多了的嗓音低声问:“平时你就吃这个?”看她对阿尔瓦的喜爱,不可能拿黑面包喂儿子。 莉迪亚脸上的表情有些难堪,“不,我也只是偶尔吃吃。”她不安地抿抿嘴唇,眼睛注视着手中的杯子。说起来,这几个杯子还是特兰太太匀给她的,她醒来的时候,家里所有的杯子据说都被她砸烂了。 “黑面包太硬了,就算再怎么烤也不会软到哪里去,以后都不要再吃了。”威克姆指了指桌子上的皮夹,“明天去买些好面包过来,还有,别忘了给阿尔瓦和你自己买个蛋糕。” “……蛋、蛋糕?!”那些放在玻璃窗里,精致的连看一眼都彷佛是在亵渎的昂贵食品? “镇上的面包未必好吃到哪里去,你们先忍忍吧,过段时间我找个好厨娘回来,到时候我们可以自己烤。”莉迪亚的反应让威克姆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愧疚,“我今晚睡哪儿?”他松着袖口,上面的蓝宝石袖扣在壁炉火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雷洛霓虽然对这个世界的语言还一知半解,但是对察言观色却极有一套。 如果刚开始她对父母把她闹醒抱到教堂里的举动还有所疑惑的话,在她被一个陌生的黑袍人抱到教堂最上方的一个硕大的银盘里时,她就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惊惧起来。 该不会是这些日子她哪里露出了破绽,这些人是专门聚拢在一起来审判她的吧?这样就能够理解家里人昨晚上为什么摆出一副那样惊慌失措的模样了。只是——他们真的忍心就这样把她交给教会的人审判吗? 雷洛霓强忍着想要闹场的举动,任由那陌生且又面貌英俊的神职人员把她放到凉冰冰的巨大银盘上。 这个时候的她即便没有银盘的凉意浸骨也彻底清醒了。 她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乖乖的像只小乌龟一样趴在银盘里一动不动,身上的袍子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穿过的最好的布料,不到没有刮刺的她皮肤疼,还柔滑滑的,端得是舒服无比。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布料在她如今所在的这个世界必然是珍贵无比。 就在雷洛霓胡思乱想的时候,杰拉一家也满面心疼的注视着他们的小宝贝,打从小杰妮那一摔回魂后,他们就没见她这般乖巧的趴在一个地方久久不动过——原本心里还忧虑着待会仪式开始小宝贝会趁他们不注意爬到壁炉里去的杰拉一家,如今反倒对自己女儿的情绪感到忧心忡忡起来。 “哦,我可怜的小杰妮,她肯定是吓坏了,她何尝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呢?我真担心……杰拉先生……我真的担心极了……” 杰拉太太的语气里充满着担忧的味道。 杰拉先生无声的叹了口气,此时此刻的他也没心情安慰自己的妻子,咬着牙低声说:“这是咱们女儿的荣耀,别人想做圣婴都没资格呢!再说了,沃尔森副牧可是答应过我,等到仪式举行过半,就把孩子抱下来还给我们,我们再耐心等一会儿也就是了。” “可我还是……” “可你还是什么?还是很心疼吗?很舍不得吗?那你赶紧把孩子从圣坛上抱下来!再赶紧快跑着回家收拾东西——要不然等到赖特牧师发话驱逐我们的时候,我们可能连家当都没来得及收呢!”杰拉先生没好气地说。这要不是在教堂里,他恐怕又一巴掌扇过去了。 杰拉太太知道丈夫说的这是反话,抽抽噎噎的在嘴里无声嘟嚷两句,望着圣坛上的女儿,不敢再次开口说可能给全家惹来祸事的话。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雷洛霓还担心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审判她的话,现在的她可不这么认为了。因为她发现那些神职人员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变得虔诚而尊重——不止是他们,就连下面的父母乃至于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村民,也都毫无征兆的改变了态度,变得肃穆而庄严起来。 他们开始在赖特牧师的组织下吟唱一首节奏缓慢但是却圣洁意味十足的……祷告词? 他们应该是在祈祷! 在对着她后面的女神像祈祷! 也被父母抱着来过两回教堂的雷洛霓突然福至心灵——她表面上还是维持婴儿所特有的懵懂天真样,心里却在若有所思的惊喊着:这些人该不会是见着她年纪小,把她抱上来当什么吉祥物的吧? 正所谓,一窍通,百窍通。 雷洛霓整个人都变得恍然大悟。 知道这些人不是发现了她的破绽在讨论着要怎么结果她的雷洛霓顿时变得神采飞扬——心里也激动的不像话。 尽管她自幼早熟,但上辈子穿过来的时候到底才将将刚满十五岁! 意识到自己只是虚惊一场的她,在极度的放松和狂喜之下,居然变成了一个人来疯。 在村民们咏唱第二遍的时候,在第二遍即将落入尾声的时候,雷洛霓突然扯着自己稚嫩又纯真无比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喊出了一声:“咿呀!” 教堂里的氛围本来就庄严肃穆不已,乍一听到这声婴儿语,大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有女神的忠实信徒沃尔森副牧神情带着几许惊喜的望着雷洛霓对赖特牧师低声道:“大人,这是不是圣婴与女神冕下沟通上了,要不然怎么会……” “别的时候不叫,偏偏要在祷告词结尾的时候叫上这么一声呢?!”赖特牧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的激动,心里更是为自己挑选圣婴的精准目光自得不已。 其他执事也都纷纷出声恭维附和赖特牧师的慧眼识珠。 趁热打铁的赖特牧师以从未有过的激情态度,引领着大家开始了第三遍祈祷!这一回在祷告词堪堪落尾的当口,教堂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那往日里只能作为摆设一般存在的圣坛圣婴处。 雷洛霓也没辜负他们心里隐晦的期待,一派大方自然的仰着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脸蛋,对着目光炯炯注视着她的众人冁然而笑的又是清清楚楚的“咿呀”一声! 这回可真是不得了! 整个教堂都为之沸腾起来! 安东尼执事喊了好几声“肃静”都没弹压住。 直到赖特牧师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村民们高高举起了右手,连着几次握拳,大家才从激动中醒过神来,重新变得镇定下来。 “此番女神愿意借着圣婴的肉身显圣,是我们小莫顿村所有人的荣幸,还请大家不要喧哗,好好珍惜女神的这份慷慨恩泽。”赖特牧师望向雷洛霓的眼神简直温柔慈爱的能滴出水来。 咏唱声再次在他的带领下响起。 声音洪亮的几乎要传遍整个小莫顿村。 在几乎所有人都在为雷洛霓的表现而激动莫名的时候,也有几个真心实意关爱着她的人,在心里担忧着她…… 他们很担心这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婴儿觉得有趣时的心血来潮……很担心孩子会在玩腻后突然掉链子…… 如果说老羊倌家里的丽芙小姐和布莱曼小少爷是大家名面上需要好好尊敬的人,赖特牧师就是小莫顿村真正一手遮天的存在——谁都不敢想象得罪了他以后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就在杰拉一家和坐在丽芙小姐身边一直都低眉垂目的奥兰多·布莱曼为圣坛上的小婴儿牵肠挂肚的时候,小婴儿自己却越玩越嗨皮了! 不但会对赖特牧师接下来的每一个仪式作出反应,还会表露出十分明显的喜恶。 在第一轮祈福仪式将将结束,大家要一一在执事的指引下来到圣婴面前祈求赐福远离可怕的黑死病之际,雷洛霓也表现出了与往常圣婴截然不同的态度。 其他圣婴都是真·婴儿,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听从执事的安排,执事拉着他(她)的手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他(她)就学着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执事抓着他(她)的手挥动着让村民们退下,他(她)就依样画葫芦的让村民们退下。 雷洛霓却不是这样。 她的眼神时而悲悯时而温柔时而善意时而鼓励——被她的眼神注视和被她的小手抚摸的村民们就没有不失态的。 他们仿佛在这个小婴儿的面前得到什么寄托一般,或痛哭流涕或虔诚行礼或呜咽出声或释然而笑…… 当奥兰多·布莱曼抱持着些许忐忑的心理来到雷洛霓面前的时候,玩的不亦乐乎的雷洛霓仿佛被无形的惊雷骤劈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玩脱了! 不过她也是个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的,在奥兰多·布莱曼在她面前深深鞠躬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到了他的头上,祖母绿的大眼睛温柔而又怜悯的注视着对方,那眼神仿佛具有莫名的穿透力一样刺进了奥兰多的心里。让他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自己肮脏让人难以启齿的出身;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自己母亲对他的冷漠和仇视;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村民们表面尊敬实则疏远鄙夷的态度;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初见这个小婴儿时,对方口水直流握住他大拇指的亲昵模样…… 奥兰多原以为自己早已枯竭的泪腺没有任何预兆的泛滥成灾,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哪怕他半点都哭不出声来,但那几乎无法遏止的眼泪和扭曲痛苦的面容还是能够让人清楚感受到他压抑在心头深处久久无法释放的痛苦和煎熬—— 大家就这样静默的看着这一幕,良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赖特牧师轻轻咳嗽一声,让安东尼执事等人把布莱曼小少爷搀扶下去,又唤了另一个人上来。 虐子被休的填房(12) “……相公,我真没想到它居然这么贵重。”秦臻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的那位长嫂在两人服侍婆母的时候没少炫耀她在百川上层交际圈里的受欢迎程度,以及对她出身小户的怜悯之情。她的那位嫂子只差没明摆着说:那样的圈子你就是想混都混不进去,干脆有点自知之明,不要自取其辱了。而她的那位好心肠的婆母也含蓄的对自己长媳的说法表示认同,并且善意的指点秦臻不要得陇望蜀,灵水镇的交际圈就够她好好忙活适应一阵了。 如今听齐修远用这样一种充满喜悦和肯定的语气说只要凭借这份笔记,她在整个百川府的交际圈就可以称得上畅通无阻,她如何能不傻眼,如何能不跌掉自己的下巴。 齐修远好笑的看着自己震惊的连话都说的有些磕绊的妻子,弯着眼睛笑道:“如果我告诉你,当年祖父为了帮大伯求娶伯娘送上了多少珍贵的聘礼,你就知道伯娘的这份笔记有多贵重了。”它几乎可以说是女儿家想要一步登天的登天梯。 “……既然伯娘的身份这么的……那么大伯怎么还可以……”秦臻这话说得有些语焉不详,她是真的好奇那位已经判定了无法修炼也无法有后的大伯到底是因为怎样的幸运才能娶到自家相公口中推崇备至的云氏好女。 “是伯娘自己要嫁给大伯的,”齐修远示意秦臻将两个红木匣收好,“伯娘年幼的时候险些被坏人绑走,是大伯不顾生命危险救了她,伯娘对大伯十分感激,做梦都想着报答他。后来祖父去她家提亲,她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原来是这样!”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事实上大伯对这门亲事十分排斥,”齐修远见妻子听得认真不由也起了谈性,“他看不上这种挟恩图报的行为,如果不是伯娘一再坚持,他们的姻缘是否能成,还是个未知数。” “伯娘可真是个敢爱敢恨的好女子,”秦臻听得入迷,不是谁都有勇气嫁给一个注定无后的男人的。“大伯也是位让人钦佩无比的真君子。”也不是谁都有定力拒绝一个真心爱慕自己的女人的。 “他们的感情至今都是百川府的佳话,”齐修远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调侃的说,“贞娘,我们也要多多努力呀。” “这有什么好努力的!”秦臻色厉内荏地从还没有停稳的马车上跳了下去。 聊八卦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非常快,转眼他们就到目的地了。 “当心脚!”见秦臻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跳下去的齐修远唬了一跳,只见他身影一晃,已经先秦臻一步落了地,还顺手把秦臻捞了个满怀。“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肚子里还有孩子了?”齐修远一脸无奈的问。 秦臻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讪讪然,她还真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忘掉了。 “我还真没见过比你还不省心的娘亲,”妻子脸上的心虚和飘来飘去就是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神都让齐修远满头黑线,“下次可要担心点,”他苦口婆心的劝,“我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的待在你身边。” “谁让你总拿那些恼人的话逗我……”秦臻小小声地嘟嚷一句,不过心里到底有几分理亏,抿抿淡粉色的唇瓣,怏怏的表示自己下次一定注意。 齐修远对妻子的乖乖听劝十分满意,本想着乘胜追击再叮嘱一番,他亲自提拔的管家赵管事已经满头大汗的小跑过来通知他行李已经尽数装车,随时都可以出发了。 听赵管事这么一说,秦臻顿时如蒙大赦,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院子里的方向疾走而去,“我还有好些零碎东西搁房间里呢,这就抓紧时间回去收拾一下,把它们都装马车上去。” 齐修远看着她和落荒而逃没什么分别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令秦臻的两个贴身丫鬟立马跟上去小心侍候着。 这时,齐修远的一双庶弟庶妹出现在院落门口。 他们手里都亲自捧着践行的礼物,望向齐修远的眼神充满着孺慕和不舍。 上一世齐修远去世后,齐修远的这对弟妹虽然没什么能力,但也没少偷偷从牙缝里挤出他们那少得可怜的份例来接济自己兄长的妻儿。齐修远领他们的情,重生以来,对他们也一直都照顾有加。 “二哥,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赵管事说,大伯把你叫去了,我们就一直在这里等你,想要给你践行。”排行第三的齐修述紧张的冲着自己二哥笑,边笑还边献宝似地把自己准备已久的礼物递给齐修远。 齐修远含笑接了,在齐修述饱含期待的眼神中打开了礼盒,发现里面摆的竟然是一套厚厚的清波县志。 “这都是你亲手抄写的?”齐修远挑着眉问。 齐修述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我觉得二哥应该用得上,才特意从先生那儿借过来的。先生那儿有一整套的《百川地方志》,因为二哥走得急,我只能先把清波县的县志誊抄下来,等到其他周边县的也抄好了,再给二哥寄去。” 齐修述和他大伯齐博俭一样,在五岁的天赋测试上,没有感应到元核的存在,他又是庶子,如今只能往科举应试的路上发展。 “……你有心了,三弟,二哥真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你。”尽管早就对百川府的地理风俗了若指掌,但面对齐修述的一片赤忱,齐修远还是被他深深的打动了。 “二哥,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齐修述欢天喜地的对齐修远说:“我很高兴能帮到二哥。” 齐修远眼神温和地望着满心满眼为自己考虑的弟弟,心里暖洋洋的。 “二哥……”见自己最崇拜的二哥只惦记着和三哥说话忽略了自己,齐练雯焦躁的厉害,等了又等后,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 “雯娘?”齐修远将注意力转过来,眼神温和而抱歉,他知道自己刚才不小心忽略了这个怯生生的小妹妹。 “哥哥,这是我给你和嫂嫂准备得礼物。”有着一张巴掌大心形脸的小姑娘将一个大大的锦盒捧给了自己最仰慕的哥哥,“我听说嫂嫂有些不善女红,特意做了一些外袍送来,二哥你到时候试试看合不合身,还有这个,”齐练雯又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一个平安符出来,“这是我特意去白云观给二哥求得,二哥一定要随身携带才好。” 齐修远脸带微笑地将妹妹精心准备的礼物接了过来,“雯娘,你二嫂会感激你的,你可真帮了她大忙。”在元武大陆,有修炼资质的男人的衣物成亲前都是靠母亲或姊妹们准备的,成亲后则悉数转交给妻女打理。 一个好妻子必须保证自己丈夫外出时的仪表整洁,否则就称不上是个好妻子,会遭人诟病的。 知道自己嫂子女红不好特意给兄长制衣的齐练雯小姑娘可没有和自家嫂子打对台戏的意思,这从她只做外袍却没有碰亵衣的举动就可见一斑。要知道齐修远以前的衣物可都是她在制作。 齐练雯是个腼腆害羞的小姑娘,被自己崇拜的哥哥这样由衷一夸,顿时笑弯了一双明亮的月牙眼,“哥哥和嫂嫂喜欢就好。” 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送到崇拜的哥哥手中,又郑重其事的跟哥哥述了一番别离之情,兄妹俩个终于可以放下心中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告辞离开了。 他们走后,在自家院子里磨蹭了好一会儿的秦臻才带着两个贴身丫鬟慢吞吞的走出来,手中还意思意思的拿着一个绣着浅粉色碎花的小包袱。 齐修远忍住喷笑的冲动,一派自然的问她,“都收拾好了?没什么东西落下吧。” 秦臻掀了掀眼帘,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手里的小包袱往身前送了送,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 “咳咳,”齐修远攥拳凑到唇边作势用咳嗽化去自己喉咙里几乎喷薄而出的笑意,他的妻子怎么就这么的可爱呢! 黑亮的眸子里几乎能够看到水汽的齐家二少强忍着满腔笑意,一本正经的说:“既然都收拾好了,那么就尽快出发吧。” 他话说的正儿八经,但眼睛里浓浓的笑意还是被敏感的秦臻瞧了个正着! “你笑什么?我有那么好笑吗?!”满心认为对方一定是在嘲笑自己的秦臻当场就要炸毛,却不想,被对方一句慢条斯理的通知噎得偃旗息鼓。 “岳父和岳母大人还在聚贤楼等我们呢,”齐修远满眼温柔的凝望着自己气急败坏的爱妻,轻笑一声道:“你确定还要在这儿磨蹭下去?” “……相公,我真没想到它居然这么贵重。”秦臻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的那位长嫂在两人服侍婆母的时候没少炫耀她在百川上层交际圈里的受欢迎程度,以及对她出身小户的怜悯之情。她的那位嫂子只差没明摆着说:那样的圈子你就是想混都混不进去,干脆有点自知之明,不要自取其辱了。而她的那位好心肠的婆母也含蓄的对自己长媳的说法表示认同,并且善意的指点秦臻不要得陇望蜀,灵水镇的交际圈就够她好好忙活适应一阵了。 如今听齐修远用这样一种充满喜悦和肯定的语气说只要凭借这份笔记,她在整个百川府的交际圈就可以称得上畅通无阻,她如何能不傻眼,如何能不跌掉自己的下巴。 齐修远好笑的看着自己震惊的连话都说的有些磕绊的妻子,弯着眼睛笑道:“如果我告诉你,当年祖父为了帮大伯求娶伯娘送上了多少珍贵的聘礼,你就知道伯娘的这份笔记有多贵重了。”它几乎可以说是女儿家想要一步登天的登天梯。 “……既然伯娘的身份这么的……那么大伯怎么还可以……”秦臻这话说得有些语焉不详,她是真的好奇那位已经判定了无法修炼也无法有后的大伯到底是因为怎样的幸运才能娶到自家相公口中推崇备至的云氏好女。 “是伯娘自己要嫁给大伯的,”齐修远示意秦臻将两个红木匣收好,“伯娘年幼的时候险些被坏人绑走,是大伯不顾生命危险救了她,伯娘对大伯十分感激,做梦都想着报答他。后来祖父去她家提亲,她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原来是这样!”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事实上大伯对这门亲事十分排斥,”齐修远见妻子听得认真不由也起了谈性,“他看不上这种挟恩图报的行为,如果不是伯娘一再坚持,他们的姻缘是否能成,还是个未知数。” “伯娘可真是个敢爱敢恨的好女子,”秦臻听得入迷,不是谁都有勇气嫁给一个注定无后的男人的。“大伯也是位让人钦佩无比的真君子。”也不是谁都有定力拒绝一个真心爱慕自己的女人的。 “他们的感情至今都是百川府的佳话,”齐修远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调侃的说,“贞娘,我们也要多多努力呀。” “这有什么好努力的!”秦臻色厉内荏地从还没有停稳的马车上跳了下去。 聊八卦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非常快,转眼他们就到目的地了。 “当心脚!”见秦臻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跳下去的齐修远唬了一跳,只见他身影一晃,已经先秦臻一步落了地,还顺手把秦臻捞了个满怀。“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肚子里还有孩子了?”齐修远一脸无奈的问。 秦臻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讪讪然,她还真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忘掉了。 “我还真没见过比你还不省心的娘亲,”妻子脸上的心虚和飘来飘去就是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神都让齐修远满头黑线,“下次可要担心点,”他苦口婆心的劝,“我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的待在你身边。” “谁让你总拿那些恼人的话逗我……”秦臻小小声地嘟嚷一句,不过心里到底有几分理亏,抿抿淡粉色的唇瓣,怏怏的表示自己下次一定注意。 齐修远对妻子的乖乖听劝十分满意,本想着乘胜追击再叮嘱一番,他亲自提拔的管家赵管事已经满头大汗的小跑过来通知他行李已经尽数装车,随时都可以出发了。 听赵管事这么一说,秦臻顿时如蒙大赦,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院子里的方向疾走而去,“我还有好些零碎东西搁房间里呢,这就抓紧时间回去收拾一下,把它们都装马车上去。” 齐修远看着她和落荒而逃没什么分别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令秦臻的两个贴身丫鬟立马跟上去小心侍候着。 这时,齐修远的一双庶弟庶妹出现在院落门口。 他们手里都亲自捧着践行的礼物,望向齐修远的眼神充满着孺慕和不舍。 上一世齐修远去世后,齐修远的这对弟妹虽然没什么能力,但也没少偷偷从牙缝里挤出他们那少得可怜的份例来接济自己兄长的妻儿。齐修远领他们的情,重生以来,对他们也一直都照顾有加。 “二哥,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赵管事说,大伯把你叫去了,我们就一直在这里等你,想要给你践行。”排行第三的齐修述紧张的冲着自己二哥笑,边笑还边献宝似地把自己准备已久的礼物递给齐修远。 齐修远含笑接了,在齐修述饱含期待的眼神中打开了礼盒,发现里面摆的竟然是一套厚厚的清波县志。 “这都是你亲手抄写的?”齐修远挑着眉问。 齐修述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我觉得二哥应该用得上,才特意从先生那儿借过来的。先生那儿有一整套的《百川地方志》,因为二哥走得急,我只能先把清波县的县志誊抄下来,等到其他周边县的也抄好了,再给二哥寄去。” 齐修述和他大伯齐博俭一样,在五岁的天赋测试上,没有感应到元核的存在,他又是庶子,如今只能往科举应试的路上发展。 “……你有心了,三弟,二哥真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你。”尽管早就对百川府的地理风俗了若指掌,但面对齐修述的一片赤忱,齐修远还是被他深深的打动了。 “二哥,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齐修述欢天喜地的对齐修远说:“我很高兴能帮到二哥。” 齐修远眼神温和地望着满心满眼为自己考虑的弟弟,心里暖洋洋的。 “二哥……”见自己最崇拜的二哥只惦记着和三哥说话忽略了自己,齐练雯焦躁的厉害,等了又等后,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 “雯娘?”齐修远将注意力转过来,眼神温和而抱歉,他知道自己刚才不小心忽略了这个怯生生的小妹妹。 “哥哥,这是我给你和嫂嫂准备得礼物。”有着一张巴掌大心形脸的小姑娘将一个大大的锦盒捧给了自己最仰慕的哥哥,“我听说嫂嫂有些不善女红,特意做了一些外袍送来,二哥你到时候试试看合不合身,还有这个,”齐练雯又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一个平安符出来,“这是我特意去白云观给二哥求得,二哥一定要随身携带才好。” 齐修远脸带微笑地将妹妹精心准备的礼物接了过来,“雯娘,你二嫂会感激你的,你可真帮了她大忙。”在元武大陆,有修炼资质的男人的衣物成亲前都是靠母亲或姊妹们准备的,成亲后则悉数转交给妻女打理。 一个好妻子必须保证自己丈夫外出时的仪表整洁,否则就称不上是个好妻子,会遭人诟病的。 知道自己嫂子女红不好特意给兄长制衣的齐练雯小姑娘可没有和自家嫂子打对台戏的意思,这从她只做外袍却没有碰亵衣的举动就可见一斑。要知道齐修远以前的衣物可都是她在制作。 齐练雯是个腼腆害羞的小姑娘,被自己崇拜的哥哥这样由衷一夸,顿时笑弯了一双明亮的月牙眼,“哥哥和嫂嫂喜欢就好。” 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送到崇拜的哥哥手中,又郑重其事的跟哥哥述了一番别离之情,兄妹俩个终于可以放下心中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告辞离开了。 他们走后,在自家院子里磨蹭了好一会儿的秦臻才带着两个贴身丫鬟慢吞吞的走出来,手中还意思意思的拿着一个绣着浅粉色碎花的小包袱。 齐修远忍住喷笑的冲动,一派自然的问她,“都收拾好了?没什么东西落下吧。” 秦臻掀了掀眼帘,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手里的小包袱往身前送了送,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 “咳咳,”齐修远攥拳凑到唇边作势用咳嗽化去自己喉咙里几乎喷薄而出的笑意,他的妻子怎么就这么的可爱呢! 黑亮的眸子里几乎能够看到水汽的齐家二少强忍着满腔笑意,一本正经的说:“既然都收拾好了,那么就尽快出发吧。” 他话说的正儿八经,但眼睛里浓浓的笑意还是被敏感的秦臻瞧了个正着! “你笑什么?我有那么好笑吗?!”满心认为对方一定是在嘲笑自己的秦臻当场就要炸毛,却不想,被对方一句慢条斯理的通知噎得偃旗息鼓。 “岳父和岳母大人还在聚贤楼等我们呢,”齐修远满眼温柔的凝望着自己气急败坏的爱妻,轻笑一声道:“你确定还要在这儿磨蹭下去?” 虐子被休的填房(13) 在确认了秦臻并不像他原先所担心的那样晕船后,齐修远是实实在在的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喜笑颜开的从床上爬起,顺便把自己同样睡得晕乎乎的妻子也捞了起来。 “相公?”秦臻睡眼惺忪的瞅着他,一副反应不过来的迷糊样。 齐修远忍俊不禁地伸手捏了捏妻子睡得粉扑扑的漂亮脸容,弯着眼睛逗她,“为夫的亲亲好娘子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唤得亲昵,他的亲亲好娘子却听得肉麻无比。 “……什么日子?”秦臻先是傻呼呼地顺着丈夫的话重复了一句,随后恍然大悟地睁大眼睛,用雀跃无比的声音说:“出发去灵水镇的日子!”她眼睛亮闪闪的,脸上全是笑意。 早就盼着这一日的齐修远很满意妻子和他如出一辙的兴奋态度,喜笑颜开的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总算你还没有睡迷糊过去——既然已经想起来了,那么你现在应该做点什么?”齐修远用诱哄的语气问妻子。 这回是真的清醒过来的秦臻白了丈夫一眼,挣脱丈夫的手将白嫩精致的双足踩进地毯上的戏水鸳鸯睡鞋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早点起床用膳早点启程出发啊。” 秦臻边说边扬声把两个听到他们起床声响的陪嫁丫鬟叫进来,“相公起来很久了吗?” 齐修远摇头,“就比你早一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小手势,“要走的时候你和我去拜访一下大伯,昨天他有派人让我们过去一趟。” 秦臻眨巴了两下眼睛,“他是有什么临别嘱咐要和你说吗?”她有自知之明,知道对方把她叫过去只不过是附带。 清楚自家大伯如今有多欣赏看重自己的齐修远微微颔首,带着几分隐晦的暗示妻子,“你别看大伯无法修炼,他本身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那我们就早点过去吧,”秦臻眼前一亮,若有所悟的响应丈夫的话,“反正家里的下人们还要套车和把行李搬到车上去。”她已经预感到这一行并不简单了。 齐修远嘴角因为愉快而上翘,很满意妻子与自己的默契。 用完丰盛的早膳后,齐修远带着妻子去了自家大伯那里。 齐博俭和他的妻子云氏已经在家里等着他们了。 见他们过来,齐博俭先是对秦臻点了点头,又看了老妻一眼,这才招手让齐修远和他一起去后面的书房。 知道大伯这是有话要叮嘱自己的齐修远忙不迭地站起身跟着齐博俭往他的书房走去,临行前,他没忘记给妻子一个‘别担心’的眼神。 “真没想到修远那孩子会这么疼夫人,以前我可半点都没瞧出来。”气质温婉可亲的云夫人也看到了齐修远那个充满安慰的眼神,笑吟吟的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秦臻面上不由自主染上红晕,她并不习惯被长辈这样调侃,哪怕是善意的也一样。 “你们大伯对你们这次去灵水镇的事颇为上心,因为你才嫁过来没多久的缘故,他很担心你在一些应酬往来的事情上会有些手忙脚乱,这才特意把我叫过来跟你说道说道,希望你不会觉得我们多管闲事,越俎代庖才好。”齐云氏很是婉转的对秦臻笑笑,一副真拿自家丈夫没办法的无奈模样。 “伯娘这是哪里的话!”闻弦歌而知雅意,秦臻很快就从齐云氏的话里听出了他们夫妇俩对于她出身小门小户,到时候很可能在灵水镇力有未逮,给齐修远丢脸的忧虑。 她连忙积极表态道:“您愿意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教导侄媳,侄媳感激都来不及了,怎么敢对您有半点怨怼之心呢。” 做梦都没想到秦臻会是这样一个态度的齐云氏有些诧异,要知道现在的姑娘可骄傲的不像话,像秦臻这样愿意放下身段,虚心向别人求教的可谓是少之又少。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这时候的齐云氏眼睛里少了几分敷衍多了几分郑重。 明白齐博俭夫妇是真心实意的为她和丈夫着想的秦臻非常感激,她并不是那种目下无尘,自命清高的人。她知道自己和真正的古代闺秀差距有多大,如今眼见着齐云氏的神情变得郑重,她自然而然的也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态,恭而有礼的向对方讨教起来。 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在秦臻的刻意迎合下,齐云氏很快就对秦臻好感大增,原本的那点担忧,也在秦臻举一反三的表现下扔到了九霄云外。 “看样子我和你大伯是白担心了,贞娘,你的悟性真让我惊叹。”一番长谈后,齐云氏发自肺腑的夸赞自己眼前略带几分腼腆的侄媳妇,“修远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伯娘谬赞了。”秦臻不好意思的垂下头。 “有你在灵水镇帮衬着他,我和你大伯也就放心了,喜雁,”齐云氏把身边的大丫鬟叫过来,让她去把自己那本压箱底的厚厚笔记拿过来,一脸慎重的递给秦臻,“这个你收好,有什么不懂的或是从里面找找答案,或是给伯娘写信,伯娘会及时回复的。” 秦臻不解地把那本笔记接了过来,只见上面用娟秀得簪花小楷写着《云氏榴娘闺阁小记》。 “伯娘?”秦臻满眼不解的望着齐云氏。 “云榴是我的名字,这是我在闺堂里学的一些规矩礼仪和人际往来的笔录,就你目前的情况而言,尚可一观。”齐云氏眼中闪过一丝嘲意,榴,石榴,通常是多子多福的象征……没想到她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却至今膝下寥然,如今只盼望着修远给的那几个方子有效……让她也有福运做一回母亲。想到齐修远的用心,齐云氏眼神柔和,“你马上就要离开了,很多东西我都来不及教你,有些东西在信上又说不清楚,所以我干脆把这个本子给了你,贞娘,你可要好生琢磨啊。” “侄媳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伯娘,”秦臻充满感激的接过齐云氏大丫鬟递过来的一个红木匣,从袖中取出一块绸质手帕将它裹了,这才小心翼翼得将笔记放进去,“还请伯娘放心,侄媳会好好珍惜这本笔记的。”秦臻心里明白,如果不是齐修远千辛万苦寻来的那几个方子,齐云氏根本就不会舍得拿出这本笔记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份笔记代表的是齐云氏未嫁前的美好回忆,这和现世人写的日记几乎没有区别。 秦臻郑重其事的态度让齐云氏心里的最后那丝不舍烟消云散。宝物有灵,留赠有缘,这本笔记里的所有东西她都已经烂熟于心,如今能给它找个爱惜它的主人也很不错——反正她也没有女儿。 在秦臻神情感激而端肃的收下齐云氏的重礼时,齐修远也跟在齐博俭的后面从书房那边折返回来,他的手上也拿着一个红木匣子。 夫妻俩相视一笑,恭恭敬敬的给齐博俭夫妇磕了头,坐上了回返自己院落的马车。 在马车上,秦臻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问,“大伯给了你什么?” 齐修远微微一笑,将一直拿在手中的红木匣递给了秦臻,秦臻也把自己的给了他。 打开丈夫递给自己的红木匣子,秦臻倒抽了一口凉气,“老天……”她低低的惊呼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红木匣里整整齐齐的放着厚厚一沓银票,最上面那一张显示的面额居然是一千两! “……相公,大伯怎么会给你这么多钱?”秦臻咋舌不已的频问丈夫。 “说是给我们零花用的,”将妻子红木匣里的丝帕轻捻一角扯松,齐修远望着里面的那本笔记不由自主的扬了扬眉毛,“云氏榴娘闺阁小记?” “怎么了?”秦臻见他满脸惊讶不由得也跟着挑了挑柳眉,“这本笔记有什么问题吗?” 齐修远面色古怪地道:“我真没想到伯娘竟然会把这个给你。” “……怎么?它很贵重吗?”把手中红木匣重新合上的秦臻饶有兴致的问。 “云氏的闺学在百川乃至京城都是有名的,云氏素来有出好女的美誉,”齐修远一副你捡到宝的表情,“云氏女的闺学笔记在各大家族都是抢着要的——只要伯娘将她把笔记转赠给你的事情说出去,几乎整个百川府的闺秀都会登门过来向你借阅和请教呢。” “有……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吗?”秦臻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丈夫。 齐修远珍而重之的将笔记重新用妻子的手帕裹好放入红木匣子里,“贞娘,仅仅凭借这份笔记,在整个百川府的上层交际圈里,你都可以称得上是畅通无阻了。” 在确认了秦臻并不像他原先所担心的那样晕船后,齐修远是实实在在的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喜笑颜开的从床上爬起,顺便把自己同样睡得晕乎乎的妻子也捞了起来。 “相公?”秦臻睡眼惺忪的瞅着他,一副反应不过来的迷糊样。 齐修远忍俊不禁地伸手捏了捏妻子睡得粉扑扑的漂亮脸容,弯着眼睛逗她,“为夫的亲亲好娘子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唤得亲昵,他的亲亲好娘子却听得肉麻无比。 “……什么日子?”秦臻先是傻呼呼地顺着丈夫的话重复了一句,随后恍然大悟地睁大眼睛,用雀跃无比的声音说:“出发去灵水镇的日子!”她眼睛亮闪闪的,脸上全是笑意。 早就盼着这一日的齐修远很满意妻子和他如出一辙的兴奋态度,喜笑颜开的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总算你还没有睡迷糊过去——既然已经想起来了,那么你现在应该做点什么?”齐修远用诱哄的语气问妻子。 这回是真的清醒过来的秦臻白了丈夫一眼,挣脱丈夫的手将白嫩精致的双足踩进地毯上的戏水鸳鸯睡鞋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早点起床用膳早点启程出发啊。” 秦臻边说边扬声把两个听到他们起床声响的陪嫁丫鬟叫进来,“相公起来很久了吗?” 齐修远摇头,“就比你早一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小手势,“要走的时候你和我去拜访一下大伯,昨天他有派人让我们过去一趟。” 秦臻眨巴了两下眼睛,“他是有什么临别嘱咐要和你说吗?”她有自知之明,知道对方把她叫过去只不过是附带。 清楚自家大伯如今有多欣赏看重自己的齐修远微微颔首,带着几分隐晦的暗示妻子,“你别看大伯无法修炼,他本身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那我们就早点过去吧,”秦臻眼前一亮,若有所悟的响应丈夫的话,“反正家里的下人们还要套车和把行李搬到车上去。”她已经预感到这一行并不简单了。 齐修远嘴角因为愉快而上翘,很满意妻子与自己的默契。 用完丰盛的早膳后,齐修远带着妻子去了自家大伯那里。 齐博俭和他的妻子云氏已经在家里等着他们了。 见他们过来,齐博俭先是对秦臻点了点头,又看了老妻一眼,这才招手让齐修远和他一起去后面的书房。 知道大伯这是有话要叮嘱自己的齐修远忙不迭地站起身跟着齐博俭往他的书房走去,临行前,他没忘记给妻子一个‘别担心’的眼神。 “真没想到修远那孩子会这么疼夫人,以前我可半点都没瞧出来。”气质温婉可亲的云夫人也看到了齐修远那个充满安慰的眼神,笑吟吟的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秦臻面上不由自主染上红晕,她并不习惯被长辈这样调侃,哪怕是善意的也一样。 “你们大伯对你们这次去灵水镇的事颇为上心,因为你才嫁过来没多久的缘故,他很担心你在一些应酬往来的事情上会有些手忙脚乱,这才特意把我叫过来跟你说道说道,希望你不会觉得我们多管闲事,越俎代庖才好。”齐云氏很是婉转的对秦臻笑笑,一副真拿自家丈夫没办法的无奈模样。 “伯娘这是哪里的话!”闻弦歌而知雅意,秦臻很快就从齐云氏的话里听出了他们夫妇俩对于她出身小门小户,到时候很可能在灵水镇力有未逮,给齐修远丢脸的忧虑。 她连忙积极表态道:“您愿意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教导侄媳,侄媳感激都来不及了,怎么敢对您有半点怨怼之心呢。” 做梦都没想到秦臻会是这样一个态度的齐云氏有些诧异,要知道现在的姑娘可骄傲的不像话,像秦臻这样愿意放下身段,虚心向别人求教的可谓是少之又少。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这时候的齐云氏眼睛里少了几分敷衍多了几分郑重。 明白齐博俭夫妇是真心实意的为她和丈夫着想的秦臻非常感激,她并不是那种目下无尘,自命清高的人。她知道自己和真正的古代闺秀差距有多大,如今眼见着齐云氏的神情变得郑重,她自然而然的也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态,恭而有礼的向对方讨教起来。 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在秦臻的刻意迎合下,齐云氏很快就对秦臻好感大增,原本的那点担忧,也在秦臻举一反三的表现下扔到了九霄云外。 “看样子我和你大伯是白担心了,贞娘,你的悟性真让我惊叹。”一番长谈后,齐云氏发自肺腑的夸赞自己眼前略带几分腼腆的侄媳妇,“修远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伯娘谬赞了。”秦臻不好意思的垂下头。 “有你在灵水镇帮衬着他,我和你大伯也就放心了,喜雁,”齐云氏把身边的大丫鬟叫过来,让她去把自己那本压箱底的厚厚笔记拿过来,一脸慎重的递给秦臻,“这个你收好,有什么不懂的或是从里面找找答案,或是给伯娘写信,伯娘会及时回复的。” 秦臻不解地把那本笔记接了过来,只见上面用娟秀得簪花小楷写着《云氏榴娘闺阁小记》。 “伯娘?”秦臻满眼不解的望着齐云氏。 “云榴是我的名字,这是我在闺堂里学的一些规矩礼仪和人际往来的笔录,就你目前的情况而言,尚可一观。”齐云氏眼中闪过一丝嘲意,榴,石榴,通常是多子多福的象征……没想到她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却至今膝下寥然,如今只盼望着修远给的那几个方子有效……让她也有福运做一回母亲。想到齐修远的用心,齐云氏眼神柔和,“你马上就要离开了,很多东西我都来不及教你,有些东西在信上又说不清楚,所以我干脆把这个本子给了你,贞娘,你可要好生琢磨啊。” “侄媳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伯娘,”秦臻充满感激的接过齐云氏大丫鬟递过来的一个红木匣,从袖中取出一块绸质手帕将它裹了,这才小心翼翼得将笔记放进去,“还请伯娘放心,侄媳会好好珍惜这本笔记的。”秦臻心里明白,如果不是齐修远千辛万苦寻来的那几个方子,齐云氏根本就不会舍得拿出这本笔记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份笔记代表的是齐云氏未嫁前的美好回忆,这和现世人写的日记几乎没有区别。 秦臻郑重其事的态度让齐云氏心里的最后那丝不舍烟消云散。宝物有灵,留赠有缘,这本笔记里的所有东西她都已经烂熟于心,如今能给它找个爱惜它的主人也很不错——反正她也没有女儿。 在秦臻神情感激而端肃的收下齐云氏的重礼时,齐修远也跟在齐博俭的后面从书房那边折返回来,他的手上也拿着一个红木匣子。 夫妻俩相视一笑,恭恭敬敬的给齐博俭夫妇磕了头,坐上了回返自己院落的马车。 在马车上,秦臻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问,“大伯给了你什么?” 齐修远微微一笑,将一直拿在手中的红木匣递给了秦臻,秦臻也把自己的给了他。 打开丈夫递给自己的红木匣子,秦臻倒抽了一口凉气,“老天……”她低低的惊呼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红木匣里整整齐齐的放着厚厚一沓银票,最上面那一张显示的面额居然是一千两! “……相公,大伯怎么会给你这么多钱?”秦臻咋舌不已的频问丈夫。 “说是给我们零花用的,”将妻子红木匣里的丝帕轻捻一角扯松,齐修远望着里面的那本笔记不由自主的扬了扬眉毛,“云氏榴娘闺阁小记?” “怎么了?”秦臻见他满脸惊讶不由得也跟着挑了挑柳眉,“这本笔记有什么问题吗?” 齐修远面色古怪地道:“我真没想到伯娘竟然会把这个给你。” “……怎么?它很贵重吗?”把手中红木匣重新合上的秦臻饶有兴致的问。 “云氏的闺学在百川乃至京城都是有名的,云氏素来有出好女的美誉,”齐修远一副你捡到宝的表情,“云氏女的闺学笔记在各大家族都是抢着要的——只要伯娘将她把笔记转赠给你的事情说出去,几乎整个百川府的闺秀都会登门过来向你借阅和请教呢。” “有……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吗?”秦臻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丈夫。 齐修远珍而重之的将笔记重新用妻子的手帕裹好放入红木匣子里,“贞娘,仅仅凭借这份笔记,在整个百川府的上层交际圈里,你都可以称得上是畅通无阻了。” 虐子被休的填房(14) 王小魁在升仙船上已经当了七年的伙计,他十一岁的时候就跟着表叔上升仙船谋差事养活弟妹和卧病在床的老娘。王小魁最大的愿望就是像自己表叔一样做了升仙船的小管事! 当然,他也不奢望自己能升到五六层上去,只要能在一二层过得舒心不被人克扣、欺侮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小魁的爹不是个东西,王小魁九岁的时候就因为在赌坊出千不认帐被赌红了眼的庄家捅了个透心凉,那时候王小魁的妹妹还在他娘那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听到噩耗的王小魁他娘只觉得眼前一黑,羊水就破了! 王小魁求爷爷告奶奶才救回产后大出血的亲娘和早产的妹妹,只可惜人是救回来了,但一大一小的身体底子也彻底的亏了。 自那以后,年纪未满十岁的王小魁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家。 他玩命的干活,玩命的还债,玩命的给母亲和妹妹抓药调理她们孱弱的身体。这一玩命就是整整两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小魁被他一个看不过去的远房表叔签了生死契,上了升仙船。 因为升仙船上全都是一言不和就能灭人全族的真正俢者,每一个上船谋生的人都需要签下生死契,以此来证明签下姓名(或按下拇指印)者的心甘情愿。 签下生死契的人会得到一大笔的钱财充作安家之资,与此同时,他们的性命也被升仙船背后的势力买断,不再属于自己。 王小魁是心甘情愿签的生死契,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事情却想得通透,他知道这是他撑起自己家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事实上王小魁干得不错,才七年的时间,他已经由以前人见人欺的小跑腿变成如今小费滚滚如洪流的迎客小厮了。 做迎客小厮首先就必须要胆大嘴皮子利索,还要机灵会来事懂得时刻以上峰为、孝敬得足足的才能够勉强保住这份工作。 这天傍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仰脖望了望天色就知道肯定没多少客人了得王小魁还没来得及少少的放松一下紧绷得神经,靠岸的那边已经陆续走来三四个人。 以王小魁这些年混迹升仙船的眼力劲儿,王小魁一眼就看穿了谁才是他需要殷勤服务的对象,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元武大陆的女修虽然少得可怜,但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王小魁这些年也不止一次的碰到过女强男弱的配对。 “尊敬的大人,这里是升仙船,小的王小魁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将早就说了不下千百遍的套话以最认真的态度重复了一遍后,王小魁毕恭毕敬地把旁边架子上的一块白玉盘捧到那位一看就气势不凡的贵人面前。这是升仙船举世公认的上船条件之一。 升仙船只为俢者服务,每一位俢者登船之前都必须展露一下自己的修为。升仙船上强者为尊,实力强大的俢者将得到最好最周到的服务。 齐修远不是第一次乘坐升仙船自然懂登船的规矩。只见他伸出手掌在白玉盘上轻轻一按,玉盘正中央就显现出一抹让王小魁差点当场厥过去的明亮色泽—— “绿……大、大人您……”王小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居然是绿……绿……绿……”王小魁绿了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像个傻瓜一样要多冒失就有多冒失盯着齐修远从头到脚来回的看。他还恍惚惚的在心里想:该不是总管前不久才换上的白玉盘又出问题了吧?这位年轻的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个绿阶强者啊! “怎么?我是绿阶有问题吗?”眼见着王小魁半天都没回神的齐修远顿时很不不满意了——他有喜的夫人都还在江边的冷风口上站着呢,这小子在发什么呆?! 齐修远面带不悦的一声喝问,顿时把王小魁飘远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智震醒回来,腿肚子直转筋的迎客小厮皱巴着一张猴脸,躬身连连的讨好道:“不不不,尊敬的大人,您没有任何问题,是小的被您强大无比的修为给惊吓到了,怠慢了您和这位……”王小魁偷瞟了眼秦臻,很快确认了秦臻在齐修远心中的地位,恭敬补充道:“尊贵的夫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回。” “倒是个会讨巧的。”被王小魁那句发自肺腑的‘强大无比’逗笑的秦臻斜了眼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丈夫,拿手绢捂住冻得发白的双唇咯咯直笑。 齐修远拿自己乐得花枝乱颤地爱妻没辙,只能冷着一张脸找王小魁的麻烦,“既然没什么问题,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冷声一喝的王小魁顿时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把齐修远一行迎了进去。 秦臻刚走进船舱里就发现自己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她有些惊讶的回头去看自己丈夫。齐修远一眼就看出妻子想表达的疑问,低声对妻子解释道:“船舱里应该摆放了几盆低品阶的灵物火焰草——” “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样弥补自己刚才过失的王小魁听夫妇俩谈到这个话题,连忙殷勤的补充道:“您猜得不错,在升仙船的船舱过道里确实摆放着数盆火焰草盆栽——如今天气转寒,对诸位大人虽没什么影响,对一些不能修行的家眷而言就很有些麻烦了。”王小魁边说边领着齐修远一行往楼上走,木质的楼梯被他们踩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船在水上走,人总有外出透气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那就是我们主家的失职了。” “你们主家考虑的很周到。”秦臻由衷的说,她现在就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同样对自己主家充满感恩心理的王小魁对秦臻的说法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能有现在的生活,也需要感谢主家的仁慈和慷慨。 王小魁一直把齐修远一行送到升仙船五层,秦臻注意到每登上一个楼层,镶嵌在楼层拐角处的另一个白玉盘都会发出刚上船检测时的那种绿光。 颇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的王小魁见秦臻对沿路所见的白玉盘很感兴趣,连忙出声解释道:“尊敬的夫人,这是为了提醒楼上的人做好准备迎接两位的到来。”同时也是为了更进一步的确认齐修远修为的真实性,毕竟以齐修远现在的年纪,他的修为实在是太惊人了! 齐修远自然清楚王小魁心中的顾虑,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小人物计较,而且王小魁除了刚上船时的失礼外,所做一切都可圈可点,齐修远也不愿让对方丢了饭碗。 根本就不清楚此间奥秘的秦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五层的一切,她惊讶地发现比起楼下几层的热闹熙攘,这儿明显要安静得多,除了几个躬身等候的婢女外,竟再看不到旁人的影子。 王小魁看出了秦臻眼底的疑惑,他刚想要给这位尊敬的夫人解惑,楼下已经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腆着大肚子胖的像颗球的管事骨骨碌碌地滚过来对齐修远夫妇恭敬行礼,做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一趟升仙船的随船管事刘管事,贵客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他说,他还毕恭毕敬地递给齐修远一张绿玉精雕细琢而成的房卡——这是乘客身份的象征。 齐修远对此人观感一般,只是平淡地点下头,就让王小魁带他们去休息了。 王小魁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眼底的快意,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当然,在带路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继续解答秦臻的疑问。 他告诉秦臻,升仙船一共分为六层,二三五六都是招待乘客们住的地方。 通常二到三层居住的都是一些普通修者,只有突破黄阶巅峰壁障的大人们才能够享受五六层的待遇。 没想到坐个船也有这样讲究的秦臻有些咋舌,望向丈夫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仰慕。 齐修远很享受妻子这样的眼神,他含笑补充道:“在元武大陆,强者为尊,实力就是一切的通行证。”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被丈夫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的秦臻好奇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她发现这简直就和一个小型的套间没什么区别。齐修远明显对这里很熟,在扔给王小魁一大锭银元宝后,他一面命令两个丫鬟收拾行李和铺床叠被,一面带着秦臻参观,他告诉秦臻每一个房间的功能,秦臻听得津津有味。 “升仙船最大的卖点就是人在船上和如履平地没什么区别,这一路咱们完全可以悠哉悠哉的过去,”齐修远见秦臻听得认真,自然讲解的更加耐心,“船上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譬如说刚才那伙计没有提到的第四层就有一个极具升仙船特色的拍卖场,里面的东西都是修者用得着的——你要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秦臻被他说的兴趣盎然,要不是丫鬟们过来回禀说床褥已经铺好了,秦臻绝对会拖着齐修远去楼下的拍卖场满足一下好奇心。不过既然拍卖场就在他们脚下,她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她忍不住又把这个疑问抛给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拿妻子这个好奇宝宝没辙,一面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一面告诉她,这是因为除大厅以外的房间都设有隔音措施的缘故。 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王小魁在升仙船上已经当了七年的伙计,他十一岁的时候就跟着表叔上升仙船谋差事养活弟妹和卧病在床的老娘。王小魁最大的愿望就是像自己表叔一样做了升仙船的小管事! 当然,他也不奢望自己能升到五六层上去,只要能在一二层过得舒心不被人克扣、欺侮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小魁的爹不是个东西,王小魁九岁的时候就因为在赌坊出千不认帐被赌红了眼的庄家捅了个透心凉,那时候王小魁的妹妹还在他娘那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听到噩耗的王小魁他娘只觉得眼前一黑,羊水就破了! 王小魁求爷爷告奶奶才救回产后大出血的亲娘和早产的妹妹,只可惜人是救回来了,但一大一小的身体底子也彻底的亏了。 自那以后,年纪未满十岁的王小魁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家。 他玩命的干活,玩命的还债,玩命的给母亲和妹妹抓药调理她们孱弱的身体。这一玩命就是整整两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小魁被他一个看不过去的远房表叔签了生死契,上了升仙船。 因为升仙船上全都是一言不和就能灭人全族的真正俢者,每一个上船谋生的人都需要签下生死契,以此来证明签下姓名(或按下拇指印)者的心甘情愿。 签下生死契的人会得到一大笔的钱财充作安家之资,与此同时,他们的性命也被升仙船背后的势力买断,不再属于自己。 王小魁是心甘情愿签的生死契,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事情却想得通透,他知道这是他撑起自己家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事实上王小魁干得不错,才七年的时间,他已经由以前人见人欺的小跑腿变成如今小费滚滚如洪流的迎客小厮了。 做迎客小厮首先就必须要胆大嘴皮子利索,还要机灵会来事懂得时刻以上峰为、孝敬得足足的才能够勉强保住这份工作。 这天傍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仰脖望了望天色就知道肯定没多少客人了得王小魁还没来得及少少的放松一下紧绷得神经,靠岸的那边已经陆续走来三四个人。 以王小魁这些年混迹升仙船的眼力劲儿,王小魁一眼就看穿了谁才是他需要殷勤服务的对象,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元武大陆的女修虽然少得可怜,但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王小魁这些年也不止一次的碰到过女强男弱的配对。 “尊敬的大人,这里是升仙船,小的王小魁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将早就说了不下千百遍的套话以最认真的态度重复了一遍后,王小魁毕恭毕敬地把旁边架子上的一块白玉盘捧到那位一看就气势不凡的贵人面前。这是升仙船举世公认的上船条件之一。 升仙船只为俢者服务,每一位俢者登船之前都必须展露一下自己的修为。升仙船上强者为尊,实力强大的俢者将得到最好最周到的服务。 齐修远不是第一次乘坐升仙船自然懂登船的规矩。只见他伸出手掌在白玉盘上轻轻一按,玉盘正中央就显现出一抹让王小魁差点当场厥过去的明亮色泽—— “绿……大、大人您……”王小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居然是绿……绿……绿……”王小魁绿了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像个傻瓜一样要多冒失就有多冒失盯着齐修远从头到脚来回的看。他还恍惚惚的在心里想:该不是总管前不久才换上的白玉盘又出问题了吧?这位年轻的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个绿阶强者啊! “怎么?我是绿阶有问题吗?”眼见着王小魁半天都没回神的齐修远顿时很不不满意了——他有喜的夫人都还在江边的冷风口上站着呢,这小子在发什么呆?! 齐修远面带不悦的一声喝问,顿时把王小魁飘远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智震醒回来,腿肚子直转筋的迎客小厮皱巴着一张猴脸,躬身连连的讨好道:“不不不,尊敬的大人,您没有任何问题,是小的被您强大无比的修为给惊吓到了,怠慢了您和这位……”王小魁偷瞟了眼秦臻,很快确认了秦臻在齐修远心中的地位,恭敬补充道:“尊贵的夫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回。” “倒是个会讨巧的。”被王小魁那句发自肺腑的‘强大无比’逗笑的秦臻斜了眼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丈夫,拿手绢捂住冻得发白的双唇咯咯直笑。 齐修远拿自己乐得花枝乱颤地爱妻没辙,只能冷着一张脸找王小魁的麻烦,“既然没什么问题,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冷声一喝的王小魁顿时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把齐修远一行迎了进去。 秦臻刚走进船舱里就发现自己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她有些惊讶的回头去看自己丈夫。齐修远一眼就看出妻子想表达的疑问,低声对妻子解释道:“船舱里应该摆放了几盆低品阶的灵物火焰草——” “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样弥补自己刚才过失的王小魁听夫妇俩谈到这个话题,连忙殷勤的补充道:“您猜得不错,在升仙船的船舱过道里确实摆放着数盆火焰草盆栽——如今天气转寒,对诸位大人虽没什么影响,对一些不能修行的家眷而言就很有些麻烦了。”王小魁边说边领着齐修远一行往楼上走,木质的楼梯被他们踩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船在水上走,人总有外出透气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那就是我们主家的失职了。” “你们主家考虑的很周到。”秦臻由衷的说,她现在就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同样对自己主家充满感恩心理的王小魁对秦臻的说法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能有现在的生活,也需要感谢主家的仁慈和慷慨。 王小魁一直把齐修远一行送到升仙船五层,秦臻注意到每登上一个楼层,镶嵌在楼层拐角处的另一个白玉盘都会发出刚上船检测时的那种绿光。 颇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的王小魁见秦臻对沿路所见的白玉盘很感兴趣,连忙出声解释道:“尊敬的夫人,这是为了提醒楼上的人做好准备迎接两位的到来。”同时也是为了更进一步的确认齐修远修为的真实性,毕竟以齐修远现在的年纪,他的修为实在是太惊人了! 齐修远自然清楚王小魁心中的顾虑,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小人物计较,而且王小魁除了刚上船时的失礼外,所做一切都可圈可点,齐修远也不愿让对方丢了饭碗。 根本就不清楚此间奥秘的秦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五层的一切,她惊讶地发现比起楼下几层的热闹熙攘,这儿明显要安静得多,除了几个躬身等候的婢女外,竟再看不到旁人的影子。 王小魁看出了秦臻眼底的疑惑,他刚想要给这位尊敬的夫人解惑,楼下已经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腆着大肚子胖的像颗球的管事骨骨碌碌地滚过来对齐修远夫妇恭敬行礼,做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一趟升仙船的随船管事刘管事,贵客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他说,他还毕恭毕敬地递给齐修远一张绿玉精雕细琢而成的房卡——这是乘客身份的象征。 齐修远对此人观感一般,只是平淡地点下头,就让王小魁带他们去休息了。 王小魁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眼底的快意,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当然,在带路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继续解答秦臻的疑问。 他告诉秦臻,升仙船一共分为六层,二三五六都是招待乘客们住的地方。 通常二到三层居住的都是一些普通修者,只有突破黄阶巅峰壁障的大人们才能够享受五六层的待遇。 没想到坐个船也有这样讲究的秦臻有些咋舌,望向丈夫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仰慕。 齐修远很享受妻子这样的眼神,他含笑补充道:“在元武大陆,强者为尊,实力就是一切的通行证。”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被丈夫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的秦臻好奇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她发现这简直就和一个小型的套间没什么区别。齐修远明显对这里很熟,在扔给王小魁一大锭银元宝后,他一面命令两个丫鬟收拾行李和铺床叠被,一面带着秦臻参观,他告诉秦臻每一个房间的功能,秦臻听得津津有味。 “升仙船最大的卖点就是人在船上和如履平地没什么区别,这一路咱们完全可以悠哉悠哉的过去,”齐修远见秦臻听得认真,自然讲解的更加耐心,“船上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譬如说刚才那伙计没有提到的第四层就有一个极具升仙船特色的拍卖场,里面的东西都是修者用得着的——你要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秦臻被他说的兴趣盎然,要不是丫鬟们过来回禀说床褥已经铺好了,秦臻绝对会拖着齐修远去楼下的拍卖场满足一下好奇心。不过既然拍卖场就在他们脚下,她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她忍不住又把这个疑问抛给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拿妻子这个好奇宝宝没辙,一面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一面告诉她,这是因为除大厅以外的房间都设有隔音措施的缘故。 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虐子被休的填房(15) 王小魁在升仙船上已经当了七年的伙计,他十一岁的时候就跟着表叔上升仙船谋差事养活弟妹和卧病在床的老娘。王小魁最大的愿望就是像自己表叔一样做了升仙船的小管事! 当然,他也不奢望自己能升到五六层上去,只要能在一二层过得舒心不被人克扣、欺侮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小魁的爹不是个东西,王小魁九岁的时候就因为在赌坊出千不认帐被赌红了眼的庄家捅了个透心凉,那时候王小魁的妹妹还在他娘那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听到噩耗的王小魁他娘只觉得眼前一黑,羊水就破了! 王小魁求爷爷告奶奶才救回产后大出血的亲娘和早产的妹妹,只可惜人是救回来了,但一大一小的身体底子也彻底的亏了。 自那以后,年纪未满十岁的王小魁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家。 他玩命的干活,玩命的还债,玩命的给母亲和妹妹抓药调理她们孱弱的身体。这一玩命就是整整两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小魁被他一个看不过去的远房表叔签了生死契,上了升仙船。 因为升仙船上全都是一言不和就能灭人全族的真正俢者,每一个上船谋生的人都需要签下生死契,以此来证明签下姓名(或按下拇指印)者的心甘情愿。 签下生死契的人会得到一大笔的钱财充作安家之资,与此同时,他们的性命也被升仙船背后的势力买断,不再属于自己。 王小魁是心甘情愿签的生死契,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事情却想得通透,他知道这是他撑起自己家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事实上王小魁干得不错,才七年的时间,他已经由以前人见人欺的小跑腿变成如今小费滚滚如洪流的迎客小厮了。 做迎客小厮首先就必须要胆大嘴皮子利索,还要机灵会来事懂得时刻以上峰为、孝敬得足足的才能够勉强保住这份工作。 这天傍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仰脖望了望天色就知道肯定没多少客人了得王小魁还没来得及少少的放松一下紧绷得神经,靠岸的那边已经陆续走来三四个人。 以王小魁这些年混迹升仙船的眼力劲儿,王小魁一眼就看穿了谁才是他需要殷勤服务的对象,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元武大陆的女修虽然少得可怜,但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王小魁这些年也不止一次的碰到过女强男弱的配对。 “尊敬的大人,这里是升仙船,小的王小魁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将早就说了不下千百遍的套话以最认真的态度重复了一遍后,王小魁毕恭毕敬地把旁边架子上的一块白玉盘捧到那位一看就气势不凡的贵人面前。这是升仙船举世公认的上船条件之一。 升仙船只为俢者服务,每一位俢者登船之前都必须展露一下自己的修为。升仙船上强者为尊,实力强大的俢者将得到最好最周到的服务。 齐修远不是第一次乘坐升仙船自然懂登船的规矩。只见他伸出手掌在白玉盘上轻轻一按,玉盘正中央就显现出一抹让王小魁差点当场厥过去的明亮色泽—— “绿……大、大人您……”王小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居然是绿……绿……绿……”王小魁绿了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像个傻瓜一样要多冒失就有多冒失盯着齐修远从头到脚来回的看。他还恍惚惚的在心里想:该不是总管前不久才换上的白玉盘又出问题了吧?这位年轻的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个绿阶强者啊! “怎么?我是绿阶有问题吗?”眼见着王小魁半天都没回神的齐修远顿时很不不满意了——他有喜的夫人都还在江边的冷风口上站着呢,这小子在发什么呆?! 齐修远面带不悦的一声喝问,顿时把王小魁飘远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智震醒回来,腿肚子直转筋的迎客小厮皱巴着一张猴脸,躬身连连的讨好道:“不不不,尊敬的大人,您没有任何问题,是小的被您强大无比的修为给惊吓到了,怠慢了您和这位……”王小魁偷瞟了眼秦臻,很快确认了秦臻在齐修远心中的地位,恭敬补充道:“尊贵的夫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回。” “倒是个会讨巧的。”被王小魁那句发自肺腑的‘强大无比’逗笑的秦臻斜了眼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丈夫,拿手绢捂住冻得发白的双唇咯咯直笑。 齐修远拿自己乐得花枝乱颤地爱妻没辙,只能冷着一张脸找王小魁的麻烦,“既然没什么问题,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冷声一喝的王小魁顿时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把齐修远一行迎了进去。 秦臻刚走进船舱里就发现自己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她有些惊讶的回头去看自己丈夫。齐修远一眼就看出妻子想表达的疑问,低声对妻子解释道:“船舱里应该摆放了几盆低品阶的灵物火焰草——” “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样弥补自己刚才过失的王小魁听夫妇俩谈到这个话题,连忙殷勤的补充道:“您猜得不错,在升仙船的船舱过道里确实摆放着数盆火焰草盆栽——如今天气转寒,对诸位大人虽没什么影响,对一些不能修行的家眷而言就很有些麻烦了。”王小魁边说边领着齐修远一行往楼上走,木质的楼梯被他们踩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船在水上走,人总有外出透气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那就是我们主家的失职了。” “你们主家考虑的很周到。”秦臻由衷的说,她现在就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同样对自己主家充满感恩心理的王小魁对秦臻的说法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能有现在的生活,也需要感谢主家的仁慈和慷慨。 王小魁一直把齐修远一行送到升仙船五层,秦臻注意到每登上一个楼层,镶嵌在楼层拐角处的另一个白玉盘都会发出刚上船检测时的那种绿光。 颇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的王小魁见秦臻对沿路所见的白玉盘很感兴趣,连忙出声解释道:“尊敬的夫人,这是为了提醒楼上的人做好准备迎接两位的到来。”同时也是为了更进一步的确认齐修远修为的真实性,毕竟以齐修远现在的年纪,他的修为实在是太惊人了! 齐修远自然清楚王小魁心中的顾虑,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小人物计较,而且王小魁除了刚上船时的失礼外,所做一切都可圈可点,齐修远也不愿让对方丢了饭碗。 根本就不清楚此间奥秘的秦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五层的一切,她惊讶地发现比起楼下几层的热闹熙攘,这儿明显要安静得多,除了几个躬身等候的婢女外,竟再看不到旁人的影子。 王小魁看出了秦臻眼底的疑惑,他刚想要给这位尊敬的夫人解惑,楼下已经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腆着大肚子胖的像颗球的管事骨骨碌碌地滚过来对齐修远夫妇恭敬行礼,做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一趟升仙船的随船管事刘管事,贵客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他说,他还毕恭毕敬地递给齐修远一张绿玉精雕细琢而成的房卡——这是乘客身份的象征。 齐修远对此人观感一般,只是平淡地点下头,就让王小魁带他们去休息了。 王小魁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眼底的快意,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当然,在带路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继续解答秦臻的疑问。 他告诉秦臻,升仙船一共分为六层,二三五六都是招待乘客们住的地方。 通常二到三层居住的都是一些普通修者,只有突破黄阶巅峰壁障的大人们才能够享受五六层的待遇。 没想到坐个船也有这样讲究的秦臻有些咋舌,望向丈夫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仰慕。 齐修远很享受妻子这样的眼神,他含笑补充道:“在元武大陆,强者为尊,实力就是一切的通行证。”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被丈夫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的秦臻好奇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她发现这简直就和一个小型的套间没什么区别。齐修远明显对这里很熟,在扔给王小魁一大锭银元宝后,他一面命令两个丫鬟收拾行李和铺床叠被,一面带着秦臻参观,他告诉秦臻每一个房间的功能,秦臻听得津津有味。 “升仙船最大的卖点就是人在船上和如履平地没什么区别,这一路咱们完全可以悠哉悠哉的过去,”齐修远见秦臻听得认真,自然讲解的更加耐心,“船上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譬如说刚才那伙计没有提到的第四层就有一个极具升仙船特色的拍卖场,里面的东西都是修者用得着的——你要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秦臻被他说的兴趣盎然,要不是丫鬟们过来回禀说床褥已经铺好了,秦臻绝对会拖着齐修远去楼下的拍卖场满足一下好奇心。不过既然拍卖场就在他们脚下,她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她忍不住又把这个疑问抛给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拿妻子这个好奇宝宝没辙,一面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一面告诉她,这是因为除大厅以外的房间都设有隔音措施的缘故。 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王小魁在升仙船上已经当了七年的伙计,他十一岁的时候就跟着表叔上升仙船谋差事养活弟妹和卧病在床的老娘。王小魁最大的愿望就是像自己表叔一样做了升仙船的小管事! 当然,他也不奢望自己能升到五六层上去,只要能在一二层过得舒心不被人克扣、欺侮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小魁的爹不是个东西,王小魁九岁的时候就因为在赌坊出千不认帐被赌红了眼的庄家捅了个透心凉,那时候王小魁的妹妹还在他娘那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听到噩耗的王小魁他娘只觉得眼前一黑,羊水就破了! 王小魁求爷爷告奶奶才救回产后大出血的亲娘和早产的妹妹,只可惜人是救回来了,但一大一小的身体底子也彻底的亏了。 自那以后,年纪未满十岁的王小魁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家。 他玩命的干活,玩命的还债,玩命的给母亲和妹妹抓药调理她们孱弱的身体。这一玩命就是整整两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小魁被他一个看不过去的远房表叔签了生死契,上了升仙船。 因为升仙船上全都是一言不和就能灭人全族的真正俢者,每一个上船谋生的人都需要签下生死契,以此来证明签下姓名(或按下拇指印)者的心甘情愿。 签下生死契的人会得到一大笔的钱财充作安家之资,与此同时,他们的性命也被升仙船背后的势力买断,不再属于自己。 王小魁是心甘情愿签的生死契,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事情却想得通透,他知道这是他撑起自己家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事实上王小魁干得不错,才七年的时间,他已经由以前人见人欺的小跑腿变成如今小费滚滚如洪流的迎客小厮了。 做迎客小厮首先就必须要胆大嘴皮子利索,还要机灵会来事懂得时刻以上峰为、孝敬得足足的才能够勉强保住这份工作。 这天傍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仰脖望了望天色就知道肯定没多少客人了得王小魁还没来得及少少的放松一下紧绷得神经,靠岸的那边已经陆续走来三四个人。 以王小魁这些年混迹升仙船的眼力劲儿,王小魁一眼就看穿了谁才是他需要殷勤服务的对象,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元武大陆的女修虽然少得可怜,但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王小魁这些年也不止一次的碰到过女强男弱的配对。 “尊敬的大人,这里是升仙船,小的王小魁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将早就说了不下千百遍的套话以最认真的态度重复了一遍后,王小魁毕恭毕敬地把旁边架子上的一块白玉盘捧到那位一看就气势不凡的贵人面前。这是升仙船举世公认的上船条件之一。 升仙船只为俢者服务,每一位俢者登船之前都必须展露一下自己的修为。升仙船上强者为尊,实力强大的俢者将得到最好最周到的服务。 齐修远不是第一次乘坐升仙船自然懂登船的规矩。只见他伸出手掌在白玉盘上轻轻一按,玉盘正中央就显现出一抹让王小魁差点当场厥过去的明亮色泽—— “绿……大、大人您……”王小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居然是绿……绿……绿……”王小魁绿了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像个傻瓜一样要多冒失就有多冒失盯着齐修远从头到脚来回的看。他还恍惚惚的在心里想:该不是总管前不久才换上的白玉盘又出问题了吧?这位年轻的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个绿阶强者啊! “怎么?我是绿阶有问题吗?”眼见着王小魁半天都没回神的齐修远顿时很不不满意了——他有喜的夫人都还在江边的冷风口上站着呢,这小子在发什么呆?! 齐修远面带不悦的一声喝问,顿时把王小魁飘远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智震醒回来,腿肚子直转筋的迎客小厮皱巴着一张猴脸,躬身连连的讨好道:“不不不,尊敬的大人,您没有任何问题,是小的被您强大无比的修为给惊吓到了,怠慢了您和这位……”王小魁偷瞟了眼秦臻,很快确认了秦臻在齐修远心中的地位,恭敬补充道:“尊贵的夫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回。” “倒是个会讨巧的。”被王小魁那句发自肺腑的‘强大无比’逗笑的秦臻斜了眼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丈夫,拿手绢捂住冻得发白的双唇咯咯直笑。 齐修远拿自己乐得花枝乱颤地爱妻没辙,只能冷着一张脸找王小魁的麻烦,“既然没什么问题,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冷声一喝的王小魁顿时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把齐修远一行迎了进去。 秦臻刚走进船舱里就发现自己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她有些惊讶的回头去看自己丈夫。齐修远一眼就看出妻子想表达的疑问,低声对妻子解释道:“船舱里应该摆放了几盆低品阶的灵物火焰草——” “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样弥补自己刚才过失的王小魁听夫妇俩谈到这个话题,连忙殷勤的补充道:“您猜得不错,在升仙船的船舱过道里确实摆放着数盆火焰草盆栽——如今天气转寒,对诸位大人虽没什么影响,对一些不能修行的家眷而言就很有些麻烦了。”王小魁边说边领着齐修远一行往楼上走,木质的楼梯被他们踩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船在水上走,人总有外出透气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那就是我们主家的失职了。” “你们主家考虑的很周到。”秦臻由衷的说,她现在就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同样对自己主家充满感恩心理的王小魁对秦臻的说法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能有现在的生活,也需要感谢主家的仁慈和慷慨。 王小魁一直把齐修远一行送到升仙船五层,秦臻注意到每登上一个楼层,镶嵌在楼层拐角处的另一个白玉盘都会发出刚上船检测时的那种绿光。 颇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的王小魁见秦臻对沿路所见的白玉盘很感兴趣,连忙出声解释道:“尊敬的夫人,这是为了提醒楼上的人做好准备迎接两位的到来。”同时也是为了更进一步的确认齐修远修为的真实性,毕竟以齐修远现在的年纪,他的修为实在是太惊人了! 齐修远自然清楚王小魁心中的顾虑,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小人物计较,而且王小魁除了刚上船时的失礼外,所做一切都可圈可点,齐修远也不愿让对方丢了饭碗。 根本就不清楚此间奥秘的秦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五层的一切,她惊讶地发现比起楼下几层的热闹熙攘,这儿明显要安静得多,除了几个躬身等候的婢女外,竟再看不到旁人的影子。 王小魁看出了秦臻眼底的疑惑,他刚想要给这位尊敬的夫人解惑,楼下已经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腆着大肚子胖的像颗球的管事骨骨碌碌地滚过来对齐修远夫妇恭敬行礼,做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一趟升仙船的随船管事刘管事,贵客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他说,他还毕恭毕敬地递给齐修远一张绿玉精雕细琢而成的房卡——这是乘客身份的象征。 齐修远对此人观感一般,只是平淡地点下头,就让王小魁带他们去休息了。 王小魁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眼底的快意,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当然,在带路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继续解答秦臻的疑问。 他告诉秦臻,升仙船一共分为六层,二三五六都是招待乘客们住的地方。 通常二到三层居住的都是一些普通修者,只有突破黄阶巅峰壁障的大人们才能够享受五六层的待遇。 没想到坐个船也有这样讲究的秦臻有些咋舌,望向丈夫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仰慕。 齐修远很享受妻子这样的眼神,他含笑补充道:“在元武大陆,强者为尊,实力就是一切的通行证。”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被丈夫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的秦臻好奇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她发现这简直就和一个小型的套间没什么区别。齐修远明显对这里很熟,在扔给王小魁一大锭银元宝后,他一面命令两个丫鬟收拾行李和铺床叠被,一面带着秦臻参观,他告诉秦臻每一个房间的功能,秦臻听得津津有味。 “升仙船最大的卖点就是人在船上和如履平地没什么区别,这一路咱们完全可以悠哉悠哉的过去,”齐修远见秦臻听得认真,自然讲解的更加耐心,“船上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譬如说刚才那伙计没有提到的第四层就有一个极具升仙船特色的拍卖场,里面的东西都是修者用得着的——你要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秦臻被他说的兴趣盎然,要不是丫鬟们过来回禀说床褥已经铺好了,秦臻绝对会拖着齐修远去楼下的拍卖场满足一下好奇心。不过既然拍卖场就在他们脚下,她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她忍不住又把这个疑问抛给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拿妻子这个好奇宝宝没辙,一面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一面告诉她,这是因为除大厅以外的房间都设有隔音措施的缘故。 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虐子被休的填房(16) 秦臻很高兴自己能够去外面走走,坐着马车去白云观的路上,她不止一次地掀开车帘询问丈夫一些沿途见过的风景,她对什么都好奇,整个人都显得兴致勃勃的。 齐修远乐得宠她,对她的问题也耐心回答,不过…… “贞娘,你确定你不是在拿我寻开心?瞧你这模样,就好像从来没出过门似的。可是据我所知,岳父大人可是对你百般疼爱,三天两头就的就会带你和岳母大人去外面走走,见见世面。” 正目不转睛瞅着官道边,看一个卖油老翁往铜钱大的小口里从容倒油的秦臻面色陡然一僵,亏得她是背对着齐修远,否则齐修远肯定能发现她的不对劲。 “此一时彼一时啊,”背对着齐修远的秦臻手指紧扣着马车窗的窗棂,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说,“这不是头一次和你出远门吗,自然是看什么都新鲜!” “从百川府到白云观可算不上出远——”齐修远话才说到一半,秦臻一双冒火的大眼睛就瞪过来了! 见她恼羞成怒的齐修远忍俊不禁,连忙迭声告饶,脸上也带上了笑意,“是是是,都是为夫的错,是为夫愚钝,才没有体会到娘子的一片良苦用心。” “你知道就好!”心里小人抹汗,面上却一脸傲娇的秦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接下来的路程却下意识的收敛了自己的激动之情。齐修远说的没错,她自幼在府城长大,没理由对这些熟悉的景致一惊一乍的惹人疑窦。 马车又行驶了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祁山山脚,被贴身丫鬟搀扶下车的她仰着头往山上看去,惊讶地发现这座山居然一眼望不到顶,“这么高,我们要怎么上去?”秦臻扭头问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狐疑的看妻子一眼,“当然是坐着滑竿上去啊,怎么,你没坐过吗?” 秦臻心头一跳,急忙说道:“我不喜欢滑竿,道路颠簸的地方,总晃得人眼晕。” 齐修远恍然大悟,“既然这样,我们只能徒步了,你也知道,祁山陡峭,马车根本上不去。” “……什么?徒步?!”秦臻很有一种想要尖叫的冲动,“还是算了吧,我坐滑竿好了——”她一脸的敬谢不敏,“大不了到时候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 “放心吧娘子,我会保护你的。”齐修远爱极了秦臻这胆战心惊的小模样,握住她的手认真保证。 秦臻被他当众握了手,脸色顿时有些羞红,不过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古人,这个世界的风气又远比中国的古代要开放的多,略略踌躇后,就不再挣扎了。 原本还担心妻子不好意思的齐修远见爱妻只是稍作抗拒就顺从了自己,不由得喜出望外,正琢磨着要不要趁热打铁的一直牵着妻子的柔荑不放开的时候,祁山上就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和密集的脚步声。齐修远面色一变,条件反射的把妻子藏到自己身后。跟着一起过来的护卫们也纷纷围拢过来将两位主子拱卫在最中间保护。 秦臻不安地伸手拽了拽齐修远的袖口,问他出了什么事。 齐修远侧耳聆听半晌,安慰似地拍拍妻子的手,“别担心,有我在呢。”话是这么说,心弦却不动声色的绷紧了。 与此同时,山上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三五个黑衣人,他们像灵巧的麋鹿一样在险峻嶙峋的山林间急速往下跳跃,很快就接近了齐修远一行! 这时候齐修远等人才注意到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肩膀上居然倒扛着一个青丝凌乱的漂亮少女,只见那少女双手被剪缚背后,樱唇被破布封堵,此刻正一面挣扎着一面朝齐修远一行看来——一双水汪汪的杏核眼里布满着惊恐和慌乱! 齐修远在看到那双眼睛时,一种极端愤慨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还没等他心里做出什么决定,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只见他脚下一点一蹬,已经朝着扛着少女的黑衣人急扑而去! 秦臻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的想要抬脚去追,又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武功,不由得懊恼的在原地直跺脚!这混蛋是怎么了!居然就这样抛下她去救人——难道是被那姑娘的美貌给迷住了! 齐家的护卫们见自家二少爷都扑上去了,自然也不甘落后,急忙分出一半的人手去给自家少爷减轻负担,顺便围堵其他想要攻击自家少爷的黑衣人。 压根就没想到自己也会多管闲事的齐修远在疾扑向黑衣人时就后悔了——在这种危险的紧要关头,他不留在妻子身边寸步不离的保护她,反倒来救一个素昧谋面的少女,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想到妻子有可能被他这样的举动伤到,齐修远只觉得头都大了! 不过,眼下的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没有了后退的余地,能做的也不过是速战速决,尽早把这少女救下折返妻子身边再与她好好解释了。 心中有了决定,齐修远的攻击立刻变得凌厉几分。 扛着少女的黑衣人原本见齐修远年纪轻轻并没把他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这看着只是外貌出众的富贵公子哥儿居然连黄阶巅峰的壁障都跨过去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齐修远与扛着少女的黑衣人刚一交手,黑衣人就脸色陡变的疾退数步,望向齐修远的眼神也像是在看怪物!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年轻,修为居然和他不相上下?! 同样测出了黑衣人底细的齐修远乘胜追击,几个回合过后,那泪眼汪汪的漂亮少女就滚落进他怀里——被护卫们围着的秦臻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都变了! 黑衣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此次绑架的对象被救走,自己的下属们也没能在那群护卫的围攻下讨得了好,心中火气自然猛窜——不过他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迅速回头看了眼来时路,右手拇指和食指放入嘴中,吹出一声响亮的唿哨,就抢先一步往旁边的密林中翻过去了!其他与齐家护卫们缠斗的黑衣人见首领离去,自然紧跟着纵身而逃。齐家护卫想要去追,被齐修遥一声“穷寇莫追”喝止住了! 在黑衣人们相继脱逃后,山上的另一拨人马才姗姗来迟! 其中一个和漂亮少女颇有几分肖似的锦袍少年更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 “妹妹!妹妹!”只见少年一面叫着一面朝着漂亮少女飞扑过来! “呜呜呜呜——”双唇被破布堵住的漂亮少女见到自己哥哥顿时激动坏了!她也顾不得自己才被齐修远放下绑着手的绳子还没解开呢,就踉踉跄跄地往自己哥哥怀里奔过去了! 将妹妹用力抱在怀里,扯了她最嘴上的破布,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的锦袍少年长吁了口气,屈起中指就往妹妹的额头用力敲了下,“看你还敢随便乱跑!”嘴里毫不留情的训斥着,手上却忙不迭的给妹妹解着捆缚她双手的绳索。 少女被哥哥敲得两眼红红,但还记得要感谢救命恩人,“哥哥,是这位公子救了我——他可厉害了!绑我的那个大坏蛋根本就打不过他,看到他就慌里慌张的逃跑了!” 锦袍少年这时候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手握成拳,老气横秋地凑到唇边轻咳一声,正儿八经地拱手感谢齐修远救了他妹妹。 齐修远不动声色的表示不客气,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少年出现的时候,齐修远发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他不止对刚才那个漂亮少女感到亲厚,就连眼前这个满脸诚恳向他道谢的锦袍少年也让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感! ——他就像是认识他们很久似地,只要一见到,就忍不住想要更热情几分。 “相公!”一直都被护卫们保护的好好的秦臻见齐修远怔怔的看着那漂亮少女出神,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还真没想到自己这个还称得上满意的丈夫居然是个见色起意的渣男! 秦臻这一开口,就把齐修远的所有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了! 意识到自己居然因为两个陌生人而把妻子给抛在脑后的齐修远颇为自责,连忙疾走两步来到妻子面前,充满歉意的对她说:“对不起,娘子,刚才为夫让你担心了。” “你还知道我会为你担心啊!”秦臻在心里没好气的呛了一声,面上却装得一脸大度的表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人之常情,她很为自己的丈夫感到骄傲。 旁边的漂亮少女听秦臻这样一说,本就明亮的杏眸就像是镶嵌进了两颗星子似地越发显得璀璨夺目,只见她笑靥如花的挽住秦臻的手,小鸟叽喳一样的对秦臻夫妇说起了滔滔不绝的感激话。而她的哥哥也一再紧拽着齐修远的手,喋喋不休的说着若无恩人大义相救,只怕他就没脸再回去见亲人长辈的等等话语。最后更是强调一定要在百川府最好的酒楼整治一桌最上等的席面来好好的答谢恩人一番。 齐修远也很好奇这对兄妹为什么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在与妻子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就点头答应下来。 秦臻很高兴自己能够去外面走走,坐着马车去白云观的路上,她不止一次地掀开车帘询问丈夫一些沿途见过的风景,她对什么都好奇,整个人都显得兴致勃勃的。 齐修远乐得宠她,对她的问题也耐心回答,不过…… “贞娘,你确定你不是在拿我寻开心?瞧你这模样,就好像从来没出过门似的。可是据我所知,岳父大人可是对你百般疼爱,三天两头就的就会带你和岳母大人去外面走走,见见世面。” 正目不转睛瞅着官道边,看一个卖油老翁往铜钱大的小口里从容倒油的秦臻面色陡然一僵,亏得她是背对着齐修远,否则齐修远肯定能发现她的不对劲。 “此一时彼一时啊,”背对着齐修远的秦臻手指紧扣着马车窗的窗棂,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说,“这不是头一次和你出远门吗,自然是看什么都新鲜!” “从百川府到白云观可算不上出远——”齐修远话才说到一半,秦臻一双冒火的大眼睛就瞪过来了! 见她恼羞成怒的齐修远忍俊不禁,连忙迭声告饶,脸上也带上了笑意,“是是是,都是为夫的错,是为夫愚钝,才没有体会到娘子的一片良苦用心。” “你知道就好!”心里小人抹汗,面上却一脸傲娇的秦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接下来的路程却下意识的收敛了自己的激动之情。齐修远说的没错,她自幼在府城长大,没理由对这些熟悉的景致一惊一乍的惹人疑窦。 马车又行驶了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祁山山脚,被贴身丫鬟搀扶下车的她仰着头往山上看去,惊讶地发现这座山居然一眼望不到顶,“这么高,我们要怎么上去?”秦臻扭头问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狐疑的看妻子一眼,“当然是坐着滑竿上去啊,怎么,你没坐过吗?” 秦臻心头一跳,急忙说道:“我不喜欢滑竿,道路颠簸的地方,总晃得人眼晕。” 齐修远恍然大悟,“既然这样,我们只能徒步了,你也知道,祁山陡峭,马车根本上不去。” “……什么?徒步?!”秦臻很有一种想要尖叫的冲动,“还是算了吧,我坐滑竿好了——”她一脸的敬谢不敏,“大不了到时候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 “放心吧娘子,我会保护你的。”齐修远爱极了秦臻这胆战心惊的小模样,握住她的手认真保证。 秦臻被他当众握了手,脸色顿时有些羞红,不过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古人,这个世界的风气又远比中国的古代要开放的多,略略踌躇后,就不再挣扎了。 原本还担心妻子不好意思的齐修远见爱妻只是稍作抗拒就顺从了自己,不由得喜出望外,正琢磨着要不要趁热打铁的一直牵着妻子的柔荑不放开的时候,祁山上就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和密集的脚步声。齐修远面色一变,条件反射的把妻子藏到自己身后。跟着一起过来的护卫们也纷纷围拢过来将两位主子拱卫在最中间保护。 秦臻不安地伸手拽了拽齐修远的袖口,问他出了什么事。 齐修远侧耳聆听半晌,安慰似地拍拍妻子的手,“别担心,有我在呢。”话是这么说,心弦却不动声色的绷紧了。 与此同时,山上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三五个黑衣人,他们像灵巧的麋鹿一样在险峻嶙峋的山林间急速往下跳跃,很快就接近了齐修远一行! 这时候齐修远等人才注意到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肩膀上居然倒扛着一个青丝凌乱的漂亮少女,只见那少女双手被剪缚背后,樱唇被破布封堵,此刻正一面挣扎着一面朝齐修远一行看来——一双水汪汪的杏核眼里布满着惊恐和慌乱! 齐修远在看到那双眼睛时,一种极端愤慨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还没等他心里做出什么决定,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只见他脚下一点一蹬,已经朝着扛着少女的黑衣人急扑而去! 秦臻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的想要抬脚去追,又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武功,不由得懊恼的在原地直跺脚!这混蛋是怎么了!居然就这样抛下她去救人——难道是被那姑娘的美貌给迷住了! 齐家的护卫们见自家二少爷都扑上去了,自然也不甘落后,急忙分出一半的人手去给自家少爷减轻负担,顺便围堵其他想要攻击自家少爷的黑衣人。 压根就没想到自己也会多管闲事的齐修远在疾扑向黑衣人时就后悔了——在这种危险的紧要关头,他不留在妻子身边寸步不离的保护她,反倒来救一个素昧谋面的少女,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想到妻子有可能被他这样的举动伤到,齐修远只觉得头都大了! 不过,眼下的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没有了后退的余地,能做的也不过是速战速决,尽早把这少女救下折返妻子身边再与她好好解释了。 心中有了决定,齐修远的攻击立刻变得凌厉几分。 扛着少女的黑衣人原本见齐修远年纪轻轻并没把他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这看着只是外貌出众的富贵公子哥儿居然连黄阶巅峰的壁障都跨过去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齐修远与扛着少女的黑衣人刚一交手,黑衣人就脸色陡变的疾退数步,望向齐修远的眼神也像是在看怪物!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年轻,修为居然和他不相上下?! 同样测出了黑衣人底细的齐修远乘胜追击,几个回合过后,那泪眼汪汪的漂亮少女就滚落进他怀里——被护卫们围着的秦臻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都变了! 黑衣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此次绑架的对象被救走,自己的下属们也没能在那群护卫的围攻下讨得了好,心中火气自然猛窜——不过他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迅速回头看了眼来时路,右手拇指和食指放入嘴中,吹出一声响亮的唿哨,就抢先一步往旁边的密林中翻过去了!其他与齐家护卫们缠斗的黑衣人见首领离去,自然紧跟着纵身而逃。齐家护卫想要去追,被齐修遥一声“穷寇莫追”喝止住了! 在黑衣人们相继脱逃后,山上的另一拨人马才姗姗来迟! 其中一个和漂亮少女颇有几分肖似的锦袍少年更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 “妹妹!妹妹!”只见少年一面叫着一面朝着漂亮少女飞扑过来! “呜呜呜呜——”双唇被破布堵住的漂亮少女见到自己哥哥顿时激动坏了!她也顾不得自己才被齐修远放下绑着手的绳子还没解开呢,就踉踉跄跄地往自己哥哥怀里奔过去了! 将妹妹用力抱在怀里,扯了她最嘴上的破布,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的锦袍少年长吁了口气,屈起中指就往妹妹的额头用力敲了下,“看你还敢随便乱跑!”嘴里毫不留情的训斥着,手上却忙不迭的给妹妹解着捆缚她双手的绳索。 少女被哥哥敲得两眼红红,但还记得要感谢救命恩人,“哥哥,是这位公子救了我——他可厉害了!绑我的那个大坏蛋根本就打不过他,看到他就慌里慌张的逃跑了!” 锦袍少年这时候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手握成拳,老气横秋地凑到唇边轻咳一声,正儿八经地拱手感谢齐修远救了他妹妹。 齐修远不动声色的表示不客气,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少年出现的时候,齐修远发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他不止对刚才那个漂亮少女感到亲厚,就连眼前这个满脸诚恳向他道谢的锦袍少年也让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感! ——他就像是认识他们很久似地,只要一见到,就忍不住想要更热情几分。 “相公!”一直都被护卫们保护的好好的秦臻见齐修远怔怔的看着那漂亮少女出神,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还真没想到自己这个还称得上满意的丈夫居然是个见色起意的渣男! 秦臻这一开口,就把齐修远的所有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了! 意识到自己居然因为两个陌生人而把妻子给抛在脑后的齐修远颇为自责,连忙疾走两步来到妻子面前,充满歉意的对她说:“对不起,娘子,刚才为夫让你担心了。” “你还知道我会为你担心啊!”秦臻在心里没好气的呛了一声,面上却装得一脸大度的表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人之常情,她很为自己的丈夫感到骄傲。 旁边的漂亮少女听秦臻这样一说,本就明亮的杏眸就像是镶嵌进了两颗星子似地越发显得璀璨夺目,只见她笑靥如花的挽住秦臻的手,小鸟叽喳一样的对秦臻夫妇说起了滔滔不绝的感激话。而她的哥哥也一再紧拽着齐修远的手,喋喋不休的说着若无恩人大义相救,只怕他就没脸再回去见亲人长辈的等等话语。最后更是强调一定要在百川府最好的酒楼整治一桌最上等的席面来好好的答谢恩人一番。 齐修远也很好奇这对兄妹为什么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在与妻子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就点头答应下来。 虐子被休的填房(17) 教堂门厅处的温度已经比外面要高上许多——更别说还在忙碌的教堂内部——村民们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脚也随着温度的瞬间拔高而变得刺痒疼痛。 不过这样的难受对习惯了忍耐的村民来说就如同毛毛雨一样,很快就被忽略过去。 身为赫蒂尔斯女神信徒的他们已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到拿着一卷羊皮纸朝他们缓缓走来的沃尔森副牧身上。 沃尔森副牧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他刻板又严肃,村子里就没有不惧怕他的人,而且他行事又十分的公正公平,村民在惧怕他的同时也格外的尊敬他、仰慕他,很愿意听从他的吩咐。 “都来齐了?”沃尔森副牧眼睛落到安东尼执事身上。 已经把丽芙小姐母子送到门厅的一处临时歇脚处坐下的安东尼执事恭恭敬敬地对自己的顶头上司行礼,嗓音清晰而沉稳的向沃尔森副牧表示小莫顿村符合规定条件的村民都来齐了,无一错漏。 沃尔森副牧对安东尼执事的办事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只见他满意的点点头,又对村庄警卫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感谢罗伯特先生的帮助——罗伯特先生赶紧说能为赖特牧师服务,他荣幸之至。瞧他谨慎又谦卑的模样,又哪里还有半分在村民面前的跋扈气焰。 沃尔森副牧点点头,不再理会那谦谨的都有些谄媚的罗伯特先生,带着几许严厉的眼神落到那些如同鹌鹑一样,轻轻打着颤的村民们身上:“祈福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都过来按手印吧,我报一个名字,就上来一个。”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念出小莫顿村最小那个孩子的名字。 刚满七岁不久的牧猪人的儿子马吉从人群中很有些紧张的走出来,他的父母马特夫妇在后面温柔地用眼神鼓励他,安慰他。 沃尔森副牧虽然对年长的村民颇多苛求和严厉,对孩子却总是如春风一般温和善意。 看着小马吉胆战心惊走过来的他脸上露出一个近似于慈爱的微笑,指着他拿来那本新订正妥当的羊皮纸的第一行第一格末尾那个小框框道:“来,小马吉,让我来告诉你应该把手指印按在哪里。”边说边示意身后的小执事把印泥盒子拿到前面来。 小马吉在他的指点下很快把自己的小拇指印上去,然后仿佛后面有什么再追似的奔回父母身边去了——作为一个七岁的·被父母娇宠着长大的孩子,比起村子里的其他男孩,小马吉还真是说不出的害羞和胆怯。 这样的孩子总是让人心生喜爱,不止是他的父母对他充满着怜爱之情,其他的村民也是满脸的善意——特别是丽芙小姐,她望向马吉的眼神,温柔的简直可以滴出水来,这种温柔连她的亲生儿子都不曾享受过。 当然,在眼神不经意上移,瞟向马特夫妇身上时,她眼眸里的温柔和慈爱就会瞬间转变成悲伤和怨怼——然后整个人就仿佛领主家精心找人雕琢而出的冰冷蜡像一般,变得漠然又讥诮。 害羞的小马吉回到父母身边后,自由民杰拉家里的小儿子杰米也紧跟着走出人群。 他都不要沃尔森副牧唤他,就大大方方的自己站出来,还夸张的脱下脑袋上的帽子对所有人行礼。 杰拉先生夫妇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欣慰的笑容——显然,比起小马吉的腼腆害羞,他们还是更喜欢自己儿子这副顽皮捣蛋的活泼模样。 沃尔森副牧显然也对杰米青眼有加,和他说了好几句话,才笑容满面的放他回去。 再然后,牧羊人家里的奥兰多·布莱曼也被沃尔森副牧叫到了他面前。 ——奥兰多·布莱曼是小莫顿村里唯一拥有名姓的人,这代表着他身上流淌着来自于上等人的高贵血液,只可惜,这血液的来历,让人说不出的叹惋和可悲。 不过他没有亲热的叫对方的名字奥兰多,而是用恭敬又疏离的口吻称呼对方为布莱曼少爷,又表情肃穆的把那一沓厚厚的羊皮纸订正本递到神情木然而冷漠的奥兰多面前,包括那一小盒印泥。 早已经对这样的区别待遇习以为常的奥兰多垂了垂鸦羽一样浓密卷翘的眼睫毛,把拇指印印在马吉和杰米拇指印下面的框格里,然后也不行礼,就这样如同一只幽灵一样退了下去。 然后是下一个人下下一个人,大家有条不紊的依次上前按下自己的拇指印,鱼贯而妥帖的进入教堂宽敞又火把簇簇的大厅里——很快,他们的火把也与大厅里的一样,在墙壁上交相辉映起来——整个教堂内部大厅也由此更明亮了几分。 像这样的大型祈福仪式总是十分的累人和辛苦的,杰拉夫妇在他们惯常待得地方刚站好不久,刚刚才打过交道不久的安东尼就请杰拉一家到最前面去了。 杰拉太太难掩紧张的惊喘一声,被两个儿子扶住胳膊。 杰拉太太顿感惭愧——她的表现怎么能连两个孩子都不如。 因此很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在安东尼执事和丈夫后面,在两个勇敢‘小骑士’的护航下;在村民们充满安慰又同情的视线中,步履从容而冷静地往最前面走。 赖特先生已经在女神像下面等着他们。 见他们过来,他脸上带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对杰拉太太点点头吩咐道:“后面有给小圣婴准备好的礼服,你过去带她换上吧——记得要快点过来,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除了结婚那天就没有和赖特先生说过一句话的杰拉太太神情异常紧张的点点头,慌不迭地小碎步跑到后面去了。 在杰拉太太去给女儿换衣服的同时杰拉先生父子仨也在安东尼执事的安排下坐到了最前排的椅子上。 等他们坐下没多久,杰拉太太就抱着不住揉着眼睛的女儿回来了。 此刻的雷洛霓身上穿了一件缩小版的胸口处绣有芙兰花圣徽的神职人员长袍,两只嫩粉粉的小脚丫从袍子里迷迷糊糊地蹬出来又蹬进去,显然是有些想起来又不甘于这么早就爬起来的还在半梦半醒中挣扎。 “怎么这时候就起来了?”杰拉先生一脸关切地问妻子。 杰拉太太强忍住哭腔,刻意用一种平板的语气说道:“再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我悄悄把她闹醒了,我怕她一直睡着,等赖特先生需要她起来的时候发脾气。” “还是你考虑的周到。”杰拉先生很满意妻子的未雨绸缪。他把女儿从妻子的怀里抱着出来,来了好几个父女俩常玩的举飞飞,才把头。温柔地抵了抵女儿已经有了一头黑茸毛的小脑袋,声音温柔又干涩地说:“爸爸的小杰妮,可千万要争气呀。” 杰米也凑上来摸了摸妹妹的小手小脚,声音很有些不甘的说:“妈妈,就只有这一件单薄的袍子吗?它根本就一点都不保暖,我真的很担心妹妹会因此冻着。” 教堂内的温度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错了,但那是建立在他们穿了好几件衣服的情况下。 可他妹妹呢? 她有什么? 一件刚刚蔽体的袍子?! “杰米,能够为女神服务是你妹妹的荣幸,教堂是女神神目的关注地,她会保护她的信徒的。”杰拉很理解自己小儿子心里的愤慨和忧虑,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杰米,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杰拉太太神情惊慌地制止小儿子的口不择言,很担心来来往往的神职人员会恰好听到她儿子的抱怨话语。 在这个连整块大陆都命名为赫蒂尔斯的大陆上,对女神产生怨怼亦或是不敬,那是随时都可能绑上绞刑架或被判处火刑的! 在父母充满不安和惊恐的神情中,杰米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他拿手指指甲用力抠了抠掌心,脸上显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牙切齿地说:“爸爸妈妈,你们说的对,这确实是我们的荣幸,是我们全家的荣幸!” 在他们一家交谈的时候,沃尔森副牧亲自过来欲把在母亲怀里即便是被闹醒也昏昏欲睡半点不注意周身的雷洛霓给抱到圣台上去。 沃尔森副牧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 他很快就注意到杰拉一家强作欢颜下的担忧之情,他脸上露出一个很小的微笑,心里很高兴这一家人没有被巨大的荣耀冲昏头脑,相反把所有的关注点都凝聚到了他们家唯一的女孩上面。 “今年的秋天比起往年要冷得多,等下我会特意向赖特牧师申请,让杰妮小姐待得地方离壁炉近一点,不过真到那时,还请杰拉先生和杰拉太太多多关注一下杰妮小姐的举动,免得她懵懵懂懂地趁我们不注意爬到壁炉里面去。”那可就真的是弄巧成拙了。 没想到沃尔森副牧会大发慈悲伸出援手的杰拉一家简直喜出望外,杰米更是不等父母出言保证,就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还请大人放心,我一定会认真看好妹妹——绝不让她给您添乱。” 沃尔森副牧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朝气蓬勃又充满自信的孩子,听杰米这么一保证,面上的笑容不由得也变得越发真诚起来。 他配合着一脸郑重地对杰米轻声微笑道:“那就一切都拜托给杰米小先生你了。” 教堂门厅处的温度已经比外面要高上许多——更别说还在忙碌的教堂内部——村民们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脚也随着温度的瞬间拔高而变得刺痒疼痛。 不过这样的难受对习惯了忍耐的村民来说就如同毛毛雨一样,很快就被忽略过去。 身为赫蒂尔斯女神信徒的他们已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到拿着一卷羊皮纸朝他们缓缓走来的沃尔森副牧身上。 沃尔森副牧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他刻板又严肃,村子里就没有不惧怕他的人,而且他行事又十分的公正公平,村民在惧怕他的同时也格外的尊敬他、仰慕他,很愿意听从他的吩咐。 “都来齐了?”沃尔森副牧眼睛落到安东尼执事身上。 已经把丽芙小姐母子送到门厅的一处临时歇脚处坐下的安东尼执事恭恭敬敬地对自己的顶头上司行礼,嗓音清晰而沉稳的向沃尔森副牧表示小莫顿村符合规定条件的村民都来齐了,无一错漏。 沃尔森副牧对安东尼执事的办事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只见他满意的点点头,又对村庄警卫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感谢罗伯特先生的帮助——罗伯特先生赶紧说能为赖特牧师服务,他荣幸之至。瞧他谨慎又谦卑的模样,又哪里还有半分在村民面前的跋扈气焰。 沃尔森副牧点点头,不再理会那谦谨的都有些谄媚的罗伯特先生,带着几许严厉的眼神落到那些如同鹌鹑一样,轻轻打着颤的村民们身上:“祈福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都过来按手印吧,我报一个名字,就上来一个。”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念出小莫顿村最小那个孩子的名字。 刚满七岁不久的牧猪人的儿子马吉从人群中很有些紧张的走出来,他的父母马特夫妇在后面温柔地用眼神鼓励他,安慰他。 沃尔森副牧虽然对年长的村民颇多苛求和严厉,对孩子却总是如春风一般温和善意。 看着小马吉胆战心惊走过来的他脸上露出一个近似于慈爱的微笑,指着他拿来那本新订正妥当的羊皮纸的第一行第一格末尾那个小框框道:“来,小马吉,让我来告诉你应该把手指印按在哪里。”边说边示意身后的小执事把印泥盒子拿到前面来。 小马吉在他的指点下很快把自己的小拇指印上去,然后仿佛后面有什么再追似的奔回父母身边去了——作为一个七岁的·被父母娇宠着长大的孩子,比起村子里的其他男孩,小马吉还真是说不出的害羞和胆怯。 这样的孩子总是让人心生喜爱,不止是他的父母对他充满着怜爱之情,其他的村民也是满脸的善意——特别是丽芙小姐,她望向马吉的眼神,温柔的简直可以滴出水来,这种温柔连她的亲生儿子都不曾享受过。 当然,在眼神不经意上移,瞟向马特夫妇身上时,她眼眸里的温柔和慈爱就会瞬间转变成悲伤和怨怼——然后整个人就仿佛领主家精心找人雕琢而出的冰冷蜡像一般,变得漠然又讥诮。 害羞的小马吉回到父母身边后,自由民杰拉家里的小儿子杰米也紧跟着走出人群。 他都不要沃尔森副牧唤他,就大大方方的自己站出来,还夸张的脱下脑袋上的帽子对所有人行礼。 杰拉先生夫妇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欣慰的笑容——显然,比起小马吉的腼腆害羞,他们还是更喜欢自己儿子这副顽皮捣蛋的活泼模样。 沃尔森副牧显然也对杰米青眼有加,和他说了好几句话,才笑容满面的放他回去。 再然后,牧羊人家里的奥兰多·布莱曼也被沃尔森副牧叫到了他面前。 ——奥兰多·布莱曼是小莫顿村里唯一拥有名姓的人,这代表着他身上流淌着来自于上等人的高贵血液,只可惜,这血液的来历,让人说不出的叹惋和可悲。 不过他没有亲热的叫对方的名字奥兰多,而是用恭敬又疏离的口吻称呼对方为布莱曼少爷,又表情肃穆的把那一沓厚厚的羊皮纸订正本递到神情木然而冷漠的奥兰多面前,包括那一小盒印泥。 早已经对这样的区别待遇习以为常的奥兰多垂了垂鸦羽一样浓密卷翘的眼睫毛,把拇指印印在马吉和杰米拇指印下面的框格里,然后也不行礼,就这样如同一只幽灵一样退了下去。 然后是下一个人下下一个人,大家有条不紊的依次上前按下自己的拇指印,鱼贯而妥帖的进入教堂宽敞又火把簇簇的大厅里——很快,他们的火把也与大厅里的一样,在墙壁上交相辉映起来——整个教堂内部大厅也由此更明亮了几分。 像这样的大型祈福仪式总是十分的累人和辛苦的,杰拉夫妇在他们惯常待得地方刚站好不久,刚刚才打过交道不久的安东尼就请杰拉一家到最前面去了。 杰拉太太难掩紧张的惊喘一声,被两个儿子扶住胳膊。 杰拉太太顿感惭愧——她的表现怎么能连两个孩子都不如。 因此很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在安东尼执事和丈夫后面,在两个勇敢‘小骑士’的护航下;在村民们充满安慰又同情的视线中,步履从容而冷静地往最前面走。 赖特先生已经在女神像下面等着他们。 杰拉太太顿感惭愧——她的表现怎么能连两个孩子都不如。 因此很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在安东尼执事和丈夫后面,在两个勇敢‘小骑士’的护航下;在村民们充满安慰又同情的视线中,步履从容而冷静地往最前面走。 赖特先生已经在女神像下面等着他们。 因此很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在安东尼执事和丈夫后面,在两个勇敢‘小骑士’的护航下;在村民们充满安慰又同情的视线中,步履从容而冷静地往最前面走。 赖特先生已经在女神像下面等着他们。 见他们过来,他脸上带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对杰拉太太点点头吩咐道:“后面有给小圣婴准备好的礼服,你过去带她换上吧——记得要快点过来,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除了结婚那天就没有和赖特先生说过一句话的杰拉太太神情异常紧张的点点头,慌不迭地小碎步跑到后面去了。 因此很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在安东尼执事和丈夫后面,在两个勇敢‘小骑士’的护航下;在村民们充满安慰又同情的视线中,步履从容而冷静地往最前面走。 赖特先生已经在女神像下面等着他们。 见他们过来,他脸上带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对杰拉太太点点头吩咐道:“后面有给小圣婴准备好的礼服,你过去带她换上吧——记得要快点过来,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除了结婚那天就没有和赖特先生说过一句话的杰拉太太神情异常紧张的点点头,慌不迭地小碎步跑到后面去了。 杰拉太太顿感惭愧——她的表现怎么能连两个孩子都不如。 因此很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在安东尼执事和丈夫后面,在两个勇敢‘小骑士’的护航下;在村民们充满安慰又同情的视线中,步履从容而冷静地往最前面走。 赖特先生已经在女神像下面等着他们。 因此很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在安东尼执事和丈夫后面,在两个勇敢‘小骑士’的护航下;在村民们充满安慰又同情的视线中,步履从容而冷静地往最前面走。 赖特先生已经在女神像下面等着他们。 见他们过来,他脸上带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对杰拉太太点点头吩咐道:“后面有给小圣婴准备好的礼服,你过去带她换上吧——记得要快点过来,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除了结婚那天就没有和赖特先生说过一句话的杰拉太太神情异常紧张的点点头,慌不迭地小碎步跑到后面去了。 杰拉太太顿感惭愧——她的表现怎么能连两个孩子都不如。 因此很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在安东尼执事和丈夫后面,在两个勇敢‘小骑士’的护航下;在村民们充满安慰又同情的视线中,步履从容而冷静地往最前面走。 赖特先生已经在女神像下面等着他们。 因此很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在安东尼执事和丈夫后面,在两个勇敢‘小骑士’的护航下;在村民们充满安慰又同情的视线中,步履从容而冷静地往最前面走。 赖特先生已经在女神像下面等着他们。 见他们过来,他脸上带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对杰拉太太点点头吩咐道:“后面有给小圣婴准备好的礼服,你过去带她换上吧——记得要快点过来,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除了结婚那天就没有和赖特先生说过一句话的杰拉太太神情异常紧张的点点头,慌不迭地小碎步跑到后面去了。 虐子被休的填房(18) 陶春柳劝了很长时间,好说歹说才把两个哭得几欲昏厥的妹妹重新逗得破涕为笑。 不过她们也只是笑了一会儿,就重新垮下了一张清瘦发黄的小脸蛋。 “大姐,你都成这副样子,还安慰我们,哄我们开心,我们真的是太不懂事了!”陶夏荷边说边打嗝。 陶冬梅也抽噎着表示是她害了大姐。 陶春柳神情温柔地给她擦眼泪:“你们哪里不懂事了,在大姐心里,你们可都是再乖巧不过的好孩子,没谁能比得过你们两个。”又摸了摸依偎在她怀中陶冬梅的小脑袋瓜,“小妹,以后别再说那些自我责备的话了,在大姐心里,大姐宁愿自己多吃一点苦头,也舍不得你们受到伤害。” “大姐!”陶夏荷姐妹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有了崩盘的迹象。 陶春柳唬了一跳,赶忙又是一通亡羊补牢般的安慰哄逗。 在她们姐妹仨亲亲热热的说着真心话的时候,帐篷的帘子又一次被人粗鲁的掀开了。 长得圆滚滚的就像颗糯米白团子似的陶秋枫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他趾高气扬地对瞬间绷紧了面色的三姐妹说道:“昨晚我和爷爷离开的匆忙,忘了一件事情,”他的眼睛在陶春柳的粽子脚上一扫而过,肥滚滚的圆脸上浮现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这帐篷是族里特意分给我的,除了我以外,没有人有资格住在这里。”他假惺惺地叹口气,一脸故作无奈地说:“昨晚能收留你在我帐篷里住一晚,也算是顾念你我之间的姐弟情谊了。大姐,希望你不要得寸进尺,让我和爷爷还有爹在族人们面前难做。” “我的好弟弟!你跟着族里特意请来的教书先生学了好几年的咬文嚼字,难道就是学来让自己的亲人难堪的吗?”与陶秋枫一台双胞,待遇却天差地别的陶夏荷面色铁青地挺身而出,“你明知道大姐昨晚因为爷爷的惩戒伤了脚,根本就没办法走路!你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逼迫她离开?!你是想要逼着她爬出帐篷去吗?!” “哥哥!你要心里不快活就打我吧,别拿大姐出气……她够可怜的了,你行行好,放过她吧!”陶冬梅也扑通一声跪倒在陶秋枫面前咚咚咚地冲着他磕起了响头。 在场众人谁都没想到她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尽皆面色大变! 陶春柳更是浑身一个激灵的就要从叠床上翻身下来,陶夏荷见此情形连忙一把按住她的膝盖,又一把将陶冬梅给硬拽起身! “大姐!你别动!”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双目血红的瞪视着她的双胞胎弟弟,“小妹你也赶紧起来!别跪这个小王八蛋!大不了我们姐妹仨今儿豁出去了!他要是再敢逼你,我们就齐齐跳河去!到时候看族长和长老们还会不会让这个逼死了自己亲姐妹的白眼狼参加启元仪式!” 怎么都没想到陶夏荷会反应如此激烈的陶秋枫被她提出的那个建议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刺耳的童音尖叫出声:“你不能这么做!” “我当然能!”陶夏荷义无反顾地与他对吼,“你都不打算给我们留活路了!我们又凭什么不能给你添堵!”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陶秋枫气急败坏地嚷嚷着,“这事就算要怪,也只能怪到大姐头上啊!如果不是她对我心生恶念,又被爷爷和爹当场抓了个正着,我又怎么会如此这般的咄咄逼人呢?”他满脸无奈地瞄瞄面无表情的陶春柳,又瞧瞧怒火冲天的陶夏荷,再瞅瞅满脸怯生生的陶冬梅,“你们也知道,我马上就要参加启元仪式了,在这个时候的我,可真的禁不起丝毫风浪啊!” “放心吧,弟弟,我这个做大姐的,不会让你为难的,”陶春柳深吸了口气,“我马上就会离开,不会让你和你的好……不会让你和爷爷还有爹感到为难的!” “大姐!”陶夏荷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了陶春柳的胳膊,“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出帐篷?” “很快是多快?”把陶春柳的此番妥协看作是示弱的陶秋枫又重新抖了起来。“你总不能连个具体的时辰都不给我吧?” “陶秋枫!”陶夏荷听了陶秋枫的话,只恨不能化作戾兽,一口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很快就是现在、立刻、马上。”陶春柳一脸平静的说。 随后在大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拿了陶母替她准备的那个装了不少伤药的包袱下了地。 “大姐!”陶夏荷条件反射地又一次攥紧了陶春柳的胳膊,“你疯了吗?!你想以后都不能走路吗?” “大姐!你现在是不是很疼啊!你赶紧坐下来吧!你别站地上硬撑了!你别站了!”刚收了泪的陶冬梅见此情形,又一次扯着嗓门嚎啕大哭起来。 这回不论陶春柳怎么哄都哄不住了。 “感情你们是故意当着我的面唱苦情戏让我在族人面前难堪啊!”陶秋枫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大姐,你要是再磨磨唧唧下去,就别怪我去把爷爷和爹请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你绝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拖拖拉拉了!”陶秋枫一脸挑衅地看着陶春柳,语气里的威胁之意表露无遗。 “弟弟的好心,我这个做大姐的收到了,只不过,就不劳烦你把两位长辈请过来了,我这就走。”陶春柳佯装没有听出陶秋枫语气里的威胁之意,抬脚就要往帐篷外面走。 陶夏荷姐妹俩个见她心意已决,只能要多心疼就有多心疼的一人挑起她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手快的陶夏荷还把陶春柳拎在手里的包袱给抢过去了——让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往她们身上压,还说陶春柳要是不把身上的重量往她们身上倾斜的话,她们就真的去跳河,反正她们绝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尊敬的大姐在她们眼前被折磨成一瘸一拐的残废! 陶春柳感念她们的那一份真情,没有拒绝她们的好意,顺着她们的想法,把自己的胳膊搭在她们瘦弱的肩膀上,然后微微踮着脚尖,一点一点地往外面挪。 陶春柳的这具身体因为缺乏营养的关系并不重,再加上刚刚迈入修行道的她又刻意减轻了自己的重量,因此就这么硬撑着陶春柳走,陶夏荷姐妹俩个也不觉得为难——相反她们干劲十足,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陶秋枫见不得她们这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撇了撇嘴,莫名就失了刁难兴致的他抢先一步,头也不回的掉头掀开帐篷帘子离去了。 望着他圆滚滚的背影,实在忍不住满心愤慨的陶夏荷狠啐一口,“这样的人要是也能够启元成功蜕变成一位修者,那肯定是老天爷瞎了眼了!” 陶春柳看了眼满脸愤愤然的陶夏荷,眼中划过一道异常晦涩的光。 陶春柳实在不忍心告诉自己这个妹妹,再过几日,陶秋枫不止能够顺顺当当的启元成功,品相还十分的惊人——若非如此,陶太公和陶父也不会忘乎所以的罔顾族中舆论,坚持要把她卖给奴隶贩子换钱,用来筹措陶秋枫的修炼所需。 眼见着姐妹仨几乎黏糊成一团的从帐篷里小步子小步子地挪出来,路过的与陶母交好的妇人们都有些诧异,纷纷围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春柳也没想着要替陶秋枫隐瞒,心中略一计较,就在脸上露出一个怯生生的表情说:“弟弟马上就要参加启元仪式了,我总在他的帐篷里待着不好,怕吵着他准备,所以才想着要回我们自己的帐篷里去呢。” 误以为都到了这地步自家大姐还要替陶秋枫那个白眼狼说好话的陶夏荷顿时变了脸色,她杏眼一瞪的就要开口说话,被陶春柳眼疾手快拧了把腋下的软肉,响亮的哎呦了一声! “大姐!你捏我干嘛!”捏的还是腋下的痒痒肉!不知道那里最敏感最受不得刺激吗! 陶春柳神情尴尬地对满脸了然之色的族人们傻笑了两下,“我和妹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就先离开了……还请诸位伯娘、婶婶莫怪。” 她一面说一面几乎是用央求地口吻对两个妹妹说:“娘不是还有事情叮嘱我们要赶紧做完吗,我们快回去吧,说不定娘已经在帐篷里等着我们了。” 满脸愤慨之色的陶夏荷明显还想说点什么,但到底拗不过长姐的央求,嘴巴撅得能吊油瓶的把脸撇到一边,怏怏不乐地跟着陶春柳向几位伯婶道别,和小妹陶冬梅一起,搀扶着陶春柳踉踉跄跄、七扭八拐的离开了。 几个与陶春柳家有着或近或远亲戚关系的妇人们望着陶家姐妹仨的背影长吁短叹了一番。 “这样乖巧又懂事的闺女真的是全族都难得能找出几个出来,太公和迈三哥父子俩个还真不是一般的狠心肠。” “在他们的眼里心里就瞧得见秋枫那小兔崽子,哪里还有闺女们站得地儿!不过咱们也不需要太过生气,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且往后看,看到时候等他们老了,是家里的几个女娃儿精心侍候着他们,还是他们含在口里怕坏,捧在手里怕摔的秋枫那小兔崽子!”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就陶秋枫那副德行,他以后会变成个什么样儿,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可谓是门清! 依仗着体内符元力偷听着后面那番交谈的陶春柳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是啊,日子还长着呢,我们一切都且往后看吧! 陶春柳劝了很长时间,好说歹说才把两个哭得几欲昏厥的妹妹重新逗得破涕为笑。 不过她们也只是笑了一会儿,就重新垮下了一张清瘦发黄的小脸蛋。 “大姐,你都成这副样子,还安慰我们,哄我们开心,我们真的是太不懂事了!”陶夏荷边说边打嗝。 陶冬梅也抽噎着表示是她害了大姐。 陶春柳神情温柔地给她擦眼泪:“你们哪里不懂事了,在大姐心里,你们可都是再乖巧不过的好孩子,没谁能比得过你们两个。”又摸了摸依偎在她怀中陶冬梅的小脑袋瓜,“小妹,以后别再说那些自我责备的话了,在大姐心里,大姐宁愿自己多吃一点苦头,也舍不得你们受到伤害。” “大姐!”陶夏荷姐妹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有了崩盘的迹象。 陶春柳唬了一跳,赶忙又是一通亡羊补牢般的安慰哄逗。 在她们姐妹仨亲亲热热的说着真心话的时候,帐篷的帘子又一次被人粗鲁的掀开了。 长得圆滚滚的就像颗糯米白团子似的陶秋枫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他趾高气扬地对瞬间绷紧了面色的三姐妹说道:“昨晚我和爷爷离开的匆忙,忘了一件事情,”他的眼睛在陶春柳的粽子脚上一扫而过,肥滚滚的圆脸上浮现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这帐篷是族里特意分给我的,除了我以外,没有人有资格住在这里。”他假惺惺地叹口气,一脸故作无奈地说:“昨晚能收留你在我帐篷里住一晚,也算是顾念你我之间的姐弟情谊了。大姐,希望你不要得寸进尺,让我和爷爷还有爹在族人们面前难做。” “我的好弟弟!你跟着族里特意请来的教书先生学了好几年的咬文嚼字,难道就是学来让自己的亲人难堪的吗?”与陶秋枫一台双胞,待遇却天差地别的陶夏荷面色铁青地挺身而出,“你明知道大姐昨晚因为爷爷的惩戒伤了脚,根本就没办法走路!你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逼迫她离开?!你是想要逼着她爬出帐篷去吗?!” “哥哥!你要心里不快活就打我吧,别拿大姐出气……她够可怜的了,你行行好,放过她吧!”陶冬梅也扑通一声跪倒在陶秋枫面前咚咚咚地冲着他磕起了响头。 在场众人谁都没想到她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尽皆面色大变! 陶春柳更是浑身一个激灵的就要从叠床上翻身下来,陶夏荷见此情形连忙一把按住她的膝盖,又一把将陶冬梅给硬拽起身! “大姐!你别动!”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双目血红的瞪视着她的双胞胎弟弟,“小妹你也赶紧起来!别跪这个小王八蛋!大不了我们姐妹仨今儿豁出去了!他要是再敢逼你,我们就齐齐跳河去!到时候看族长和长老们还会不会让这个逼死了自己亲姐妹的白眼狼参加启元仪式!” 怎么都没想到陶夏荷会反应如此激烈的陶秋枫被她提出的那个建议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刺耳的童音尖叫出声:“你不能这么做!” “我当然能!”陶夏荷义无反顾地与他对吼,“你都不打算给我们留活路了!我们又凭什么不能给你添堵!”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陶秋枫气急败坏地嚷嚷着,“这事就算要怪,也只能怪到大姐头上啊!如果不是她对我心生恶念,又被爷爷和爹当场抓了个正着,我又怎么会如此这般的咄咄逼人呢?”他满脸无奈地瞄瞄面无表情的陶春柳,又瞧瞧怒火冲天的陶夏荷,再瞅瞅满脸怯生生的陶冬梅,“你们也知道,我马上就要参加启元仪式了,在这个时候的我,可真的禁不起丝毫风浪啊!” “放心吧,弟弟,我这个做大姐的,不会让你为难的,”陶春柳深吸了口气,“我马上就会离开,不会让你和你的好……不会让你和爷爷还有爹感到为难的!” “大姐!”陶夏荷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了陶春柳的胳膊,“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出帐篷?” “很快是多快?”把陶春柳的此番妥协看作是示弱的陶秋枫又重新抖了起来。“你总不能连个具体的时辰都不给我吧?” “陶秋枫!”陶夏荷听了陶秋枫的话,只恨不能化作戾兽,一口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很快就是现在、立刻、马上。”陶春柳一脸平静的说。 随后在大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拿了陶母替她准备的那个装了不少伤药的包袱下了地。 “大姐!”陶夏荷条件反射地又一次攥紧了陶春柳的胳膊,“你疯了吗?!你想以后都不能走路吗?” “大姐!你现在是不是很疼啊!你赶紧坐下来吧!你别站地上硬撑了!你别站了!”刚收了泪的陶冬梅见此情形,又一次扯着嗓门嚎啕大哭起来。 这回不论陶春柳怎么哄都哄不住了。 “感情你们是故意当着我的面唱苦情戏让我在族人面前难堪啊!”陶秋枫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大姐,你要是再磨磨唧唧下去,就别怪我去把爷爷和爹请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你绝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拖拖拉拉了!”陶秋枫一脸挑衅地看着陶春柳,语气里的威胁之意表露无遗。 “弟弟的好心,我这个做大姐的收到了,只不过,就不劳烦你把两位长辈请过来了,我这就走。”陶春柳佯装没有听出陶秋枫语气里的威胁之意,抬脚就要往帐篷外面走。 陶夏荷姐妹俩个见她心意已决,只能要多心疼就有多心疼的一人挑起她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手快的陶夏荷还把陶春柳拎在手里的包袱给抢过去了——让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往她们身上压,还说陶春柳要是不把身上的重量往她们身上倾斜的话,她们就真的去跳河,反正她们绝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尊敬的大姐在她们眼前被折磨成一瘸一拐的残废! 陶春柳感念她们的那一份真情,没有拒绝她们的好意,顺着她们的想法,把自己的胳膊搭在她们瘦弱的肩膀上,然后微微踮着脚尖,一点一点地往外面挪。 陶春柳的这具身体因为缺乏营养的关系并不重,再加上刚刚迈入修行道的她又刻意减轻了自己的重量,因此就这么硬撑着陶春柳走,陶夏荷姐妹俩个也不觉得为难——相反她们干劲十足,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陶秋枫见不得她们这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撇了撇嘴,莫名就失了刁难兴致的他抢先一步,头也不回的掉头掀开帐篷帘子离去了。 望着他圆滚滚的背影,实在忍不住满心愤慨的陶夏荷狠啐一口,“这样的人要是也能够启元成功蜕变成一位修者,那肯定是老天爷瞎了眼了!” 陶春柳看了眼满脸愤愤然的陶夏荷,眼中划过一道异常晦涩的光。 陶春柳实在不忍心告诉自己这个妹妹,再过几日,陶秋枫不止能够顺顺当当的启元成功,品相还十分的惊人——若非如此,陶太公和陶父也不会忘乎所以的罔顾族中舆论,坚持要把她卖给奴隶贩子换钱,用来筹措陶秋枫的修炼所需。 眼见着姐妹仨几乎黏糊成一团的从帐篷里小步子小步子地挪出来,路过的与陶母交好的妇人们都有些诧异,纷纷围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春柳也没想着要替陶秋枫隐瞒,心中略一计较,就在脸上露出一个怯生生的表情说:“弟弟马上就要参加启元仪式了,我总在他的帐篷里待着不好,怕吵着他准备,所以才想着要回我们自己的帐篷里去呢。” 误以为都到了这地步自家大姐还要替陶秋枫那个白眼狼说好话的陶夏荷顿时变了脸色,她杏眼一瞪的就要开口说话,被陶春柳眼疾手快拧了把腋下的软肉,响亮的哎呦了一声! “大姐!你捏我干嘛!”捏的还是腋下的痒痒肉!不知道那里最敏感最受不得刺激吗! 陶春柳神情尴尬地对满脸了然之色的族人们傻笑了两下,“我和妹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就先离开了……还请诸位伯娘、婶婶莫怪。” 她一面说一面几乎是用央求地口吻对两个妹妹说:“娘不是还有事情叮嘱我们要赶紧做完吗,我们快回去吧,说不定娘已经在帐篷里等着我们了。” 满脸愤慨之色的陶夏荷明显还想说点什么,但到底拗不过长姐的央求,嘴巴撅得能吊油瓶的把脸撇到一边,怏怏不乐地跟着陶春柳向几位伯婶道别,和小妹陶冬梅一起,搀扶着陶春柳踉踉跄跄、七扭八拐的离开了。 几个与陶春柳家有着或近或远亲戚关系的妇人们望着陶家姐妹仨的背影长吁短叹了一番。 “这样乖巧又懂事的闺女真的是全族都难得能找出几个出来,太公和迈三哥父子俩个还真不是一般的狠心肠。” “在他们的眼里心里就瞧得见秋枫那小兔崽子,哪里还有闺女们站得地儿!不过咱们也不需要太过生气,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且往后看,看到时候等他们老了,是家里的几个女娃儿精心侍候着他们,还是他们含在口里怕坏,捧在手里怕摔的秋枫那小兔崽子!”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就陶秋枫那副德行,他以后会变成个什么样儿,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可谓是门清! 依仗着体内符元力偷听着后面那番交谈的陶春柳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是啊,日子还长着呢,我们一切都且往后看吧! 虐子被休的填房(19)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齐修远带着自己心爱的妻子参观新家的时候,远在京城的安王府也有人紧皱着眉头说起他。 “王爷,今天翧儿和翎儿说的那个引起他们强烈感应的齐家二公子是不是就是当年我亲手照料过一阵子的那个孩子?”端着一杯参茶进了丈夫内书房的安王妃劈头就问。 安王没有回答王妃的问题,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王爷,那个孩子我们能多照拂一点就多照拂一点吧,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妹妹的血脉,看着他就这样被赶到一个小镇上去谋生,还娶了一个没有元核的妻子,我这心就怎么都不落忍。”安王妃这话说得完全是肺腑之言——那孩子从落地就被丈夫抱到她跟前养着,抱来没多久,嫁入安王府一直都没传出喜信她就有了身孕,转年就生下了圼翧和圼翎这对双胞胎,奠定了她在安王府的地位,她对那个一出生就注定没有母亲的可怜孩子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爱妃,你怎么也跟着两个孩子瞎胡闹?”安王紧皱着眉头,面无表情地扫自己王妃一眼,“什么叫妹妹的血脉,妹妹明明就只有廷凯一个独子,那些没根没据的话你还是别再乱说了。” “王爷!” “你也好好的给本王看着他们兄妹俩,不要再做什么傻事!”安王一脸的不耐烦,“堂堂安王府的世子郡主居然被一个小家族的庶子耍得团团转——还说什么强烈的感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就嘴硬吧!”安王妃被丈夫气得直倒仰。 “这件事你也别和父王提,免得引起他老人家的不快,”安王伸手端过妻子搁在桌面上的参茶啜饮一口,“还有,廷凯马上就要到京城来了,你要尽快给他收拾出一个院落,我们家的孩子可不能住在外面。” “我们家的孩子……明明百川齐家的那个也……” “悦娘!”安王高喝一声,“慎言!” “同样都是你外甥,你这样区别对待也不亏心!”安王妃半点都不怕丈夫,“如果是以前翧儿他们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他们都自己发现了,我可不忍心再瞒着他们!” “不瞒着又能如何?妹妹已经全部忘记了!她忘记了齐博伦那个冷血负心的狗东西,也忘记了她曾经还孕育过一个孩子——如今的她,日子过得平静又安宁,你何苦再打乱她的生活,何苦让她在妹婿和外甥面前难堪?” 面对丈夫的迭声质问,安王妃良久都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安王看着妻子无言以对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好过,但他还是板正着一张脸道:“有些话本王不好和圼翧他们说,只能你这个做母妃的去打消他们的疑虑——爱妃,就当是为了韵娘,你也得让他们不再刨根问底下去!” “……那个孩子?”不甘心的安王妃还想要争取一下。 安王转了转自己大拇指上的玉石扳指,声音异常平静地说,“与我们没有任何关联。” “好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安王妃看着一脸不容置疑的丈夫长长的叹了口气。 做妻子的总是没办法违背自己的丈夫,安王妃哪怕再心疼那个曾经给她带来诸多好运的外甥,也不得不硬下心肠来对自己的孩子撒谎。当她将眼底的内疚深深藏起,一脸无奈的告诉两个孩子一切都不过是他们的错觉时——安圼翧、安圼翎兄妹几乎齐齐从椅子上蹦起,“这不可能——母妃!您是不是在骗我们!”那样强烈的感应,那样血脉紧密相连的本能怎么可能是他们的错觉! “你们觉得我有骗你们的必要吗?”安王妃故作奇怪地反问一句。 安圼翎紧紧地咬住下唇,“母妃,远哥哥他救过我,在我险些被坏人抓走的时候——如果不是他的仗义出手,你们可能都见不到我了!” “翎娘,母妃很感激那位公子对你的帮助,母妃也愿意尽自己所能的去报答他。”安王妃疼爱地把两眼哭得湿红的女儿搂进怀里。“只是皇室血统不容混淆,母妃的乖宝,你只是被那位齐公子的救命恩情给弄糊涂了,才会误以为他和我们之间有什么亲缘关系,对于这一点,母妃完全能够理解,毕竟这世上有——” “不!您根本就不理解,”安圼翎反应异常强烈地打断自己母妃的话,“您根本就不知道远哥哥他——” “翎娘,耐心点,听母妃把话说完!”安王妃的声音增添了几分严厉的味道。 一直都在孩子们面前扮演慈母角色的安王妃陡然地这么一生气还是颇有几分威慑力的! 安圼翧和安圼翎俩兄妹尽管心中依然不服气的厉害,但还是强压下满肚子的不甘愿,老老实实的低下头来乖乖听训。 面沉如水的安王妃见两个孩子都安份下来,心中也是不着痕迹的松了口一气。 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宝贝和依靠,神情认真地继续往下说,“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产生好感,这很正常,但这却并非你们所以为的那种血脉感应——圼翧、翎娘,母妃知道你们很感激那位公子,想给他一个好出身,但好出身也不是这样给的,你们——” “母妃,您说了这么多,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们说了?”安圼翧扔给妹妹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后,满脸正色的问自己的母妃。 “你们说?你们想说些什么?”安王妃皱着纤细的蛾眉问。 “我们想说我们是您亲生的,在您心里,您的儿女是那种为了报答别人而胡编乱造的人吗?”安圼翧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安王妃的每一个面部表情。 安王妃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没说话。 “再说了,就算您和父王怀疑我和妹妹造假,是不是也该先验证一下?我们的血统来自父王,相信远哥只要站在他面前,他立刻就能分辨出真相——”好不容易见母妃哑口的安王世子乘胜追击,“既如此,你们又何必用这样决然的态度否认我们对远哥的亲缘感应呢?” “瞧你这咄咄逼人的态度,怎么?连自己母妃的话都不信了吗?”不知道在门外听了多久的安王面沉如水的走进来。 对自己这位父王由来是惧大于敬的安圼翧见安王裹挟着一身怒意冷冷朝他望来,肩膀条件反射地就有些瑟缩—— “哥哥……”安圼翎下意识地攥紧安圼翧的衣袖。 被妹妹这样一拽的安圼翧反倒冷静下来,他鼓起自己全部的勇气大声说:“父王,儿子没有对母妃不敬的意思,儿子只是想知道真相!” “对!我们不要敷衍!我们要真相!”安圼翎被哥哥的勇敢鼓舞了,学着安圼翧的语气也壮着胆子嚷嚷了句。 “要真相?我看你们是胆子上长毛了!”安王冷笑一声,直接扬手就往嫡长子脸上扇去,“带着妹妹出去不但没保护好她还害她陷入险境被一个地位卑下的庶子救——你也不觉得丢脸?!这要是本王的话,早就无地自容的找个地方自我了断!” “王爷!”安王妃尖叫。 “哥哥!”安圼翎也白着一张脸想从安王妃怀里挣脱出来想帮助安圼翧! 安圼翧没有半分躲闪的意图,倔强的硬扛下这一巴掌——他的腮帮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安圼翎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父王别打哥哥,是翎娘自己不听话到处乱跑才会被坏人抓走的,是翎娘不好——” 安王看着捂着面颊不做声的儿子嘲弄地勾了勾嘴角,“听你妹妹这么说是不是很高兴?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心安理得的去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安圼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这样的事情我绝不会让它再出现第二次!”他近似宣誓地捏紧自己的拳头。 安王讥诮一笑,“希望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他扫了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声音不自觉软和几分,“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就不要再在这浪费时间——带着你妹妹去祠堂里跪着,我什么时候叫起,你们再起来。” 安圼翧、安圼翎兄妹俩面面相觑。 “你们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腿?赶紧给本王有多远滚多远!”见俩熊孩子还站在原地不动,安王大怒,直接一招秋风扫落叶把他们卷出房间。 把儿女赶走后,安王一脸疲惫的在儿子原来的座位上坐下,揉着眉心半晌都没有说话。 安王妃恼他对儿子下手没轻重,也冷着一张如玉般的秀颜坐在旁边不做声。 良久,安王终于开口。他声音嘶哑地说:“圼翧是个非常固执的孩子,他认定的事没人能够改变,为了那小子的身世不被他翻出来,我们只能做别的打算。” “你……你想做什么?!”安王妃紧张地看着丈夫,生怕他又做出些什么不近人情的事。 “他们既然那么想要哥哥,那我就给他们一个,”安王轻描淡写地说,“再过两天廷凯就要来了,到时候我把他们兄妹俩也送到上元宫的附属学宫去。” ——对别人来说千难万难的上元宫附属学宫名额于安王府的现任当家人来说,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在那儿,没人敢纵容他们。”安王又转了转自己大拇指上的玉石扳指。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齐修远带着自己心爱的妻子参观新家的时候,远在京城的安王府也有人紧皱着眉头说起他。 “王爷,今天翧儿和翎儿说的那个引起他们强烈感应的齐家二公子是不是就是当年我亲手照料过一阵子的那个孩子?”端着一杯参茶进了丈夫内书房的安王妃劈头就问。 安王没有回答王妃的问题,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王爷,那个孩子我们能多照拂一点就多照拂一点吧,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妹妹的血脉,看着他就这样被赶到一个小镇上去谋生,还娶了一个没有元核的妻子,我这心就怎么都不落忍。”安王妃这话说得完全是肺腑之言——那孩子从落地就被丈夫抱到她跟前养着,抱来没多久,嫁入安王府一直都没传出喜信她就有了身孕,转年就生下了圼翧和圼翎这对双胞胎,奠定了她在安王府的地位,她对那个一出生就注定没有母亲的可怜孩子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爱妃,你怎么也跟着两个孩子瞎胡闹?”安王紧皱着眉头,面无表情地扫自己王妃一眼,“什么叫妹妹的血脉,妹妹明明就只有廷凯一个独子,那些没根没据的话你还是别再乱说了。” “王爷!” “你也好好的给本王看着他们兄妹俩,不要再做什么傻事!”安王一脸的不耐烦,“堂堂安王府的世子郡主居然被一个小家族的庶子耍得团团转——还说什么强烈的感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就嘴硬吧!”安王妃被丈夫气得直倒仰。 “这件事你也别和父王提,免得引起他老人家的不快,”安王伸手端过妻子搁在桌面上的参茶啜饮一口,“还有,廷凯马上就要到京城来了,你要尽快给他收拾出一个院落,我们家的孩子可不能住在外面。” “我们家的孩子……明明百川齐家的那个也……” “悦娘!”安王高喝一声,“慎言!” “同样都是你外甥,你这样区别对待也不亏心!”安王妃半点都不怕丈夫,“如果是以前翧儿他们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他们都自己发现了,我可不忍心再瞒着他们!” “不瞒着又能如何?妹妹已经全部忘记了!她忘记了齐博伦那个冷血负心的狗东西,也忘记了她曾经还孕育过一个孩子——如今的她,日子过得平静又安宁,你何苦再打乱她的生活,何苦让她在妹婿和外甥面前难堪?” 面对丈夫的迭声质问,安王妃良久都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安王看着妻子无言以对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好过,但他还是板正着一张脸道:“有些话本王不好和圼翧他们说,只能你这个做母妃的去打消他们的疑虑——爱妃,就当是为了韵娘,你也得让他们不再刨根问底下去!” “……那个孩子?”不甘心的安王妃还想要争取一下。 安王转了转自己大拇指上的玉石扳指,声音异常平静地说,“与我们没有任何关联。” “好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安王妃看着一脸不容置疑的丈夫长长的叹了口气。 做妻子的总是没办法违背自己的丈夫,安王妃哪怕再心疼那个曾经给她带来诸多好运的外甥,也不得不硬下心肠来对自己的孩子撒谎。当她将眼底的内疚深深藏起,一脸无奈的告诉两个孩子一切都不过是他们的错觉时——安圼翧、安圼翎兄妹几乎齐齐从椅子上蹦起,“这不可能——母妃!您是不是在骗我们!”那样强烈的感应,那样血脉紧密相连的本能怎么可能是他们的错觉! “你们觉得我有骗你们的必要吗?”安王妃故作奇怪地反问一句。 安圼翎紧紧地咬住下唇,“母妃,远哥哥他救过我,在我险些被坏人抓走的时候——如果不是他的仗义出手,你们可能都见不到我了!” “翎娘,母妃很感激那位公子对你的帮助,母妃也愿意尽自己所能的去报答他。”安王妃疼爱地把两眼哭得湿红的女儿搂进怀里。“只是皇室血统不容混淆,母妃的乖宝,你只是被那位齐公子的救命恩情给弄糊涂了,才会误以为他和我们之间有什么亲缘关系,对于这一点,母妃完全能够理解,毕竟这世上有——” “不!您根本就不理解,”安圼翎反应异常强烈地打断自己母妃的话,“您根本就不知道远哥哥他——” “翎娘,耐心点,听母妃把话说完!”安王妃的声音增添了几分严厉的味道。 一直都在孩子们面前扮演慈母角色的安王妃陡然地这么一生气还是颇有几分威慑力的! 安圼翧和安圼翎俩兄妹尽管心中依然不服气的厉害,但还是强压下满肚子的不甘愿,老老实实的低下头来乖乖听训。 面沉如水的安王妃见两个孩子都安份下来,心中也是不着痕迹的松了口一气。 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宝贝和依靠,神情认真地继续往下说,“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产生好感,这很正常,但这却并非你们所以为的那种血脉感应——圼翧、翎娘,母妃知道你们很感激那位公子,想给他一个好出身,但好出身也不是这样给的,你们——” “母妃,您说了这么多,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们说了?”安圼翧扔给妹妹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后,满脸正色的问自己的母妃。 “你们说?你们想说些什么?”安王妃皱着纤细的蛾眉问。 “我们想说我们是您亲生的,在您心里,您的儿女是那种为了报答别人而胡编乱造的人吗?”安圼翧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安王妃的每一个面部表情。 安王妃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没说话。 “再说了,就算您和父王怀疑我和妹妹造假,是不是也该先验证一下?我们的血统来自父王,相信远哥只要站在他面前,他立刻就能分辨出真相——”好不容易见母妃哑口的安王世子乘胜追击,“既如此,你们又何必用这样决然的态度否认我们对远哥的亲缘感应呢?” “瞧你这咄咄逼人的态度,怎么?连自己母妃的话都不信了吗?”不知道在门外听了多久的安王面沉如水的走进来。 对自己这位父王由来是惧大于敬的安圼翧见安王裹挟着一身怒意冷冷朝他望来,肩膀条件反射地就有些瑟缩—— “哥哥……”安圼翎下意识地攥紧安圼翧的衣袖。 被妹妹这样一拽的安圼翧反倒冷静下来,他鼓起自己全部的勇气大声说:“父王,儿子没有对母妃不敬的意思,儿子只是想知道真相!” “对!我们不要敷衍!我们要真相!”安圼翎被哥哥的勇敢鼓舞了,学着安圼翧的语气也壮着胆子嚷嚷了句。 “要真相?我看你们是胆子上长毛了!”安王冷笑一声,直接扬手就往嫡长子脸上扇去,“带着妹妹出去不但没保护好她还害她陷入险境被一个地位卑下的庶子救——你也不觉得丢脸?!这要是本王的话,早就无地自容的找个地方自我了断!” “王爷!”安王妃尖叫。 “哥哥!”安圼翎也白着一张脸想从安王妃怀里挣脱出来想帮助安圼翧! 安圼翧没有半分躲闪的意图,倔强的硬扛下这一巴掌——他的腮帮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安圼翎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父王别打哥哥,是翎娘自己不听话到处乱跑才会被坏人抓走的,是翎娘不好——” 安王看着捂着面颊不做声的儿子嘲弄地勾了勾嘴角,“听你妹妹这么说是不是很高兴?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心安理得的去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安圼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这样的事情我绝不会让它再出现第二次!”他近似宣誓地捏紧自己的拳头。 安王讥诮一笑,“希望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他扫了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声音不自觉软和几分,“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就不要再在这浪费时间——带着你妹妹去祠堂里跪着,我什么时候叫起,你们再起来。” 安圼翧、安圼翎兄妹俩面面相觑。 “你们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腿?赶紧给本王有多远滚多远!”见俩熊孩子还站在原地不动,安王大怒,直接一招秋风扫落叶把他们卷出房间。 把儿女赶走后,安王一脸疲惫的在儿子原来的座位上坐下,揉着眉心半晌都没有说话。 安王妃恼他对儿子下手没轻重,也冷着一张如玉般的秀颜坐在旁边不做声。 良久,安王终于开口。他声音嘶哑地说:“圼翧是个非常固执的孩子,他认定的事没人能够改变,为了那小子的身世不被他翻出来,我们只能做别的打算。” “你……你想做什么?!”安王妃紧张地看着丈夫,生怕他又做出些什么不近人情的事。 “他们既然那么想要哥哥,那我就给他们一个,”安王轻描淡写地说,“再过两天廷凯就要来了,到时候我把他们兄妹俩也送到上元宫的附属学宫去。” ——对别人来说千难万难的上元宫附属学宫名额于安王府的现任当家人来说,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在那儿,没人敢纵容他们。”安王又转了转自己大拇指上的玉石扳指。 姜承锐番外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还俗娶妻的和尚(1) 陶春柳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来到自己的亲人面前。 她脸上的表情怔懵的厉害,明显整个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明明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十分的顺利。 “你现在是不是很纳闷大家对你的态度?” 平时连个正眼都懒得瞧陶春柳一下的陶太公一脸复杂的开口说话了。 陶春柳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这时候的她不觉得她还需要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情绪。 反正她又一次被卖了不是吗? 更何况,这一次的价钱比起上一次还要昂贵得多! “您从前一直无视我的存在,今天怎么会好心过来给我解惑?”陶春柳咄咄逼人地问。 “春柳……”陶母用哀求的声音呼唤她长女的名字。 “别说了!娘!”陶春柳如同被针扎了的刺猬一样,以一种异常抗拒的姿态粗暴的打断了陶母即将出口的老调重弹,“既然您没办法像个神灵一样拯救我脱离苦海,那么,就请别再用您那些可笑的观点来束缚我了!”陶春柳脸上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反正马上就要跟着一位陌生人远走他乡的我,也享不到您这些年来口口声声所保证的‘弟弟的福’了不是吗?” 陶春柳连讥带讽的话让陶母仿佛被陶父又扇了一巴掌一样,神情狼狈的厉害。 她嘴唇嗫嚅的看着长女,眼睛里流露出哀求的光。 往日里见了这样的陶母总是会觉得惭愧甚至在心里深刻自我检讨的陶春柳今天却神色漠然地选择把脸扭到一边,视若无睹。 “这就是老夫要和你谈话的原因,”陶太公语气很是感慨地看着陶春柳说道:“老夫知道你一定没办法接受我们今天的所作所为,但是这一切皆是因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如果不是你一心要与枫儿争锋,像你这样资质的符修,我陶氏一族说什么都要保住——只可惜,今日见到你出彩表现的人不止是我们这些自己人。” 陶太公的语气里难掩遗憾和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而那也正巧是陶春柳深恶痛绝的。 “我陶氏一族护不住你,也不想因为你而给整个宗族带来灭顶之灾,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把你送走的同时,我们自己也离开这个山谷,迁徙到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去重新开始。” “老夫今天之所以会主动和你聊这么多,不是什么阴谋,也不是伪善的想让你少恨我们一些。归根究底,你怎么说都是我陶家的女儿,此次离去,前途未卜,我们没办法把你留下,但至少能够让你走得明白一些。” “走的明白一些?”陶春柳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了一句,“只可惜,要让您失望了。我并没有因为您这难得的纡尊降贵而感激涕零,相反,我这个在您心里从来就没有半点地位的长孙女奇迹般的摸清楚了您之所以会‘大发善心’与我交谈的真正用意所在!” 陶春柳冲着陶太公露出一个冰凉的冷笑,隐隐泛着血丝的眼睛里更是有几近刻骨的仇恨与怨憎在不断滋生。“呵呵!您这么勉为其难的与我虚与委蛇,不就是怕我幸运的逃过这一劫,然后一飞冲天的再跑回来来找你们这些所谓的亲人报仇雪恨吗?” 被陶春柳一语戳中了心思的陶太公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和警告的神色。 陶春柳浑然不惧地与他对视。 “就算你猜中了老夫的想法又如何?你可别告诉老夫你不会这样做。”陶太公目光炯炯的注视着陶春柳面上的每一个表情。 “我虽然心胸谈不上多么宽广,但也不是那等六亲不认的孽障。”陶春柳讥诮地勾了勾唇角,最后看了这几个所谓的嫡脉血亲一眼,“你们到底生养了我一场,我就是再恨你们也不会再回转过来找你们报复。但是!就像你们刚才对蒋大人所说的那样,往后不论我是出息也好,落魄也罢,都与你们陶氏一族再无半点瓜葛!从今往后!我与陶氏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柳儿!”女儿决绝的话让陶母情不自禁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陶春柳最后给两个妹妹理了理衣服,她们十分难过大姐的离去,想要出言阻挠,又慑于陶太公和陶父的压迫,只能无助的站在母亲身旁嘤嘤的哭。 如今见大姐走过来与她们告别,更是忍不住泪眼婆娑,死死揪住她的衣袖不放,望向陶母的眼神也充满着乞求的色彩。 她们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心中所思所想已经在这一举动中显露无疑。 这样的妹妹让整颗心都仿佛冻僵了的陶春柳有片刻的回暖。 她弯了弯眼睛,又拢了拢两个妹妹有些凌乱的丫髻,“陶夫人,为母则强,为了陶秋枫已经卖掉一个我了,夏荷跟冬梅,她们两个年纪还小,就请您多发发慈悲,可怜可怜她们吧。” 一脸自嘲的说完这句似苦涩似嘲弄的话后,陶春柳终于遏制不住自己满腔的悲凉之色,用手捂住脸孔,任由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柳儿,是娘没用,是娘对不起你。”陶母忍住心里的难过,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不顾一切地承诺道:“你放心的走吧!你的两个妹妹我会看好的——谁要是再想把她们像你一样的从我身边夺走,除非要了我这条命!” 陶春柳眼神复杂的看了眼满脸坚定不移的陶母,嘴角勾起一抹无力的讽笑:“如果您真的能护住二妹和三妹,那么……娘,我打从心底的感激您一辈子!” “大姐!”终于克制不住满心难过和悲伤的陶夏荷姐妹俩飞扑进了陶春柳的怀抱,与她紧紧抱成了一团! 陶春柳满眼温柔地帮她们擦眼泪,让她们不要为她而感到难过。 整张脸都埋进了陶春柳颈窝里的陶夏荷突然毫无征兆地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陶春柳咬牙说道:“大姐!你在外面要多加保重!我和冬梅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 陶春柳泪中带笑地点头。 陶夏荷又道:“大姐,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替你报仇的!我会把陶秋枫对我们姐妹仨所做的那些恶心事,一件又一件的还回到他自己身上去!” 随后,陶夏荷像是生怕陶春柳会出言阻止她一样,飞快地从陶春柳的怀抱里拱出来,把空间让给了也有一大箩筐的话想要和自己大姐说的陶冬梅。 已经无心帮陶家子弟认真启元的蒋符徒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然后满脸遗憾的宣布他们尽皆失败后,就迫不及待地表示:未免夜长梦多,他要带着陶春柳告辞了。 做梦都没想到数百年都没能出一个修者的陶家如今一出就是两个,还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的陶族长和长老们心里说不出的感慨和叹息…… 心里明白陶春柳确实不是他们这样的小池塘能够留得住的陶族长等人就像是被钝刀子割肉似的,心肝直抽抽的送走了蒋符徒和陶春柳。 临走前,陶秋枫心情大为得意地凑到陶春柳耳边,压低声音挖苦了一句,“希望下辈子大姐您能够投个好胎,不会再像这辈子一样,有、命、无、运!” 面对他幸灾乐祸的嘲弄,陶春柳给予他的回答是重重地、一个没有任何留手和迟疑的耳光! 响亮的巴掌声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大家面面相觑。 “陶春柳!你!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对我?!”陶秋枫更是捂住自己被扇肿的肥脸睁大了一双愤怒的眼睛。 “在娘的嘱托下,我认真的照顾了你这么多年,不说有多大功劳,但最起码的,也尽到了所有的努力。”陶春柳深吸了一口气,“我几乎可以说是眼睁睁的看着你从一个牙牙学语的懵懂孩童蜕变成了一条阴险狡诈的毒蛇!” 她的胸口激烈起伏。 “你总是向每一个认识我们的人诉说我这个做大姐的,有多么的恶毒和冷血!说我是如何如何的欺负你!我看在娘的份上,从不否认也从不辩白,默默的承受着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 说到这里的时候,陶春柳的眼睛里再一次有泪水汹涌而出。 火塘周遭的陶氏族人默默的听着她那充满悲凉和苦涩的控诉,一个两个的在脸上流露出唏嘘和不忍的神色。 “如今,我马上就要如你所愿的被驱逐,那么,我当然要把这虐待亲弟的好名声真真切切的坐实一番!”陶春柳在陶太公祖孙三人异常难看的脸色中,毫无预兆地拔高嗓门,那声音端得是凄厉仇恨无比。“陶秋枫,你现在又可以向每一个认识我们的人告状了!你可以理直气壮的对他们说——我这个做大姐的又心肠卑劣恶毒的对你下手了!” 尽情的发泄了一番自己此时的愤懑情绪后,陶春柳带着一张冷漠讥诮的脸,头也不回地跟着蒋符徒转身离去,连最后虚假的——能够让所有人都觉得好过一些的——客套都没有留给大家。 山谷里很快就失去了他们的背影。 陶春柳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来到自己的亲人面前。 她脸上的表情怔懵的厉害,明显整个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明明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十分的顺利。 “你现在是不是很纳闷大家对你的态度?” 平时连个正眼都懒得瞧陶春柳一下的陶太公一脸复杂的开口说话了。 陶春柳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这时候的她不觉得她还需要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情绪。 反正她又一次被卖了不是吗? 更何况,这一次的价钱比起上一次还要昂贵得多! “您从前一直无视我的存在,今天怎么会好心过来给我解惑?”陶春柳咄咄逼人地问。 “春柳……”陶母用哀求的声音呼唤她长女的名字。 “别说了!娘!”陶春柳如同被针扎了的刺猬一样,以一种异常抗拒的姿态粗暴的打断了陶母即将出口的老调重弹,“既然您没办法像个神灵一样拯救我脱离苦海,那么,就请别再用您那些可笑的观点来束缚我了!”陶春柳脸上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反正马上就要跟着一位陌生人远走他乡的我,也享不到您这些年来口口声声所保证的‘弟弟的福’了不是吗?” 陶春柳连讥带讽的话让陶母仿佛被陶父又扇了一巴掌一样,神情狼狈的厉害。 她嘴唇嗫嚅的看着长女,眼睛里流露出哀求的光。 往日里见了这样的陶母总是会觉得惭愧甚至在心里深刻自我检讨的陶春柳今天却神色漠然地选择把脸扭到一边,视若无睹。 “这就是老夫要和你谈话的原因,”陶太公语气很是感慨地看着陶春柳说道:“老夫知道你一定没办法接受我们今天的所作所为,但是这一切皆是因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如果不是你一心要与枫儿争锋,像你这样资质的符修,我陶氏一族说什么都要保住——只可惜,今日见到你出彩表现的人不止是我们这些自己人。” 陶太公的语气里难掩遗憾和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而那也正巧是陶春柳深恶痛绝的。 “我陶氏一族护不住你,也不想因为你而给整个宗族带来灭顶之灾,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把你送走的同时,我们自己也离开这个山谷,迁徙到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去重新开始。” “老夫今天之所以会主动和你聊这么多,不是什么阴谋,也不是伪善的想让你少恨我们一些。归根究底,你怎么说都是我陶家的女儿,此次离去,前途未卜,我们没办法把你留下,但至少能够让你走得明白一些。” “走的明白一些?”陶春柳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了一句,“只可惜,要让您失望了。我并没有因为您这难得的纡尊降贵而感激涕零,相反,我这个在您心里从来就没有半点地位的长孙女奇迹般的摸清楚了您之所以会‘大发善心’与我交谈的真正用意所在!” 陶春柳冲着陶太公露出一个冰凉的冷笑,隐隐泛着血丝的眼睛里更是有几近刻骨的仇恨与怨憎在不断滋生。“呵呵!您这么勉为其难的与我虚与委蛇,不就是怕我幸运的逃过这一劫,然后一飞冲天的再跑回来来找你们这些所谓的亲人报仇雪恨吗?” 被陶春柳一语戳中了心思的陶太公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和警告的神色。 陶春柳浑然不惧地与他对视。 “就算你猜中了老夫的想法又如何?你可别告诉老夫你不会这样做。”陶太公目光炯炯的注视着陶春柳面上的每一个表情。 “我虽然心胸谈不上多么宽广,但也不是那等六亲不认的孽障。”陶春柳讥诮地勾了勾唇角,最后看了这几个所谓的嫡脉血亲一眼,“你们到底生养了我一场,我就是再恨你们也不会再回转过来找你们报复。但是!就像你们刚才对蒋大人所说的那样,往后不论我是出息也好,落魄也罢,都与你们陶氏一族再无半点瓜葛!从今往后!我与陶氏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柳儿!”女儿决绝的话让陶母情不自禁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陶春柳最后给两个妹妹理了理衣服,她们十分难过大姐的离去,想要出言阻挠,又慑于陶太公和陶父的压迫,只能无助的站在母亲身旁嘤嘤的哭。 如今见大姐走过来与她们告别,更是忍不住泪眼婆娑,死死揪住她的衣袖不放,望向陶母的眼神也充满着乞求的色彩。 她们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心中所思所想已经在这一举动中显露无疑。 这样的妹妹让整颗心都仿佛冻僵了的陶春柳有片刻的回暖。 她弯了弯眼睛,又拢了拢两个妹妹有些凌乱的丫髻,“陶夫人,为母则强,为了陶秋枫已经卖掉一个我了,夏荷跟冬梅,她们两个年纪还小,就请您多发发慈悲,可怜可怜她们吧。” 一脸自嘲的说完这句似苦涩似嘲弄的话后,陶春柳终于遏制不住自己满腔的悲凉之色,用手捂住脸孔,任由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柳儿,是娘没用,是娘对不起你。”陶母忍住心里的难过,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不顾一切地承诺道:“你放心的走吧!你的两个妹妹我会看好的——谁要是再想把她们像你一样的从我身边夺走,除非要了我这条命!” 陶春柳眼神复杂的看了眼满脸坚定不移的陶母,嘴角勾起一抹无力的讽笑:“如果您真的能护住二妹和三妹,那么……娘,我打从心底的感激您一辈子!” “大姐!”终于克制不住满心难过和悲伤的陶夏荷姐妹俩飞扑进了陶春柳的怀抱,与她紧紧抱成了一团! 陶春柳满眼温柔地帮她们擦眼泪,让她们不要为她而感到难过。 整张脸都埋进了陶春柳颈窝里的陶夏荷突然毫无征兆地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陶春柳咬牙说道:“大姐!你在外面要多加保重!我和冬梅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 陶春柳泪中带笑地点头。 陶夏荷又道:“大姐,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替你报仇的!我会把陶秋枫对我们姐妹仨所做的那些恶心事,一件又一件的还回到他自己身上去!” 随后,陶夏荷像是生怕陶春柳会出言阻止她一样,飞快地从陶春柳的怀抱里拱出来,把空间让给了也有一大箩筐的话想要和自己大姐说的陶冬梅。 已经无心帮陶家子弟认真启元的蒋符徒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然后满脸遗憾的宣布他们尽皆失败后,就迫不及待地表示:未免夜长梦多,他要带着陶春柳告辞了。 做梦都没想到数百年都没能出一个修者的陶家如今一出就是两个,还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的陶族长和长老们心里说不出的感慨和叹息…… 心里明白陶春柳确实不是他们这样的小池塘能够留得住的陶族长等人就像是被钝刀子割肉似的,心肝直抽抽的送走了蒋符徒和陶春柳。 临走前,陶秋枫心情大为得意地凑到陶春柳耳边,压低声音挖苦了一句,“希望下辈子大姐您能够投个好胎,不会再像这辈子一样,有、命、无、运!” 面对他幸灾乐祸的嘲弄,陶春柳给予他的回答是重重地、一个没有任何留手和迟疑的耳光! 响亮的巴掌声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大家面面相觑。 “陶春柳!你!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对我?!”陶秋枫更是捂住自己被扇肿的肥脸睁大了一双愤怒的眼睛。 “在娘的嘱托下,我认真的照顾了你这么多年,不说有多大功劳,但最起码的,也尽到了所有的努力。”陶春柳深吸了一口气,“我几乎可以说是眼睁睁的看着你从一个牙牙学语的懵懂孩童蜕变成了一条阴险狡诈的毒蛇!” 她的胸口激烈起伏。 “你总是向每一个认识我们的人诉说我这个做大姐的,有多么的恶毒和冷血!说我是如何如何的欺负你!我看在娘的份上,从不否认也从不辩白,默默的承受着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 说到这里的时候,陶春柳的眼睛里再一次有泪水汹涌而出。 火塘周遭的陶氏族人默默的听着她那充满悲凉和苦涩的控诉,一个两个的在脸上流露出唏嘘和不忍的神色。 “如今,我马上就要如你所愿的被驱逐,那么,我当然要把这虐待亲弟的好名声真真切切的坐实一番!”陶春柳在陶太公祖孙三人异常难看的脸色中,毫无预兆地拔高嗓门,那声音端得是凄厉仇恨无比。“陶秋枫,你现在又可以向每一个认识我们的人告状了!你可以理直气壮的对他们说——我这个做大姐的又心肠卑劣恶毒的对你下手了!” 尽情的发泄了一番自己此时的愤懑情绪后,陶春柳带着一张冷漠讥诮的脸,头也不回地跟着蒋符徒转身离去,连最后虚假的——能够让所有人都觉得好过一些的——客套都没有留给大家。 山谷里很快就失去了他们的背影。 第 82 章 “孩子他爹,别打,别打春柳,是我拿错了!是我拿错了!你要打就打我吧!”陶母挡在陶春柳的面前,表情恐惧又慌乱的张开双臂挡住还坐在叠床上的大女儿,不停地向中年男人求饶。 “爹!爹!你别怪娘,是我让娘把肉粥拿过来的!”陶秋枫见中年男人要打陶母脸上的神色顿时由幸灾乐祸真的变得慌乱紧张起来,他足尖一点,身形一闪,小小的身躯已经挡在了陶母的面前。 “秋枫,娘的心肝肝!”陶母一把抱住自己懂事的小儿子,痛哭出声。 “陶春柳!你看看你弟弟多懂事!你犯了这么大的罪过他还要替你遮掩,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心,你简直就是我陶家的耻辱!”一把将小儿子抱开又将妻子用力推搡开的中年男人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小,眼看着就要伸手朝着陶春柳纤细的脖子上掐过来。 “爹,您要是再这么不讲理的横冲直撞下去,恐怕弟弟的这碗戾兽肉粥就真的要保不住了。”陶春柳眼神变都没变一下的彻底无视了马上就要掐到她脖子上的那双青筋毕露的大手。 只见她满脸委屈地将旁边桌几上的那碗肉粥端过来,“弟弟是我从小照顾大的,我喂他吃了多少回的戾兽肉,”陶春柳的眼睛在陶秋枫颇有几分不自然的肥脸上一扫而过,“这肉的味道我又怎么会闻不出来,又怎么会把这么贵重的肉给自己吃了呢?” 陶春柳把木碗塞到中年男人手里,脸上似模似样的露出一个伤心欲绝的表情,“难道在爹心里,我这个做长女的,就真的是一个不顾弟弟只知道自己贪吃好东西的孽障吗?” “相公啊!你真的错怪春柳了!”陶母见此情形连忙抹着泪把满脸难过的大女儿抱在怀里,“这几天春柳一直高烧不退,今天好不容易醒过来了,我才去秋枫那里给她讨点普通的肉食来补补身子,可能是我忙中出错,端错了,才让两个小的把专门给秋枫熬的肉粥给端过来了。春柳是个有心的,一拿勺子就发现不对劲,赶紧让两个小的去叫我了,她可是一点都没想过要贪秋枫的吃食呀!” “我又不是不知道弟弟是我们陶家的希望,”陶母的话让陶春柳哭得更大声了,“我怎么可能会做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呢?我还指望着以后靠着他过好日子呢!” “爹,既然这只是一个误会就算了吧,”陶秋枫见中年男人有些下不来台,赶紧笑眯眯地凑上来附和说:“反正这事也就我们一家人知道,只要不往外面传,又有谁会知道大姐竟然差点吃了族里专门供应给我的戾兽肉呢。” “总算你还懂事,知道不能和弟弟抢东西。”中年男人也就是陶父板着一张脸看了陶春柳一眼,把手里端得稳稳的肉粥转递给儿子,一脸慈爱地说:“我摸着碗边都有些冷了,你赶紧吃了吧,吃了长力气,启元的胜算也肯定要比其他人大一些。” 陶秋枫一脸不好意思地对帐篷里的每个人笑笑,就端过木碗吧唧吧唧的大声吃了起来。 除陶春柳以外的其他人看他吃得香甜又响亮,不由自主地都吞了吞口水。 由于陶春柳没有像上辈子一样稀里糊涂的把那碗肉粥吃个精光,自然也就不需要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陶父掐着喉咙不停摇晃地只差没就这样冤里冤枉的断了呼吸。而陶父也可能是因为自己误会了陶春柳的缘故,难得的大发慈悲了一回,让陶春柳在帐篷里休养个两三天在出去干活,不过他也没忘记警告陶母别再想着给陶春柳送肉食了。 “我和爹现在都缺肉缺得紧,你倒好,仗着秋枫心肠软,给个小丫头片子送肉吃。” 陶母自然唯唯诺诺的附和着表示她以后再也不敢这样做了。 在狠狠彰显了把自己在这个小家说一不二的权威后,陶父带着陶母和陶秋枫几个离开了,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碌,除了每天必须保证的睡眠以外,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休息。 等到他们全部离去后,陶春柳像个疯子一样地低低笑出声来:“这一劫总算是过去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我那位好祖父手中的启元符给成功复制过来了!” 陶春柳仗着陶父罕有的仁慈,扎扎实实的休息了三天才走出帐篷。 磨刀不误砍柴工,她知道哪怕这时候心里再焦急,也要得先把身子骨养好了再去完成自己心里的那份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完全就是大逆不道的谋算。 她一出去,就瞧见两个妹妹撸了袖子,露出芦柴棒一样瘦削的手臂蹲在小溪边洗菜。 她们洗的是这个世界一种叫做香薷的野菜,这种菜根茎呈方形,紫色,叶子对生,卵形,全草可入药,根茎和叶子可以提取精油卖给路过营地的游商。 “大姐!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吗?真的能出来了吗?”陶夏荷眉开眼笑地见陶春柳一边挽袖子一边朝她们走过来,陶冬梅也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陶春柳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逆来顺受的温柔少女,也是一个合格的长姐,对两个从不被人重视的妹妹十分的喜爱,在她没有生病以前,家里的琐事绝大部分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 “嗯,我觉得没什么大碍了。”陶春柳让两个妹妹站起来去旁边休息一二,自己麻利地动手开始洗菜。 眼下正时值深秋,小溪里面的水已经很冷了,陶春柳不希望两个身子骨都还没有长结实的妹妹也像这身体的原主人一样,因为一场风寒丢了小命。 “大姐,这段时间我们可真担心你,就怕你像通伯家的堂姐一样,一睡就醒不过来了。”陶冬梅双手托腮的坐到陶春柳身边看她洗菜。 “大姐只要想到你们和娘,说什么都会醒过来的,”陶春柳把洗好的香薷放入干净的簸箕里,笑靥如花地说:“大姐知道你们舍不得大姐呢。” 姐妹几个又亲亲热热的说了会儿话,这才端了洗好的香薷和其他的几种野菜一起去专门用来当厨房的帐篷里。 在路上,她们遇上了几个同样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儿,她们也都关切地和陶春柳打招呼,说几句暖心窝子的话,不过她们一个两个的都十分的忙碌,说一会儿话,就都脚步匆匆地告辞离开了。 用来充作厨房的帐篷挨小溪挨得很近,没走个几分钟也就到了。 正蹲在帐篷门口淘米的陶母见陶春柳三姐妹过来,脸上不由得也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容,“春柳,你可总算是大好了!”她心有余悸地用手拍了拍瘦巴巴的瞧着都有几分下垂的胸脯子,“赶紧过来,娘这里有好东西,你也快点来尝尝看。”一边招手一边从怀里摸出几块只有指肚大小的碎绿豆糕出来,“这是我特地从你弟弟的零嘴里省下来的,你也尝尝看,掺了蔗糖粉呢,味道很甜的。” 陶春柳垂了垂眼帘,对陶母说了声“还是娘您最疼我”,把那几小块碎绿豆糕接了过来,打算分给旁边不停咽口水的陶夏荷姐妹俩个。 陶母见状赶忙出言阻止,“你别给她们,这两馋猫已经吃过了,这是专门留给你的。” 陶夏荷跟陶冬梅也不好意思地冲着陶春柳摆手,直说她们确实吃过了,不能再抢大姐的点心吃。 陶春柳弯了弯眼睛,“娘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吃点心的,”她在陶母红着眼睛的注视中,把那几块碎绿豆糕均匀地分给了陶夏荷两姐妹,“娘,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没做完,我身体已经好了,能给您搭上一把手了。” “你这孩子就是乖巧得让娘心疼!”陶母嗔怪地瞪了陶春柳一眼,“我这里的事情都处理的过来,没什么要你搭把手的,倒是你爷爷那里的衣服我盘算着该换洗了,你去他老人家的帐篷里抱出来,趁着现在日头还强,赶紧去下溪边洗了吧。记住啊,一定不能离了宝符的庇护范围,否则很容易出危险的!” 没想到她刚把主意打到祖父陶太公身上,琢磨着该找个怎样的借口潜进对方帐篷里的时候,陶母就自动自发的把梯子给递过来给她的陶春柳心中有瞬间的雀跃。 “那我这就去抱了来。”只觉真的是瞌睡就遇到了枕头的陶春柳忙不迭地点头答应说。 “记住啊,你爷爷帐篷里的东西都是有数的,别随便乱动,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和你爹可都保不住你。”陶母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大女儿几句。 “娘您就放心吧,您的女儿还年轻着呢!还不想像进叔家的小堂妹一样,因为不小心摔了太公的宝贝笔筒,就被他活活打死呢!”因为情绪颇为激动的缘故,陶春柳到底有几分失态,说了两句不怎么符合她原本性情的真心话。 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亡羊补牢般的在脸上露出一个掩饰性的笑容,一脸不好意思地说了句:“我现在就过去。” 然后就在陶母既错愕又震惊的眼神中,匆匆忙忙地跑到帐篷外面去了。 “孩子他爹,别打,别打春柳,是我拿错了!是我拿错了!你要打就打我吧!”陶母挡在陶春柳的面前,表情恐惧又慌乱的张开双臂挡住还坐在叠床上的大女儿,不停地向中年男人求饶。 “爹!爹!你别怪娘,是我让娘把肉粥拿过来的!”陶秋枫见中年男人要打陶母脸上的神色顿时由幸灾乐祸真的变得慌乱紧张起来,他足尖一点,身形一闪,小小的身躯已经挡在了陶母的面前。 “秋枫,娘的心肝肝!”陶母一把抱住自己懂事的小儿子,痛哭出声。 “陶春柳!你看看你弟弟多懂事!你犯了这么大的罪过他还要替你遮掩,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心,你简直就是我陶家的耻辱!”一把将小儿子抱开又将妻子用力推搡开的中年男人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小,眼看着就要伸手朝着陶春柳纤细的脖子上掐过来。 “爹,您要是再这么不讲理的横冲直撞下去,恐怕弟弟的这碗戾兽肉粥就真的要保不住了。”陶春柳眼神变都没变一下的彻底无视了马上就要掐到她脖子上的那双青筋毕露的大手。 只见她满脸委屈地将旁边桌几上的那碗肉粥端过来,“弟弟是我从小照顾大的,我喂他吃了多少回的戾兽肉,”陶春柳的眼睛在陶秋枫颇有几分不自然的肥脸上一扫而过,“这肉的味道我又怎么会闻不出来,又怎么会把这么贵重的肉给自己吃了呢?” 陶春柳把木碗塞到中年男人手里,脸上似模似样的露出一个伤心欲绝的表情,“难道在爹心里,我这个做长女的,就真的是一个不顾弟弟只知道自己贪吃好东西的孽障吗?” “相公啊!你真的错怪春柳了!”陶母见此情形连忙抹着泪把满脸难过的大女儿抱在怀里,“这几天春柳一直高烧不退,今天好不容易醒过来了,我才去秋枫那里给她讨点普通的肉食来补补身子,可能是我忙中出错,端错了,才让两个小的把专门给秋枫熬的肉粥给端过来了。春柳是个有心的,一拿勺子就发现不对劲,赶紧让两个小的去叫我了,她可是一点都没想过要贪秋枫的吃食呀!” “我又不是不知道弟弟是我们陶家的希望,”陶母的话让陶春柳哭得更大声了,“我怎么可能会做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呢?我还指望着以后靠着他过好日子呢!” “爹,既然这只是一个误会就算了吧,”陶秋枫见中年男人有些下不来台,赶紧笑眯眯地凑上来附和说:“反正这事也就我们一家人知道,只要不往外面传,又有谁会知道大姐竟然差点吃了族里专门供应给我的戾兽肉呢。” “总算你还懂事,知道不能和弟弟抢东西。”中年男人也就是陶父板着一张脸看了陶春柳一眼,把手里端得稳稳的肉粥转递给儿子,一脸慈爱地说:“我摸着碗边都有些冷了,你赶紧吃了吧,吃了长力气,启元的胜算也肯定要比其他人大一些。” 陶秋枫一脸不好意思地对帐篷里的每个人笑笑,就端过木碗吧唧吧唧的大声吃了起来。 除陶春柳以外的其他人看他吃得香甜又响亮,不由自主地都吞了吞口水。 由于陶春柳没有像上辈子一样稀里糊涂的把那碗肉粥吃个精光,自然也就不需要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陶父掐着喉咙不停摇晃地只差没就这样冤里冤枉的断了呼吸。而陶父也可能是因为自己误会了陶春柳的缘故,难得的大发慈悲了一回,让陶春柳在帐篷里休养个两三天在出去干活,不过他也没忘记警告陶母别再想着给陶春柳送肉食了。 “我和爹现在都缺肉缺得紧,你倒好,仗着秋枫心肠软,给个小丫头片子送肉吃。” 陶母自然唯唯诺诺的附和着表示她以后再也不敢这样做了。 在狠狠彰显了把自己在这个小家说一不二的权威后,陶父带着陶母和陶秋枫几个离开了,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碌,除了每天必须保证的睡眠以外,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休息。 等到他们全部离去后,陶春柳像个疯子一样地低低笑出声来:“这一劫总算是过去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我那位好祖父手中的启元符给成功复制过来了!” 陶春柳仗着陶父罕有的仁慈,扎扎实实的休息了三天才走出帐篷。 磨刀不误砍柴工,她知道哪怕这时候心里再焦急,也要得先把身子骨养好了再去完成自己心里的那份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完全就是大逆不道的谋算。 她一出去,就瞧见两个妹妹撸了袖子,露出芦柴棒一样瘦削的手臂蹲在小溪边洗菜。 她们洗的是这个世界一种叫做香薷的野菜,这种菜根茎呈方形,紫色,叶子对生,卵形,全草可入药,根茎和叶子可以提取精油卖给路过营地的游商。 “大姐!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吗?真的能出来了吗?”陶夏荷眉开眼笑地见陶春柳一边挽袖子一边朝她们走过来,陶冬梅也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陶春柳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逆来顺受的温柔少女,也是一个合格的长姐,对两个从不被人重视的妹妹十分的喜爱,在她没有生病以前,家里的琐事绝大部分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 “嗯,我觉得没什么大碍了。”陶春柳让两个妹妹站起来去旁边休息一二,自己麻利地动手开始洗菜。 眼下正时值深秋,小溪里面的水已经很冷了,陶春柳不希望两个身子骨都还没有长结实的妹妹也像这身体的原主人一样,因为一场风寒丢了小命。 “大姐,这段时间我们可真担心你,就怕你像通伯家的堂姐一样,一睡就醒不过来了。”陶冬梅双手托腮的坐到陶春柳身边看她洗菜。 “大姐只要想到你们和娘,说什么都会醒过来的,”陶春柳把洗好的香薷放入干净的簸箕里,笑靥如花地说:“大姐知道你们舍不得大姐呢。” 姐妹几个又亲亲热热的说了会儿话,这才端了洗好的香薷和其他的几种野菜一起去专门用来当厨房的帐篷里。 在路上,她们遇上了几个同样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儿,她们也都关切地和陶春柳打招呼,说几句暖心窝子的话,不过她们一个两个的都十分的忙碌,说一会儿话,就都脚步匆匆地告辞离开了。 用来充作厨房的帐篷挨小溪挨得很近,没走个几分钟也就到了。 正蹲在帐篷门口淘米的陶母见陶春柳三姐妹过来,脸上不由得也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容,“春柳,你可总算是大好了!”她心有余悸地用手拍了拍瘦巴巴的瞧着都有几分下垂的胸脯子,“赶紧过来,娘这里有好东西,你也快点来尝尝看。”一边招手一边从怀里摸出几块只有指肚大小的碎绿豆糕出来,“这是我特地从你弟弟的零嘴里省下来的,你也尝尝看,掺了蔗糖粉呢,味道很甜的。” 陶春柳垂了垂眼帘,对陶母说了声“还是娘您最疼我”,把那几小块碎绿豆糕接了过来,打算分给旁边不停咽口水的陶夏荷姐妹俩个。 陶母见状赶忙出言阻止,“你别给她们,这两馋猫已经吃过了,这是专门留给你的。” 陶夏荷跟陶冬梅也不好意思地冲着陶春柳摆手,直说她们确实吃过了,不能再抢大姐的点心吃。 陶春柳弯了弯眼睛,“娘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吃点心的,”她在陶母红着眼睛的注视中,把那几块碎绿豆糕均匀地分给了陶夏荷两姐妹,“娘,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没做完,我身体已经好了,能给您搭上一把手了。” “你这孩子就是乖巧得让娘心疼!”陶母嗔怪地瞪了陶春柳一眼,“我这里的事情都处理的过来,没什么要你搭把手的,倒是你爷爷那里的衣服我盘算着该换洗了,你去他老人家的帐篷里抱出来,趁着现在日头还强,赶紧去下溪边洗了吧。记住啊,一定不能离了宝符的庇护范围,否则很容易出危险的!” 没想到她刚把主意打到祖父陶太公身上,琢磨着该找个怎样的借口潜进对方帐篷里的时候,陶母就自动自发的把梯子给递过来给她的陶春柳心中有瞬间的雀跃。 “那我这就去抱了来。”只觉真的是瞌睡就遇到了枕头的陶春柳忙不迭地点头答应说。 “记住啊,你爷爷帐篷里的东西都是有数的,别随便乱动,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和你爹可都保不住你。”陶母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大女儿几句。 “娘您就放心吧,您的女儿还年轻着呢!还不想像进叔家的小堂妹一样,因为不小心摔了太公的宝贝笔筒,就被他活活打死呢!”因为情绪颇为激动的缘故,陶春柳到底有几分失态,说了两句不怎么符合她原本性情的真心话。 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亡羊补牢般的在脸上露出一个掩饰性的笑容,一脸不好意思地说了句:“我现在就过去。” 然后就在陶母既错愕又震惊的眼神中,匆匆忙忙地跑到帐篷外面去了。 第 83 章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还俗娶妻的和尚(4) 秦臻和齐修远归宁的这天,天气非常好,齐修远带着秦臻坐上了去往秦宅的马车,后面则跟着这次齐家送给新妇家的回门礼。 “这些东西我们不要白不要,在外人面前她总是做得很好,从不让人拿捏到她的错处。”见妻子对后面那满满的几大车回门礼感到疑惑,齐修远见状,会意的开口解释,“而且,齐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对她而言,能用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买来人人称道的好名声,是一件非常划算的事情。” “中看不中用?”秦臻惊讶的重复,简直不敢相信礼单里那些昂贵的珠宝和精美的首饰布匹在她的丈夫眼里只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普通货色。 “贞娘,不要被这些外物迷惑了你的眼睛,”齐修远知道妻子出身寻常,会看重这些俗物也无可厚非,他耐心的给妻子解释自己之所以会这样说的理由。“对我们这样的修行世家来说,没有什么比秘籍、丹药、武器还有各种灵物更重要,如果你看了大嫂的回门礼单子,就会知道这其中的差距有多大。” 听齐修远这样一说,秦臻才恍然大悟,是了,她怎么就忘了这可是个以武为尊的世界,比起那些身外之物,确实是修行所必须的珍物更重要一些。 齐修远见妻子明白了,脸上也是一笑,他温柔的安慰沮丧的妻子,“别难过,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过她能拿出什么好东西,送给岳父和岳母的回门礼早在我们还没成亲的时候,我就准备好了,都在我们脚下的隔厢里藏着呢,到时候捧了送给岳父和岳母大人,我保证不失礼。”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秦臻呐呐说道。她怎么都没想到齐修远连这都考虑到了,这对她已经不是一般两般的上心了。 “回门礼的多寡通常都代表着婆家对新嫁娘的满意程度,贞娘,我不想你在这上面受委屈。”齐修远语气认真的说,心里想到的确是那个在归宁日形单影只一个人拉着几大车寻常回门礼回娘家的贞娘……那个时候的她是该有多伤心?多难过? 到了秦宅门口,那儿已经满满当当挤满了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看着秦家的女婿拉着这么一大堆回门礼过来,街坊们咋舌不已,早就蓄势待发的鞭炮也噼里啪啦的放了起来。 齐修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妻子走下马车,恭恭敬敬地向容光焕发地秦氏夫妇行了大礼,这才被大家热热闹闹的挤拥着进了秦家的大门。 今天因为是秦家女儿女婿回门的日子,秦家特意做了大酒,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尽数过来吃酒耍乐,这一乐就乐到了大下午,众多宾客才心满意足的告辞离开。 等到大家走后,从看到女儿起,就迫不及待想要和她说说心里话的秦母在吩咐了丫鬟仆婢们收拾乱糟糟的屋子后,急急忙忙地拉着女儿的手往她的闺房里拖,“你的院子我和你爹都给你留着呢,快来,阿娘的好贞娘,快告诉阿娘女婿对你好不好,有没有欺负你?你的那个婆婆和大嫂又怎么样?都给阿娘说说,阿娘这几天可担心坏了。” 秦母语气里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秦臻却浑身都不自在,生怕自己哪里露了馅,被秦母发现自己不是她的女儿。 秦母见女儿目光游移,吞吞吐吐的说不清一句囫囵话,原本见着女儿就一直强忍着的泪水顿时又有了决堤的迹象,“贞娘,快、快告诉阿娘,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是不是?!” 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忐忑会引来这么大误会的秦臻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露马脚了,急急忙忙安抚秦母七上八下的心,“阿……阿娘,没这回事,相公对我挺好,千依百顺的,我连齐家的族谱都上了,就排在相公旁边,是齐家大伯主持的仪式。” “这么快就上谱了?”听女儿这么一说,秦母顿时喜出望外,眼泪也顾不上流了,“场面是不是很盛大,一定来了很多人吧?” “确实来了很多人,还送了我不少礼物呢。”秦臻故意笑得一脸甜蜜的强调,“真的是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这就好,这就好……”秦母高兴的直擦眼角,“原先我还担心他们会嫌弃你的出身,不让你上谱呢!”成亲那天,秦母虽然在女儿面前表现的是信心十足,但心里却担忧的厉害。她又不是傻瓜,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女儿嫁过去的理由让人诟病,这几天她就没少做女儿被齐家二少赶回来或贬妻为妾的噩梦,如今听女儿说她已经上了齐家的家谱,一颗提吊的老高的心立时就落回了肚子里。 秦臻看秦母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面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不以为然。 ——在齐家生活的这几天,已经足够秦臻了解,她那位好心肠的婆母,是多么的希望她早日上齐家的谱了。要知道,也只有上了谱,她才是名正言顺的齐家二夫人,也只有这样,齐修远才会彻底的被她儿子踩在脚下,再也不能依靠强大的妻族翻身。 秦母见状,大怒,揪着女儿的耳朵就拧转了一圈,“你看看你这是什么表情,你知不知道上夫家族谱对一个女人的重要性?!这可是你公婆的恩典,你必须时刻抱持着感恩的心理,好好的孝顺他们。”秦母苦口婆心的劝女儿。 秦臻被秦母揪耳朵揪得告饶不迭,连忙举双手双脚发誓,绝不会对公婆有任何不敬,一定会把他们放神坛上好好供着,顶礼膜拜。 秦母被她搞怪的模样弄的哭笑不得,“你这嫁人才几天,怎么就油嘴滑舌成这样了。”嘴上是这么说,手上的劲儿却是松了,还百般怜爱地揉了揉女儿被她拧巴地充血的耳朵。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秦母这样一说,顿时把秦臻背上的冷汗都吓出来了……她怎么就这么掉以轻心呢,居然真把秦母当自己的妈妈一样嬉笑打闹了。 所幸,秦母也就是这么一说,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好女婿精心拾掇的回门礼单上来了。 这边母女俩个在和乐融融的说着私房话,那边翁婿俩个也相处的非常不错,秦父更是因为女婿的孝心而动容不已。 此刻他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三四个锦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太贵重了,真的是太贵重了,”秦父强忍着不舍,将目光从锦盒上移开,“修远啊,这些东西我不能收,它们太珍贵了!” “岳父大人,它们正是我特意根据您的体质为您寻访过来的,是最适合您晋升的灵物,还请您看在女婿一片孝心的份上,就收下来吧。”齐修远恭敬的站起身冲着自己的岳父深深作揖。 齐修远对他的岳父是真感激,要知道上辈子他死后,贞娘母子无人帮扶过得十分艰难,是秦父秦母时不时的在接济他的妻儿,后来贞娘的噩耗传来,秦父更是不顾自己橙阶的实力(齐家送来的那颗破障丹并没有让秦父突破橙阶巅峰壁障的桎梏)跑去齐府要给女儿讨一个公道,结果却被害怕真相暴露的管家使了阴招,骗进一间偏房,活活打死!秦母也因为同时失去了丈夫和女儿生生哭瞎了眼睛!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惦记着自己苦命的外孙,壮着胆子,倾家荡产的把齐府一大家子告上了府衙! 也正是因为她的这一举动,引起了齐家老祖的注意,在齐修远祖父的做主下,管家被打杀,齐修远的儿子也被护犊心切的秦母带走抚养! 只可惜,好景不长,知道和齐修远一脉梁子结大的齐修远嫡母并不打算就这样眼看着秦母把她的便宜孙子养大找他们报仇,在她的幕后主使下,秦母在给外孙子买点心的途中,被惊马踩踏而死,齐修远年仅六岁的儿子也落到了她的手中任她搓圆捏扁。 如果不是秦母早料到了她那位好亲家不可能就这样轻易的放过她们祖孙俩个,早早留了后招,很可能齐修远的儿子这一辈子都被人蒙在鼓里,傻乎乎的被他的好祖母好大伯利用到死! 想到那些黑暗的几乎看不到任何光亮的悲惨过去,齐修远脸上的表情越发的坚定,望向秦父的眼神也被充满着恳求的味道。 “这……”紧赶慢赶地将好女婿搀扶起来的秦父看着眼前这一大堆珍贵灵物左右为难。 “岳父大人,我和贞娘还指望着您能够给我们撑腰呢,只有您强大了,我们这些庇佑在您羽翼下的晚辈们才能够扬眉吐气,过得幸福安谧不是吗?”齐修远这话说得要多认真就有多认真,浑然忘了他的修为早比秦父高出好几个台阶的事实真相。 齐修远这番出自于肺腑的话直说的秦父热血沸腾,他神情郑重的注视着自己的女婿,拍着胸脯保证道:“修远,你就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你和贞娘失望的。”如果有了这么多的灵物和破障丹他还没办法迈入黄阶,那么他也没必要在枉费光阴下去了。 齐修远和秦臻一直被秦父秦母强留着用了晚饭才从秦宅出来,不仅如此,在他们的马车行到了巷子口,都要拐弯了,秦父秦母两个还依依不舍的站在夕阳的余晖下,不停的朝着他们挥手再挥手。 一直从马车窗里看着这一幕的秦臻忍不住湿了眼眶。 秦臻和齐修远归宁的这天,天气非常好,齐修远带着秦臻坐上了去往秦宅的马车,后面则跟着这次齐家送给新妇家的回门礼。 “这些东西我们不要白不要,在外人面前她总是做得很好,从不让人拿捏到她的错处。”见妻子对后面那满满的几大车回门礼感到疑惑,齐修远见状,会意的开口解释,“而且,齐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对她而言,能用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买来人人称道的好名声,是一件非常划算的事情。” “中看不中用?”秦臻惊讶的重复,简直不敢相信礼单里那些昂贵的珠宝和精美的首饰布匹在她的丈夫眼里只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普通货色。 “贞娘,不要被这些外物迷惑了你的眼睛,”齐修远知道妻子出身寻常,会看重这些俗物也无可厚非,他耐心的给妻子解释自己之所以会这样说的理由。“对我们这样的修行世家来说,没有什么比秘籍、丹药、武器还有各种灵物更重要,如果你看了大嫂的回门礼单子,就会知道这其中的差距有多大。” 听齐修远这样一说,秦臻才恍然大悟,是了,她怎么就忘了这可是个以武为尊的世界,比起那些身外之物,确实是修行所必须的珍物更重要一些。 齐修远见妻子明白了,脸上也是一笑,他温柔的安慰沮丧的妻子,“别难过,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过她能拿出什么好东西,送给岳父和岳母的回门礼早在我们还没成亲的时候,我就准备好了,都在我们脚下的隔厢里藏着呢,到时候捧了送给岳父和岳母大人,我保证不失礼。”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秦臻呐呐说道。她怎么都没想到齐修远连这都考虑到了,这对她已经不是一般两般的上心了。 “回门礼的多寡通常都代表着婆家对新嫁娘的满意程度,贞娘,我不想你在这上面受委屈。”齐修远语气认真的说,心里想到的确是那个在归宁日形单影只一个人拉着几大车寻常回门礼回娘家的贞娘……那个时候的她是该有多伤心?多难过? 到了秦宅门口,那儿已经满满当当挤满了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看着秦家的女婿拉着这么一大堆回门礼过来,街坊们咋舌不已,早就蓄势待发的鞭炮也噼里啪啦的放了起来。 齐修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妻子走下马车,恭恭敬敬地向容光焕发地秦氏夫妇行了大礼,这才被大家热热闹闹的挤拥着进了秦家的大门。 今天因为是秦家女儿女婿回门的日子,秦家特意做了大酒,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尽数过来吃酒耍乐,这一乐就乐到了大下午,众多宾客才心满意足的告辞离开。 等到大家走后,从看到女儿起,就迫不及待想要和她说说心里话的秦母在吩咐了丫鬟仆婢们收拾乱糟糟的屋子后,急急忙忙地拉着女儿的手往她的闺房里拖,“你的院子我和你爹都给你留着呢,快来,阿娘的好贞娘,快告诉阿娘女婿对你好不好,有没有欺负你?你的那个婆婆和大嫂又怎么样?都给阿娘说说,阿娘这几天可担心坏了。” 秦母语气里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秦臻却浑身都不自在,生怕自己哪里露了馅,被秦母发现自己不是她的女儿。 秦母见女儿目光游移,吞吞吐吐的说不清一句囫囵话,原本见着女儿就一直强忍着的泪水顿时又有了决堤的迹象,“贞娘,快、快告诉阿娘,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是不是?!” 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忐忑会引来这么大误会的秦臻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露马脚了,急急忙忙安抚秦母七上八下的心,“阿……阿娘,没这回事,相公对我挺好,千依百顺的,我连齐家的族谱都上了,就排在相公旁边,是齐家大伯主持的仪式。” “这么快就上谱了?”听女儿这么一说,秦母顿时喜出望外,眼泪也顾不上流了,“场面是不是很盛大,一定来了很多人吧?” “确实来了很多人,还送了我不少礼物呢。”秦臻故意笑得一脸甜蜜的强调,“真的是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这就好,这就好……”秦母高兴的直擦眼角,“原先我还担心他们会嫌弃你的出身,不让你上谱呢!”成亲那天,秦母虽然在女儿面前表现的是信心十足,但心里却担忧的厉害。她又不是傻瓜,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女儿嫁过去的理由让人诟病,这几天她就没少做女儿被齐家二少赶回来或贬妻为妾的噩梦,如今听女儿说她已经上了齐家的家谱,一颗提吊的老高的心立时就落回了肚子里。 秦臻看秦母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面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不以为然。 ——在齐家生活的这几天,已经足够秦臻了解,她那位好心肠的婆母,是多么的希望她早日上齐家的谱了。要知道,也只有上了谱,她才是名正言顺的齐家二夫人,也只有这样,齐修远才会彻底的被她儿子踩在脚下,再也不能依靠强大的妻族翻身。 秦母见状,大怒,揪着女儿的耳朵就拧转了一圈,“你看看你这是什么表情,你知不知道上夫家族谱对一个女人的重要性?!这可是你公婆的恩典,你必须时刻抱持着感恩的心理,好好的孝顺他们。”秦母苦口婆心的劝女儿。 秦臻被秦母揪耳朵揪得告饶不迭,连忙举双手双脚发誓,绝不会对公婆有任何不敬,一定会把他们放神坛上好好供着,顶礼膜拜。 秦母被她搞怪的模样弄的哭笑不得,“你这嫁人才几天,怎么就油嘴滑舌成这样了。”嘴上是这么说,手上的劲儿却是松了,还百般怜爱地揉了揉女儿被她拧巴地充血的耳朵。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秦母这样一说,顿时把秦臻背上的冷汗都吓出来了……她怎么就这么掉以轻心呢,居然真把秦母当自己的妈妈一样嬉笑打闹了。 所幸,秦母也就是这么一说,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好女婿精心拾掇的回门礼单上来了。 这边母女俩个在和乐融融的说着私房话,那边翁婿俩个也相处的非常不错,秦父更是因为女婿的孝心而动容不已。 此刻他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三四个锦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太贵重了,真的是太贵重了,”秦父强忍着不舍,将目光从锦盒上移开,“修远啊,这些东西我不能收,它们太珍贵了!” “岳父大人,它们正是我特意根据您的体质为您寻访过来的,是最适合您晋升的灵物,还请您看在女婿一片孝心的份上,就收下来吧。”齐修远恭敬的站起身冲着自己的岳父深深作揖。 齐修远对他的岳父是真感激,要知道上辈子他死后,贞娘母子无人帮扶过得十分艰难,是秦父秦母时不时的在接济他的妻儿,后来贞娘的噩耗传来,秦父更是不顾自己橙阶的实力(齐家送来的那颗破障丹并没有让秦父突破橙阶巅峰壁障的桎梏)跑去齐府要给女儿讨一个公道,结果却被害怕真相暴露的管家使了阴招,骗进一间偏房,活活打死!秦母也因为同时失去了丈夫和女儿生生哭瞎了眼睛!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惦记着自己苦命的外孙,壮着胆子,倾家荡产的把齐府一大家子告上了府衙! 也正是因为她的这一举动,引起了齐家老祖的注意,在齐修远祖父的做主下,管家被打杀,齐修远的儿子也被护犊心切的秦母带走抚养! 只可惜,好景不长,知道和齐修远一脉梁子结大的齐修远嫡母并不打算就这样眼看着秦母把她的便宜孙子养大找他们报仇,在她的幕后主使下,秦母在给外孙子买点心的途中,被惊马踩踏而死,齐修远年仅六岁的儿子也落到了她的手中任她搓圆捏扁。 如果不是秦母早料到了她那位好亲家不可能就这样轻易的放过她们祖孙俩个,早早留了后招,很可能齐修远的儿子这一辈子都被人蒙在鼓里,傻乎乎的被他的好祖母好大伯利用到死! 想到那些黑暗的几乎看不到任何光亮的悲惨过去,齐修远脸上的表情越发的坚定,望向秦父的眼神也被充满着恳求的味道。 “这……”紧赶慢赶地将好女婿搀扶起来的秦父看着眼前这一大堆珍贵灵物左右为难。 “岳父大人,我和贞娘还指望着您能够给我们撑腰呢,只有您强大了,我们这些庇佑在您羽翼下的晚辈们才能够扬眉吐气,过得幸福安谧不是吗?”齐修远这话说得要多认真就有多认真,浑然忘了他的修为早比秦父高出好几个台阶的事实真相。 齐修远这番出自于肺腑的话直说的秦父热血沸腾,他神情郑重的注视着自己的女婿,拍着胸脯保证道:“修远,你就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你和贞娘失望的。”如果有了这么多的灵物和破障丹他还没办法迈入黄阶,那么他也没必要在枉费光阴下去了。 还俗娶妻的和尚(5) 众所周知,聚贤楼是百川府最好的酒楼,也是最难订得酒楼——没有一点门路根本就没办法插队。若想在聚贤楼宴请,就必须提早和掌柜预约,否则人家连正眼都懒得睬你一下。 因此,每到这个时候,就能轻易看出对方的深浅和底细。 自称姓聂的两兄妹刚说要宴请齐修远夫妇,聚贤楼就从山下送来了两桌上等席面,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个憨态可掬的大厨。 大厨对聂家兄妹面上看着寻常,言行举止间,却处处可见殷勤和恭维。 这时候,就算聂氏兄妹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齐修远夫妇也能够看出点东西来了。 心中顿时有底的齐修远抱持着一种即便不能交好也不能得罪的心态与兄妹俩个聊了起来。 这不聊还好,一聊却聊出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来。 叫聂宣的哥哥,听了齐修远在修行上的一些心得,眉飞色舞的恨不能当场拜恩人为师;叫聂宁的妹妹,也被秦臻妙趣横生的各种小故事吸引的目不转睛。 等到一场宴席下来,意犹未尽的兄妹俩更是拖着齐修远夫妇的手不让他们走了!那个叫聂宁的漂亮小姑娘更是不止一次的迭声说她好喜欢贞娘姐姐,她想要和贞娘姐姐结拜,做真正的姐妹。 秦臻被她这说风就是雨的毛躁性格弄得啼笑皆非,刚想要婉拒,小姑娘已经瘪着嘴打起了委屈牌,直说家里人把她拘得很紧,她一直都很寂寞,做梦都想要个能说心里话的好姐姐疼自己!再加上好姐姐的丈夫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小姑娘就越发觉得这是上天赐予的缘分了。 对自己妹妹的想法,聂宣聂小公子是举双手双脚赞成!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根本没可能拜齐修远为师的他很乐意借着妹妹的手和眼前这位一看就神武不凡的恩人联系起来。 他见恩人的妻子被他妹妹缠得头昏脑胀还坚持着不肯松口,立马就把主意打到齐修远身上来了——巴望着齐修远能够为他妹妹说上一两句好话,同意了这结拜的事情。 齐修远对聂小公子的想法自然了然于胸,同时也有些啼笑皆非,他正琢磨着该怎样婉拒眼前这对兄妹的一时兴起,刚刚那种莫名的感觉又鬼使神差地攫住了他! 明明还打算着该怎样拒绝又不伤兄妹俩颜面的齐修远居然连和妻子商量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就径自做主帮妻子认下这个妹妹了! 他这一点一认,聂氏兄妹就自动自发的改了口!当听到他们用欢天喜地的声音叫他哥哥时,齐修远顿时激动的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了!他要有多响亮就有多响亮的回应了一声,心中的狐疑和不解也越发的变得鲜明起来。 当天晚上,躺在白云观的一间客房里,齐修远皱着眉头把见到聂氏兄妹后他身上所发生的种种异常毫无保留的描述给了自己听——“如果不是他们看着毫无心机,我真怀疑他们是不是对我下了什么迷药。”齐修远皱着眉对妻子这样抱怨道:“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臻安静的听齐修远把话说完,藏在暗影中的脸上却不知为何多出了几分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若有所思。 就在齐修远百思不得其解的向她描述他对聂氏兄妹的莫名情感时——秦臻不知为何居然对他的描述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微妙感觉。 貌似她曾经看过的一套网络玄幻小说里就讲述过这样的情景:在元武大陆,每一个古老家族的后裔血脉里都有着与族人共鸣的传承力量,他们依靠着这种力量辨别自己的直系血亲。 血液纯度越是浓厚,血亲之间的感应就越发的显得强烈且不可分割。 “……这也许就是缘分吧。”莫名其妙想到一本书的秦臻伸出食指按压了压太阳穴,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大脑却不受控制的在回忆自己到底是在哪本书上看到了那段对话。 秦臻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脑筋就变得非常好使,她只是稍微一琢磨,很快就想到了那段话的源头。 在秦臻还没有穿越过来的时候,秦臻有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她很喜欢在中午午休的时候去公司楼下的租书店里淘上几本书上去看。秦臻很喜欢书本翻开时候的那股浅浅纸香,秦臻依稀记得,同事打架那天,她租的那套系列里就有刚才那段文字的描写。 秦臻隐约记得,那本书的主角……似乎也姓齐? 也姓齐?! 秦臻心神骤然一凛,原本那已被遗忘在旮旯里的故事情节也不自觉的变得清晰起来! 是了,是了,她揉着眉头,险些没就这样直接从床上做起来! 那本书讲述的确实是一个姓齐的主角的故事!那个主角的身世十分的悲惨,他的父亲早早就因为筋脉寸断而一蹶不振死去,他的母亲齐秦氏……齐秦氏……嘴里无声呢喃着这个称呼,秦臻的脸色白的像个鬼…… 老天爷,不会吧!不会像她想的那样吧?! 秦臻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把那本书里关于主角父母的零星片段往自己和丈夫身上凑…… 主角的父亲姓齐,他的妻子姓秦,所以是齐秦氏……主角的父亲在外出游历的时候,被人暗算,筋脉寸断,至此变成了废人! 主角的母亲齐秦氏是个逆来顺受的性格,尽管被主角的父亲嘲弄挖苦,咒骂她只不过是用一颗破障丹换来的便宜货,依然对他们父子俩不离不弃,在检查出儿子天资超凡之际,还没来得及高兴,丈夫就莫名其妙死了,齐秦氏想要独自一人拉扯着儿子长大,却不想儿子因为他人羞辱她这个做母亲的,而和堂兄弟们打架,结果被人打了个半死,生命垂危…… ——秦臻直到现在还记得主角堂兄说的那句:你和你娘都是扫把星,你娘一进门就克你爹的前途,你倒好,直接克了你爹的命! 为了救活丈夫留给自己的唯一血脉,齐秦氏找到了丈夫家的大总管,大总管见齐秦氏貌美,居然心怀不轨……不甘受辱的齐秦氏希望以自己的鲜血唤醒丈夫亲人对儿子的重视,竟然毫不犹豫的撞柱自杀! “啊——”秦臻这一回是真正的叫出声了!她想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噩梦——顿时满身的鸡皮疙瘩都爬出来了! 不用说了! 她一定是被同事那个马克杯砸到书里来了,她依稀记得同事打架的时候,那本书就被她夹了书签翻开在办公桌上! 秦臻的脸色几乎瞬间就全白了! “贞娘?!贞娘,你这是怎么了?!”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叫吓了一跳的齐修远也顾不得再琢磨那对神神秘秘的兄妹,急忙把妻子搂在怀里,一面拍着她的后背,一面焦急的询问她。 秦臻木呆呆的仰头看着这个逐渐已经被她认可的丈夫……怎么也没办法想象他居然会是那本书里的醉鬼‘齐父’! 他们一点都不像不是吗? 那个齐父是个酒鬼,对老婆动辄非打即骂,哪里有眼前人半分的柔情脉脉?而且……据书上所说,这个时候的齐父已经筋脉寸断,修为全无了,怎么还可能跟今天的那几个黑衣人斗个旗鼓相当?! 越想越不对头的秦臻一眨不眨的紧盯着齐修远的眼睛,恨不能就这样望到他的眼底深处去……还是说……他也是个和她一样的倒霉蛋?莫名其妙的也来到了这本书里?因为知道自己后来悲惨的命运,所以才选择收敛锋芒低调做人?! “贞娘……”齐修远惴惴不安的看着自己彷佛被什么魇住了的妻子,声音里是满满的都是担忧。 秦臻嘴唇不自然的翕动了两下,想问又颇有几分纠结……看这段时间与齐修远的相处,对方实在是不像穿越人士啊……就算是胎穿也没理由在她面前半点马脚都不漏吧? 等等! 秦臻突然眼睛一亮! 看向齐修远的眼神也变得茅开顿塞起来! 眼前这人该不会是重生的吧?! “贞娘?!”齐修远见妻子只知道愣愣的看着他不说话,心里的担忧之情更甚! 生怕爱妻是突发了什么疾病的他,心神一转,连忙一把抓住自己的妻子的右手把起脉搏来,结果却发现对方除了因为情绪激动而心跳有点过速外,并没有其他问题,眉头不由得又是一皱。 秦臻被齐修远突如其来的举动唤醒了飘飞远走的神智,她抬眼回望丈夫充满关怀的眼神,嘴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我没事,”她轻轻摇头,“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一些事情?”齐修远拧眉重复。 秦臻眼神闪烁了下,故意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点头道:“是啊,刚才你说的那番话,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曾经在我阿爹的书房里看过几本关于世家血缘特性的书——”她眨巴了下眼睛,把勾起自己回忆的那段话重复了一遍,“你说……聂公子和聂小姐和你是不是有什么血缘上的联系所以,所以你才会对他们产生那种异常亲切,不忍拒绝的情感?” 齐修远被妻子的这个假设给惊吓到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妻子居然这样敢想…… 那可是世家! 齐修远脸上的震惊和荒谬让秦臻很有一种将自己所知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但她忍住了,她咬牙忍住了!她觉得任谁都不会乐意被人告知自己只是一本书中的角色,还是一个要多惨就有多惨的可怜炮灰…… 不过她所说的齐修远和聂氏兄妹有血缘关系这件事可不是在随便胡诌,把六七本书都从租书店里抱回来的秦臻虽然还没有看完,但也依稀记得主角在第五本书里发现自己父亲身世有异时的惊讶刻画! 虽然作者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了一笔,但对于一个老书虫来说,那已经是鲜明的不能再鲜明的暗示了! 秦臻定睛凝望着自己面容俊美仪表出众的丈夫在心里暗叹了口气,在那本书中,主角的父亲可是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并非通房所出之子的真相,也不知道这一世换了重生的齐修远和穿越的她会不会有所不同。 众所周知,聚贤楼是百川府最好的酒楼,也是最难订得酒楼——没有一点门路根本就没办法插队。若想在聚贤楼宴请,就必须提早和掌柜预约,否则人家连正眼都懒得睬你一下。 因此,每到这个时候,就能轻易看出对方的深浅和底细。 自称姓聂的两兄妹刚说要宴请齐修远夫妇,聚贤楼就从山下送来了两桌上等席面,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个憨态可掬的大厨。 大厨对聂家兄妹面上看着寻常,言行举止间,却处处可见殷勤和恭维。 这时候,就算聂氏兄妹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齐修远夫妇也能够看出点东西来了。 心中顿时有底的齐修远抱持着一种即便不能交好也不能得罪的心态与兄妹俩个聊了起来。 这不聊还好,一聊却聊出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来。 叫聂宣的哥哥,听了齐修远在修行上的一些心得,眉飞色舞的恨不能当场拜恩人为师;叫聂宁的妹妹,也被秦臻妙趣横生的各种小故事吸引的目不转睛。 等到一场宴席下来,意犹未尽的兄妹俩更是拖着齐修远夫妇的手不让他们走了!那个叫聂宁的漂亮小姑娘更是不止一次的迭声说她好喜欢贞娘姐姐,她想要和贞娘姐姐结拜,做真正的姐妹。 秦臻被她这说风就是雨的毛躁性格弄得啼笑皆非,刚想要婉拒,小姑娘已经瘪着嘴打起了委屈牌,直说家里人把她拘得很紧,她一直都很寂寞,做梦都想要个能说心里话的好姐姐疼自己!再加上好姐姐的丈夫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小姑娘就越发觉得这是上天赐予的缘分了。 对自己妹妹的想法,聂宣聂小公子是举双手双脚赞成!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根本没可能拜齐修远为师的他很乐意借着妹妹的手和眼前这位一看就神武不凡的恩人联系起来。 他见恩人的妻子被他妹妹缠得头昏脑胀还坚持着不肯松口,立马就把主意打到齐修远身上来了——巴望着齐修远能够为他妹妹说上一两句好话,同意了这结拜的事情。 齐修远对聂小公子的想法自然了然于胸,同时也有些啼笑皆非,他正琢磨着该怎样婉拒眼前这对兄妹的一时兴起,刚刚那种莫名的感觉又鬼使神差地攫住了他! 明明还打算着该怎样拒绝又不伤兄妹俩颜面的齐修远居然连和妻子商量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就径自做主帮妻子认下这个妹妹了! 他这一点一认,聂氏兄妹就自动自发的改了口!当听到他们用欢天喜地的声音叫他哥哥时,齐修远顿时激动的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了!他要有多响亮就有多响亮的回应了一声,心中的狐疑和不解也越发的变得鲜明起来。 当天晚上,躺在白云观的一间客房里,齐修远皱着眉头把见到聂氏兄妹后他身上所发生的种种异常毫无保留的描述给了自己听——“如果不是他们看着毫无心机,我真怀疑他们是不是对我下了什么迷药。”齐修远皱着眉对妻子这样抱怨道:“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臻安静的听齐修远把话说完,藏在暗影中的脸上却不知为何多出了几分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若有所思。 就在齐修远百思不得其解的向她描述他对聂氏兄妹的莫名情感时——秦臻不知为何居然对他的描述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微妙感觉。 貌似她曾经看过的一套网络玄幻小说里就讲述过这样的情景:在元武大陆,每一个古老家族的后裔血脉里都有着与族人共鸣的传承力量,他们依靠着这种力量辨别自己的直系血亲。 血液纯度越是浓厚,血亲之间的感应就越发的显得强烈且不可分割。 “……这也许就是缘分吧。”莫名其妙想到一本书的秦臻伸出食指按压了压太阳穴,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大脑却不受控制的在回忆自己到底是在哪本书上看到了那段对话。 秦臻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脑筋就变得非常好使,她只是稍微一琢磨,很快就想到了那段话的源头。 在秦臻还没有穿越过来的时候,秦臻有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她很喜欢在中午午休的时候去公司楼下的租书店里淘上几本书上去看。秦臻很喜欢书本翻开时候的那股浅浅纸香,秦臻依稀记得,同事打架那天,她租的那套系列里就有刚才那段文字的描写。 秦臻隐约记得,那本书的主角……似乎也姓齐? 也姓齐?! 秦臻心神骤然一凛,原本那已被遗忘在旮旯里的故事情节也不自觉的变得清晰起来! 是了,是了,她揉着眉头,险些没就这样直接从床上做起来! 那本书讲述的确实是一个姓齐的主角的故事!那个主角的身世十分的悲惨,他的父亲早早就因为筋脉寸断而一蹶不振死去,他的母亲齐秦氏……齐秦氏……嘴里无声呢喃着这个称呼,秦臻的脸色白的像个鬼…… 老天爷,不会吧!不会像她想的那样吧?! 秦臻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把那本书里关于主角父母的零星片段往自己和丈夫身上凑…… 主角的父亲姓齐,他的妻子姓秦,所以是齐秦氏……主角的父亲在外出游历的时候,被人暗算,筋脉寸断,至此变成了废人! 主角的母亲齐秦氏是个逆来顺受的性格,尽管被主角的父亲嘲弄挖苦,咒骂她只不过是用一颗破障丹换来的便宜货,依然对他们父子俩不离不弃,在检查出儿子天资超凡之际,还没来得及高兴,丈夫就莫名其妙死了,齐秦氏想要独自一人拉扯着儿子长大,却不想儿子因为他人羞辱她这个做母亲的,而和堂兄弟们打架,结果被人打了个半死,生命垂危…… ——秦臻直到现在还记得主角堂兄说的那句:你和你娘都是扫把星,你娘一进门就克你爹的前途,你倒好,直接克了你爹的命! 为了救活丈夫留给自己的唯一血脉,齐秦氏找到了丈夫家的大总管,大总管见齐秦氏貌美,居然心怀不轨……不甘受辱的齐秦氏希望以自己的鲜血唤醒丈夫亲人对儿子的重视,竟然毫不犹豫的撞柱自杀! “啊——”秦臻这一回是真正的叫出声了!她想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噩梦——顿时满身的鸡皮疙瘩都爬出来了! 不用说了! 她一定是被同事那个马克杯砸到书里来了,她依稀记得同事打架的时候,那本书就被她夹了书签翻开在办公桌上! 秦臻的脸色几乎瞬间就全白了! “贞娘?!贞娘,你这是怎么了?!”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叫吓了一跳的齐修远也顾不得再琢磨那对神神秘秘的兄妹,急忙把妻子搂在怀里,一面拍着她的后背,一面焦急的询问她。 秦臻木呆呆的仰头看着这个逐渐已经被她认可的丈夫……怎么也没办法想象他居然会是那本书里的醉鬼‘齐父’! 他们一点都不像不是吗? 那个齐父是个酒鬼,对老婆动辄非打即骂,哪里有眼前人半分的柔情脉脉?而且……据书上所说,这个时候的齐父已经筋脉寸断,修为全无了,怎么还可能跟今天的那几个黑衣人斗个旗鼓相当?! 越想越不对头的秦臻一眨不眨的紧盯着齐修远的眼睛,恨不能就这样望到他的眼底深处去……还是说……他也是个和她一样的倒霉蛋?莫名其妙的也来到了这本书里?因为知道自己后来悲惨的命运,所以才选择收敛锋芒低调做人?! “贞娘……”齐修远惴惴不安的看着自己彷佛被什么魇住了的妻子,声音里是满满的都是担忧。 秦臻嘴唇不自然的翕动了两下,想问又颇有几分纠结……看这段时间与齐修远的相处,对方实在是不像穿越人士啊……就算是胎穿也没理由在她面前半点马脚都不漏吧? 还俗娶妻的和尚(6) 在一个以力为尊的世界,没有什么比强大的修为更具有说服力和震慑力。 当齐修远在所有人面前把他的真正实力展现出来后,秦氏夫妇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们傻乎乎的看着他们的乘龙快婿,那充满着敬畏和不可思议的眼神不像是看自己的女婿,倒像是看掌握着他们生杀大权的掌权者。 “岳父大人,您没忘记《元武宝典》对我这种情况的准确描述吧?”齐修远漂浮在半空中,含笑注视着自己受惊不小的泰山大人。那口从新婚夜就没能显摆成的郁气也成功宣泄出来。 ——他就说嘛,哪一个正常人在发现自己才满十八岁不久的亲人已经晋级绿阶而面色如常的! 要知道,这一世他的修为比起上一世还要光辉夺目几分! 可以说将上元道君编写的《元武宝典》倒背如流的秦父听女婿这么一问,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回答一句,“当然没有忘记!”他神情激动的看着彷佛天人一般潇洒落回座椅上的女婿,良久才自言自语的说了句:“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修远啊,你,你刚才真的飞起来了?”秦母这时候也没心思再安慰自己的女儿,而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自己的女婿,“你真的到绿阶了?” 心里得瑟的齐修远心情大好地瞟妻子一眼,很是郑重的对秦母许诺道:“岳母若是不相信的话,小婿还可以再来一次。” 齐修远不这样说还好,他一说,秦母就捂住自己的胸口,要多幸福就有多幸福的晕了过去。 “阿娘!”秦臻吓得大叫,在两个丫鬟的帮助下接住了自己险些倒向地面的母亲。 “别担心,”同样欢喜的不像话的秦父勉强维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严父表情,眼角余光在老妻高高翘起的嘴角上心情大好地瞥了瞥。“你阿娘没事,她只是太高兴了——休息一会自然就会醒来。” 匆匆宽了把女儿心的秦父挥手将同样激动不已的几个仆婢尽数赶出包厢,重新把注意力调转回自己女婿身上,充满关切的问他:目前的境界稳固了没?以及他不是还在赤阶巅峰吗?怎么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有了如此惊人的进步。 齐修远对于秦父的疑问自然有问必答,他告诉秦父其实他早在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是赤阶巅峰了,只不过怕遭来自己嫡母和嫡兄的忌惮才苦苦掩饰自己到如今。 他叹着气说:“作为一个丈夫,我对贞娘实在是很糟糕,不但要让她怀着身孕赶路,连她有孕的事情都必须封锁消息,偷偷摸摸,我……” “哎呀,修远啊,你可别再说这种话了。”被女儿好一阵拍胸喂汤弄醒过来的秦母一听到这话就表露出她不赞同的态度。她嗔怪地看了眼自己女婿,“我们知道你对贞娘的一片苦心,如果不是担心你那个嫡母会以‘媳妇有喜就要好好在家里安胎’的名义把她扣在你家磋磨,你又怎么会央托我和你岳父偷偷摸摸的给她请大夫?贞娘能够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原本没有想到这一层的秦臻听秦母这样一说,心中更是动容,望向齐修远的眼神也越发的显得柔情脉脉。 没想到岳母会当着妻子的面把他心中筹谋挑开的齐修远对岳母越发的感激,他起身郑重邀请岳母再次上桌,直言他无论如何都要给岳母敬一杯酒,以示他的感激之情。 秦母满面红光的在自家老头子身边坐了下来,接过女儿递给她的酒杯与女婿就是一碰,没有丝毫犹豫的仰头就干了。 秦母爽利的举动吓了齐修远夫妇一跳,秦父眼中却带上了几分笑意,“有件事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吧,”他瞄了眼老妻,“你们的阿娘可是名至实归的酒中女豪杰,一般人根本就喝不倒她。” “酒中女豪杰?”秦臻咋舌。 “就你话多!”秦母白了丈夫一眼,“贞娘啊,你可别听你阿爹胡说,什么酒中女豪杰的,尽胡咧!”宠溺地摸摸女儿的头,“你外祖父家以前是开酒馆的,阿娘跟他老人家学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酿酒手艺,酒量就是那时候养出来的,不过阿娘可没什么酒瘾啊,不管怎么说,小酌怡情,大饮伤身嘛。” 敏锐的从母亲的语气里听出她与这个外公必然不熟的秦臻眼前一亮,不着痕迹地撅起嘴巴做委屈状,“您以前从没告诉过我外公家是开酒馆的,趁着现在我还在城里,您可得好好的跟我说道道。” 秦母爱极了女儿这闹脾气的小模样又怜惜她正在怀孕,自然是顺着她的意思,有问必答。 秦母的这份耐心让秦臻成功的获悉了自己母亲那边亲戚的一些状况,比如说她有个外公,也是个在五岁就清晰感应到元核的小天才,可惜的是在他三十多岁那年因为一张酿酒古方和人起了冲突,结果元核破裂,丢下外婆和母亲离开。外婆带着母亲相依为命到一直把母亲嫁出去才撒手跟随外公而去。 践行宴结束后,秦父和秦母下楼陪着女儿一起上了出城的马车。心知自己妻子此刻必然很难过的齐修远体贴的把空间让给了岳母和妻子,自己则和岳父去了后面的马车。 秦母很感激女婿的这份体谅,她把女儿抱在怀里,把自己的一些生活感悟和经验掰碎了揉开了说给女儿听。 秦臻难得抛开了心里的所有别扭和不自在,安静的被她揽抱在怀里,听她说那些苦口婆心的话。 外面的热闹熙攘也彷佛被这份浓郁的都化不开的母爱所阻隔,让秦臻只能够听到这位慈母的声音,只能够清楚的感知到对方对自己那深深的爱怜之情。 时间从不会因为人们的挽留而停止前进。 一直都有条不紊的踢踏在青石板道上的马蹄声停止了,外面传来城门卒过来检查和收取出城费的声音和赵管事迎上前与他们交谈的声音。 ——已经降入齐氏旁支的齐修远夫妇再没有从前那能够免税进出府城的待遇。 “好了,我和你阿爹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喉头哽咽地秦母清了清嗓子,忍不住又摸了摸女儿的头,“贞娘,答应为娘,在灵水不要任性,好好的担起一家主母的责任,好好的和女婿过日子。” “阿娘,我明白的。”秦臻低低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秦母温暖的怀抱里。 “我知道你还在为你阿爹做的事感到委屈,但错有错招,如果不是他坚持要把你嫁给修远,你也不会得了一个未满二十就已经是绿阶强者的丈夫,”秦母温柔地抱着自己的女儿,忍着泪水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年纪还小,不懂得修远实力对你们往后的重要性,阿娘只求你一点,别再怪罪你阿爹了好吗?他心心念念的想要突破橙阶的桎梏,为的不也是能够更好的保护咱们娘俩吗?你这一去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待会他过来的时候,你正眼看他一下,叫他一声阿爹好吗?” “……”听秦母这么一说的秦臻神情一怔,脸上明显的带出几分抗拒耳朵神色。心中更是义愤难平的想冲着秦母大喊:你知不知道你真正的女儿已经因为你所说的‘错有错招’香消玉殒了!她人都死了,你还让她的灵魂也不得安息吗?! 秦母看着秦臻陡然变冷的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强呢?” “……阿娘,时辰不早了,我们要赶路了。”秦臻从秦母怀里挣脱出来,将脸倔强地扭到一边。 秦母又是一声长叹,但到底拗不过女儿,只得起身下车,临下车前,她将一个荷包强塞给女儿,压低嗓门很是郑重地说:“等我走了你再看。” 秦臻拧着眉戴着帷帽跟她一起下车。 这时候齐修远也和秦父往这边过来了。 大家又说了会体己的话,齐修远扶着秦臻重新上了马车,秦父和秦母在几个仆从婢女的环绕下站在城门口目送他们的马车一点一点的、慢慢的,驶出百川府城侧门。 ——百川府正门常年不开,只有贵人出行才会打开,洒水净街以示郑重! 秦臻心烦意乱的坐在马车里,手中扯拽把玩着秦母刚才塞给她的那个荷包,一不小心荷包被她拽开,露出里面半张时人常用的玉合笺纸。秦臻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将那纸张抽出,只见里面居然是一张酿酒配方!在酒方的下面还被秦母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人生在世,总少不得黄白二物,灵水镇最不缺少的就是水质上佳的好泉,望女婿齐修远能够好好使用这张配方,争取做到生活优渥、衣食不愁。 在一个以力为尊的世界,没有什么比强大的修为更具有说服力和震慑力。 当齐修远在所有人面前把他的真正实力展现出来后,秦氏夫妇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们傻乎乎的看着他们的乘龙快婿,那充满着敬畏和不可思议的眼神不像是看自己的女婿,倒像是看掌握着他们生杀大权的掌权者。 “岳父大人,您没忘记《元武宝典》对我这种情况的准确描述吧?”齐修远漂浮在半空中,含笑注视着自己受惊不小的泰山大人。那口从新婚夜就没能显摆成的郁气也成功宣泄出来。 ——他就说嘛,哪一个正常人在发现自己才满十八岁不久的亲人已经晋级绿阶而面色如常的! 要知道,这一世他的修为比起上一世还要光辉夺目几分! 可以说将上元道君编写的《元武宝典》倒背如流的秦父听女婿这么一问,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回答一句,“当然没有忘记!”他神情激动的看着彷佛天人一般潇洒落回座椅上的女婿,良久才自言自语的说了句:“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修远啊,你,你刚才真的飞起来了?”秦母这时候也没心思再安慰自己的女儿,而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自己的女婿,“你真的到绿阶了?” 心里得瑟的齐修远心情大好地瞟妻子一眼,很是郑重的对秦母许诺道:“岳母若是不相信的话,小婿还可以再来一次。” 齐修远不这样说还好,他一说,秦母就捂住自己的胸口,要多幸福就有多幸福的晕了过去。 “阿娘!”秦臻吓得大叫,在两个丫鬟的帮助下接住了自己险些倒向地面的母亲。 “别担心,”同样欢喜的不像话的秦父勉强维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严父表情,眼角余光在老妻高高翘起的嘴角上心情大好地瞥了瞥。“你阿娘没事,她只是太高兴了——休息一会自然就会醒来。” 匆匆宽了把女儿心的秦父挥手将同样激动不已的几个仆婢尽数赶出包厢,重新把注意力调转回自己女婿身上,充满关切的问他:目前的境界稳固了没?以及他不是还在赤阶巅峰吗?怎么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有了如此惊人的进步。 齐修远对于秦父的疑问自然有问必答,他告诉秦父其实他早在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是赤阶巅峰了,只不过怕遭来自己嫡母和嫡兄的忌惮才苦苦掩饰自己到如今。 他叹着气说:“作为一个丈夫,我对贞娘实在是很糟糕,不但要让她怀着身孕赶路,连她有孕的事情都必须封锁消息,偷偷摸摸,我……” “哎呀,修远啊,你可别再说这种话了。”被女儿好一阵拍胸喂汤弄醒过来的秦母一听到这话就表露出她不赞同的态度。她嗔怪地看了眼自己女婿,“我们知道你对贞娘的一片苦心,如果不是担心你那个嫡母会以‘媳妇有喜就要好好在家里安胎’的名义把她扣在你家磋磨,你又怎么会央托我和你岳父偷偷摸摸的给她请大夫?贞娘能够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原本没有想到这一层的秦臻听秦母这样一说,心中更是动容,望向齐修远的眼神也越发的显得柔情脉脉。 没想到岳母会当着妻子的面把他心中筹谋挑开的齐修远对岳母越发的感激,他起身郑重邀请岳母再次上桌,直言他无论如何都要给岳母敬一杯酒,以示他的感激之情。 秦母满面红光的在自家老头子身边坐了下来,接过女儿递给她的酒杯与女婿就是一碰,没有丝毫犹豫的仰头就干了。 秦母爽利的举动吓了齐修远夫妇一跳,秦父眼中却带上了几分笑意,“有件事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吧,”他瞄了眼老妻,“你们的阿娘可是名至实归的酒中女豪杰,一般人根本就喝不倒她。” “酒中女豪杰?”秦臻咋舌。 “就你话多!”秦母白了丈夫一眼,“贞娘啊,你可别听你阿爹胡说,什么酒中女豪杰的,尽胡咧!”宠溺地摸摸女儿的头,“你外祖父家以前是开酒馆的,阿娘跟他老人家学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酿酒手艺,酒量就是那时候养出来的,不过阿娘可没什么酒瘾啊,不管怎么说,小酌怡情,大饮伤身嘛。” 敏锐的从母亲的语气里听出她与这个外公必然不熟的秦臻眼前一亮,不着痕迹地撅起嘴巴做委屈状,“您以前从没告诉过我外公家是开酒馆的,趁着现在我还在城里,您可得好好的跟我说道道。” 秦母爱极了女儿这闹脾气的小模样又怜惜她正在怀孕,自然是顺着她的意思,有问必答。 秦母的这份耐心让秦臻成功的获悉了自己母亲那边亲戚的一些状况,比如说她有个外公,也是个在五岁就清晰感应到元核的小天才,可惜的是在他三十多岁那年因为一张酿酒古方和人起了冲突,结果元核破裂,丢下外婆和母亲离开。外婆带着母亲相依为命到一直把母亲嫁出去才撒手跟随外公而去。 践行宴结束后,秦父和秦母下楼陪着女儿一起上了出城的马车。心知自己妻子此刻必然很难过的齐修远体贴的把空间让给了岳母和妻子,自己则和岳父去了后面的马车。 秦母很感激女婿的这份体谅,她把女儿抱在怀里,把自己的一些生活感悟和经验掰碎了揉开了说给女儿听。 秦臻难得抛开了心里的所有别扭和不自在,安静的被她揽抱在怀里,听她说那些苦口婆心的话。 外面的热闹熙攘也彷佛被这份浓郁的都化不开的母爱所阻隔,让秦臻只能够听到这位慈母的声音,只能够清楚的感知到对方对自己那深深的爱怜之情。 时间从不会因为人们的挽留而停止前进。 一直都有条不紊的踢踏在青石板道上的马蹄声停止了,外面传来城门卒过来检查和收取出城费的声音和赵管事迎上前与他们交谈的声音。 ——已经降入齐氏旁支的齐修远夫妇再没有从前那能够免税进出府城的待遇。 “好了,我和你阿爹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喉头哽咽地秦母清了清嗓子,忍不住又摸了摸女儿的头,“贞娘,答应为娘,在灵水不要任性,好好的担起一家主母的责任,好好的和女婿过日子。” “阿娘,我明白的。”秦臻低低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秦母温暖的怀抱里。 “我知道你还在为你阿爹做的事感到委屈,但错有错招,如果不是他坚持要把你嫁给修远,你也不会得了一个未满二十就已经是绿阶强者的丈夫,”秦母温柔地抱着自己的女儿,忍着泪水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年纪还小,不懂得修远实力对你们往后的重要性,阿娘只求你一点,别再怪罪你阿爹了好吗?他心心念念的想要突破橙阶的桎梏,为的不也是能够更好的保护咱们娘俩吗?你这一去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待会他过来的时候,你正眼看他一下,叫他一声阿爹好吗?” “……”听秦母这么一说的秦臻神情一怔,脸上明显的带出几分抗拒耳朵神色。心中更是义愤难平的想冲着秦母大喊:你知不知道你真正的女儿已经因为你所说的‘错有错招’香消玉殒了!她人都死了,你还让她的灵魂也不得安息吗?! 秦母看着秦臻陡然变冷的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强呢?” “……阿娘,时辰不早了,我们要赶路了。”秦臻从秦母怀里挣脱出来,将脸倔强地扭到一边。 秦母又是一声长叹,但到底拗不过女儿,只得起身下车,临下车前,她将一个荷包强塞给女儿,压低嗓门很是郑重地说:“等我走了你再看。” 秦臻拧着眉戴着帷帽跟她一起下车。 这时候齐修远也和秦父往这边过来了。 大家又说了会体己的话,齐修远扶着秦臻重新上了马车,秦父和秦母在几个仆从婢女的环绕下站在城门口目送他们的马车一点一点的、慢慢的,驶出百川府城侧门。 ——百川府正门常年不开,只有贵人出行才会打开,洒水净街以示郑重! 秦臻心烦意乱的坐在马车里,手中扯拽把玩着秦母刚才塞给她的那个荷包,一不小心荷包被她拽开,露出里面半张时人常用的玉合笺纸。秦臻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将那纸张抽出,只见里面居然是一张酿酒配方!在酒方的下面还被秦母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人生在世,总少不得黄白二物,灵水镇最不缺少的就是水质上佳的好泉,望女婿齐修远能够好好使用这张配方,争取做到生活优渥、衣食不愁。 “阿娘,我明白的。”秦臻低低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秦母温暖的怀抱里。 “我知道你还在为你阿爹做的事感到委屈,但错有错招,如果不是他坚持要把你嫁给修远,你也不会得了一个未满二十就已经是绿阶强者的丈夫,”秦母温柔地抱着自己的女儿,忍着泪水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年纪还小,不懂得修远实力对你们往后的重要性,阿娘只求你一点,别再怪罪你阿爹了好吗?他心心念念的想要突破橙阶的桎梏,为的不也是能够更好的保护咱们娘俩吗?你这一去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待会他过来的时候,你正眼看他一下,叫他一声阿爹好吗?” “……”听秦母这么一说的秦臻神情一怔,脸上明显的带出几分抗拒耳朵神色。心中更是义愤难平的想冲着秦母大喊:你知不知道你真正的女儿已经因为你所说的‘错有错招’香消玉殒了!她人都死了,你还让她的灵魂也不得安息吗?! 秦母看着秦臻陡然变冷的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强呢?” “……阿娘,时辰不早了,我们要赶路了。”秦臻从秦母怀里挣脱出来,将脸倔强地扭到一边。 秦母又是一声长叹,但到底拗不过女儿,只得起身下车,临下车前,她将一个荷包强塞给女儿,压低嗓门很是郑重地说:“等我走了你再看。” 还俗娶妻的和尚(7) 齐修远虽然觉得妻子的猜测十分荒诞无稽,但第二天接触到聂氏兄妹时,那不受控制的亲近感还是让他忍不住心有疑窦…… 毕竟他根本就找不出什么可靠的资料来解释自己目前这种诡异的感觉,同时,他又有些好奇,好奇聂氏兄妹是不是也有和他一样的感觉。 这种好奇并没有延误太长时间,很快,聂家兄妹就用自己的表现告诉齐修远,他们和他一样,也有着这样的感觉。 不过,比起齐修远的迷惑,他们无疑要淡定的多,他们甚至可以说是用一种享受的态度在和齐修远接近——他们对齐修远没有警惕没有防备,有的只是浓浓的依赖和真情,就连秦臻也被两人爱屋及乌的纳入了信任范围,聂宁在和秦臻相处的时候几乎无话不说,一声声充满依赖和欢悦的姐姐听得秦臻不由自主的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对待:“就好像是前世的缘分,”秦臻在和丈夫私下里提及聂宁的时候忍不住笑眼弯弯的感慨,“她真的是太甜了!” 也因着聂宁寸步不离的痴缠,齐修远夫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都被兄妹俩拖拽着游遍了百川府的山山水水,等到朝廷关于齐修远的正式任命下来,饶是秦臻这个才穿越过来没多久的伪土著也对百川府的周遭地形了解了个□□不离十了。 ——百川府虽然从很久以前就变成了齐氏家族的根据地,但齐修远要出仕,牧守一方百姓,也需要征得朝廷的承认和接收吏部下达的官面文书才行,否则他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伪官,随时都可能被锊掉或剿杀。 这也是齐修远夫妇直到现在还逗留府城,没有去灵水上任的原因所在。 如今任命下来,齐修远自然再没有在府城逗留的理由,他也早就不想在这待了!因此早早就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出发了。 临行前,他带着妻子分别拜别了各路亲人,齐家大伯和他的岳父母家为他们准备了一大堆的东西,就连他的嫡母也纡尊降贵的把他们叫了过去,意思意思的说了两句叮嘱的话,齐修远的父亲如同往常一样,拒绝了齐修远的辞别,只让小厮从里面传了句要上进的话来。面对其他兄弟姐妹或同情或嘲笑的眼神,齐修远平静的拉着妻子在练功房外的青石板上磕了头,没有任何逗留的转身离开。至于齐修远的祖父,齐家货真价实的太上皇早在很多年前就为了突破蓝阶壁障闭死关去了——期间,就连长子嫡孙齐修玮成亲都没有出现——齐修远可不觉得自己有那荣幸得他老人家召见。 等到一大堆的长辈都见完后,齐修远带着妻子去了聂氏兄妹所住的客栈与他们告别,聂宁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整个人扑进秦臻怀里,泪眼汪汪的扭头对齐修远说:“远哥哥,我舍不得和你跟贞娘姐姐分开!” 心中同样不舍的秦臻拍了拍聂宁的后背,柔声安慰她。 聂宣脸上则露出一丝苦笑,“这次真不是一般的巧,我和妹妹也刚收到父……父亲的来信,说祖母不佳,让我们尽快赶回去呢。” 齐修远夫妇闻言,急忙问具体情况。 聂氏兄妹很感激他们溢于言表的关爱,连忙出声打消他们的紧张,告诉他们,祖母只是太过于思念他们兄妹俩,不思饮食,这才惹来父母紧张,急传他们回去。 齐修远听到这里不由动容,“你们家人的感情可真好。”全无其它大家族的冷漠和利益至上。 聂宣看着齐修远感慨的模样,忍不住与妹妹碰了下眼神,出声道:“远哥,眼看着咱们就要分开了,有件事情我们不好再瞒着您和嫂子,”聂宣很是尴尬的偷瞄了眼齐修远夫妇,“我和翎娘隐瞒了我们的真实身份,事实上,我们并非千山府聂皇商的女儿,是父亲怕我们在路上遭歹人哄骗,才要了个这样的名头好在外行走。” “对不起远哥哥,我和哥哥不是故意要欺骗你和贞娘姐姐的,”聂宁见哥哥出声急忙迭声帮腔,“从见到远哥哥起,我就觉得你给我的感觉非常亲切,就像是姑姑家的表哥一样——远哥哥你不知道我们家血脉的特性,从一见到你的那刻起,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我们的近亲,血缘是做不了假的!” 齐修远从聂宁语无伦次的解释中,能够察觉到她对他的重视和在意,心中也很有几分触动,不过他面上还是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宁娘,这些日子与你们相交,我自认可以称得上一句赤诚,”见兄妹俩脸上闪过羞惭,他哑然失笑,“你们别这样,我并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只是对宁娘所说的那句近亲不敢高攀。” “远哥哥!”聂宁听到这话很是焦急。 齐修远安抚的对她笑笑,“宁娘别急,我这样说,自然有我的道理,”他又朝着聂宣做了个稍安勿躁,听他解释的手势,“你们也知道,在你们面前我并从未避讳过自己庶子的身份——” “远哥,你知道我们并不在意这一点!”聂宣的脸色有些难看。 “是的,我当然能感觉得到,”齐修远长叹了一口气,“我也不觉得自己这样的身份有何卑微之处,不管怎么说,人的出身都是无法改变的。”想起自己上辈子的不甘和挣扎,齐修远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你们说和我有亲缘关系,我十分感动,只是再感动这也不是事实。在齐家,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听过有你们这一门亲戚,就算你们不是聂皇商的儿女,身份也未必简单到哪里去,比起我那还算拿得出手的父族,我的母族不值一提,既如此,所谓的近亲也做不了准了。” “远哥,我知道我们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不过没关系,我们总能找到证据的!”聂宣神色坚定的看着齐修远。 “聂宣……”齐修远满脸无奈。 “对不起远哥,我和翎娘欺骗了你,我们并不姓聂,我们姓安,我是安王府的世子安圼翧,我妹妹则是当今圣上才赐封没多久的安阳郡主安圼翎。”安圼翧也不管齐修远受不受得起刺激把两人的真实身份一股脑掀了个底朝天,掀了还不算,还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把两人的名字写了下来。 “……圼翧?”齐修远看着桌上那筋骨挺拔的几个字哭笑不得,“你就算告诉我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总不能因为这样就冒充皇亲吧?” “远哥哥,等我们回去问了父王母妃,事情的真相就水落石出了,到时候我看你再找什么借口回避!”安圼翎眼圈红红的说。 安圼翧也阴沉着一张脸,“翎娘,我们今天就启程回京!” 两兄妹气鼓鼓的派人去收拾东西了,齐修远沉默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带着几分感慨地说:“贞娘,他们的感觉真的和我一样。” 秦臻安慰的拍了拍丈夫的手背。 “我的亲娘只是齐府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丫鬟,因为还有几分姿色,被我过世的老祖母送到父亲身边做了通房,她命不好,生养了我就早早过世,到死都没一个亲人过来吊念,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安王府扯上关系?”齐修远的语气里充满着困惑和不解。 “也许这里面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也不一定。”秦臻眨巴了两下眼睛,状若无意的提点道。 “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齐修远若有所思的重复。 “是啊,”秦臻一脸认真的表情,“从嫁到齐家来,我就总觉得有件事不对劲——”秦臻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事?” 秦臻踌躇了一下,“相公,难道你就不觉得婆母对你的防备有些过头了吗?她对三弟可不像对你一样。” 齐修远表情愣了一愣。 “听相公说,这些年你一直都很注意不抢大哥的风头,时时刻刻以大哥为尊,既如此,婆母为什么还对你打压得这么不留余地?其实真要较真起来,三弟这些年的表现可比你要出格多了。” “你的意思是我真的和他们……”齐修远还有些难以置信。 “我觉得圼翎有一句话说得很中肯,血缘,是做不了假的。”秦臻意味深长的回了句,心中更是想到如果她真的穿越进了书中的世界,那么齐修远的身世就必有猫腻! 秦臻虽然不清楚齐修远和安王府之间的关系,但他并非通房之子的真相却记得清清楚楚。要知道书中主角于齐氏祖坟施用秘法召唤自己直系血亲魂灵相助的时候,响应他的只有他的曾祖母和父母(他的曾祖父和祖父当时尚在人间),至于他的祖母,也就是齐修远那苦命的亲娘,明明就葬在齐修远夫妇的不远处,却对自己亲孙子的召唤没有任何反应。当时主角见了只是略感纳闷,而秦臻这样的老书虫,却条件反射的从这中间领会到了什么——明明是直系血脉,别的魂灵都响应了召唤,只有主角的亲祖母稳坐钓鱼台,这除了这个亲祖母是假的以外,还能找出什么别的解释? “不管是真是假,等到他们回去询问长辈,一切自然有所定论,”齐修远最后看了眼被安氏兄妹推得大敞的门,牵过妻子的手,释然一笑,“走吧,我们没必要再为注定的事情费神,早日到灵水,我们也早日放下一桩心事。” 齐修远虽然觉得妻子的猜测十分荒诞无稽,但第二天接触到聂氏兄妹时,那不受控制的亲近感还是让他忍不住心有疑窦…… 毕竟他根本就找不出什么可靠的资料来解释自己目前这种诡异的感觉,同时,他又有些好奇,好奇聂氏兄妹是不是也有和他一样的感觉。 这种好奇并没有延误太长时间,很快,聂家兄妹就用自己的表现告诉齐修远,他们和他一样,也有着这样的感觉。 不过,比起齐修远的迷惑,他们无疑要淡定的多,他们甚至可以说是用一种享受的态度在和齐修远接近——他们对齐修远没有警惕没有防备,有的只是浓浓的依赖和真情,就连秦臻也被两人爱屋及乌的纳入了信任范围,聂宁在和秦臻相处的时候几乎无话不说,一声声充满依赖和欢悦的姐姐听得秦臻不由自主的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对待:“就好像是前世的缘分,”秦臻在和丈夫私下里提及聂宁的时候忍不住笑眼弯弯的感慨,“她真的是太甜了!” 也因着聂宁寸步不离的痴缠,齐修远夫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都被兄妹俩拖拽着游遍了百川府的山山水水,等到朝廷关于齐修远的正式任命下来,饶是秦臻这个才穿越过来没多久的伪土著也对百川府的周遭地形了解了个□□不离十了。 ——百川府虽然从很久以前就变成了齐氏家族的根据地,但齐修远要出仕,牧守一方百姓,也需要征得朝廷的承认和接收吏部下达的官面文书才行,否则他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伪官,随时都可能被锊掉或剿杀。 这也是齐修远夫妇直到现在还逗留府城,没有去灵水上任的原因所在。 如今任命下来,齐修远自然再没有在府城逗留的理由,他也早就不想在这待了!因此早早就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出发了。 临行前,他带着妻子分别拜别了各路亲人,齐家大伯和他的岳父母家为他们准备了一大堆的东西,就连他的嫡母也纡尊降贵的把他们叫了过去,意思意思的说了两句叮嘱的话,齐修远的父亲如同往常一样,拒绝了齐修远的辞别,只让小厮从里面传了句要上进的话来。面对其他兄弟姐妹或同情或嘲笑的眼神,齐修远平静的拉着妻子在练功房外的青石板上磕了头,没有任何逗留的转身离开。至于齐修远的祖父,齐家货真价实的太上皇早在很多年前就为了突破蓝阶壁障闭死关去了——期间,就连长子嫡孙齐修玮成亲都没有出现——齐修远可不觉得自己有那荣幸得他老人家召见。 等到一大堆的长辈都见完后,齐修远带着妻子去了聂氏兄妹所住的客栈与他们告别,聂宁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整个人扑进秦臻怀里,泪眼汪汪的扭头对齐修远说:“远哥哥,我舍不得和你跟贞娘姐姐分开!” 心中同样不舍的秦臻拍了拍聂宁的后背,柔声安慰她。 聂宣脸上则露出一丝苦笑,“这次真不是一般的巧,我和妹妹也刚收到父……父亲的来信,说祖母不佳,让我们尽快赶回去呢。” 齐修远夫妇闻言,急忙问具体情况。 聂氏兄妹很感激他们溢于言表的关爱,连忙出声打消他们的紧张,告诉他们,祖母只是太过于思念他们兄妹俩,不思饮食,这才惹来父母紧张,急传他们回去。 齐修远听到这里不由动容,“你们家人的感情可真好。”全无其它大家族的冷漠和利益至上。 聂宣看着齐修远感慨的模样,忍不住与妹妹碰了下眼神,出声道:“远哥,眼看着咱们就要分开了,有件事情我们不好再瞒着您和嫂子,”聂宣很是尴尬的偷瞄了眼齐修远夫妇,“我和翎娘隐瞒了我们的真实身份,事实上,我们并非千山府聂皇商的女儿,是父亲怕我们在路上遭歹人哄骗,才要了个这样的名头好在外行走。” “对不起远哥哥,我和哥哥不是故意要欺骗你和贞娘姐姐的,”聂宁见哥哥出声急忙迭声帮腔,“从见到远哥哥起,我就觉得你给我的感觉非常亲切,就像是姑姑家的表哥一样——远哥哥你不知道我们家血脉的特性,从一见到你的那刻起,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我们的近亲,血缘是做不了假的!” 齐修远从聂宁语无伦次的解释中,能够察觉到她对他的重视和在意,心中也很有几分触动,不过他面上还是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宁娘,这些日子与你们相交,我自认可以称得上一句赤诚,”见兄妹俩脸上闪过羞惭,他哑然失笑,“你们别这样,我并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只是对宁娘所说的那句近亲不敢高攀。” “远哥哥!”聂宁听到这话很是焦急。 齐修远安抚的对她笑笑,“宁娘别急,我这样说,自然有我的道理,”他又朝着聂宣做了个稍安勿躁,听他解释的手势,“你们也知道,在你们面前我并从未避讳过自己庶子的身份——” “远哥,你知道我们并不在意这一点!”聂宣的脸色有些难看。 “是的,我当然能感觉得到,”齐修远长叹了一口气,“我也不觉得自己这样的身份有何卑微之处,不管怎么说,人的出身都是无法改变的。”想起自己上辈子的不甘和挣扎,齐修远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你们说和我有亲缘关系,我十分感动,只是再感动这也不是事实。在齐家,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听过有你们这一门亲戚,就算你们不是聂皇商的儿女,身份也未必简单到哪里去,比起我那还算拿得出手的父族,我的母族不值一提,既如此,所谓的近亲也做不了准了。” “远哥,我知道我们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不过没关系,我们总能找到证据的!”聂宣神色坚定的看着齐修远。 “聂宣……”齐修远满脸无奈。 “对不起远哥,我和翎娘欺骗了你,我们并不姓聂,我们姓安,我是安王府的世子安圼翧,我妹妹则是当今圣上才赐封没多久的安阳郡主安圼翎。”安圼翧也不管齐修远受不受得起刺激把两人的真实身份一股脑掀了个底朝天,掀了还不算,还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把两人的名字写了下来。 “……圼翧?”齐修远看着桌上那筋骨挺拔的几个字哭笑不得,“你就算告诉我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总不能因为这样就冒充皇亲吧?” “远哥哥,等我们回去问了父王母妃,事情的真相就水落石出了,到时候我看你再找什么借口回避!”安圼翎眼圈红红的说。 安圼翧也阴沉着一张脸,“翎娘,我们今天就启程回京!” 两兄妹气鼓鼓的派人去收拾东西了,齐修远沉默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带着几分感慨地说:“贞娘,他们的感觉真的和我一样。” 秦臻安慰的拍了拍丈夫的手背。 “我的亲娘只是齐府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丫鬟,因为还有几分姿色,被我过世的老祖母送到父亲身边做了通房,她命不好,生养了我就早早过世,到死都没一个亲人过来吊念,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安王府扯上关系?”齐修远的语气里充满着困惑和不解。 “也许这里面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也不一定。”秦臻眨巴了两下眼睛,状若无意的提点道。 “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齐修远若有所思的重复。 “是啊,”秦臻一脸认真的表情,“从嫁到齐家来,我就总觉得有件事不对劲——”秦臻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事?” 秦臻踌躇了一下,“相公,难道你就不觉得婆母对你的防备有些过头了吗?她对三弟可不像对你一样。” 齐修远表情愣了一愣。 “听相公说,这些年你一直都很注意不抢大哥的风头,时时刻刻以大哥为尊,既如此,婆母为什么还对你打压得这么不留余地?其实真要较真起来,三弟这些年的表现可比你要出格多了。” “你的意思是我真的和他们……”齐修远还有些难以置信。 “我觉得圼翎有一句话说得很中肯,血缘,是做不了假的。”秦臻意味深长的回了句,心中更是想到如果她真的穿越进了书中的世界,那么齐修远的身世就必有猫腻! 秦臻虽然不清楚齐修远和安王府之间的关系,但他并非通房之子的真相却记得清清楚楚。要知道书中主角于齐氏祖坟施用秘法召唤自己直系血亲魂灵相助的时候,响应他的只有他的曾祖母和父母(他的曾祖父和祖父当时尚在人间),至于他的祖母,也就是齐修远那苦命的亲娘,明明就葬在齐修远夫妇的不远处,却对自己亲孙子的召唤没有任何反应。当时主角见了只是略感纳闷,而秦臻这样的老书虫,却条件反射的从这中间领会到了什么——明明是直系血脉,别的魂灵都响应了召唤,只有主角的亲祖母稳坐钓鱼台,这除了这个亲祖母是假的以外,还能找出什么别的解释? “不管是真是假,等到他们回去询问长辈,一切自然有所定论,”齐修远最后看了眼被安氏兄妹推得大敞的门,牵过妻子的手,释然一笑,“走吧,我们没必要再为注定的事情费神,早日到灵水,我们也早日放下一桩心事。” 还俗娶妻的和尚(8) 陶春柳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来到自己的亲人面前。 她脸上的表情怔懵的厉害,明显整个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明明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十分的顺利。 “你现在是不是很纳闷大家对你的态度?” 平时连个正眼都懒得瞧陶春柳一下的陶太公一脸复杂的开口说话了。 陶春柳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这时候的她不觉得她还需要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情绪。 反正她又一次被卖了不是吗? 更何况,这一次的价钱比起上一次还要昂贵得多! “您从前一直无视我的存在,今天怎么会好心过来给我解惑?”陶春柳咄咄逼人地问。 “春柳……”陶母用哀求的声音呼唤她长女的名字。 “别说了!娘!”陶春柳如同被针扎了的刺猬一样,以一种异常抗拒的姿态粗暴的打断了陶母即将出口的老调重弹,“既然您没办法像个神灵一样拯救我脱离苦海,那么,就请别再用您那些可笑的观点来束缚我了!”陶春柳脸上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反正马上就要跟着一位陌生人远走他乡的我,也享不到您这些年来口口声声所保证的‘弟弟的福’了不是吗?” 陶春柳连讥带讽的话让陶母仿佛被陶父又扇了一巴掌一样,神情狼狈的厉害。 她嘴唇嗫嚅的看着长女,眼睛里流露出哀求的光。 往日里见了这样的陶母总是会觉得惭愧甚至在心里深刻自我检讨的陶春柳今天却神色漠然地选择把脸扭到一边,视若无睹。 “这就是老夫要和你谈话的原因,”陶太公语气很是感慨地看着陶春柳说道:“老夫知道你一定没办法接受我们今天的所作所为,但是这一切皆是因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如果不是你一心要与枫儿争锋,像你这样资质的符修,我陶氏一族说什么都要保住——只可惜,今日见到你出彩表现的人不止是我们这些自己人。” 陶太公的语气里难掩遗憾和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而那也正巧是陶春柳深恶痛绝的。 “我陶氏一族护不住你,也不想因为你而给整个宗族带来灭顶之灾,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把你送走的同时,我们自己也离开这个山谷,迁徙到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去重新开始。” “老夫今天之所以会主动和你聊这么多,不是什么阴谋,也不是伪善的想让你少恨我们一些。归根究底,你怎么说都是我陶家的女儿,此次离去,前途未卜,我们没办法把你留下,但至少能够让你走得明白一些。” “走的明白一些?”陶春柳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了一句,“只可惜,要让您失望了。我并没有因为您这难得的纡尊降贵而感激涕零,相反,我这个在您心里从来就没有半点地位的长孙女奇迹般的摸清楚了您之所以会‘大发善心’与我交谈的真正用意所在!” 陶春柳冲着陶太公露出一个冰凉的冷笑,隐隐泛着血丝的眼睛里更是有几近刻骨的仇恨与怨憎在不断滋生。“呵呵!您这么勉为其难的与我虚与委蛇,不就是怕我幸运的逃过这一劫,然后一飞冲天的再跑回来来找你们这些所谓的亲人报仇雪恨吗?” 被陶春柳一语戳中了心思的陶太公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和警告的神色。 陶春柳浑然不惧地与他对视。 “就算你猜中了老夫的想法又如何?你可别告诉老夫你不会这样做。”陶太公目光炯炯的注视着陶春柳面上的每一个表情。 “我虽然心胸谈不上多么宽广,但也不是那等六亲不认的孽障。”陶春柳讥诮地勾了勾唇角,最后看了这几个所谓的嫡脉血亲一眼,“你们到底生养了我一场,我就是再恨你们也不会再回转过来找你们报复。但是!就像你们刚才对蒋大人所说的那样,往后不论我是出息也好,落魄也罢,都与你们陶氏一族再无半点瓜葛!从今往后!我与陶氏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柳儿!”女儿决绝的话让陶母情不自禁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陶春柳最后给两个妹妹理了理衣服,她们十分难过大姐的离去,想要出言阻挠,又慑于陶太公和陶父的压迫,只能无助的站在母亲身旁嘤嘤的哭。 如今见大姐走过来与她们告别,更是忍不住泪眼婆娑,死死揪住她的衣袖不放,望向陶母的眼神也充满着乞求的色彩。 她们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心中所思所想已经在这一举动中显露无疑。 这样的妹妹让整颗心都仿佛冻僵了的陶春柳有片刻的回暖。 她弯了弯眼睛,又拢了拢两个妹妹有些凌乱的丫髻,“陶夫人,为母则强,为了陶秋枫已经卖掉一个我了,夏荷跟冬梅,她们两个年纪还小,就请您多发发慈悲,可怜可怜她们吧。” 一脸自嘲的说完这句似苦涩似嘲弄的话后,陶春柳终于遏制不住自己满腔的悲凉之色,用手捂住脸孔,任由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柳儿,是娘没用,是娘对不起你。”陶母忍住心里的难过,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不顾一切地承诺道:“你放心的走吧!你的两个妹妹我会看好的——谁要是再想把她们像你一样的从我身边夺走,除非要了我这条命!” 陶春柳眼神复杂的看了眼满脸坚定不移的陶母,嘴角勾起一抹无力的讽笑:“如果您真的能护住二妹和三妹,那么……娘,我打从心底的感激您一辈子!” “大姐!”终于克制不住满心难过和悲伤的陶夏荷姐妹俩飞扑进了陶春柳的怀抱,与她紧紧抱成了一团! 陶春柳满眼温柔地帮她们擦眼泪,让她们不要为她而感到难过。 整张脸都埋进了陶春柳颈窝里的陶夏荷突然毫无征兆地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陶春柳咬牙说道:“大姐!你在外面要多加保重!我和冬梅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 陶春柳泪中带笑地点头。 陶夏荷又道:“大姐,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替你报仇的!我会把陶秋枫对我们姐妹仨所做的那些恶心事,一件又一件的还回到他自己身上去!” 随后,陶夏荷像是生怕陶春柳会出言阻止她一样,飞快地从陶春柳的怀抱里拱出来,把空间让给了也有一大箩筐的话想要和自己大姐说的陶冬梅。 已经无心帮陶家子弟认真启元的蒋符徒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然后满脸遗憾的宣布他们尽皆失败后,就迫不及待地表示:未免夜长梦多,他要带着陶春柳告辞了。 做梦都没想到数百年都没能出一个修者的陶家如今一出就是两个,还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的陶族长和长老们心里说不出的感慨和叹息…… 心里明白陶春柳确实不是他们这样的小池塘能够留得住的陶族长等人就像是被钝刀子割肉似的,心肝直抽抽的送走了蒋符徒和陶春柳。 临走前,陶秋枫心情大为得意地凑到陶春柳耳边,压低声音挖苦了一句,“希望下辈子大姐您能够投个好胎,不会再像这辈子一样,有、命、无、运!” 面对他幸灾乐祸的嘲弄,陶春柳给予他的回答是重重地、一个没有任何留手和迟疑的耳光! 响亮的巴掌声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大家面面相觑。 “陶春柳!你!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对我?!”陶秋枫更是捂住自己被扇肿的肥脸睁大了一双愤怒的眼睛。 “在娘的嘱托下,我认真的照顾了你这么多年,不说有多大功劳,但最起码的,也尽到了所有的努力。”陶春柳深吸了一口气,“我几乎可以说是眼睁睁的看着你从一个牙牙学语的懵懂孩童蜕变成了一条阴险狡诈的毒蛇!” 她的胸口激烈起伏。 “你总是向每一个认识我们的人诉说我这个做大姐的,有多么的恶毒和冷血!说我是如何如何的欺负你!我看在娘的份上,从不否认也从不辩白,默默的承受着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 说到这里的时候,陶春柳的眼睛里再一次有泪水汹涌而出。 火塘周遭的陶氏族人默默的听着她那充满悲凉和苦涩的控诉,一个两个的在脸上流露出唏嘘和不忍的神色。 “如今,我马上就要如你所愿的被驱逐,那么,我当然要把这虐待亲弟的好名声真真切切的坐实一番!”陶春柳在陶太公祖孙三人异常难看的脸色中,毫无预兆地拔高嗓门,那声音端得是凄厉仇恨无比。“陶秋枫,你现在又可以向每一个认识我们的人告状了!你可以理直气壮的对他们说——我这个做大姐的又心肠卑劣恶毒的对你下手了!” 尽情的发泄了一番自己此时的愤懑情绪后,陶春柳带着一张冷漠讥诮的脸,头也不回地跟着蒋符徒转身离去,连最后虚假的——能够让所有人都觉得好过一些的——客套都没有留给大家。 山谷里很快就失去了他们的背影。 陶春柳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来到自己的亲人面前。 她脸上的表情怔懵的厉害,明显整个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明明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十分的顺利。 “你现在是不是很纳闷大家对你的态度?” 平时连个正眼都懒得瞧陶春柳一下的陶太公一脸复杂的开口说话了。 陶春柳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这时候的她不觉得她还需要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情绪。 反正她又一次被卖了不是吗? 更何况,这一次的价钱比起上一次还要昂贵得多! “您从前一直无视我的存在,今天怎么会好心过来给我解惑?”陶春柳咄咄逼人地问。 “春柳……”陶母用哀求的声音呼唤她长女的名字。 “别说了!娘!”陶春柳如同被针扎了的刺猬一样,以一种异常抗拒的姿态粗暴的打断了陶母即将出口的老调重弹,“既然您没办法像个神灵一样拯救我脱离苦海,那么,就请别再用您那些可笑的观点来束缚我了!”陶春柳脸上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反正马上就要跟着一位陌生人远走他乡的我,也享不到您这些年来口口声声所保证的‘弟弟的福’了不是吗?” 陶春柳连讥带讽的话让陶母仿佛被陶父又扇了一巴掌一样,神情狼狈的厉害。 她嘴唇嗫嚅的看着长女,眼睛里流露出哀求的光。 往日里见了这样的陶母总是会觉得惭愧甚至在心里深刻自我检讨的陶春柳今天却神色漠然地选择把脸扭到一边,视若无睹。 “这就是老夫要和你谈话的原因,”陶太公语气很是感慨地看着陶春柳说道:“老夫知道你一定没办法接受我们今天的所作所为,但是这一切皆是因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如果不是你一心要与枫儿争锋,像你这样资质的符修,我陶氏一族说什么都要保住——只可惜,今日见到你出彩表现的人不止是我们这些自己人。” 陶太公的语气里难掩遗憾和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而那也正巧是陶春柳深恶痛绝的。 “我陶氏一族护不住你,也不想因为你而给整个宗族带来灭顶之灾,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把你送走的同时,我们自己也离开这个山谷,迁徙到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去重新开始。” “老夫今天之所以会主动和你聊这么多,不是什么阴谋,也不是伪善的想让你少恨我们一些。归根究底,你怎么说都是我陶家的女儿,此次离去,前途未卜,我们没办法把你留下,但至少能够让你走得明白一些。” “走的明白一些?”陶春柳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了一句,“只可惜,要让您失望了。我并没有因为您这难得的纡尊降贵而感激涕零,相反,我这个在您心里从来就没有半点地位的长孙女奇迹般的摸清楚了您之所以会‘大发善心’与我交谈的真正用意所在!” 陶春柳冲着陶太公露出一个冰凉的冷笑,隐隐泛着血丝的眼睛里更是有几近刻骨的仇恨与怨憎在不断滋生。“呵呵!您这么勉为其难的与我虚与委蛇,不就是怕我幸运的逃过这一劫,然后一飞冲天的再跑回来来找你们这些所谓的亲人报仇雪恨吗?” 被陶春柳一语戳中了心思的陶太公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和警告的神色。 陶春柳浑然不惧地与他对视。 “就算你猜中了老夫的想法又如何?你可别告诉老夫你不会这样做。”陶太公目光炯炯的注视着陶春柳面上的每一个表情。 “我虽然心胸谈不上多么宽广,但也不是那等六亲不认的孽障。”陶春柳讥诮地勾了勾唇角,最后看了这几个所谓的嫡脉血亲一眼,“你们到底生养了我一场,我就是再恨你们也不会再回转过来找你们报复。但是!就像你们刚才对蒋大人所说的那样,往后不论我是出息也好,落魄也罢,都与你们陶氏一族再无半点瓜葛!从今往后!我与陶氏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柳儿!”女儿决绝的话让陶母情不自禁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陶春柳最后给两个妹妹理了理衣服,她们十分难过大姐的离去,想要出言阻挠,又慑于陶太公和陶父的压迫,只能无助的站在母亲身旁嘤嘤的哭。 如今见大姐走过来与她们告别,更是忍不住泪眼婆娑,死死揪住她的衣袖不放,望向陶母的眼神也充满着乞求的色彩。 她们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心中所思所想已经在这一举动中显露无疑。 这样的妹妹让整颗心都仿佛冻僵了的陶春柳有片刻的回暖。 她弯了弯眼睛,又拢了拢两个妹妹有些凌乱的丫髻,“陶夫人,为母则强,为了陶秋枫已经卖掉一个我了,夏荷跟冬梅,她们两个年纪还小,就请您多发发慈悲,可怜可怜她们吧。” 一脸自嘲的说完这句似苦涩似嘲弄的话后,陶春柳终于遏制不住自己满腔的悲凉之色,用手捂住脸孔,任由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柳儿,是娘没用,是娘对不起你。”陶母忍住心里的难过,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不顾一切地承诺道:“你放心的走吧!你的两个妹妹我会看好的——谁要是再想把她们像你一样的从我身边夺走,除非要了我这条命!” 陶春柳眼神复杂的看了眼满脸坚定不移的陶母,嘴角勾起一抹无力的讽笑:“如果您真的能护住二妹和三妹,那么……娘,我打从心底的感激您一辈子!” “大姐!”终于克制不住满心难过和悲伤的陶夏荷姐妹俩飞扑进了陶春柳的怀抱,与她紧紧抱成了一团! 陶春柳满眼温柔地帮她们擦眼泪,让她们不要为她而感到难过。 整张脸都埋进了陶春柳颈窝里的陶夏荷突然毫无征兆地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陶春柳咬牙说道:“大姐!你在外面要多加保重!我和冬梅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 陶春柳泪中带笑地点头。 陶夏荷又道:“大姐,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替你报仇的!我会把陶秋枫对我们姐妹仨所做的那些恶心事,一件又一件的还回到他自己身上去!” 随后,陶夏荷像是生怕陶春柳会出言阻止她一样,飞快地从陶春柳的怀抱里拱出来,把空间让给了也有一大箩筐的话想要和自己大姐说的陶冬梅。 已经无心帮陶家子弟认真启元的蒋符徒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然后满脸遗憾的宣布他们尽皆失败后,就迫不及待地表示:未免夜长梦多,他要带着陶春柳告辞了。 做梦都没想到数百年都没能出一个修者的陶家如今一出就是两个,还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的陶族长和长老们心里说不出的感慨和叹息…… 心里明白陶春柳确实不是他们这样的小池塘能够留得住的陶族长等人就像是被钝刀子割肉似的,心肝直抽抽的送走了蒋符徒和陶春柳。 临走前,陶秋枫心情大为得意地凑到陶春柳耳边,压低声音挖苦了一句,“希望下辈子大姐您能够投个好胎,不会再像这辈子一样,有、命、无、运!” 面对他幸灾乐祸的嘲弄,陶春柳给予他的回答是重重地、一个没有任何留手和迟疑的耳光! 响亮的巴掌声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大家面面相觑。 “陶春柳!你!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对我?!”陶秋枫更是捂住自己被扇肿的肥脸睁大了一双愤怒的眼睛。 “在娘的嘱托下,我认真的照顾了你这么多年,不说有多大功劳,但最起码的,也尽到了所有的努力。”陶春柳深吸了一口气,“我几乎可以说是眼睁睁的看着你从一个牙牙学语的懵懂孩童蜕变成了一条阴险狡诈的毒蛇!” 她的胸口激烈起伏。 “你总是向每一个认识我们的人诉说我这个做大姐的,有多么的恶毒和冷血!说我是如何如何的欺负你!我看在娘的份上,从不否认也从不辩白,默默的承受着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 说到这里的时候,陶春柳的眼睛里再一次有泪水汹涌而出。 火塘周遭的陶氏族人默默的听着她那充满悲凉和苦涩的控诉,一个两个的在脸上流露出唏嘘和不忍的神色。 “如今,我马上就要如你所愿的被驱逐,那么,我当然要把这虐待亲弟的好名声真真切切的坐实一番!”陶春柳在陶太公祖孙三人异常难看的脸色中,毫无预兆地拔高嗓门,那声音端得是凄厉仇恨无比。“陶秋枫,你现在又可以向每一个认识我们的人告状了!你可以理直气壮的对他们说——我这个做大姐的又心肠卑劣恶毒的对你下手了!” 尽情的发泄了一番自己此时的愤懑情绪后,陶春柳带着一张冷漠讥诮的脸,头也不回地跟着蒋符徒转身离去,连最后虚假的——能够让所有人都觉得好过一些的——客套都没有留给大家。 山谷里很快就失去了他们的背影。 还俗娶妻的和尚(9) 陶母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也清楚的知道儿子启元的结果将决定他们全家后半生的命运。 因此她情绪十分的紧张,焦虑和恐慌折磨的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往日一向觉得妻子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十分丢人的陶父罕见的出声安慰了她一把。 只见他眼神专注地看着坐在草垫子上闭目努力启元的儿子,语带骄傲地说:“刚才大人说的话你又不是没听到!有我和爹费尽心思给枫儿寻来的宝符,枫儿就是想失呸呸……都不可能!总之你这蠢婆娘就乖乖的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秘密在心里藏得太久的缘故,陶父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住了。 “这次为了让枫儿在启元仪式上一鸣惊人,我和爹可算是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才运气极好的仗着自己学会的几手庄稼把式成功报名参加了一个大行商组织的狩猎队伍,成功捕获了一头戾兽幼崽,才幸运的换来了这一张下品启元符!爹说了,想要成为一位前途远大的修者,那么,稳固的根基是必不可少的!枫儿能够得到这样一张宝符启元,相信他的未来必定会让我陶氏全族都为之惊叹!”陶父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 在他们旁边沉默听陶父‘王婆卖瓜’的陶春柳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陶秋枫所用的启元符会突然提升一个品级。 陶春柳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那等小鸡肚肠的人,但在听了陶父的话后,依然不由自主的为陶父对儿女之间的区别对待感到满心齿冷和厌憎。 她闭了闭眼睛,感受着自己体内一天比一天要多上一些的符元力,眼中闪过坚决的光! 既然已经有了决断,那么就没必要再瞻前顾后的了! 无论如何,她都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眼瞅着陶秋枫那张肥脸逐渐浮现喜色的陶春柳突然抱着自己的头大声呻·吟起来。 “春柳?!娘的乖女儿!你这是怎么了?!”虽然一心惦念着儿子,但是也没有忘记女儿的陶母连忙一把搀扶住了整个人都往下滑的女儿的身体。 “……娘,我……我不知道……我头疼……”陶春柳一脸无助地攥住陶母的胳膊,用带着哭腔地嗓音说:“我头疼的厉害……娘……” 她的举动让周遭的族人都满脸关切地看了过来,想要弄清楚陶春柳这是怎么了。 而已经毕恭毕敬退回了人群中的陶太公见此情形却阴沉了一张想要杀人的老脸,“阿迈!你是死人吗?!枫儿处在这样一个紧要的关头,你还眼睁睁的看着这贱丫头用这样恶毒的手段去分他的心?!还不赶紧堵了这贱丫头的嘴!把她捆到别的地方去!” “看你生的好女儿!”生怕当真打搅到儿子启元的陶父面色一变,抬手将陶母扇倒在地,就要去掐陶春柳的喉咙。 陶母不顾脸上刺痛,面如土色地挡在陶春柳前面,“太公,相公!春柳她不是故意要打搅枫儿的,她是因为头疼的实在忍不住才会叫唤出来的啊!” 很害怕陶太公又要对陶春柳用什么刑罚的陶母紧张的整个人都要休克了。“我这就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去!保证不会打搅到枫儿!夏荷、冬梅,走!赶紧带着你们大姐回帐篷里去!”陶母一边说一边用力捂住陶春柳的嘴唇就要往人群外面拖。 族人们也急急忙忙让了条过道出来,嘴里唏嘘着:春柳丫头这段时间还真不是一般的多灾多难啊,脚上的伤还没好全呢,居然又莫名其妙的头疼起来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陶秋枫满脸激动地睁开了眼睛! “爷爷!爹!娘!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他一面说一面迫不及待地伸出一个肉嘟嘟的小巴掌对准地面就是猛地一拍! 伴随着一阵轰隆闷响,一个肉眼可见的大洞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还真是不错的武修资质!瞧瞧!这才刚启元就能够驱使武元力了!不错!不错!”蒋符徒一脸赞赏之色地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然后又用询问的口吻问,“刚刚我好像听到人群里有人身体不适,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嘛?要不要我给他瞧瞧看?” 这蒋符徒被陶家高薪邀请到陶氏宗族来给陶氏子弟启元也有一段时间了,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对陶族长和颜悦色过,更遑论像如今这样主动伸出援手。 敏锐觉察出蒋符徒态度迥变的陶族长心里简直比吃了蜜还要甜,原本在蒋符徒面前一直都弯得几近佝偻的脊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重新变得挺拔起来。 他强忍住几乎要爬上面庞的喜悦,满脸感激又不好意思地说道:“大人心慈,可我们又怎么好意思拿那些零碎的琐事来麻烦您呢。” “像我们这样的人,最讲究的就是一个机缘,赶紧把那孩子叫过来给我看看吧。”蒋符徒摆摆手,直接开口催人。他虽然看好陶秋枫的前途,想要与其结个善缘,但这并不意味刚刚成功启元的陶秋枫就能够和他平起平坐。 陶族长不敢再客套,连忙示意陶母等人把陶春柳送到蒋符徒面前来。 心里笃信陶春柳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和他唱反调的陶秋枫用力抿住嘴唇,挣扎良久,才复跪到蒋符徒面前说那身体有恙之人是他大姐,恳请符徒大人妙手回春,救她脱离苦海。 “原来她是你姐姐,这就难怪了。”蒋符徒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做姐姐的因为太过担忧弟弟的启元结果而出现无法忍受的头痛症状倒也正常。快快快,快让她到前面来,这样的好姐姐就算是让我拿出一两张珍贵的回春符来治疗,我也是非常乐意的!” 眼睛在陶太公祖孙三人阴沉难看的脸上一扫而过,蒋符徒嘴角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格外的意味深长起来。 陶春柳被陶母等人送到了蒋符徒跟前。 蒋符徒温和地让她坐下来,然后问她所谓的头疼是一种怎样的疼痛,能不能给他详细说说。 满脸怯生生的陶春柳看着他充满关切的眼神,不由得松开了紧紧攥住破旧裙摆的手。 “尊敬的大人,我不知道该怎样向您形容我现在的感觉,”陶春柳适当地在语气里流露出些许的茫然之色。“刚刚看到弟弟的启元的时候,我……我……”她用力拧紧了纤细的眉,“我好像感觉到一股很奇怪的力量从我的头顶心钻了进去……”她磕磕绊绊地说着,似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给蒋符徒听。 而她的话,也成功的让蒋符徒等人如同被烧了尾巴的兔子一样陡然弹跳而起! “你——你说什么?!”蒋符徒的眼睛瞪得有铜铃大,“你说你在你弟弟启元的时候,也感觉到一股神奇的力量从你的百会穴里钻进去了?是这样吗?!” 其他人也目光炯炯的注视着陶春柳的每一个表情,想要再一次从她的嘴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大、大人,尊敬的大人,我也知道这非常的奇怪,可是我是真的感觉到了!”陶春柳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忐忑不安起来,她左顾右盼的扫过在场每一个看她的人,然后将充满依赖和求助的视线停留在陶母的脸上,再次重复道:“娘,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感觉到了!我不止感觉到了那股奇怪的力量,还感觉到……似乎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光点再不停地往我的身体里钻……它们让我觉得难受又舒服……我……我根本就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怎样来形容它们的存在!” “那是修者才能够运用的元力,你当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它们的存在!”陶秋枫突然开口说道,望向陶春柳的眼神狠戾凶残的几欲杀人! “秋枫?”陶族长惊疑不定的看着浑身都散发着浓浓怒火的‘族中未来希望之星’。 “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哗众取宠的大姐呢!”陶秋枫的语气里充满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为了抢自己亲弟弟的风头,居然会当众编造出如此荒诞的谎言来哄骗自己的族人和尊贵的符徒大人,陶春柳!你以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任由你哄骗的傻瓜吗?” 他毫不客气的高声怒斥,“亏得大家还这么的关心你,生怕你当真出了什么事情!” 陶秋枫的小胸脯剧烈起伏着,“好吧,既然你说你感应到了神秘的能量和奇怪的光点,那么——”他语气重重一顿,用充满挑衅地目光紧盯着陶春柳的每一个面部表情冷笑着大声说道:“就像我刚才那样,证明给大家看吧!用你那所谓的、刚刚觉醒的元力,来证明你梦寐以求的甚至不惜用这样的手段来哄骗大家的‘修者’身份的确属实吧!” 陶母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也清楚的知道儿子启元的结果将决定他们全家后半生的命运。 因此她情绪十分的紧张,焦虑和恐慌折磨的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往日一向觉得妻子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十分丢人的陶父罕见的出声安慰了她一把。 只见他眼神专注地看着坐在草垫子上闭目努力启元的儿子,语带骄傲地说:“刚才大人说的话你又不是没听到!有我和爹费尽心思给枫儿寻来的宝符,枫儿就是想失呸呸……都不可能!总之你这蠢婆娘就乖乖的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这次为了让枫儿在启元仪式上一鸣惊人,我和爹可算是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才运气极好的仗着自己学会的几手庄稼把式成功报名参加了一个大行商组织的狩猎队伍,成功捕获了一头戾兽幼崽,才幸运的换来了这一张下品启元符!爹说了,想要成为一位前途远大的修者,那么,稳固的根基是必不可少的!枫儿能够得到这样一张宝符启元,相信他的未来必定会让我陶氏全族都为之惊叹!”陶父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 “秋枫?”陶族长惊疑不定的看着浑身都散发着浓浓怒火的‘族中未来希望之星’。 “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哗众取宠的大姐呢!”陶秋枫的语气里充满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为了抢自己亲弟弟的风头,居然会当众编造出如此荒诞的谎言来哄骗自己的族人和尊贵的符徒大人,陶春柳!你以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任由你哄骗的傻瓜吗?” 他毫不客气的高声怒斥,“亏得大家还这么的关心你,生怕你当真出了什么事情!” 陶秋枫的小胸脯剧烈起伏着,“好吧,既然你说你感应到了神秘的能量和奇怪的光点,那么——”他语气重重一顿,用充满挑衅地目光紧盯着陶春柳的每一个面部表情冷笑着大声说道:“就像我刚才那样,证明给大家看吧!用你那所谓的、刚刚觉醒的元力,来证明你梦寐以求的甚至不惜用这样的手段来哄骗大家的‘修者’身份的确属实吧!” 在他们旁边沉默听陶父‘王婆卖瓜’的陶春柳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陶秋枫所用的启元符会突然提升一个品级。 陶春柳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那等小鸡肚肠的人,但在听了陶父的话后,依然不由自主的为陶父对儿女之间的区别对待感到满心齿冷和厌憎。 她闭了闭眼睛,感受着自己体内一天比一天要多上一些的符元力,眼中闪过坚决的光! 既然已经有了决断,那么就没必要再瞻前顾后的了! 无论如何,她都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眼瞅着陶秋枫那张肥脸逐渐浮现喜色的陶春柳突然抱着自己的头大声呻·吟起来。 “春柳?!娘的乖女儿!你这是怎么了?!”虽然一心惦念着儿子,但是也没有忘记女儿的陶母连忙一把搀扶住了整个人都往下滑的女儿的身体。 “……娘,我……我不知道……我头疼……”陶春柳一脸无助地攥住陶母的胳膊,用带着哭腔地嗓音说:“我头疼的厉害……娘……” 她的举动让周遭的族人都满脸关切地看了过来,想要弄清楚陶春柳这是怎么了。 而已经毕恭毕敬退回了人群中的陶太公见此情形却阴沉了一张想要杀人的老脸,“阿迈!你是死人吗?!枫儿处在这样一个紧要的关头,你还眼睁睁的看着这贱丫头用这样恶毒的手段去分他的心?!还不赶紧堵了这贱丫头的嘴!把她捆到别的地方去!” “看你生的好女儿!”生怕当真打搅到儿子启元的陶父面色一变,抬手将陶母扇倒在地,就要去掐陶春柳的喉咙。 陶母不顾脸上刺痛,面如土色地挡在陶春柳前面,“太公,相公!春柳她不是故意要打搅枫儿的,她是因为头疼的实在忍不住才会叫唤出来的啊!” 很害怕陶太公又要对陶春柳用什么刑罚的陶母紧张的整个人都要休克了。“我这就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去!保证不会打搅到枫儿!夏荷、冬梅,走!赶紧带着你们大姐回帐篷里去!”陶母一边说一边用力捂住陶春柳的嘴唇就要往人群外面拖。 族人们也急急忙忙让了条过道出来,嘴里唏嘘着:春柳丫头这段时间还真不是一般的多灾多难啊,脚上的伤还没好全呢,居然又莫名其妙的头疼起来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陶秋枫满脸激动地睁开了眼睛! “爷爷!爹!娘!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他一面说一面迫不及待地伸出一个肉嘟嘟的小巴掌对准地面就是猛地一拍! 伴随着一阵轰隆闷响,一个肉眼可见的大洞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还真是不错的武修资质!瞧瞧!这才刚启元就能够驱使武元力了!不错!不错!”蒋符徒一脸赞赏之色地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然后又用询问的口吻问,“刚刚我好像听到人群里有人身体不适,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嘛?要不要我给他瞧瞧看?” 这蒋符徒被陶家高薪邀请到陶氏宗族来给陶氏子弟启元也有一段时间了,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对陶族长和颜悦色过,更遑论像如今这样主动伸出援手。 敏锐觉察出蒋符徒态度迥变的陶族长心里简直比吃了蜜还要甜,原本在蒋符徒面前一直都弯得几近佝偻的脊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重新变得挺拔起来。 他强忍住几乎要爬上面庞的喜悦,满脸感激又不好意思地说道:“大人心慈,可我们又怎么好意思拿那些零碎的琐事来麻烦您呢。” “像我们这样的人,最讲究的就是一个机缘,赶紧把那孩子叫过来给我看看吧。”蒋符徒摆摆手,直接开口催人。他虽然看好陶秋枫的前途,想要与其结个善缘,但这并不意味刚刚成功启元的陶秋枫就能够和他平起平坐。 陶族长不敢再客套,连忙示意陶母等人把陶春柳送到蒋符徒面前来。 心里笃信陶春柳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和他唱反调的陶秋枫用力抿住嘴唇,挣扎良久,才复跪到蒋符徒面前说那身体有恙之人是他大姐,恳请符徒大人妙手回春,救她脱离苦海。 “原来她是你姐姐,这就难怪了。”蒋符徒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做姐姐的因为太过担忧弟弟的启元结果而出现无法忍受的头痛症状倒也正常。快快快,快让她到前面来,这样的好姐姐就算是让我拿出一两张珍贵的回春符来治疗,我也是非常乐意的!” 眼睛在陶太公祖孙三人阴沉难看的脸上一扫而过,蒋符徒嘴角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格外的意味深长起来。 陶春柳被陶母等人送到了蒋符徒跟前。 蒋符徒温和地让她坐下来,然后问她所谓的头疼是一种怎样的疼痛,能不能给他详细说说。 满脸怯生生的陶春柳看着他充满关切的眼神,不由得松开了紧紧攥住破旧裙摆的手。 “尊敬的大人,我不知道该怎样向您形容我现在的感觉,”陶春柳适当地在语气里流露出些许的茫然之色。“刚刚看到弟弟的启元的时候,我……我……”她用力拧紧了纤细的眉,“我好像感觉到一股很奇怪的力量从我的头顶心钻了进去……”她磕磕绊绊地说着,似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给蒋符徒听。 而她的话,也成功的让蒋符徒等人如同被烧了尾巴的兔子一样陡然弹跳而起! “你——你说什么?!”蒋符徒的眼睛瞪得有铜铃大,“你说你在你弟弟启元的时候,也感觉到一股神奇的力量从你的百会穴里钻进去了?是这样吗?!” “那是修者才能够运用的元力,你当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它们的存在!”陶秋枫突然开口说道,望向陶春柳的眼神狠戾凶残的几欲杀人! “秋枫?”陶族长惊疑不定的看着浑身都散发着浓浓怒火的‘族中未来希望之星’。 “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哗众取宠的大姐呢!”陶秋枫的语气里充满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为了抢自己亲弟弟的风头,居然会当众编造出如此荒诞的谎言来哄骗自己的族人和尊贵的符徒大人,陶春柳!你以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任由你哄骗的傻瓜吗?” 他毫不客气的高声怒斥,“亏得大家还这么的关心你,生怕你当真出了什么事情!” 陶秋枫的小胸脯剧烈起伏着,“好吧,既然你说你感应到了神秘的能量和奇怪的光点,那么——”他语气重重一顿,用充满挑衅地目光紧盯着陶春柳的每一个面部表情冷笑着大声说道:“就像我刚才那样,证明给大家看吧!用你那所谓的、刚刚觉醒的元力,来证明你梦寐以求的甚至不惜用这样的手段来哄骗大家的‘修者’身份的确属实吧!” “秋枫?”陶族长惊疑不定的看着浑身都散发着浓浓怒火的‘族中未来希望之星’。 “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哗众取宠的大姐呢!”陶秋枫的语气里充满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为了抢自己亲弟弟的风头,居然会当众编造出如此荒诞的谎言来哄骗自己的族人和尊贵的符徒大人,陶春柳!你以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任由你哄骗的傻瓜吗?” 他毫不客气的高声怒斥,“亏得大家还这么的关心你,生怕你当真出了什么事情!” 陶秋枫的小胸脯剧烈起伏着,“好吧,既然你说你感应到了神秘的能量和奇怪的光点,那么——”他语气重重一顿,用充满挑衅地目光紧盯着陶春柳的每一个面部表情冷笑着大声说道:“就像我刚才那样,证明给大家看吧!用你那所谓的、刚刚觉醒的元力,来证明你梦寐以求的甚至不惜用这样的手段来哄骗大家的‘修者’身份的确属实吧!” 还俗娶妻的和尚(10) 雷洛霓虽然听不懂他们父子俩在说些什么,但看他们时不时往她这边瞅过来的目光就知道一定和她有关。 作为一个自幼就和小大人没什么区别的伪婴儿,雷洛霓就是与己身相关的事情也是采取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的——反正她该知道的时候,这些家里人迟早会让她知道。而且如果她所料不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在为她能不能入口的食物伤脑筋…… 这是多么新奇又让人感动的体验啊! 雷洛霓在心里欣喜不已的感叹着,她努力抬首扭头,一个个认真打量着这些绞尽脑汁为她着想的家人们,心里的喜悦和快乐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盛载不下。 她突然就觉得没有美食的人生也不是那么的无法忍受——区区一点口腹之欲算得了什么?在这儿我可以得到更多!就算变成曾经讨厌的鬼佬又怎样?在这里我可是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家人!独属于我雷洛霓的家人!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兄长我的哥哥! 从来就没有觉醒多愁善感哪根筋的雷洛霓突然就有些无法自控的热泪盈眶。 小婴儿瘪嘴红眼的委屈小模样瞧得巨汉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笨拙地拿手做摇篮状,“哦哦哦”地晃悠着雷洛霓,温柔地哄她,边哄还边朝着小雀斑就是一顿不满的咆哮。 小雀斑嘿笑两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样子,用力揉了揉鼻子,拖着被父亲突如其来咆哮给吓傻了的哥哥上蹿下跳地拎着一个小木桶跑出门去。 雷洛霓被巨汉毫不掩饰的变脸绝技和区别对待逗得脸上霎时就露出了堪比向日葵一样的明媚笑容。 两个很小很小的梨涡也在她的小脸上清清浅浅地绽放开,让巨汉乍一瞧见,就忍不住爱进心坎,终日劳作的疲惫也因此一扫而空,整颗心都变得温软起来。 他用自己粗糙的带着厚茧的大手轻轻捏了捏女儿有些泛着蜡黄的面颊,眼神心疼又温柔地对雷洛霓叽里咕噜的说了一连串的话。 一穿越就自动变文盲的雷洛霓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可以根据他的表情作出回应,让前者更喜欢她一点。 作为一个自幼被抛弃在福利院的孤儿,雷洛霓对人们的关爱有些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只要是她应得的,哪怕是想方设法她也要得到。 活泼又可爱的雷洛霓让与她互动的巨汉欢喜得见牙不见眼,又是好一阵的叽里咕噜,还形象的做出喝东西的手势给雷洛霓看。 雷洛霓顿时就知道刚才她那俩个哥哥应该是跑出去给她找能够入口的食物去了。不过她的脸上还要表露出一种迷茫的神情,继续咿呀咿呀地掰着巨汉的大手玩耍。 巨汉也没觉得女儿这时候就能够听懂他的话,又抱着雷洛霓叽里咕噜的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雷洛霓表面上配合着继续和他玩耍,心里却暗暗感叹了一番自己的好运气。头一回觉得就算是做个文盲也没什么,最起码的,她露馅的可能性已经无限接近于零。 对一个穿越者来说,土著的话听得懂有好处听不懂也有好处。 听得懂的,自然能够更快一步的融入生活,好处多多;听不懂的,对不会演戏或者不擅长演戏的婴儿穿越者来说,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极大的福利。 至少雷洛霓就觉得现在的自己简直可以说是混得如鱼得水。 特别是俩个哥哥不知道从哪里提了一桶羊奶回来后,就更让她觉得如今的日子快活似神仙了。 虽然这木桶里的羊奶依然有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腥味,但只要趁热喝,一股脑的闷下去,还是能够接受的。 婴儿一向是愁生不愁长的。 转眼的功夫,小脸蜡黄,肋骨根根毕现的雷洛霓就变得粉雕玉琢白胖乎乎起来。 像雷洛霓这样可爱的孩子在这只有三十多户的小村子里是很罕见的。自从雷洛霓被母亲抱着出了一回门后,就总有村子里的主妇带着她们的孩子过来探看她,还每次都会摆出一个惊叹的表情,叽里呱啦的对雷洛霓的母亲说上好一阵的夸奖话。 雷洛霓每次见到客人过来拜访都会手舞足蹈去欢迎她们。之所以会表现的这样,自然是为了努力积攒她肚子里那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的诸多词汇。 作为一个在语言方面有着极高天赋的高材生,雷洛霓从来就不惧怕语言所带来的种种难题。 她穿越过来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村子里人们的寻常用语已经被她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还有些生僻繁琐的句子或词语还弄不太明白,但已经能够做到最基本的交流了。比方说,不论是吃东西还是喝水亦或者是睡觉等语雷洛霓都能够连蒙带猜的准确对着父母反应出来。 巨汉夫妇也就是杰拉夫妇对此很是激动——经过川流不息的邻里拜访,雷洛霓总算弄清楚了自己父母的名姓——早在很久以前,他们就对这个在母亲肚子里憋了很久才生出来的小女婴绝了望。 谁让雷洛霓没穿过来之前,是个连半点反应都无法回馈给他们的傻子呢。明明都快要满一周岁了,却连寻常婴儿的哭笑都不会,只知道用祖母绿的痴愣大眼睛傻乎乎的看着他们。 前段时间,杰拉夫妇对这个怎么都没法给他们一点反应的孩子是彻底死了心,本来就家徒四壁的他们,不可能浪费宝贵的粮食养个傻女儿在身边,最后商量着要把孩子给丢到距离村子远远的镇上的教堂门口去。指不定在那里,这个傻女儿就能在女神的圣辉沐浴下恢复神智。 就在他们打算行动的时候,杰米却情绪激动地突然跳出来阻止了! ——他哥哥杰克在旁边手足无措的看着。 他挡在门口不准杰拉夫妇把大眼睛的漂亮妹妹送走,在争执间更是跳上来抢夺杰拉太太抱在手心里的孩子。 杰拉太太一个猝不及防居然被他拉松了手,原本不会笑也不会哭的小杰妮就这样出乎所有人预料地落了地,后脑勺还重重磕在篝火旁边的石块上,鲜血很快晕染而出。 乍然瞧见这一幕的杰拉夫妇简直惊吓的胆裂魂飞。 他们迫于生计不得不把自己可怜的傻女儿送走,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不爱她,就愿意眼睁睁的看着她因为他们的失职而幼年早殇! 在极度的惊恐和慌乱中;在杰拉先生挥舞着他蒲扇般的大手,怒冲牛斗地盘算着要把小儿子揍个屁股开花的时候;被杰拉太太颤抖筋挛着芦柴棒一样的手搂抱在怀里,耷拉着小脑袋仿佛已然死去的小杰妮居然发出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声婴啼,一双呆滞的绿眼睛也罕见的变得灵动活泼起来。 杰拉夫妇顿时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本打算夺路而逃的杰米也激动地重新‘自投罗网’来看妹妹,边奔过来边说:“我听见妹妹哭了!真哭了!” 杰拉夫妇对此峰回路转的情形简直就是喜出望外! 他们哪里还顾得上教训自己一天不打就皮痒痒的小儿子,拿麻布裹了女儿就往村子里唯一懂点草药知识的波利太太家里冲,他们想弄清楚自己的孩子是否平安,想弄清楚这一摔一哭又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变化……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杰拉夫妇抱着孩子重新往家里走的时候,几乎是口若悬河的对每一个过来关切询问小杰妮情形的人说:“因祸得福,波利太太说是因祸得福,可怜的小杰妮这样一摔反倒把她遗忘在女神那儿的智慧之灵给带下来了,真是个毛糙粗心的坏孩子,幸好赫蒂尔斯女神不嫌弃,一直都慈爱的庇佑着她,保护着她……” 杰拉夫妇欢喜的几乎无法形容! 回到家里后更是破天荒的把家里仅存的半边熏兔肉拿出来奢侈的切了自己吃,期间,杰拉先生特地把唯一的一块油滋滋的兔腿肉分给自己立了大功的小儿子,望向他的眼神也温柔感激地能够滴出水来。 这段险些又被父母给丢了的过往,直到雷洛霓能够听懂这里的语言后,才被二哥杰米以一种自我表功的得瑟姿态说了出来。甫一听说的雷洛霓面上做出委屈的表情奶声奶气的问杰拉夫妇是不是以前真的有过不要她的打算,心里却狠狠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作为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雷洛霓自己也数不清见过多少因为生理缺陷而被亲生父母抛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孩子——雷洛霓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自己在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后,却发现自己又一次被亲生父母抛弃时会是一种怎样悲愤绝望的心情?还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在这个陌生且迷茫的异世界坚强活下去?! 也正是因为获悉了这一段往事,雷洛霓发自肺腑、出自挚诚的把杰米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一样看待,不管他年龄是不是比真实的她小上好几岁,也不管日后自己是不是结婚生子,都时时刻刻的把这个二哥惦记在嘴巴上,牵挂在心里头,如此,到惹来以后某人好长一段时间的大吃飞醋,总觉得自家的亲亲宝贝娇妻在乎她的兄弟多过于在乎他这个做丈夫的。 雷洛霓虽然听不懂他们父子俩在说些什么,但看他们时不时往她这边瞅过来的目光就知道一定和她有关。 作为一个自幼就和小大人没什么区别的伪婴儿,雷洛霓就是与己身相关的事情也是采取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的——反正她该知道的时候,这些家里人迟早会让她知道。而且如果她所料不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在为她能不能入口的食物伤脑筋…… 这是多么新奇又让人感动的体验啊! 雷洛霓在心里欣喜不已的感叹着,她努力抬首扭头,一个个认真打量着这些绞尽脑汁为她着想的家人们,心里的喜悦和快乐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盛载不下。 她突然就觉得没有美食的人生也不是那么的无法忍受——区区一点口腹之欲算得了什么?在这儿我可以得到更多!就算变成曾经讨厌的鬼佬又怎样?在这里我可是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家人!独属于我雷洛霓的家人!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兄长我的哥哥! 从来就没有觉醒多愁善感哪根筋的雷洛霓突然就有些无法自控的热泪盈眶。 小婴儿瘪嘴红眼的委屈小模样瞧得巨汉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笨拙地拿手做摇篮状,“哦哦哦”地晃悠着雷洛霓,温柔地哄她,边哄还边朝着小雀斑就是一顿不满的咆哮。 小雀斑嘿笑两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样子,用力揉了揉鼻子,拖着被父亲突如其来咆哮给吓傻了的哥哥上蹿下跳地拎着一个小木桶跑出门去。 雷洛霓被巨汉毫不掩饰的变脸绝技和区别对待逗得脸上霎时就露出了堪比向日葵一样的明媚笑容。 两个很小很小的梨涡也在她的小脸上清清浅浅地绽放开,让巨汉乍一瞧见,就忍不住爱进心坎,终日劳作的疲惫也因此一扫而空,整颗心都变得温软起来。 他用自己粗糙的带着厚茧的大手轻轻捏了捏女儿有些泛着蜡黄的面颊,眼神心疼又温柔地对雷洛霓叽里咕噜的说了一连串的话。 一穿越就自动变文盲的雷洛霓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可以根据他的表情作出回应,让前者更喜欢她一点。 作为一个自幼被抛弃在福利院的孤儿,雷洛霓对人们的关爱有些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只要是她应得的,哪怕是想方设法她也要得到。 活泼又可爱的雷洛霓让与她互动的巨汉欢喜得见牙不见眼,又是好一阵的叽里咕噜,还形象的做出喝东西的手势给雷洛霓看。 雷洛霓顿时就知道刚才她那俩个哥哥应该是跑出去给她找能够入口的食物去了。不过她的脸上还要表露出一种迷茫的神情,继续咿呀咿呀地掰着巨汉的大手玩耍。 巨汉也没觉得女儿这时候就能够听懂他的话,又抱着雷洛霓叽里咕噜的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雷洛霓表面上配合着继续和他玩耍,心里却暗暗感叹了一番自己的好运气。头一回觉得就算是做个文盲也没什么,最起码的,她露馅的可能性已经无限接近于零。 对一个穿越者来说,土著的话听得懂有好处听不懂也有好处。 听得懂的,自然能够更快一步的融入生活,好处多多;听不懂的,对不会演戏或者不擅长演戏的婴儿穿越者来说,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极大的福利。 至少雷洛霓就觉得现在的自己简直可以说是混得如鱼得水。 特别是俩个哥哥不知道从哪里提了一桶羊奶回来后,就更让她觉得如今的日子快活似神仙了。 虽然这木桶里的羊奶依然有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腥味,但只要趁热喝,一股脑的闷下去,还是能够接受的。 婴儿一向是愁生不愁长的。 转眼的功夫,小脸蜡黄,肋骨根根毕现的雷洛霓就变得粉雕玉琢白胖乎乎起来。 像雷洛霓这样可爱的孩子在这只有三十多户的小村子里是很罕见的。自从雷洛霓被母亲抱着出了一回门后,就总有村子里的主妇带着她们的孩子过来探看她,还每次都会摆出一个惊叹的表情,叽里呱啦的对雷洛霓的母亲说上好一阵的夸奖话。 雷洛霓每次见到客人过来拜访都会手舞足蹈去欢迎她们。之所以会表现的这样,自然是为了努力积攒她肚子里那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的诸多词汇。 作为一个在语言方面有着极高天赋的高材生,雷洛霓从来就不惧怕语言所带来的种种难题。 她穿越过来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村子里人们的寻常用语已经被她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还有些生僻繁琐的句子或词语还弄不太明白,但已经能够做到最基本的交流了。比方说,不论是吃东西还是喝水亦或者是睡觉等语雷洛霓都能够连蒙带猜的准确对着父母反应出来。 巨汉夫妇也就是杰拉夫妇对此很是激动——经过川流不息的邻里拜访,雷洛霓总算弄清楚了自己父母的名姓——早在很久以前,他们就对这个在母亲肚子里憋了很久才生出来的小女婴绝了望。 谁让雷洛霓没穿过来之前,是个连半点反应都无法回馈给他们的傻子呢。明明都快要满一周岁了,却连寻常婴儿的哭笑都不会,只知道用祖母绿的痴愣大眼睛傻乎乎的看着他们。 前段时间,杰拉夫妇对这个怎么都没法给他们一点反应的孩子是彻底死了心,本来就家徒四壁的他们,不可能浪费宝贵的粮食养个傻女儿在身边,最后商量着要把孩子给丢到距离村子远远的镇上的教堂门口去。指不定在那里,这个傻女儿就能在女神的圣辉沐浴下恢复神智。 就在他们打算行动的时候,杰米却情绪激动地突然跳出来阻止了! ——他哥哥杰克在旁边手足无措的看着。 他挡在门口不准杰拉夫妇把大眼睛的漂亮妹妹送走,在争执间更是跳上来抢夺杰拉太太抱在手心里的孩子。 杰拉太太一个猝不及防居然被他拉松了手,原本不会笑也不会哭的小杰妮就这样出乎所有人预料地落了地,后脑勺还重重磕在篝火旁边的石块上,鲜血很快晕染而出。 乍然瞧见这一幕的杰拉夫妇简直惊吓的胆裂魂飞。 他们迫于生计不得不把自己可怜的傻女儿送走,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不爱她,就愿意眼睁睁的看着她因为他们的失职而幼年早殇! 在极度的惊恐和慌乱中;在杰拉先生挥舞着他蒲扇般的大手,怒冲牛斗地盘算着要把小儿子揍个屁股开花的时候;被杰拉太太颤抖筋挛着芦柴棒一样的手搂抱在怀里,耷拉着小脑袋仿佛已然死去的小杰妮居然发出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声婴啼,一双呆滞的绿眼睛也罕见的变得灵动活泼起来。 杰拉夫妇顿时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本打算夺路而逃的杰米也激动地重新‘自投罗网’来看妹妹,边奔过来边说:“我听见妹妹哭了!真哭了!” 杰拉夫妇对此峰回路转的情形简直就是喜出望外! 他们哪里还顾得上教训自己一天不打就皮痒痒的小儿子,拿麻布裹了女儿就往村子里唯一懂点草药知识的波利太太家里冲,他们想弄清楚自己的孩子是否平安,想弄清楚这一摔一哭又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变化……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杰拉夫妇抱着孩子重新往家里走的时候,几乎是口若悬河的对每一个过来关切询问小杰妮情形的人说:“因祸得福,波利太太说是因祸得福,可怜的小杰妮这样一摔反倒把她遗忘在女神那儿的智慧之灵给带下来了,真是个毛糙粗心的坏孩子,幸好赫蒂尔斯女神不嫌弃,一直都慈爱的庇佑着她,保护着她……” 杰拉夫妇欢喜的几乎无法形容! 回到家里后更是破天荒的把家里仅存的半边熏兔肉拿出来奢侈的切了自己吃,期间,杰拉先生特地把唯一的一块油滋滋的兔腿肉分给自己立了大功的小儿子,望向他的眼神也温柔感激地能够滴出水来。 这段险些又被父母给丢了的过往,直到雷洛霓能够听懂这里的语言后,才被二哥杰米以一种自我表功的得瑟姿态说了出来。甫一听说的雷洛霓面上做出委屈的表情奶声奶气的问杰拉夫妇是不是以前真的有过不要她的打算,心里却狠狠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作为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雷洛霓自己也数不清见过多少因为生理缺陷而被亲生父母抛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孩子——雷洛霓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自己在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后,却发现自己又一次被亲生父母抛弃时会是一种怎样悲愤绝望的心情?还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在这个陌生且迷茫的异世界坚强活下去?! 也正是因为获悉了这一段往事,雷洛霓发自肺腑、出自挚诚的把杰米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一样看待,不管他年龄是不是比真实的她小上好几岁,也不管日后自己是不是结婚生子,都时时刻刻的把这个二哥惦记在嘴巴上,牵挂在心里头,如此,到惹来以后某人好长一段时间的大吃飞醋,总觉得自家的亲亲宝贝娇妻在乎她的兄弟多过于在乎他这个做丈夫的。 还俗娶妻的和尚(11) 作为一个普通且贫苦的自由民,杰拉先生还是头一回与赖特牧师这样尊贵的上等人近距离接触。 他心里紧张极了,生怕自己因为某些不恰当的言行而招惹来赖特牧师的不快。不止是他感到拘谨不安,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同样是满心的忐忑和惶恐。 尽管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对他们的态度十分的和善热情,可杰拉一家除雷洛霓以外的其他人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值得庆幸的是,赖特牧师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雷洛霓这个懵懂的小婴儿身上,对于他们上不得台面的表现并不如杰拉一家所忧虑的那样心生不满和瞧不起。 等到被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等人从教堂里亲自送出来,又强作镇定的走了好一段路后,杰拉太太才一面紧抱着雷洛霓,一面压低嗓门喋喋不休地说:“我今天可真是紧张坏了……感谢伟大的女神,要不是她青眼看中了我们的女儿,我们今天又怎么会得到这样大的体面?这样的体面村子里的人可是想都不敢想象……就叫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亲爱的杰拉先生……以后你也能荣幸的向菲力先生一样,成为一位可敬的监工啦,这都是咱们女儿带来的好福气……我们家是多么的幸运啊……”杰拉太太一面容光焕发的感慨着,一面不停地拿自己那条破破烂烂的缝补了好些回的麻手绢擦眼泪。 “我不会辜负赖特牧师对我的信任,一定会把那些喜欢偷奸耍滑的坏蛋们管教的服服帖帖,”杰拉先生也红光满面地接口表态,“杰克和杰米,你们两个也是,别忘了我们的好日子是因为你们的妹妹的得来的,以后可要对她更好一些……她未来可是能给我们整个村庄都带来享用不尽的福佑和安康的!” “在教堂里赖特牧师都不知道对我们说了好多回了,我们当然记得住!”杰米很高兴自己家的地位能进一步的在小莫顿村提高。“妹妹可是我的珍宝,我不知道有多么的喜爱她——当初要不是我激烈反抗,妹妹都要被你们抱到镇上的教堂偷偷丢了呢!” “好啦,臭小子,关于你做的这叫件大好事家里就没人不喜欢和感激你的,你也别有事没事就拿来说嘴,”杰拉先生狠狠揉着次子的脑袋瓜,“你妹妹年纪小现在听不懂还没什么,等她长大了,听得懂了,知道她的爸爸妈妈曾经起过把她丢掉的可怕念头,她得多伤心多难过啊!” 杰拉太太也一脸赞同的附和着丈夫的话,让总习惯翘尾巴的次子以后注意着点,别总把这事挂在嘴边上提起,免得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风波。 杰米面上答应,心里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这可是是他有生以来所做过的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件大好事,哪里就愿意这样随随便便的抛诸脑后。 因此,日后只要寻到机会,功成名就的杰米先生还是会得意洋洋的提上那么一两句,以显示年幼时他的高瞻远瞩和待亲至诚。 杰拉一家并没有说太久的话,就被情绪激动的村民邻里堵了个正着。 大家都眼睛亮闪闪的注视着在杰拉太太怀中睡得正香的雷洛霓,一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模样。 还是波利太太仰仗着她与雷洛霓的那点小缘分,抢先一步用迫不及待的口吻问赖特牧师把他们全家留下来是为了什么,他们这些邻居朋友们有什么能够帮得上忙的。 庆幸话匣子被波利太太率先打开的村民们简直如释重负,原本黏在口腔里动弹不得的舌头也重新变得灵活起来。 即便他们在面对杰拉一家时,还是会在心头生出几分生疏和敬畏之感,但这么多年的毗邻而居已经足够让他们充分了解杰拉夫妇的为人。 因此在最初的不自在后,大家脸上的表情很快就变得热情兴奋和与有荣焉起来。 大家亲亲热热的说了好长一会儿的话,又耐着性子给村民们解释赖特牧师留下他们的原因,当村民们知道杰拉先生很快就要成为像菲力先生那样的得意人的时候,更是全心全意的为他感到高兴,又问他会不会就留在小莫顿村做监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太方便他们啦。 波利太太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她表情郑重地说:“杰拉先生,赖特牧师会破格给你们家这么大的体面,为的是杰妮小姐以后的生活能够得到可靠的保障,不至于让你们夫妇因为衣食而伤脑筋的忽略最珍贵的宝贝——你们可千万别本末倒置,辜负了赖特牧师的一番好意啊。” 杰拉先生对波利太太的好心提醒感恩戴德。他肃然起敬的表示他一定不会本末倒置,一定会把他珍贵的小女儿惦挂在心坎上,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不快活。 杰拉太太也慌不迭表态,表示她一直以来都拿女儿当心肝宝贝看待,绝不会对她有丝毫的不妥帖之处。 也就是到这个时候,杰拉夫妇才清楚的认识到他们这个女儿的地位在村子里的地位是彻彻底底的发生变化了。 她不再是村民们挂在嘴边上的神奇谈资,而是大家敬畏有加且讳莫如深的存在。 杰拉一家是被村民们簇拥着回到家里的,大家不顾长时间祈福的疲惫也不顾田地里还没干完的活计,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呼呼大睡的小女婴雷洛霓身上。 他们恨不能时刻都守着她,哪怕她已经没有了让他们动容的悲悯和慈爱目光也一样。 直到安东尼执事按照赖特牧师的吩咐来给雷洛霓送东西,大家才恋恋不舍的告辞离去。 不过安东尼执事的举动仿佛打开了村民心里的某个开关一样,安东尼执事前脚刚走,后脚就有村民或拎或提或扛或抱着一些各色各样的东西来杰拉家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坚决,一副杰拉夫妇要是不收他们就会生气的佯怒模样。又说他们的礼物是给小圣婴杰妮小姐准备的,杰拉夫妇没理由拒绝。 于是在一片兵荒马乱后,杰拉一家只能手足无措的看着堆得老高的‘送给圣婴的礼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雷洛霓在教堂祈福仪式上的逆天表现很快就在整个小莫顿村要多轰动就有多轰动的传扬开了,那些原本因为自己年满六十岁而得意洋洋的老先生老太太们都变得郁闷憋气,胸怀不畅起来! 这样伟大的神迹居然被他们错过了,他们如何能不感到恼火和难过呢!谁又知道有生之年他们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幸运?! 抱持着这样的念头,他们连夜齐刷刷的提着礼物上门了。 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见小圣婴一面,即使她没了大家所说的在教堂里被女神附体的灵性也一样。 杰拉一家虽然对这些兴师动众的不速之客倍感头疼,但也不好意思摆出一副不欢迎的面孔,只能继续拖着疲惫的身躯招待客人,直到他们心满意足的兴尽而返。 确定了家里不会再有人来的杰拉夫妇手酸脚软的关上院门回到家里。 杰拉太太强打起精神准备为女儿煮羊奶。羊奶是丽芙小姐的父亲老羊倌卡姆先生亲自送过来的——沉沉的一大罐,雷洛霓就是抱着个碗沿不松手恐怕也要喝上一两个星期才搞得定。 “我们的小杰妮胃口就那么点大,这么多的羊奶哪里喝的完?”杰拉太太一面把闷熄的篝火重新戳燃,一面头疼的问丈夫剩下来的那些要怎么处理。 刚才在教堂里沃尔森副牧就对杰拉夫妇他们说了,以后他们家每天清晨都会有人送满满一大桶过来羊奶过来,专门留给小圣婴享用。 “用不完的就做成奶酪或羊奶糖吧,”杰拉先生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我以前听人说过贵族家的女儿每天都要用牛羊的奶水泡澡洗脸洗手呢,咱们的小杰妮虽然不是贵族家的小姐出身,但也是有这个资格像她们一样享受的。” 事实上在杰拉先生心里,得女神青睐的小女儿杰妮别说是用羊奶洗脸泡澡了,就是如皇帝陛下的公主一样,拿金杯银碗做餐具那也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 他可没忘记赖特牧师在教堂里对他许下的承诺,对方可是清清楚楚的向他保证,以后要倾全村之力供养守护他的小女儿! 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村子里三十多户人家,谁家的女儿能有他家的这么幸运、这么有福气?! 不过在满心骄傲的同时,杰拉先生心里又有点小忧虑——不知道女神冕下所说的“福佑全村”到底是什么意思,又将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实现。 杰拉先生虽然自幼就在小莫顿村长大,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但因为赫蒂尔斯大陆神学氛围颇为浓厚的缘故,也没少听一些关于女神和她那些从神信徒们的故事——不少都是为女神牺牲了自己或自己需要保护的人或物…… 女神教会很推崇这一类布道小故事三不五时的就会发下几个让各教堂的牧师或副牧们掰开了揉碎了塞进信徒们的脑子里。 杰拉先生对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十分看重,很不忍心将来的某一天,他的女儿也会像赖特牧师他们曾经所讲的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离他而去…… 因此在经过最初的喜出望外、头脑发热后,杰拉先生整个人都变得忧心忡忡、惶惶不安起来。 作为一个普通且贫苦的自由民,杰拉先生还是头一回与赖特牧师这样尊贵的上等人近距离接触。 他心里紧张极了,生怕自己因为某些不恰当的言行而招惹来赖特牧师的不快。不止是他感到拘谨不安,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同样是满心的忐忑和惶恐。 尽管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对他们的态度十分的和善热情,可杰拉一家除雷洛霓以外的其他人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值得庆幸的是,赖特牧师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雷洛霓这个懵懂的小婴儿身上,对于他们上不得台面的表现并不如杰拉一家所忧虑的那样心生不满和瞧不起。 等到被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等人从教堂里亲自送出来,又强作镇定的走了好一段路后,杰拉太太才一面紧抱着雷洛霓,一面压低嗓门喋喋不休地说:“我今天可真是紧张坏了……感谢伟大的女神,要不是她青眼看中了我们的女儿,我们今天又怎么会得到这样大的体面?这样的体面村子里的人可是想都不敢想象……就叫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亲爱的杰拉先生……以后你也能荣幸的向菲力先生一样,成为一位可敬的监工啦,这都是咱们女儿带来的好福气……我们家是多么的幸运啊……”杰拉太太一面容光焕发的感慨着,一面不停地拿自己那条破破烂烂的缝补了好些回的麻手绢擦眼泪。 “我不会辜负赖特牧师对我的信任,一定会把那些喜欢偷奸耍滑的坏蛋们管教的服服帖帖,”杰拉先生也红光满面地接口表态,“杰克和杰米,你们两个也是,别忘了我们的好日子是因为你们的妹妹的得来的,以后可要对她更好一些……她未来可是能给我们整个村庄都带来享用不尽的福佑和安康的!” “在教堂里赖特牧师都不知道对我们说了好多回了,我们当然记得住!”杰米很高兴自己家的地位能进一步的在小莫顿村提高。“妹妹可是我的珍宝,我不知道有多么的喜爱她——当初要不是我激烈反抗,妹妹都要被你们抱到镇上的教堂偷偷丢了呢!” “好啦,臭小子,关于你做的这叫件大好事家里就没人不喜欢和感激你的,你也别有事没事就拿来说嘴,”杰拉先生狠狠揉着次子的脑袋瓜,“你妹妹年纪小现在听不懂还没什么,等她长大了,听得懂了,知道她的爸爸妈妈曾经起过把她丢掉的可怕念头,她得多伤心多难过啊!” 杰拉太太也一脸赞同的附和着丈夫的话,让总习惯翘尾巴的次子以后注意着点,别总把这事挂在嘴边上提起,免得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风波。 杰米面上答应,心里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这可是是他有生以来所做过的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件大好事,哪里就愿意这样随随便便的抛诸脑后。 因此,日后只要寻到机会,功成名就的杰米先生还是会得意洋洋的提上那么一两句,以显示年幼时他的高瞻远瞩和待亲至诚。 杰拉一家并没有说太久的话,就被情绪激动的村民邻里堵了个正着。 大家都眼睛亮闪闪的注视着在杰拉太太怀中睡得正香的雷洛霓,一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模样。 还是波利太太仰仗着她与雷洛霓的那点小缘分,抢先一步用迫不及待的口吻问赖特牧师把他们全家留下来是为了什么,他们这些邻居朋友们有什么能够帮得上忙的。 庆幸话匣子被波利太太率先打开的村民们简直如释重负,原本黏在口腔里动弹不得的舌头也重新变得灵活起来。 即便他们在面对杰拉一家时,还是会在心头生出几分生疏和敬畏之感,但这么多年的毗邻而居已经足够让他们充分了解杰拉夫妇的为人。 因此在最初的不自在后,大家脸上的表情很快就变得热情兴奋和与有荣焉起来。 大家亲亲热热的说了好长一会儿的话,又耐着性子给村民们解释赖特牧师留下他们的原因,当村民们知道杰拉先生很快就要成为像菲力先生那样的得意人的时候,更是全心全意的为他感到高兴,又问他会不会就留在小莫顿村做监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太方便他们啦。 波利太太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她表情郑重地说:“杰拉先生,赖特牧师会破格给你们家这么大的体面,为的是杰妮小姐以后的生活能够得到可靠的保障,不至于让你们夫妇因为衣食而伤脑筋的忽略最珍贵的宝贝——你们可千万别本末倒置,辜负了赖特牧师的一番好意啊。” 杰拉先生对波利太太的好心提醒感恩戴德。他肃然起敬的表示他一定不会本末倒置,一定会把他珍贵的小女儿惦挂在心坎上,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不快活。 杰拉太太也慌不迭表态,表示她一直以来都拿女儿当心肝宝贝看待,绝不会对她有丝毫的不妥帖之处。 也就是到这个时候,杰拉夫妇才清楚的认识到他们这个女儿的地位在村子里的地位是彻彻底底的发生变化了。 她不再是村民们挂在嘴边上的神奇谈资,而是大家敬畏有加且讳莫如深的存在。 杰拉一家是被村民们簇拥着回到家里的,大家不顾长时间祈福的疲惫也不顾田地里还没干完的活计,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呼呼大睡的小女婴雷洛霓身上。 他们恨不能时刻都守着她,哪怕她已经没有了让他们动容的悲悯和慈爱目光也一样。 直到安东尼执事按照赖特牧师的吩咐来给雷洛霓送东西,大家才恋恋不舍的告辞离去。 不过安东尼执事的举动仿佛打开了村民心里的某个开关一样,安东尼执事前脚刚走,后脚就有村民或拎或提或扛或抱着一些各色各样的东西来杰拉家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坚决,一副杰拉夫妇要是不收他们就会生气的佯怒模样。又说他们的礼物是给小圣婴杰妮小姐准备的,杰拉夫妇没理由拒绝。 于是在一片兵荒马乱后,杰拉一家只能手足无措的看着堆得老高的‘送给圣婴的礼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雷洛霓在教堂祈福仪式上的逆天表现很快就在整个小莫顿村要多轰动就有多轰动的传扬开了,那些原本因为自己年满六十岁而得意洋洋的老先生老太太们都变得郁闷憋气,胸怀不畅起来! 这样伟大的神迹居然被他们错过了,他们如何能不感到恼火和难过呢!谁又知道有生之年他们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幸运?! 抱持着这样的念头,他们连夜齐刷刷的提着礼物上门了。 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见小圣婴一面,即使她没了大家所说的在教堂里被女神附体的灵性也一样。 杰拉一家虽然对这些兴师动众的不速之客倍感头疼,但也不好意思摆出一副不欢迎的面孔,只能继续拖着疲惫的身躯招待客人,直到他们心满意足的兴尽而返。 确定了家里不会再有人来的杰拉夫妇手酸脚软的关上院门回到家里。 杰拉太太强打起精神准备为女儿煮羊奶。羊奶是丽芙小姐的父亲老羊倌卡姆先生亲自送过来的——沉沉的一大罐,雷洛霓就是抱着个碗沿不松手恐怕也要喝上一两个星期才搞得定。 “我们的小杰妮胃口就那么点大,这么多的羊奶哪里喝的完?”杰拉太太一面把闷熄的篝火重新戳燃,一面头疼的问丈夫剩下来的那些要怎么处理。 刚才在教堂里沃尔森副牧就对杰拉夫妇他们说了,以后他们家每天清晨都会有人送满满一大桶过来羊奶过来,专门留给小圣婴享用。 “用不完的就做成奶酪或羊奶糖吧,”杰拉先生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我以前听人说过贵族家的女儿每天都要用牛羊的奶水泡澡洗脸洗手呢,咱们的小杰妮虽然不是贵族家的小姐出身,但也是有这个资格像她们一样享受的。” 事实上在杰拉先生心里,得女神青睐的小女儿杰妮别说是用羊奶洗脸泡澡了,就是如皇帝陛下的公主一样,拿金杯银碗做餐具那也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 他可没忘记赖特牧师在教堂里对他许下的承诺,对方可是清清楚楚的向他保证,以后要倾全村之力供养守护他的小女儿! 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村子里三十多户人家,谁家的女儿能有他家的这么幸运、这么有福气?! 不过在满心骄傲的同时,杰拉先生心里又有点小忧虑——不知道女神冕下所说的“福佑全村”到底是什么意思,又将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实现。 杰拉先生虽然自幼就在小莫顿村长大,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但因为赫蒂尔斯大陆神学氛围颇为浓厚的缘故,也没少听一些关于女神和她那些从神信徒们的故事——不少都是为女神牺牲了自己或自己需要保护的人或物…… 女神教会很推崇这一类布道小故事三不五时的就会发下几个让各教堂的牧师或副牧们掰开了揉碎了塞进信徒们的脑子里。 杰拉先生对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十分看重,很不忍心将来的某一天,他的女儿也会像赖特牧师他们曾经所讲的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离他而去…… 因此在经过最初的喜出望外、头脑发热后,杰拉先生整个人都变得忧心忡忡、惶惶不安起来。 还俗娶妻的和尚(12) 陆拾遗已经不是第一次有孕了。 当所有人都在为她的突然呕吐惊慌失措的时候,只有她自己扬了扬眉毛,然后将左手搭在右手的脉搏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这个动作让梁承锐双膝止不住地就是一软。 “拾娘……你千万不要吓我!” 他已经顾不得旁边还有人在看了。 手脚并用地爬到陆拾遗身边一把将她抱了个满怀。 不仅如此,他牙齿都不受控制地格格打起了架。 而他的态度也让庆阳侯夫妇以及陆廷玉惊了个够呛。 庆阳侯夫人的眼泪更是说来就来。 “王爷,难道拾娘她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疾不成?” 面对丈母娘充满着惶恐的询问,梁承锐完全无心搭理,他只知道眼巴巴地看着陆拾遗,满脸恐惧地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陆拾遗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害怕成这个样子,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愧疚难当。当年如果不是她的一意孤行,也不会给他造成那么大的阴影,都过了几辈子还依然没办法释怀。 “拾娘……是不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梁承锐怕得要死,眼泪都紧张的差点没流出来。 看着这样的傻小子,陆拾遗实在是不忍心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他,可是纸包不住火,肚子也总有大起来的时候,正所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陆拾遗略微迟疑了片刻,就对满眼希冀和祈求之色的梁承锐要多艰难就有多艰难地点了点头。 梁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直接晕陆拾遗怀里了。 他这说晕就晕的架势可把庆阳侯等人吓了一跳,大家连忙一脸紧张的问陆拾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陆拾遗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直接苦笑一声,言简意赅地道:“刚才我给自己把脉,发现有喜了,王爷他有些接受不了,所以晕过去了。” “有喜了?这是好事呀!”庆阳侯夫人先是喜不自胜随后又满心纳闷地看着晕迷在自己女儿怀里的女婿,“怎么王爷他……他会是这样一种反应?” 庆阳侯父子也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希望陆拾遗能够给他们解惑。 陆拾遗叹了口气,“在雂州府的时候,由于兵荒马乱的,我们正好撞见了一回孕妇生产的事情……那个孕妇……那个孕妇在生下孩子后,没能活下来……王爷从那以后,就对孕妇产子之事颇多忌讳……” “原来是这样。”庆阳侯夫妇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庆阳侯夫人更是摇头失笑道:“这妇人产子历来就是在鬼门关打转,王爷会担忧成这个样子,足可见他对你的一片真心,不过你是我的女儿,自然随我,只要小心将养着,这一胎必然能够平安生——” 庆阳侯夫人话还没说完,梁承锐已经一个鲤鱼打挺地从自己的心肝宝贝怀里蹦跶出来了。 他手脚并用地又重新把陆拾遗抱入了怀里,然后用一种惊恐万分的语气对陆拾遗恳求道:“拾娘,我们不要这个孩子好不好?我们把它打掉好不好?!” 本来已经在满心期待着未来的小外孙或小外孙女的庆阳侯夫妇听王爷女婿这么一说,可谓是气得三尸神暴跳! “这样的话亏你也说得出口!”庆阳侯夫人直接炸了。“王爷你知不知道对一个女人而言孩子有多重要?你说打掉就打掉,你置我们这些人于何地?” 庆阳侯陆德正也在旁边苦口婆心的劝,“王爷,这可是您和拾娘的第一个孩子,您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要是肚子里的孩子听到自己的父王这样对它,心里指不定有多么的伤心呢!” 陆廷玉也觉得梁承锐这样的行径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同样盼望着能够抱一抱未来外甥或外甥女的他也满脸认真地对陆拾遗说:“拾娘,关于这个你可千万别听王爷的!王爷他是杯弓蛇影,你可不能糊涂啊!” “放心吧,大哥,”陆拾遗安抚地对亲人们笑笑,“我心里有数。” “拾娘!”梁承锐直接把大家的劝告当做是耳旁风,一听自家的心肝儿要她大哥放心,他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 当年在要不要保胎一事上,他的拾娘也是用这样一种轻描淡写一样的口吻,一面说着她心里有数的,一面坚持让医女把她的肚子剖开,把里面的孩子取出来…… 梁承锐压根就不敢回想那些血色密布的往事,每每一想,他都控制不住满心的绝望和恐惧,浑身哆嗦的厉害,如何还愿意自寻死路的再来一回! “拾娘不要!”他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这回眼泪是说什么都止不住了。 “拾娘不要!”他再次重复着,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哀求和惶恐之色,“你知道的,我不能没有你的!没有你我会疯掉的!我真的会疯掉的!” “夫君,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你知道吗?”陆拾遗强忍着心里的难过,捧起梁承锐的脸与他充满恐惧的眼睛对视,“就像我父亲说的,如果肚子里的孩子知道你这么的排斥它,它心里指不定有多伤心呢。” “我才不管它伤不伤心,我只要你平安无事!”梁承锐不愿意被陆拾遗说服,他当着庆阳侯等人的面,直接把陆拾遗打横抱起就往马车所在的方向跑,“趁着月份浅,打掉身体也能很快养回来,我们现在就回王府找太医开药去!” 陆拾遗百般无奈地被他抱着往马车的方向走。 她对着一脸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庆阳侯等人做了个“我会说服他改变主意”的口型后,就被梁承锐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一样的姿态塞进了马车里。 好在,他尽管心里恐慌的厉害,但到底还知道掌握自己的力道,很注意的没让陆拾遗感受到丝毫的颠簸。 坐在飞驰着往回赶的马车里,梁承锐全身还在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着。 他的呼吸也很急促,很凌乱,眼睛毫无焦距地注视着前面不断翻卷而起的马车车帘,乍一看涣散的厉害。 对于这样的梁承锐陆拾遗心里难受的也险些没有落下泪来。 她虽然知道自己曾经坑苦了梁承锐,但是她真没想到他对她怀孕的态度已经和如临大敌、避如蛇蝎没什么区别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管不住自己……”梁承锐把脸埋在陆拾遗的颈窝里,泪水不停地往外面流,很快就把陆拾遗的衣领都给哭得湿透透的了。“拾娘,你听我一回,我们把它打掉好不好……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当年的事情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毕竟,那不论对你还是对我而言,都不是什么美妙的回忆,但是,夫君,你还记得当年我是因为什么才会……那样的吗?”陆拾遗像拍小婴儿一样的温柔地拍着梁承锐的背部。 梁承锐本来被陆拾遗安抚的已经不像刚开始一样那么慌乱害怕了,可是当陆拾遗的问题一出口,他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的变得紧绷起来。 他久久都没有说话。 陆拾遗没有逼他,而是继续用这样温柔的方式,无声地安慰着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用异常干涩地嗓音开口:“拾娘,不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同意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你每次都比我先走一步,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留下来的那个人有多痛苦又有多绝望!就算在你的心里我是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我也希望你能够多少可怜我一点,不要再一意孤行的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上!我是真的怕了,真的真的怕了!” “当年我会受伤,完全是因为我们太过掉以轻心的缘故,后来我之所以会坚持要生下那个孩子,则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与其一点点的等着五脏六腑衰竭而死,还不如拼死一搏,好歹,也能留个孩子给你做个念想!”陆拾遗侧头亲吻梁承锐红肿的眼帘,“夫君,不要把我们的前世和今生混淆在一起,相信我,这辈子的我一定能够好好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我们开开心心的一起养大他,一起白头到老!” “拾娘……我不要……”不论陆拾遗怎么说,梁承锐依然没办法摆脱那早已经深入骨髓的恐惧。 “还记得我送你的平安扣上面我亲自刻了两句什么话吗?”陆拾遗眼神专注地看着梁承锐。 眼眶红肿的梁承锐闷闷地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是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陆拾遗再次亲吻梁承锐的眼帘,“夫君,这样好不好,如果我这次生产真的又出了什么差——” “拾娘!不许胡说!”梁承锐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怒嗓音打断了陆拾遗的话,他眼睛里的惶恐与惊怕更是几乎形成实质一般的压迫得陆拾遗也险些因此而落下泪来。 “我只是打个比方——” 陆拾遗强忍着心疼,熟门熟路地继续给她家的傻小子顺毛,一下又一下。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还碰上什么意外的话,那么……我带你走怎么样?” 她眼神格外认真地看着梁承锐,在他难掩错愕地眼神中,再次重复道:“我带你走怎么样?!” “带、带我走?!拾娘,拾娘你……” 梁承锐大脑一片空白的看着陆拾遗,连人到底应该怎样说话都不知道了。 “是啊,这次我不留下你,我带着你一起走好不好?我保证这次一定让你走在我前头好不好?”陆拾遗再次亲吻梁承锐,这次她亲吻的不再是他的眼睛,而是他因为震惊和无措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温柔地亲吻他,缠·绵悱恻地亲吻他。 泪水几乎是在瞬间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梁承锐近乎本能地回吻着。 良久,他才如同被人彻底安抚住了的猛兽一般,重新恢复了理智和冷静。 “拾娘,你别骗我!”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陆拾遗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我会当真的!” “我就是当真的呀,”陆拾遗眼神格外温柔地看着他,“我就是当真的呀,我的好夫君。” “既然这样,那……那你自己说过的话就要算数,不能出尔反尔,”眼睛乍然间变得异常明亮的梁承锐用一种咄咄逼人一般的语气对陆拾遗说道:“你……你要是这次还敢欺骗我的话,那么,那么我就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了!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原谅你了!” 他恶狠狠地再三强调着,可那语气却说不出的可怜,说不出的色厉内荏。 “好,我答应你,这次一定说话算话,决不食言!”陆拾遗看着这样的梁承锐,唇角微微翘起一个宠溺且满溢温柔的弧度。 敬王妃有喜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大梁京城! 勤勤恳恳播种好多年,却至今都颗粒无收的新帝梁承铮在听说了陆拾遗有孕的事情后,心里不是一般的羡慕嫉妒恨!难道这紫微帝星生孩子都要快其他人一步吗?! 同样收到消息的恪王也不由得感慨了一句十七弟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福气! 他也和新帝梁承铮一样,虽然没少在后院里撒欢,但是却至今没个什么好消息——前年好不容易得了个闺女,不想又因为一场伤寒夭折了。 尽管后来恪王就此大发雷霆,打杀了近百人,他的女儿也再也回不来了。 不过没有儿女也无所谓——反正他现在也可以说是多活一天算一天——只要梁承铮也陪着他一起绝后就好了! 想到自己派人偷偷给梁承铮下的绝育药,梁承链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异常扭曲又异常痛快的笑容。 因为大梁皇室成员子嗣由来不丰的缘故,梁承锐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带着陆拾遗去悬空寺见了回他的主持师兄。 梁承锐虽然已经还俗,但是他与悬空寺的情谊却并没有因为这样而有所疏离,相反,大家在看到梁承锐过来的时候,都很高兴,一口一个的师叔祖的叫得特别欢。 陆拾遗瞧得有趣,时不时拿调侃地眼神逗梁承锐。 梁承锐对此却说不出的坦然,“就算不按寺里的辈分走,以我的真实年纪也当得上这一声师叔祖了。” “夫君。”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寥落之色的陆拾遗握住了他的手。 “拾娘,记住你自己的承诺,”梁承锐苦笑一声,“这回,不论如何,都不要再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人世间。” 陆拾遗郑重其事地再次向他保证。 梁承锐很认真地听完,然后觉得心里不再像刚才那样难受后,才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问陆拾遗,“我这样,会不会让你觉得烦?” “不,我不仅不会觉得烦,相反只会更喜欢你、更爱你。”陆拾遗的甜言蜜语那也是张口即来。 梁承锐被她哄红了面颊,这回是真的把心里的那点隐忧和彷徨彻底放下了。 悬空寺的老主持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在听说了他们两口子的来意后,还主动送了平安符给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保平安。 然后在用了一顿色香味俱全的斋菜后,陆拾遗和梁承锐才和胡子白花花的老主持告辞离去。 “你的这位老师兄看上去非常的喜欢你,就像是再拿你当自己的子侄一样看待。”坐在下山的软轿里,陆拾遗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与梁承锐聊着闲天。 “他对我确实不错,”梁承锐脸上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也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好僧人,不过你觉得想不到当初我在寺里,他为什么要明里暗里照顾我的原因。” 陆拾遗被他勾起了兴致,连忙问他是什么原因。 梁承锐也没卖关子,一脸好笑地摇着头说:“我也是前一回见他才知道,这些年来他之所以会对我这么好,完全就是因为他在拿我当下一任的悬空寺主持培养的,他觉得我……有这个天赋?” 陆拾遗被梁承锐这句自己都不怎么确定的话给逗得险些没从软轿上滚下去,还是梁承锐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搂怀里抱紧了,她才边笑边抹泪地说道:“哎呀呀,看样子我还真不是一般的红颜祸水呀,居然如此十恶不赦的引诱了一位未来的高僧!相信如果没有我的话——” “如果没有你的话,那么这个世上就不会再有梁承锐这个人了!”梁承锐直接打断了陆拾遗未曾说完的话。他眼神温柔语气坚定地亲吻陆拾遗的嘴唇,“拾娘,永远都别忘记,我是在为你而活。” 陆拾遗抬眼与梁承锐对视良久,才眉眼弯弯地回吻他,“我的好夫君,现在的你,也早已经成为了我活下去的动力!是的,就和你一样,我也是在为你而活。” 夫妻俩又没羞没臊地纠缠在了一起,亲吻地咂咂有声。 因为陆拾遗身怀有孕的缘故,在去了一趟悬空寺以后,梁承锐就直接带着他的王妃宅在敬王府哪里都不去了。不论谁来邀请,他给予对方的答复永远都是毫不客气的秒拒。 起初大家压根就没办法理解他的这种行为,不就是媳妇怀孕吗?至于如临大敌成这样? 直到某天肚子大了的陆拾遗不小心在花园里崴了脚,敬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奔进宫,找他皇兄把一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用马车给拉到他家里去,大家才终于深刻的体会了一把敬王对他这位王妃的看重。 特别是在太医们把敬王的奇葩话传出来以后,大家更是直接把这位敬王封为了大梁第一情圣! “孩子可以不要,但本王的王妃绝不能为此损伤半分!” 梁承锐的这一番堪称斩钉截铁一样的宣誓,不知道震撼了多少闺阁女儿的心,又有多少已婚妇女看着躺在自己身边呼呼大睡的死鬼丈夫,在心里捶胸顿足的问自己明明都是女人,为什么自己却连敬王妃的一半幸运都没有? 就连新帝梁承铮在听说了十七弟的这样一番话后,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怪异和难以理解。 既然是天地指定的紫微帝星,那么,又怎么会儿女情长到这样一种近乎走火入魔一般的程度? 回想着陆拾遗那堪称姿容绝世一般的容貌,新帝梁承铮的眼里闪过一抹轻蔑的光。 这样一个把女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君王,不论对哪个国家而言,都是祸非福! 幸好他成功阻止了这一切。 脑补着大梁江山如果落在老十七手里后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新帝梁承铮突然就觉得那曾经让他耿耿于怀的所谓的紫微帝星,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了。 为了不让自家傻小子整日整夜的为自己悬心,陆拾遗一直都尽可能的在他面前做出一副好得不能再好的轻松表情。 没办法,这世上像梁承锐这种一看到怀孕的妻子睡觉,就控制不住的想要探妻子的鼻息,并且把妻子摇醒的丈夫也难能找出几个了。 事实上,他要是真把她摇醒了还没什么,偏生他明明心里怕得要死,却怎么都舍不得当真把陆拾遗摇醒,每到他醒着陆拾遗却睡着的时候,他总是会神经质的一次又一次地去探陆拾遗的鼻息,偶尔,实在是慌得不行了,还会用偷偷藏起来的小匕首刺自己的胳膊,用疼痛来缓解心里的慌乱和焦灼。 明明怀孕的人是敬王妃,可是有眼睛的人就都知道在这场冗长的孕事中,真正吃尽苦头的是敬王。 在敬王妃怀孕的这段时间,敬王不止整个人瞧着都瘦了一大圈,还就差没风声鹤唳的直接把自己拴在敬王妃的身上,彻彻底底的做一对连体婴了。 就算敬王妃偶尔的一声咳嗽或者轻微不适,都能让他如临大敌地又奔进皇宫里去请旨,然后再马不停蹄的奔去太医院去把所有的太医都抓到敬王府去‘救命’。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止是太医们被他折腾的叫苦不迭,就是新帝梁承铮也觉得有些吃不消的干脆给了他任意差遣使唤太医院所有太医的特权! 太医们欲哭无泪,偏生又半点抱怨都不敢有的被敬王折腾的痛不欲生。 好在陆拾遗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个乖巧听话的,除了最开始的孕吐以外,从来就不折腾自己的母亲。而且就算是胎动也温柔的很,一点都不像寻常胎儿一样,踹得人孕妇吸气连连。 为了让梁承锐不在孩子生出来后对它生出什么恶感,陆拾遗可谓是煞费苦心,一直都缠着他和自己一起做胎教。 渐渐的,梁承锐也不像刚开始一样排斥这个孩子了,也开始配合着陆拾遗的腔调开始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了——当然,如果能够在配合的同时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微笑,而不是下意识的全身打起摆子,那就更好了。 这天晚上,已经怀孕快八个月的陆拾遗懒洋洋地窝在梁承锐的怀里,一边吃着他剥了送到她嘴里的葡萄,一边眼睛闪闪发亮的和他一起商量着孩子未来的名字。 梁承锐看着自己妻子鼓囊囊的大肚子,眼睛里瞧不见半点的喜悦之色。 他很是敷衍性地说:“只要是娘子起的我都喜欢。” 陆拾遗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也没有刻意激着他一定要给肚里的孩子取个名字,她一边吮吸着梁承锐手指上的葡萄汁,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肚子道:“夫君,你说,我们给孩子起名为瑾,好不好?” “瑾?你想到瑾宝了?”梁承锐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是啊,”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有些惭愧又有些唏嘘,“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惦念着他,特别是想到他曾经和我说过的那些话,我这心里啊,就说不出的难受……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希望能够在与他再续一回母子之间的缘分。” “如果有缘的话,”梁承锐神情带着几分怅然地又给陆拾遗剥了一颗葡萄塞她嘴里,“说不定你们还真的会再见的。当年,他对你,也确实是一片赤诚孺慕之心。” 他想了想,又把上辈子长子为妻子所做的那些事情都毫无保留的对妻子说了。 “是我对不起他们几个。”陆拾遗默默听完,眼眶不由得就带出了几分湿意。 在梁承锐与陆拾遗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夫妻之间的私房话时,他们话语里的那个当事人正蜷缩在陆拾遗的肚子里傻傻的发着呆。 他……他这是又投胎了吗? 而且,还……还幸运无比的投进了他娘亲陆拾遗的肚子里?! 还俗娶妻的和尚(13) 姜继瑾在做了四十多年皇帝,把皇位禅让给了自己的儿子,又送走了他唯一的皇后,就大包小包的搬到潭拓寺去修佛参禅了。 尽管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可他依然思念自己的母后,也思念被自己迁怒了那么多年的父皇。 为了下辈子也能够继续投胎做他们的孩子,姜继瑾没少缠着潭拓寺的圆悟禅师让他帮忙想办法。 圆悟禅师也算是彻底服了这对奇葩至尊父子。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认准了他! 帝命都不要的就缠着他换来世! 来世! 来世! 他都和他们说过一千八百回了! 他们这一脉修的是今生而不是来世! 可是圆悟禅师到底拗不过这两人的纠缠。 谁让他们既是紫微帝星又都身负万民的众望,积累了无数让他这老和尚垂涎三尺的功德呢! 虽然知道自己这样是犯了贪戒,但圆悟禅师还是暗搓搓的满足了两人的愿望,让两人能够转世到陆拾遗所在的世界去。 姜继瑾是个聪明人,在最初的怔愣和惊喜后,他很快就猜到了自己之所以会投胎转世进陆拾遗肚子里的原因——早知道圆悟禅师真有这么大的能耐,朕的潭拓寺应该更大方一点的——心情大好的姜继瑾一面托着腮这样想到,一面配合着外面的亲亲母后做胎教。 “来来来,瑾宝,踢踢左边,左边。” 听着外面温柔地带着些许诱哄味道的女音,姜继瑾幸福地全身都冒起了快活的粉红泡泡。 母后果然最、最喜欢他了! 不止把肚子里的孩子也起名叫瑾宝,还每天都抽出时间来特意陪着他玩儿。 配合着外面的温柔声调,姜继瑾小心翼翼地蹬动了下他的小胖腿,就怕自己不小心踢疼了陆拾遗。 然后快活无比地听到自己母后在外面欣喜无比地说话声。 “怎么样,我就说了瑾宝听得懂我们的话吧,你还不信!所以啊,这胎教还是要经常做的,等我们的瑾宝出来,他肯定是全大梁最聪明的孩子!”陆拾遗笑吟吟地对梁承锐说道。 梁承锐却半点都不捧场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一口一个瑾宝的,难道就不怕生出来的是个女儿吗?” “女儿又怎么了?女儿也能够取名为瑾啊,瑾娘、瑾娘的,多好听啊!”陆拾遗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说。 而她肚子里那欢天喜地和她做着互动,要抬手就抬手,要踢腿就踢腿的姜继瑾却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女……女儿?! 他目瞪口呆地在脑子里重复着父母刚才的对话! 他、他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男人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自己变成个女儿身,再嫁人生子啊! 想到那种可怕的场面,姜继瑾简直恨不能再死一回! 更让他觉得怒火冲天的是父皇刚才那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态度! 哼!果然自己就不该对他抱有什么愧疚的心理! 看他出生后怎么收拾他! 用力握了握小拳头的姜继瑾想了想,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努力伸手够了够自己某个不可言说之地,直到确定自己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后,才如释重负一样的重新以一个十分舒适的姿态,继续在羊水里懒洋洋的泡着了。 至于外面那谁谁的,“瑾宝,来来来,跟着爹爹的手指做动作”之类的话,他就直接当做耳旁风了。 随着肚子里的小家伙越来越活泼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距离陆拾遗生产的日期也越来越近了。 已经被陆拾遗彻底安抚住了的梁承锐在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傍晚,拿着一个羊脂玉瓶回到了王府。 自从陆拾遗怀孕以来,他就罕有与她分开的时候,今天之所以会出去,也是为了取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 “回来了?” 梁承锐进房的时候,陆拾遗正捧着个大肚子和时不时在肚皮上蹬出一个小脚印的姜继瑾玩耍,眼见着丈夫进来的她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地神色。 梁承锐脸上表情颇有几分紧张地轻“嗯”了一声,手里的羊脂玉瓶也不由得握得更紧了一些。 “确定这东西服下去后可以立即毙命,绝对不会有任何痛楚吗?”陆拾遗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说着骇人听闻的话语。 “是……是的,这种毒只要服下去后,就会当即毙命,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梁承锐脸上的表情更紧张了。 陆拾遗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就好。” 她抬手朝着梁承锐招了招手,等到对方一步三挪地蹭到她面前时,她才略微有些艰难地微微前倾起身体,单手环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往下压地吻住他的嘴唇,“我就怕你痛。” 在陆拾遗靠过来的时候,条件反射把手里的羊脂玉瓶藏身后的梁承锐脸上的表情颇有些讪讪然的,在和陆拾遗亲吻了好一阵子后,他主动检讨道:“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你……以为你……” “以为我要出尔反尔,抢了你好不容易才寻来的毒药?”陆拾遗眉眼温柔地拽了下梁承锐的耳朵,“你怎么会这么傻,我既然已经承诺了让你以后随我一起走,自然不会食言而肥,”陆拾遗一边说一边认真端详了一下梁承锐瞳孔里的自己,很是哀怨地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现在已经很肥、很肥了。” “就算你变得再胖我也不会嫌弃你,”梁承锐被陆拾遗这特意表露出来的哀怨逗得重新软化了脸上颇有几分僵硬的线条,“毕竟,我才是那个让你变胖的罪魁祸首。” 为了证明自己依然爱怀中的心肝儿一如往昔,梁承锐低头温柔地吻住了对方带着笑意的唇。 这些日子已经对外界的声音越来越敏感的姜继瑾几乎是以一种彻底懵逼的姿态,傻乎乎地听着外面犹如云山雾罩一样的对话。 对于自己父皇母后没事有事就要啃啃对方的行径,他早已经从最开始的窘迫慌乱变成了现在的安之若素。 只是,再怎么安之若素,也不可能在听到自己的父皇母后买了毒药还正准备自己服用更惊悚骇人啊! 他们为什么要想不开? 还是他们这一辈子的身份有问题? 亦或者他们正被人辖制威胁或者别的什么? 可是以他对自己父皇和母后的了解,他们绝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啊! 越想越觉得满脑子浆糊的姜继瑾直到他要从他母后的肚子里出来的时候,才弄明白他的父皇母后到底因为什么原因要随时都准备着去死! 开始的时候,姜继瑾有些没办法理解他父皇的行为,不过回想起当年母后离世后,他父皇的所作所为,姜继瑾又觉得这样对他的父皇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发现,他的父皇和母后早已经融合成为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即便是老天爷也不能再把他们分开了! 回想着上辈子失去母后所过的那些完全可以用痛不欲生来形容的煎熬日子,姜继瑾默默在心里发誓,等到他母后生产的时候,一定要尽他所能的配合!毕竟他母后上辈子因为绝育药的缘故根本就没有生过孩子,对产子之类的事情虽然表面镇定,很可能心里也是十分的感到害怕的——他可千万不能给自己的母后拖后腿! 他还要欢欢喜喜的和父皇母后在一起,幸幸福福的生活一辈子呢! 随着时间的一天天过去,陆拾遗的预产期逐渐来临了。 早就受够了敬王折腾的太医们都不用梁承锐去捉,自己就提着医药箱或坐轿子或乘马车的过来了。 而且每一个看到同僚的太医都会不约而同地朝对方拱拱手,露出一个同病相怜似的苦笑出来。 当一辆辆马车往敬王府赶的时候,京城的百姓们也在议论纷纷。 比如说现在的有间茶楼。 “就敬王府这生产的气派,恐怕宫里的娘娘们都比不上吧!” “听说太医院的太医们可全都来,现在就在敬王府正厅里坐着呢。” “哎呀呀,全都来了啊?那这敬王妃的福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这也是敬王真疼媳妇儿啊,要不是他这几个月没事有事的就往太医院跑,那些眼高于顶的太医们也不会被他折腾的半点脾气都没有的一到日子就往这敬王府赶啊!” “不过这生儿子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到底还是一脚踩阳一脚踏阴的,谁知道后面会是个什么结果呢。” 陆德道默默的听着有间茶楼客人们的话,嘴角不由得翘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是啊,这生儿子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想到他去密牢里找那老瞎子时,那老瞎子疯疯癫癫的说着‘大龙不出小龙出’的话,陆德道眼里的凶光不由得更甚了几分! 陆拾遗已经不是头一回生孩子了。 因此刚一发动,她就推醒了这段时间一直都处于浅眠状态的丈夫。 现在的她已经算是彻底摸清楚了这傻小子的脾性,如果她一直强忍到宫口开了才告诉他,恐怕他又会扯着嗓子直接哭给她看!他们夫妻俩个私下里他哭哭还没什么,要是哭到外人面前……哭到那些太医们面前……陆拾遗简直都不敢想。 陆拾遗的手刚碰到梁承锐的胳膊,梁承锐就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的直接从床·上蹦起来了。 “拾娘,是不是要生了,是不是要生了!” 他紧张地简直随时都可能晕厥过去。 “怎么可能这么快,你先抱我去产房吧。”陆拾遗冲着六神无主的梁承锐张开手臂,“暂时写别叫醒我爹娘,让他们再多睡会儿,谁知道要等多久才生呢。” 梁承锐浑身哆嗦地把陆拾遗抱了起来,陆拾遗心疼地吻了吻他又有些泛红的眼眶,“不准没出息啊,说不定我刚一到产房就直接把孩子给生出来了呢!” “要真这么顺利的话,我就给悬空寺里的每一尊佛像都重塑金身!”梁承锐眼睛格外明亮的看着陆拾遗,郑重许诺道。 陆拾遗被他眼里那如同溺水中人抓住浮木一样的浓烈情愫所动容,“好,如果我真的平安生产的话,那么,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悬空寺,一起亲手给菩萨们重塑金身!” “拾娘,记住你对我的承诺!”稳稳地把陆拾遗抱放到产床上的梁承锐用近乎干涩地声音说:“不要骗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陆拾遗重重点头,然后推搡着梁承锐让他出去。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样子,”她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好的话,我一定会让丫鬟们把你叫进来的,所以,我的好夫君,你乖乖听话,去外面守着我,等我的好消息,好不好?” 梁承锐眼里闪过一抹犹豫之色,他想要留在产房里,他舍不得在这个时候离开妻子一步。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留在这里,确实很可能情绪失控的让妻子分心,因此他陡然倾身用力吻住了陆拾遗的嘴唇,也不知道亲吻了多久,他才气喘吁吁地捧着她因为逐渐密集起来的疼痛而汗湿的发鬓,声音嘶哑而哽咽地对她说道:“拾娘,你的身上现在牵扯着三条人命!所以!所以!你一定要努力知道吗?你一定要加倍努力你知道吗?” “我知道!”陆拾遗强忍着剧痛,轻轻地给梁承锐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夺眶而出的眼泪,“出去吧,夫君,出去吧,等我的好消息。” 梁承锐轻柔地执起她的手背,在那上面重重吮吻了一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产房。 梁承锐离开以后,早就准备多日的稳婆和丫鬟们一个接一个的鱼贯而入。 而早早就来到了敬王府守着的庆阳侯夫妇以及世子陆廷玉与陆拾遗的舅舅朱编撰和他的妻子朱夫人也在这个时候相继从客院里赶了过来。 他们一边和做了将近一院子的太医们不住拱手寒暄,一边看着仿佛走失的孩子一样仰靠在产房门口如同石像一般,动也不动一下的女婿(外甥女婿),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算是充分领教了一把这对小夫妻之间的浓烈感情,他们真的很担心,如果里面的拾娘出了事情,外面的敬王会撑不住的直接追随她而去! 前不久,不还有小道消息说敬王在到处寻找见血封喉的毒药吗? 想到敬王对自家女儿的看重,庆阳侯夫人与朱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是异口同声一样地说道:“我们也去里面亲自守着吧!” 姑嫂两个在说完这话后,不由得相视一笑,一起手挽着手进入了产房。 在途径女婿(外甥女婿)身边时,庆阳侯夫人和朱夫人几乎是手足无措的受了对方一礼。 梁承锐不顾自己的王爷之尊,深深地冲着两位女性长辈作揖道:“万事拜托!” 庆阳侯夫人本就是多愁善感的性子,眼泪几乎当时就流出来了。 “你就放心吧,我们保证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拾娘!” 陆拾遗是一个非常能忍的人,除非故意,否则她是不会喊出声来徒惹外面的亲人伤心的。 眼见着庆阳侯夫人和朱夫人进来的她不由得弯了弯眉眼,“娘、舅母,你们怎么都进来了?不就是生个孩子吗?哪里就有必要这样兴师动众的?” “你说这话也不觉得亏心,”庆阳侯夫人嗔怪地拍了下女儿的手臂,“拜女婿所赐,现在全京城的人可都知道你要生孩子了,都在等你的好消息呢!” “那我可一定要好好争气,不让娘你们丢脸。”陆拾遗强忍住痛楚,半开玩笑地说。 庆阳侯夫人看着这样的女儿却是满脸的哭笑不得,“我看你和女婿的这脾性真应该倒过来才对!该担心的,一点都不担心,不该担心的,却担心的就差没随时要准备去上吊了!” 朱夫人也是一脸的无奈,“拾娘啊,你可一定要听稳婆的话,趁早把孩子给生下来啊,敬王千岁对你的那一片心可真不是开玩笑的啊,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我真怕他就这么陪你去了啊!呸呸呸!这话不能说!”朱夫人不待小姑子发火,就意识到自己这话在这时候说得实在是有些不妥当,连忙自己给自己嘴巴来了好几下,随后才又道:“总之,我和你娘都在这里守着你,你攒劲儿生就是了!” 在庆阳侯夫人与朱夫人跟陆拾遗说话的时候,梁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也蹿到了梁承锐这个妹婿身边,小心翼翼地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梁承锐拿出来把玩的羊脂玉瓶,问他这里面盛放了些什么。 所有注意力都在产房里的梁承锐敷衍性的回了句:“阎王笑” “阎、阎王笑?”表面在和太医们寒暄实际上注意力却一直放在这边的庆阳侯和朱编撰几乎条件反射蹦了起来,一脸惊恐万状地朝着梁承锐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原本心情颇有几分憋屈和糟糕的太医们也都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过来! 阎王笑?! 那可是整个大梁朝知名度最广的一种剧毒啊! 敬王拿着这样一瓶毒药是什么意思?! 他疯了吗?! 陆廷玉也觉得腿肚子有点发软,做了好一番的心理建设,才勉强问了梁承锐一句,没事拿着这东西做什么? 梁承锐没有回答陆廷玉这个问题,而是眼神很是平静地扫了他一眼,就继续捏着那羊脂玉瓶默默地靠在产房门口守着了。 看着这样的他,太医们心里的憋郁之气不知不觉地就平复了下来。 也对,他们这些脑子正常的人,跟个爱妻如命的疯子有什么好计较的? 哪个正常人会在妻子生产的时候,不期待着即将见到的新生儿,反倒拿着瓶毒药守在外头,一副妻子活他也活,妻子死他也死的架势啊! 陆拾遗肚子里的姜继瑾虽然能够理解他父皇对他母后的一腔深情,也能够体谅他一心想要追随母后而去的决心,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想要胎死腹中亦或者一出生就变成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啊! 因此,当陆拾遗在外面努力的时候,他在里面也没少配合,就连已经接生了许多回的稳婆为此咋舌不已,直说这龙子凤孙的就是不简单,仿佛能听懂外面的人说的话似的,让他动,他就动,不让他动,他就乖乖巧巧的当真一动不动。 “看着就是个疼娘的,我们家拾娘有福啊!”庆阳侯夫人发自肺腑地说。她自己也生了好几胎了,就没碰见过像她女儿这般顺利的。 “可见是当真苦尽甘来了!”朱夫人也满脸感慨的附和了句。 在姜继瑾的积极配合下,陆拾遗没过多久,就生下了一个全身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男婴。 为了不让母后为自己担心,姜继瑾一出娘胎,就强忍住羞耻感的扯着喉咙哇哇大哭起来。 用这样的方式向父皇母后宣示着他的诞生,也宣示着他的健康! 听到婴儿哭声的梁承锐险些没直接跪倒在地上。 他随手扔了自己攥得紧紧的羊脂玉瓶,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里面闯。 有积年的婆子论礼数,过来拦他说里面是血房,男人进去不好,会被冲撞到,让他毫不客气地直接一脚踹了个半死! 梁承锐前脚刚走,陆廷玉后脚就手忙脚乱地把那瞬间被主人弃之敝屣的——正在地上骨碌碌乱滚的——羊脂玉瓶给捡了起来,连为自己妹妹顺利生产感到高兴都忘记了。 庆阳侯与朱编撰几乎不约而同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赞赏的表情。 梁承锐进入产房的时候,庆阳侯夫人已经把姜……不是梁继瑾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哄逗个不停了。 “哎呀,王爷你怎么进来了,这可是血房,对了对了,你赶紧过来瞧瞧拾娘给你生的大胖小——呃——” 眼见着王爷女婿进来的她赶忙抱着襁褓就要过来献宝,谁料对方直接向阵旋风一样的从他身边头也不回地刮过去了! 陆拾遗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梁承锐笑着催促他先去看看孩子,梁承锐却理也不理,只知道旁若无人地把脸埋进妻子满布血腥气的颈窝里,就这样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半跪在脚踏上,依偎着她怎么也不肯松开了。 活了几十年,就没见过哪个做丈夫的像她女婿一样对妻子如此痴缠的庆阳侯夫人一脸失笑地摇头叹道:“这还是第一胎就怕成了现在这幅样子,要是再生第二胎、第三胎……” “没有什么第二胎、第三胎了。”梁承锐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怀中因为生产而脸色微微发白的妻子,一字一句地道:“拾娘,我已经给自己下绝育药了,所以,我们以后就只有瑾宝这一个孩子了!” 陆拾遗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地看着梁承锐,“绝育药?!” “绝、绝育药?”在外婆怀里舒舒坦坦躺着的梁继瑾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蹬了蹬襁褓里的小胖腿儿。 庆阳侯夫人和朱夫人乃至于产房里的所有人都被梁承锐所透露出来的这个消息给震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世上谁不巴望着多子多孙?! 怎么,这敬王偏生就一定要反其道而行之呢? 绝育药?! 这世上哪有男人自己给自己下绝育药的?! 庆阳侯夫人与朱夫人几乎以为自己要当场晕倒过去了。 “以前是我蠢,脑子被门挤了,才让你平白遭了这样一场罪,以后再也不会了!” 亲手丢了一个炸弹,却对自己所造成的的轰动半点都不关心的梁承锐一面心疼无比地亲吻陆拾遗憔悴的脸容,一面用拖着奶腔和自己的心肝宝贝撒娇。 “拾娘,你别生我的气,也别怪我先斩后奏,我是真的怕极了你现在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我真的怕极了!” 陆拾遗默默的看着脸上明明带着几分怕她生气的恐慌可又强作镇定的觉得自己一点都没有做错的丈夫,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眼神很是温柔地说道:“真是个傻瓜,我又怎么会因为这个而生你的气呢,我知道你这是在心疼我!”她语气略微一顿,“一个就一个吧,只要好好教,咱们家的一个一定能顶得上别家的十个、百个,甚至是千个!” 很怕妻子会找他秋后算账的梁承锐没想到陆拾遗是这般的宽容,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喜出望外的笑容,重重的点了点头,说他一定会好好教! 舒舒坦坦的躺在自己外婆温暖怀抱里的前帝王现婴儿梁继瑾听到这话,却不是一般的压力山大。 “王……王爷,”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庆阳侯夫人也顾不得抱着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外孙哄了,她几乎是手软脚软地过来找梁承锐求证。“你,你真的给自己……给自己……” “是的,”梁承锐半点忌讳都没有的不待庆阳侯夫人说完,就直接点头再次开口说道:“绝育药,我确实给自己下了绝育药!”然后,他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脸上带出了一丝不好意思地重新凑到陆拾遗耳边压低嗓音说:“拾娘,你放心,我这药是特意缠着主持师兄配的,半点都不伤身,你、你不用担心我们以后的敦伦大事会因为这个而受到影响。” 陆拾遗被他只差没马上当着她的面来一发以作证明的模样逗笑,刚要在忍着满心的疲累调侃他两句,就莫名的感觉到自己身下的褥子没有丝毫预兆的变得一片濡湿! 不仅如此,还有大股大股的血液不停地从她身下汹涌而出! 脸色瞬间大变的陆拾遗将梁承锐的脸推到一边,眼神锐利地环视产房四周,突然指住一个眼神闪烁,满头大汗的稳婆,咬牙切齿地大声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还俗娶妻的和尚(14) 安氏兄妹闷闷不乐的和齐修远道了别,心里却在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从父王那里弄清楚他们和齐修远之间的渊源,到时候看齐修远还有什么借口不认他们! 面对小兄妹俩充满委屈和控诉的眼神,齐修远是要多心宽就有多心宽的无视了它们。在亲送两个小家伙出城的时候,他还满眼宠溺的拍了拍两小的肩膀,温声欢迎他们随时去灵水镇做客。 安圼翧和安圼翎两兄妹被他这不按牌理出牌的举动呕得想吐血,但又舍不得在和齐修远分别的时候跟他吵架,最后只能委委屈屈的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站在齐修远旁边的秦臻看着两小泪眼汪汪的可怜模样,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忍,“你这样做可大大的伤了他们的心,从他们的表现来看,他们是真心诚意的把你当做兄长看待的。” “正因为他们的这份诚意,才让我不忍心做伤害他们的事情,”齐修远眼神复杂的看着那大半个身子都攀出马车窗外,不停朝着他挥手的兄妹俩低声道:“贞娘,谁也无法保证他们所说的血缘感应是否属实,如果是真的还好,他们的这份感情没有交付错人,可若是假的呢?” “……相公。”秦臻的声音里充满着对齐修远的无可奈何。她怎么想到他竟然能固执到这样一个程度。 “贞娘,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我不希望圼翧和翎娘以后为认了我这样一个哥哥感到后悔。”齐修远的语气很平静。 “可他们——”他们真的和你有血缘关系啊!秦臻被丈夫的犟脾气恼得在心里直跺脚。 “无论如何,在结果出来以前,我是不会与他们过多亲近的,”齐修远握了握妻子的手,口吻坚决,不容人置疑。“我不希望他们因为一时的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来害人害己。” “可是——”秦臻被齐修远这郑重其事的模样噎得够呛,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她忍不住在心里的腹诽。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齐修远扶着妻子坐上回去的马车,“等到结论出来,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秦臻见他一副心意已定的样子,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把头扭开了。 齐修远眼瞅着气鼓鼓的妻子,温声一笑,“贞娘,为夫知道你和为夫一样舍不得那两个小家伙,他们确实乖巧又贴心,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秦臻叹了口气,很是认真的说:“相公,我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比你还铁石心肠的人。” “……娘子,”齐修远闻言叫起了撞天屈,“你这话说得可真冤枉我,我对圼翧和翎娘的感情并不比你少,之所以不回应他们也是为了他们好啊,皇室血统是那么容易混淆的吗?”他可不想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又因为一个假冒宗亲的罪名给杀了头还由此连累妻儿。 “总而言之你就是不相信自己和圼翧兄妹的感觉,还怀疑这只不过是你们的错觉!”秦臻一针见血。 齐修远眼中闪过无奈,“贞娘,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是不是和安王府有血缘关系很重要吗?别告诉我你还指望着有朝一日让我去安王府打打秋风什么的。” “相公这是把为妻当做那起子趋炎附势的小人看待吗?”没想到齐修远会说出这种话的秦臻眼睛一眯,温婉甜脆的嗓音也带上了几分凉意。 齐修远条件反射的摇头,迭声表明自己绝无此意! 秦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如果不是你那个好母亲一直紧揪着你不放,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个吗?有靠山总比没靠山好,谁要你去安王府打秋风了!” 这时候的秦臻已经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哪些地方弄错了——看齐修远这模样实在是不像一个重生回来复仇的人啊!真要是那个被嫡母害得家破人亡的齐修远,怎么可能对安王府这样大的势力都不放在心上,他不想报仇了吗? “是为夫误会娘子了。”知道妻子全是在为自己打算的齐修远心中暖洋洋的,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的把妻子一把拉拽到怀里抱紧了。 “你干什么?!这是在车上!!”秦臻被他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忙压着嗓子试图呵止他。 齐修远依然故我的紧搂住秦臻不放,“贞娘,我的好贞娘,我知道你这样斟酌来计较去的都是为我好,我非常感激。只是做丈夫的没能力给自己妻儿安稳的生活,反而要妻子来殚精竭虑的为这个家着想……那也太不应该了!”齐修远眼神异常温柔的凝视着自己的妻子,“早在把你娶进门的那天起,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发誓这一辈子都要对你好,绝不让你受半点不应该受的苦楚,我要你每天都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 “说得倒好听!”眼圈都听红了的秦臻嘴上却不打算饶人,孩子气的又一次把头给扭到了一边,只露出一截白嫩的仿若天鹅一般的染晕脖颈。 面对这样的妻子,齐修远真是怎么爱都爱不够,眼中有火焰在跳动的他抬手将被妻子掀挂在银质帘钩上的车帘飞快拽下,迫不及待的低头衔吻住妻子因为猝不及防而仓促微开的粉色双唇。 等到回到齐府,秦臻从马车上下来,腰腿酸软的几乎站都站不住。为了不被人看出破绽,惹来闲话,她只能硬生生的忍着,尽全力让自己走得和平常一样。 齐修远被妻子这欲盖弥彰的恼羞模样逗得不行,几次忍不住想要上前去扶她,都被秦臻毫不客气的用‘凶狠’的眼神给挡了回来。 就这样好不容易磨蹭到两人住的小院落,秦臻只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水给打湿了! “我的好娘子,前面还有好些台阶要跨呢,你确定你还有这力气?”齐修远一脸‘好心’的问妻子。 秦臻看着他翘得老高得嘴角,额头青筋一阵乱蹦,“我还有没有力气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齐修远一本正经的说,“娘子被弄成这样是我害得呀,我当然要好好弥补才是。” “没人要你弥补!”秦臻恨恨磨牙。 “可要是不弥补为夫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啊,”齐修远没有任何预兆的跨前一步,将妻子打横抱了起来。 “啊——”秦臻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人公主抱起来的秦臻脸色都变了,“快把我放下来!”她咬着牙说,简直不敢去看周遭仆婢们的眼神,古代白日宣淫是有伤风化的吧?她不会被浸猪笼吧?! “娘子别怕,为夫保证会抱得稳稳的,决不让娘子摔下来。”齐修远脸不红气不喘地掂了掂妻子的体重,大步流星的抱着她往两人的新房而去。 百般挣扎都没能从齐修远怀里翻下身去的秦臻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乌漆墨黑了! “你这是要害死我吗?”她气怒难平的低声嚷嚷着,恨不得去拧齐修远那近在咫尺的耳朵!“旁边那么多人看着,你不怕丢人我还怕呢!” “我的好娘子,别担心,没人敢看我们的。”就这样直接把妻子抱到新房大床上的齐修远温柔安抚,见妻子还‘锲而不舍’的拿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瞪他,不由啼笑皆非,“如果我连一个小小的院子都辖制不住,又何谈给你和孩子幸福的人生呢?” “孩子……什么孩子?”秦臻面上装作没听懂,心里却是猛然一咯噔!书中原本被她忽略的一个细节悄无声息的从她心湖间钻冒出来——她怎么就忘了呢?!那本书的主角!那本书的主角不就是在新婚夜怀上的吗?!难怪那天晚上不管她怎样抗拒,齐修远都异常坚持的要和她圆房! “什么孩子?”齐修远眼神下意识的往秦臻依然平坦的小腹上温柔地瞄了瞄,愉快的弯了弯眼睛:“当然是我们的孩子啊。”他语气一顿,带着三分感慨七分笃定的微笑说,“指不定,他现在已经在你肚子里呆着了呢。” 秦臻看着他这样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欢喜模样,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安氏兄妹闷闷不乐的和齐修远道了别,心里却在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从父王那里弄清楚他们和齐修远之间的渊源,到时候看齐修远还有什么借口不认他们! 面对小兄妹俩充满委屈和控诉的眼神,齐修远是要多心宽就有多心宽的无视了它们。在亲送两个小家伙出城的时候,他还满眼宠溺的拍了拍两小的肩膀,温声欢迎他们随时去灵水镇做客。 安圼翧和安圼翎两兄妹被他这不按牌理出牌的举动呕得想吐血,但又舍不得在和齐修远分别的时候跟他吵架,最后只能委委屈屈的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站在齐修远旁边的秦臻看着两小泪眼汪汪的可怜模样,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忍,“你这样做可大大的伤了他们的心,从他们的表现来看,他们是真心诚意的把你当做兄长看待的。” “正因为他们的这份诚意,才让我不忍心做伤害他们的事情,”齐修远眼神复杂的看着那大半个身子都攀出马车窗外,不停朝着他挥手的兄妹俩低声道:“贞娘,谁也无法保证他们所说的血缘感应是否属实,如果是真的还好,他们的这份感情没有交付错人,可若是假的呢?” “……相公。”秦臻的声音里充满着对齐修远的无可奈何。她怎么想到他竟然能固执到这样一个程度。 “贞娘,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我不希望圼翧和翎娘以后为认了我这样一个哥哥感到后悔。”齐修远的语气很平静。 “可他们——”他们真的和你有血缘关系啊!秦臻被丈夫的犟脾气恼得在心里直跺脚。 “无论如何,在结果出来以前,我是不会与他们过多亲近的,”齐修远握了握妻子的手,口吻坚决,不容人置疑。“我不希望他们因为一时的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来害人害己。” “可是——”秦臻被齐修远这郑重其事的模样噎得够呛,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她忍不住在心里的腹诽。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齐修远扶着妻子坐上回去的马车,“等到结论出来,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秦臻见他一副心意已定的样子,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把头扭开了。 齐修远眼瞅着气鼓鼓的妻子,温声一笑,“贞娘,为夫知道你和为夫一样舍不得那两个小家伙,他们确实乖巧又贴心,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秦臻叹了口气,很是认真的说:“相公,我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比你还铁石心肠的人。” “……娘子,”齐修远闻言叫起了撞天屈,“你这话说得可真冤枉我,我对圼翧和翎娘的感情并不比你少,之所以不回应他们也是为了他们好啊,皇室血统是那么容易混淆的吗?”他可不想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又因为一个假冒宗亲的罪名给杀了头还由此连累妻儿。 “总而言之你就是不相信自己和圼翧兄妹的感觉,还怀疑这只不过是你们的错觉!”秦臻一针见血。 齐修远眼中闪过无奈,“贞娘,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是不是和安王府有血缘关系很重要吗?别告诉我你还指望着有朝一日让我去安王府打打秋风什么的。” “相公这是把为妻当做那起子趋炎附势的小人看待吗?”没想到齐修远会说出这种话的秦臻眼睛一眯,温婉甜脆的嗓音也带上了几分凉意。 齐修远条件反射的摇头,迭声表明自己绝无此意! 秦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如果不是你那个好母亲一直紧揪着你不放,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个吗?有靠山总比没靠山好,谁要你去安王府打秋风了!” 这时候的秦臻已经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哪些地方弄错了——看齐修远这模样实在是不像一个重生回来复仇的人啊!真要是那个被嫡母害得家破人亡的齐修远,怎么可能对安王府这样大的势力都不放在心上,他不想报仇了吗? “是为夫误会娘子了。”知道妻子全是在为自己打算的齐修远心中暖洋洋的,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的把妻子一把拉拽到怀里抱紧了。 “你干什么?!这是在车上!!”秦臻被他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忙压着嗓子试图呵止他。 齐修远依然故我的紧搂住秦臻不放,“贞娘,我的好贞娘,我知道你这样斟酌来计较去的都是为我好,我非常感激。只是做丈夫的没能力给自己妻儿安稳的生活,反而要妻子来殚精竭虑的为这个家着想……那也太不应该了!”齐修远眼神异常温柔的凝视着自己的妻子,“早在把你娶进门的那天起,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发誓这一辈子都要对你好,绝不让你受半点不应该受的苦楚,我要你每天都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 “说得倒好听!”眼圈都听红了的秦臻嘴上却不打算饶人,孩子气的又一次把头给扭到了一边,只露出一截白嫩的仿若天鹅一般的染晕脖颈。 面对这样的妻子,齐修远真是怎么爱都爱不够,眼中有火焰在跳动的他抬手将被妻子掀挂在银质帘钩上的车帘飞快拽下,迫不及待的低头衔吻住妻子因为猝不及防而仓促微开的粉色双唇。 等到回到齐府,秦臻从马车上下来,腰腿酸软的几乎站都站不住。为了不被人看出破绽,惹来闲话,她只能硬生生的忍着,尽全力让自己走得和平常一样。 齐修远被妻子这欲盖弥彰的恼羞模样逗得不行,几次忍不住想要上前去扶她,都被秦臻毫不客气的用‘凶狠’的眼神给挡了回来。 就这样好不容易磨蹭到两人住的小院落,秦臻只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水给打湿了! “我的好娘子,前面还有好些台阶要跨呢,你确定你还有这力气?”齐修远一脸‘好心’的问妻子。 秦臻看着他翘得老高得嘴角,额头青筋一阵乱蹦,“我还有没有力气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齐修远一本正经的说,“娘子被弄成这样是我害得呀,我当然要好好弥补才是。” “没人要你弥补!”秦臻恨恨磨牙。 “可要是不弥补为夫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啊,”齐修远没有任何预兆的跨前一步,将妻子打横抱了起来。 “啊——”秦臻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人公主抱起来的秦臻脸色都变了,“快把我放下来!”她咬着牙说,简直不敢去看周遭仆婢们的眼神,古代白日宣淫是有伤风化的吧?她不会被浸猪笼吧?! 还俗娶妻的和尚(15) “……相公,我真没想到它居然这么贵重。”秦臻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的那位长嫂在两人服侍婆母的时候没少炫耀她在百川上层交际圈里的受欢迎程度,以及对她出身小户的怜悯之情。她的那位嫂子只差没明摆着说:那样的圈子你就是想混都混不进去,干脆有点自知之明,不要自取其辱了。而她的那位好心肠的婆母也含蓄的对自己长媳的说法表示认同,并且善意的指点秦臻不要得陇望蜀,灵水镇的交际圈就够她好好忙活适应一阵了。 如今听齐修远用这样一种充满喜悦和肯定的语气说只要凭借这份笔记,她在整个百川府的交际圈就可以称得上畅通无阻,她如何能不傻眼,如何能不跌掉自己的下巴。 齐修远好笑的看着自己震惊的连话都说的有些磕绊的妻子,弯着眼睛笑道:“如果我告诉你,当年祖父为了帮大伯求娶伯娘送上了多少珍贵的聘礼,你就知道伯娘的这份笔记有多贵重了。”它几乎可以说是女儿家想要一步登天的登天梯。 “……既然伯娘的身份这么的……那么大伯怎么还可以……”秦臻这话说得有些语焉不详,她是真的好奇那位已经判定了无法修炼也无法有后的大伯到底是因为怎样的幸运才能娶到自家相公口中推崇备至的云氏好女。 “是伯娘自己要嫁给大伯的,”齐修远示意秦臻将两个红木匣收好,“伯娘年幼的时候险些被坏人绑走,是大伯不顾生命危险救了她,伯娘对大伯十分感激,做梦都想着报答他。后来祖父去她家提亲,她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原来是这样!”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事实上大伯对这门亲事十分排斥,”齐修远见妻子听得认真不由也起了谈性,“他看不上这种挟恩图报的行为,如果不是伯娘一再坚持,他们的姻缘是否能成,还是个未知数。” “伯娘可真是个敢爱敢恨的好女子,”秦臻听得入迷,不是谁都有勇气嫁给一个注定无后的男人的。“大伯也是位让人钦佩无比的真君子。”也不是谁都有定力拒绝一个真心爱慕自己的女人的。 “他们的感情至今都是百川府的佳话,”齐修远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调侃的说,“贞娘,我们也要多多努力呀。” “这有什么好努力的!”秦臻色厉内荏地从还没有停稳的马车上跳了下去。 聊八卦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非常快,转眼他们就到目的地了。 “当心脚!”见秦臻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跳下去的齐修远唬了一跳,只见他身影一晃,已经先秦臻一步落了地,还顺手把秦臻捞了个满怀。“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肚子里还有孩子了?”齐修远一脸无奈的问。 秦臻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讪讪然,她还真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忘掉了。 “我还真没见过比你还不省心的娘亲,”妻子脸上的心虚和飘来飘去就是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神都让齐修远满头黑线,“下次可要担心点,”他苦口婆心的劝,“我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的待在你身边。” “谁让你总拿那些恼人的话逗我……”秦臻小小声地嘟嚷一句,不过心里到底有几分理亏,抿抿淡粉色的唇瓣,怏怏的表示自己下次一定注意。 齐修远对妻子的乖乖听劝十分满意,本想着乘胜追击再叮嘱一番,他亲自提拔的管家赵管事已经满头大汗的小跑过来通知他行李已经尽数装车,随时都可以出发了。 听赵管事这么一说,秦臻顿时如蒙大赦,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院子里的方向疾走而去,“我还有好些零碎东西搁房间里呢,这就抓紧时间回去收拾一下,把它们都装马车上去。” 齐修远看着她和落荒而逃没什么分别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令秦臻的两个贴身丫鬟立马跟上去小心侍候着。 这时,齐修远的一双庶弟庶妹出现在院落门口。 他们手里都亲自捧着践行的礼物,望向齐修远的眼神充满着孺慕和不舍。 上一世齐修远去世后,齐修远的这对弟妹虽然没什么能力,但也没少偷偷从牙缝里挤出他们那少得可怜的份例来接济自己兄长的妻儿。齐修远领他们的情,重生以来,对他们也一直都照顾有加。 “二哥,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赵管事说,大伯把你叫去了,我们就一直在这里等你,想要给你践行。”排行第三的齐修述紧张的冲着自己二哥笑,边笑还边献宝似地把自己准备已久的礼物递给齐修远。 齐修远含笑接了,在齐修述饱含期待的眼神中打开了礼盒,发现里面摆的竟然是一套厚厚的清波县志。 “这都是你亲手抄写的?”齐修远挑着眉问。 齐修述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我觉得二哥应该用得上,才特意从先生那儿借过来的。先生那儿有一整套的《百川地方志》,因为二哥走得急,我只能先把清波县的县志誊抄下来,等到其他周边县的也抄好了,再给二哥寄去。” 齐修述和他大伯齐博俭一样,在五岁的天赋测试上,没有感应到元核的存在,他又是庶子,如今只能往科举应试的路上发展。 “……你有心了,三弟,二哥真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你。”尽管早就对百川府的地理风俗了若指掌,但面对齐修述的一片赤忱,齐修远还是被他深深的打动了。 “二哥,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齐修述欢天喜地的对齐修远说:“我很高兴能帮到二哥。” 齐修远眼神温和地望着满心满眼为自己考虑的弟弟,心里暖洋洋的。 “二哥……”见自己最崇拜的二哥只惦记着和三哥说话忽略了自己,齐练雯焦躁的厉害,等了又等后,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 “雯娘?”齐修远将注意力转过来,眼神温和而抱歉,他知道自己刚才不小心忽略了这个怯生生的小妹妹。 “哥哥,这是我给你和嫂嫂准备得礼物。”有着一张巴掌大心形脸的小姑娘将一个大大的锦盒捧给了自己最仰慕的哥哥,“我听说嫂嫂有些不善女红,特意做了一些外袍送来,二哥你到时候试试看合不合身,还有这个,”齐练雯又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一个平安符出来,“这是我特意去白云观给二哥求得,二哥一定要随身携带才好。” 齐修远脸带微笑地将妹妹精心准备的礼物接了过来,“雯娘,你二嫂会感激你的,你可真帮了她大忙。”在元武大陆,有修炼资质的男人的衣物成亲前都是靠母亲或姊妹们准备的,成亲后则悉数转交给妻女打理。 一个好妻子必须保证自己丈夫外出时的仪表整洁,否则就称不上是个好妻子,会遭人诟病的。 知道自己嫂子女红不好特意给兄长制衣的齐练雯小姑娘可没有和自家嫂子打对台戏的意思,这从她只做外袍却没有碰亵衣的举动就可见一斑。要知道齐修远以前的衣物可都是她在制作。 齐练雯是个腼腆害羞的小姑娘,被自己崇拜的哥哥这样由衷一夸,顿时笑弯了一双明亮的月牙眼,“哥哥和嫂嫂喜欢就好。” 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送到崇拜的哥哥手中,又郑重其事的跟哥哥述了一番别离之情,兄妹俩个终于可以放下心中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告辞离开了。 他们走后,在自家院子里磨蹭了好一会儿的秦臻才带着两个贴身丫鬟慢吞吞的走出来,手中还意思意思的拿着一个绣着浅粉色碎花的小包袱。 齐修远忍住喷笑的冲动,一派自然的问她,“都收拾好了?没什么东西落下吧。” 秦臻掀了掀眼帘,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手里的小包袱往身前送了送,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 “咳咳,”齐修远攥拳凑到唇边作势用咳嗽化去自己喉咙里几乎喷薄而出的笑意,他的妻子怎么就这么的可爱呢! 黑亮的眸子里几乎能够看到水汽的齐家二少强忍着满腔笑意,一本正经的说:“既然都收拾好了,那么就尽快出发吧。” 他话说的正儿八经,但眼睛里浓浓的笑意还是被敏感的秦臻瞧了个正着! “你笑什么?我有那么好笑吗?!”满心认为对方一定是在嘲笑自己的秦臻当场就要炸毛,却不想,被对方一句慢条斯理的通知噎得偃旗息鼓。 “岳父和岳母大人还在聚贤楼等我们呢,”齐修远满眼温柔的凝望着自己气急败坏的爱妻,轻笑一声道:“你确定还要在这儿磨蹭下去?” “……相公,我真没想到它居然这么贵重。”秦臻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的那位长嫂在两人服侍婆母的时候没少炫耀她在百川上层交际圈里的受欢迎程度,以及对她出身小户的怜悯之情。她的那位嫂子只差没明摆着说:那样的圈子你就是想混都混不进去,干脆有点自知之明,不要自取其辱了。而她的那位好心肠的婆母也含蓄的对自己长媳的说法表示认同,并且善意的指点秦臻不要得陇望蜀,灵水镇的交际圈就够她好好忙活适应一阵了。 如今听齐修远用这样一种充满喜悦和肯定的语气说只要凭借这份笔记,她在整个百川府的交际圈就可以称得上畅通无阻,她如何能不傻眼,如何能不跌掉自己的下巴。 齐修远好笑的看着自己震惊的连话都说的有些磕绊的妻子,弯着眼睛笑道:“如果我告诉你,当年祖父为了帮大伯求娶伯娘送上了多少珍贵的聘礼,你就知道伯娘的这份笔记有多贵重了。”它几乎可以说是女儿家想要一步登天的登天梯。 “……既然伯娘的身份这么的……那么大伯怎么还可以……”秦臻这话说得有些语焉不详,她是真的好奇那位已经判定了无法修炼也无法有后的大伯到底是因为怎样的幸运才能娶到自家相公口中推崇备至的云氏好女。 “是伯娘自己要嫁给大伯的,”齐修远示意秦臻将两个红木匣收好,“伯娘年幼的时候险些被坏人绑走,是大伯不顾生命危险救了她,伯娘对大伯十分感激,做梦都想着报答他。后来祖父去她家提亲,她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原来是这样!”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事实上大伯对这门亲事十分排斥,”齐修远见妻子听得认真不由也起了谈性,“他看不上这种挟恩图报的行为,如果不是伯娘一再坚持,他们的姻缘是否能成,还是个未知数。” “伯娘可真是个敢爱敢恨的好女子,”秦臻听得入迷,不是谁都有勇气嫁给一个注定无后的男人的。“大伯也是位让人钦佩无比的真君子。”也不是谁都有定力拒绝一个真心爱慕自己的女人的。 “他们的感情至今都是百川府的佳话,”齐修远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调侃的说,“贞娘,我们也要多多努力呀。” “这有什么好努力的!”秦臻色厉内荏地从还没有停稳的马车上跳了下去。 聊八卦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非常快,转眼他们就到目的地了。 “当心脚!”见秦臻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跳下去的齐修远唬了一跳,只见他身影一晃,已经先秦臻一步落了地,还顺手把秦臻捞了个满怀。“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肚子里还有孩子了?”齐修远一脸无奈的问。 秦臻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讪讪然,她还真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忘掉了。 “我还真没见过比你还不省心的娘亲,”妻子脸上的心虚和飘来飘去就是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神都让齐修远满头黑线,“下次可要担心点,”他苦口婆心的劝,“我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的待在你身边。” “谁让你总拿那些恼人的话逗我……”秦臻小小声地嘟嚷一句,不过心里到底有几分理亏,抿抿淡粉色的唇瓣,怏怏的表示自己下次一定注意。 齐修远对妻子的乖乖听劝十分满意,本想着乘胜追击再叮嘱一番,他亲自提拔的管家赵管事已经满头大汗的小跑过来通知他行李已经尽数装车,随时都可以出发了。 听赵管事这么一说,秦臻顿时如蒙大赦,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院子里的方向疾走而去,“我还有好些零碎东西搁房间里呢,这就抓紧时间回去收拾一下,把它们都装马车上去。” 齐修远看着她和落荒而逃没什么分别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令秦臻的两个贴身丫鬟立马跟上去小心侍候着。 这时,齐修远的一双庶弟庶妹出现在院落门口。 他们手里都亲自捧着践行的礼物,望向齐修远的眼神充满着孺慕和不舍。 上一世齐修远去世后,齐修远的这对弟妹虽然没什么能力,但也没少偷偷从牙缝里挤出他们那少得可怜的份例来接济自己兄长的妻儿。齐修远领他们的情,重生以来,对他们也一直都照顾有加。 “二哥,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赵管事说,大伯把你叫去了,我们就一直在这里等你,想要给你践行。”排行第三的齐修述紧张的冲着自己二哥笑,边笑还边献宝似地把自己准备已久的礼物递给齐修远。 齐修远含笑接了,在齐修述饱含期待的眼神中打开了礼盒,发现里面摆的竟然是一套厚厚的清波县志。 “这都是你亲手抄写的?”齐修远挑着眉问。 齐修述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我觉得二哥应该用得上,才特意从先生那儿借过来的。先生那儿有一整套的《百川地方志》,因为二哥走得急,我只能先把清波县的县志誊抄下来,等到其他周边县的也抄好了,再给二哥寄去。” 齐修述和他大伯齐博俭一样,在五岁的天赋测试上,没有感应到元核的存在,他又是庶子,如今只能往科举应试的路上发展。 “……你有心了,三弟,二哥真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你。”尽管早就对百川府的地理风俗了若指掌,但面对齐修述的一片赤忱,齐修远还是被他深深的打动了。 “二哥,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齐修述欢天喜地的对齐修远说:“我很高兴能帮到二哥。” 齐修远眼神温和地望着满心满眼为自己考虑的弟弟,心里暖洋洋的。 “……你有心了,三弟,二哥真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你。”尽管早就对百川府的地理风俗了若指掌,但面对齐修述的一片赤忱,齐修远还是被他深深的打动了。 “二哥,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齐修述欢天喜地的对齐修远说:“我很高兴能帮到二哥。” 齐修远眼神温和地望着满心满眼为自己考虑的弟弟,心里暖洋洋的。 还俗娶妻的和尚(16) “堂下所跪何人,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长社县令疲倦地打了个哈欠,他坐在这里一连审问了数十个士子。至于那些头披黄巾的俘虏已经一个不留的给皇甫嵩给坑杀殆尽。而眼前这些要不是他们穿的是一身士子服饰,怕也难逃一死。 “学生名讳李燮字康成,乃便县人士,游学至此,却不想遭此横难。”李燮声音嘶哑的说。他的嗓子基本快废了,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些黄巾军们被活活埋入官军挖成来的大坑中,想到那些在黄土灰尘中破土而出不断抽搐挣扎的手臂和张牙舞爪垂死和濒临窒息的最后一声闷嚎,李燮心中涌现一股寒意,又是一阵翻天覆地地干呕,可惜他即使趴在地上吐了半天也只吐出了半点胆汁,他原本就空空的胃囊早就在屠杀现场彻底呕空了。 “既如此,那就将你所经所历悉数与本县令道来,本县令不会放过一个黄巾,但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那县令看着李燮的眼神颇有几分怜悯,虽说文人相轻,但有时候未必就不会生出感同身受的感悟来。于是语气也顿时柔和了几分。 李燮绝对是个见风使舵的人,这从他被逼让马后的一系列的反应就能看出。见县令语气缓和,李燮定了定神略微哽了哽嗓子,颤着声音说,“是,学生这就一一道来。” “去月上旬,学生未婚妻丧,心下愁郁,念有一远亲在长社久居,又数信相邀,学生这才决定一行,也算散发一些烦闷。却不想,却不想,”李燮的眼泪夺眶而出,“学生竟然黄巾奸贼当场撞上掳入其中,他们见学生还识得几个字,居然……居然……想要学生为他们效力,此等龌龊之事学生怎能流于其中与其同之!”李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拳攥紧,两眼发红,“学生宁死不从,他们就将学生囚禁捆绑于一处连饿数日想要学生屈服!” “哦?那后来呢?后来又是如何?”长社县令被他唱做俱佳的动作吸引的目不转睛,旁边的衙役也将视线定在李燮的身上,被他的言语吸引了注意力。 “——后来……后来若没有您和皇甫将军从天而降,学生……学生怕是已入了酆都与那阎王爷相见了。”李燮扑倒在地上对着长社县令虔诚真挚地叩拜道,“学生、学生要感谢两位大人的救命大恩呐!” “咳,好说好说,救民于水火本是我等为官之本,你也勿需挂碍于心,勿需挂碍于心。”县令摸着胡须一本正经地说。脸上却带出了几丝笑意。“不过你有如此铮铮傲骨也是我等文人之福,也罢也罢,本县令就给你一个恩典,不知你可愿意?”县令见着这表情真挚恳切的士子心里突然就动了个念头。 李燮用力揩拭了两把眼泪,重重点头,“学生这条命乃是大人所救,大人有命学生莫敢不从!” 县令满意地瞥着李燮说,“眼下长社百废待兴,你若是愿意就在本县令这儿任一小职暂作生计如何?”又续道,“待四方平定,你再决定是否返乡不迟?” “多谢县令大人恩典!”李燮感动得眼泪汪汪道:“学生亦想待在大人身前侍奉左右,只是,只是家中尚有老母,古训有云父母在不远游,老母忍痛送学生出游已经是剜肝痛胆!如今学生已在长社逗留一月有余,老母怕已盼得五内俱焚……”说到这儿他已趴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旁边的卒子们也被感动的两眼发红,一个两个陪着他抹起了眼泪。 “唉,本县令也是为你着想,如今黄巾肆虐,你一文弱书生又怎可能孑然一人孤身返乡?”县令大人亦被感动了,他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看向李燮的眼光越发柔和。这样一个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好学生已经益发难得见了。 “大人,虽千万人吾往矣!为了老母,学生、学生没有什么是不敢做的!”李燮从地上爬起,声带恳切字字泣血,“还请大人看在学生一片诚心的份上,放学生返乡!” “你呀……好好好,你这一片赤忱本县令自不好阻拦,只不过这长社离便县千里路遥,你怕也是力有未逮,如此,本官就特意给你颁一路引,并书信一封,若途中有何劫难,当可用此书信求助于官府。”长社县令颇为感怀地连连点头,并当场写起信来。 “学生……何德何能!”李燮作出一副震惊莫名感慨莫名的模样,整个嘴唇都哆嗦起来。眼泪更是不要钱的崩涌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本官祝你一路平安,早日返家得见严慈。”长社县令锊着下颚的胡须看着李燮连连点头。 李燮重重点头,他哽声承诺道,“待学生侍奉老母终老后,定当来投大人,就是牵马执镫也是学生毕生修来的福分!” 休养了两日后,李燮得了县令亲赠的马匹财物头也不回的出城而去。 李燮是个十分理智的人,他很清楚什么的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很明显的,这场席卷全国的黄巾之乱于他而言就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李燮怕痛更怕死,他不愿意糊里糊涂的丢了小命。更不想和那黄巾贼同流而污也不愿留在长社当个小官,整日沉浸在战火之中,更何况……握住缰绳的手指一紧,李燮神色有些狞残,斯文俊秀的面容上多了丝冷窒人心的讥诮。那样的朝廷……不保也罢! 出了长社,他在走了两天的路,并尝试着开始边走边学马。李燮是个头脑很灵活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怕吃苦也愿意为了自己这条小命吃苦。值得庆幸的是在走了四五天后,他渐渐掌握了骑马的窍门,也能试着坐在马背上跑上那么一小段了。 这一路说是饿殍遍地也不为过。一路行来,李燮看了太多横尸于路边的惨况。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已经被蚕食的只剩下几截小骨的幼儿,可怜他们才刚来到人世不久就得再入轮回,更有一些个衣着破败头发凌乱被奸污含恨而死的妇人……“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下辈子……不要再做人了罢。”嘴唇哆嗦着,李燮眼眶滚出两颗泪来。 李燮发现这些尸骸中唯独没有壮实有力的青年男子,由此可见那些汉子很大一部分应该是变作了黄巾吧。 “官逼民反,官逼民反……大贤良师张角吗,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而掀起这么一场滔天巨浪?害死这么多的人?是因为你的一己私欲?还是真的想要为民做主?”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天下大吉?哈哈哈哈……”凄厉的笑声回荡在旷野中久久不散。带着一个文人士子满腔的愤懑和不甘还有一丝夹杂不清难以释怀的悲悯绝望。 “堂下所跪何人,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长社县令疲倦地打了个哈欠,他坐在这里一连审问了数十个士子。至于那些头披黄巾的俘虏已经一个不留的给皇甫嵩给坑杀殆尽。而眼前这些要不是他们穿的是一身士子服饰,怕也难逃一死。 “学生名讳李燮字康成,乃便县人士,游学至此,却不想遭此横难。”李燮声音嘶哑的说。他的嗓子基本快废了,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些黄巾军们被活活埋入官军挖成来的大坑中,想到那些在黄土灰尘中破土而出不断抽搐挣扎的手臂和张牙舞爪垂死和濒临窒息的最后一声闷嚎,李燮心中涌现一股寒意,又是一阵翻天覆地地干呕,可惜他即使趴在地上吐了半天也只吐出了半点胆汁,他原本就空空的胃囊早就在屠杀现场彻底呕空了。 “既如此,那就将你所经所历悉数与本县令道来,本县令不会放过一个黄巾,但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那县令看着李燮的眼神颇有几分怜悯,虽说文人相轻,但有时候未必就不会生出感同身受的感悟来。于是语气也顿时柔和了几分。 李燮绝对是个见风使舵的人,这从他被逼让马后的一系列的反应就能看出。见县令语气缓和,李燮定了定神略微哽了哽嗓子,颤着声音说,“是,学生这就一一道来。” “去月上旬,学生未婚妻丧,心下愁郁,念有一远亲在长社久居,又数信相邀,学生这才决定一行,也算散发一些烦闷。却不想,却不想,”李燮的眼泪夺眶而出,“学生竟然黄巾奸贼当场撞上掳入其中,他们见学生还识得几个字,居然……居然……想要学生为他们效力,此等龌龊之事学生怎能流于其中与其同之!”李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拳攥紧,两眼发红,“学生宁死不从,他们就将学生囚禁捆绑于一处连饿数日想要学生屈服!” “哦?那后来呢?后来又是如何?”长社县令被他唱做俱佳的动作吸引的目不转睛,旁边的衙役也将视线定在李燮的身上,被他的言语吸引了注意力。 “——后来……后来若没有您和皇甫将军从天而降,学生……学生怕是已入了酆都与那阎王爷相见了。”李燮扑倒在地上对着长社县令虔诚真挚地叩拜道,“学生、学生要感谢两位大人的救命大恩呐!” “咳,好说好说,救民于水火本是我等为官之本,你也勿需挂碍于心,勿需挂碍于心。”县令摸着胡须一本正经地说。脸上却带出了几丝笑意。“不过你有如此铮铮傲骨也是我等文人之福,也罢也罢,本县令就给你一个恩典,不知你可愿意?”县令见着这表情真挚恳切的士子心里突然就动了个念头。 李燮用力揩拭了两把眼泪,重重点头,“学生这条命乃是大人所救,大人有命学生莫敢不从!” 县令满意地瞥着李燮说,“眼下长社百废待兴,你若是愿意就在本县令这儿任一小职暂作生计如何?”又续道,“待四方平定,你再决定是否返乡不迟?” “多谢县令大人恩典!”李燮感动得眼泪汪汪道:“学生亦想待在大人身前侍奉左右,只是,只是家中尚有老母,古训有云父母在不远游,老母忍痛送学生出游已经是剜肝痛胆!如今学生已在长社逗留一月有余,老母怕已盼得五内俱焚……”说到这儿他已趴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旁边的卒子们也被感动的两眼发红,一个两个陪着他抹起了眼泪。 “唉,本县令也是为你着想,如今黄巾肆虐,你一文弱书生又怎可能孑然一人孤身返乡?”县令大人亦被感动了,他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看向李燮的眼光越发柔和。这样一个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好学生已经益发难得见了。 “大人,虽千万人吾往矣!为了老母,学生、学生没有什么是不敢做的!”李燮从地上爬起,声带恳切字字泣血,“还请大人看在学生一片诚心的份上,放学生返乡!” “你呀……好好好,你这一片赤忱本县令自不好阻拦,只不过这长社离便县千里路遥,你怕也是力有未逮,如此,本官就特意给你颁一路引,并书信一封,若途中有何劫难,当可用此书信求助于官府。”长社县令颇为感怀地连连点头,并当场写起信来。 “学生……何德何能!”李燮作出一副震惊莫名感慨莫名的模样,整个嘴唇都哆嗦起来。眼泪更是不要钱的崩涌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本官祝你一路平安,早日返家得见严慈。”长社县令锊着下颚的胡须看着李燮连连点头。 李燮重重点头,他哽声承诺道,“待学生侍奉老母终老后,定当来投大人,就是牵马执镫也是学生毕生修来的福分!” 休养了两日后,李燮得了县令亲赠的马匹财物头也不回的出城而去。 李燮是个十分理智的人,他很清楚什么的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很明显的,这场席卷全国的黄巾之乱于他而言就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李燮怕痛更怕死,他不愿意糊里糊涂的丢了小命。更不想和那黄巾贼同流而污也不愿留在长社当个小官,整日沉浸在战火之中,更何况……握住缰绳的手指一紧,李燮神色有些狞残,斯文俊秀的面容上多了丝冷窒人心的讥诮。那样的朝廷……不保也罢! 出了长社,他在走了两天的路,并尝试着开始边走边学马。李燮是个头脑很灵活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怕吃苦也愿意为了自己这条小命吃苦。值得庆幸的是在走了四五天后,他渐渐掌握了骑马的窍门,也能试着坐在马背上跑上那么一小段了。 这一路说是饿殍遍地也不为过。一路行来,李燮看了太多横尸于路边的惨况。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已经被蚕食的只剩下几截小骨的幼儿,可怜他们才刚来到人世不久就得再入轮回,更有一些个衣着破败头发凌乱被奸污含恨而死的妇人……“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下辈子……不要再做人了罢。”嘴唇哆嗦着,李燮眼眶滚出两颗泪来。 李燮发现这些尸骸中唯独没有壮实有力的青年男子,由此可见那些汉子很大一部分应该是变作了黄巾吧。 “官逼民反,官逼民反……大贤良师张角吗,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而掀起这么一场滔天巨浪?害死这么多的人?是因为你的一己私欲?还是真的想要为民做主?”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天下大吉?哈哈哈哈……”凄厉的笑声回荡在旷野中久久不散。带着一个文人士子满腔的愤懑和不甘还有一丝夹杂不清难以释怀的悲悯绝望。 这一路说是饿殍遍地也不为过。一路行来,李燮看了太多横尸于路边的惨况。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已经被蚕食的只剩下几截小骨的幼儿,可怜他们才刚来到人世不久就得再入轮回,更有一些个衣着破败头发凌乱被奸污含恨而死的妇人……“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下辈子……不要再做人了罢。”嘴唇哆嗦着,李燮眼眶滚出两颗泪来。 李燮发现这些尸骸中唯独没有壮实有力的青年男子,由此可见那些汉子很大一部分应该是变作了黄巾吧。 “官逼民反,官逼民反……大贤良师张角吗,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而掀起这么一场滔天巨浪?害死这么多的人?是因为你的一己私欲?还是真的想要为民做主?”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天下大吉?哈哈哈哈……”凄厉的笑声回荡在旷野中久久不散。带着一个文人士子满腔的愤懑和不甘还有一丝夹杂不清难以释怀的悲悯绝望。 还俗娶妻的和尚(17) 秦臻很高兴自己能够去外面走走,坐着马车去白云观的路上,她不止一次地掀开车帘询问丈夫一些沿途见过的风景,她对什么都好奇,整个人都显得兴致勃勃的。 齐修远乐得宠她,对她的问题也耐心回答,不过…… “贞娘,你确定你不是在拿我寻开心?瞧你这模样,就好像从来没出过门似的。可是据我所知,岳父大人可是对你百般疼爱,三天两头就的就会带你和岳母大人去外面走走,见见世面。” 正目不转睛瞅着官道边,看一个卖油老翁往铜钱大的小口里从容倒油的秦臻面色陡然一僵,亏得她是背对着齐修远,否则齐修远肯定能发现她的不对劲。 “此一时彼一时啊,”背对着齐修远的秦臻手指紧扣着马车窗的窗棂,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说,“这不是头一次和你出远门吗,自然是看什么都新鲜!” “从百川府到白云观可算不上出远——”齐修远话才说到一半,秦臻一双冒火的大眼睛就瞪过来了! 见她恼羞成怒的齐修远忍俊不禁,连忙迭声告饶,脸上也带上了笑意,“是是是,都是为夫的错,是为夫愚钝,才没有体会到娘子的一片良苦用心。” “你知道就好!”心里小人抹汗,面上却一脸傲娇的秦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接下来的路程却下意识的收敛了自己的激动之情。齐修远说的没错,她自幼在府城长大,没理由对这些熟悉的景致一惊一乍的惹人疑窦。 马车又行驶了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祁山山脚,被贴身丫鬟搀扶下车的她仰着头往山上看去,惊讶地发现这座山居然一眼望不到顶,“这么高,我们要怎么上去?”秦臻扭头问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狐疑的看妻子一眼,“当然是坐着滑竿上去啊,怎么,你没坐过吗?” 秦臻心头一跳,急忙说道:“我不喜欢滑竿,道路颠簸的地方,总晃得人眼晕。” 齐修远恍然大悟,“既然这样,我们只能徒步了,你也知道,祁山陡峭,马车根本上不去。” “……什么?徒步?!”秦臻很有一种想要尖叫的冲动,“还是算了吧,我坐滑竿好了——”她一脸的敬谢不敏,“大不了到时候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 “放心吧娘子,我会保护你的。”齐修远爱极了秦臻这胆战心惊的小模样,握住她的手认真保证。 秦臻被他当众握了手,脸色顿时有些羞红,不过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古人,这个世界的风气又远比中国的古代要开放的多,略略踌躇后,就不再挣扎了。 原本还担心妻子不好意思的齐修远见爱妻只是稍作抗拒就顺从了自己,不由得喜出望外,正琢磨着要不要趁热打铁的一直牵着妻子的柔荑不放开的时候,祁山上就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和密集的脚步声。齐修远面色一变,条件反射的把妻子藏到自己身后。跟着一起过来的护卫们也纷纷围拢过来将两位主子拱卫在最中间保护。 秦臻不安地伸手拽了拽齐修远的袖口,问他出了什么事。 齐修远侧耳聆听半晌,安慰似地拍拍妻子的手,“别担心,有我在呢。”话是这么说,心弦却不动声色的绷紧了。 与此同时,山上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三五个黑衣人,他们像灵巧的麋鹿一样在险峻嶙峋的山林间急速往下跳跃,很快就接近了齐修远一行! 这时候齐修远等人才注意到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肩膀上居然倒扛着一个青丝凌乱的漂亮少女,只见那少女双手被剪缚背后,樱唇被破布封堵,此刻正一面挣扎着一面朝齐修远一行看来——一双水汪汪的杏核眼里布满着惊恐和慌乱! 齐修远在看到那双眼睛时,一种极端愤慨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还没等他心里做出什么决定,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只见他脚下一点一蹬,已经朝着扛着少女的黑衣人急扑而去! 秦臻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的想要抬脚去追,又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武功,不由得懊恼的在原地直跺脚!这混蛋是怎么了!居然就这样抛下她去救人——难道是被那姑娘的美貌给迷住了! 齐家的护卫们见自家二少爷都扑上去了,自然也不甘落后,急忙分出一半的人手去给自家少爷减轻负担,顺便围堵其他想要攻击自家少爷的黑衣人。 压根就没想到自己也会多管闲事的齐修远在疾扑向黑衣人时就后悔了——在这种危险的紧要关头,他不留在妻子身边寸步不离的保护她,反倒来救一个素昧谋面的少女,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想到妻子有可能被他这样的举动伤到,齐修远只觉得头都大了! 不过,眼下的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没有了后退的余地,能做的也不过是速战速决,尽早把这少女救下折返妻子身边再与她好好解释了。 心中有了决定,齐修远的攻击立刻变得凌厉几分。 扛着少女的黑衣人原本见齐修远年纪轻轻并没把他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这看着只是外貌出众的富贵公子哥儿居然连黄阶巅峰的壁障都跨过去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齐修远与扛着少女的黑衣人刚一交手,黑衣人就脸色陡变的疾退数步,望向齐修远的眼神也像是在看怪物!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年轻,修为居然和他不相上下?! 同样测出了黑衣人底细的齐修远乘胜追击,几个回合过后,那泪眼汪汪的漂亮少女就滚落进他怀里——被护卫们围着的秦臻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都变了! 黑衣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此次绑架的对象被救走,自己的下属们也没能在那群护卫的围攻下讨得了好,心中火气自然猛窜——不过他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迅速回头看了眼来时路,右手拇指和食指放入嘴中,吹出一声响亮的唿哨,就抢先一步往旁边的密林中翻过去了!其他与齐家护卫们缠斗的黑衣人见首领离去,自然紧跟着纵身而逃。齐家护卫想要去追,被齐修遥一声“穷寇莫追”喝止住了! 在黑衣人们相继脱逃后,山上的另一拨人马才姗姗来迟! 其中一个和漂亮少女颇有几分肖似的锦袍少年更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 “妹妹!妹妹!”只见少年一面叫着一面朝着漂亮少女飞扑过来! “呜呜呜呜——”双唇被破布堵住的漂亮少女见到自己哥哥顿时激动坏了!她也顾不得自己才被齐修远放下绑着手的绳子还没解开呢,就踉踉跄跄地往自己哥哥怀里奔过去了! 将妹妹用力抱在怀里,扯了她最嘴上的破布,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的锦袍少年长吁了口气,屈起中指就往妹妹的额头用力敲了下,“看你还敢随便乱跑!”嘴里毫不留情的训斥着,手上却忙不迭的给妹妹解着捆缚她双手的绳索。 少女被哥哥敲得两眼红红,但还记得要感谢救命恩人,“哥哥,是这位公子救了我——他可厉害了!绑我的那个大坏蛋根本就打不过他,看到他就慌里慌张的逃跑了!” 锦袍少年这时候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手握成拳,老气横秋地凑到唇边轻咳一声,正儿八经地拱手感谢齐修远救了他妹妹。 齐修远不动声色的表示不客气,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少年出现的时候,齐修远发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他不止对刚才那个漂亮少女感到亲厚,就连眼前这个满脸诚恳向他道谢的锦袍少年也让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感! ——他就像是认识他们很久似地,只要一见到,就忍不住想要更热情几分。 “相公!”一直都被护卫们保护的好好的秦臻见齐修远怔怔的看着那漂亮少女出神,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还真没想到自己这个还称得上满意的丈夫居然是个见色起意的渣男! 秦臻这一开口,就把齐修远的所有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了! 意识到自己居然因为两个陌生人而把妻子给抛在脑后的齐修远颇为自责,连忙疾走两步来到妻子面前,充满歉意的对她说:“对不起,娘子,刚才为夫让你担心了。” “你还知道我会为你担心啊!”秦臻在心里没好气的呛了一声,面上却装得一脸大度的表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人之常情,她很为自己的丈夫感到骄傲。 旁边的漂亮少女听秦臻这样一说,本就明亮的杏眸就像是镶嵌进了两颗星子似地越发显得璀璨夺目,只见她笑靥如花的挽住秦臻的手,小鸟叽喳一样的对秦臻夫妇说起了滔滔不绝的感激话。而她的哥哥也一再紧拽着齐修远的手,喋喋不休的说着若无恩人大义相救,只怕他就没脸再回去见亲人长辈的等等话语。最后更是强调一定要在百川府最好的酒楼整治一桌最上等的席面来好好的答谢恩人一番。 齐修远也很好奇这对兄妹为什么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在与妻子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就点头答应下来。 秦臻很高兴自己能够去外面走走,坐着马车去白云观的路上,她不止一次地掀开车帘询问丈夫一些沿途见过的风景,她对什么都好奇,整个人都显得兴致勃勃的。 齐修远乐得宠她,对她的问题也耐心回答,不过…… “贞娘,你确定你不是在拿我寻开心?瞧你这模样,就好像从来没出过门似的。可是据我所知,岳父大人可是对你百般疼爱,三天两头就的就会带你和岳母大人去外面走走,见见世面。” 正目不转睛瞅着官道边,看一个卖油老翁往铜钱大的小口里从容倒油的秦臻面色陡然一僵,亏得她是背对着齐修远,否则齐修远肯定能发现她的不对劲。 “此一时彼一时啊,”背对着齐修远的秦臻手指紧扣着马车窗的窗棂,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说,“这不是头一次和你出远门吗,自然是看什么都新鲜!” “从百川府到白云观可算不上出远——”齐修远话才说到一半,秦臻一双冒火的大眼睛就瞪过来了! 见她恼羞成怒的齐修远忍俊不禁,连忙迭声告饶,脸上也带上了笑意,“是是是,都是为夫的错,是为夫愚钝,才没有体会到娘子的一片良苦用心。” “你知道就好!”心里小人抹汗,面上却一脸傲娇的秦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接下来的路程却下意识的收敛了自己的激动之情。齐修远说的没错,她自幼在府城长大,没理由对这些熟悉的景致一惊一乍的惹人疑窦。 马车又行驶了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祁山山脚,被贴身丫鬟搀扶下车的她仰着头往山上看去,惊讶地发现这座山居然一眼望不到顶,“这么高,我们要怎么上去?”秦臻扭头问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狐疑的看妻子一眼,“当然是坐着滑竿上去啊,怎么,你没坐过吗?” 秦臻心头一跳,急忙说道:“我不喜欢滑竿,道路颠簸的地方,总晃得人眼晕。” 齐修远恍然大悟,“既然这样,我们只能徒步了,你也知道,祁山陡峭,马车根本上不去。” “……什么?徒步?!”秦臻很有一种想要尖叫的冲动,“还是算了吧,我坐滑竿好了——”她一脸的敬谢不敏,“大不了到时候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 “放心吧娘子,我会保护你的。”齐修远爱极了秦臻这胆战心惊的小模样,握住她的手认真保证。 秦臻被他当众握了手,脸色顿时有些羞红,不过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古人,这个世界的风气又远比中国的古代要开放的多,略略踌躇后,就不再挣扎了。 原本还担心妻子不好意思的齐修远见爱妻只是稍作抗拒就顺从了自己,不由得喜出望外,正琢磨着要不要趁热打铁的一直牵着妻子的柔荑不放开的时候,祁山上就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和密集的脚步声。齐修远面色一变,条件反射的把妻子藏到自己身后。跟着一起过来的护卫们也纷纷围拢过来将两位主子拱卫在最中间保护。 秦臻不安地伸手拽了拽齐修远的袖口,问他出了什么事。 齐修远侧耳聆听半晌,安慰似地拍拍妻子的手,“别担心,有我在呢。”话是这么说,心弦却不动声色的绷紧了。 与此同时,山上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三五个黑衣人,他们像灵巧的麋鹿一样在险峻嶙峋的山林间急速往下跳跃,很快就接近了齐修远一行! 这时候齐修远等人才注意到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肩膀上居然倒扛着一个青丝凌乱的漂亮少女,只见那少女双手被剪缚背后,樱唇被破布封堵,此刻正一面挣扎着一面朝齐修远一行看来——一双水汪汪的杏核眼里布满着惊恐和慌乱! 齐修远在看到那双眼睛时,一种极端愤慨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还没等他心里做出什么决定,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只见他脚下一点一蹬,已经朝着扛着少女的黑衣人急扑而去! 秦臻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的想要抬脚去追,又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武功,不由得懊恼的在原地直跺脚!这混蛋是怎么了!居然就这样抛下她去救人——难道是被那姑娘的美貌给迷住了! 齐家的护卫们见自家二少爷都扑上去了,自然也不甘落后,急忙分出一半的人手去给自家少爷减轻负担,顺便围堵其他想要攻击自家少爷的黑衣人。 压根就没想到自己也会多管闲事的齐修远在疾扑向黑衣人时就后悔了——在这种危险的紧要关头,他不留在妻子身边寸步不离的保护她,反倒来救一个素昧谋面的少女,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想到妻子有可能被他这样的举动伤到,齐修远只觉得头都大了! 不过,眼下的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没有了后退的余地,能做的也不过是速战速决,尽早把这少女救下折返妻子身边再与她好好解释了。 心中有了决定,齐修远的攻击立刻变得凌厉几分。 扛着少女的黑衣人原本见齐修远年纪轻轻并没把他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这看着只是外貌出众的富贵公子哥儿居然连黄阶巅峰的壁障都跨过去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齐修远与扛着少女的黑衣人刚一交手,黑衣人就脸色陡变的疾退数步,望向齐修远的眼神也像是在看怪物!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年轻,修为居然和他不相上下?! 同样测出了黑衣人底细的齐修远乘胜追击,几个回合过后,那泪眼汪汪的漂亮少女就滚落进他怀里——被护卫们围着的秦臻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都变了! 黑衣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此次绑架的对象被救走,自己的下属们也没能在那群护卫的围攻下讨得了好,心中火气自然猛窜——不过他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迅速回头看了眼来时路,右手拇指和食指放入嘴中,吹出一声响亮的唿哨,就抢先一步往旁边的密林中翻过去了!其他与齐家护卫们缠斗的黑衣人见首领离去,自然紧跟着纵身而逃。齐家护卫想要去追,被齐修遥一声“穷寇莫追”喝止住了! 还俗娶妻的和尚(18) 柯林斯先生的离开对贝内特府上的人来说实在称不上大事。他们很快就把他扔到了脑后。没有人知道这位向伊丽莎白求过婚的先生还曾经向府上的另外一位小姐求婚——甚至同样被拒绝。 他们更多的在为简感到伤心,特别是贝内特太太,她已经不止一次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谈起宾利先生,埋怨他的不告而别,以及惦念着他什么时候回到内瑟菲尔德。 “——伦敦有什么好的呢,你们的舅舅也住在伦敦,他可从没觉得那里的空气好闻过!”贝内特太太怏怏不乐地对同样强打着精神的大女儿抱怨,随后又再一次询问道:“宾利小姐真的说今年他们不打算在内瑟菲尔德过圣诞节了吗?” 简只能苦笑着点头将已经读过无数遍的信再次读给母亲听——当然,她依旧体贴的省略了那关于达西小姐的那一段——如果那段也读给她听,可怜的贝内特太太会伤心欲绝的。 “噢,希望他能够早点回来,否则我可不答应把我的女儿嫁给他了。”贝内特太太在胸口划着十字起身离开了起居室,留下简一个坐着,眼神放空的发呆。 家里的小姐们都去卢卡斯宅参加聚会了,伊丽莎白接到了夏洛特的正式邀请,她似乎接受了隔壁郡一位男士的求婚,很快就要嫁过去了(显然,尽管科林斯先生没有向她求婚,她也注定要在这一年获得属于她的姻缘)。伊丽莎白奉命去陪她,还带着两个嚷嚷着同去的小妹妹。因为聚会上有许多的军官还有那位体贴风度的威克姆先生。莉迪亚已经将所有的爱慕投放到了他身上,丹尼先生也被抛到了脑后。她显然是一个外貌主义者,越是英俊的男士越容易让她心动。至于男士的性格和品位甚至财富——哦,她才不在意呢! 她们三个一走,整个贝内特府就安静了下来。 简耐心地给照着最时兴的花样给裙摆缝制花边。她的手十分的灵巧,在烛光的映衬下,一条看上去并不是十分出彩的裙子已经被她加工的亮眼不少,裙子胸线一下的蕾丝花边和裙摆处的相呼应,漂亮的让人恨不得现在就穿上在舞厅里旋转起来。 温暖的烛光将她长长的睫毛和金色的鬈发照耀的彷佛城堡里的公主,她就像是一幅最美丽的油画般,沉静且优雅。 轻微的脚步声从起居室外传来,简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她穿着睡裙的小妹妹玛丽正擎着烛台朝她走来。她不由放下手中的绣活压低声音问了句,“怎么还没睡?” 如果说贝内特太太是因为身体不适而被迫放弃了去威廉爵士家凑热闹,玛丽就是真心不想去了。 简发现,玛丽自从上次生病以来,她这个对舞会本就不怎么上心的妹妹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了。每次去一次舞会就三五天的不肯下楼——彷佛耗去了半条命似地! 家里人被她唬住,也就不再强求。 幸而玛丽年纪不大,前头又有两个尚未结婚的姐姐顶着,贝内特太太对她也没抱太大希望。当然,主要原因还是玛丽就是到了舞会上也没什么年轻的先生邀请她——贝内特太太想不明白,她和丈夫都长得不错,几个女儿也都貌美如花——怎么到了玛丽这儿就出了差错呢? 想到玛丽在舞会上遭受的冷遇和那些三姑六婆暗地里的嘲弄挖苦,贝内特太太就觉得自己的神经疼得都要断裂了。 “你不也还没睡吗?”玛丽将烛台搁到桌边,在简身边坐下,拎起缝好的那一边裙子振了振,裙摆顺势散开,蓝色的蕾丝如同海浪随着玛丽的挥振摇曳,在烛火的照映下漂亮的不可思议。 “简的手可真巧,我看朗伯恩就数你的女红最好。”玛丽弯着眼睛夸赞道。 又将袖口一处缝好的花边收线,简抿嘴一笑,“哪有你说的夸张,朗伯恩女红比我好的多得是呢,远的不说,夏洛特的妹妹玛丽亚就有一手好女红呀,要不是威廉爵士不肯,觉得有失体统,她绣的东西就是梅里顿都有人出大价钱收。” “玛丽亚就是做得再好我也不欣赏,”玛丽爱娇地挽住简的胳膊蹭着她的肩膀说,“我的姐姐才是最厉害的!” 简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这时她还猜不到玛丽是过来安慰她的,她就真的是太傻了。 用力眨掉眼中不自觉腾起的水雾,简轻笑一声,“这话我听听也就算了,可别说到外面去——真要被人听见,那就丢大人了。” “就是说了又怎样呢?”玛丽歪着头,蹬掉脚上的睡鞋——简不赞同地瞥了一眼,却拗不过固执的妹妹——整个人窝进沙发里,“你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才会活得这么累。” 玛丽一本正经的口吻让简发笑,她揉揉妹妹乱糟糟的头发,暗自庆幸到了晚上男仆都被禁止出入二楼——要真被人看见妹妹这样,那才是大大的失礼呢。 “这世上谁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呢?”简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和玛丽说话,“我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口碑是很重要的东西,特别是对还未结婚的女性而言,名誉更是生命。”简说这话未必没有提点玛丽的意思——玛丽刚才说话的态度有些过于夸张了,哪怕她是为赞美自己的姐姐也让简有些担忧。 ——她太爱几个妹妹了,真心实意的希望她们一切都好。 玛丽闻言脸上表情一片黯淡。 这个年代的英国是十足的男权社会,女性没有丝毫保障——她们被看做脆弱的依附品,未嫁时依附父亲或者自己的兄弟,嫁人后依附自己的丈夫。终身都在男性的眼皮子底下生活还美其名曰保护。 说来,那些独自出来工作的女性反倒更为自由些,当然,前提是她们能够保证自己的人生安全和抵制住道德舆论的倾轧。 见玛丽的脸色又变得沉郁,简连忙开口说,“玛丽,我真高兴你乐意过来陪伴我,”她用小剪刀剪掉一截丝线,“等莉齐回来她一定会非常的羡慕我。” 这段时间简和伊丽莎白都在为谁更得玛丽依赖而暗暗较劲呢。 玛丽被简说得脸红,有些低落的心情也变得高昂——她很高兴姐姐们能这样看重她。不过她特意过来和简说话可不是为了让她的大姐姐哄的。于是她转了转眼珠子,用一种极其欢快的语调嚷道,”亲爱的简,你这话说得真的是太谦虚啦,”她俏皮地眨眼,“何止莉齐会羡慕你,等宾利先生回到内瑟菲尔德后,整个梅里顿的姑娘们都会羡慕你呢——我已经预见到他向你求婚的情景了。” 简目瞪口呆地看着玛丽,手指被锋利的针尖戳破沁出一滴血珠都没感觉到半点痛意——幸好这姑娘向来把人往最好的方面去想,若真有个心思阴晦的,铁定以为玛丽这是在说反话讽刺人呢。 “简!”见简的食指流血的玛丽惊了一跳,急忙掰扯了一小团绣筐里的棉花堵住了血口,“上帝!你不疼吗?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个时代有点地位的姑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擦破一点油皮也会让全家人都如临大敌起来——简这一针明显刺得厉害,短短数秒钟的功夫,棉花都被血染红了。 “你不吓我我能被针刺到手吗?”总算回过神来的简看着玛丽满脸心疼地重新又替换了一小团棉花,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今晚你是怎么了,口无遮拦的,刚才那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吗?”话是这么说,心里却隐隐了几分无法言说的期待——她相信自己的感觉,宾利先生对她绝对是有心的,只是……卡罗琳信中对达西小姐的推崇却让她的期待打了不少折扣。 “我可没有随便说,”见简手指不再流血,玛丽松了口气地反驳,“我和宾利先生虽然只见过两面,但也清楚感受到了他对你的喜爱,亲爱的简,我也听莉齐大概复述过那位宾利小姐的信件,可我觉得她的话你不能太当真——” “玛丽!”简嗔怪地喊了句。 玛丽叹了口气,“好啦,简,我没有说她坏话的意思,只是,我真的觉得那位达西小姐和宾利先生的事情并不可能——宾利先生是个十分诚实的人,他要真和达西小姐有什么,又怎么会在所有人面前表露出对你的爱慕呢?瞧他见到你时那两眼放光的模样——真恨不得立刻就能把你娶回家!” 玛丽的话让简漂亮的蓝眼睛愈发的璀璨,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也染上淡淡的酡红,“这也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想,”她咬着下唇说,“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的安慰,我的好妹妹,我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没想到你和莉齐都发现了我的不快乐,纷纷过来安慰我,”简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闪烁的星子一样迷人,“就算我和宾利先生真的没什么,有你们这样的妹妹我也感到非常的幸福了。”她倾身过来给了玛丽一个充满感激意味的颊吻,眼底有浓郁的化不开的温柔在静静流淌。 玛丽的脸孔瞬间涨红了,这样充满爱意的亲吻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就很久没有感受过了。简这样一个不经意的举动,让她紧闭的心房有了一丝的缝隙。 玛丽有些不好意思地偷瞄简充满着柔和与感激的蓝色双眸,唇角努力压制好几下,仍然没能阻止其因为愉悦和欢喜而缓缓上翘的弧度。 柯林斯先生的离开对贝内特府上的人来说实在称不上大事。他们很快就把他扔到了脑后。没有人知道这位向伊丽莎白求过婚的先生还曾经向府上的另外一位小姐求婚——甚至同样被拒绝。 他们更多的在为简感到伤心,特别是贝内特太太,她已经不止一次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谈起宾利先生,埋怨他的不告而别,以及惦念着他什么时候回到内瑟菲尔德。 “——伦敦有什么好的呢,你们的舅舅也住在伦敦,他可从没觉得那里的空气好闻过!”贝内特太太怏怏不乐地对同样强打着精神的大女儿抱怨,随后又再一次询问道:“宾利小姐真的说今年他们不打算在内瑟菲尔德过圣诞节了吗?” 简只能苦笑着点头将已经读过无数遍的信再次读给母亲听——当然,她依旧体贴的省略了那关于达西小姐的那一段——如果那段也读给她听,可怜的贝内特太太会伤心欲绝的。 “噢,希望他能够早点回来,否则我可不答应把我的女儿嫁给他了。”贝内特太太在胸口划着十字起身离开了起居室,留下简一个坐着,眼神放空的发呆。 家里的小姐们都去卢卡斯宅参加聚会了,伊丽莎白接到了夏洛特的正式邀请,她似乎接受了隔壁郡一位男士的求婚,很快就要嫁过去了(显然,尽管科林斯先生没有向她求婚,她也注定要在这一年获得属于她的姻缘)。伊丽莎白奉命去陪她,还带着两个嚷嚷着同去的小妹妹。因为聚会上有许多的军官还有那位体贴风度的威克姆先生。莉迪亚已经将所有的爱慕投放到了他身上,丹尼先生也被抛到了脑后。她显然是一个外貌主义者,越是英俊的男士越容易让她心动。至于男士的性格和品位甚至财富——哦,她才不在意呢! 她们三个一走,整个贝内特府就安静了下来。 简耐心地给照着最时兴的花样给裙摆缝制花边。她的手十分的灵巧,在烛光的映衬下,一条看上去并不是十分出彩的裙子已经被她加工的亮眼不少,裙子胸线一下的蕾丝花边和裙摆处的相呼应,漂亮的让人恨不得现在就穿上在舞厅里旋转起来。 温暖的烛光将她长长的睫毛和金色的鬈发照耀的彷佛城堡里的公主,她就像是一幅最美丽的油画般,沉静且优雅。 轻微的脚步声从起居室外传来,简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她穿着睡裙的小妹妹玛丽正擎着烛台朝她走来。她不由放下手中的绣活压低声音问了句,“怎么还没睡?” 如果说贝内特太太是因为身体不适而被迫放弃了去威廉爵士家凑热闹,玛丽就是真心不想去了。 简发现,玛丽自从上次生病以来,她这个对舞会本就不怎么上心的妹妹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了。每次去一次舞会就三五天的不肯下楼——彷佛耗去了半条命似地! 家里人被她唬住,也就不再强求。 幸而玛丽年纪不大,前头又有两个尚未结婚的姐姐顶着,贝内特太太对她也没抱太大希望。当然,主要原因还是玛丽就是到了舞会上也没什么年轻的先生邀请她——贝内特太太想不明白,她和丈夫都长得不错,几个女儿也都貌美如花——怎么到了玛丽这儿就出了差错呢? 想到玛丽在舞会上遭受的冷遇和那些三姑六婆暗地里的嘲弄挖苦,贝内特太太就觉得自己的神经疼得都要断裂了。 “你不也还没睡吗?”玛丽将烛台搁到桌边,在简身边坐下,拎起缝好的那一边裙子振了振,裙摆顺势散开,蓝色的蕾丝如同海浪随着玛丽的挥振摇曳,在烛火的照映下漂亮的不可思议。 “简的手可真巧,我看朗伯恩就数你的女红最好。”玛丽弯着眼睛夸赞道。 又将袖口一处缝好的花边收线,简抿嘴一笑,“哪有你说的夸张,朗伯恩女红比我好的多得是呢,远的不说,夏洛特的妹妹玛丽亚就有一手好女红呀,要不是威廉爵士不肯,觉得有失体统,她绣的东西就是梅里顿都有人出大价钱收。” “玛丽亚就是做得再好我也不欣赏,”玛丽爱娇地挽住简的胳膊蹭着她的肩膀说,“我的姐姐才是最厉害的!” 简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这时她还猜不到玛丽是过来安慰她的,她就真的是太傻了。 用力眨掉眼中不自觉腾起的水雾,简轻笑一声,“这话我听听也就算了,可别说到外面去——真要被人听见,那就丢大人了。” “就是说了又怎样呢?”玛丽歪着头,蹬掉脚上的睡鞋——简不赞同地瞥了一眼,却拗不过固执的妹妹——整个人窝进沙发里,“你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才会活得这么累。” 玛丽一本正经的口吻让简发笑,她揉揉妹妹乱糟糟的头发,暗自庆幸到了晚上男仆都被禁止出入二楼——要真被人看见妹妹这样,那才是大大的失礼呢。 “这世上谁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呢?”简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和玛丽说话,“我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口碑是很重要的东西,特别是对还未结婚的女性而言,名誉更是生命。”简说这话未必没有提点玛丽的意思——玛丽刚才说话的态度有些过于夸张了,哪怕她是为赞美自己的姐姐也让简有些担忧。 ——她太爱几个妹妹了,真心实意的希望她们一切都好。 玛丽闻言脸上表情一片黯淡。 这个年代的英国是十足的男权社会,女性没有丝毫保障——她们被看做脆弱的依附品,未嫁时依附父亲或者自己的兄弟,嫁人后依附自己的丈夫。终身都在男性的眼皮子底下生活还美其名曰保护。 说来,那些独自出来工作的女性反倒更为自由些,当然,前提是她们能够保证自己的人生安全和抵制住道德舆论的倾轧。 见玛丽的脸色又变得沉郁,简连忙开口说,“玛丽,我真高兴你乐意过来陪伴我,”她用小剪刀剪掉一截丝线,“等莉齐回来她一定会非常的羡慕我。” 这段时间简和伊丽莎白都在为谁更得玛丽依赖而暗暗较劲呢。 玛丽被简说得脸红,有些低落的心情也变得高昂——她很高兴姐姐们能这样看重她。不过她特意过来和简说话可不是为了让她的大姐姐哄的。于是她转了转眼珠子,用一种极其欢快的语调嚷道,”亲爱的简,你这话说得真的是太谦虚啦,”她俏皮地眨眼,“何止莉齐会羡慕你,等宾利先生回到内瑟菲尔德后,整个梅里顿的姑娘们都会羡慕你呢——我已经预见到他向你求婚的情景了。” 简目瞪口呆地看着玛丽,手指被锋利的针尖戳破沁出一滴血珠都没感觉到半点痛意——幸好这姑娘向来把人往最好的方面去想,若真有个心思阴晦的,铁定以为玛丽这是在说反话讽刺人呢。 “简!”见简的食指流血的玛丽惊了一跳,急忙掰扯了一小团绣筐里的棉花堵住了血口,“上帝!你不疼吗?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个时代有点地位的姑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擦破一点油皮也会让全家人都如临大敌起来——简这一针明显刺得厉害,短短数秒钟的功夫,棉花都被血染红了。 “你不吓我我能被针刺到手吗?”总算回过神来的简看着玛丽满脸心疼地重新又替换了一小团棉花,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今晚你是怎么了,口无遮拦的,刚才那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吗?”话是这么说,心里却隐隐了几分无法言说的期待——她相信自己的感觉,宾利先生对她绝对是有心的,只是……卡罗琳信中对达西小姐的推崇却让她的期待打了不少折扣。 “我可没有随便说,”见简手指不再流血,玛丽松了口气地反驳,“我和宾利先生虽然只见过两面,但也清楚感受到了他对你的喜爱,亲爱的简,我也听莉齐大概复述过那位宾利小姐的信件,可我觉得她的话你不能太当真——” “玛丽!”简嗔怪地喊了句。 玛丽叹了口气,“好啦,简,我没有说她坏话的意思,只是,我真的觉得那位达西小姐和宾利先生的事情并不可能——宾利先生是个十分诚实的人,他要真和达西小姐有什么,又怎么会在所有人面前表露出对你的爱慕呢?瞧他见到你时那两眼放光的模样——真恨不得立刻就能把你娶回家!” 玛丽的话让简漂亮的蓝眼睛愈发的璀璨,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也染上淡淡的酡红,“这也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想,”她咬着下唇说,“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的安慰,我的好妹妹,我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没想到你和莉齐都发现了我的不快乐,纷纷过来安慰我,”简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闪烁的星子一样迷人,“就算我和宾利先生真的没什么,有你们这样的妹妹我也感到非常的幸福了。”她倾身过来给了玛丽一个充满感激意味的颊吻,眼底有浓郁的化不开的温柔在静静流淌。 玛丽的脸孔瞬间涨红了,这样充满爱意的亲吻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就很久没有感受过了。简这样一个不经意的举动,让她紧闭的心房有了一丝的缝隙。 玛丽有些不好意思地偷瞄简充满着柔和与感激的蓝色双眸,唇角努力压制好几下,仍然没能阻止其因为愉悦和欢喜而缓缓上翘的弧度。 还俗娶妻的和尚(19) 秦臻耷拉着脑袋跟着齐修远去了聚贤楼,在那儿,她见到了自己等候已久的父母。 只要想到就要与女儿分开的秦母心如刀绞,她泪眼眼朦胧地把女儿抱进怀里,哽咽地说:“阿娘的好贞娘,阿娘真舍不得和你分开!” 秦臻手足无措的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丈夫,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一个即将因为骨肉分离而情绪失控的母亲,特别是这个母亲对她而言还是那么的陌生。 齐修远错误的理解了妻子那个眼神所代表的含义,以为秦臻也在为离开父母感到难过。他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对着秦父秦母郑重作揖,“还请岳父岳母大人放心,小婿发誓定会认真照顾好娘子,不让她在灵水镇受半分委屈。” 秦父见状,急急起身,把自己颇为看重的女婿搀扶起来,迭声道:“哪里就用得着你行如此大礼?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我们怎么会不相信你的保证呢?”秦父执起齐修远的臂膀来到八仙桌旁坐下,“只是还望你看在你岳母也是一片慈心的份上多多包涵,贞娘是她一手养大,母女感情异常深厚,会舍不得彼此也很正常。” 同样发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的秦母用手绢擦着眼泪说:“贞娘打从出生以来,就没有和我分开过——只要想到我们以后隔着千山万水,我这心就难受的厉害!”当初,秦母之所以同意把女儿嫁给齐家二少,除了为满足丈夫的执念外,也很欢喜女儿同嫁府城,随时可以见面这一点。 “真真是妇人之见!”原本还在为老妻说话的秦父很看不上妻子的小家子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修远小俩口的艰难处境,正所谓树挪死人挪活,他们只有离开齐氏本家才有活路!再说了,你与其在这里哀哀哭泣,浪费时间,还不如尽快派人把那位老大夫请过来,让他好好给贞娘探探脉!” 被丈夫这么一提醒的秦母顿时醒过神来,“我还真是疯魔了,”她自责地轻拍额头,也顾不得在女儿女婿面前被丈夫下脸面,忙不迭地让自己的丫鬟去请早就在隔壁包厢里候着的老大夫。 见老妻总算是恢复正常的秦父很满意的点点头,将目光转投向自己的女儿,威严十足的问:“贞娘,修远在信中告诉我们,你有喜了,这是真的吗?” “……我也不是很确定。”秦臻垂了垂眼帘,很不自然地说。 她对这个比秦母还要陌生的(把女儿卖了都不眨眼睛的)父亲实在是没什么好感,他那居高临下的态度也让她浑身都感到别扭! “修远?”早就对女儿的乖巧柔顺形成惯性概念的秦父并没有发现女儿对他的冷淡和敷衍,直接把疑问抛向自己的女婿。 总不好说是前世缘由才这样肯定的齐修远顿时也有些卡壳,不过他到底不是寻常人,很快就给出了他的解释。 “这几天贞娘的胃口很有些糟糕,还渴睡的厉害,为了以防万一,我才特特请托二老帮忙请个好大夫过来给她看看,毕竟从府城到灵水,我们还要折腾一段不小的路程,”齐修远面上带出一丝难堪,“还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二位也知道我在齐家的情况,我实在不敢拿贞娘和孩子冒险。” 没想到齐修远居然会和他们两老腹心相照的秦父秦母很是感动,秦父更是拍着女婿的肩膀,无声的安慰他。就是秦臻也不由被齐修远这份全心全意为她和孩子着想的细心打动,丢了那与他怄气的心思。 这时候包厢外传来丫鬟的请示声,说老大夫已经请过来了,就在门外候着,秦母赶忙直起身上快请。 白胡子花花的老大夫被丫鬟请过来。 老大夫先是恭敬地向在座的主家拱手行礼,随后才来到秦臻身侧斜签着半个身子坐下,丫鬟蹑足上前为秦臻手腕搭上一条用蚕丝织就而成的薄帕,老大夫将手指轻按上去,微微阖上双目。 包厢内一时间变得针落可闻。 “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恭喜这位夫人,您这是喜脉。”半盏茶的功夫不到,老大夫已经喜气洋洋的收了手,欢声向在座诸人宣布。 秦父秦母大喜,齐修远也情难自已的红了眼眶,他的儿子……他自幼饱受磨难,颠沛流离、受尽苦楚的儿子终于回到他身边了! 相较于其他人的喜不自胜,秦臻的态度无疑要微妙的多。 她小心翼翼地低头去碰触自己已经有了浅浅隆起的小腹,在心里不停的重复老大夫的话。 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 是喜脉! 是喜脉! 怀……怀孕了! 她真的怀孕了! 不是错觉!不是臆想……爸爸妈妈!我真的怀孕了! 秦臻在心里异常复杂的大喊一声,抬头望向老大夫,声音轻颤的问:“您好,大夫,请问我应该注意点什么?” 这时候齐修远也从狂喜中回过神来了,听妻子这么一说,他也连忙将殷切的目光望向老大夫。 久经考验的老大夫自然不会被这样‘虎视眈眈’的眼神吓到,很是耐心的把一些怀孕后的注意事项描述了一遍,说到后来,齐修远已经忍不住命人准备笔墨当场抄写了。 秦母看着为了女儿和外孙认真挥毫泼墨的女婿,心里真是比吃蜜还甜。 老大夫足足说了半个多时辰,才被意犹未尽的齐修远夫妇放走,等他离开后,秦母一把握住女儿的手,喜笑颜开地说:“有了孩子就真的是大人了,阿娘的乖囡囡,以后一定要做个好娘亲啊!” 秦母一句有口无心的‘乖囡囡’登时就让秦臻落了泪。 秦臻情难自已地扑进秦母怀里,声音哽咽地说:“阿娘,囡囡怕。” 作为一个自幼被双亲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女在没有父母的陪伴下孕育子嗣,她是真的害怕呀……更何况这还是一个生孩子都只能依靠产妇自己挣命的异古世界! 已经很久没有被女儿这般依赖过的秦母忍不住也红了眼圈,她轻柔地把女儿拢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部,低声在她耳边安慰着。 同为女儿身,秦母知道女儿心里在担忧什么、害怕什么,作为一个诞下一女的母亲,她也是过来人啊! 齐修远看着被岳母搂在怀里慢慢舒展眉头的妻子,心里也是一松,刚才听妻子用哽咽的声音说那句“阿娘,囡囡怕”时,他的心都彷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紧了,不安的厉害。 “真是个娇气的妮子。”秦父略带几分好笑的摇头,吩咐旁边的丫鬟摆上宴席,端酒上菜。 眼见着妻子有岳母安慰的齐修远也放下心,自己拎了酒壶给秦父烫酒。秦父先是和齐修远说了一番为人父的心得后,才将话题转移到修炼上来。 “经过我们上次的谈话,我就一直都在压制着自己的冲动,尽量不像以前那样试图依靠侥幸突破壁障,”秦父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真心实意地向自己女婿请教,反正就像女婿自己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嘛。“如今,你送来的灵物我已用大半,那股随时都可能进阶的突破感也越发的鲜明……修远啊,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可以使用破障丹了?” 往一个青花小碗夹妻子喜爱菜色的齐修远闻言放下手中牙箸,一脸正色地说:“如果岳父大人相信小婿的话,就请再坚持一段时间,您也知道,破障丹再好用,也有药毒在其中,只有那些实在无法突破的人才会用丹药冲破壁障。” “……我只是不想再等下去……修远啊,这些年我等得太煎熬也太累,我太累了。”秦父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又何尝不知道,利用丹药冲破壁障后患重重,可他真的无法再忍耐下去了!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到了橙阶巅峰的他真的要在这一关卡疯了!只要能够挣脱这从桎梏,他任何代价都愿意承受! “岳父大人,用丹药冲破壁障的修者,不但成功率不高,还会对元核和筋脉有所损伤,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温养才能够有所恢复,您就算再累再辛苦,也请坚持这最后的一段时间吧。”齐修远耐心的劝着秦父,他很清楚上一辈子的秦父即便是动用了齐家给他女儿的那份聘礼,也没能成功突破橙阶壁障。 “修远……”秦父欲言又止。 “我知道岳父是在担心灵物不够的问题,还请岳父大人放心,我既然敢让您厚积薄发的利用灵物稳步跨阶,自然就说得到做得到,我——” “修远啊,我是不想再连累你啊,”秦父嘴唇哆嗦的说,“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们老俩口是份什么心思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是真心在把我们当长辈看待啊,越是这样,我就越没办法厚着脸皮贪墨你的修炼资源啊,你年纪轻轻已经是赤阶巅峰,我——”秦父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边紧抱着女儿柔声安慰的秦母眼角余光在不经意瞥到这一边时,也差点把眼睛瞪出眼眶! “老天!”夫妻俩几乎是齐齐倒抽了一口气,包括随侍在他们身后的仆婢们也险些惊掉下巴! 除秦臻以外的所有人都傻乎乎的看着齐修远! 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陡然漂浮到半空中的齐修远! 秦臻耷拉着脑袋跟着齐修远去了聚贤楼,在那儿,她见到了自己等候已久的父母。 只要想到就要与女儿分开的秦母心如刀绞,她泪眼眼朦胧地把女儿抱进怀里,哽咽地说:“阿娘的好贞娘,阿娘真舍不得和你分开!” 秦臻手足无措的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丈夫,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一个即将因为骨肉分离而情绪失控的母亲,特别是这个母亲对她而言还是那么的陌生。 齐修远错误的理解了妻子那个眼神所代表的含义,以为秦臻也在为离开父母感到难过。他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对着秦父秦母郑重作揖,“还请岳父岳母大人放心,小婿发誓定会认真照顾好娘子,不让她在灵水镇受半分委屈。” 秦父见状,急急起身,把自己颇为看重的女婿搀扶起来,迭声道:“哪里就用得着你行如此大礼?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我们怎么会不相信你的保证呢?”秦父执起齐修远的臂膀来到八仙桌旁坐下,“只是还望你看在你岳母也是一片慈心的份上多多包涵,贞娘是她一手养大,母女感情异常深厚,会舍不得彼此也很正常。” 同样发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的秦母用手绢擦着眼泪说:“贞娘打从出生以来,就没有和我分开过——只要想到我们以后隔着千山万水,我这心就难受的厉害!”当初,秦母之所以同意把女儿嫁给齐家二少,除了为满足丈夫的执念外,也很欢喜女儿同嫁府城,随时可以见面这一点。 “真真是妇人之见!”原本还在为老妻说话的秦父很看不上妻子的小家子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修远小俩口的艰难处境,正所谓树挪死人挪活,他们只有离开齐氏本家才有活路!再说了,你与其在这里哀哀哭泣,浪费时间,还不如尽快派人把那位老大夫请过来,让他好好给贞娘探探脉!” 被丈夫这么一提醒的秦母顿时醒过神来,“我还真是疯魔了,”她自责地轻拍额头,也顾不得在女儿女婿面前被丈夫下脸面,忙不迭地让自己的丫鬟去请早就在隔壁包厢里候着的老大夫。 见老妻总算是恢复正常的秦父很满意的点点头,将目光转投向自己的女儿,威严十足的问:“贞娘,修远在信中告诉我们,你有喜了,这是真的吗?” “……我也不是很确定。”秦臻垂了垂眼帘,很不自然地说。 她对这个比秦母还要陌生的(把女儿卖了都不眨眼睛的)父亲实在是没什么好感,他那居高临下的态度也让她浑身都感到别扭! “修远?”早就对女儿的乖巧柔顺形成惯性概念的秦父并没有发现女儿对他的冷淡和敷衍,直接把疑问抛向自己的女婿。 总不好说是前世缘由才这样肯定的齐修远顿时也有些卡壳,不过他到底不是寻常人,很快就给出了他的解释。 “这几天贞娘的胃口很有些糟糕,还渴睡的厉害,为了以防万一,我才特特请托二老帮忙请个好大夫过来给她看看,毕竟从府城到灵水,我们还要折腾一段不小的路程,”齐修远面上带出一丝难堪,“还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二位也知道我在齐家的情况,我实在不敢拿贞娘和孩子冒险。” 没想到齐修远居然会和他们两老腹心相照的秦父秦母很是感动,秦父更是拍着女婿的肩膀,无声的安慰他。就是秦臻也不由被齐修远这份全心全意为她和孩子着想的细心打动,丢了那与他怄气的心思。 这时候包厢外传来丫鬟的请示声,说老大夫已经请过来了,就在门外候着,秦母赶忙直起身上快请。 白胡子花花的老大夫被丫鬟请过来。 老大夫先是恭敬地向在座的主家拱手行礼,随后才来到秦臻身侧斜签着半个身子坐下,丫鬟蹑足上前为秦臻手腕搭上一条用蚕丝织就而成的薄帕,老大夫将手指轻按上去,微微阖上双目。 包厢内一时间变得针落可闻。 “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恭喜这位夫人,您这是喜脉。”半盏茶的功夫不到,老大夫已经喜气洋洋的收了手,欢声向在座诸人宣布。 秦父秦母大喜,齐修远也情难自已的红了眼眶,他的儿子……他自幼饱受磨难,颠沛流离、受尽苦楚的儿子终于回到他身边了! 相较于其他人的喜不自胜,秦臻的态度无疑要微妙的多。 她小心翼翼地低头去碰触自己已经有了浅浅隆起的小腹,在心里不停的重复老大夫的话。 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 是喜脉! 是喜脉! 怀……怀孕了! 她真的怀孕了! 不是错觉!不是臆想……爸爸妈妈!我真的怀孕了! 秦臻在心里异常复杂的大喊一声,抬头望向老大夫,声音轻颤的问:“您好,大夫,请问我应该注意点什么?” 这时候齐修远也从狂喜中回过神来了,听妻子这么一说,他也连忙将殷切的目光望向老大夫。 久经考验的老大夫自然不会被这样‘虎视眈眈’的眼神吓到,很是耐心的把一些怀孕后的注意事项描述了一遍,说到后来,齐修远已经忍不住命人准备笔墨当场抄写了。 秦母看着为了女儿和外孙认真挥毫泼墨的女婿,心里真是比吃蜜还甜。 老大夫足足说了半个多时辰,才被意犹未尽的齐修远夫妇放走,等他离开后,秦母一把握住女儿的手,喜笑颜开地说:“有了孩子就真的是大人了,阿娘的乖囡囡,以后一定要做个好娘亲啊!” 秦母一句有口无心的‘乖囡囡’登时就让秦臻落了泪。 秦臻情难自已地扑进秦母怀里,声音哽咽地说:“阿娘,囡囡怕。” 作为一个自幼被双亲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女在没有父母的陪伴下孕育子嗣,她是真的害怕呀……更何况这还是一个生孩子都只能依靠产妇自己挣命的异古世界! 已经很久没有被女儿这般依赖过的秦母忍不住也红了眼圈,她轻柔地把女儿拢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部,低声在她耳边安慰着。 同为女儿身,秦母知道女儿心里在担忧什么、害怕什么,作为一个诞下一女的母亲,她也是过来人啊! 齐修远看着被岳母搂在怀里慢慢舒展眉头的妻子,心里也是一松,刚才听妻子用哽咽的声音说那句“阿娘,囡囡怕”时,他的心都彷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紧了,不安的厉害。 “真是个娇气的妮子。”秦父略带几分好笑的摇头,吩咐旁边的丫鬟摆上宴席,端酒上菜。 眼见着妻子有岳母安慰的齐修远也放下心,自己拎了酒壶给秦父烫酒。秦父先是和齐修远说了一番为人父的心得后,才将话题转移到修炼上来。 “经过我们上次的谈话,我就一直都在压制着自己的冲动,尽量不像以前那样试图依靠侥幸突破壁障,”秦父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真心实意地向自己女婿请教,反正就像女婿自己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嘛。“如今,你送来的灵物我已用大半,那股随时都可能进阶的突破感也越发的鲜明……修远啊,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可以使用破障丹了?” 往一个青花小碗夹妻子喜爱菜色的齐修远闻言放下手中牙箸,一脸正色地说:“如果岳父大人相信小婿的话,就请再坚持一段时间,您也知道,破障丹再好用,也有药毒在其中,只有那些实在无法突破的人才会用丹药冲破壁障。” “……我只是不想再等下去……修远啊,这些年我等得太煎熬也太累,我太累了。”秦父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又何尝不知道,利用丹药冲破壁障后患重重,可他真的无法再忍耐下去了!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到了橙阶巅峰的他真的要在这一关卡疯了!只要能够挣脱这从桎梏,他任何代价都愿意承受! “岳父大人,用丹药冲破壁障的修者,不但成功率不高,还会对元核和筋脉有所损伤,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温养才能够有所恢复,您就算再累再辛苦,也请坚持这最后的一段时间吧。”齐修远耐心的劝着秦父,他很清楚上一辈子的秦父即便是动用了齐家给他女儿的那份聘礼,也没能成功突破橙阶壁障。 “修远……”秦父欲言又止。 “我知道岳父是在担心灵物不够的问题,还请岳父大人放心,我既然敢让您厚积薄发的利用灵物稳步跨阶,自然就说得到做得到,我——” “修远啊,我是不想再连累你啊,”秦父嘴唇哆嗦的说,“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们老俩口是份什么心思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是真心在把我们当长辈看待啊,越是这样,我就越没办法厚着脸皮贪墨你的修炼资源啊,你年纪轻轻已经是赤阶巅峰,我——”秦父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边紧抱着女儿柔声安慰的秦母眼角余光在不经意瞥到这一边时,也差点把眼睛瞪出眼眶! “老天!”夫妻俩几乎是齐齐倒抽了一口气,包括随侍在他们身后的仆婢们也险些惊掉下巴! 除秦臻以外的所有人都傻乎乎的看着齐修远! 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陡然漂浮到半空中的齐修远! 梁承锐番外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大汉光和七年五月初八 颍川长社 残阳如血,泛着紫红色暗芒的天空阴沉沉的倾轧而下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气息。骏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整个长社弥漫在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 皇甫嵩接过旁边亲卫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眼神凶狠地俯视着城下不远处正在埋锅做饭的黄巾军。脸颊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牙齿更是咬得格嘣作响。 亲卫上得城墙低声禀告道,“大人,阎将军他们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城。” “很好!今晚本将军就好好的烧他们一烧,让他们知道本将军的威名不是他们这些贫贱下民能够轻易践踏的!”这些天被围的憋气已经被皇甫嵩化作了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波才啃皮食肉来以泄心头之恨!随着一声闷响,他手中的巾子被狠狠砸进了铜盆里,那力道把捧着铜盆的亲卫险些摔了个趔趄。 “大人威武,属下誓死效忠大人!”围在皇甫嵩身边的亲卫异口同声道。 “传令下去!待天色暗下,就让阎忠派人悄悄开小门出城点起火来,将波才那一伙给将军我烧个一干二净!去见他们的天公将军!”皇甫嵩神色冷峻地在亲卫的恭维下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纹。 天空的最后一抹火烧云被织云仙子收进了锦囊,整个长社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长社城中和城墙上点燃了一根根火把,黄巾军营寨中也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火光。皇甫嵩冷冷地看着那一片星星点火中,嘴角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来,蒲扇大的手重重对着城墙一砍!亲卫首领点膝叩首,悄然下得城墙而去。 长社右侧的一条小门随着一声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了。一队蒙着口面一身黑色的士兵们牵着包着马蹄的马匹悄然出了城门。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黄巾营寨中已经被火光包围,皇甫嵩看着不远处被火光烧红的天幕哈哈大笑,“让你围着本将军!本将军让你围!哈哈哈……波才!这把火烧得你如何?本将军也让你尝尝这被围着的滋味,哈哈哈哈……本将军要亲自擂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其余人等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皇甫嵩的笑容映衬着那漫天的火光是那样的狰狞和可怕,让人观之头皮发麻,心悸神慌。 这连日的战事不利已经让他仅剩的理智趋近耗竭。更为可怕的是,皇甫嵩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压力越大越冷静的疯子! “不好啦!波帅咱们营寨起火了!军中更是乱作一团,兄弟们都炸营了!”波才的几个渠帅火烧屁股的一窝蜂冲了进来一把将睡得不知道去了何方的波才给喊醒了。 “营寨怎么会突然起火?守夜都死到哪里去了?”窝在暖和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波才就像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冰窟里浑身登时冷汗淋漓。 “回波帅,那些兄弟全被杀啦!都是一刀毙命!”其中一个长得跟麻杆似地渠帅带着哭腔说,“波帅!咱们快逃吧!再不逃……您就危险啦!” “不行!本帅不能抛弃自己的兄弟独自逃生!”波才咬着牙说,他抓起自己的兵器就要往外冲。 “波帅!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兄弟们才不知道怎么活呢!”另一个马脸渠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和血水急忙说道。其他黄巾也七嘴八舌地纷纷劝告,“波帅!咱们还要在您的带领下找官军报仇啊!” “……这、这……该死的官军!老子和你不共戴天!”波才双目游移,面上筋肉紧绷,终于他嘶叫一声,手上不再迟疑的在亲兵的帮忙下将铠甲披挂在身上——“等等!”他制止了亲兵们的举动,“随便给我那一套小兵的衣服来,”波才拧着眉头说,“我这身太显眼了!” “可是波帅,这衣服没有半点防护,您要是……” “没什么可是了,穿这身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移动靶子给人打!”波才乾坤独断道。 “是,小的这就去!”几个渠帅这才赶忙叫人重新取了衣服来给波才换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波才提着兵器在渠帅和亲卫们的拱卫下冲出了中军营帐。 …… “我的天啊……好大的火啊!”身上挂着件破烂儒衫的李燮两股战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彷佛无边无尽的大火,“不行,不行,我得赶紧逃命!”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勉强振作起精神的落魄书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胡跑乱冲的人群中。 …… 在摩肩接踵的逃难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险些被活活踩死的李燮抹着汗好不容易窥见空隙将自己塞进一个比较狭隘的拐角处,“不行,我一个文弱书生靠着两条腿根本逃不出去,得先找一匹马!”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被人堆挤出来的汗渍,仗着自己瘦削的身形三拐两扭往黄巾营寨的出口踅摸。边跑边时刻注意着有没有空余下来的马匹。 “本将阎忠,乃是左中郎将皇甫嵩大人部将,尔等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将军大人有令!活捉波才者,官封三级!” “活捉波才!活捉波才,跪地投降者不杀,反抗者死活不论!” 整个黄巾营寨原本就涣散的人心因为这一系列喊话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马蹄踏伤人者无数,这个夜晚被鲜血掩盖。长社血蔽夜空。 “简直就是四面楚歌啊……该!活该!让你们绑我!让你们玷污我的名声让我斯文扫地!该!”在一座偏僻的营帐后面,李燮嘟囔着,费尽全身力气想要将那个趴在马匹上的死尸给拽下来。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那死沉死沉地像座山一样的士卒拽下马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马匹怎生逃命!”李燮急得是亡魂四冒,“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如果被捉住了,那我可就真的无颜见列祖列宗了!”想到自己被官军押着跪在刑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砍头,李燮顿时一个激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让他将那具不知道有多重的死尸给硬拽了下来。 “天爷哟!一定是祖宗显灵,祖宗显灵!”李燮欢喜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努力抱着马匹的脖子死劲将自己往马匹上面提——只可惜蹭了老半天除了把那温顺的马儿给蹭得不停打响鼻,半个身位都没能挪上去。 “借马一用,日后定有重酬!” 经历了无数失败还在不停地往马背上玩命蹭的李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大力袭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响。他已经如滚地葫芦般扑通一声落了地,还险些被惹烦躁了的马匹踏个正着。 “咳……小兄弟,你没事吧?”那人看着李燮龇牙一笑。亲手将李燮拉拽起身。 李燮浑身一个哆嗦,瞧着这人手上那卷了刃的大砍刀和糊了满脸的鲜血,忙不迭的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将……将这马匹让予本……咳咳,本帅……来日,来日……本人定有厚报!”那人显然是受了伤,说话连喘带咳,但双目却威严迸射让人不敢直视。 来日?有个屁的来日!今天要是不逃出去,你追到奈何桥去报答我吗?见眼前这人居然想将他的救命马给夺走,李燮登时气了个三尸神暴跳,人也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就要找这个不讲理的人拼命——“呃……这个……”他蹦起的身形突然定格,眼睛也下意识地瞟了瞟那把翻了刃的大砍刀,嘴角抽了抽,理智瞬间回笼,“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您要这马匹……就、就拿去吧……拿去吧……”尽管心里痛得彷佛钝刀子割肉,他还是闭上眼睛用力挥了挥手大声说。 “这位恩人,在下来日定当报答恩人救命大恩!”那人对李燮郑重拱手道谢。 李燮将不时漂移到砍刀上的眼睛移到‘抢马贼’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来来来,您请上,小的给您牵马,牵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哼哼,若真有来日、真有来日……老子必报这夺马之仇!李燮强忍着满腹的苦水和牢骚亲自上前给那人牵马、 “在下这就去也!恩人请多保重!”只见‘抢马贼’利落的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对着李燮一拱手马蹄顿时腾空而起,随着马匹一声长嘶,一个帅气的转身,那人已经消失在一片人群火光中。 “呜呜呜呜……你夺了我的马匹还叫我怎么保重啊?呜呜呜……”李燮一屁股坐到地上毫无形象的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骑马!我一定要学会骑马!”发了狠似地狂叫声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只是打了个旋儿就消隐无踪。 替嫁冲喜的养女(1) 雷洛霓虽然对这个世界的语言还一知半解,但是对察言观色却极有一套。 如果刚开始她对父母把她闹醒抱到教堂里的举动还有所疑惑的话,在她被一个陌生的黑袍人抱到教堂最上方的一个硕大的银盘里时,她就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惊惧起来。 该不会是这些日子她哪里露出了破绽,这些人是专门聚拢在一起来审判她的吧?这样就能够理解家里人昨晚上为什么摆出一副那样惊慌失措的模样了。只是——他们真的忍心就这样把她交给教会的人审判吗? 雷洛霓强忍着想要闹场的举动,任由那陌生且又面貌英俊的神职人员把她放到凉冰冰的巨大银盘上。 这个时候的她即便没有银盘的凉意浸骨也彻底清醒了。 她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乖乖的像只小乌龟一样趴在银盘里一动不动,身上的袍子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穿过的最好的布料,不到没有刮刺的她皮肤疼,还柔滑滑的,端得是舒服无比。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布料在她如今所在的这个世界必然是珍贵无比。 就在雷洛霓胡思乱想的时候,杰拉一家也满面心疼的注视着他们的小宝贝,打从小杰妮那一摔回魂后,他们就没见她这般乖巧的趴在一个地方久久不动过——原本心里还忧虑着待会仪式开始小宝贝会趁他们不注意爬到壁炉里去的杰拉一家,如今反倒对自己女儿的情绪感到忧心忡忡起来。 “哦,我可怜的小杰妮,她肯定是吓坏了,她何尝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呢?我真担心……杰拉先生……我真的担心极了……” 杰拉太太的语气里充满着担忧的味道。 杰拉先生无声的叹了口气,此时此刻的他也没心情安慰自己的妻子,咬着牙低声说:“这是咱们女儿的荣耀,别人想做圣婴都没资格呢!再说了,沃尔森副牧可是答应过我,等到仪式举行过半,就把孩子抱下来还给我们,我们再耐心等一会儿也就是了。” “可我还是……” “可你还是什么?还是很心疼吗?很舍不得吗?那你赶紧把孩子从圣坛上抱下来!再赶紧快跑着回家收拾东西——要不然等到赖特牧师发话驱逐我们的时候,我们可能连家当都没来得及收呢!”杰拉先生没好气地说。这要不是在教堂里,他恐怕又一巴掌扇过去了。 杰拉太太知道丈夫说的这是反话,抽抽噎噎的在嘴里无声嘟嚷两句,望着圣坛上的女儿,不敢再次开口说可能给全家惹来祸事的话。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雷洛霓还担心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审判她的话,现在的她可不这么认为了。因为她发现那些神职人员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变得虔诚而尊重——不止是他们,就连下面的父母乃至于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村民,也都毫无征兆的改变了态度,变得肃穆而庄严起来。 他们开始在赖特牧师的组织下吟唱一首节奏缓慢但是却圣洁意味十足的……祷告词? 他们应该是在祈祷! 在对着她后面的女神像祈祷! 也被父母抱着来过两回教堂的雷洛霓突然福至心灵——她表面上还是维持婴儿所特有的懵懂天真样,心里却在若有所思的惊喊着:这些人该不会是见着她年纪小,把她抱上来当什么吉祥物的吧? 正所谓,一窍通,百窍通。 雷洛霓整个人都变得恍然大悟。 知道这些人不是发现了她的破绽在讨论着要怎么结果她的雷洛霓顿时变得神采飞扬——心里也激动的不像话。 尽管她自幼早熟,但上辈子穿过来的时候到底才将将刚满十五岁! 意识到自己只是虚惊一场的她,在极度的放松和狂喜之下,居然变成了一个人来疯。 在村民们咏唱第二遍的时候,在第二遍即将落入尾声的时候,雷洛霓突然扯着自己稚嫩又纯真无比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喊出了一声:“咿呀!” 教堂里的氛围本来就庄严肃穆不已,乍一听到这声婴儿语,大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有女神的忠实信徒沃尔森副牧神情带着几许惊喜的望着雷洛霓对赖特牧师低声道:“大人,这是不是圣婴与女神冕下沟通上了,要不然怎么会……” “别的时候不叫,偏偏要在祷告词结尾的时候叫上这么一声呢?!”赖特牧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的激动,心里更是为自己挑选圣婴的精准目光自得不已。 其他执事也都纷纷出声恭维附和赖特牧师的慧眼识珠。 趁热打铁的赖特牧师以从未有过的激情态度,引领着大家开始了第三遍祈祷!这一回在祷告词堪堪落尾的当口,教堂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那往日里只能作为摆设一般存在的圣坛圣婴处。 雷洛霓也没辜负他们心里隐晦的期待,一派大方自然的仰着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脸蛋,对着目光炯炯注视着她的众人冁然而笑的又是清清楚楚的“咿呀”一声! 这回可真是不得了! 整个教堂都为之沸腾起来! 安东尼执事喊了好几声“肃静”都没弹压住。 直到赖特牧师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村民们高高举起了右手,连着几次握拳,大家才从激动中醒过神来,重新变得镇定下来。 “此番女神愿意借着圣婴的肉身显圣,是我们小莫顿村所有人的荣幸,还请大家不要喧哗,好好珍惜女神的这份慷慨恩泽。”赖特牧师望向雷洛霓的眼神简直温柔慈爱的能滴出水来。 咏唱声再次在他的带领下响起。 声音洪亮的几乎要传遍整个小莫顿村。 在几乎所有人都在为雷洛霓的表现而激动莫名的时候,也有几个真心实意关爱着她的人,在心里担忧着她…… 他们很担心这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婴儿觉得有趣时的心血来潮……很担心孩子会在玩腻后突然掉链子…… 如果说老羊倌家里的丽芙小姐和布莱曼小少爷是大家名面上需要好好尊敬的人,赖特牧师就是小莫顿村真正一手遮天的存在——谁都不敢想象得罪了他以后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就在杰拉一家和坐在丽芙小姐身边一直都低眉垂目的奥兰多·布莱曼为圣坛上的小婴儿牵肠挂肚的时候,小婴儿自己却越玩越嗨皮了! 不但会对赖特牧师接下来的每一个仪式作出反应,还会表露出十分明显的喜恶。 在第一轮祈福仪式将将结束,大家要一一在执事的指引下来到圣婴面前祈求赐福远离可怕的黑死病之际,雷洛霓也表现出了与往常圣婴截然不同的态度。 其他圣婴都是真·婴儿,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听从执事的安排,执事拉着他(她)的手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他(她)就学着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执事抓着他(她)的手挥动着让村民们退下,他(她)就依样画葫芦的让村民们退下。 雷洛霓却不是这样。 她的眼神时而悲悯时而温柔时而善意时而鼓励——被她的眼神注视和被她的小手抚摸的村民们就没有不失态的。 他们仿佛在这个小婴儿的面前得到什么寄托一般,或痛哭流涕或虔诚行礼或呜咽出声或释然而笑…… 当奥兰多·布莱曼抱持着些许忐忑的心理来到雷洛霓面前的时候,玩的不亦乐乎的雷洛霓仿佛被无形的惊雷骤劈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玩脱了! 不过她也是个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的,在奥兰多·布莱曼在她面前深深鞠躬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到了他的头上,祖母绿的大眼睛温柔而又怜悯的注视着对方,那眼神仿佛具有莫名的穿透力一样刺进了奥兰多的心里。让他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自己肮脏让人难以启齿的出身;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自己母亲对他的冷漠和仇视;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村民们表面尊敬实则疏远鄙夷的态度;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初见这个小婴儿时,对方口水直流握住他大拇指的亲昵模样…… 奥兰多原以为自己早已枯竭的泪腺没有任何预兆的泛滥成灾,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哪怕他半点都哭不出声来,但那几乎无法遏止的眼泪和扭曲痛苦的面容还是能够让人清楚感受到他压抑在心头深处久久无法释放的痛苦和煎熬—— 大家就这样静默的看着这一幕,良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赖特牧师轻轻咳嗽一声,让安东尼执事等人把布莱曼小少爷搀扶下去,又唤了另一个人上来。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不知不觉,就轮到了杰拉一家。 大家顿时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带着几分好奇的去看圣婴和杰拉一家的互动,想知道圣婴在面对自己的父母亲人时,又会是一种怎样的表现。 已经意识到自己玩脱了的雷洛霓当然不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仿佛脱离了与杰拉一家的血缘关系,以一种对其他村民如出一辙的态度眼神宽宏而慈爱的把杰拉一家依次赐福送了下去。 她仿佛真的认不出他们来了,眼神里的一视同仁和悲悯让杰拉一家都有些怀疑这个坐在银盘里的孩子真的是他们的小杰妮吗? 雷洛霓的表现让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的神色越发得变得严肃郑重起来,他们相互交换着只有彼此才看得懂的眼神,表情肃穆的让所有不经意瞅到他们的人都下意识的心头一跳。 雷洛霓虽然对这个世界的语言还一知半解,但是对察言观色却极有一套。 如果刚开始她对父母把她闹醒抱到教堂里的举动还有所疑惑的话,在她被一个陌生的黑袍人抱到教堂最上方的一个硕大的银盘里时,她就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惊惧起来。 该不会是这些日子她哪里露出了破绽,这些人是专门聚拢在一起来审判她的吧?这样就能够理解家里人昨晚上为什么摆出一副那样惊慌失措的模样了。只是——他们真的忍心就这样把她交给教会的人审判吗? 雷洛霓强忍着想要闹场的举动,任由那陌生且又面貌英俊的神职人员把她放到凉冰冰的巨大银盘上。 这个时候的她即便没有银盘的凉意浸骨也彻底清醒了。 她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乖乖的像只小乌龟一样趴在银盘里一动不动,身上的袍子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穿过的最好的布料,不到没有刮刺的她皮肤疼,还柔滑滑的,端得是舒服无比。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布料在她如今所在的这个世界必然是珍贵无比。 就在雷洛霓胡思乱想的时候,杰拉一家也满面心疼的注视着他们的小宝贝,打从小杰妮那一摔回魂后,他们就没见她这般乖巧的趴在一个地方久久不动过——原本心里还忧虑着待会仪式开始小宝贝会趁他们不注意爬到壁炉里去的杰拉一家,如今反倒对自己女儿的情绪感到忧心忡忡起来。 “哦,我可怜的小杰妮,她肯定是吓坏了,她何尝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呢?我真担心……杰拉先生……我真的担心极了……” 杰拉太太的语气里充满着担忧的味道。 杰拉先生无声的叹了口气,此时此刻的他也没心情安慰自己的妻子,咬着牙低声说:“这是咱们女儿的荣耀,别人想做圣婴都没资格呢!再说了,沃尔森副牧可是答应过我,等到仪式举行过半,就把孩子抱下来还给我们,我们再耐心等一会儿也就是了。” “可我还是……” “可你还是什么?还是很心疼吗?很舍不得吗?那你赶紧把孩子从圣坛上抱下来!再赶紧快跑着回家收拾东西——要不然等到赖特牧师发话驱逐我们的时候,我们可能连家当都没来得及收呢!”杰拉先生没好气地说。这要不是在教堂里,他恐怕又一巴掌扇过去了。 杰拉太太知道丈夫说的这是反话,抽抽噎噎的在嘴里无声嘟嚷两句,望着圣坛上的女儿,不敢再次开口说可能给全家惹来祸事的话。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雷洛霓还担心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审判她的话,现在的她可不这么认为了。因为她发现那些神职人员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变得虔诚而尊重——不止是他们,就连下面的父母乃至于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村民,也都毫无征兆的改变了态度,变得肃穆而庄严起来。 他们开始在赖特牧师的组织下吟唱一首节奏缓慢但是却圣洁意味十足的……祷告词? 他们应该是在祈祷! 在对着她后面的女神像祈祷! 也被父母抱着来过两回教堂的雷洛霓突然福至心灵——她表面上还是维持婴儿所特有的懵懂天真样,心里却在若有所思的惊喊着:这些人该不会是见着她年纪小,把她抱上来当什么吉祥物的吧? 正所谓,一窍通,百窍通。 雷洛霓整个人都变得恍然大悟。 知道这些人不是发现了她的破绽在讨论着要怎么结果她的雷洛霓顿时变得神采飞扬——心里也激动的不像话。 尽管她自幼早熟,但上辈子穿过来的时候到底才将将刚满十五岁! 意识到自己只是虚惊一场的她,在极度的放松和狂喜之下,居然变成了一个人来疯。 在村民们咏唱第二遍的时候,在第二遍即将落入尾声的时候,雷洛霓突然扯着自己稚嫩又纯真无比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喊出了一声:“咿呀!” 教堂里的氛围本来就庄严肃穆不已,乍一听到这声婴儿语,大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有女神的忠实信徒沃尔森副牧神情带着几许惊喜的望着雷洛霓对赖特牧师低声道:“大人,这是不是圣婴与女神冕下沟通上了,要不然怎么会……” “别的时候不叫,偏偏要在祷告词结尾的时候叫上这么一声呢?!”赖特牧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的激动,心里更是为自己挑选圣婴的精准目光自得不已。 其他执事也都纷纷出声恭维附和赖特牧师的慧眼识珠。 趁热打铁的赖特牧师以从未有过的激情态度,引领着大家开始了第三遍祈祷!这一回在祷告词堪堪落尾的当口,教堂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那往日里只能作为摆设一般存在的圣坛圣婴处。 雷洛霓也没辜负他们心里隐晦的期待,一派大方自然的仰着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脸蛋,对着目光炯炯注视着她的众人冁然而笑的又是清清楚楚的“咿呀”一声! 这回可真是不得了! 整个教堂都为之沸腾起来! 安东尼执事喊了好几声“肃静”都没弹压住。 直到赖特牧师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村民们高高举起了右手,连着几次握拳,大家才从激动中醒过神来,重新变得镇定下来。 “此番女神愿意借着圣婴的肉身显圣,是我们小莫顿村所有人的荣幸,还请大家不要喧哗,好好珍惜女神的这份慷慨恩泽。”赖特牧师望向雷洛霓的眼神简直温柔慈爱的能滴出水来。 咏唱声再次在他的带领下响起。 声音洪亮的几乎要传遍整个小莫顿村。 在几乎所有人都在为雷洛霓的表现而激动莫名的时候,也有几个真心实意关爱着她的人,在心里担忧着她…… 他们很担心这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婴儿觉得有趣时的心血来潮……很担心孩子会在玩腻后突然掉链子…… 如果说老羊倌家里的丽芙小姐和布莱曼小少爷是大家名面上需要好好尊敬的人,赖特牧师就是小莫顿村真正一手遮天的存在——谁都不敢想象得罪了他以后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就在杰拉一家和坐在丽芙小姐身边一直都低眉垂目的奥兰多·布莱曼为圣坛上的小婴儿牵肠挂肚的时候,小婴儿自己却越玩越嗨皮了! 不但会对赖特牧师接下来的每一个仪式作出反应,还会表露出十分明显的喜恶。 在第一轮祈福仪式将将结束,大家要一一在执事的指引下来到圣婴面前祈求赐福远离可怕的黑死病之际,雷洛霓也表现出了与往常圣婴截然不同的态度。 其他圣婴都是真·婴儿,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听从执事的安排,执事拉着他(她)的手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他(她)就学着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执事抓着他(她)的手挥动着让村民们退下,他(她)就依样画葫芦的让村民们退下。 雷洛霓却不是这样。 她的眼神时而悲悯时而温柔时而善意时而鼓励——被她的眼神注视和被她的小手抚摸的村民们就没有不失态的。 他们仿佛在这个小婴儿的面前得到什么寄托一般,或痛哭流涕或虔诚行礼或呜咽出声或释然而笑…… 当奥兰多·布莱曼抱持着些许忐忑的心理来到雷洛霓面前的时候,玩的不亦乐乎的雷洛霓仿佛被无形的惊雷骤劈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玩脱了! 不过她也是个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的,在奥兰多·布莱曼在她面前深深鞠躬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到了他的头上,祖母绿的大眼睛温柔而又怜悯的注视着对方,那眼神仿佛具有莫名的穿透力一样刺进了奥兰多的心里。让他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自己肮脏让人难以启齿的出身;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自己母亲对他的冷漠和仇视;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村民们表面尊敬实则疏远鄙夷的态度;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初见这个小婴儿时,对方口水直流握住他大拇指的亲昵模样…… 奥兰多原以为自己早已枯竭的泪腺没有任何预兆的泛滥成灾,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哪怕他半点都哭不出声来,但那几乎无法遏止的眼泪和扭曲痛苦的面容还是能够让人清楚感受到他压抑在心头深处久久无法释放的痛苦和煎熬—— 大家就这样静默的看着这一幕,良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赖特牧师轻轻咳嗽一声,让安东尼执事等人把布莱曼小少爷搀扶下去,又唤了另一个人上来。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不知不觉,就轮到了杰拉一家。 大家顿时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带着几分好奇的去看圣婴和杰拉一家的互动,想知道圣婴在面对自己的父母亲人时,又会是一种怎样的表现。 已经意识到自己玩脱了的雷洛霓当然不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仿佛脱离了与杰拉一家的血缘关系,以一种对其他村民如出一辙的态度眼神宽宏而慈爱的把杰拉一家依次赐福送了下去。 她仿佛真的认不出他们来了,眼神里的一视同仁和悲悯让杰拉一家都有些怀疑这个坐在银盘里的孩子真的是他们的小杰妮吗? 雷洛霓的表现让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的神色越发得变得严肃郑重起来,他们相互交换着只有彼此才看得懂的眼神,表情肃穆的让所有不经意瞅到他们的人都下意识的心头一跳。 替嫁冲喜的养女(2) 奥兰多·布莱曼与整个小莫顿村都格格不入。 他拥有着连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都没有的姓氏,还是来源于他们的领主本人;他还拥有着所有村民可望不可及的‘任意采伐权’,只要他愿意,布莱曼领地上的一切资源都会对他开放。 当人们还在暗暗惦记着女神诞上有可能的幸福丰收时,奥兰多已经将小莫顿村附近,村民口中的‘禁地’逛了无数遍,他的母亲丽芙小姐从来就不管他,任凭他在外面游荡,他的外祖老卡姆先生敬畏他又仇恨他,对他从来就视若无睹,没有半点温情可言。 奥兰多是个聪明的爱思考的孩子,打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他就深刻的明了了外祖和母亲为什么会以那样一种厌恶冷漠甚至带着点仇恨的对待他。 他的出生毁了他母亲丽芙小姐的一生,也让整个卡姆家变得支离破碎。 老羊倌卡姆先生和他的妻子卡姆太太是小莫顿村名声很好的善心人,他们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丽芙小姐。 丽芙小姐性情柔顺笑容甜美,小小年纪就和牧猪人马克先生的儿子马特定了亲,约定等丽芙小姐成年就来迎娶。 马特先生是个身材高大又热情的小伙子,村里人都很看好这一对,觉得他们两人简直般配极了。因为家长们老早就达成默契的缘故,大家没事有事就爱调侃这小俩口,直到把他们逗得面红耳赤,想要挖个地洞钻进去为止。 转眼功夫,丽芙小姐就满十六岁了,到了能够嫁人的年纪。 早就等她等得心急火燎的马特先生赶忙撺掇着父亲马克先生赶紧去老羊倌卡姆先生那里提亲,他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小未婚妻扒拉到自己碗里来啦。 赫蒂尔斯大陆提倡早婚,卡姆先生也不是个爱刁难女婿的孤拐坏岳父,老朋友马克先生刚到他家漏了个口风,他就哈哈大笑的答应下来,还说女儿的嫁妆他和太太已经攒了十多年,早就盼着这一天啦——如是,皆大欢喜。 等马克先生从卡姆先生家里出来,小莫顿村的村民们就都知道他们很看好的一对,这是要步入新婚的殿堂啦! 由于小莫顿村只是个人口从来就没上过五十户的小村庄,不论谁家里有什么喜事,大家都会当做自己的事情去帮忙,于是全村人都因为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的婚事兴高采烈的忙碌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的领主菲尔德·布莱曼奉迎着整个布莱曼家族的领主德尼特·布莱曼男爵,在一干体面人的陪同下,往梅丽朵小镇的方向浩荡而来。 那是一场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的盛事。 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已经准备一半的婚礼也因此而戛然而止。 显然,在贵人马上就可能来到梅丽朵小镇的当口,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务必让贵人在他们这里满意而归。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还不管不顾的举行婚礼,简直可以说是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因此,即便马特先生再舍不得他可爱的小新娘,也只能捏着鼻子按捺下来,权当好事多磨的在心里默数那位贵人的归期,并且在脑子里暗暗遐想着与他未婚妻结合后的幸福生活。 丽芙小姐也对此感到遗憾,不过她也了解向他们这样刚脱离了农奴阶层没几代的贫苦自由民是没资格就大人物的事情心生怨怼或说三道四的。因此,即便心中倍觉委屈和难过,面上也有了些许不自然的笑容。特别是在马特先生偷偷通过他们的一个好朋友给她传递过来的一句悄悄话后,她更是欢喜的在好朋友揶揄的视线中,几乎要插上翅膀飞到天上去。 马特先生是这样说的:我的丽芙,我的宝贝,我们真应该感谢女神冕下,她让我们拥有像芬妮这样善良可靠的好朋友。要知道,给一对未婚夫妻传递讯息,这是多么胆大又冒险的事情呀,我都不敢想象,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了我对你的冒犯,还愿不愿意把你嫁给我——当然,我之所以明知这被发现的后果毕将是我所不能承受的,还这样做,是因为我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对你的满心的思念。亲爱的丽芙,我的好小姐,虽然我们的婚礼要因为意外而推迟,但我对你的爱意却不会有丝毫的减弱或改变,我会度日如年的等待着自己最幸福的那一天到来,等到那一天,我要让你在所有村民的祝福下,快快乐乐的成为马特太太,我还要和你生很多很多个孩子,第一个如果是儿子,我们就叫他马吉,如果是女儿,我们就叫她马丽……你觉得怎么样,喜不喜欢?是不是也和现在的我一样,迫不及待的期待着婚礼的到来?迫不及待的想要嫁过来做我的马特太太? 未婚夫的绵绵情话让情窦初开的丽芙小姐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也由此越发的显得明媚动人。 卡姆夫妇不知道女儿的情绪为什么会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但也爱极了她快活娇俏的样子,为了避免女儿又因为婚期不顺而钻进牛角尖,家里只要有送羊奶的地方,他们都会安排女儿过去——即可以散散心,也可以在不经意的时候,与说不定也走在路上的马特先生见上一面。 赫蒂尔斯大陆的人都认为在开始准备婚礼的前一段时间,未婚夫妻是不能随便见面或交谈的,否则很可能给婚姻带来不顺。 以前的人们对这个十分看重,生怕哪对未婚夫妻□□的酿下大错。如今,随着时代的的进步,倒不像以前那样苛刻,最起码的,在父母的默许下,即将结婚的未婚夫妻还是有机会见上一两面的,当然,说话是绝对不允许的——如果真要那样做了的话,就是女方不矜持,男方太轻佻了。 丽芙小姐是个很聪明的人,父母这样明目张胆的放水更是让她心怀感激。每当卡姆先生或卡姆太太吩咐她去送羊奶的时候总是积极响应,没有半点的不耐烦。为了能给未婚夫一个好印象,每次出门她都会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雀跃的在未婚夫眼睛里看到亮闪闪的惊艳之光。 这天下午,卡姆太太如同往常一样吩咐女儿去给人送羊奶,丽芙小姐穿着她最好的一条棉布裁制的裙子——因为家里只有她一个的缘故,卡姆夫妇在女儿的穿着打扮上很是热衷,并不吝惜给她花钱——拎着盛满羊奶的瓦罐往此次的目的地走去。 只是还没等她在路上瞧见那个心心念念的魁梧身影,十数辆马车已经鱼贯驶进了村庄里。其中骑着一匹驽马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让整个小莫顿村都为之望而生畏的赖特牧师和他的副牧沃尔森先生。 吓了一跳的丽芙小姐连忙收敛了脸上期待的笑容,慌不迭地退到一边,放下手里拎着的瓦罐,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提裙屈膝。 在她做出这一番动作的时候,车队里最豪华的那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了,露出一张威严又百无聊赖的高傲面孔。那人漆黑的眼眸在丽芙小姐娇媚紧张的面容和窈窕有致的身形上一扫而过,嘴角慢条斯理的勾起一抹兴味十足的笑容。 当天夜里,老羊倌卡姆先生的女儿,牧猪人马克先生的未来儿媳妇,被送上了布莱曼家族领主暂时落脚的床榻。 五日后,高高在上,来此休闲的贵族们带着他们在森林里打开的种种猎物心满意足的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被囚困数日送回家的丽芙小姐就趁着父母不注意的空隙,没有任何犹豫的撞了墙。 幸好紧要关头被人发现才保住了性命。 半月后,不敢让儿子娶被贵族老爷享用过的女人的牧猪人马克先生,不顾儿子马特先生的苦苦哀求,满脸歉疚却又格外坚持的代自己的儿子正式向老羊倌卡姆先生提出解除婚姻,然后为打消村里的不当流言,又火速为儿子求娶了隔壁木匠家卡拉先生的小女儿芬妮小姐为妻。 卡姆太太自责于要不是她那日把女儿遣出门去,女儿也不会被贵族老爷看到起了歪心肠又被马克先生家退婚,就此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卡姆先生因为女儿的自杀、妻子的病逝和老友的退婚而一蹶不振,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苍老了十岁。 两个多月后,丽芙小姐被助产士波利太太诊断出身怀有孕,整个小莫顿村都因此而轰动。 因为丽芙小姐这胎身份实在贵重的缘故,赖特牧师在收到消息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的,很快就上报给了自己伟大的恩主,也就是上次陪同德尼特男爵阁下过来消暑的菲尔德·布莱曼领主大人。 菲尔德·布莱曼显然没想到自己尊贵的族长堂弟居然会有如此能耐,数天时间就让一个下民怀了身孕,顿时大感有趣,连忙吩咐赖特牧师一定要好好关照那个幸运的女人,如果她产下的是个男婴,就取名为奥兰多·布莱曼,以全村之力好好供养长大,待得六岁还没有夭折,就由他亲自送到布莱曼家族的权利中心——卡雷利特城去,到时候,他还会给赖特牧师等人极大的恩赏,让他们终身收益。当然,那个幸运的女人一家,也会由此而一步登天,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赖特牧师等人对此自然是欣喜若狂,连带着老羊倌卡姆先生家的地位也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奥兰多·布莱曼与整个小莫顿村都格格不入。 他拥有着连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都没有的姓氏,还是来源于他们的领主本人;他还拥有着所有村民可望不可及的‘任意采伐权’,只要他愿意,布莱曼领地上的一切资源都会对他开放。 当人们还在暗暗惦记着女神诞上有可能的幸福丰收时,奥兰多已经将小莫顿村附近,村民口中的‘禁地’逛了无数遍,他的母亲丽芙小姐从来就不管他,任凭他在外面游荡,他的外祖老卡姆先生敬畏他又仇恨他,对他从来就视若无睹,没有半点温情可言。 奥兰多是个聪明的爱思考的孩子,打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他就深刻的明了了外祖和母亲为什么会以那样一种厌恶冷漠甚至带着点仇恨的对待他。 他的出生毁了他母亲丽芙小姐的一生,也让整个卡姆家变得支离破碎。 老羊倌卡姆先生和他的妻子卡姆太太是小莫顿村名声很好的善心人,他们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丽芙小姐。 丽芙小姐性情柔顺笑容甜美,小小年纪就和牧猪人马克先生的儿子马特定了亲,约定等丽芙小姐成年就来迎娶。 马特先生是个身材高大又热情的小伙子,村里人都很看好这一对,觉得他们两人简直般配极了。因为家长们老早就达成默契的缘故,大家没事有事就爱调侃这小俩口,直到把他们逗得面红耳赤,想要挖个地洞钻进去为止。 转眼功夫,丽芙小姐就满十六岁了,到了能够嫁人的年纪。 早就等她等得心急火燎的马特先生赶忙撺掇着父亲马克先生赶紧去老羊倌卡姆先生那里提亲,他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小未婚妻扒拉到自己碗里来啦。 赫蒂尔斯大陆提倡早婚,卡姆先生也不是个爱刁难女婿的孤拐坏岳父,老朋友马克先生刚到他家漏了个口风,他就哈哈大笑的答应下来,还说女儿的嫁妆他和太太已经攒了十多年,早就盼着这一天啦——如是,皆大欢喜。 等马克先生从卡姆先生家里出来,小莫顿村的村民们就都知道他们很看好的一对,这是要步入新婚的殿堂啦! 由于小莫顿村只是个人口从来就没上过五十户的小村庄,不论谁家里有什么喜事,大家都会当做自己的事情去帮忙,于是全村人都因为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的婚事兴高采烈的忙碌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的领主菲尔德·布莱曼奉迎着整个布莱曼家族的领主德尼特·布莱曼男爵,在一干体面人的陪同下,往梅丽朵小镇的方向浩荡而来。 那是一场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的盛事。 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已经准备一半的婚礼也因此而戛然而止。 显然,在贵人马上就可能来到梅丽朵小镇的当口,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务必让贵人在他们这里满意而归。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还不管不顾的举行婚礼,简直可以说是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因此,即便马特先生再舍不得他可爱的小新娘,也只能捏着鼻子按捺下来,权当好事多磨的在心里默数那位贵人的归期,并且在脑子里暗暗遐想着与他未婚妻结合后的幸福生活。 丽芙小姐也对此感到遗憾,不过她也了解向他们这样刚脱离了农奴阶层没几代的贫苦自由民是没资格就大人物的事情心生怨怼或说三道四的。因此,即便心中倍觉委屈和难过,面上也有了些许不自然的笑容。特别是在马特先生偷偷通过他们的一个好朋友给她传递过来的一句悄悄话后,她更是欢喜的在好朋友揶揄的视线中,几乎要插上翅膀飞到天上去。 马特先生是这样说的:我的丽芙,我的宝贝,我们真应该感谢女神冕下,她让我们拥有像芬妮这样善良可靠的好朋友。要知道,给一对未婚夫妻传递讯息,这是多么胆大又冒险的事情呀,我都不敢想象,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了我对你的冒犯,还愿不愿意把你嫁给我——当然,我之所以明知这被发现的后果毕将是我所不能承受的,还这样做,是因为我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对你的满心的思念。亲爱的丽芙,我的好小姐,虽然我们的婚礼要因为意外而推迟,但我对你的爱意却不会有丝毫的减弱或改变,我会度日如年的等待着自己最幸福的那一天到来,等到那一天,我要让你在所有村民的祝福下,快快乐乐的成为马特太太,我还要和你生很多很多个孩子,第一个如果是儿子,我们就叫他马吉,如果是女儿,我们就叫她马丽……你觉得怎么样,喜不喜欢?是不是也和现在的我一样,迫不及待的期待着婚礼的到来?迫不及待的想要嫁过来做我的马特太太? 未婚夫的绵绵情话让情窦初开的丽芙小姐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也由此越发的显得明媚动人。 卡姆夫妇不知道女儿的情绪为什么会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但也爱极了她快活娇俏的样子,为了避免女儿又因为婚期不顺而钻进牛角尖,家里只要有送羊奶的地方,他们都会安排女儿过去——即可以散散心,也可以在不经意的时候,与说不定也走在路上的马特先生见上一面。 赫蒂尔斯大陆的人都认为在开始准备婚礼的前一段时间,未婚夫妻是不能随便见面或交谈的,否则很可能给婚姻带来不顺。 以前的人们对这个十分看重,生怕哪对未婚夫妻□□的酿下大错。如今,随着时代的的进步,倒不像以前那样苛刻,最起码的,在父母的默许下,即将结婚的未婚夫妻还是有机会见上一两面的,当然,说话是绝对不允许的——如果真要那样做了的话,就是女方不矜持,男方太轻佻了。 丽芙小姐是个很聪明的人,父母这样明目张胆的放水更是让她心怀感激。每当卡姆先生或卡姆太太吩咐她去送羊奶的时候总是积极响应,没有半点的不耐烦。为了能给未婚夫一个好印象,每次出门她都会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雀跃的在未婚夫眼睛里看到亮闪闪的惊艳之光。 这天下午,卡姆太太如同往常一样吩咐女儿去给人送羊奶,丽芙小姐穿着她最好的一条棉布裁制的裙子——因为家里只有她一个的缘故,卡姆夫妇在女儿的穿着打扮上很是热衷,并不吝惜给她花钱——拎着盛满羊奶的瓦罐往此次的目的地走去。 只是还没等她在路上瞧见那个心心念念的魁梧身影,十数辆马车已经鱼贯驶进了村庄里。其中骑着一匹驽马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让整个小莫顿村都为之望而生畏的赖特牧师和他的副牧沃尔森先生。 吓了一跳的丽芙小姐连忙收敛了脸上期待的笑容,慌不迭地退到一边,放下手里拎着的瓦罐,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提裙屈膝。 在她做出这一番动作的时候,车队里最豪华的那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了,露出一张威严又百无聊赖的高傲面孔。那人漆黑的眼眸在丽芙小姐娇媚紧张的面容和窈窕有致的身形上一扫而过,嘴角慢条斯理的勾起一抹兴味十足的笑容。 当天夜里,老羊倌卡姆先生的女儿,牧猪人马克先生的未来儿媳妇,被送上了布莱曼家族领主暂时落脚的床榻。 五日后,高高在上,来此休闲的贵族们带着他们在森林里打开的种种猎物心满意足的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被囚困数日送回家的丽芙小姐就趁着父母不注意的空隙,没有任何犹豫的撞了墙。 幸好紧要关头被人发现才保住了性命。 半月后,不敢让儿子娶被贵族老爷享用过的女人的牧猪人马克先生,不顾儿子马特先生的苦苦哀求,满脸歉疚却又格外坚持的代自己的儿子正式向老羊倌卡姆先生提出解除婚姻,然后为打消村里的不当流言,又火速为儿子求娶了隔壁木匠家卡拉先生的小女儿芬妮小姐为妻。 卡姆太太自责于要不是她那日把女儿遣出门去,女儿也不会被贵族老爷看到起了歪心肠又被马克先生家退婚,就此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卡姆先生因为女儿的自杀、妻子的病逝和老友的退婚而一蹶不振,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苍老了十岁。 两个多月后,丽芙小姐被助产士波利太太诊断出身怀有孕,整个小莫顿村都因此而轰动。 因为丽芙小姐这胎身份实在贵重的缘故,赖特牧师在收到消息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的,很快就上报给了自己伟大的恩主,也就是上次陪同德尼特男爵阁下过来消暑的菲尔德·布莱曼领主大人。 菲尔德·布莱曼显然没想到自己尊贵的族长堂弟居然会有如此能耐,数天时间就让一个下民怀了身孕,顿时大感有趣,连忙吩咐赖特牧师一定要好好关照那个幸运的女人,如果她产下的是个男婴,就取名为奥兰多·布莱曼,以全村之力好好供养长大,待得六岁还没有夭折,就由他亲自送到布莱曼家族的权利中心——卡雷利特城去,到时候,他还会给赖特牧师等人极大的恩赏,让他们终身收益。当然,那个幸运的女人一家,也会由此而一步登天,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赖特牧师等人对此自然是欣喜若狂,连带着老羊倌卡姆先生家的地位也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替嫁冲喜的养女(3) 在丈夫没有丝毫不耐烦的贴心讲解下,秦臻所有的好奇心都得到了满足。精神振奋期过后,身处孕期的她又有了瞌睡的迹象。 齐修远爱怜的看着妻子昏昏欲睡的模样,略一弯腰把她抱了起来。秦臻条件反射地环搂住他的脖颈,带着几分娇嗔地说:“别总是这样突然把我抱起来,我会吓坏的。”又看一眼自己的小腹一本正经的补充,“宝宝也会!” “下次我保证会先和你说,”齐修远微笑着承认自己的错误,就这样横抱着秦臻上了床。 被他小心翼翼放在床褥上的秦臻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我是什么贵重物品吗?需要我的好相公这样轻拿轻放的?” 从未想过自己腼腆的妻子也能这样眉目鲜活的与自己调情的齐修远心中禁不住有些鼻酸——他就着把妻子抱上床榻的姿势,眉眼同样温柔的与她额抵着额头,哑声道:“娘子的反应也太迟钝了,你可别告诉我,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是相公之中的无价之宝。” 秦臻闻言瞪大了一双仿佛会说话的漂亮眸子,“无价之宝?”她愕然重复,声音里充满着难以置信。 “有那么值得惊讶吗?为夫还以为娘子早就发现了。”齐修远捏捏秦臻鼓起的腮帮子,轻手轻脚地边帮妻子褪去外面的衫裙,边把妻子如瀑青丝上的首饰一一取下来搁到一边。 秦臻的眼神有些异样,她抿了抿嘴唇,避开齐修远帮她摘耳环的手,把蚕丝制成的锦被拉高到下颔处,干巴巴的说了句,“我觉得有些困,想休息了。” 齐修远困惑妻子陡变的态度,但见她已经一脸疲倦的闭上眼睛,也不舍得再吵她,帮她掖了掖被子就站起身说让她好好睡,他去书房看一会书。 秦臻胡乱地点点头,又把锦被往脸上拽了拽。 齐修远失笑的看着妻子孩子气的举动,开始琢磨对方是不是被他刚才那直白的话语给弄得害羞了,元武大陆的人对感情方面的表达很是内敛和克制,像他这样情愫外露的可谓十分罕见。 不过别人又怎么会有他那样的经历呢?想到那恨不得永远尘封住的百世思念和愧悔,齐修远就难受的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紧绷的眉心,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没什么好想的齐修远,一切都推倒重来了!现在的你有的是时间弥补,有的是时间改过,你只要不忘初衷,好好的爱他们、好好的照顾他们就好! 书房里,齐修远的情绪恢复了平静,卧室里,秦臻的情绪却在持续走低。 “……秦臻,你要理智点,他嘴里的那个无价之宝不是你,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秦贞娘!你不要把它妄想成是对你的感情——你也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样的性格,你根本就做不到像秦贞娘那样无怨无悔的对他,如果他真的像书里那个酒鬼一样渣的话,你绝对会毫不犹豫的踹了他……齐修远对你好是因为秦贞娘上辈子对他的付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没资格也没理由为他的话感到难过……”把自己整个人都蜷在被窝里的秦臻极力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里娇宠着长大的她是个对感情异常看重的骄傲姑娘,她做不到冒领他人的付出还心安理得的享受。 秦臻紧紧咬着下唇,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扯落自己身上地蚕丝被,赤着脚踩上地毯就要往外面走——我要告诉他,我要告诉他我根本就不是他那个想要一心补偿的那个贤良妻,我只是个被同事打架殃及的倒霉鬼,我…… 秦臻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脚步突兀的在门口停顿下来,她表情空白的望着雕有不知名花朵的门板,久久都不曾有任何动作。 “……秦臻,你疯了吗?”她无声都自语着,“你居然想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他?只因为他对秦贞娘说了一句你是我的无价之宝?!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早就下定决心要在这个时空好好活下去吗?你怎么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你怎么能愚蠢的自掘坟墓?!” 无声而急促的迭问让秦臻的额头渗出了零星点点的汗珠,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调转身形来到床边不远处的梳妆镜前,如同囚徒等待宣判一样的坐在了梳妆镜前。 ※ “……麻麻,囡囡要不要做牛牛哥哥的小新娘啊,囡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稀饭牛牛哥哥啦,你和拔拔不总是说要喜欢的人才能在一起吗?”包子脸的·六岁半的·秦臻小姑娘吮着大拇指,仰着小脑袋瓜问自己的妈妈。 “噗……”年轻的秦妈妈险些被女儿一本正经的口吻逗到笑倒。“妈妈的乖囡囡,妈妈来告诉你该怎样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喏,你瞧瞧,这是什么呀?”她强忍着满腔的笑意,同样一脸严肃地握住女儿的小肩膀把她推到镜子面前。 “麻麻好笨,这是镜子呀!”六岁半的小秦臻嫌弃地看自己妈妈一眼,声音响亮的回答她。 “是呀,是镜子,”秦妈妈微微弯腰与镜子里的可爱女儿并肩,忍俊不住地逗她:“镜子里的自己是不会骗人的,乖囡囡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告诉妈妈喜不喜欢牛牛哥哥呀? ※ 镜子里的自己……不会骗人…… 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的秦臻一点一点地慢慢抬头,将视线聚焦在面前的梳妆镜前。铜镜里的她眉目含情,分明一副陷入爱河中的小女人模样。 秦臻怔怔的看,眼神说不出的复杂。渐渐的,她的眼睛因为长久的凝视而变得模糊,镜子里的画面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改变。 秦臻一动不动地看着梳妆镜里的那扇卧室门被人推开;一动不动的看着那个不知道何时已经在她心里烙下深深印痕的俊逸男人大步流星的朝她走来,急急将只穿了一件薄薄单衣的她紧紧拥搂进怀里,满脸不赞同地问她怎么傻坐在这儿发呆。 秦臻凝望着镜子里那张充满着关切和心疼的俊美脸容,眼睛里却莫名的染上了几许泪意。 “贞娘?!”一进门就看见妻子傻坐在梳妆台前发呆的齐修远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抱怀里轻晃着试图摇醒她。 秦臻被他一晃,就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了。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睑,含含糊糊地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择席,你走后我一个人怎么都睡不着。” 听到这话的齐修远顿时眼前一亮,他响亮地咳嗽一声,“择席啊?这倒是个有些伤脑筋的小毛病啊。” 秦臻连忙也做出一副头疼的模样,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自己的二十四孝相公,一副指望着他能够给自己拿个主意的难过样。 齐修远被爱妻水汪汪的大眼睛瞅得喉咙里彷佛有小爪子在挠,他忍了又忍,还是勉强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渴望。要多惋惜就有多惋惜的说:“好娘子,就算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小宝贝,咱们也暂时忍耐一下,”他满心遗憾的和妻子打着商量,“等到孩子出生,为夫到时候保证随你处置好不好?” “……”秦臻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丈夫,连因为择席所造成的困扰模样都忘记装了。 “你……你……”秦臻磕磕巴巴地说,“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我就是睡不着想要再和你说说话,哪有……哪有你想的那样……就好像,就好像我有多……多……”秦臻多了半天,都没那个脸皮把‘欲求不满’这个掉节操的成语说出口。 “现在心情是不是觉得好多了?”齐修远满眼温柔的凝睇着自己羞恼地随时都可能跳起来咬他一口的心肝宝贝,含笑问道。 秦臻被他问得神情一愣,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变得很不自在。 “刚才你可把我吓了一跳,”齐修远摇摇头,冲着妻子做了个‘能抱你’的手势,他可没忘记临离开前和妻子的那场谈话。 秦臻抿了抿唇角,看着他充满关切的眼神,沉默了半晌,冲着他张开了手臂。 齐修远的肩膀因为秦臻的举动有明显的放松,他勾了勾嘴角,小心翼翼地把妻子重新抱回了床上,与此同时,他也开始解自己腰带上的比目鱼玉扣。 秦臻被他的举动骇了一跳,生怕他做出些什么不知道轻重的事情。 齐修远好笑的看着妻子充满戒备的眼神,掀开被褥钻进去把自己的心肝宝贝抱了个满怀,“别担心,我有分寸,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你添乱的,”他轻咬了口妻子嫩粉色的耳垂,在她颊畔低笑一声,“真是个不知道变通的小笨蛋,择席也不知道让丫鬟过来和我说一声,有我在你身边,你总能睡得安稳了吧?” “就没见过比你还要自大的人。”被熟悉的味道紧紧环拥的秦臻输人不输阵的轻哼一声,却无法违心否认自己在对方搂住自己后瞬间安心下来的这个‘残酷’事实。 “睡吧,”齐修远眼神爱怜地拨弄她有些凌乱的浓密青丝,柔声在她耳畔低语,“明天正好有一场小型的拍卖会要举行,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秦臻听着耳后近似诱哄的磁哑低语声,浓密的眼睫如蝶翼振翅一般连着轻颤了两下,眉宇间阴霾悄然悉散的沉入充满着丈夫味道的黑甜乡中。 在丈夫没有丝毫不耐烦的贴心讲解下,秦臻所有的好奇心都得到了满足。精神振奋期过后,身处孕期的她又有了瞌睡的迹象。 齐修远爱怜的看着妻子昏昏欲睡的模样,略一弯腰把她抱了起来。秦臻条件反射地环搂住他的脖颈,带着几分娇嗔地说:“别总是这样突然把我抱起来,我会吓坏的。”又看一眼自己的小腹一本正经的补充,“宝宝也会!” “下次我保证会先和你说,”齐修远微笑着承认自己的错误,就这样横抱着秦臻上了床。 被他小心翼翼放在床褥上的秦臻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我是什么贵重物品吗?需要我的好相公这样轻拿轻放的?” 从未想过自己腼腆的妻子也能这样眉目鲜活的与自己调情的齐修远心中禁不住有些鼻酸——他就着把妻子抱上床榻的姿势,眉眼同样温柔的与她额抵着额头,哑声道:“娘子的反应也太迟钝了,你可别告诉我,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是相公之中的无价之宝。” 秦臻闻言瞪大了一双仿佛会说话的漂亮眸子,“无价之宝?”她愕然重复,声音里充满着难以置信。 “有那么值得惊讶吗?为夫还以为娘子早就发现了。”齐修远捏捏秦臻鼓起的腮帮子,轻手轻脚地边帮妻子褪去外面的衫裙,边把妻子如瀑青丝上的首饰一一取下来搁到一边。 秦臻的眼神有些异样,她抿了抿嘴唇,避开齐修远帮她摘耳环的手,把蚕丝制成的锦被拉高到下颔处,干巴巴的说了句,“我觉得有些困,想休息了。” 齐修远困惑妻子陡变的态度,但见她已经一脸疲倦的闭上眼睛,也不舍得再吵她,帮她掖了掖被子就站起身说让她好好睡,他去书房看一会书。 秦臻胡乱地点点头,又把锦被往脸上拽了拽。 齐修远失笑的看着妻子孩子气的举动,开始琢磨对方是不是被他刚才那直白的话语给弄得害羞了,元武大陆的人对感情方面的表达很是内敛和克制,像他这样情愫外露的可谓十分罕见。 不过别人又怎么会有他那样的经历呢?想到那恨不得永远尘封住的百世思念和愧悔,齐修远就难受的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紧绷的眉心,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没什么好想的齐修远,一切都推倒重来了!现在的你有的是时间弥补,有的是时间改过,你只要不忘初衷,好好的爱他们、好好的照顾他们就好! 书房里,齐修远的情绪恢复了平静,卧室里,秦臻的情绪却在持续走低。 “……秦臻,你要理智点,他嘴里的那个无价之宝不是你,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秦贞娘!你不要把它妄想成是对你的感情——你也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样的性格,你根本就做不到像秦贞娘那样无怨无悔的对他,如果他真的像书里那个酒鬼一样渣的话,你绝对会毫不犹豫的踹了他……齐修远对你好是因为秦贞娘上辈子对他的付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没资格也没理由为他的话感到难过……”把自己整个人都蜷在被窝里的秦臻极力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里娇宠着长大的她是个对感情异常看重的骄傲姑娘,她做不到冒领他人的付出还心安理得的享受。 秦臻紧紧咬着下唇,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扯落自己身上地蚕丝被,赤着脚踩上地毯就要往外面走——我要告诉他,我要告诉他我根本就不是他那个想要一心补偿的那个贤良妻,我只是个被同事打架殃及的倒霉鬼,我…… 秦臻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脚步突兀的在门口停顿下来,她表情空白的望着雕有不知名花朵的门板,久久都不曾有任何动作。 “……秦臻,你疯了吗?”她无声都自语着,“你居然想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他?只因为他对秦贞娘说了一句你是我的无价之宝?!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早就下定决心要在这个时空好好活下去吗?你怎么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你怎么能愚蠢的自掘坟墓?!” 无声而急促的迭问让秦臻的额头渗出了零星点点的汗珠,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调转身形来到床边不远处的梳妆镜前,如同囚徒等待宣判一样的坐在了梳妆镜前。 ※ “……麻麻,囡囡要不要做牛牛哥哥的小新娘啊,囡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稀饭牛牛哥哥啦,你和拔拔不总是说要喜欢的人才能在一起吗?”包子脸的·六岁半的·秦臻小姑娘吮着大拇指,仰着小脑袋瓜问自己的妈妈。 “噗……”年轻的秦妈妈险些被女儿一本正经的口吻逗到笑倒。“妈妈的乖囡囡,妈妈来告诉你该怎样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喏,你瞧瞧,这是什么呀?”她强忍着满腔的笑意,同样一脸严肃地握住女儿的小肩膀把她推到镜子面前。 “麻麻好笨,这是镜子呀!”六岁半的小秦臻嫌弃地看自己妈妈一眼,声音响亮的回答她。 “是呀,是镜子,”秦妈妈微微弯腰与镜子里的可爱女儿并肩,忍俊不住地逗她:“镜子里的自己是不会骗人的,乖囡囡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告诉妈妈喜不喜欢牛牛哥哥呀? ※ 镜子里的自己……不会骗人…… 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的秦臻一点一点地慢慢抬头,将视线聚焦在面前的梳妆镜前。铜镜里的她眉目含情,分明一副陷入爱河中的小女人模样。 秦臻怔怔的看,眼神说不出的复杂。渐渐的,她的眼睛因为长久的凝视而变得模糊,镜子里的画面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改变。 秦臻一动不动地看着梳妆镜里的那扇卧室门被人推开;一动不动的看着那个不知道何时已经在她心里烙下深深印痕的俊逸男人大步流星的朝她走来,急急将只穿了一件薄薄单衣的她紧紧拥搂进怀里,满脸不赞同地问她怎么傻坐在这儿发呆。 秦臻凝望着镜子里那张充满着关切和心疼的俊美脸容,眼睛里莫名染上了几许泪意。 “贞娘?!”一进门就看见妻子傻坐在梳妆台前发呆的齐修远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抱怀里轻晃着试图摇醒她。 秦臻被他一晃,就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了。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睑,含含糊糊地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择席,你走后我一个人怎么都睡不着。” 听到这话的齐修远顿时眼前一亮,他响亮地咳嗽一声,“择席啊?这倒是个有些伤脑筋的小毛病啊。” 秦臻连忙也做出一副头疼的模样,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自己的二十四孝相公,一副指望着他能够给自己拿个主意的难过样。 齐修远被爱妻水汪汪的大眼睛瞅得喉咙里彷佛有小爪子在挠,他忍了又忍,还是勉强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渴望。要多惋惜就有多惋惜的说:“好娘子,就算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小宝贝,咱们也暂时忍耐一下,”他满心遗憾的和妻子打着商量,“等到孩子出生,为夫到时候保证随你处置好不好?” “……”秦臻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丈夫,连因为择席所造成的困扰模样都忘记装了。 “你……你……”秦臻磕磕巴巴地说,“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我就是睡不着想要再和你说说话,哪有……哪有你想的那样……就好像,就好像我有多……多……”秦臻多了半天,都没那个脸皮把‘欲求不满’这个掉节操的成语说出口。 “现在心情是不是觉得好多了?”齐修远满眼温柔的凝睇着自己羞恼地随时都可能跳起来咬他一口的心肝宝贝,含笑问道。 秦臻被他问得神情一愣,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变得很不自在。 “刚才你可把我吓了一跳,”齐修远摇摇头,冲着妻子做了个‘能抱你’的手势,他可没忘记临离开前和妻子的那场谈话。 秦臻抿了抿唇角,看着他充满关切的眼神,沉默了半晌,冲着他张开了手臂。 齐修远的肩膀因为秦臻的举动有明显的放松,他勾了勾嘴角,小心翼翼地把妻子重新抱回了床上,与此同时,他也开始解自己腰带上的比目鱼玉扣。 秦臻被他的举动骇了一跳,生怕他做出些什么不知道轻重的事情。 齐修远好笑的看着妻子充满戒备的眼神,掀开被褥钻进去把自己的心肝宝贝抱了个满怀,“别担心,我有分寸,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你添乱的,”他轻咬了口妻子嫩粉色的耳垂,在她颊畔低笑一声,“真是个不知道变通的小笨蛋,择席也不知道让丫鬟过来和我说一声,有我在你身边,你总能睡得安稳了吧?” “就没见过比你还要自大的人。”被熟悉的味道紧紧环拥的秦臻输人不输阵的轻哼一声,却无法违心否认自己在对方搂住自己后瞬间安心下来的这个‘残酷’事实。 “睡吧,”齐修远眼神爱怜地拨弄她有些凌乱的浓密青丝,柔声在她耳畔低语,“明天正好有一场小型的拍卖会要举行,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秦臻听着耳后近似诱哄的磁哑低语声,浓密的眼睫如蝶翼振翅一般连着轻颤了两下,眉宇间阴霾悄然悉散的沉入充满着丈夫味道的黑甜乡中。 替嫁冲喜的养女(4) 秦臻很高兴自己能够去外面走走,坐着马车去白云观的路上,她不止一次地掀开车帘询问丈夫一些沿途见过的风景,她对什么都好奇,整个人都显得兴致勃勃的。 齐修远乐得宠她,对她的问题也耐心回答,不过…… “贞娘,你确定你不是在拿我寻开心?瞧你这模样,就好像从来没出过门似的。可是据我所知,岳父大人可是对你百般疼爱,三天两头就的就会带你和岳母大人去外面走走,见见世面。” 正目不转睛瞅着官道边,看一个卖油老翁往铜钱大的小口里从容倒油的秦臻面色陡然一僵,亏得她是背对着齐修远,否则齐修远肯定能发现她的不对劲。 “此一时彼一时啊,”背对着齐修远的秦臻手指紧扣着马车窗的窗棂,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说,“这不是头一次和你出远门吗,自然是看什么都新鲜!” “从百川府到白云观可算不上出远——”齐修远话才说到一半,秦臻一双冒火的大眼睛就瞪过来了! 见她恼羞成怒的齐修远忍俊不禁,连忙迭声告饶,脸上也带上了笑意,“是是是,都是为夫的错,是为夫愚钝,才没有体会到娘子的一片良苦用心。” “你知道就好!”心里小人抹汗,面上却一脸傲娇的秦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接下来的路程却下意识的收敛了自己的激动之情。齐修远说的没错,她自幼在府城长大,没理由对这些熟悉的景致一惊一乍的惹人疑窦。 马车又行驶了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祁山山脚,被贴身丫鬟搀扶下车的她仰着头往山上看去,惊讶地发现这座山居然一眼望不到顶,“这么高,我们要怎么上去?”秦臻扭头问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狐疑的看妻子一眼,“当然是坐着滑竿上去啊,怎么,你没坐过吗?” 秦臻心头一跳,急忙说道:“我不喜欢滑竿,道路颠簸的地方,总晃得人眼晕。” 齐修远恍然大悟,“既然这样,我们只能徒步了,你也知道,祁山陡峭,马车根本上不去。” “……什么?徒步?!”秦臻很有一种想要尖叫的冲动,“还是算了吧,我坐滑竿好了——”她一脸的敬谢不敏,“大不了到时候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 “放心吧娘子,我会保护你的。”齐修远爱极了秦臻这胆战心惊的小模样,握住她的手认真保证。 秦臻被他当众握了手,脸色顿时有些羞红,不过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古人,这个世界的风气又远比中国的古代要开放的多,略略踌躇后,就不再挣扎了。 原本还担心妻子不好意思的齐修远见爱妻只是稍作抗拒就顺从了自己,不由得喜出望外,正琢磨着要不要趁热打铁的一直牵着妻子的柔荑不放开的时候,祁山上就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和密集的脚步声。齐修远面色一变,条件反射的把妻子藏到自己身后。跟着一起过来的护卫们也纷纷围拢过来将两位主子拱卫在最中间保护。 秦臻不安地伸手拽了拽齐修远的袖口,问他出了什么事。 齐修远侧耳聆听半晌,安慰似地拍拍妻子的手,“别担心,有我在呢。”话是这么说,心弦却不动声色的绷紧了。 与此同时,山上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三五个黑衣人,他们像灵巧的麋鹿一样在险峻嶙峋的山林间急速往下跳跃,很快就接近了齐修远一行! 这时候齐修远等人才注意到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肩膀上居然倒扛着一个青丝凌乱的漂亮少女,只见那少女双手被剪缚背后,樱唇被破布封堵,此刻正一面挣扎着一面朝齐修远一行看来——一双水汪汪的杏核眼里布满着惊恐和慌乱! 齐修远在看到那双眼睛时,一种极端愤慨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还没等他心里做出什么决定,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只见他脚下一点一蹬,已经朝着扛着少女的黑衣人急扑而去! 秦臻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的想要抬脚去追,又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武功,不由得懊恼的在原地直跺脚!这混蛋是怎么了!居然就这样抛下她去救人——难道是被那姑娘的美貌给迷住了! 齐家的护卫们见自家二少爷都扑上去了,自然也不甘落后,急忙分出一半的人手去给自家少爷减轻负担,顺便围堵其他想要攻击自家少爷的黑衣人。 压根就没想到自己也会多管闲事的齐修远在疾扑向黑衣人时就后悔了——在这种危险的紧要关头,他不留在妻子身边寸步不离的保护她,反倒来救一个素昧谋面的少女,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想到妻子有可能被他这样的举动伤到,齐修远只觉得头都大了! 不过,眼下的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没有了后退的余地,能做的也不过是速战速决,尽早把这少女救下折返妻子身边再与她好好解释了。 心中有了决定,齐修远的攻击立刻变得凌厉几分。 扛着少女的黑衣人原本见齐修远年纪轻轻并没把他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这看着只是外貌出众的富贵公子哥儿居然连黄阶巅峰的壁障都跨过去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齐修远与扛着少女的黑衣人刚一交手,黑衣人就脸色陡变的疾退数步,望向齐修远的眼神也像是在看怪物!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年轻,修为居然和他不相上下?! 同样测出了黑衣人底细的齐修远乘胜追击,几个回合过后,那泪眼汪汪的漂亮少女就滚落进他怀里——被护卫们围着的秦臻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都变了! 黑衣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此次绑架的对象被救走,自己的下属们也没能在那群护卫的围攻下讨得了好,心中火气自然猛窜——不过他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迅速回头看了眼来时路,右手拇指和食指放入嘴中,吹出一声响亮的唿哨,就抢先一步往旁边的密林中翻过去了!其他与齐家护卫们缠斗的黑衣人见首领离去,自然紧跟着纵身而逃。齐家护卫想要去追,被齐修遥一声“穷寇莫追”喝止住了! 在黑衣人们相继脱逃后,山上的另一拨人马才姗姗来迟! 其中一个和漂亮少女颇有几分肖似的锦袍少年更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 “妹妹!妹妹!”只见少年一面叫着一面朝着漂亮少女飞扑过来! “呜呜呜呜——”双唇被破布堵住的漂亮少女见到自己哥哥顿时激动坏了!她也顾不得自己才被齐修远放下绑着手的绳子还没解开呢,就踉踉跄跄地往自己哥哥怀里奔过去了! 将妹妹用力抱在怀里,扯了她最嘴上的破布,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的锦袍少年长吁了口气,屈起中指就往妹妹的额头用力敲了下,“看你还敢随便乱跑!”嘴里毫不留情的训斥着,手上却忙不迭的给妹妹解着捆缚她双手的绳索。 少女被哥哥敲得两眼红红,但还记得要感谢救命恩人,“哥哥,是这位公子救了我——他可厉害了!绑我的那个大坏蛋根本就打不过他,看到他就慌里慌张的逃跑了!” 锦袍少年这时候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手握成拳,老气横秋地凑到唇边轻咳一声,正儿八经地拱手感谢齐修远救了他妹妹。 齐修远不动声色的表示不客气,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少年出现的时候,齐修远发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他不止对刚才那个漂亮少女感到亲厚,就连眼前这个满脸诚恳向他道谢的锦袍少年也让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感! ——他就像是认识他们很久似地,只要一见到,就忍不住想要更热情几分。 “相公!”一直都被护卫们保护的好好的秦臻见齐修远怔怔的看着那漂亮少女出神,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还真没想到自己这个还称得上满意的丈夫居然是个见色起意的渣男! 秦臻这一开口,就把齐修远的所有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了! 意识到自己居然因为两个陌生人而把妻子给抛在脑后的齐修远颇为自责,连忙疾走两步来到妻子面前,充满歉意的对她说:“对不起,娘子,刚才为夫让你担心了。” “你还知道我会为你担心啊!”秦臻在心里没好气的呛了一声,面上却装得一脸大度的表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人之常情,她很为自己的丈夫感到骄傲。 旁边的漂亮少女听秦臻这样一说,本就明亮的杏眸就像是镶嵌进了两颗星子似地越发显得璀璨夺目,只见她笑靥如花的挽住秦臻的手,小鸟叽喳一样的对秦臻夫妇说起了滔滔不绝的感激话。而她的哥哥也一再紧拽着齐修远的手,喋喋不休的说着若无恩人大义相救,只怕他就没脸再回去见亲人长辈的等等话语。最后更是强调一定要在百川府最好的酒楼整治一桌最上等的席面来好好的答谢恩人一番。 齐修远也很好奇这对兄妹为什么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在与妻子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就点头答应下来。 秦臻很高兴自己能够去外面走走,坐着马车去白云观的路上,她不止一次地掀开车帘询问丈夫一些沿途见过的风景,她对什么都好奇,整个人都显得兴致勃勃的。 齐修远乐得宠她,对她的问题也耐心回答,不过…… “贞娘,你确定你不是在拿我寻开心?瞧你这模样,就好像从来没出过门似的。可是据我所知,岳父大人可是对你百般疼爱,三天两头就的就会带你和岳母大人去外面走走,见见世面。” 正目不转睛瞅着官道边,看一个卖油老翁往铜钱大的小口里从容倒油的秦臻面色陡然一僵,亏得她是背对着齐修远,否则齐修远肯定能发现她的不对劲。 “此一时彼一时啊,”背对着齐修远的秦臻手指紧扣着马车窗的窗棂,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说,“这不是头一次和你出远门吗,自然是看什么都新鲜!” “从百川府到白云观可算不上出远——”齐修远话才说到一半,秦臻一双冒火的大眼睛就瞪过来了! 见她恼羞成怒的齐修远忍俊不禁,连忙迭声告饶,脸上也带上了笑意,“是是是,都是为夫的错,是为夫愚钝,才没有体会到娘子的一片良苦用心。” “你知道就好!”心里小人抹汗,面上却一脸傲娇的秦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接下来的路程却下意识的收敛了自己的激动之情。齐修远说的没错,她自幼在府城长大,没理由对这些熟悉的景致一惊一乍的惹人疑窦。 马车又行驶了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祁山山脚,被贴身丫鬟搀扶下车的她仰着头往山上看去,惊讶地发现这座山居然一眼望不到顶,“这么高,我们要怎么上去?”秦臻扭头问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狐疑的看妻子一眼,“当然是坐着滑竿上去啊,怎么,你没坐过吗?” 秦臻心头一跳,急忙说道:“我不喜欢滑竿,道路颠簸的地方,总晃得人眼晕。” 齐修远恍然大悟,“既然这样,我们只能徒步了,你也知道,祁山陡峭,马车根本上不去。” “……什么?徒步?!”秦臻很有一种想要尖叫的冲动,“还是算了吧,我坐滑竿好了——”她一脸的敬谢不敏,“大不了到时候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 “放心吧娘子,我会保护你的。”齐修远爱极了秦臻这胆战心惊的小模样,握住她的手认真保证。 秦臻被他当众握了手,脸色顿时有些羞红,不过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古人,这个世界的风气又远比中国的古代要开放的多,略略踌躇后,就不再挣扎了。 原本还担心妻子不好意思的齐修远见爱妻只是稍作抗拒就顺从了自己,不由得喜出望外,正琢磨着要不要趁热打铁的一直牵着妻子的柔荑不放开的时候,祁山上就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和密集的脚步声。齐修远面色一变,条件反射的把妻子藏到自己身后。跟着一起过来的护卫们也纷纷围拢过来将两位主子拱卫在最中间保护。 秦臻不安地伸手拽了拽齐修远的袖口,问他出了什么事。 齐修远侧耳聆听半晌,安慰似地拍拍妻子的手,“别担心,有我在呢。”话是这么说,心弦却不动声色的绷紧了。 与此同时,山上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三五个黑衣人,他们像灵巧的麋鹿一样在险峻嶙峋的山林间急速往下跳跃,很快就接近了齐修远一行! 这时候齐修远等人才注意到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肩膀上居然倒扛着一个青丝凌乱的漂亮少女,只见那少女双手被剪缚背后,樱唇被破布封堵,此刻正一面挣扎着一面朝齐修远一行看来——一双水汪汪的杏核眼里布满着惊恐和慌乱! 齐修远在看到那双眼睛时,一种极端愤慨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还没等他心里做出什么决定,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只见他脚下一点一蹬,已经朝着扛着少女的黑衣人急扑而去! 秦臻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的想要抬脚去追,又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武功,不由得懊恼的在原地直跺脚!这混蛋是怎么了!居然就这样抛下她去救人——难道是被那姑娘的美貌给迷住了! 齐家的护卫们见自家二少爷都扑上去了,自然也不甘落后,急忙分出一半的人手去给自家少爷减轻负担,顺便围堵其他想要攻击自家少爷的黑衣人。 压根就没想到自己也会多管闲事的齐修远在疾扑向黑衣人时就后悔了——在这种危险的紧要关头,他不留在妻子身边寸步不离的保护她,反倒来救一个素昧谋面的少女,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想到妻子有可能被他这样的举动伤到,齐修远只觉得头都大了! 不过,眼下的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没有了后退的余地,能做的也不过是速战速决,尽早把这少女救下折返妻子身边再与她好好解释了。 心中有了决定,齐修远的攻击立刻变得凌厉几分。 扛着少女的黑衣人原本见齐修远年纪轻轻并没把他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这看着只是外貌出众的富贵公子哥儿居然连黄阶巅峰的壁障都跨过去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齐修远与扛着少女的黑衣人刚一交手,黑衣人就脸色陡变的疾退数步,望向齐修远的眼神也像是在看怪物!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年轻,修为居然和他不相上下?! 同样测出了黑衣人底细的齐修远乘胜追击,几个回合过后,那泪眼汪汪的漂亮少女就滚落进他怀里——被护卫们围着的秦臻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都变了! 黑衣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此次绑架的对象被救走,自己的下属们也没能在那群护卫的围攻下讨得了好,心中火气自然猛窜——不过他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迅速回头看了眼来时路,右手拇指和食指放入嘴中,吹出一声响亮的唿哨,就抢先一步往旁边的密林中翻过去了!其他与齐家护卫们缠斗的黑衣人见首领离去,自然紧跟着纵身而逃。齐家护卫想要去追,被齐修遥一声“穷寇莫追”喝止住了! 在黑衣人们相继脱逃后,山上的另一拨人马才姗姗来迟! 其中一个和漂亮少女颇有几分肖似的锦袍少年更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 “妹妹!妹妹!”只见少年一面叫着一面朝着漂亮少女飞扑过来! “呜呜呜呜——”双唇被破布堵住的漂亮少女见到自己哥哥顿时激动坏了!她也顾不得自己才被齐修远放下绑着手的绳子还没解开呢,就踉踉跄跄地往自己哥哥怀里奔过去了! 将妹妹用力抱在怀里,扯了她最嘴上的破布,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的锦袍少年长吁了口气,屈起中指就往妹妹的额头用力敲了下,“看你还敢随便乱跑!”嘴里毫不留情的训斥着,手上却忙不迭的给妹妹解着捆缚她双手的绳索。 少女被哥哥敲得两眼红红,但还记得要感谢救命恩人,“哥哥,是这位公子救了我——他可厉害了!绑我的那个大坏蛋根本就打不过他,看到他就慌里慌张的逃跑了!” 锦袍少年这时候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手握成拳,老气横秋地凑到唇边轻咳一声,正儿八经地拱手感谢齐修远救了他妹妹。 齐修远不动声色的表示不客气,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少年出现的时候,齐修远发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他不止对刚才那个漂亮少女感到亲厚,就连眼前这个满脸诚恳向他道谢的锦袍少年也让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感! ——他就像是认识他们很久似地,只要一见到,就忍不住想要更热情几分。 “相公!”一直都被护卫们保护的好好的秦臻见齐修远怔怔的看着那漂亮少女出神,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还真没想到自己这个还称得上满意的丈夫居然是个见色起意的渣男! 秦臻这一开口,就把齐修远的所有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了! 意识到自己居然因为两个陌生人而把妻子给抛在脑后的齐修远颇为自责,连忙疾走两步来到妻子面前,充满歉意的对她说:“对不起,娘子,刚才为夫让你担心了。” “你还知道我会为你担心啊!”秦臻在心里没好气的呛了一声,面上却装得一脸大度的表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人之常情,她很为自己的丈夫感到骄傲。 旁边的漂亮少女听秦臻这样一说,本就明亮的杏眸就像是镶嵌进了两颗星子似地越发显得璀璨夺目,只见她笑靥如花的挽住秦臻的手,小鸟叽喳一样的对秦臻夫妇说起了滔滔不绝的感激话。而她的哥哥也一再紧拽着齐修远的手,喋喋不休的说着若无恩人大义相救,只怕他就没脸再回去见亲人长辈的等等话语。最后更是强调一定要在百川府最好的酒楼整治一桌最上等的席面来好好的答谢恩人一番。 齐修远也很好奇这对兄妹为什么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在与妻子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就点头答应下来。 替嫁冲喜的养女(5) 众所周知,聚贤楼是百川府最好的酒楼,也是最难订得酒楼——没有一点门路根本就没办法插队。若想在聚贤楼宴请,就必须提早和掌柜预约,否则人家连正眼都懒得睬你一下。 因此,每到这个时候,就能轻易看出对方的深浅和底细。 自称姓聂的两兄妹刚说要宴请齐修远夫妇,聚贤楼就从山下送来了两桌上等席面,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个憨态可掬的大厨。 大厨对聂家兄妹面上看着寻常,言行举止间,却处处可见殷勤和恭维。 这时候,就算聂氏兄妹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齐修远夫妇也能够看出点东西来了。 心中顿时有底的齐修远抱持着一种即便不能交好也不能得罪的心态与兄妹俩个聊了起来。 这不聊还好,一聊却聊出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来。 叫聂宣的哥哥,听了齐修远在修行上的一些心得,眉飞色舞的恨不能当场拜恩人为师;叫聂宁的妹妹,也被秦臻妙趣横生的各种小故事吸引的目不转睛。 等到一场宴席下来,意犹未尽的兄妹俩更是拖着齐修远夫妇的手不让他们走了!那个叫聂宁的漂亮小姑娘更是不止一次的迭声说她好喜欢贞娘姐姐,她想要和贞娘姐姐结拜,做真正的姐妹。 秦臻被她这说风就是雨的毛躁性格弄得啼笑皆非,刚想要婉拒,小姑娘已经瘪着嘴打起了委屈牌,直说家里人把她拘得很紧,她一直都很寂寞,做梦都想要个能说心里话的好姐姐疼自己!再加上好姐姐的丈夫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小姑娘就越发觉得这是上天赐予的缘分了。 对自己妹妹的想法,聂宣聂小公子是举双手双脚赞成!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根本没可能拜齐修远为师的他很乐意借着妹妹的手和眼前这位一看就神武不凡的恩人联系起来。 他见恩人的妻子被他妹妹缠得头昏脑胀还坚持着不肯松口,立马就把主意打到齐修远身上来了——巴望着齐修远能够为他妹妹说上一两句好话,同意了这结拜的事情。 齐修远对聂小公子的想法自然了然于胸,同时也有些啼笑皆非,他正琢磨着该怎样婉拒眼前这对兄妹的一时兴起,刚刚那种莫名的感觉又鬼使神差地攫住了他! 明明还打算着该怎样拒绝又不伤兄妹俩颜面的齐修远居然连和妻子商量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就径自做主帮妻子认下这个妹妹了! 他这一点一认,聂氏兄妹就自动自发的改了口!当听到他们用欢天喜地的声音叫他哥哥时,齐修远顿时激动的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了!他要有多响亮就有多响亮的回应了一声,心中的狐疑和不解也越发的变得鲜明起来。 当天晚上,躺在白云观的一间客房里,齐修远皱着眉头把见到聂氏兄妹后他身上所发生的种种异常毫无保留的描述给了自己听——“如果不是他们看着毫无心机,我真怀疑他们是不是对我下了什么迷药。”齐修远皱着眉对妻子这样抱怨道:“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臻安静的听齐修远把话说完,藏在暗影中的脸上却不知为何多出了几分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若有所思。 就在齐修远百思不得其解的向她描述他对聂氏兄妹的莫名情感时——秦臻不知为何居然对他的描述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微妙感觉。 貌似她曾经看过的一套网络玄幻小说里就讲述过这样的情景:在元武大陆,每一个古老家族的后裔血脉里都有着与族人共鸣的传承力量,他们依靠着这种力量辨别自己的直系血亲。 血液纯度越是浓厚,血亲之间的感应就越发的显得强烈且不可分割。 “……这也许就是缘分吧。”莫名其妙想到一本书的秦臻伸出食指按压了压太阳穴,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大脑却不受控制的在回忆自己到底是在哪本书上看到了那段对话。 秦臻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脑筋就变得非常好使,她只是稍微一琢磨,很快就想到了那段话的源头。 在秦臻还没有穿越过来的时候,秦臻有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她很喜欢在中午午休的时候去公司楼下的租书店里淘上几本书上去看。秦臻很喜欢书本翻开时候的那股浅浅纸香,秦臻依稀记得,同事打架那天,她租的那套系列里就有刚才那段文字的描写。 秦臻隐约记得,那本书的主角……似乎也姓齐? 也姓齐?! 秦臻心神骤然一凛,原本那已被遗忘在旮旯里的故事情节也不自觉的变得清晰起来! 是了,是了,她揉着眉头,险些没就这样直接从床上做起来! 那本书讲述的确实是一个姓齐的主角的故事!那个主角的身世十分的悲惨,他的父亲早早就因为筋脉寸断而一蹶不振死去,他的母亲齐秦氏……齐秦氏……嘴里无声呢喃着这个称呼,秦臻的脸色白的像个鬼…… 老天爷,不会吧!不会像她想的那样吧?! 秦臻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把那本书里关于主角父母的零星片段往自己和丈夫身上凑…… 主角的父亲姓齐,他的妻子姓秦,所以是齐秦氏……主角的父亲在外出游历的时候,被人暗算,筋脉寸断,至此变成了废人! 主角的母亲齐秦氏是个逆来顺受的性格,尽管被主角的父亲嘲弄挖苦,咒骂她只不过是用一颗破障丹换来的便宜货,依然对他们父子俩不离不弃,在检查出儿子天资超凡之际,还没来得及高兴,丈夫就莫名其妙死了,齐秦氏想要独自一人拉扯着儿子长大,却不想儿子因为他人羞辱她这个做母亲的,而和堂兄弟们打架,结果被人打了个半死,生命垂危…… ——秦臻直到现在还记得主角堂兄说的那句:你和你娘都是扫把星,你娘一进门就克你爹的前途,你倒好,直接克了你爹的命! 为了救活丈夫留给自己的唯一血脉,齐秦氏找到了丈夫家的大总管,大总管见齐秦氏貌美,居然心怀不轨……不甘受辱的齐秦氏希望以自己的鲜血唤醒丈夫亲人对儿子的重视,竟然毫不犹豫的撞柱自杀! “啊——”秦臻这一回是真正的叫出声了!她想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噩梦——顿时满身的鸡皮疙瘩都爬出来了! 不用说了! 她一定是被同事那个马克杯砸到书里来了,她依稀记得同事打架的时候,那本书就被她夹了书签翻开在办公桌上! 秦臻的脸色几乎瞬间就全白了! “贞娘?!贞娘,你这是怎么了?!”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叫吓了一跳的齐修远也顾不得再琢磨那对神神秘秘的兄妹,急忙把妻子搂在怀里,一面拍着她的后背,一面焦急的询问她。 秦臻木呆呆的仰头看着这个逐渐已经被她认可的丈夫……怎么也没办法想象他居然会是那本书里的醉鬼‘齐父’! 他们一点都不像不是吗? 那个齐父是个酒鬼,对老婆动辄非打即骂,哪里有眼前人半分的柔情脉脉?而且……据书上所说,这个时候的齐父已经筋脉寸断,修为全无了,怎么还可能跟今天的那几个黑衣人斗个旗鼓相当?! 越想越不对头的秦臻一眨不眨的紧盯着齐修远的眼睛,恨不能就这样望到他的眼底深处去……还是说……他也是个和她一样的倒霉蛋?莫名其妙的也来到了这本书里?因为知道自己后来悲惨的命运,所以才选择收敛锋芒低调做人?! “贞娘……”齐修远惴惴不安的看着自己彷佛被什么魇住了的妻子,声音里是满满的都是担忧。 秦臻嘴唇不自然的翕动了两下,想问又颇有几分纠结……看这段时间与齐修远的相处,对方实在是不像穿越人士啊……就算是胎穿也没理由在她面前半点马脚都不漏吧? 等等! 秦臻突然眼睛一亮! 看向齐修远的眼神也变得茅开顿塞起来! 眼前这人该不会是重生的吧?! “贞娘?!”齐修远见妻子只知道愣愣的看着他不说话,心里的担忧之情更甚! 生怕爱妻是突发了什么疾病的他,心神一转,连忙一把抓住自己的妻子的右手把起脉搏来,结果却发现对方除了因为情绪激动而心跳有点过速外,并没有其他问题,眉头不由得又是一皱。 秦臻被齐修远突如其来的举动唤醒了飘飞远走的神智,她抬眼回望丈夫充满关怀的眼神,嘴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我没事,”她轻轻摇头,“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一些事情?”齐修远拧眉重复。 秦臻眼神闪烁了下,故意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点头道:“是啊,刚才你说的那番话,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曾经在我阿爹的书房里看过几本关于世家血缘特性的书——”她眨巴了下眼睛,把勾起自己回忆的那段话重复了一遍,“你说……聂公子和聂小姐和你是不是有什么血缘上的联系所以,所以你才会对他们产生那种异常亲切,不忍拒绝的情感?” 齐修远被妻子的这个假设给惊吓到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妻子居然这样敢想…… 那可是世家! 齐修远脸上的震惊和荒谬让秦臻很有一种将自己所知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但她忍住了,她咬牙忍住了!她觉得任谁都不会乐意被人告知自己只是一本书中的角色,还是一个要多惨就有多惨的可怜炮灰…… 不过她所说的齐修远和聂氏兄妹有血缘关系这件事可不是在随便胡诌,把六七本书都从租书店里抱回来的秦臻虽然还没有看完,但也依稀记得主角在第五本书里发现自己父亲身世有异时的惊讶刻画! 虽然作者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了一笔,但对于一个老书虫来说,那已经是鲜明的不能再鲜明的暗示了! 秦臻定睛凝望着自己面容俊美仪表出众的丈夫在心里暗叹了口气,在那本书中,主角的父亲可是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并非通房所出之子的真相,也不知道这一世换了重生的齐修远和穿越的她会不会有所不同。 众所周知,聚贤楼是百川府最好的酒楼,也是最难订得酒楼——没有一点门路根本就没办法插队。若想在聚贤楼宴请,就必须提早和掌柜预约,否则人家连正眼都懒得睬你一下。 因此,每到这个时候,就能轻易看出对方的深浅和底细。 自称姓聂的两兄妹刚说要宴请齐修远夫妇,聚贤楼就从山下送来了两桌上等席面,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个憨态可掬的大厨。 大厨对聂家兄妹面上看着寻常,言行举止间,却处处可见殷勤和恭维。 这时候,就算聂氏兄妹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齐修远夫妇也能够看出点东西来了。 心中顿时有底的齐修远抱持着一种即便不能交好也不能得罪的心态与兄妹俩个聊了起来。 这不聊还好,一聊却聊出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来。 叫聂宣的哥哥,听了齐修远在修行上的一些心得,眉飞色舞的恨不能当场拜恩人为师;叫聂宁的妹妹,也被秦臻妙趣横生的各种小故事吸引的目不转睛。 等到一场宴席下来,意犹未尽的兄妹俩更是拖着齐修远夫妇的手不让他们走了!那个叫聂宁的漂亮小姑娘更是不止一次的迭声说她好喜欢贞娘姐姐,她想要和贞娘姐姐结拜,做真正的姐妹。 秦臻被她这说风就是雨的毛躁性格弄得啼笑皆非,刚想要婉拒,小姑娘已经瘪着嘴打起了委屈牌,直说家里人把她拘得很紧,她一直都很寂寞,做梦都想要个能说心里话的好姐姐疼自己!再加上好姐姐的丈夫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小姑娘就越发觉得这是上天赐予的缘分了。 对自己妹妹的想法,聂宣聂小公子是举双手双脚赞成!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根本没可能拜齐修远为师的他很乐意借着妹妹的手和眼前这位一看就神武不凡的恩人联系起来。 他见恩人的妻子被他妹妹缠得头昏脑胀还坚持着不肯松口,立马就把主意打到齐修远身上来了——巴望着齐修远能够为他妹妹说上一两句好话,同意了这结拜的事情。 齐修远对聂小公子的想法自然了然于胸,同时也有些啼笑皆非,他正琢磨着该怎样婉拒眼前这对兄妹的一时兴起,刚刚那种莫名的感觉又鬼使神差地攫住了他! 明明还打算着该怎样拒绝又不伤兄妹俩颜面的齐修远居然连和妻子商量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就径自做主帮妻子认下这个妹妹了! 他这一点一认,聂氏兄妹就自动自发的改了口!当听到他们用欢天喜地的声音叫他哥哥时,齐修远顿时激动的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了!他要有多响亮就有多响亮的回应了一声,心中的狐疑和不解也越发的变得鲜明起来。 当天晚上,躺在白云观的一间客房里,齐修远皱着眉头把见到聂氏兄妹后他身上所发生的种种异常毫无保留的描述给了自己听——“如果不是他们看着毫无心机,我真怀疑他们是不是对我下了什么迷药。”齐修远皱着眉对妻子这样抱怨道:“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臻安静的听齐修远把话说完,藏在暗影中的脸上却不知为何多出了几分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若有所思。 就在齐修远百思不得其解的向她描述他对聂氏兄妹的莫名情感时——秦臻不知为何居然对他的描述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微妙感觉。 貌似她曾经看过的一套网络玄幻小说里就讲述过这样的情景:在元武大陆,每一个古老家族的后裔血脉里都有着与族人共鸣的传承力量,他们依靠着这种力量辨别自己的直系血亲。 血液纯度越是浓厚,血亲之间的感应就越发的显得强烈且不可分割。 “……这也许就是缘分吧。”莫名其妙想到一本书的秦臻伸出食指按压了压太阳穴,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大脑却不受控制的在回忆自己到底是在哪本书上看到了那段对话。 秦臻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脑筋就变得非常好使,她只是稍微一琢磨,很快就想到了那段话的源头。 在秦臻还没有穿越过来的时候,秦臻有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她很喜欢在中午午休的时候去公司楼下的租书店里淘上几本书上去看。秦臻很喜欢书本翻开时候的那股浅浅纸香,秦臻依稀记得,同事打架那天,她租的那套系列里就有刚才那段文字的描写。 秦臻隐约记得,那本书的主角……似乎也姓齐? 也姓齐?! 秦臻心神骤然一凛,原本那已被遗忘在旮旯里的故事情节也不自觉的变得清晰起来! 是了,是了,她揉着眉头,险些没就这样直接从床上做起来! 那本书讲述的确实是一个姓齐的主角的故事!那个主角的身世十分的悲惨,他的父亲早早就因为筋脉寸断而一蹶不振死去,他的母亲齐秦氏……齐秦氏……嘴里无声呢喃着这个称呼,秦臻的脸色白的像个鬼…… 老天爷,不会吧!不会像她想的那样吧?! 秦臻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把那本书里关于主角父母的零星片段往自己和丈夫身上凑…… 主角的父亲姓齐,他的妻子姓秦,所以是齐秦氏……主角的父亲在外出游历的时候,被人暗算,筋脉寸断,至此变成了废人! 主角的母亲齐秦氏是个逆来顺受的性格,尽管被主角的父亲嘲弄挖苦,咒骂她只不过是用一颗破障丹换来的便宜货,依然对他们父子俩不离不弃,在检查出儿子天资超凡之际,还没来得及高兴,丈夫就莫名其妙死了,齐秦氏想要独自一人拉扯着儿子长大,却不想儿子因为他人羞辱她这个做母亲的,而和堂兄弟们打架,结果被人打了个半死,生命垂危…… ——秦臻直到现在还记得主角堂兄说的那句:你和你娘都是扫把星,你娘一进门就克你爹的前途,你倒好,直接克了你爹的命! 为了救活丈夫留给自己的唯一血脉,齐秦氏找到了丈夫家的大总管,大总管见齐秦氏貌美,居然心怀不轨……不甘受辱的齐秦氏希望以自己的鲜血唤醒丈夫亲人对儿子的重视,竟然毫不犹豫的撞柱自杀! “啊——”秦臻这一回是真正的叫出声了!她想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噩梦——顿时满身的鸡皮疙瘩都爬出来了! 不用说了! 她一定是被同事那个马克杯砸到书里来了,她依稀记得同事打架的时候,那本书就被她夹了书签翻开在办公桌上! 秦臻的脸色几乎瞬间就全白了! “贞娘?!贞娘,你这是怎么了?!”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叫吓了一跳的齐修远也顾不得再琢磨那对神神秘秘的兄妹,急忙把妻子搂在怀里,一面拍着她的后背,一面焦急的询问她。 秦臻木呆呆的仰头看着这个逐渐已经被她认可的丈夫……怎么也没办法想象他居然会是那本书里的醉鬼‘齐父’! 他们一点都不像不是吗? 那个齐父是个酒鬼,对老婆动辄非打即骂,哪里有眼前人半分的柔情脉脉?而且……据书上所说,这个时候的齐父已经筋脉寸断,修为全无了,怎么还可能跟今天的那几个黑衣人斗个旗鼓相当?! 越想越不对头的秦臻一眨不眨的紧盯着齐修远的眼睛,恨不能就这样望到他的眼底深处去……还是说……他也是个和她一样的倒霉蛋?莫名其妙的也来到了这本书里?因为知道自己后来悲惨的命运,所以才选择收敛锋芒低调做人?! “贞娘……”齐修远惴惴不安的看着自己彷佛被什么魇住了的妻子,声音里是满满的都是担忧。 秦臻嘴唇不自然的翕动了两下,想问又颇有几分纠结……看这段时间与齐修远的相处,对方实在是不像穿越人士啊……就算是胎穿也没理由在她面前半点马脚都不漏吧? 等等! 秦臻突然眼睛一亮! 看向齐修远的眼神也变得茅开顿塞起来! 替嫁冲喜的养女(6) 王小魁在升仙船上已经当了七年的伙计,他十一岁的时候就跟着表叔上升仙船谋差事养活弟妹和卧病在床的老娘。王小魁最大的愿望就是像自己表叔一样做了升仙船的小管事! 当然,他也不奢望自己能升到五六层上去,只要能在一二层过得舒心不被人克扣、欺侮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小魁的爹不是个东西,王小魁九岁的时候就因为在赌坊出千不认帐被赌红了眼的庄家捅了个透心凉,那时候王小魁的妹妹还在他娘那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听到噩耗的王小魁他娘只觉得眼前一黑,羊水就破了! 王小魁求爷爷告奶奶才救回产后大出血的亲娘和早产的妹妹,只可惜人是救回来了,但一大一小的身体底子也彻底的亏了。 自那以后,年纪未满十岁的王小魁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家。 他玩命的干活,玩命的还债,玩命的给母亲和妹妹抓药调理她们孱弱的身体。这一玩命就是整整两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小魁被他一个看不过去的远房表叔签了生死契,上了升仙船。 因为升仙船上全都是一言不和就能灭人全族的真正俢者,每一个上船谋生的人都需要签下生死契,以此来证明签下姓名(或按下拇指印)者的心甘情愿。 签下生死契的人会得到一大笔的钱财充作安家之资,与此同时,他们的性命也被升仙船背后的势力买断,不再属于自己。 王小魁是心甘情愿签的生死契,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事情却想得通透,他知道这是他撑起自己家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事实上王小魁干得不错,才七年的时间,他已经由以前人见人欺的小跑腿变成如今小费滚滚如洪流的迎客小厮了。 做迎客小厮首先就必须要胆大嘴皮子利索,还要机灵会来事懂得时刻以上峰为、孝敬得足足的才能够勉强保住这份工作。 这天傍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仰脖望了望天色就知道肯定没多少客人了得王小魁还没来得及少少的放松一下紧绷得神经,靠岸的那边已经陆续走来三四个人。 以王小魁这些年混迹升仙船的眼力劲儿,王小魁一眼就看穿了谁才是他需要殷勤服务的对象,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元武大陆的女修虽然少得可怜,但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王小魁这些年也不止一次的碰到过女强男弱的配对。 “尊敬的大人,这里是升仙船,小的王小魁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将早就说了不下千百遍的套话以最认真的态度重复了一遍后,王小魁毕恭毕敬地把旁边架子上的一块白玉盘捧到那位一看就气势不凡的贵人面前。这是升仙船举世公认的上船条件之一。 升仙船只为俢者服务,每一位俢者登船之前都必须展露一下自己的修为。升仙船上强者为尊,实力强大的俢者将得到最好最周到的服务。 齐修远不是第一次乘坐升仙船自然懂登船的规矩。只见他伸出手掌在白玉盘上轻轻一按,玉盘正中央就显现出一抹让王小魁差点当场厥过去的明亮色泽—— “绿……大、大人您……”王小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居然是绿……绿……绿……”王小魁绿了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像个傻瓜一样要多冒失就有多冒失盯着齐修远从头到脚来回的看。他还恍惚惚的在心里想:该不是总管前不久才换上的白玉盘又出问题了吧?这位年轻的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个绿阶强者啊! “怎么?我是绿阶有问题吗?”眼见着王小魁半天都没回神的齐修远顿时很不不满意了——他有喜的夫人都还在江边的冷风口上站着呢,这小子在发什么呆?! 齐修远面带不悦的一声喝问,顿时把王小魁飘远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智震醒回来,腿肚子直转筋的迎客小厮皱巴着一张猴脸,躬身连连的讨好道:“不不不,尊敬的大人,您没有任何问题,是小的被您强大无比的修为给惊吓到了,怠慢了您和这位……”王小魁偷瞟了眼秦臻,很快确认了秦臻在齐修远心中的地位,恭敬补充道:“尊贵的夫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回。” “倒是个会讨巧的。”被王小魁那句发自肺腑的‘强大无比’逗笑的秦臻斜了眼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丈夫,拿手绢捂住冻得发白的双唇咯咯直笑。 齐修远拿自己乐得花枝乱颤地爱妻没辙,只能冷着一张脸找王小魁的麻烦,“既然没什么问题,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冷声一喝的王小魁顿时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把齐修远一行迎了进去。 秦臻刚走进船舱里就发现自己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她有些惊讶的回头去看自己丈夫。齐修远一眼就看出妻子想表达的疑问,低声对妻子解释道:“船舱里应该摆放了几盆低品阶的灵物火焰草——” “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样弥补自己刚才过失的王小魁听夫妇俩谈到这个话题,连忙殷勤的补充道:“您猜得不错,在升仙船的船舱过道里确实摆放着数盆火焰草盆栽——如今天气转寒,对诸位大人虽没什么影响,对一些不能修行的家眷而言就很有些麻烦了。”王小魁边说边领着齐修远一行往楼上走,木质的楼梯被他们踩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船在水上走,人总有外出透气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那就是我们主家的失职了。” “你们主家考虑的很周到。”秦臻由衷的说,她现在就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同样对自己主家充满感恩心理的王小魁对秦臻的说法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能有现在的生活,也需要感谢主家的仁慈和慷慨。 王小魁一直把齐修远一行送到升仙船五层,秦臻注意到每登上一个楼层,镶嵌在楼层拐角处的另一个白玉盘都会发出刚上船检测时的那种绿光。 颇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的王小魁见秦臻对沿路所见的白玉盘很感兴趣,连忙出声解释道:“尊敬的夫人,这是为了提醒楼上的人做好准备迎接两位的到来。”同时也是为了更进一步的确认齐修远修为的真实性,毕竟以齐修远现在的年纪,他的修为实在是太惊人了! 齐修远自然清楚王小魁心中的顾虑,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小人物计较,而且王小魁除了刚上船时的失礼外,所做一切都可圈可点,齐修远也不愿让对方丢了饭碗。 根本就不清楚此间奥秘的秦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五层的一切,她惊讶地发现比起楼下几层的热闹熙攘,这儿明显要安静得多,除了几个躬身等候的婢女外,竟再看不到旁人的影子。 王小魁看出了秦臻眼底的疑惑,他刚想要给这位尊敬的夫人解惑,楼下已经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腆着大肚子胖的像颗球的管事骨骨碌碌地滚过来对齐修远夫妇恭敬行礼,做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一趟升仙船的随船管事刘管事,贵客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他说,他还毕恭毕敬地递给齐修远一张绿玉精雕细琢而成的房卡——这是乘客身份的象征。 齐修远对此人观感一般,只是平淡地点下头,就让王小魁带他们去休息了。 王小魁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眼底的快意,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当然,在带路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继续解答秦臻的疑问。 他告诉秦臻,升仙船一共分为六层,二三五六都是招待乘客们住的地方。 通常二到三层居住的都是一些普通修者,只有突破黄阶巅峰壁障的大人们才能够享受五六层的待遇。 没想到坐个船也有这样讲究的秦臻有些咋舌,望向丈夫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仰慕。 齐修远很享受妻子这样的眼神,他含笑补充道:“在元武大陆,强者为尊,实力就是一切的通行证。”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被丈夫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的秦臻好奇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她发现这简直就和一个小型的套间没什么区别。齐修远明显对这里很熟,在扔给王小魁一大锭银元宝后,他一面命令两个丫鬟收拾行李和铺床叠被,一面带着秦臻参观,他告诉秦臻每一个房间的功能,秦臻听得津津有味。 “升仙船最大的卖点就是人在船上和如履平地没什么区别,这一路咱们完全可以悠哉悠哉的过去,”齐修远见秦臻听得认真,自然讲解的更加耐心,“船上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譬如说刚才那伙计没有提到的第四层就有一个极具升仙船特色的拍卖场,里面的东西都是修者用得着的——你要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秦臻被他说的兴趣盎然,要不是丫鬟们过来回禀说床褥已经铺好了,秦臻绝对会拖着齐修远去楼下的拍卖场满足一下好奇心。不过既然拍卖场就在他们脚下,她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她忍不住又把这个疑问抛给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拿妻子这个好奇宝宝没辙,一面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一面告诉她,这是因为除大厅以外的房间都设有隔音措施的缘故。 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王小魁在升仙船上已经当了七年的伙计,他十一岁的时候就跟着表叔上升仙船谋差事养活弟妹和卧病在床的老娘。王小魁最大的愿望就是像自己表叔一样做了升仙船的小管事! 当然,他也不奢望自己能升到五六层上去,只要能在一二层过得舒心不被人克扣、欺侮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小魁的爹不是个东西,王小魁九岁的时候就因为在赌坊出千不认帐被赌红了眼的庄家捅了个透心凉,那时候王小魁的妹妹还在他娘那高高鼓起的肚子里。听到噩耗的王小魁他娘只觉得眼前一黑,羊水就破了! 王小魁求爷爷告奶奶才救回产后大出血的亲娘和早产的妹妹,只可惜人是救回来了,但一大一小的身体底子也彻底的亏了。 自那以后,年纪未满十岁的王小魁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家。 他玩命的干活,玩命的还债,玩命的给母亲和妹妹抓药调理她们孱弱的身体。这一玩命就是整整两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王小魁被他一个看不过去的远房表叔签了生死契,上了升仙船。 因为升仙船上全都是一言不和就能灭人全族的真正俢者,每一个上船谋生的人都需要签下生死契,以此来证明签下姓名(或按下拇指印)者的心甘情愿。 签下生死契的人会得到一大笔的钱财充作安家之资,与此同时,他们的性命也被升仙船背后的势力买断,不再属于自己。 王小魁是心甘情愿签的生死契,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事情却想得通透,他知道这是他撑起自己家的唯一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事实上王小魁干得不错,才七年的时间,他已经由以前人见人欺的小跑腿变成如今小费滚滚如洪流的迎客小厮了。 做迎客小厮首先就必须要胆大嘴皮子利索,还要机灵会来事懂得时刻以上峰为、孝敬得足足的才能够勉强保住这份工作。 这天傍晚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仰脖望了望天色就知道肯定没多少客人了得王小魁还没来得及少少的放松一下紧绷得神经,靠岸的那边已经陆续走来三四个人。 以王小魁这些年混迹升仙船的眼力劲儿,王小魁一眼就看穿了谁才是他需要殷勤服务的对象,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迎了上去——元武大陆的女修虽然少得可怜,但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王小魁这些年也不止一次的碰到过女强男弱的配对。 “尊敬的大人,这里是升仙船,小的王小魁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将早就说了不下千百遍的套话以最认真的态度重复了一遍后,王小魁毕恭毕敬地把旁边架子上的一块白玉盘捧到那位一看就气势不凡的贵人面前。这是升仙船举世公认的上船条件之一。 升仙船只为俢者服务,每一位俢者登船之前都必须展露一下自己的修为。升仙船上强者为尊,实力强大的俢者将得到最好最周到的服务。 齐修远不是第一次乘坐升仙船自然懂登船的规矩。只见他伸出手掌在白玉盘上轻轻一按,玉盘正中央就显现出一抹让王小魁差点当场厥过去的明亮色泽—— “绿……大、大人您……”王小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居然是绿……绿……绿……”王小魁绿了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像个傻瓜一样要多冒失就有多冒失盯着齐修远从头到脚来回的看。他还恍惚惚的在心里想:该不是总管前不久才换上的白玉盘又出问题了吧?这位年轻的大人怎么看都不像个绿阶强者啊! “怎么?我是绿阶有问题吗?”眼见着王小魁半天都没回神的齐修远顿时很不不满意了——他有喜的夫人都还在江边的冷风口上站着呢,这小子在发什么呆?! 齐修远面带不悦的一声喝问,顿时把王小魁飘远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智震醒回来,腿肚子直转筋的迎客小厮皱巴着一张猴脸,躬身连连的讨好道:“不不不,尊敬的大人,您没有任何问题,是小的被您强大无比的修为给惊吓到了,怠慢了您和这位……”王小魁偷瞟了眼秦臻,很快确认了秦臻在齐修远心中的地位,恭敬补充道:“尊贵的夫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回。” “倒是个会讨巧的。”被王小魁那句发自肺腑的‘强大无比’逗笑的秦臻斜了眼脸色黑得如同锅底的丈夫,拿手绢捂住冻得发白的双唇咯咯直笑。 齐修远拿自己乐得花枝乱颤地爱妻没辙,只能冷着一张脸找王小魁的麻烦,“既然没什么问题,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冷声一喝的王小魁顿时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把齐修远一行迎了进去。 秦臻刚走进船舱里就发现自己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她有些惊讶的回头去看自己丈夫。齐修远一眼就看出妻子想表达的疑问,低声对妻子解释道:“船舱里应该摆放了几盆低品阶的灵物火焰草——” “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样弥补自己刚才过失的王小魁听夫妇俩谈到这个话题,连忙殷勤的补充道:“您猜得不错,在升仙船的船舱过道里确实摆放着数盆火焰草盆栽——如今天气转寒,对诸位大人虽没什么影响,对一些不能修行的家眷而言就很有些麻烦了。”王小魁边说边领着齐修远一行往楼上走,木质的楼梯被他们踩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船在水上走,人总有外出透气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感染上风寒,那就是我们主家的失职了。” “你们主家考虑的很周到。”秦臻由衷的说,她现在就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同样对自己主家充满感恩心理的王小魁对秦臻的说法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能有现在的生活,也需要感谢主家的仁慈和慷慨。 王小魁一直把齐修远一行送到升仙船五层,秦臻注意到每登上一个楼层,镶嵌在楼层拐角处的另一个白玉盘都会发出刚上船检测时的那种绿光。 颇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的王小魁见秦臻对沿路所见的白玉盘很感兴趣,连忙出声解释道:“尊敬的夫人,这是为了提醒楼上的人做好准备迎接两位的到来。”同时也是为了更进一步的确认齐修远修为的真实性,毕竟以齐修远现在的年纪,他的修为实在是太惊人了! 齐修远自然清楚王小魁心中的顾虑,他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跟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小人物计较,而且王小魁除了刚上船时的失礼外,所做一切都可圈可点,齐修远也不愿让对方丢了饭碗。 根本就不清楚此间奥秘的秦臻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五层的一切,她惊讶地发现比起楼下几层的热闹熙攘,这儿明显要安静得多,除了几个躬身等候的婢女外,竟再看不到旁人的影子。 王小魁看出了秦臻眼底的疑惑,他刚想要给这位尊敬的夫人解惑,楼下已经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腆着大肚子胖的像颗球的管事骨骨碌碌地滚过来对齐修远夫妇恭敬行礼,做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一趟升仙船的随船管事刘管事,贵客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他说,他还毕恭毕敬地递给齐修远一张绿玉精雕细琢而成的房卡——这是乘客身份的象征。 齐修远对此人观感一般,只是平淡地点下头,就让王小魁带他们去休息了。 王小魁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眼底的快意,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 当然,在带路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继续解答秦臻的疑问。 他告诉秦臻,升仙船一共分为六层,二三五六都是招待乘客们住的地方。 通常二到三层居住的都是一些普通修者,只有突破黄阶巅峰壁障的大人们才能够享受五六层的待遇。 没想到坐个船也有这样讲究的秦臻有些咋舌,望向丈夫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仰慕。 齐修远很享受妻子这样的眼神,他含笑补充道:“在元武大陆,强者为尊,实力就是一切的通行证。”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被丈夫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的秦臻好奇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她发现这简直就和一个小型的套间没什么区别。齐修远明显对这里很熟,在扔给王小魁一大锭银元宝后,他一面命令两个丫鬟收拾行李和铺床叠被,一面带着秦臻参观,他告诉秦臻每一个房间的功能,秦臻听得津津有味。 “升仙船最大的卖点就是人在船上和如履平地没什么区别,这一路咱们完全可以悠哉悠哉的过去,”齐修远见秦臻听得认真,自然讲解的更加耐心,“船上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譬如说刚才那伙计没有提到的第四层就有一个极具升仙船特色的拍卖场,里面的东西都是修者用得着的——你要是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秦臻被他说的兴趣盎然,要不是丫鬟们过来回禀说床褥已经铺好了,秦臻绝对会拖着齐修远去楼下的拍卖场满足一下好奇心。不过既然拍卖场就在他们脚下,她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她忍不住又把这个疑问抛给自己的丈夫。 齐修远拿妻子这个好奇宝宝没辙,一面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一面告诉她,这是因为除大厅以外的房间都设有隔音措施的缘故。 秦臻这才恍然大悟。 替嫁冲喜的养女(7) 柯林斯先生的离开对贝内特府上的人来说实在称不上大事。他们很快就把他扔到了脑后。没有人知道这位向伊丽莎白求过婚的先生还曾经向府上的另外一位小姐求婚——甚至同样被拒绝。 他们更多的在为简感到伤心,特别是贝内特太太,她已经不止一次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谈起宾利先生,埋怨他的不告而别,以及惦念着他什么时候回到内瑟菲尔德。 “——伦敦有什么好的呢,你们的舅舅也住在伦敦,他可从没觉得那里的空气好闻过!”贝内特太太怏怏不乐地对同样强打着精神的大女儿抱怨,随后又再一次询问道:“宾利小姐真的说今年他们不打算在内瑟菲尔德过圣诞节了吗?” 简只能苦笑着点头将已经读过无数遍的信再次读给母亲听——当然,她依旧体贴的省略了那关于达西小姐的那一段——如果那段也读给她听,可怜的贝内特太太会伤心欲绝的。 “噢,希望他能够早点回来,否则我可不答应把我的女儿嫁给他了。”贝内特太太在胸口划着十字起身离开了起居室,留下简一个坐着,眼神放空的发呆。 家里的小姐们都去卢卡斯宅参加聚会了,伊丽莎白接到了夏洛特的正式邀请,她似乎接受了隔壁郡一位男士的求婚,很快就要嫁过去了(显然,尽管科林斯先生没有向她求婚,她也注定要在这一年获得属于她的姻缘)。伊丽莎白奉命去陪她,还带着两个嚷嚷着同去的小妹妹。因为聚会上有许多的军官还有那位体贴风度的威克姆先生。莉迪亚已经将所有的爱慕投放到了他身上,丹尼先生也被抛到了脑后。她显然是一个外貌主义者,越是英俊的男士越容易让她心动。至于男士的性格和品位甚至财富——哦,她才不在意呢! 她们三个一走,整个贝内特府就安静了下来。 简耐心地给照着最时兴的花样给裙摆缝制花边。她的手十分的灵巧,在烛光的映衬下,一条看上去并不是十分出彩的裙子已经被她加工的亮眼不少,裙子胸线一下的蕾丝花边和裙摆处的相呼应,漂亮的让人恨不得现在就穿上在舞厅里旋转起来。 温暖的烛光将她长长的睫毛和金色的鬈发照耀的彷佛城堡里的公主,她就像是一幅最美丽的油画般,沉静且优雅。 轻微的脚步声从起居室外传来,简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她穿着睡裙的小妹妹玛丽正擎着烛台朝她走来。她不由放下手中的绣活压低声音问了句,“怎么还没睡?” 如果说贝内特太太是因为身体不适而被迫放弃了去威廉爵士家凑热闹,玛丽就是真心不想去了。 简发现,玛丽自从上次生病以来,她这个对舞会本就不怎么上心的妹妹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了。每次去一次舞会就三五天的不肯下楼——彷佛耗去了半条命似地! 家里人被她唬住,也就不再强求。 幸而玛丽年纪不大,前头又有两个尚未结婚的姐姐顶着,贝内特太太对她也没抱太大希望。当然,主要原因还是玛丽就是到了舞会上也没什么年轻的先生邀请她——贝内特太太想不明白,她和丈夫都长得不错,几个女儿也都貌美如花——怎么到了玛丽这儿就出了差错呢? 想到玛丽在舞会上遭受的冷遇和那些三姑六婆暗地里的嘲弄挖苦,贝内特太太就觉得自己的神经疼得都要断裂了。 “你不也还没睡吗?”玛丽将烛台搁到桌边,在简身边坐下,拎起缝好的那一边裙子振了振,裙摆顺势散开,蓝色的蕾丝如同海浪随着玛丽的挥振摇曳,在烛火的照映下漂亮的不可思议。 “简的手可真巧,我看朗伯恩就数你的女红最好。”玛丽弯着眼睛夸赞道。 又将袖口一处缝好的花边收线,简抿嘴一笑,“哪有你说的夸张,朗伯恩女红比我好的多得是呢,远的不说,夏洛特的妹妹玛丽亚就有一手好女红呀,要不是威廉爵士不肯,觉得有失体统,她绣的东西就是梅里顿都有人出大价钱收。” “玛丽亚就是做得再好我也不欣赏,”玛丽爱娇地挽住简的胳膊蹭着她的肩膀说,“我的姐姐才是最厉害的!” 简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这时她还猜不到玛丽是过来安慰她的,她就真的是太傻了。 用力眨掉眼中不自觉腾起的水雾,简轻笑一声,“这话我听听也就算了,可别说到外面去——真要被人听见,那就丢大人了。” “就是说了又怎样呢?”玛丽歪着头,蹬掉脚上的睡鞋——简不赞同地瞥了一眼,却拗不过固执的妹妹——整个人窝进沙发里,“你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才会活得这么累。” 玛丽一本正经的口吻让简发笑,她揉揉妹妹乱糟糟的头发,暗自庆幸到了晚上男仆都被禁止出入二楼——要真被人看见妹妹这样,那才是大大的失礼呢。 “这世上谁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呢?”简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和玛丽说话,“我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口碑是很重要的东西,特别是对还未结婚的女性而言,名誉更是生命。”简说这话未必没有提点玛丽的意思——玛丽刚才说话的态度有些过于夸张了,哪怕她是为赞美自己的姐姐也让简有些担忧。 ——她太爱几个妹妹了,真心实意的希望她们一切都好。 玛丽闻言脸上表情一片黯淡。 这个年代的英国是十足的男权社会,女性没有丝毫保障——她们被看做脆弱的依附品,未嫁时依附父亲或者自己的兄弟,嫁人后依附自己的丈夫。终身都在男性的眼皮子底下生活还美其名曰保护。 说来,那些独自出来工作的女性反倒更为自由些,当然,前提是她们能够保证自己的人生安全和抵制住道德舆论的倾轧。 见玛丽的脸色又变得沉郁,简连忙开口说,“玛丽,我真高兴你乐意过来陪伴我,”她用小剪刀剪掉一截丝线,“等莉齐回来她一定会非常的羡慕我。” 这段时间简和伊丽莎白都在为谁更得玛丽依赖而暗暗较劲呢。 玛丽被简说得脸红,有些低落的心情也变得高昂——她很高兴姐姐们能这样看重她。不过她特意过来和简说话可不是为了让她的大姐姐哄的。于是她转了转眼珠子,用一种极其欢快的语调嚷道,”亲爱的简,你这话说得真的是太谦虚啦,”她俏皮地眨眼,“何止莉齐会羡慕你,等宾利先生回到内瑟菲尔德后,整个梅里顿的姑娘们都会羡慕你呢——我已经预见到他向你求婚的情景了。” 简目瞪口呆地看着玛丽,手指被锋利的针尖戳破沁出一滴血珠都没感觉到半点痛意——幸好这姑娘向来把人往最好的方面去想,若真有个心思阴晦的,铁定以为玛丽这是在说反话讽刺人呢。 “简!”见简的食指流血的玛丽惊了一跳,急忙掰扯了一小团绣筐里的棉花堵住了血口,“上帝!你不疼吗?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个时代有点地位的姑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擦破一点油皮也会让全家人都如临大敌起来——简这一针明显刺得厉害,短短数秒钟的功夫,棉花都被血染红了。 “你不吓我我能被针刺到手吗?”总算回过神来的简看着玛丽满脸心疼地重新又替换了一小团棉花,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今晚你是怎么了,口无遮拦的,刚才那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吗?”话是这么说,心里却隐隐了几分无法言说的期待——她相信自己的感觉,宾利先生对她绝对是有心的,只是……卡罗琳信中对达西小姐的推崇却让她的期待打了不少折扣。 “我可没有随便说,”见简手指不再流血,玛丽松了口气地反驳,“我和宾利先生虽然只见过两面,但也清楚感受到了他对你的喜爱,亲爱的简,我也听莉齐大概复述过那位宾利小姐的信件,可我觉得她的话你不能太当真——” “玛丽!”简嗔怪地喊了句。 玛丽叹了口气,“好啦,简,我没有说她坏话的意思,只是,我真的觉得那位达西小姐和宾利先生的事情并不可能——宾利先生是个十分诚实的人,他要真和达西小姐有什么,又怎么会在所有人面前表露出对你的爱慕呢?瞧他见到你时那两眼放光的模样——真恨不得立刻就能把你娶回家!” 玛丽的话让简漂亮的蓝眼睛愈发的璀璨,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也染上淡淡的酡红,“这也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想,”她咬着下唇说,“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的安慰,我的好妹妹,我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没想到你和莉齐都发现了我的不快乐,纷纷过来安慰我,”简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闪烁的星子一样迷人,“就算我和宾利先生真的没什么,有你们这样的妹妹我也感到非常的幸福了。”她倾身过来给了玛丽一个充满感激意味的颊吻,眼底有浓郁的化不开的温柔在静静流淌。 玛丽的脸孔瞬间涨红了,这样充满爱意的亲吻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就很久没有感受过了。简这样一个不经意的举动,让她紧闭的心房有了一丝的缝隙。 玛丽有些不好意思地偷瞄简充满着柔和与感激的蓝色双眸,唇角努力压制好几下,仍然没能阻止其因为愉悦和欢喜而缓缓上翘的弧度。 柯林斯先生的离开对贝内特府上的人来说实在称不上大事。他们很快就把他扔到了脑后。没有人知道这位向伊丽莎白求过婚的先生还曾经向府上的另外一位小姐求婚——甚至同样被拒绝。 他们更多的在为简感到伤心,特别是贝内特太太,她已经不止一次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谈起宾利先生,埋怨他的不告而别,以及惦念着他什么时候回到内瑟菲尔德。 “——伦敦有什么好的呢,你们的舅舅也住在伦敦,他可从没觉得那里的空气好闻过!”贝内特太太怏怏不乐地对同样强打着精神的大女儿抱怨,随后又再一次询问道:“宾利小姐真的说今年他们不打算在内瑟菲尔德过圣诞节了吗?” 简只能苦笑着点头将已经读过无数遍的信再次读给母亲听——当然,她依旧体贴的省略了那关于达西小姐的那一段——如果那段也读给她听,可怜的贝内特太太会伤心欲绝的。 “噢,希望他能够早点回来,否则我可不答应把我的女儿嫁给他了。”贝内特太太在胸口划着十字起身离开了起居室,留下简一个坐着,眼神放空的发呆。 家里的小姐们都去卢卡斯宅参加聚会了,伊丽莎白接到了夏洛特的正式邀请,她似乎接受了隔壁郡一位男士的求婚,很快就要嫁过去了(显然,尽管科林斯先生没有向她求婚,她也注定要在这一年获得属于她的姻缘)。伊丽莎白奉命去陪她,还带着两个嚷嚷着同去的小妹妹。因为聚会上有许多的军官还有那位体贴风度的威克姆先生。莉迪亚已经将所有的爱慕投放到了他身上,丹尼先生也被抛到了脑后。她显然是一个外貌主义者,越是英俊的男士越容易让她心动。至于男士的性格和品位甚至财富——哦,她才不在意呢! 她们三个一走,整个贝内特府就安静了下来。 简耐心地给照着最时兴的花样给裙摆缝制花边。她的手十分的灵巧,在烛光的映衬下,一条看上去并不是十分出彩的裙子已经被她加工的亮眼不少,裙子胸线一下的蕾丝花边和裙摆处的相呼应,漂亮的让人恨不得现在就穿上在舞厅里旋转起来。 温暖的烛光将她长长的睫毛和金色的鬈发照耀的彷佛城堡里的公主,她就像是一幅最美丽的油画般,沉静且优雅。 轻微的脚步声从起居室外传来,简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她穿着睡裙的小妹妹玛丽正擎着烛台朝她走来。她不由放下手中的绣活压低声音问了句,“怎么还没睡?” 如果说贝内特太太是因为身体不适而被迫放弃了去威廉爵士家凑热闹,玛丽就是真心不想去了。 简发现,玛丽自从上次生病以来,她这个对舞会本就不怎么上心的妹妹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了。每次去一次舞会就三五天的不肯下楼——彷佛耗去了半条命似地! 家里人被她唬住,也就不再强求。 幸而玛丽年纪不大,前头又有两个尚未结婚的姐姐顶着,贝内特太太对她也没抱太大希望。当然,主要原因还是玛丽就是到了舞会上也没什么年轻的先生邀请她——贝内特太太想不明白,她和丈夫都长得不错,几个女儿也都貌美如花——怎么到了玛丽这儿就出了差错呢? 想到玛丽在舞会上遭受的冷遇和那些三姑六婆暗地里的嘲弄挖苦,贝内特太太就觉得自己的神经疼得都要断裂了。 “你不也还没睡吗?”玛丽将烛台搁到桌边,在简身边坐下,拎起缝好的那一边裙子振了振,裙摆顺势散开,蓝色的蕾丝如同海浪随着玛丽的挥振摇曳,在烛火的照映下漂亮的不可思议。 “简的手可真巧,我看朗伯恩就数你的女红最好。”玛丽弯着眼睛夸赞道。 又将袖口一处缝好的花边收线,简抿嘴一笑,“哪有你说的夸张,朗伯恩女红比我好的多得是呢,远的不说,夏洛特的妹妹玛丽亚就有一手好女红呀,要不是威廉爵士不肯,觉得有失体统,她绣的东西就是梅里顿都有人出大价钱收。” “玛丽亚就是做得再好我也不欣赏,”玛丽爱娇地挽住简的胳膊蹭着她的肩膀说,“我的姐姐才是最厉害的!” 简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这时她还猜不到玛丽是过来安慰她的,她就真的是太傻了。 用力眨掉眼中不自觉腾起的水雾,简轻笑一声,“这话我听听也就算了,可别说到外面去——真要被人听见,那就丢大人了。” “就是说了又怎样呢?”玛丽歪着头,蹬掉脚上的睡鞋——简不赞同地瞥了一眼,却拗不过固执的妹妹——整个人窝进沙发里,“你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才会活得这么累。” 玛丽一本正经的口吻让简发笑,她揉揉妹妹乱糟糟的头发,暗自庆幸到了晚上男仆都被禁止出入二楼——要真被人看见妹妹这样,那才是大大的失礼呢。 “这世上谁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呢?”简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和玛丽说话,“我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口碑是很重要的东西,特别是对还未结婚的女性而言,名誉更是生命。”简说这话未必没有提点玛丽的意思——玛丽刚才说话的态度有些过于夸张了,哪怕她是为赞美自己的姐姐也让简有些担忧。 ——她太爱几个妹妹了,真心实意的希望她们一切都好。 玛丽闻言脸上表情一片黯淡。 这个年代的英国是十足的男权社会,女性没有丝毫保障——她们被看做脆弱的依附品,未嫁时依附父亲或者自己的兄弟,嫁人后依附自己的丈夫。终身都在男性的眼皮子底下生活还美其名曰保护。 说来,那些独自出来工作的女性反倒更为自由些,当然,前提是她们能够保证自己的人生安全和抵制住道德舆论的倾轧。 见玛丽的脸色又变得沉郁,简连忙开口说,“玛丽,我真高兴你乐意过来陪伴我,”她用小剪刀剪掉一截丝线,“等莉齐回来她一定会非常的羡慕我。” 这段时间简和伊丽莎白都在为谁更得玛丽依赖而暗暗较劲呢。 玛丽被简说得脸红,有些低落的心情也变得高昂——她很高兴姐姐们能这样看重她。不过她特意过来和简说话可不是为了让她的大姐姐哄的。于是她转了转眼珠子,用一种极其欢快的语调嚷道,”亲爱的简,你这话说得真的是太谦虚啦,”她俏皮地眨眼,“何止莉齐会羡慕你,等宾利先生回到内瑟菲尔德后,整个梅里顿的姑娘们都会羡慕你呢——我已经预见到他向你求婚的情景了。” 简目瞪口呆地看着玛丽,手指被锋利的针尖戳破沁出一滴血珠都没感觉到半点痛意——幸好这姑娘向来把人往最好的方面去想,若真有个心思阴晦的,铁定以为玛丽这是在说反话讽刺人呢。 “简!”见简的食指流血的玛丽惊了一跳,急忙掰扯了一小团绣筐里的棉花堵住了血口,“上帝!你不疼吗?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个时代有点地位的姑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擦破一点油皮也会让全家人都如临大敌起来——简这一针明显刺得厉害,短短数秒钟的功夫,棉花都被血染红了。 “你不吓我我能被针刺到手吗?”总算回过神来的简看着玛丽满脸心疼地重新又替换了一小团棉花,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今晚你是怎么了,口无遮拦的,刚才那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吗?”话是这么说,心里却隐隐了几分无法言说的期待——她相信自己的感觉,宾利先生对她绝对是有心的,只是……卡罗琳信中对达西小姐的推崇却让她的期待打了不少折扣。 “我可没有随便说,”见简手指不再流血,玛丽松了口气地反驳,“我和宾利先生虽然只见过两面,但也清楚感受到了他对你的喜爱,亲爱的简,我也听莉齐大概复述过那位宾利小姐的信件,可我觉得她的话你不能太当真——” “玛丽!”简嗔怪地喊了句。 玛丽叹了口气,“好啦,简,我没有说她坏话的意思,只是,我真的觉得那位达西小姐和宾利先生的事情并不可能——宾利先生是个十分诚实的人,他要真和达西小姐有什么,又怎么会在所有人面前表露出对你的爱慕呢?瞧他见到你时那两眼放光的模样——真恨不得立刻就能把你娶回家!” 玛丽的话让简漂亮的蓝眼睛愈发的璀璨,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也染上淡淡的酡红,“这也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想,”她咬着下唇说,“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的安慰,我的好妹妹,我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没想到你和莉齐都发现了我的不快乐,纷纷过来安慰我,”简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闪烁的星子一样迷人,“就算我和宾利先生真的没什么,有你们这样的妹妹我也感到非常的幸福了。”她倾身过来给了玛丽一个充满感激意味的颊吻,眼底有浓郁的化不开的温柔在静静流淌。 玛丽的脸孔瞬间涨红了,这样充满爱意的亲吻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就很久没有感受过了。简这样一个不经意的举动,让她紧闭的心房有了一丝的缝隙。 玛丽有些不好意思地偷瞄简充满着柔和与感激的蓝色双眸,唇角努力压制好几下,仍然没能阻止其因为愉悦和欢喜而缓缓上翘的弧度。 替嫁冲喜的养女(8) 礼拜结束后,亨斯福德的居民怕惊吓到两位小姐,虽然对她们十分好奇,但还是决定通过柯林斯先生牵线,再与两姐妹结识。 事实上这两位小姐的身份他们已经能够推断一二。毕竟前不久罗辛斯才传出凯瑟琳夫人要把柯林斯牧师的两位住在赫特福德郡的表妹邀请过来给安妮小姐作伴——今天这两位小姐由牧师先生亲自领入教堂、安排座位,她们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对两姐妹分外好奇的先生女士们虽然没有过来和伊丽莎白两姐妹攀谈,但他们自以为隐晦的视线也让两个姑娘头疼——这样彷佛聚焦于镁光灯下的注视对两个还是头一回离开父母单独出门的姑娘来说还真有点手足无措。毕竟他们都是陌生人。 这时,又是她们亲爱的表哥柯林斯拯救了她们。他去更衣室重新换了身牧师袍,眼下穿的这身明显要修身的多,布料也不像刚才的厚重,这让他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还请两位贤表妹见谅,”他步履匆匆地来到她们身前,满脸的歉意,“身为亨斯福德的教区长,我又有太多公务需要忙碌,这是凯瑟琳夫人赋予我的恩典,请原谅我的失礼,没有办法全程陪伴两位表妹。” 伊丽莎白心里说了句求之不得,嘴上却很有礼貌的表示不敢耽误柯林斯的正事,而心里有了别的打算的玛丽却带着几分亲昵嗔怪地搭腔,“柯林斯先生,这话你说的可有点不对。” 玛丽带着笑意的注视让柯林斯心花怒放,从两姐妹来到亨斯福德,他还是头一次正大光明的将目光投注到自己爱慕的人脸上,“玛丽表妹,你说得对,作为东道主却没办法让两位感到满意,确实是我的大罪过。”他满脸的喜悦几乎遮掩不住,哪里看得出半分诚心检讨的迹象。 伊丽莎白皱眉,很看不上柯林斯这种言不由衷的道歉,玛丽却因为他喜形于色的面部表情眼神有瞬间的闪躲和踌躇。但很快她的眼神就变得坚定起来——在姐姐不解的注视中,佯装生气地道:“罪过?这当然是您的罪过,柯林斯先生,我们和您有仇吗?您要这样陷害我们?” 她没来由的指控让柯林斯大为惊恐。 “陷害?哦,亲爱的玛丽表妹,”不知不觉就把亲爱的唤出口了,“您这话可大大的伤了我的心,”他满脸的委屈和不可置信,“我对两位表妹的心,神灵可鉴,又怎会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来呢?” “既如此,表哥有怎会拿我们和神圣的教务相提并论?”玛丽轻笑,“表哥现在行使的可是神的荣耀,自当以基督为先。” 柯林斯顿时恍然,知道玛丽只是在和他开玩笑的牧师先生几乎是用一种充满脉脉柔情的目光深情的看着玛丽,“亲爱的表妹,你真是太好了,你、你简直让我、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的眼神已经炙热得完全不加掩饰了,“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您对我职责的体贴和谅解,这是我从前绝对不敢想象的,我……”他只差没又一次当场求婚了! “柯林斯先生!”眼见话风越来越不对劲的伊丽莎白打断了牧师先生滔滔不绝的话语,她带着一脸无懈可击地微笑说,“礼拜已经结束,我们应该尽早回去才是——柯林斯先生也不会愿意让凯瑟琳夫人和安妮小姐久等吧。”朗伯恩的那段时间相处,已经足够让伊丽莎白清楚‘凯瑟琳夫人’对这位表哥的杀伤力。 果然,柯林斯几乎立刻惊跳着连连点头,他面上虽然还带着一丝遗憾,嘴里已经急匆匆地附和说很该如此了。然后,他又坚持着要亲自送两位表妹回返罗辛斯庄园。 “——雨已经停了,路也不算远,凯瑟琳夫人嘱咐我带两位表妹来,自然也该我送回去。”他一副好事做到底的口吻,让伊丽莎白实在无法拒绝。作为一个有教养的淑女,是不能拒绝绅士真诚而不失礼节的请求的——更何况他们还是表亲。 出了教堂,外面的道路有些泥泞,柯林斯搀扶伊丽莎白两姐妹上车,然后自己也跟了上去——两位女仆则跟在马车两边。 马车行驶了一段,在经过通往他的牧师府的那条路时,柯林斯连连表示要请两位小姐前去参观一下——回去后也好告诉关心厚爱他的贝内特夫妇他的生活确实好的不能再好了。伊丽莎白对此是隐晦的翻了个白眼。 途中,有不少信徒向他们这辆马车鞠躬致敬,柯林斯也会对着他们微笑,偶尔回上一句愿主保佑您。而对于那些想要他引见两位小姐的绅士们,却选择了装聋作哑——通通以凯瑟琳夫人会开舞会介绍两位小姐推脱。 马车缓慢前行,刚才的那场雨让道路变得颇为不顺,眼见离罗辛斯只有几百码的距离,车夫却突然拉住了缰绳,一声长吁,慢慢将车子停了下来。 不用车夫解释,柯林斯和伊丽莎白姐妹就看到了正好歪倒在道路正中央的四轮马车。 那辆马车十分阔气,看上去极为不凡,眼尖的伊丽莎白还发现那马车的车帘也是用的上等的猩红天鹅绒,此刻正因为马车的歪斜半拉落进了泥地里,金色的流苏更是被污泥沾得快要看不出本色——“上帝!”她嘟嚷了句,仅这面窗帘就是她将近半年的零花钱。 “两位表妹,看样子需要你们移趾步行了。”柯林斯充满歉意的说。 伊丽莎白不是个不讲理的姑娘,除了柯林斯的屡屡纠缠让她失了常态,其他时候她还是很有礼貌的,因此她大方的表示柯林斯完全不需要抱歉,她们在朗伯恩走过的路远比这条长得多,根本不算什么。在柯林斯的感恩中,姐妹俩将手放在他手心里拎着裙摆一一跳下马车,车夫则被他吩咐去帮助前面的人。 ——马车这样堵在路中间可不怎么像话。 不远处的田地里也有正在耕作的农夫赶来,试图能够搭把手,到时候能得上几先令的恩赏,那就更好不过了。 下了马车的伊丽莎白整理了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裙摆,又去调整妹妹带歪的女帽——却不想手才刚伸出去,眼角余光就不经意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她们这边走来。 伊丽莎白的脸几乎立刻就拉了下去。 比听到柯林斯向她求婚还要难看。 “伊丽莎白和……玛丽小姐,很久不见,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彻底将柯林斯无视掉的达西先生用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向两位小姐问好,并且欠身行礼。伊丽莎白和玛丽连忙屈膝回礼。柯林斯先生急急忙忙也向达西见礼,达西先生眼神有瞬间的迷茫,他向来不去记那些讨厌的人,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得犀利起来——显然,他已经认出了面前这张讨厌的面孔属于一个他从来就没觉得和他在同一个档次上的情敌。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柯林斯,直到可怜的牧师先生嘴角笑容发僵,额头都在冒汗时,才缓而慢的颔首答礼——那副傲慢不屑的派头立刻激怒了伊丽莎白。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再不待见柯林斯,那也是她贝内特家的表亲啊!想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止一次用傲慢挑剔的眼神看着她们家出洋相伊丽莎白就很难掩饰语气里的怒意。 “我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达西先生呢,”她冲着那还在泥潭中的挣扎的马车扬了扬下颚:“前面是您的马车?” 伊丽莎白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尽管她脸上的表情十分正常,嘴角也没有丝毫翘起,但眼底的幸灾乐祸却依然被达西先生收入眼底。不知自己又哪里得罪她的达西先生眉心出现一道细微的折痕,他抿了抿嘴唇,“很抱歉阻挡了三位的归程,”他再次欠身,伊丽莎白和玛丽只得再次回礼,“小姐,那确实是我的马车,”他一板一眼的承认,就好像没有听出伊丽莎白话语里隐隐的谑弄似地——伊丽莎白突然有些尴尬,她轻咳一声,将目光移到马车上说,“谁都有个不顺利的时候,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这位小姐说得真好,达西,马车要真翻了把我们压里面才是真正的悲剧呢。”袖子挽到肩胛处,露出两条结实有力臂膀的英俊男人大步朝这边走来,他身上有一股浓郁的军人味道,顾盼之间很有一番洒脱风姿。 达西先生将来人介绍给柯林斯和伊丽莎白姐妹,几人纷纷见礼问好,被称作菲茨威廉上校的男人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对两位小姐一阵好夸,直言能在这样的乡村见到如此迷人的小姐真是他的幸运。 菲茨威廉上校很讨女士欢心,他见解远阔,谈吐幽默,很快伊丽莎白就为能够得到这样一个朋友而高兴起来——实在不能怪她这样欢喜,在经历了柯林斯的庸俗和达西的傲慢后,能够认识这样一位彬彬有礼的男士实在是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他们徒步往罗辛斯走去,伊丽莎白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菲茨威廉上校交谈,两人愉快的笑声让达西本就冷漠的脸色愈发寒得可以刮下一层冰来。柯林斯则担心地不时拿眼神瞟向彷佛被周围环境吸引的玛丽——她看上去并没有被那位英俊不凡的菲茨威廉上校迷住的迹象,这让柯林斯倍感安慰。 即将绕过陷在泥坑里的马车时,达西先生停了下来,吩咐他的男仆待会好好犒赏过来帮忙的人,基于礼貌的关系,其他几人也停了下来,就着这个机会,玛丽心念一动,手腕上的月亮手链猛然爆发出一阵人类肉眼无法捕捉的强光瞬间刺入因为马车陷入泥泞而焦躁不安原地踏步的马匹眼中—— 礼拜结束后,亨斯福德的居民怕惊吓到两位小姐,虽然对她们十分好奇,但还是决定通过柯林斯先生牵线,再与两姐妹结识。 事实上这两位小姐的身份他们已经能够推断一二。毕竟前不久罗辛斯才传出凯瑟琳夫人要把柯林斯牧师的两位住在赫特福德郡的表妹邀请过来给安妮小姐作伴——今天这两位小姐由牧师先生亲自领入教堂、安排座位,她们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对两姐妹分外好奇的先生女士们虽然没有过来和伊丽莎白两姐妹攀谈,但他们自以为隐晦的视线也让两个姑娘头疼——这样彷佛聚焦于镁光灯下的注视对两个还是头一回离开父母单独出门的姑娘来说还真有点手足无措。毕竟他们都是陌生人。 这时,又是她们亲爱的表哥柯林斯拯救了她们。他去更衣室重新换了身牧师袍,眼下穿的这身明显要修身的多,布料也不像刚才的厚重,这让他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还请两位贤表妹见谅,”他步履匆匆地来到她们身前,满脸的歉意,“身为亨斯福德的教区长,我又有太多公务需要忙碌,这是凯瑟琳夫人赋予我的恩典,请原谅我的失礼,没有办法全程陪伴两位表妹。” 伊丽莎白心里说了句求之不得,嘴上却很有礼貌的表示不敢耽误柯林斯的正事,而心里有了别的打算的玛丽却带着几分亲昵嗔怪地搭腔,“柯林斯先生,这话你说的可有点不对。” 玛丽带着笑意的注视让柯林斯心花怒放,从两姐妹来到亨斯福德,他还是头一次正大光明的将目光投注到自己爱慕的人脸上,“玛丽表妹,你说得对,作为东道主却没办法让两位感到满意,确实是我的大罪过。”他满脸的喜悦几乎遮掩不住,哪里看得出半分诚心检讨的迹象。 伊丽莎白皱眉,很看不上柯林斯这种言不由衷的道歉,玛丽却因为他喜形于色的面部表情眼神有瞬间的闪躲和踌躇。但很快她的眼神就变得坚定起来——在姐姐不解的注视中,佯装生气地道:“罪过?这当然是您的罪过,柯林斯先生,我们和您有仇吗?您要这样陷害我们?” 她没来由的指控让柯林斯大为惊恐。 “陷害?哦,亲爱的玛丽表妹,”不知不觉就把亲爱的唤出口了,“您这话可大大的伤了我的心,”他满脸的委屈和不可置信,“我对两位表妹的心,神灵可鉴,又怎会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来呢?” “既如此,表哥有怎会拿我们和神圣的教务相提并论?”玛丽轻笑,“表哥现在行使的可是神的荣耀,自当以基督为先。” 柯林斯顿时恍然,知道玛丽只是在和他开玩笑的牧师先生几乎是用一种充满脉脉柔情的目光深情的看着玛丽,“亲爱的表妹,你真是太好了,你、你简直让我、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的眼神已经炙热得完全不加掩饰了,“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您对我职责的体贴和谅解,这是我从前绝对不敢想象的,我……”他只差没又一次当场求婚了! “柯林斯先生!”眼见话风越来越不对劲的伊丽莎白打断了牧师先生滔滔不绝的话语,她带着一脸无懈可击地微笑说,“礼拜已经结束,我们应该尽早回去才是——柯林斯先生也不会愿意让凯瑟琳夫人和安妮小姐久等吧。”朗伯恩的那段时间相处,已经足够让伊丽莎白清楚‘凯瑟琳夫人’对这位表哥的杀伤力。 果然,柯林斯几乎立刻惊跳着连连点头,他面上虽然还带着一丝遗憾,嘴里已经急匆匆地附和说很该如此了。然后,他又坚持着要亲自送两位表妹回返罗辛斯庄园。 “——雨已经停了,路也不算远,凯瑟琳夫人嘱咐我带两位表妹来,自然也该我送回去。”他一副好事做到底的口吻,让伊丽莎白实在无法拒绝。作为一个有教养的淑女,是不能拒绝绅士真诚而不失礼节的请求的——更何况他们还是表亲。 出了教堂,外面的道路有些泥泞,柯林斯搀扶伊丽莎白两姐妹上车,然后自己也跟了上去——两位女仆则跟在马车两边。 马车行驶了一段,在经过通往他的牧师府的那条路时,柯林斯连连表示要请两位小姐前去参观一下——回去后也好告诉关心厚爱他的贝内特夫妇他的生活确实好的不能再好了。伊丽莎白对此是隐晦的翻了个白眼。 途中,有不少信徒向他们这辆马车鞠躬致敬,柯林斯也会对着他们微笑,偶尔回上一句愿主保佑您。而对于那些想要他引见两位小姐的绅士们,却选择了装聋作哑——通通以凯瑟琳夫人会开舞会介绍两位小姐推脱。 马车缓慢前行,刚才的那场雨让道路变得颇为不顺,眼见离罗辛斯只有几百码的距离,车夫却突然拉住了缰绳,一声长吁,慢慢将车子停了下来。 不用车夫解释,柯林斯和伊丽莎白姐妹就看到了正好歪倒在道路正中央的四轮马车。 那辆马车十分阔气,看上去极为不凡,眼尖的伊丽莎白还发现那马车的车帘也是用的上等的猩红天鹅绒,此刻正因为马车的歪斜半拉落进了泥地里,金色的流苏更是被污泥沾得快要看不出本色——“上帝!”她嘟嚷了句,仅这面窗帘就是她将近半年的零花钱。 “两位表妹,看样子需要你们移趾步行了。”柯林斯充满歉意的说。 伊丽莎白不是个不讲理的姑娘,除了柯林斯的屡屡纠缠让她失了常态,其他时候她还是很有礼貌的,因此她大方的表示柯林斯完全不需要抱歉,她们在朗伯恩走过的路远比这条长得多,根本不算什么。在柯林斯的感恩中,姐妹俩将手放在他手心里拎着裙摆一一跳下马车,车夫则被他吩咐去帮助前面的人。 ——马车这样堵在路中间可不怎么像话。 不远处的田地里也有正在耕作的农夫赶来,试图能够搭把手,到时候能得上几先令的恩赏,那就更好不过了。 下了马车的伊丽莎白整理了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裙摆,又去调整妹妹带歪的女帽——却不想手才刚伸出去,眼角余光就不经意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她们这边走来。 伊丽莎白的脸几乎立刻就拉了下去。 比听到柯林斯向她求婚还要难看。 “伊丽莎白和……玛丽小姐,很久不见,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彻底将柯林斯无视掉的达西先生用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向两位小姐问好,并且欠身行礼。伊丽莎白和玛丽连忙屈膝回礼。柯林斯先生急急忙忙也向达西见礼,达西先生眼神有瞬间的迷茫,他向来不去记那些讨厌的人,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得犀利起来——显然,他已经认出了面前这张讨厌的面孔属于一个他从来就没觉得和他在同一个档次上的情敌。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柯林斯,直到可怜的牧师先生嘴角笑容发僵,额头都在冒汗时,才缓而慢的颔首答礼——那副傲慢不屑的派头立刻激怒了伊丽莎白。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再不待见柯林斯,那也是她贝内特家的表亲啊!想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止一次用傲慢挑剔的眼神看着她们家出洋相伊丽莎白就很难掩饰语气里的怒意。 “我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达西先生呢,”她冲着那还在泥潭中的挣扎的马车扬了扬下颚:“前面是您的马车?” 伊丽莎白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尽管她脸上的表情十分正常,嘴角也没有丝毫翘起,但眼底的幸灾乐祸却依然被达西先生收入眼底。不知自己又哪里得罪她的达西先生眉心出现一道细微的折痕,他抿了抿嘴唇,“很抱歉阻挡了三位的归程,”他再次欠身,伊丽莎白和玛丽只得再次回礼,“小姐,那确实是我的马车,”他一板一眼的承认,就好像没有听出伊丽莎白话语里隐隐的谑弄似地——伊丽莎白突然有些尴尬,她轻咳一声,将目光移到马车上说,“谁都有个不顺利的时候,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这位小姐说得真好,达西,马车要真翻了把我们压里面才是真正的悲剧呢。”袖子挽到肩胛处,露出两条结实有力臂膀的英俊男人大步朝这边走来,他身上有一股浓郁的军人味道,顾盼之间很有一番洒脱风姿。 达西先生将来人介绍给柯林斯和伊丽莎白姐妹,几人纷纷见礼问好,被称作菲茨威廉上校的男人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对两位小姐一阵好夸,直言能在这样的乡村见到如此迷人的小姐真是他的幸运。 菲茨威廉上校很讨女士欢心,他见解远阔,谈吐幽默,很快伊丽莎白就为能够得到这样一个朋友而高兴起来——实在不能怪她这样欢喜,在经历了柯林斯的庸俗和达西的傲慢后,能够认识这样一位彬彬有礼的男士实在是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他们徒步往罗辛斯走去,伊丽莎白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菲茨威廉上校交谈,两人愉快的笑声让达西本就冷漠的脸色愈发寒得可以刮下一层冰来。柯林斯则担心地不时拿眼神瞟向彷佛被周围环境吸引的玛丽——她看上去并没有被那位英俊不凡的菲茨威廉上校迷住的迹象,这让柯林斯倍感安慰。 即将绕过陷在泥坑里的马车时,达西先生停了下来,吩咐他的男仆待会好好犒赏过来帮忙的人,基于礼貌的关系,其他几人也停了下来,就着这个机会,玛丽心念一动,手腕上的月亮手链猛然爆发出一阵人类肉眼无法捕捉的强光瞬间刺入因为马车陷入泥泞而焦躁不安原地踏步的马匹眼中—— 替嫁冲喜的养女(9) 等待的感觉最是煎熬,在莉迪亚的度日如年中,威克姆和克兰修女一起回来了。克兰修女坚持要和威克姆先生一起去送弗兰太太,她为什么会这么做,除了心慌意乱的莉迪亚,明眼人都心中有数。 特兰太太冷冷地瞥了眼笑靥如花,时不时拿水汪汪的眼睛偷瞄威克姆的克兰修女,赶她回自己房间睡觉:“马上就要过圣诞节了,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她这样对威克姆和莉迪亚说。 莉迪亚信以为真的和克兰修女说再见,还用充满感激的口吻感谢对方,如果不是克兰修女开门开得快,她的阿尔瓦还要在外面冻上好一会呢。 她的热情让威克姆怪异地瞟了她一眼。 收到感谢卡的克兰修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特兰太太不给丝毫面子的驱逐她无关痛痒,但眼前这个女人真心实意的道谢却让她脸庞像火一样炙烫,倍感难堪的她屈膝行礼,匆忙退出了起居室——那姿态与落荒而逃无异。 克兰修女离开后,特兰太太对威克姆道:“亲爱的威克姆先生,说真的,您能够在这个时候回来真的是太好了,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但我觉得您有这个权利获悉它——” 威克姆瞥了眼并了并双腿的莉迪亚一眼,作洗耳恭听状。 特兰太太给了莉迪亚一个安抚的表情,莉迪亚双腿并得更紧,膝盖上的旧围巾也被她紧攥成了一团。 “威克姆先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完全属实,我可以用上帝的名义起誓,”特兰太太表情庄重,“在我把这件事告诉您之前,您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威克姆校正了下坐姿,神色诚恳:“您说。” “我想问您,您这次回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离开了呢?”特兰太太这样问道。莉迪亚的身体不自禁地前倾了一点,眼神格外专注。 “不,特兰太太,对此我恐怕无法作出承诺,”威克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摇头,他的否定让莉迪亚心下一沉:自己虽然不指望能够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多少益处,但也希望阿尔瓦能因他过得好些,不管怎么说,阿尔瓦也是他的孩子不是吗? “既然无法做出承诺,你又为何回到这个镇上来?”威克姆出人意料的回答让特兰太太的语气里充满了火药味,她觉得她的好心被辜负了。“还是你刚才所说的为妻子冒险一搏只是一个无聊闲暇的玩笑?” 特兰太太突如其来的怒火让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表情有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就变得从容了。 “亲爱的特兰太太,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所说的无法做出承诺是因为我的家并不在斯托克,您知道,我和我的妻子是从别的郡过来的——指不定哪天我就带着他们回故乡了。” “这么说,你以后会一直把她们带在身边了?”特兰太太的脸色好看了些。 “是的,特兰太太,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我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威克姆真诚的说。 “既然这样,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特兰太太盯着威克姆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你的妻子在前段时间撞到了头,昏迷了五天五夜,醒来后以前的事情全部忘记了,包括你和阿尔瓦——” 莉迪亚也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威克姆,此刻她已经忘记了窘迫,一心一意想要知道他对她失去记忆后的看法。 “这……真是不可思议。” 半晌,威克姆才缓缓开口。他在今晚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望向他的妻子,莉迪亚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像只受惊的小鹿。 “亲爱的特兰太太,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实上,就算您不说我也有点怀疑了,”威克姆脸上的表情镇定如常,就是特兰太太也不得不惊叹他的自控力,“毕竟,没有哪个做妻子的会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丈夫,用生疏的口吻说‘先生,我要报答您’。”他脸上习惯性地露出一抹微笑。 莉迪亚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眼威克姆,低声说了句抱歉。 威克姆哑然失笑,这还是她知道他是她丈夫说的第一句话呢。 “其实这样也不错,我的不告而别一定让你伤透了心,你把过往都忘了,正好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他微笑着说。 ……重新来过? 这句话在莉迪亚心中轰然炸响,如怒放的春花。 抱着阿尔瓦从救贫院出来,天边已经熹光初现,地面上厚厚的积雪也有了点点融化的迹象,走在上面滑溜滑溜的。阿尔瓦被威克姆环抱在右胳膊里,左胳膊则揽着莉迪亚的肩—— 莉迪亚觉得这样太过亲密想要拒绝,却拗不开对方的手劲,而且阿尔瓦虽然被小毯子包裹的严实,但在这雪化的时节最容易着凉,她哪里敢过多磨蹭,最后一家三口是以一种亲热的不得了的姿势回到的家。 这个家对威克姆而言无疑是陌生的。他把孩子放回卧室后,目光在简陋的家具和沙发上的补丁等地方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有些郁沉。 莉迪亚到才能够醒来起就没有和陌生人这样亲近的共处一室过——哪怕对方是她的丈夫——每次和不相熟的人呆在一起她就觉得身上好像有跳蚤在爬,犹豫了下,她到壁炉前烤起了面包。在拿柴禾的时候她踌躇了下,还是决定把壁炉烧旺点,既然他已经向特兰太太保证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她和阿尔瓦,那么……她拜托他去镇外的树林里抱一些枯柴回来,他应该也会乐意的吧。这样想的莉迪亚脸色微微有些泛红。 麦香让威克姆飘远的神智回来了一些,他来到莉迪亚身后的沙发上坐下。可怜的旧沙发发出了一声痛苦的□□。 “……您应该也饿了,”莉迪亚紧张地把烤好的面包片放到沙发前的桌子上,又像是后面有什么再追似地奔进厨房把黄油罐子拿了出来,“也许您还想来点黄油。”她惴惴不安地放下罐子,神情有些紧张。 威克姆盯着面前大一块小一块零零散散的面包片,眼睛刺痛,脸上更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巴掌似地,火辣辣的。他把手□□厚厚的黑呢绒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打开,里面厚厚的一沓英镑让莉迪亚很不争气地倒抽了一口气,纸币上的面额更是让她一阵眼晕。上帝作证,打从醒来起,她就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钞票! “这些钱你拿去做家用,没有了再找我要。”威克姆把钱包往莉迪亚那边推了一推。 莉迪亚脸色涨红,“不,我不能要,”她连连摆手,“我不能花您的钱。”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你更有资格花我的钱,”被壁炉火焰照耀的越发英俊的男人沉声道,“莉迪亚,你是我的妻子,是我乔治威克姆的太太。而且弗兰太太也说了,阿尔瓦需要营养,你觉得这点面包片能派上什么用场?” 莉迪亚难堪地低下头,“都是我的错。”她确实让阿尔瓦受苦了。 “如果有人错了,那么那个人也只会是我,不是你——”威克姆苦笑一声,拈起桌上那块莉迪亚还没吃完的黑面包放入嘴里,莉迪亚急忙道:“别,那块我吃过了!”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威克姆,胆战心惊地补充,“我还没烤过。”黑面包不烤软一点,吃在嘴里就和生咽沙子没什么区别——毕竟里面掺的绝大多数是麦糠。 威克姆看了她一眼,“我要尝的就是这个味道。” 莉迪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喉结滚动两下,硬生生地把那一小块黑面包片咽下。 “咳咳……”威克姆错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很快就被噎得咳嗽不止。 “来,快喝点水!”莉迪亚把靠着壁炉的水罐拖出来——这样可以维持水温——倾斜着灌口倒了杯水递给噎得面色发青的金发男人。 这次他没有拒绝,仰脖将杯子里的水都喝干了。莉迪亚注视着他的表情,又将另一个倒满的杯子递过来。他把喝完的杯子还给她,接过了那杯满的——这次喝的明显要比第一杯慢上不少,等到哽在喉咙里的面包片被硬生生咽下后,威克姆才用比刚才沙哑地多了的嗓音低声问:“平时你就吃这个?”看她对阿尔瓦的喜爱,不可能拿黑面包喂儿子。 莉迪亚脸上的表情有些难堪,“不,我也只是偶尔吃吃。”她不安地抿抿嘴唇,眼睛注视着手中的杯子。说起来,这几个杯子还是特兰太太匀给她的,她醒来的时候,家里所有的杯子据说都被她砸烂了。 “黑面包太硬了,就算再怎么烤也不会软到哪里去,以后都不要再吃了。”威克姆指了指桌子上的皮夹,“明天去买些好面包过来,还有,别忘了给阿尔瓦和你自己买个蛋糕。” “……蛋、蛋糕?!”那些放在玻璃窗里,精致的连看一眼都彷佛是在亵渎的昂贵食品? “镇上的面包未必好吃到哪里去,你们先忍忍吧,过段时间我找个好厨娘回来,到时候我们可以自己烤。”莉迪亚的反应让威克姆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愧疚,“我今晚睡哪儿?”他松着袖口,上面的蓝宝石袖扣在壁炉火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等待的感觉最是煎熬,在莉迪亚的度日如年中,威克姆和克兰修女一起回来了。克兰修女坚持要和威克姆先生一起去送弗兰太太,她为什么会这么做,除了心慌意乱的莉迪亚,明眼人都心中有数。 特兰太太冷冷地瞥了眼笑靥如花,时不时拿水汪汪的眼睛偷瞄威克姆的克兰修女,赶她回自己房间睡觉:“马上就要过圣诞节了,还有许多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她这样对威克姆和莉迪亚说。 莉迪亚信以为真的和克兰修女说再见,还用充满感激的口吻感谢对方,如果不是克兰修女开门开得快,她的阿尔瓦还要在外面冻上好一会呢。 她的热情让威克姆怪异地瞟了她一眼。 收到感谢卡的克兰修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特兰太太不给丝毫面子的驱逐她无关痛痒,但眼前这个女人真心实意的道谢却让她脸庞像火一样炙烫,倍感难堪的她屈膝行礼,匆忙退出了起居室——那姿态与落荒而逃无异。 克兰修女离开后,特兰太太对威克姆道:“亲爱的威克姆先生,说真的,您能够在这个时候回来真的是太好了,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但我觉得您有这个权利获悉它——” 威克姆瞥了眼并了并双腿的莉迪亚一眼,作洗耳恭听状。 特兰太太给了莉迪亚一个安抚的表情,莉迪亚双腿并得更紧,膝盖上的旧围巾也被她紧攥成了一团。 “威克姆先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完全属实,我可以用上帝的名义起誓,”特兰太太表情庄重,“在我把这件事告诉您之前,您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威克姆校正了下坐姿,神色诚恳:“您说。” “我想问您,您这次回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离开了呢?”特兰太太这样问道。莉迪亚的身体不自禁地前倾了一点,眼神格外专注。 “不,特兰太太,对此我恐怕无法作出承诺,”威克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摇头,他的否定让莉迪亚心下一沉:自己虽然不指望能够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多少益处,但也希望阿尔瓦能因他过得好些,不管怎么说,阿尔瓦也是他的孩子不是吗? “既然无法做出承诺,你又为何回到这个镇上来?”威克姆出人意料的回答让特兰太太的语气里充满了火药味,她觉得她的好心被辜负了。“还是你刚才所说的为妻子冒险一搏只是一个无聊闲暇的玩笑?” 特兰太太突如其来的怒火让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表情有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就变得从容了。 “亲爱的特兰太太,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所说的无法做出承诺是因为我的家并不在斯托克,您知道,我和我的妻子是从别的郡过来的——指不定哪天我就带着他们回故乡了。” “这么说,你以后会一直把她们带在身边了?”特兰太太的脸色好看了些。 “是的,特兰太太,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我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威克姆真诚的说。 “既然这样,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特兰太太盯着威克姆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你的妻子在前段时间撞到了头,昏迷了五天五夜,醒来后以前的事情全部忘记了,包括你和阿尔瓦——” 莉迪亚也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威克姆,此刻她已经忘记了窘迫,一心一意想要知道他对她失去记忆后的看法。 “这……真是不可思议。” 半晌,威克姆才缓缓开口。他在今晚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望向他的妻子,莉迪亚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像只受惊的小鹿。 “亲爱的特兰太太,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实上,就算您不说我也有点怀疑了,”威克姆脸上的表情镇定如常,就是特兰太太也不得不惊叹他的自控力,“毕竟,没有哪个做妻子的会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丈夫,用生疏的口吻说‘先生,我要报答您’。”他脸上习惯性地露出一抹微笑。 莉迪亚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眼威克姆,低声说了句抱歉。 威克姆哑然失笑,这还是她知道他是她丈夫说的第一句话呢。 “其实这样也不错,我的不告而别一定让你伤透了心,你把过往都忘了,正好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他微笑着说。 ……重新来过? 这句话在莉迪亚心中轰然炸响,如怒放的春花。 抱着阿尔瓦从救贫院出来,天边已经熹光初现,地面上厚厚的积雪也有了点点融化的迹象,走在上面滑溜滑溜的。阿尔瓦被威克姆环抱在右胳膊里,左胳膊则揽着莉迪亚的肩—— 莉迪亚觉得这样太过亲密想要拒绝,却拗不开对方的手劲,而且阿尔瓦虽然被小毯子包裹的严实,但在这雪化的时节最容易着凉,她哪里敢过多磨蹭,最后一家三口是以一种亲热的不得了的姿势回到的家。 这个家对威克姆而言无疑是陌生的。他把孩子放回卧室后,目光在简陋的家具和沙发上的补丁等地方一一扫过,脸上的表情有些郁沉。 莉迪亚到才能够醒来起就没有和陌生人这样亲近的共处一室过——哪怕对方是她的丈夫——每次和不相熟的人呆在一起她就觉得身上好像有跳蚤在爬,犹豫了下,她到壁炉前烤起了面包。在拿柴禾的时候她踌躇了下,还是决定把壁炉烧旺点,既然他已经向特兰太太保证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她和阿尔瓦,那么……她拜托他去镇外的树林里抱一些枯柴回来,他应该也会乐意的吧。这样想的莉迪亚脸色微微有些泛红。 麦香让威克姆飘远的神智回来了一些,他来到莉迪亚身后的沙发上坐下。可怜的旧沙发发出了一声痛苦的□□。 “……您应该也饿了,”莉迪亚紧张地把烤好的面包片放到沙发前的桌子上,又像是后面有什么再追似地奔进厨房把黄油罐子拿了出来,“也许您还想来点黄油。”她惴惴不安地放下罐子,神情有些紧张。 威克姆盯着面前大一块小一块零零散散的面包片,眼睛刺痛,脸上更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巴掌似地,火辣辣的。他把手□□厚厚的黑呢绒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夹打开,里面厚厚的一沓英镑让莉迪亚很不争气地倒抽了一口气,纸币上的面额更是让她一阵眼晕。上帝作证,打从醒来起,她就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钞票! “这些钱你拿去做家用,没有了再找我要。”威克姆把钱包往莉迪亚那边推了一推。 莉迪亚脸色涨红,“不,我不能要,”她连连摆手,“我不能花您的钱。”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你更有资格花我的钱,”被壁炉火焰照耀的越发英俊的男人沉声道,“莉迪亚,你是我的妻子,是我乔治威克姆的太太。而且弗兰太太也说了,阿尔瓦需要营养,你觉得这点面包片能派上什么用场?” 莉迪亚难堪地低下头,“都是我的错。”她确实让阿尔瓦受苦了。 “如果有人错了,那么那个人也只会是我,不是你——”威克姆苦笑一声,拈起桌上那块莉迪亚还没吃完的黑面包放入嘴里,莉迪亚急忙道:“别,那块我吃过了!”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威克姆,胆战心惊地补充,“我还没烤过。”黑面包不烤软一点,吃在嘴里就和生咽沙子没什么区别——毕竟里面掺的绝大多数是麦糠。 威克姆看了她一眼,“我要尝的就是这个味道。” 莉迪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喉结滚动两下,硬生生地把那一小块黑面包片咽下。 “咳咳……”威克姆错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很快就被噎得咳嗽不止。 “来,快喝点水!”莉迪亚把靠着壁炉的水罐拖出来——这样可以维持水温——倾斜着灌口倒了杯水递给噎得面色发青的金发男人。 这次他没有拒绝,仰脖将杯子里的水都喝干了。莉迪亚注视着他的表情,又将另一个倒满的杯子递过来。他把喝完的杯子还给她,接过了那杯满的——这次喝的明显要比第一杯慢上不少,等到哽在喉咙里的面包片被硬生生咽下后,威克姆才用比刚才沙哑地多了的嗓音低声问:“平时你就吃这个?”看她对阿尔瓦的喜爱,不可能拿黑面包喂儿子。 莉迪亚脸上的表情有些难堪,“不,我也只是偶尔吃吃。”她不安地抿抿嘴唇,眼睛注视着手中的杯子。说起来,这几个杯子还是特兰太太匀给她的,她醒来的时候,家里所有的杯子据说都被她砸烂了。 “黑面包太硬了,就算再怎么烤也不会软到哪里去,以后都不要再吃了。”威克姆指了指桌子上的皮夹,“明天去买些好面包过来,还有,别忘了给阿尔瓦和你自己买个蛋糕。” “……蛋、蛋糕?!”那些放在玻璃窗里,精致的连看一眼都彷佛是在亵渎的昂贵食品? “镇上的面包未必好吃到哪里去,你们先忍忍吧,过段时间我找个好厨娘回来,到时候我们可以自己烤。”莉迪亚的反应让威克姆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愧疚,“我今晚睡哪儿?”他松着袖口,上面的蓝宝石袖扣在壁炉火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替嫁冲喜的养女(10) 雷洛霓虽然对这个世界的语言还一知半解,但是对察言观色却极有一套。 如果刚开始她对父母把她闹醒抱到教堂里的举动还有所疑惑的话,在她被一个陌生的黑袍人抱到教堂最上方的一个硕大的银盘里时,她就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惊惧起来。 该不会是这些日子她哪里露出了破绽,这些人是专门聚拢在一起来审判她的吧?这样就能够理解家里人昨晚上为什么摆出一副那样惊慌失措的模样了。只是——他们真的忍心就这样把她交给教会的人审判吗? 雷洛霓强忍着想要闹场的举动,任由那陌生且又面貌英俊的神职人员把她放到凉冰冰的巨大银盘上。 这个时候的她即便没有银盘的凉意浸骨也彻底清醒了。 她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乖乖的像只小乌龟一样趴在银盘里一动不动,身上的袍子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穿过的最好的布料,不到没有刮刺的她皮肤疼,还柔滑滑的,端得是舒服无比。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布料在她如今所在的这个世界必然是珍贵无比。 就在雷洛霓胡思乱想的时候,杰拉一家也满面心疼的注视着他们的小宝贝,打从小杰妮那一摔回魂后,他们就没见她这般乖巧的趴在一个地方久久不动过——原本心里还忧虑着待会仪式开始小宝贝会趁他们不注意爬到壁炉里去的杰拉一家,如今反倒对自己女儿的情绪感到忧心忡忡起来。 “哦,我可怜的小杰妮,她肯定是吓坏了,她何尝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呢?我真担心……杰拉先生……我真的担心极了……” 杰拉太太的语气里充满着担忧的味道。 杰拉先生无声的叹了口气,此时此刻的他也没心情安慰自己的妻子,咬着牙低声说:“这是咱们女儿的荣耀,别人想做圣婴都没资格呢!再说了,沃尔森副牧可是答应过我,等到仪式举行过半,就把孩子抱下来还给我们,我们再耐心等一会儿也就是了。” “可我还是……” “可你还是什么?还是很心疼吗?很舍不得吗?那你赶紧把孩子从圣坛上抱下来!再赶紧快跑着回家收拾东西——要不然等到赖特牧师发话驱逐我们的时候,我们可能连家当都没来得及收呢!”杰拉先生没好气地说。这要不是在教堂里,他恐怕又一巴掌扇过去了。 杰拉太太知道丈夫说的这是反话,抽抽噎噎的在嘴里无声嘟嚷两句,望着圣坛上的女儿,不敢再次开口说可能给全家惹来祸事的话。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雷洛霓还担心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审判她的话,现在的她可不这么认为了。因为她发现那些神职人员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变得虔诚而尊重——不止是他们,就连下面的父母乃至于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村民,也都毫无征兆的改变了态度,变得肃穆而庄严起来。 他们开始在赖特牧师的组织下吟唱一首节奏缓慢但是却圣洁意味十足的……祷告词? 他们应该是在祈祷! 在对着她后面的女神像祈祷! 也被父母抱着来过两回教堂的雷洛霓突然福至心灵——她表面上还是维持婴儿所特有的懵懂天真样,心里却在若有所思的惊喊着:这些人该不会是见着她年纪小,把她抱上来当什么吉祥物的吧? 正所谓,一窍通,百窍通。 雷洛霓整个人都变得恍然大悟。 知道这些人不是发现了她的破绽在讨论着要怎么结果她的雷洛霓顿时变得神采飞扬——心里也激动的不像话。 尽管她自幼早熟,但上辈子穿过来的时候到底才将将刚满十五岁! 意识到自己只是虚惊一场的她,在极度的放松和狂喜之下,居然变成了一个人来疯。 在村民们咏唱第二遍的时候,在第二遍即将落入尾声的时候,雷洛霓突然扯着自己稚嫩又纯真无比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喊出了一声:“咿呀!” 教堂里的氛围本来就庄严肃穆不已,乍一听到这声婴儿语,大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有女神的忠实信徒沃尔森副牧神情带着几许惊喜的望着雷洛霓对赖特牧师低声道:“大人,这是不是圣婴与女神冕下沟通上了,要不然怎么会……” “别的时候不叫,偏偏要在祷告词结尾的时候叫上这么一声呢?!”赖特牧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的激动,心里更是为自己挑选圣婴的精准目光自得不已。 其他执事也都纷纷出声恭维附和赖特牧师的慧眼识珠。 趁热打铁的赖特牧师以从未有过的激情态度,引领着大家开始了第三遍祈祷!这一回在祷告词堪堪落尾的当口,教堂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那往日里只能作为摆设一般存在的圣坛圣婴处。 雷洛霓也没辜负他们心里隐晦的期待,一派大方自然的仰着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脸蛋,对着目光炯炯注视着她的众人冁然而笑的又是清清楚楚的“咿呀”一声! 这回可真是不得了! 整个教堂都为之沸腾起来! 安东尼执事喊了好几声“肃静”都没弹压住。 直到赖特牧师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村民们高高举起了右手,连着几次握拳,大家才从激动中醒过神来,重新变得镇定下来。 “此番女神愿意借着圣婴的肉身显圣,是我们小莫顿村所有人的荣幸,还请大家不要喧哗,好好珍惜女神的这份慷慨恩泽。”赖特牧师望向雷洛霓的眼神简直温柔慈爱的能滴出水来。 咏唱声再次在他的带领下响起。 声音洪亮的几乎要传遍整个小莫顿村。 在几乎所有人都在为雷洛霓的表现而激动莫名的时候,也有几个真心实意关爱着她的人,在心里担忧着她…… 他们很担心这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婴儿觉得有趣时的心血来潮……很担心孩子会在玩腻后突然掉链子…… 如果说老羊倌家里的丽芙小姐和布莱曼小少爷是大家名面上需要好好尊敬的人,赖特牧师就是小莫顿村真正一手遮天的存在——谁都不敢想象得罪了他以后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就在杰拉一家和坐在丽芙小姐身边一直都低眉垂目的奥兰多·布莱曼为圣坛上的小婴儿牵肠挂肚的时候,小婴儿自己却越玩越嗨皮了! 不但会对赖特牧师接下来的每一个仪式作出反应,还会表露出十分明显的喜恶。 在第一轮祈福仪式将将结束,大家要一一在执事的指引下来到圣婴面前祈求赐福远离可怕的黑死病之际,雷洛霓也表现出了与往常圣婴截然不同的态度。 其他圣婴都是真·婴儿,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听从执事的安排,执事拉着他(她)的手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他(她)就学着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执事抓着他(她)的手挥动着让村民们退下,他(她)就依样画葫芦的让村民们退下。 雷洛霓却不是这样。 她的眼神时而悲悯时而温柔时而善意时而鼓励——被她的眼神注视和被她的小手抚摸的村民们就没有不失态的。 他们仿佛在这个小婴儿的面前得到什么寄托一般,或痛哭流涕或虔诚行礼或呜咽出声或释然而笑…… 当奥兰多·布莱曼抱持着些许忐忑的心理来到雷洛霓面前的时候,玩的不亦乐乎的雷洛霓仿佛被无形的惊雷骤劈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玩脱了! 不过她也是个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的,在奥兰多·布莱曼在她面前深深鞠躬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到了他的头上,祖母绿的大眼睛温柔而又怜悯的注视着对方,那眼神仿佛具有莫名的穿透力一样刺进了奥兰多的心里。让他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自己肮脏让人难以启齿的出身;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自己母亲对他的冷漠和仇视;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村民们表面尊敬实则疏远鄙夷的态度;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初见这个小婴儿时,对方口水直流握住他大拇指的亲昵模样…… 奥兰多原以为自己早已枯竭的泪腺没有任何预兆的泛滥成灾,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哪怕他半点都哭不出声来,但那几乎无法遏止的眼泪和扭曲痛苦的面容还是能够让人清楚感受到他压抑在心头深处久久无法释放的痛苦和煎熬—— 大家就这样静默的看着这一幕,良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赖特牧师轻轻咳嗽一声,让安东尼执事等人把布莱曼小少爷搀扶下去,又唤了另一个人上来。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不知不觉,就轮到了杰拉一家。 大家顿时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带着几分好奇的去看圣婴和杰拉一家的互动,想知道圣婴在面对自己的父母亲人时,又会是一种怎样的表现。 已经意识到自己玩脱了的雷洛霓当然不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仿佛脱离了与杰拉一家的血缘关系,以一种对其他村民如出一辙的态度眼神宽宏而慈爱的把杰拉一家依次赐福送了下去。 她仿佛真的认不出他们来了,眼神里的一视同仁和悲悯让杰拉一家都有些怀疑这个坐在银盘里的孩子真的是他们的小杰妮吗? 雷洛霓的表现让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的神色越发得变得严肃郑重起来,他们相互交换着只有彼此才看得懂的眼神,表情肃穆的让所有不经意瞅到他们的人都下意识的心头一跳。 雷洛霓虽然对这个世界的语言还一知半解,但是对察言观色却极有一套。 如果刚开始她对父母把她闹醒抱到教堂里的举动还有所疑惑的话,在她被一个陌生的黑袍人抱到教堂最上方的一个硕大的银盘里时,她就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惊惧起来。 该不会是这些日子她哪里露出了破绽,这些人是专门聚拢在一起来审判她的吧?这样就能够理解家里人昨晚上为什么摆出一副那样惊慌失措的模样了。只是——他们真的忍心就这样把她交给教会的人审判吗? 雷洛霓强忍着想要闹场的举动,任由那陌生且又面貌英俊的神职人员把她放到凉冰冰的巨大银盘上。 这个时候的她即便没有银盘的凉意浸骨也彻底清醒了。 她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乖乖的像只小乌龟一样趴在银盘里一动不动,身上的袍子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穿过的最好的布料,不到没有刮刺的她皮肤疼,还柔滑滑的,端得是舒服无比。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布料在她如今所在的这个世界必然是珍贵无比。 就在雷洛霓胡思乱想的时候,杰拉一家也满面心疼的注视着他们的小宝贝,打从小杰妮那一摔回魂后,他们就没见她这般乖巧的趴在一个地方久久不动过——原本心里还忧虑着待会仪式开始小宝贝会趁他们不注意爬到壁炉里去的杰拉一家,如今反倒对自己女儿的情绪感到忧心忡忡起来。 “哦,我可怜的小杰妮,她肯定是吓坏了,她何尝见过这样盛大的场面呢?我真担心……杰拉先生……我真的担心极了……” 杰拉太太的语气里充满着担忧的味道。 杰拉先生无声的叹了口气,此时此刻的他也没心情安慰自己的妻子,咬着牙低声说:“这是咱们女儿的荣耀,别人想做圣婴都没资格呢!再说了,沃尔森副牧可是答应过我,等到仪式举行过半,就把孩子抱下来还给我们,我们再耐心等一会儿也就是了。” “可我还是……” “可你还是什么?还是很心疼吗?很舍不得吗?那你赶紧把孩子从圣坛上抱下来!再赶紧快跑着回家收拾东西——要不然等到赖特牧师发话驱逐我们的时候,我们可能连家当都没来得及收呢!”杰拉先生没好气地说。这要不是在教堂里,他恐怕又一巴掌扇过去了。 杰拉太太知道丈夫说的这是反话,抽抽噎噎的在嘴里无声嘟嚷两句,望着圣坛上的女儿,不敢再次开口说可能给全家惹来祸事的话。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雷洛霓还担心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审判她的话,现在的她可不这么认为了。因为她发现那些神职人员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变得虔诚而尊重——不止是他们,就连下面的父母乃至于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村民,也都毫无征兆的改变了态度,变得肃穆而庄严起来。 他们开始在赖特牧师的组织下吟唱一首节奏缓慢但是却圣洁意味十足的……祷告词? 他们应该是在祈祷! 在对着她后面的女神像祈祷! 也被父母抱着来过两回教堂的雷洛霓突然福至心灵——她表面上还是维持婴儿所特有的懵懂天真样,心里却在若有所思的惊喊着:这些人该不会是见着她年纪小,把她抱上来当什么吉祥物的吧? 正所谓,一窍通,百窍通。 雷洛霓整个人都变得恍然大悟。 知道这些人不是发现了她的破绽在讨论着要怎么结果她的雷洛霓顿时变得神采飞扬——心里也激动的不像话。 尽管她自幼早熟,但上辈子穿过来的时候到底才将将刚满十五岁! 意识到自己只是虚惊一场的她,在极度的放松和狂喜之下,居然变成了一个人来疯。 在村民们咏唱第二遍的时候,在第二遍即将落入尾声的时候,雷洛霓突然扯着自己稚嫩又纯真无比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喊出了一声:“咿呀!” 教堂里的氛围本来就庄严肃穆不已,乍一听到这声婴儿语,大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有女神的忠实信徒沃尔森副牧神情带着几许惊喜的望着雷洛霓对赖特牧师低声道:“大人,这是不是圣婴与女神冕下沟通上了,要不然怎么会……” “别的时候不叫,偏偏要在祷告词结尾的时候叫上这么一声呢?!”赖特牧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的激动,心里更是为自己挑选圣婴的精准目光自得不已。 其他执事也都纷纷出声恭维附和赖特牧师的慧眼识珠。 趁热打铁的赖特牧师以从未有过的激情态度,引领着大家开始了第三遍祈祷!这一回在祷告词堪堪落尾的当口,教堂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那往日里只能作为摆设一般存在的圣坛圣婴处。 雷洛霓也没辜负他们心里隐晦的期待,一派大方自然的仰着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脸蛋,对着目光炯炯注视着她的众人冁然而笑的又是清清楚楚的“咿呀”一声! 这回可真是不得了! 整个教堂都为之沸腾起来! 安东尼执事喊了好几声“肃静”都没弹压住。 直到赖特牧师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村民们高高举起了右手,连着几次握拳,大家才从激动中醒过神来,重新变得镇定下来。 “此番女神愿意借着圣婴的肉身显圣,是我们小莫顿村所有人的荣幸,还请大家不要喧哗,好好珍惜女神的这份慷慨恩泽。”赖特牧师望向雷洛霓的眼神简直温柔慈爱的能滴出水来。 咏唱声再次在他的带领下响起。 声音洪亮的几乎要传遍整个小莫顿村。 在几乎所有人都在为雷洛霓的表现而激动莫名的时候,也有几个真心实意关爱着她的人,在心里担忧着她…… 他们很担心这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婴儿觉得有趣时的心血来潮……很担心孩子会在玩腻后突然掉链子…… 如果说老羊倌家里的丽芙小姐和布莱曼小少爷是大家名面上需要好好尊敬的人,赖特牧师就是小莫顿村真正一手遮天的存在——谁都不敢想象得罪了他以后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就在杰拉一家和坐在丽芙小姐身边一直都低眉垂目的奥兰多·布莱曼为圣坛上的小婴儿牵肠挂肚的时候,小婴儿自己却越玩越嗨皮了! 不但会对赖特牧师接下来的每一个仪式作出反应,还会表露出十分明显的喜恶。 在第一轮祈福仪式将将结束,大家要一一在执事的指引下来到圣婴面前祈求赐福远离可怕的黑死病之际,雷洛霓也表现出了与往常圣婴截然不同的态度。 其他圣婴都是真·婴儿,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听从执事的安排,执事拉着他(她)的手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他(她)就学着放在村民们的脑袋上。执事抓着他(她)的手挥动着让村民们退下,他(她)就依样画葫芦的让村民们退下。 雷洛霓却不是这样。 她的眼神时而悲悯时而温柔时而善意时而鼓励——被她的眼神注视和被她的小手抚摸的村民们就没有不失态的。 他们仿佛在这个小婴儿的面前得到什么寄托一般,或痛哭流涕或虔诚行礼或呜咽出声或释然而笑…… 当奥兰多·布莱曼抱持着些许忐忑的心理来到雷洛霓面前的时候,玩的不亦乐乎的雷洛霓仿佛被无形的惊雷骤劈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玩脱了! 不过她也是个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的,在奥兰多·布莱曼在她面前深深鞠躬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到了他的头上,祖母绿的大眼睛温柔而又怜悯的注视着对方,那眼神仿佛具有莫名的穿透力一样刺进了奥兰多的心里。让他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自己肮脏让人难以启齿的出身;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自己母亲对他的冷漠和仇视;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村民们表面尊敬实则疏远鄙夷的态度;让他不受控制想起了初见这个小婴儿时,对方口水直流握住他大拇指的亲昵模样…… 奥兰多原以为自己早已枯竭的泪腺没有任何预兆的泛滥成灾,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哪怕他半点都哭不出声来,但那几乎无法遏止的眼泪和扭曲痛苦的面容还是能够让人清楚感受到他压抑在心头深处久久无法释放的痛苦和煎熬—— 大家就这样静默的看着这一幕,良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赖特牧师轻轻咳嗽一声,让安东尼执事等人把布莱曼小少爷搀扶下去,又唤了另一个人上来。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不知不觉,就轮到了杰拉一家。 大家顿时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带着几分好奇的去看圣婴和杰拉一家的互动,想知道圣婴在面对自己的父母亲人时,又会是一种怎样的表现。 已经意识到自己玩脱了的雷洛霓当然不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仿佛脱离了与杰拉一家的血缘关系,以一种对其他村民如出一辙的态度眼神宽宏而慈爱的把杰拉一家依次赐福送了下去。 她仿佛真的认不出他们来了,眼神里的一视同仁和悲悯让杰拉一家都有些怀疑这个坐在银盘里的孩子真的是他们的小杰妮吗? 雷洛霓的表现让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的神色越发得变得严肃郑重起来,他们相互交换着只有彼此才看得懂的眼神,表情肃穆的让所有不经意瞅到他们的人都下意识的心头一跳。 替嫁冲喜的养女(11) 小莫顿村的娱乐活动少的可怜,赖特牧师要举办舞会的消息刚一传出去,整个小莫顿村都为之轰动了。 特别是在大家听闻这场舞会是为小圣女恢复健康而特意举办的,就更是毫不犹豫的选择踊跃参加了。这些日子在祈福仪式上没有看到可爱的小圣女坐在银盘里替他们赐福,他们心里可一直都很想得慌呀。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来自于牧师宅丰富的可以让人尽情大快朵颐的晚宴,那才是最让村民们感到期待万分的呀。 很难让人感觉到暖意的太阳慢慢有了落山的迹象。村民们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拿着雷洛霓派执事们送来的‘鬼画符’邀请函,兴高采烈的过来赴宴。 他们对自己的言行举止十分的注意,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丢了全家人的脸面。反倒是村子里的孩子们没他们那么多的顾虑,一进入大厅就直奔总把好吃的麦芽糖分给他们的杰妮小姐去了。 赖特牧师慈爱的拍了拍教女的肩膀,“今天你是家里的主人,可一定要照顾好过来参加舞会的小客人啊。” 雷洛霓自然是满口答应不迭。 赖特牧师转而又叮嘱奥兰多看好雷洛霓,这次说话的语气没了与雷洛霓的亲昵多了三分恭谨七分疏离。 奥兰多也是个孤拐性子,除了雷洛霓再没有别的人能入他的眼,连杰拉太太他也是勉强在努力讨好,这还是看在杰拉太太是雷洛霓母亲而雷洛霓又很在乎很尊敬她的份上。 因此,赖特牧师在面对他时所表现出来的拘谨和疏离不但不会让他觉得难过或者失望什么的,相反,他觉得这样很自在也很舒服。 赖特牧师离开后,雷洛霓这个小圈子里的孩子都变得欢呼雀跃起来。 孩子们的心思总是最敏感的。他们本能的知道谁是真心对他们好,也本能的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无条件的纵容他们调皮捣蛋。 赖特牧师在与他们面对面的时候,即便摆出来的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温善面孔,但是他暗藏在眼底的居高临下和冷漠轻蔑还是轻而易举的被孩子们捕捉到了。 而这样表里不一的赖特牧师毫无疑问会让孩子们感到拘谨和害怕,若不是他们打从心里喜欢的杰妮小姐还在这里,他们一定已经迈着小短腿奔到父母身边去了。对年幼的尚且不能离巢的幼儿来说,没有什么地方比父母温暖的怀抱更安全、更可靠。 雷洛霓想岔了孩子们欢呼雀跃的原因——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在庆祝赖特牧师的离开,同样也是从小豆丁走过来的雷洛霓很了解小家伙们的心思,在小朋友欢天喜地聚会的时候,确实很不乐意大人们在旁边守着,就好像小看了他们似的。 “趁着舞会还没有正式开始,我和布莱曼哥哥带你们去二楼的游戏室玩吧,那儿有很多很有趣的玩具哦!”雷洛霓是个合格的小主人,很是热情的邀请这群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朋友。 孩子们都喜欢玩闹,特别是和一大堆小伙伴在一起,于是纷纷喜笑颜开的跟着雷洛霓上了楼。 等到大家走到被厚厚羊绒地毯铺就的游戏室,里面琳琅满目的玩具几乎让跟着雷洛霓和奥兰多的小家伙们看花眼。 他们口水滴答的扭头去看雷洛霓,巴望着她能够赶紧邀请他们进去好好的玩个痛快。 雷洛霓也不故意吊人胃口,直接嘱咐他们把脚上的新鞋子脱了,直接打着赤脚进去,“里面的壁炉点得旺旺的,即便是赤着脚也没关系。”雷洛霓一面给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解释,一面吩咐把她抱上来的执事去厨房给大家拿点好吃的过来,“特别是我前两天让玛利亚大婶帮我冻起来的蜂蜜奶冻,多拿几盘子上来……放心放心,我不会吃的,我保证。”奥兰多充满审视的眼神刚扫过来雷洛霓就自动自发地举双手双脚投降告饶了。 抱着雷洛霓的执事忍俊不禁地在出口搭腔说:“奶冻虽然好吃,但也凉得厉害,杰妮小姐您的身体刚刚才恢复健康,确实应该多注意一些。” “什么嘛,你们就这么信不过我?我让玛利亚大婶准备奶冻可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想着要给大家好好的尝尝鲜,毕竟这个时候的蜂蜜真的是十分难得!” 雷洛霓与小莫顿村教堂里的神职人员相处的极好,他们也都十分的喜欢和疼爱她,因此对这位执事顺着奥兰多的眼神,语气委婉而轻柔的告诫她,也没觉得气恼或被冒犯什么的。 “和人分享自己心爱的美食也是一大乐趣,既然杰妮小姐保证了不吃玛利亚小姐做的蜂蜜奶冻,那我们也就放心了,”那执事眉开眼笑地说,“不知道小姐自己想吃点什么,今天午餐您就吃了一小碗麦片粥和两片小面包,那点东西可一点都不顶饿。” 对于自家小心肝的进餐情况,大家都有意无意的关注着,就怕他们一个没注意,小圣女挑食,饿了肚子。 “我那不是忙着要写邀请函嘛,”雷洛霓对执事的关心很受用,撒娇似的嘟嘟肉粉色的小嘴巴,“布莱曼哥哥也没比我多吃多少呢,对了哥哥,你饿了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他们小孩和大人不一样,没那么多讲究,不需要坚持到主人家说舞会开始才四下自由走动,或进入舞池或待在长条形的餐桌前努力填饱肚子。 奥兰多动了动手指,在雷洛霓面前伸手比划了几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奥兰多已经习惯于在雷洛霓面前用他独自摸索出来的形象手语和雷洛霓‘交谈’了。 雷洛霓定睛看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格外沮丧,“又随便啊,布莱曼哥哥,你可真无趣,以后你要是到镇上哪家餐厅里去用餐,不是要难坏点餐员的脑子吗。”雷洛霓一边抱怨着一边把他要吃的晚餐说给执事听,又嘱咐了一句,布莱曼少爷的晚餐和她的一样。 执事笑容满面的答应了。 执事离开后,雷洛霓牵着奥兰多的手,像只刚出壳没多久的小鸭子一样,一摇一晃的去和已经在游戏室里玩了个鸡飞狗跳的汇合了。 游戏室里的欢声笑语也由此更响亮了几分。 楼下大厅的一处角落里,沃尔森副牧听着楼上孩子天真活泼的尖叫欢呼声,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个再愉快不过的弧度。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今天中午明明陪了雷洛霓一起去杰拉家,半途却没有任何理由不告而别的安东尼执事换了一身体面的麻布黑色长袍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很快就找到了藏身于角落里的沃尔森副牧。 沃尔森副牧冲着他举了举杯子里的金黄色酒液,神情三分忐忑七分企盼的问他此行是否顺利。 安东尼执事脸上禁不住露出一个苦笑,“那可真是个怪人,我把口水都说干了,他都不愿意搭理我一下。” 沃尔森副牧拿了餐桌上的一杯酒递给安东尼执事,安东尼执事满脸感激的道了谢,擎着酒杯把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直到后来,我把您交代我转达给他的话说给他听,他才仿佛纡尊降贵似的给了我一个正脸,说同意过来村子里与您见上一面,不过时间必须由他来定。” “只要他愿意松口过来,我们等多久都行,”沃尔森副牧的眼睛里灼亮的仿佛有光芒从里面绽放出来,“等他真的进了我们的村子,再想离开,可就难了!” “你们师徒俩个在说些什么?旁若无人的把周边人都给忽略过去了?”同样换上了一身崭新长袍,胸口别着芙兰花圣徽的赖特牧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两人背后。 沃尔森副牧难掩激动的对赖特牧师说道:“今天上午,米尼先生因为冬休闲暇,正好过来看米尼太太,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十分让人惊喜的好消息,巫医雷蒙德先生此时正在梅丽朵小镇逗留,听说目前他正在我们公国范围内到处游历,企图寻找挖掘出一种可以让人延寿的草药……” 接下来的话不用沃尔森副牧说完,赖特牧师已经明了了他话中所有未尽的涵义。 “亲爱的沃尔森,你该不会是想——”赖特牧师脸上罕有地带出了几分难以置信和不敢确定的神色。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副牧居然会如此的大胆,竟然妄图绑架□□一个在整片大陆都可以说是赫赫有名的巫医大人! 沃尔森副牧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平静镇定的很,“早在很多年以前,教宗大人就已经证明了所谓的延寿药剂不过是无稽之谈,雷蒙德先生受过高等教育还抱有这种嗤之以鼻的妄想,实在是在浪费他真正的、有用的可敬才华,岂不让人心生嗟叹?”沃尔森副牧一副拿腔作调的神棍口吻,“留在小莫顿村,刚开始的时候,他可能会觉得冒犯或者生气,但我相信,等他与杰妮小姐相处的久了,他会深深的感激我们为他所做的一切的——毕竟,在这个世上,除了伟大的赫蒂尔斯女神冕下,还有谁能满足他长寿的渴望呢?而我们的杰妮小姐,无疑是这片广袤大陆上距离神明最近的人。” 小莫顿村的娱乐活动少的可怜,赖特牧师要举办舞会的消息刚一传出去,整个小莫顿村都为之轰动了。 特别是在大家听闻这场舞会是为小圣女恢复健康而特意举办的,就更是毫不犹豫的选择踊跃参加了。这些日子在祈福仪式上没有看到可爱的小圣女坐在银盘里替他们赐福,他们心里可一直都很想得慌呀。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来自于牧师宅丰富的可以让人尽情大快朵颐的晚宴,那才是最让村民们感到期待万分的呀。 很难让人感觉到暖意的太阳慢慢有了落山的迹象。村民们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拿着雷洛霓派执事们送来的‘鬼画符’邀请函,兴高采烈的过来赴宴。 他们对自己的言行举止十分的注意,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丢了全家人的脸面。反倒是村子里的孩子们没他们那么多的顾虑,一进入大厅就直奔总把好吃的麦芽糖分给他们的杰妮小姐去了。 赖特牧师慈爱的拍了拍教女的肩膀,“今天你是家里的主人,可一定要照顾好过来参加舞会的小客人啊。” 雷洛霓自然是满口答应不迭。 赖特牧师转而又叮嘱奥兰多看好雷洛霓,这次说话的语气没了与雷洛霓的亲昵多了三分恭谨七分疏离。 奥兰多也是个孤拐性子,除了雷洛霓再没有别的人能入他的眼,连杰拉太太他也是勉强在努力讨好,这还是看在杰拉太太是雷洛霓母亲而雷洛霓又很在乎很尊敬她的份上。 因此,赖特牧师在面对他时所表现出来的拘谨和疏离不但不会让他觉得难过或者失望什么的,相反,他觉得这样很自在也很舒服。 赖特牧师离开后,雷洛霓这个小圈子里的孩子都变得欢呼雀跃起来。 孩子们的心思总是最敏感的。他们本能的知道谁是真心对他们好,也本能的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无条件的纵容他们调皮捣蛋。 赖特牧师在与他们面对面的时候,即便摆出来的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温善面孔,但是他暗藏在眼底的居高临下和冷漠轻蔑还是轻而易举的被孩子们捕捉到了。 而这样表里不一的赖特牧师毫无疑问会让孩子们感到拘谨和害怕,若不是他们打从心里喜欢的杰妮小姐还在这里,他们一定已经迈着小短腿奔到父母身边去了。对年幼的尚且不能离巢的幼儿来说,没有什么地方比父母温暖的怀抱更安全、更可靠。 雷洛霓想岔了孩子们欢呼雀跃的原因——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在庆祝赖特牧师的离开,同样也是从小豆丁走过来的雷洛霓很了解小家伙们的心思,在小朋友欢天喜地聚会的时候,确实很不乐意大人们在旁边守着,就好像小看了他们似的。 “趁着舞会还没有正式开始,我和布莱曼哥哥带你们去二楼的游戏室玩吧,那儿有很多很有趣的玩具哦!”雷洛霓是个合格的小主人,很是热情的邀请这群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朋友。 孩子们都喜欢玩闹,特别是和一大堆小伙伴在一起,于是纷纷喜笑颜开的跟着雷洛霓上了楼。 等到大家走到被厚厚羊绒地毯铺就的游戏室,里面琳琅满目的玩具几乎让跟着雷洛霓和奥兰多的小家伙们看花眼。 他们口水滴答的扭头去看雷洛霓,巴望着她能够赶紧邀请他们进去好好的玩个痛快。 雷洛霓也不故意吊人胃口,直接嘱咐他们把脚上的新鞋子脱了,直接打着赤脚进去,“里面的壁炉点得旺旺的,即便是赤着脚也没关系。”雷洛霓一面给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解释,一面吩咐把她抱上来的执事去厨房给大家拿点好吃的过来,“特别是我前两天让玛利亚大婶帮我冻起来的蜂蜜奶冻,多拿几盘子上来……放心放心,我不会吃的,我保证。”奥兰多充满审视的眼神刚扫过来雷洛霓就自动自发地举双手双脚投降告饶了。 抱着雷洛霓的执事忍俊不禁地在出口搭腔说:“奶冻虽然好吃,但也凉得厉害,杰妮小姐您的身体刚刚才恢复健康,确实应该多注意一些。” “什么嘛,你们就这么信不过我?我让玛利亚大婶准备奶冻可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想着要给大家好好的尝尝鲜,毕竟这个时候的蜂蜜真的是十分难得!” 雷洛霓与小莫顿村教堂里的神职人员相处的极好,他们也都十分的喜欢和疼爱她,因此对这位执事顺着奥兰多的眼神,语气委婉而轻柔的告诫她,也没觉得气恼或被冒犯什么的。 “和人分享自己心爱的美食也是一大乐趣,既然杰妮小姐保证了不吃玛利亚小姐做的蜂蜜奶冻,那我们也就放心了,”那执事眉开眼笑地说,“不知道小姐自己想吃点什么,今天午餐您就吃了一小碗麦片粥和两片小面包,那点东西可一点都不顶饿。” 对于自家小心肝的进餐情况,大家都有意无意的关注着,就怕他们一个没注意,小圣女挑食,饿了肚子。 “我那不是忙着要写邀请函嘛,”雷洛霓对执事的关心很受用,撒娇似的嘟嘟肉粉色的小嘴巴,“布莱曼哥哥也没比我多吃多少呢,对了哥哥,你饿了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他们小孩和大人不一样,没那么多讲究,不需要坚持到主人家说舞会开始才四下自由走动,或进入舞池或待在长条形的餐桌前努力填饱肚子。 奥兰多动了动手指,在雷洛霓面前伸手比划了几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奥兰多已经习惯于在雷洛霓面前用他独自摸索出来的形象手语和雷洛霓‘交谈’了。 雷洛霓定睛看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格外沮丧,“又随便啊,布莱曼哥哥,你可真无趣,以后你要是到镇上哪家餐厅里去用餐,不是要难坏点餐员的脑子吗。”雷洛霓一边抱怨着一边把他要吃的晚餐说给执事听,又嘱咐了一句,布莱曼少爷的晚餐和她的一样。 执事笑容满面的答应了。 执事离开后,雷洛霓牵着奥兰多的手,像只刚出壳没多久的小鸭子一样,一摇一晃的去和已经在游戏室里玩了个鸡飞狗跳的汇合了。 游戏室里的欢声笑语也由此更响亮了几分。 楼下大厅的一处角落里,沃尔森副牧听着楼上孩子天真活泼的尖叫欢呼声,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个再愉快不过的弧度。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今天中午明明陪了雷洛霓一起去杰拉家,半途却没有任何理由不告而别的安东尼执事换了一身体面的麻布黑色长袍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很快就找到了藏身于角落里的沃尔森副牧。 沃尔森副牧冲着他举了举杯子里的金黄色酒液,神情三分忐忑七分企盼的问他此行是否顺利。 安东尼执事脸上禁不住露出一个苦笑,“那可真是个怪人,我把口水都说干了,他都不愿意搭理我一下。” 沃尔森副牧拿了餐桌上的一杯酒递给安东尼执事,安东尼执事满脸感激的道了谢,擎着酒杯把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直到后来,我把您交代我转达给他的话说给他听,他才仿佛纡尊降贵似的给了我一个正脸,说同意过来村子里与您见上一面,不过时间必须由他来定。” “只要他愿意松口过来,我们等多久都行,”沃尔森副牧的眼睛里灼亮的仿佛有光芒从里面绽放出来,“等他真的进了我们的村子,再想离开,可就难了!” “你们师徒俩个在说些什么?旁若无人的把周边人都给忽略过去了?”同样换上了一身崭新长袍,胸口别着芙兰花圣徽的赖特牧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两人背后。 沃尔森副牧难掩激动的对赖特牧师说道:“今天上午,米尼先生因为冬休闲暇,正好过来看米尼太太,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十分让人惊喜的好消息,巫医雷蒙德先生此时正在梅丽朵小镇逗留,听说目前他正在我们公国范围内到处游历,企图寻找挖掘出一种可以让人延寿的草药……” 接下来的话不用沃尔森副牧说完,赖特牧师已经明了了他话中所有未尽的涵义。 “亲爱的沃尔森,你该不会是想——”赖特牧师脸上罕有地带出了几分难以置信和不敢确定的神色。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副牧居然会如此的大胆,竟然妄图绑架□□一个在整片大陆都可以说是赫赫有名的巫医大人! 沃尔森副牧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平静镇定的很,“早在很多年以前,教宗大人就已经证明了所谓的延寿药剂不过是无稽之谈,雷蒙德先生受过高等教育还抱有这种嗤之以鼻的妄想,实在是在浪费他真正的、有用的可敬才华,岂不让人心生嗟叹?”沃尔森副牧一副拿腔作调的神棍口吻,“留在小莫顿村,刚开始的时候,他可能会觉得冒犯或者生气,但我相信,等他与杰妮小姐相处的久了,他会深深的感激我们为他所做的一切的——毕竟,在这个世上,除了伟大的赫蒂尔斯女神冕下,还有谁能满足他长寿的渴望呢?而我们的杰妮小姐,无疑是这片广袤大陆上距离神明最近的人。” 替嫁冲喜的养女(12) 教堂门厅处的温度已经比外面要高上许多——更别说还在忙碌的教堂内部——村民们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脚也随着温度的瞬间拔高而变得刺痒疼痛。 不过这样的难受对习惯了忍耐的村民来说就如同毛毛雨一样,很快就被忽略过去。 身为赫蒂尔斯女神信徒的他们已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到拿着一卷羊皮纸朝他们缓缓走来的沃尔森副牧身上。 沃尔森副牧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他刻板又严肃,村子里就没有不惧怕他的人,而且他行事又十分的公正公平,村民在惧怕他的同时也格外的尊敬他、仰慕他,很愿意听从他的吩咐。 “都来齐了?”沃尔森副牧眼睛落到安东尼执事身上。 已经把丽芙小姐母子送到门厅的一处临时歇脚处坐下的安东尼执事恭恭敬敬地对自己的顶头上司行礼,嗓音清晰而沉稳的向沃尔森副牧表示小莫顿村符合规定条件的村民都来齐了,无一错漏。 沃尔森副牧对安东尼执事的办事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只见他满意的点点头,又对村庄警卫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感谢罗伯特先生的帮助——罗伯特先生赶紧说能为赖特牧师服务,他荣幸之至。瞧他谨慎又谦卑的模样,又哪里还有半分在村民面前的跋扈气焰。 沃尔森副牧点点头,不再理会那谦谨的都有些谄媚的罗伯特先生,带着几许严厉的眼神落到那些如同鹌鹑一样,轻轻打着颤的村民们身上:“祈福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都过来按手印吧,我报一个名字,就上来一个。”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念出小莫顿村最小那个孩子的名字。 刚满七岁不久的牧猪人的儿子马吉从人群中很有些紧张的走出来,他的父母马特夫妇在后面温柔地用眼神鼓励他,安慰他。 沃尔森副牧虽然对年长的村民颇多苛求和严厉,对孩子却总是如春风一般温和善意。 看着小马吉胆战心惊走过来的他脸上露出一个近似于慈爱的微笑,指着他拿来那本新订正妥当的羊皮纸的第一行第一格末尾那个小框框道:“来,小马吉,让我来告诉你应该把手指印按在哪里。”边说边示意身后的小执事把印泥盒子拿到前面来。 小马吉在他的指点下很快把自己的小拇指印上去,然后仿佛后面有什么再追似的奔回父母身边去了——作为一个七岁的·被父母娇宠着长大的孩子,比起村子里的其他男孩,小马吉还真是说不出的害羞和胆怯。 这样的孩子总是让人心生喜爱,不止是他的父母对他充满着怜爱之情,其他的村民也是满脸的善意——特别是丽芙小姐,她望向马吉的眼神,温柔的简直可以滴出水来,这种温柔连她的亲生儿子都不曾享受过。 当然,在眼神不经意上移,瞟向马特夫妇身上时,她眼眸里的温柔和慈爱就会瞬间转变成悲伤和怨怼——然后整个人就仿佛领主家精心找人雕琢而出的冰冷蜡像一般,变得漠然又讥诮。 害羞的小马吉回到父母身边后,自由民杰拉家里的小儿子杰米也紧跟着走出人群。 他都不要沃尔森副牧唤他,就大大方方的自己站出来,还夸张的脱下脑袋上的帽子对所有人行礼。 杰拉先生夫妇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欣慰的笑容——显然,比起小马吉的腼腆害羞,他们还是更喜欢自己儿子这副顽皮捣蛋的活泼模样。 沃尔森副牧显然也对杰米青眼有加,和他说了好几句话,才笑容满面的放他回去。 再然后,牧羊人家里的奥兰多·布莱曼也被沃尔森副牧叫到了他面前。 ——奥兰多·布莱曼是小莫顿村里唯一拥有名姓的人,这代表着他身上流淌着来自于上等人的高贵血液,只可惜,这血液的来历,让人说不出的叹惋和可悲。 不过他没有亲热的叫对方的名字奥兰多,而是用恭敬又疏离的口吻称呼对方为布莱曼少爷,又表情肃穆的把那一沓厚厚的羊皮纸订正本递到神情木然而冷漠的奥兰多面前,包括那一小盒印泥。 早已经对这样的区别待遇习以为常的奥兰多垂了垂鸦羽一样浓密卷翘的眼睫毛,把拇指印印在马吉和杰米拇指印下面的框格里,然后也不行礼,就这样如同一只幽灵一样退了下去。 然后是下一个人下下一个人,大家有条不紊的依次上前按下自己的拇指印,鱼贯而妥帖的进入教堂宽敞又火把簇簇的大厅里——很快,他们的火把也与大厅里的一样,在墙壁上交相辉映起来——整个教堂内部大厅也由此更明亮了几分。 像这样的大型祈福仪式总是十分的累人和辛苦的,杰拉夫妇在他们惯常待得地方刚站好不久,刚刚才打过交道不久的安东尼就请杰拉一家到最前面去了。 杰拉太太难掩紧张的惊喘一声,被两个儿子扶住胳膊。 杰拉太太顿感惭愧——她的表现怎么能连两个孩子都不如。 因此很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在安东尼执事和丈夫后面,在两个勇敢‘小骑士’的护航下;在村民们充满安慰又同情的视线中,步履从容而冷静地往最前面走。 赖特先生已经在女神像下面等着他们。 见他们过来,他脸上带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对杰拉太太点点头吩咐道:“后面有给小圣婴准备好的礼服,你过去带她换上吧——记得要快点过来,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除了结婚那天就没有和赖特先生说过一句话的杰拉太太神情异常紧张的点点头,慌不迭地小碎步跑到后面去了。 在杰拉太太去给女儿换衣服的同时杰拉先生父子仨也在安东尼执事的安排下坐到了最前排的椅子上。 等他们坐下没多久,杰拉太太就抱着不住揉着眼睛的女儿回来了。 此刻的雷洛霓身上穿了一件缩小版的胸口处绣有芙兰花圣徽的神职人员长袍,两只嫩粉粉的小脚丫从袍子里迷迷糊糊地蹬出来又蹬进去,显然是有些想起来又不甘于这么早就爬起来的还在半梦半醒中挣扎。 “怎么这时候就起来了?”杰拉先生一脸关切地问妻子。 杰拉太太强忍住哭腔,刻意用一种平板的语气说道:“再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我悄悄把她闹醒了,我怕她一直睡着,等赖特先生需要她起来的时候发脾气。” “还是你考虑的周到。”杰拉先生很满意妻子的未雨绸缪。他把女儿从妻子的怀里抱着出来,来了好几个父女俩常玩的举飞飞,才把头。温柔地抵了抵女儿已经有了一头黑茸毛的小脑袋,声音温柔又干涩地说:“爸爸的小杰妮,可千万要争气呀。” 杰米也凑上来摸了摸妹妹的小手小脚,声音很有些不甘的说:“妈妈,就只有这一件单薄的袍子吗?它根本就一点都不保暖,我真的很担心妹妹会因此冻着。” 教堂内的温度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错了,但那是建立在他们穿了好几件衣服的情况下。 可他妹妹呢? 她有什么? 一件刚刚蔽体的袍子?! “杰米,能够为女神服务是你妹妹的荣幸,教堂是女神神目的关注地,她会保护她的信徒的。”杰拉很理解自己小儿子心里的愤慨和忧虑,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杰米,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杰拉太太神情惊慌地制止小儿子的口不择言,很担心来来往往的神职人员会恰好听到她儿子的抱怨话语。 在这个连整块大陆都命名为赫蒂尔斯的大陆上,对女神产生怨怼亦或是不敬,那是随时都可能绑上绞刑架或被判处火刑的! 在父母充满不安和惊恐的神情中,杰米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他拿手指指甲用力抠了抠掌心,脸上显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牙切齿地说:“爸爸妈妈,你们说的对,这确实是我们的荣幸,是我们全家的荣幸!” 在他们一家交谈的时候,沃尔森副牧亲自过来欲把在母亲怀里即便是被闹醒也昏昏欲睡半点不注意周身的雷洛霓给抱到圣台上去。 沃尔森副牧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 他很快就注意到杰拉一家强作欢颜下的担忧之情,他脸上露出一个很小的微笑,心里很高兴这一家人没有被巨大的荣耀冲昏头脑,相反把所有的关注点都凝聚到了他们家唯一的女孩上面。 “今年的秋天比起往年要冷得多,等下我会特意向赖特牧师申请,让杰妮小姐待得地方离壁炉近一点,不过真到那时,还请杰拉先生和杰拉太太多多关注一下杰妮小姐的举动,免得她懵懵懂懂地趁我们不注意爬到壁炉里面去。”那可就真的是弄巧成拙了。 没想到沃尔森副牧会大发慈悲伸出援手的杰拉一家简直喜出望外,杰米更是不等父母出言保证,就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还请大人放心,我一定会认真看好妹妹——绝不让她给您添乱。” 沃尔森副牧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朝气蓬勃又充满自信的孩子,听杰米这么一保证,面上的笑容不由得也变得越发真诚起来。 他配合着一脸郑重地对杰米轻声微笑道:“那就一切都拜托给杰米小先生你了。” 教堂门厅处的温度已经比外面要高上许多——更别说还在忙碌的教堂内部——村民们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脚也随着温度的瞬间拔高而变得刺痒疼痛。 不过这样的难受对习惯了忍耐的村民来说就如同毛毛雨一样,很快就被忽略过去。 身为赫蒂尔斯女神信徒的他们已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到拿着一卷羊皮纸朝他们缓缓走来的沃尔森副牧身上。 沃尔森副牧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他刻板又严肃,村子里就没有不惧怕他的人,而且他行事又十分的公正公平,村民在惧怕他的同时也格外的尊敬他、仰慕他,很愿意听从他的吩咐。 “都来齐了?”沃尔森副牧眼睛落到安东尼执事身上。 已经把丽芙小姐母子送到门厅的一处临时歇脚处坐下的安东尼执事恭恭敬敬地对自己的顶头上司行礼,嗓音清晰而沉稳的向沃尔森副牧表示小莫顿村符合规定条件的村民都来齐了,无一错漏。 沃尔森副牧对安东尼执事的办事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只见他满意的点点头,又对村庄警卫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感谢罗伯特先生的帮助——罗伯特先生赶紧说能为赖特牧师服务,他荣幸之至。瞧他谨慎又谦卑的模样,又哪里还有半分在村民面前的跋扈气焰。 沃尔森副牧点点头,不再理会那谦谨的都有些谄媚的罗伯特先生,带着几许严厉的眼神落到那些如同鹌鹑一样,轻轻打着颤的村民们身上:“祈福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都过来按手印吧,我报一个名字,就上来一个。”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念出小莫顿村最小那个孩子的名字。 刚满七岁不久的牧猪人的儿子马吉从人群中很有些紧张的走出来,他的父母马特夫妇在后面温柔地用眼神鼓励他,安慰他。 沃尔森副牧虽然对年长的村民颇多苛求和严厉,对孩子却总是如春风一般温和善意。 看着小马吉胆战心惊走过来的他脸上露出一个近似于慈爱的微笑,指着他拿来那本新订正妥当的羊皮纸的第一行第一格末尾那个小框框道:“来,小马吉,让我来告诉你应该把手指印按在哪里。”边说边示意身后的小执事把印泥盒子拿到前面来。 小马吉在他的指点下很快把自己的小拇指印上去,然后仿佛后面有什么再追似的奔回父母身边去了——作为一个七岁的·被父母娇宠着长大的孩子,比起村子里的其他男孩,小马吉还真是说不出的害羞和胆怯。 这样的孩子总是让人心生喜爱,不止是他的父母对他充满着怜爱之情,其他的村民也是满脸的善意——特别是丽芙小姐,她望向马吉的眼神,温柔的简直可以滴出水来,这种温柔连她的亲生儿子都不曾享受过。 当然,在眼神不经意上移,瞟向马特夫妇身上时,她眼眸里的温柔和慈爱就会瞬间转变成悲伤和怨怼——然后整个人就仿佛领主家精心找人雕琢而出的冰冷蜡像一般,变得漠然又讥诮。 害羞的小马吉回到父母身边后,自由民杰拉家里的小儿子杰米也紧跟着走出人群。 他都不要沃尔森副牧唤他,就大大方方的自己站出来,还夸张的脱下脑袋上的帽子对所有人行礼。 杰拉先生夫妇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欣慰的笑容——显然,比起小马吉的腼腆害羞,他们还是更喜欢自己儿子这副顽皮捣蛋的活泼模样。 沃尔森副牧显然也对杰米青眼有加,和他说了好几句话,才笑容满面的放他回去。 再然后,牧羊人家里的奥兰多·布莱曼也被沃尔森副牧叫到了他面前。 ——奥兰多·布莱曼是小莫顿村里唯一拥有名姓的人,这代表着他身上流淌着来自于上等人的高贵血液,只可惜,这血液的来历,让人说不出的叹惋和可悲。 不过他没有亲热的叫对方的名字奥兰多,而是用恭敬又疏离的口吻称呼对方为布莱曼少爷,又表情肃穆的把那一沓厚厚的羊皮纸订正本递到神情木然而冷漠的奥兰多面前,包括那一小盒印泥。 早已经对这样的区别待遇习以为常的奥兰多垂了垂鸦羽一样浓密卷翘的眼睫毛,把拇指印印在马吉和杰米拇指印下面的框格里,然后也不行礼,就这样如同一只幽灵一样退了下去。 然后是下一个人下下一个人,大家有条不紊的依次上前按下自己的拇指印,鱼贯而妥帖的进入教堂宽敞又火把簇簇的大厅里——很快,他们的火把也与大厅里的一样,在墙壁上交相辉映起来——整个教堂内部大厅也由此更明亮了几分。 像这样的大型祈福仪式总是十分的累人和辛苦的,杰拉夫妇在他们惯常待得地方刚站好不久,刚刚才打过交道不久的安东尼就请杰拉一家到最前面去了。 杰拉太太难掩紧张的惊喘一声,被两个儿子扶住胳膊。 杰拉太太顿感惭愧——她的表现怎么能连两个孩子都不如。 因此很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在安东尼执事和丈夫后面,在两个勇敢‘小骑士’的护航下;在村民们充满安慰又同情的视线中,步履从容而冷静地往最前面走。 赖特先生已经在女神像下面等着他们。 见他们过来,他脸上带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对杰拉太太点点头吩咐道:“后面有给小圣婴准备好的礼服,你过去带她换上吧——记得要快点过来,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除了结婚那天就没有和赖特先生说过一句话的杰拉太太神情异常紧张的点点头,慌不迭地小碎步跑到后面去了。 在杰拉太太去给女儿换衣服的同时杰拉先生父子仨也在安东尼执事的安排下坐到了最前排的椅子上。 等他们坐下没多久,杰拉太太就抱着不住揉着眼睛的女儿回来了。 此刻的雷洛霓身上穿了一件缩小版的胸口处绣有芙兰花圣徽的神职人员长袍,两只嫩粉粉的小脚丫从袍子里迷迷糊糊地蹬出来又蹬进去,显然是有些想起来又不甘于这么早就爬起来的还在半梦半醒中挣扎。 “怎么这时候就起来了?”杰拉先生一脸关切地问妻子。 杰拉太太强忍住哭腔,刻意用一种平板的语气说道:“再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我悄悄把她闹醒了,我怕她一直睡着,等赖特先生需要她起来的时候发脾气。” “还是你考虑的周到。”杰拉先生很满意妻子的未雨绸缪。他把女儿从妻子的怀里抱着出来,来了好几个父女俩常玩的举飞飞,才把头。温柔地抵了抵女儿已经有了一头黑茸毛的小脑袋,声音温柔又干涩地说:“爸爸的小杰妮,可千万要争气呀。” 杰米也凑上来摸了摸妹妹的小手小脚,声音很有些不甘的说:“妈妈,就只有这一件单薄的袍子吗?它根本就一点都不保暖,我真的很担心妹妹会因此冻着。” 教堂内的温度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错了,但那是建立在他们穿了好几件衣服的情况下。 可他妹妹呢? 她有什么? 一件刚刚蔽体的袍子?! “杰米,能够为女神服务是你妹妹的荣幸,教堂是女神神目的关注地,她会保护她的信徒的。”杰拉很理解自己小儿子心里的愤慨和忧虑,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杰米,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杰拉太太神情惊慌地制止小儿子的口不择言,很担心来来往往的神职人员会恰好听到她儿子的抱怨话语。 在这个连整块大陆都命名为赫蒂尔斯的大陆上,对女神产生怨怼亦或是不敬,那是随时都可能绑上绞刑架或被判处火刑的! 在父母充满不安和惊恐的神情中,杰米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他拿手指指甲用力抠了抠掌心,脸上显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牙切齿地说:“爸爸妈妈,你们说的对,这确实是我们的荣幸,是我们全家的荣幸!” 在他们一家交谈的时候,沃尔森副牧亲自过来欲把在母亲怀里即便是被闹醒也昏昏欲睡半点不注意周身的雷洛霓给抱到圣台上去。 沃尔森副牧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 他很快就注意到杰拉一家强作欢颜下的担忧之情,他脸上露出一个很小的微笑,心里很高兴这一家人没有被巨大的荣耀冲昏头脑,相反把所有的关注点都凝聚到了他们家唯一的女孩上面。 “今年的秋天比起往年要冷得多,等下我会特意向赖特牧师申请,让杰妮小姐待得地方离壁炉近一点,不过真到那时,还请杰拉先生和杰拉太太多多关注一下杰妮小姐的举动,免得她懵懵懂懂地趁我们不注意爬到壁炉里面去。”那可就真的是弄巧成拙了。 没想到沃尔森副牧会大发慈悲伸出援手的杰拉一家简直喜出望外,杰米更是不等父母出言保证,就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还请大人放心,我一定会认真看好妹妹——绝不让她给您添乱。” 沃尔森副牧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朝气蓬勃又充满自信的孩子,听杰米这么一保证,面上的笑容不由得也变得越发真诚起来。 他配合着一脸郑重地对杰米轻声微笑道:“那就一切都拜托给杰米小先生你了。” 替嫁冲喜的养女(13) 莉迪亚走近面包屋的时候,站在橱窗后面的罗伯特先生眼中闪过惊讶——显然,这个点出现的莉迪亚让他大吃一惊。 “威克姆太太?”他的声音里充满不可思议,“现在可没有你要的东西。” 同样前来购买面包的客人闻言好奇的看向莉迪亚——莉迪亚脸上火辣辣的,她虽然并不觉得自己的颜面有多重要,但也不想让镇上的人知道她每晚下班都回来面包屋买面包屑。她的丈夫已经回来了,如果让镇上的人知道他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妻儿的,他会被人耻笑的。不知不觉的,莉迪亚已经开始维护她那个对她而言只能算是初次见面的丈夫了。 “罗伯特先生,您这是什么话,”为了打断罗伯特先生接下来的话,莉迪亚头一次对这位总是用蛇一样黏滑眼神看她的男人鼓起勇气大声道:“镇上就您一家面包店,除了上您这儿,我还能去哪里买面包呢?” “买面包?”罗伯特先生有趣地重复了句,“噢,是的是的,我这儿别的没有,就是面包特别的多,威克姆太太,”他尾音恶劣地上翘,“您打算挑选哪一种呢?” 这下只要是人就能感觉到罗伯特先生语气里的调弄了,男人们假正经的咳嗽一声,眼睛不停的在罗伯特先生和莉迪亚身上转悠,就彷佛他们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暧昧似地,女人们也是满眼的嘲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莉迪亚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涨红着脸捏了捏手袋里厚厚的英镑刚要开口就被一道不善的女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威克姆太太,我还没见过像您这样厚脸皮的女人,”一个嘴角耷拉,但依然能看出几分风韵的女人探出头来,“就算您的丈夫抛弃了您,可也不代表您就能抢别人的丈夫呀!仗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就为所欲为,您以为我们这些做妻子都是死人吗?”女人看向莉迪亚的眼神充满恶意和仇视。 “珊娜!”罗伯特先生尴尬地叫着他太太。 他太太置若罔闻。 “罗伯特太太,”莉迪亚脸上因为羞窘放开的潮红彷佛褪色的布匹一样苍白了个彻底。她强自镇定地直视那双冷得让她全身都发寒的眼睛,认真道:“我想这是一场误会,我对您丈夫……并无你所认为的那种让人可耻的情感,我有自己的丈夫和家人,您不应该侮辱我的人格和尊严。” “误会、侮辱?”罗伯特太太提高嗓门,“谁知道您是不是按捺不住寂寞想要抢别人的丈夫呢?”罗比面包屋的女主人冷哼一声,“大家给我评评理,”她看着越围越多的镇民,“有哪位正经体面的女士会在商店关门打烊的时候跑过来买东西?还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巴巴让人同情的样子?”情绪激动的罗伯特太太一拍柜台,“她这不是蓄谋勾引是什么?” 罗伯特太太的话引起轩然大波,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莉迪亚——彷佛她已经是一个人尽可夫的□□了。 莉迪亚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想挣满一天的五个便士,如果不是想多得到点面包屑,她又怎么会捱到面包屋快关门的时候过来!明明是罗伯特太太的丈夫对她心怀不轨,罗伯特太太怎么能倒打一耙,反而污蔑是她自甘堕落?! 记忆的空白让莉迪亚不管面对什么都少了几分底气,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是个懦弱的人! 为了儿子能够豁出一切的她决不愿意背负这样一个肮脏的名声让她的儿子蒙羞。 “亲爱的——” 就在莉迪亚决定不顾颜面也要把事情真相抖落出来的时候,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明明那人没有呼名唤姓,但莉迪亚彷佛本能的就知道是在唤她般回头。随着她的动作,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男人正牵着一匹骏马站在早起的艳阳中对着她笑出一口整洁的白牙。 “噢!上帝!竟然是威克姆先生?!” 莉迪亚眼眶突然有些濡湿,她抿了抿嘴唇,看着那个男人牵着马一步步走向她,两侧围观的女人们尖叫的尖叫,揉眼睛的揉眼睛,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显然,她们都认出了这个英俊男人的身份。 万众瞩目的威克姆先生彷佛没有看到周围痴迷爱恋的目光似地,在他的妻子面前驻足。 “亲爱的,看到你的背影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英俊的男人一脸惊喜,耀眼的金发在阳光的折射下闪闪发光,他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把妻子滑到颊畔地一绺发丝锊回耳后,低笑一声,“你可别告诉我直到现在才醒来。”他的声音充满磁性,低低柔柔的,让人的心都忍不住跟着发酥。 他亲昵的动作让莉迪亚脸上重新又有了血色,面对丈夫满眼笑意的调侃,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宝贝儿,你在这儿是要买面包吗?那可得快点,阿尔瓦还在特兰太太那儿等着我们呢——”他松开缰绳往大衣里掏钱夹,总算对他的出现有了真实感的女人们不管年轻的还是不年轻的都蜂拥了过来,热情的问候他,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威克姆一边把钱夹递给妻子一边面带微笑的回答众人的疑问,他如沐春风的态度和八面玲珑的手段很快让场上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心里堵着一口气的莉迪亚已经不想买罗比面包屋的面包了,但她又不想违背丈夫的意思,犹豫了下,还是按昨晚商量的那样,要了两袋纯麦面包和两个精致的小蛋糕。 罗伯特太太脸色发青地瞪着莉迪亚,罗伯特先生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地,把莉迪亚要的面包用纸袋装好递给她,嘴里还说着‘欢迎再来’的客套话。 心里只差没赌咒发誓——永远不会再来——的莉迪亚抱着纸袋走到丈夫身边。她的丈夫还在和几位过来购买面包的顾客们相谈甚欢。 “……舞会?哦,是的,当然会有一场舞会,到时候大家可都得要来参加……是的是的,您说得对,这次是我考虑不周,离开的匆忙,反倒让莉迪亚和阿尔瓦受委屈了——”一脸虚心受教地威克姆对正在和他说话的中年老绅士道了声歉,回头看向妻子,满眼温柔,“买好了?” 亲昵的口吻和温柔的眼神让女人们胸口小鹿直撞。 莉迪亚呐呐点头。 威克姆接过妻子手中的纸袋和大家告辞,理由是不能太过于麻烦特兰院长,“她可是个大忙人。”他语带笑意的这样说,其他人也会心的跟着笑出声来。显然,特兰太太对工作的认真负责小镇上无人不知。 大家目送着威克姆夫妇离去。 这时,一个女人突然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说:“罗伯特太太,看样子事情还真像威克姆太太说的那样,是一场误会呢。”她似笑非笑地在罗伯特先生的秃头和啤酒肚上绕了一圈,又瞅向身姿挺拔,扶着妻子上马的威克姆先生,“哎呀,这差距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呀。”她啧啧有声,其他人看着罗伯特夫妇青白交错的面部表情,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 女人的话同样传入被威克姆强迫着坐上马背的莉迪亚耳朵里,她眼眶发红,望向威克姆的眼神充满佩服和羞惭。他什么都没说,就成功逆转了局面,她却让他丢了大脸,险些也为此污损了尊严。 “明天我会去聘个好厨娘过来帮你的忙。”威克姆牵着马缰,神态闲适的和过往看到他——眼睛瞪得铜铃大——的行人轻碰帽檐行礼,行人们也或欠身或屈膝的和他见礼,每个人脸上都充满着惊讶的色彩,他们不约而同顺着威克姆的手沿着缰绳往上看,那个永远垂着脑袋一副怯懦模样的女人,此刻端坐马上,带着几分荏弱的苍白脸容漂亮的不可思议。 被周围那些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得如同芒刺在背的莉迪亚垂下眼睑,尽全力忽略那些犹如实质的注视,有些不安地说了句抱歉。她自然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有了厨娘,你也能够更好的照顾阿尔瓦,”威克姆自顾自地说,积雪在他脚下嘎吱作响,“既然很多事情你都忘了,那就得重新学,不过你也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来,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莉迪亚又说了声谢谢,尽管她并不知道他想让她学什么。 “我在家里的时间不会很多,”他很快告诉了她。“等我们搬到新家后,你试着管理一下,渐渐的也就熟悉了,管家这种事对女人来说几乎算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我相信你能做的很好。”莉迪亚如同应声虫一样的态度让威克姆有些无奈,但很快他又变得振作起来。因为莉迪亚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重复了他的话:“新家?” “是啊,新家,你不会以为我会放任你和阿尔瓦再住在救贫院隔壁吧?那儿可不适合孩子成长。”他一脸笑容,“本来还想着给你们母子俩一个惊喜,不过,为了让你不再闷闷不乐的,也只能提前说了。” “——我和那位罗伯特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一切都是他太太胡乱编排的。”莉迪亚看着丈夫高大的背影,鬼使神差脱口而出。 威克姆眼中闪过错愕,他脚步一顿,扭头去看马背上难掩紧张的妻子,半晌,他才莞尔一笑,一字一句的说,“当然,”他的表情郑重而诚恳,“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一直。” 莉迪亚走近面包屋的时候,站在橱窗后面的罗伯特先生眼中闪过惊讶——显然,这个点出现的莉迪亚让他大吃一惊。 “威克姆太太?”他的声音里充满不可思议,“现在可没有你要的东西。” 同样前来购买面包的客人闻言好奇的看向莉迪亚——莉迪亚脸上火辣辣的,她虽然并不觉得自己的颜面有多重要,但也不想让镇上的人知道她每晚下班都回来面包屋买面包屑。她的丈夫已经回来了,如果让镇上的人知道他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妻儿的,他会被人耻笑的。不知不觉的,莉迪亚已经开始维护她那个对她而言只能算是初次见面的丈夫了。 “罗伯特先生,您这是什么话,”为了打断罗伯特先生接下来的话,莉迪亚头一次对这位总是用蛇一样黏滑眼神看她的男人鼓起勇气大声道:“镇上就您一家面包店,除了上您这儿,我还能去哪里买面包呢?” “买面包?”罗伯特先生有趣地重复了句,“噢,是的是的,我这儿别的没有,就是面包特别的多,威克姆太太,”他尾音恶劣地上翘,“您打算挑选哪一种呢?” 这下只要是人就能感觉到罗伯特先生语气里的调弄了,男人们假正经的咳嗽一声,眼睛不停的在罗伯特先生和莉迪亚身上转悠,就彷佛他们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暧昧似地,女人们也是满眼的嘲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莉迪亚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涨红着脸捏了捏手袋里厚厚的英镑刚要开口就被一道不善的女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威克姆太太,我还没见过像您这样厚脸皮的女人,”一个嘴角耷拉,但依然能看出几分风韵的女人探出头来,“就算您的丈夫抛弃了您,可也不代表您就能抢别人的丈夫呀!仗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就为所欲为,您以为我们这些做妻子都是死人吗?”女人看向莉迪亚的眼神充满恶意和仇视。 “珊娜!”罗伯特先生尴尬地叫着他太太。 他太太置若罔闻。 “罗伯特太太,”莉迪亚脸上因为羞窘放开的潮红彷佛褪色的布匹一样苍白了个彻底。她强自镇定地直视那双冷得让她全身都发寒的眼睛,认真道:“我想这是一场误会,我对您丈夫……并无你所认为的那种让人可耻的情感,我有自己的丈夫和家人,您不应该侮辱我的人格和尊严。” “误会、侮辱?”罗伯特太太提高嗓门,“谁知道您是不是按捺不住寂寞想要抢别人的丈夫呢?”罗比面包屋的女主人冷哼一声,“大家给我评评理,”她看着越围越多的镇民,“有哪位正经体面的女士会在商店关门打烊的时候跑过来买东西?还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巴巴让人同情的样子?”情绪激动的罗伯特太太一拍柜台,“她这不是蓄谋勾引是什么?” 罗伯特太太的话引起轩然大波,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莉迪亚——彷佛她已经是一个人尽可夫的□□了。 莉迪亚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想挣满一天的五个便士,如果不是想多得到点面包屑,她又怎么会捱到面包屋快关门的时候过来!明明是罗伯特太太的丈夫对她心怀不轨,罗伯特太太怎么能倒打一耙,反而污蔑是她自甘堕落?! 记忆的空白让莉迪亚不管面对什么都少了几分底气,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是个懦弱的人! 为了儿子能够豁出一切的她决不愿意背负这样一个肮脏的名声让她的儿子蒙羞。 “亲爱的——” 就在莉迪亚决定不顾颜面也要把事情真相抖落出来的时候,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明明那人没有呼名唤姓,但莉迪亚彷佛本能的就知道是在唤她般回头。随着她的动作,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男人正牵着一匹骏马站在早起的艳阳中对着她笑出一口整洁的白牙。 “噢!上帝!竟然是威克姆先生?!” 莉迪亚眼眶突然有些濡湿,她抿了抿嘴唇,看着那个男人牵着马一步步走向她,两侧围观的女人们尖叫的尖叫,揉眼睛的揉眼睛,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显然,她们都认出了这个英俊男人的身份。 万众瞩目的威克姆先生彷佛没有看到周围痴迷爱恋的目光似地,在他的妻子面前驻足。 “亲爱的,看到你的背影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英俊的男人一脸惊喜,耀眼的金发在阳光的折射下闪闪发光,他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把妻子滑到颊畔地一绺发丝锊回耳后,低笑一声,“你可别告诉我直到现在才醒来。”他的声音充满磁性,低低柔柔的,让人的心都忍不住跟着发酥。 他亲昵的动作让莉迪亚脸上重新又有了血色,面对丈夫满眼笑意的调侃,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宝贝儿,你在这儿是要买面包吗?那可得快点,阿尔瓦还在特兰太太那儿等着我们呢——”他松开缰绳往大衣里掏钱夹,总算对他的出现有了真实感的女人们不管年轻的还是不年轻的都蜂拥了过来,热情的问候他,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威克姆一边把钱夹递给妻子一边面带微笑的回答众人的疑问,他如沐春风的态度和八面玲珑的手段很快让场上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心里堵着一口气的莉迪亚已经不想买罗比面包屋的面包了,但她又不想违背丈夫的意思,犹豫了下,还是按昨晚商量的那样,要了两袋纯麦面包和两个精致的小蛋糕。 罗伯特太太脸色发青地瞪着莉迪亚,罗伯特先生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地,把莉迪亚要的面包用纸袋装好递给她,嘴里还说着‘欢迎再来’的客套话。 心里只差没赌咒发誓——永远不会再来——的莉迪亚抱着纸袋走到丈夫身边。她的丈夫还在和几位过来购买面包的顾客们相谈甚欢。 “……舞会?哦,是的,当然会有一场舞会,到时候大家可都得要来参加……是的是的,您说得对,这次是我考虑不周,离开的匆忙,反倒让莉迪亚和阿尔瓦受委屈了——”一脸虚心受教地威克姆对正在和他说话的中年老绅士道了声歉,回头看向妻子,满眼温柔,“买好了?” 亲昵的口吻和温柔的眼神让女人们胸口小鹿直撞。 莉迪亚呐呐点头。 威克姆接过妻子手中的纸袋和大家告辞,理由是不能太过于麻烦特兰院长,“她可是个大忙人。”他语带笑意的这样说,其他人也会心的跟着笑出声来。显然,特兰太太对工作的认真负责小镇上无人不知。 大家目送着威克姆夫妇离去。 这时,一个女人突然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说:“罗伯特太太,看样子事情还真像威克姆太太说的那样,是一场误会呢。”她似笑非笑地在罗伯特先生的秃头和啤酒肚上绕了一圈,又瞅向身姿挺拔,扶着妻子上马的威克姆先生,“哎呀,这差距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呀。”她啧啧有声,其他人看着罗伯特夫妇青白交错的面部表情,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 女人的话同样传入被威克姆强迫着坐上马背的莉迪亚耳朵里,她眼眶发红,望向威克姆的眼神充满佩服和羞惭。他什么都没说,就成功逆转了局面,她却让他丢了大脸,险些也为此污损了尊严。 “明天我会去聘个好厨娘过来帮你的忙。”威克姆牵着马缰,神态闲适的和过往看到他——眼睛瞪得铜铃大——的行人轻碰帽檐行礼,行人们也或欠身或屈膝的和他见礼,每个人脸上都充满着惊讶的色彩,他们不约而同顺着威克姆的手沿着缰绳往上看,那个永远垂着脑袋一副怯懦模样的女人,此刻端坐马上,带着几分荏弱的苍白脸容漂亮的不可思议。 被周围那些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得如同芒刺在背的莉迪亚垂下眼睑,尽全力忽略那些犹如实质的注视,有些不安地说了句抱歉。她自然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有了厨娘,你也能够更好的照顾阿尔瓦,”威克姆自顾自地说,积雪在他脚下嘎吱作响,“既然很多事情你都忘了,那就得重新学,不过你也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来,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莉迪亚又说了声谢谢,尽管她并不知道他想让她学什么。 “我在家里的时间不会很多,”他很快告诉了她。“等我们搬到新家后,你试着管理一下,渐渐的也就熟悉了,管家这种事对女人来说几乎算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我相信你能做的很好。”莉迪亚如同应声虫一样的态度让威克姆有些无奈,但很快他又变得振作起来。因为莉迪亚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重复了他的话:“新家?” “是啊,新家,你不会以为我会放任你和阿尔瓦再住在救贫院隔壁吧?那儿可不适合孩子成长。”他一脸笑容,“本来还想着给你们母子俩一个惊喜,不过,为了让你不再闷闷不乐的,也只能提前说了。” “——我和那位罗伯特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一切都是他太太胡乱编排的。”莉迪亚看着丈夫高大的背影,鬼使神差脱口而出。 威克姆眼中闪过错愕,他脚步一顿,扭头去看马背上难掩紧张的妻子,半晌,他才莞尔一笑,一字一句的说,“当然,”他的表情郑重而诚恳,“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一直。” 替嫁冲喜的养女(14) 杰拉家里的院门不知道被谁敲得震山响。一窝子的妇孺都惊得够呛。 所幸杰拉夫妇的次子杰米小小年纪,却是个能扛事的,脸色变都没怎么变地就扔下刀叉子上油香扑鼻的鹌鹑肉过去开门了。 大家目送着杰米的背影,心里都条件反射的有些紧张——毕竟这敲门的声音,不是一般的迅促和密集。 站在门口,蒲扇般大小的巴掌还高高扬起的敲门人一见到杰米开门顿时又惊又喜,只见他一把捉住杰米的胳膊,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你妈妈呢?她在不在家里?我找她有很要紧的急——”他话才说到一半,就瞧见了面色隐隐发白,现在堂屋门口,满眼紧张盯视着他的母子三人。 “杰拉太太!总算是见到您了!”那人连忙松开紧攥着杰米胳膊的手掌,大步流星地朝杰拉太太几人疾走过来。 杰拉太太对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印象深刻。 前些天她因为丈夫久久不曾归家,心中惦念的缘故,特特随着一户去老克特村走亲戚的人家以给丈夫送过冬的被褥和厚衣去了老克特村一趟。 在那里她认识了她丈夫的这位同僚,也不止一次的在暗地里为对方庞大无比的身躯而咋舌不已。 “是……是鲁迪先生吧,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杰拉太太困难的吞咽了两下喉咙,因为对方雄壮的有些骇人的高大身躯。 “不知道您这次找……找上门来,是不是……有……有什么要紧事要对我说?”杰拉太太说话的声音战战兢兢的,几乎可以说是从喉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甚至还有些从不曾有过的打结迹象出现。 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的鲁迪先生同情地看了杰拉太太一眼,用与生俱来的洪亮大嗓门说:“是的,确实有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真不忍心告诉您……可村子里的牧师大人说,我们最没有资格隐瞒的对象就是您……”鲁迪先生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惭愧极了。 杰拉太太母子几个被他这含糊不清的话惊得满心不安,但又因为不熟稔的关系不好催促,只能眼巴巴的希望他尽早把话说完。 所幸,鲁迪先生也不是存心要吊他们母子几个的胃口,深呼吸了两口气后,就神情凝重的用充满遗憾的口吻对他们解惑了。 原来,到了老克特村上任后,就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工作的杰拉先生居然在半夜里,被暴奴给突然袭击了! “……我们今天凌晨才发现他,就倒在村子谷仓的不远处,后脑勺被人用木棍敲了个巨大的口子,流了很多血……” 余下来的话,杰拉太太已经听不清了。 大脑嗡嗡作响的她,就这样抱着还在怀中的小女儿,仿佛被人抽去了全身骨头一样,悄无声息的瘫软在地。 “妈妈!”杰克兄弟俩慌忙来扶。 被他们这一喊,杰拉太太反倒重新恢复了冷静。 她晃了晃仿佛还有些晕眩的头颅,强忍着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对鲁迪先生说:“失礼了,不知道我先生他目前人在什么地方?他既然受了伤,我想我很需要把他接回家里来精心照顾。” “我们村子里的草药师说他伤情严重,暂时还不能挪动,”鲁迪先生有些惊叹杰拉太太的坚韧,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佩服的味道,“恐怕您只能跟我一起去老克特村暂时照顾他了。” “这是应该的,鲁迪先生,我和长子杰克,收拾点东西就随您过去。”杰拉太太又被那句‘伤情严重’刺红眼睛,她忍无可忍地单手捂住嘴唇啜泣两声,把女儿交到小儿子杰米手上,“亲爱的,赶紧把妹妹送到教堂去,我和你哥哥得去老克特村照顾你爸爸。” “妈妈,送走妹妹,我就和您一起去老克特村吧,”杰米强忍着心里的担忧和恐惧,强打起精神说:“我也很想知道爸爸的具体情况和帮上一点忙。” 杰拉太太也知道以长子的憨厚木讷,即便是跟到老克特村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可是,“你辛苦了这么久,就放了这么一天假我怎么舍——” “妈妈,爸爸要紧!”杰米打断杰拉太太的话,“你们赶紧收拾东西吧,我先带着妹妹去赖特先生那儿。”眼眶同样发红的杰米抱着雷洛霓就要往门外走。 从听到杰拉先生被人半夜袭击受了重伤就整个人都懵住了的雷洛霓被二哥杰米抱着这么往外一走,顿时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发出婴儿们使得最为习惯也最为有效的杀手锏——撒泼耍赖兼嚎啕大哭! “呜呜呜……麻麻窝不走,窝要和你一起去看粑粑!” 因为牙齿还没长几颗的缘故,平日里说话很有几分漏风的雷洛霓一直都很努力让自己的吐字能够更清晰一些。 私底下她也会刻意矫正一下自己的口音,力求让自己的语言能力更出色更流畅一点……如今,却是因为情绪激动的缘故破了功! 杰拉一家把这个女儿看得比命根子还重要,杰拉太太哪里舍得把女儿带到老克特村去让她饱受不安和恐慌的折磨。而且小孩子最禁受不住的就是担惊受怕。 倘若她一个疏忽,让女儿因此出了什么差错,不仅她自己会难过煎熬得心如刀割,同时也无法对身受重伤的丈夫和把女儿当心肝宝贝一样细心照顾教导的牧师先生他们交代。 因此,即便女儿哭得再可怜,她也佯装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把脸撇到一边,让小儿子别再磨蹭的赶紧把女儿送走。 雷洛霓没想到自己百试百灵的招数居然也有失效的一天,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傻眼,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她的二哥抱着跑得老远了。 “杰克,跟妈妈一起去收拾东西吧。”杰拉太太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忍不住又用手背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鲁迪先生是基于道义才自告奋勇的过来小莫顿村报信的。他的家庭构成和杰拉先生的几乎没什么两样,都是靠着他们的一己之力养活家人。他们都是贫苦的自由民,费了老大的劲头才成功寻到门路,谋了个做监工的工作。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这份工作来之不易,都十分的真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却不想,老天不疼憨人,好日子过了还没两天,就飞来横祸。 杰拉先生的遭遇让鲁迪先生非常的愤怒和惊恐……因为如果昨晚在谷仓值夜的人是他的话,他的下场未必会比杰拉先生好上多少。 推己及人。 鲁迪先生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来小莫顿村跑一趟。 因为他不敢想象如果今早上被人发现倒在谷仓门口的那个人是他时,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会伤心难过成什么样子。 正是由于这份推己及人的心理,鲁迪先生对杰拉太太母子几人很是同情,主动赶到小莫顿村来报信——希望能够给予他们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不过,杰拉太太眼见着丈夫出事就嘱咐小儿子把女儿送到教堂里的行为让鲁迪先生心中很是疑惑。 他不知道杰拉太太为什么要这样做——在赫蒂尔斯大陆的贫苦自由民眼里,教堂的地位由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非必要,他们都不敢拿自己常年踩陷在耕地里的双脚走入那人们的心灵皈依之处。 对所有的贫苦自由民来说,教堂里的牧师大人是可敬可畏的、是高高在上的,他们从不曾奢望能得大人们正眼相待,即便是见了,也是要多严肃就有多严肃的郑重行礼,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冒犯。 可以说,这么多年以来,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鲁迪先生满心困惑,他不知道杰拉太太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古怪的安排,又不好冒冒然的去问,只得安静的在旁边静静等候着杰拉太太伙同她的长子杰克忙得脚不点地的拾掇东西。 杰拉太太母子俩刚把行李收拾好,杰米就独自一人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如果是从前,杰拉太太一定要问一问儿子小女儿被送回教堂以后发生的事情。他们夫妻俩因为形势不比人强的缘故,只能由着女儿住进教堂,但心里还是很不好过的,因此,每一次把女儿抱回来或送走,都要好好的亲香亲香和问个清楚。如今,却是半点心情都没有了。见小儿子回来就慌不迭地说:“走吧,我们赶紧跟着鲁迪先生去老克特村见见你爸爸。” 心里也十分牵挂杰拉先生的杰米连忙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不过他路还没走几步,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脚步猛然一顿,“妈妈,安东尼执事听了沃尔森大人的吩咐,说是要和我们一起去老克特村探望爸爸呢!” 杰拉太太听小儿子这么一说,原本慌乱不已的心绪顿时有了些许缓和的意味。 她虽然认识鲁迪先生,但毕竟与对方不熟,没什么深交来往,之所以会毫不犹豫的收拾东西和他一起去老克特村,也是因为太过担心丈夫杰拉先生,打算就这样冒一回险,豁出去的缘故。 如今听儿子说安东尼执事也会跟他们一同过去,她心里的感激之情充沛得简直形容。 毕竟,这回闷头闷脑的跟着鲁迪先生走,她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归根究底还是有几分惴惴和忐忑的。 杰拉家里的院门不知道被谁敲得震山响。一窝子的妇孺都惊得够呛。 所幸杰拉夫妇的次子杰米小小年纪,却是个能扛事的,脸色变都没怎么变地就扔下刀叉子上油香扑鼻的鹌鹑肉过去开门了。 大家目送着杰米的背影,心里都条件反射的有些紧张——毕竟这敲门的声音,不是一般的迅促和密集。 站在门口,蒲扇般大小的巴掌还高高扬起的敲门人一见到杰米开门顿时又惊又喜,只见他一把捉住杰米的胳膊,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你妈妈呢?她在不在家里?我找她有很要紧的急——”他话才说到一半,就瞧见了面色隐隐发白,现在堂屋门口,满眼紧张盯视着他的母子三人。 “杰拉太太!总算是见到您了!”那人连忙松开紧攥着杰米胳膊的手掌,大步流星地朝杰拉太太几人疾走过来。 杰拉太太对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印象深刻。 前些天她因为丈夫久久不曾归家,心中惦念的缘故,特特随着一户去老克特村走亲戚的人家以给丈夫送过冬的被褥和厚衣去了老克特村一趟。 在那里她认识了她丈夫的这位同僚,也不止一次的在暗地里为对方庞大无比的身躯而咋舌不已。 “是……是鲁迪先生吧,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杰拉太太困难的吞咽了两下喉咙,因为对方雄壮的有些骇人的高大身躯。 “不知道您这次找……找上门来,是不是……有……有什么要紧事要对我说?”杰拉太太说话的声音战战兢兢的,几乎可以说是从喉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甚至还有些从不曾有过的打结迹象出现。 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的鲁迪先生同情地看了杰拉太太一眼,用与生俱来的洪亮大嗓门说:“是的,确实有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真不忍心告诉您……可村子里的牧师大人说,我们最没有资格隐瞒的对象就是您……”鲁迪先生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惭愧极了。 杰拉太太母子几个被他这含糊不清的话惊得满心不安,但又因为不熟稔的关系不好催促,只能眼巴巴的希望他尽早把话说完。 所幸,鲁迪先生也不是存心要吊他们母子几个的胃口,深呼吸了两口气后,就神情凝重的用充满遗憾的口吻对他们解惑了。 原来,到了老克特村上任后,就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工作的杰拉先生居然在半夜里,被暴奴给突然袭击了! “……我们今天凌晨才发现他,就倒在村子谷仓的不远处,后脑勺被人用木棍敲了个巨大的口子,流了很多血……” 余下来的话,杰拉太太已经听不清了。 大脑嗡嗡作响的她,就这样抱着还在怀中的小女儿,仿佛被人抽去了全身骨头一样,悄无声息的瘫软在地。 “妈妈!”杰克兄弟俩慌忙来扶。 被他们这一喊,杰拉太太反倒重新恢复了冷静。 她晃了晃仿佛还有些晕眩的头颅,强忍着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对鲁迪先生说:“失礼了,不知道我先生他目前人在什么地方?他既然受了伤,我想我很需要把他接回家里来精心照顾。” “我们村子里的草药师说他伤情严重,暂时还不能挪动,”鲁迪先生有些惊叹杰拉太太的坚韧,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佩服的味道,“恐怕您只能跟我一起去老克特村暂时照顾他了。” “这是应该的,鲁迪先生,我和长子杰克,收拾点东西就随您过去。”杰拉太太又被那句‘伤情严重’刺红眼睛,她忍无可忍地单手捂住嘴唇啜泣两声,把女儿交到小儿子杰米手上,“亲爱的,赶紧把妹妹送到教堂去,我和你哥哥得去老克特村照顾你爸爸。” “妈妈,送走妹妹,我就和您一起去老克特村吧,”杰米强忍着心里的担忧和恐惧,强打起精神说:“我也很想知道爸爸的具体情况和帮上一点忙。” 杰拉太太也知道以长子的憨厚木讷,即便是跟到老克特村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可是,“你辛苦了这么久,就放了这么一天假我怎么舍——” “妈妈,爸爸要紧!”杰米打断杰拉太太的话,“你们赶紧收拾东西吧,我先带着妹妹去赖特先生那儿。”眼眶同样发红的杰米抱着雷洛霓就要往门外走。 从听到杰拉先生被人半夜袭击受了重伤就整个人都懵住了的雷洛霓被二哥杰米抱着这么往外一走,顿时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发出婴儿们使得最为习惯也最为有效的杀手锏——撒泼耍赖兼嚎啕大哭! “呜呜呜……麻麻窝不走,窝要和你一起去看粑粑!” 因为牙齿还没长几颗的缘故,平日里说话很有几分漏风的雷洛霓一直都很努力让自己的吐字能够更清晰一些。 私底下她也会刻意矫正一下自己的口音,力求让自己的语言能力更出色更流畅一点……如今,却是因为情绪激动的缘故破了功! 杰拉一家把这个女儿看得比命根子还重要,杰拉太太哪里舍得把女儿带到老克特村去让她饱受不安和恐慌的折磨。而且小孩子最禁受不住的就是担惊受怕。 倘若她一个疏忽,让女儿因此出了什么差错,不仅她自己会难过煎熬得心如刀割,同时也无法对身受重伤的丈夫和把女儿当心肝宝贝一样细心照顾教导的牧师先生他们交代。 因此,即便女儿哭得再可怜,她也佯装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把脸撇到一边,让小儿子别再磨蹭的赶紧把女儿送走。 雷洛霓没想到自己百试百灵的招数居然也有失效的一天,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傻眼,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她的二哥抱着跑得老远了。 “杰克,跟妈妈一起去收拾东西吧。”杰拉太太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忍不住又用手背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鲁迪先生是基于道义才自告奋勇的过来小莫顿村报信的。他的家庭构成和杰拉先生的几乎没什么两样,都是靠着他们的一己之力养活家人。他们都是贫苦的自由民,费了老大的劲头才成功寻到门路,谋了个做监工的工作。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这份工作来之不易,都十分的真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却不想,老天不疼憨人,好日子过了还没两天,就飞来横祸。 杰拉先生的遭遇让鲁迪先生非常的愤怒和惊恐……因为如果昨晚在谷仓值夜的人是他的话,他的下场未必会比杰拉先生好上多少。 推己及人。 鲁迪先生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来小莫顿村跑一趟。 因为他不敢想象如果今早上被人发现倒在谷仓门口的那个人是他时,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会伤心难过成什么样子。 正是由于这份推己及人的心理,鲁迪先生对杰拉太太母子几人很是同情,主动赶到小莫顿村来报信——希望能够给予他们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不过,杰拉太太眼见着丈夫出事就嘱咐小儿子把女儿送到教堂里的行为让鲁迪先生心中很是疑惑。 他不知道杰拉太太为什么要这样做——在赫蒂尔斯大陆的贫苦自由民眼里,教堂的地位由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非必要,他们都不敢拿自己常年踩陷在耕地里的双脚走入那人们的心灵皈依之处。 对所有的贫苦自由民来说,教堂里的牧师大人是可敬可畏的、是高高在上的,他们从不曾奢望能得大人们正眼相待,即便是见了,也是要多严肃就有多严肃的郑重行礼,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冒犯。 可以说,这么多年以来,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鲁迪先生满心困惑,他不知道杰拉太太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古怪的安排,又不好冒冒然的去问,只得安静的在旁边静静等候着杰拉太太伙同她的长子杰克忙得脚不点地的拾掇东西。 杰拉太太母子俩刚把行李收拾好,杰米就独自一人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如果是从前,杰拉太太一定要问一问儿子小女儿被送回教堂以后发生的事情。他们夫妻俩因为形势不比人强的缘故,只能由着女儿住进教堂,但心里还是很不好过的,因此,每一次把女儿抱回来或送走,都要好好的亲香亲香和问个清楚。如今,却是半点心情都没有了。见小儿子回来就慌不迭地说:“走吧,我们赶紧跟着鲁迪先生去老克特村见见你爸爸。” 心里也十分牵挂杰拉先生的杰米连忙把头点成了小鸡啄米。不过他路还没走几步,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脚步猛然一顿,“妈妈,安东尼执事听了沃尔森大人的吩咐,说是要和我们一起去老克特村探望爸爸呢!” 杰拉太太听小儿子这么一说,原本慌乱不已的心绪顿时有了些许缓和的意味。 她虽然认识鲁迪先生,但毕竟与对方不熟,没什么深交来往,之所以会毫不犹豫的收拾东西和他一起去老克特村,也是因为太过担心丈夫杰拉先生,打算就这样冒一回险,豁出去的缘故。 如今听儿子说安东尼执事也会跟他们一同过去,她心里的感激之情充沛得简直形容。 毕竟,这回闷头闷脑的跟着鲁迪先生走,她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归根究底还是有几分惴惴和忐忑的。 替嫁冲喜的养女(15) 奥兰多·布莱曼与整个小莫顿村都格格不入。 他拥有着连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都没有的姓氏,还是来源于他们的领主本人;他还拥有着所有村民可望不可及的‘任意采伐权’,只要他愿意,布莱曼领地上的一切资源都会对他开放。 当人们还在暗暗惦记着女神诞上有可能的幸福丰收时,奥兰多已经将小莫顿村附近,村民口中的‘禁地’逛了无数遍,他的母亲丽芙小姐从来就不管他,任凭他在外面游荡,他的外祖老卡姆先生敬畏他又仇恨他,对他从来就视若无睹,没有半点温情可言。 奥兰多是个聪明的爱思考的孩子,打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他就深刻的明了了外祖和母亲为什么会以那样一种厌恶冷漠甚至带着点仇恨的对待他。 他的出生毁了他母亲丽芙小姐的一生,也让整个卡姆家变得支离破碎。 老羊倌卡姆先生和他的妻子卡姆太太是小莫顿村名声很好的善心人,他们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丽芙小姐。 丽芙小姐性情柔顺笑容甜美,小小年纪就和牧猪人马克先生的儿子马特定了亲,约定等丽芙小姐成年就来迎娶。 马特先生是个身材高大又热情的小伙子,村里人都很看好这一对,觉得他们两人简直般配极了。因为家长们老早就达成默契的缘故,大家没事有事就爱调侃这小俩口,直到把他们逗得面红耳赤,想要挖个地洞钻进去为止。 转眼功夫,丽芙小姐就满十六岁了,到了能够嫁人的年纪。 早就等她等得心急火燎的马特先生赶忙撺掇着父亲马克先生赶紧去老羊倌卡姆先生那里提亲,他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小未婚妻扒拉到自己碗里来啦。 赫蒂尔斯大陆提倡早婚,卡姆先生也不是个爱刁难女婿的孤拐坏岳父,老朋友马克先生刚到他家漏了个口风,他就哈哈大笑的答应下来,还说女儿的嫁妆他和太太已经攒了十多年,早就盼着这一天啦——如是,皆大欢喜。 等马克先生从卡姆先生家里出来,小莫顿村的村民们就都知道他们很看好的一对,这是要步入新婚的殿堂啦! 由于小莫顿村只是个人口从来就没上过五十户的小村庄,不论谁家里有什么喜事,大家都会当做自己的事情去帮忙,于是全村人都因为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的婚事兴高采烈的忙碌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的领主菲尔德·布莱曼奉迎着整个布莱曼家族的领主德尼特·布莱曼男爵,在一干体面人的陪同下,往梅丽朵小镇的方向浩荡而来。 那是一场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的盛事。 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已经准备一半的婚礼也因此而戛然而止。 显然,在贵人马上就可能来到梅丽朵小镇的当口,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务必让贵人在他们这里满意而归。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还不管不顾的举行婚礼,简直可以说是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因此,即便马特先生再舍不得他可爱的小新娘,也只能捏着鼻子按捺下来,权当好事多磨的在心里默数那位贵人的归期,并且在脑子里暗暗遐想着与他未婚妻结合后的幸福生活。 丽芙小姐也对此感到遗憾,不过她也了解向他们这样刚脱离了农奴阶层没几代的贫苦自由民是没资格就大人物的事情心生怨怼或说三道四的。因此,即便心中倍觉委屈和难过,面上也有了些许不自然的笑容。特别是在马特先生偷偷通过他们的一个好朋友给她传递过来的一句悄悄话后,她更是欢喜的在好朋友揶揄的视线中,几乎要插上翅膀飞到天上去。 马特先生是这样说的:我的丽芙,我的宝贝,我们真应该感谢女神冕下,她让我们拥有像芬妮这样善良可靠的好朋友。要知道,给一对未婚夫妻传递讯息,这是多么胆大又冒险的事情呀,我都不敢想象,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了我对你的冒犯,还愿不愿意把你嫁给我——当然,我之所以明知这被发现的后果毕将是我所不能承受的,还这样做,是因为我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对你的满心的思念。亲爱的丽芙,我的好小姐,虽然我们的婚礼要因为意外而推迟,但我对你的爱意却不会有丝毫的减弱或改变,我会度日如年的等待着自己最幸福的那一天到来,等到那一天,我要让你在所有村民的祝福下,快快乐乐的成为马特太太,我还要和你生很多很多个孩子,第一个如果是儿子,我们就叫他马吉,如果是女儿,我们就叫她马丽……你觉得怎么样,喜不喜欢?是不是也和现在的我一样,迫不及待的期待着婚礼的到来?迫不及待的想要嫁过来做我的马特太太? 未婚夫的绵绵情话让情窦初开的丽芙小姐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也由此越发的显得明媚动人。 卡姆夫妇不知道女儿的情绪为什么会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但也爱极了她快活娇俏的样子,为了避免女儿又因为婚期不顺而钻进牛角尖,家里只要有送羊奶的地方,他们都会安排女儿过去——即可以散散心,也可以在不经意的时候,与说不定也走在路上的马特先生见上一面。 赫蒂尔斯大陆的人都认为在开始准备婚礼的前一段时间,未婚夫妻是不能随便见面或交谈的,否则很可能给婚姻带来不顺。 以前的人们对这个十分看重,生怕哪对未婚夫妻□□的酿下大错。如今,随着时代的的进步,倒不像以前那样苛刻,最起码的,在父母的默许下,即将结婚的未婚夫妻还是有机会见上一两面的,当然,说话是绝对不允许的——如果真要那样做了的话,就是女方不矜持,男方太轻佻了。 丽芙小姐是个很聪明的人,父母这样明目张胆的放水更是让她心怀感激。每当卡姆先生或卡姆太太吩咐她去送羊奶的时候总是积极响应,没有半点的不耐烦。为了能给未婚夫一个好印象,每次出门她都会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雀跃的在未婚夫眼睛里看到亮闪闪的惊艳之光。 这天下午,卡姆太太如同往常一样吩咐女儿去给人送羊奶,丽芙小姐穿着她最好的一条棉布裁制的裙子——因为家里只有她一个的缘故,卡姆夫妇在女儿的穿着打扮上很是热衷,并不吝惜给她花钱——拎着盛满羊奶的瓦罐往此次的目的地走去。 只是还没等她在路上瞧见那个心心念念的魁梧身影,十数辆马车已经鱼贯驶进了村庄里。其中骑着一匹驽马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让整个小莫顿村都为之望而生畏的赖特牧师和他的副牧沃尔森先生。 吓了一跳的丽芙小姐连忙收敛了脸上期待的笑容,慌不迭地退到一边,放下手里拎着的瓦罐,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提裙屈膝。 在她做出这一番动作的时候,车队里最豪华的那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了,露出一张威严又百无聊赖的高傲面孔。那人漆黑的眼眸在丽芙小姐娇媚紧张的面容和窈窕有致的身形上一扫而过,嘴角慢条斯理的勾起一抹兴味十足的笑容。 当天夜里,老羊倌卡姆先生的女儿,牧猪人马克先生的未来儿媳妇,被送上了布莱曼家族领主暂时落脚的床榻。 五日后,高高在上,来此休闲的贵族们带着他们在森林里打开的种种猎物心满意足的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被囚困数日送回家的丽芙小姐就趁着父母不注意的空隙,没有任何犹豫的撞了墙。 幸好紧要关头被人发现才保住了性命。 半月后,不敢让儿子娶被贵族老爷享用过的女人的牧猪人马克先生,不顾儿子马特先生的苦苦哀求,满脸歉疚却又格外坚持的代自己的儿子正式向老羊倌卡姆先生提出解除婚姻,然后为打消村里的不当流言,又火速为儿子求娶了隔壁木匠家卡拉先生的小女儿芬妮小姐为妻。 卡姆太太自责于要不是她那日把女儿遣出门去,女儿也不会被贵族老爷看到起了歪心肠又被马克先生家退婚,就此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卡姆先生因为女儿的自杀、妻子的病逝和老友的退婚而一蹶不振,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苍老了十岁。 两个多月后,丽芙小姐被助产士波利太太诊断出身怀有孕,整个小莫顿村都因此而轰动。 因为丽芙小姐这胎身份实在贵重的缘故,赖特牧师在收到消息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的,很快就上报给了自己伟大的恩主,也就是上次陪同德尼特男爵阁下过来消暑的菲尔德·布莱曼领主大人。 菲尔德·布莱曼显然没想到自己尊贵的族长堂弟居然会有如此能耐,数天时间就让一个下民怀了身孕,顿时大感有趣,连忙吩咐赖特牧师一定要好好关照那个幸运的女人,如果她产下的是个男婴,就取名为奥兰多·布莱曼,以全村之力好好供养长大,待得六岁还没有夭折,就由他亲自送到布莱曼家族的权利中心——卡雷利特城去,到时候,他还会给赖特牧师等人极大的恩赏,让他们终身收益。当然,那个幸运的女人一家,也会由此而一步登天,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赖特牧师等人对此自然是欣喜若狂,连带着老羊倌卡姆先生家的地位也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奥兰多·布莱曼与整个小莫顿村都格格不入。 他拥有着连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都没有的姓氏,还是来源于他们的领主本人;他还拥有着所有村民可望不可及的‘任意采伐权’,只要他愿意,布莱曼领地上的一切资源都会对他开放。 当人们还在暗暗惦记着女神诞上有可能的幸福丰收时,奥兰多已经将小莫顿村附近,村民口中的‘禁地’逛了无数遍,他的母亲丽芙小姐从来就不管他,任凭他在外面游荡,他的外祖老卡姆先生敬畏他又仇恨他,对他从来就视若无睹,没有半点温情可言。 奥兰多是个聪明的爱思考的孩子,打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他就深刻的明了了外祖和母亲为什么会以那样一种厌恶冷漠甚至带着点仇恨的对待他。 他的出生毁了他母亲丽芙小姐的一生,也让整个卡姆家变得支离破碎。 老羊倌卡姆先生和他的妻子卡姆太太是小莫顿村名声很好的善心人,他们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丽芙小姐。 丽芙小姐性情柔顺笑容甜美,小小年纪就和牧猪人马克先生的儿子马特定了亲,约定等丽芙小姐成年就来迎娶。 马特先生是个身材高大又热情的小伙子,村里人都很看好这一对,觉得他们两人简直般配极了。因为家长们老早就达成默契的缘故,大家没事有事就爱调侃这小俩口,直到把他们逗得面红耳赤,想要挖个地洞钻进去为止。 转眼功夫,丽芙小姐就满十六岁了,到了能够嫁人的年纪。 早就等她等得心急火燎的马特先生赶忙撺掇着父亲马克先生赶紧去老羊倌卡姆先生那里提亲,他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小未婚妻扒拉到自己碗里来啦。 赫蒂尔斯大陆提倡早婚,卡姆先生也不是个爱刁难女婿的孤拐坏岳父,老朋友马克先生刚到他家漏了个口风,他就哈哈大笑的答应下来,还说女儿的嫁妆他和太太已经攒了十多年,早就盼着这一天啦——如是,皆大欢喜。 等马克先生从卡姆先生家里出来,小莫顿村的村民们就都知道他们很看好的一对,这是要步入新婚的殿堂啦! 由于小莫顿村只是个人口从来就没上过五十户的小村庄,不论谁家里有什么喜事,大家都会当做自己的事情去帮忙,于是全村人都因为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的婚事兴高采烈的忙碌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的领主菲尔德·布莱曼奉迎着整个布莱曼家族的领主德尼特·布莱曼男爵,在一干体面人的陪同下,往梅丽朵小镇的方向浩荡而来。 那是一场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的盛事。 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已经准备一半的婚礼也因此而戛然而止。 显然,在贵人马上就可能来到梅丽朵小镇的当口,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务必让贵人在他们这里满意而归。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还不管不顾的举行婚礼,简直可以说是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因此,即便马特先生再舍不得他可爱的小新娘,也只能捏着鼻子按捺下来,权当好事多磨的在心里默数那位贵人的归期,并且在脑子里暗暗遐想着与他未婚妻结合后的幸福生活。 丽芙小姐也对此感到遗憾,不过她也了解向他们这样刚脱离了农奴阶层没几代的贫苦自由民是没资格就大人物的事情心生怨怼或说三道四的。因此,即便心中倍觉委屈和难过,面上也有了些许不自然的笑容。特别是在马特先生偷偷通过他们的一个好朋友给她传递过来的一句悄悄话后,她更是欢喜的在好朋友揶揄的视线中,几乎要插上翅膀飞到天上去。 马特先生是这样说的:我的丽芙,我的宝贝,我们真应该感谢女神冕下,她让我们拥有像芬妮这样善良可靠的好朋友。要知道,给一对未婚夫妻传递讯息,这是多么胆大又冒险的事情呀,我都不敢想象,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了我对你的冒犯,还愿不愿意把你嫁给我——当然,我之所以明知这被发现的后果毕将是我所不能承受的,还这样做,是因为我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对你的满心的思念。亲爱的丽芙,我的好小姐,虽然我们的婚礼要因为意外而推迟,但我对你的爱意却不会有丝毫的减弱或改变,我会度日如年的等待着自己最幸福的那一天到来,等到那一天,我要让你在所有村民的祝福下,快快乐乐的成为马特太太,我还要和你生很多很多个孩子,第一个如果是儿子,我们就叫他马吉,如果是女儿,我们就叫她马丽……你觉得怎么样,喜不喜欢?是不是也和现在的我一样,迫不及待的期待着婚礼的到来?迫不及待的想要嫁过来做我的马特太太? 未婚夫的绵绵情话让情窦初开的丽芙小姐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也由此越发的显得明媚动人。 卡姆夫妇不知道女儿的情绪为什么会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但也爱极了她快活娇俏的样子,为了避免女儿又因为婚期不顺而钻进牛角尖,家里只要有送羊奶的地方,他们都会安排女儿过去——即可以散散心,也可以在不经意的时候,与说不定也走在路上的马特先生见上一面。 赫蒂尔斯大陆的人都认为在开始准备婚礼的前一段时间,未婚夫妻是不能随便见面或交谈的,否则很可能给婚姻带来不顺。 以前的人们对这个十分看重,生怕哪对未婚夫妻□□的酿下大错。如今,随着时代的的进步,倒不像以前那样苛刻,最起码的,在父母的默许下,即将结婚的未婚夫妻还是有机会见上一两面的,当然,说话是绝对不允许的——如果真要那样做了的话,就是女方不矜持,男方太轻佻了。 丽芙小姐是个很聪明的人,父母这样明目张胆的放水更是让她心怀感激。每当卡姆先生或卡姆太太吩咐她去送羊奶的时候总是积极响应,没有半点的不耐烦。为了能给未婚夫一个好印象,每次出门她都会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雀跃的在未婚夫眼睛里看到亮闪闪的惊艳之光。 这天下午,卡姆太太如同往常一样吩咐女儿去给人送羊奶,丽芙小姐穿着她最好的一条棉布裁制的裙子——因为家里只有她一个的缘故,卡姆夫妇在女儿的穿着打扮上很是热衷,并不吝惜给她花钱——拎着盛满羊奶的瓦罐往此次的目的地走去。 只是还没等她在路上瞧见那个心心念念的魁梧身影,十数辆马车已经鱼贯驶进了村庄里。其中骑着一匹驽马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让整个小莫顿村都为之望而生畏的赖特牧师和他的副牧沃尔森先生。 吓了一跳的丽芙小姐连忙收敛了脸上期待的笑容,慌不迭地退到一边,放下手里拎着的瓦罐,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提裙屈膝。 在她做出这一番动作的时候,车队里最豪华的那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了,露出一张威严又百无聊赖的高傲面孔。那人漆黑的眼眸在丽芙小姐娇媚紧张的面容和窈窕有致的身形上一扫而过,嘴角慢条斯理的勾起一抹兴味十足的笑容。 当天夜里,老羊倌卡姆先生的女儿,牧猪人马克先生的未来儿媳妇,被送上了布莱曼家族领主暂时落脚的床榻。 五日后,高高在上,来此休闲的贵族们带着他们在森林里打开的种种猎物心满意足的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被囚困数日送回家的丽芙小姐就趁着父母不注意的空隙,没有任何犹豫的撞了墙。 幸好紧要关头被人发现才保住了性命。 半月后,不敢让儿子娶被贵族老爷享用过的女人的牧猪人马克先生,不顾儿子马特先生的苦苦哀求,满脸歉疚却又格外坚持的代自己的儿子正式向老羊倌卡姆先生提出解除婚姻,然后为打消村里的不当流言,又火速为儿子求娶了隔壁木匠家卡拉先生的小女儿芬妮小姐为妻。 卡姆太太自责于要不是她那日把女儿遣出门去,女儿也不会被贵族老爷看到起了歪心肠又被马克先生家退婚,就此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卡姆先生因为女儿的自杀、妻子的病逝和老友的退婚而一蹶不振,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苍老了十岁。 两个多月后,丽芙小姐被助产士波利太太诊断出身怀有孕,整个小莫顿村都因此而轰动。 因为丽芙小姐这胎身份实在贵重的缘故,赖特牧师在收到消息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的,很快就上报给了自己伟大的恩主,也就是上次陪同德尼特男爵阁下过来消暑的菲尔德·布莱曼领主大人。 菲尔德·布莱曼显然没想到自己尊贵的族长堂弟居然会有如此能耐,数天时间就让一个下民怀了身孕,顿时大感有趣,连忙吩咐赖特牧师一定要好好关照那个幸运的女人,如果她产下的是个男婴,就取名为奥兰多·布莱曼,以全村之力好好供养长大,待得六岁还没有夭折,就由他亲自送到布莱曼家族的权利中心——卡雷利特城去,到时候,他还会给赖特牧师等人极大的恩赏,让他们终身收益。当然,那个幸运的女人一家,也会由此而一步登天,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赖特牧师等人对此自然是欣喜若狂,连带着老羊倌卡姆先生家的地位也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替嫁冲喜的养女(16) 作为一个普通且贫苦的自由民,杰拉先生还是头一回与赖特牧师这样尊贵的上等人近距离接触。 他心里紧张极了,生怕自己因为某些不恰当的言行而招惹来赖特牧师的不快。不止是他感到拘谨不安,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同样是满心的忐忑和惶恐。 尽管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对他们的态度十分的和善热情,可杰拉一家除雷洛霓以外的其他人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值得庆幸的是,赖特牧师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雷洛霓这个懵懂的小婴儿身上,对于他们上不得台面的表现并不如杰拉一家所忧虑的那样心生不满和瞧不起。 等到被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等人从教堂里亲自送出来,又强作镇定的走了好一段路后,杰拉太太才一面紧抱着雷洛霓,一面压低嗓门喋喋不休地说:“我今天可真是紧张坏了……感谢伟大的女神,要不是她青眼看中了我们的女儿,我们今天又怎么会得到这样大的体面?这样的体面村子里的人可是想都不敢想象……就叫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亲爱的杰拉先生……以后你也能荣幸的向菲力先生一样,成为一位可敬的监工啦,这都是咱们女儿带来的好福气……我们家是多么的幸运啊……”杰拉太太一面容光焕发的感慨着,一面不停地拿自己那条破破烂烂的缝补了好些回的麻手绢擦眼泪。 “我不会辜负赖特牧师对我的信任,一定会把那些喜欢偷奸耍滑的坏蛋们管教的服服帖帖,”杰拉先生也红光满面地接口表态,“杰克和杰米,你们两个也是,别忘了我们的好日子是因为你们的妹妹的得来的,以后可要对她更好一些……她未来可是能给我们整个村庄都带来享用不尽的福佑和安康的!” “在教堂里赖特牧师都不知道对我们说了好多回了,我们当然记得住!”杰米很高兴自己家的地位能进一步的在小莫顿村提高。“妹妹可是我的珍宝,我不知道有多么的喜爱她——当初要不是我激烈反抗,妹妹都要被你们抱到镇上的教堂偷偷丢了呢!” “好啦,臭小子,关于你做的这叫件大好事家里就没人不喜欢和感激你的,你也别有事没事就拿来说嘴,”杰拉先生狠狠揉着次子的脑袋瓜,“你妹妹年纪小现在听不懂还没什么,等她长大了,听得懂了,知道她的爸爸妈妈曾经起过把她丢掉的可怕念头,她得多伤心多难过啊!” 杰拉太太也一脸赞同的附和着丈夫的话,让总习惯翘尾巴的次子以后注意着点,别总把这事挂在嘴边上提起,免得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风波。 杰米面上答应,心里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这可是是他有生以来所做过的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件大好事,哪里就愿意这样随随便便的抛诸脑后。 因此,日后只要寻到机会,功成名就的杰米先生还是会得意洋洋的提上那么一两句,以显示年幼时他的高瞻远瞩和待亲至诚。 杰拉一家并没有说太久的话,就被情绪激动的村民邻里堵了个正着。 大家都眼睛亮闪闪的注视着在杰拉太太怀中睡得正香的雷洛霓,一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模样。 还是波利太太仰仗着她与雷洛霓的那点小缘分,抢先一步用迫不及待的口吻问赖特牧师把他们全家留下来是为了什么,他们这些邻居朋友们有什么能够帮得上忙的。 庆幸话匣子被波利太太率先打开的村民们简直如释重负,原本黏在口腔里动弹不得的舌头也重新变得灵活起来。 即便他们在面对杰拉一家时,还是会在心头生出几分生疏和敬畏之感,但这么多年的毗邻而居已经足够让他们充分了解杰拉夫妇的为人。 因此在最初的不自在后,大家脸上的表情很快就变得热情兴奋和与有荣焉起来。 大家亲亲热热的说了好长一会儿的话,又耐着性子给村民们解释赖特牧师留下他们的原因,当村民们知道杰拉先生很快就要成为像菲力先生那样的得意人的时候,更是全心全意的为他感到高兴,又问他会不会就留在小莫顿村做监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太方便他们啦。 波利太太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她表情郑重地说:“杰拉先生,赖特牧师会破格给你们家这么大的体面,为的是杰妮小姐以后的生活能够得到可靠的保障,不至于让你们夫妇因为衣食而伤脑筋的忽略最珍贵的宝贝——你们可千万别本末倒置,辜负了赖特牧师的一番好意啊。” 杰拉先生对波利太太的好心提醒感恩戴德。他肃然起敬的表示他一定不会本末倒置,一定会把他珍贵的小女儿惦挂在心坎上,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不快活。 杰拉太太也慌不迭表态,表示她一直以来都拿女儿当心肝宝贝看待,绝不会对她有丝毫的不妥帖之处。 也就是到这个时候,杰拉夫妇才清楚的认识到他们这个女儿的地位在村子里的地位是彻彻底底的发生变化了。 她不再是村民们挂在嘴边上的神奇谈资,而是大家敬畏有加且讳莫如深的存在。 杰拉一家是被村民们簇拥着回到家里的,大家不顾长时间祈福的疲惫也不顾田地里还没干完的活计,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呼呼大睡的小女婴雷洛霓身上。 他们恨不能时刻都守着她,哪怕她已经没有了让他们动容的悲悯和慈爱目光也一样。 直到安东尼执事按照赖特牧师的吩咐来给雷洛霓送东西,大家才恋恋不舍的告辞离去。 不过安东尼执事的举动仿佛打开了村民心里的某个开关一样,安东尼执事前脚刚走,后脚就有村民或拎或提或扛或抱着一些各色各样的东西来杰拉家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坚决,一副杰拉夫妇要是不收他们就会生气的佯怒模样。又说他们的礼物是给小圣婴杰妮小姐准备的,杰拉夫妇没理由拒绝。 于是在一片兵荒马乱后,杰拉一家只能手足无措的看着堆得老高的‘送给圣婴的礼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雷洛霓在教堂祈福仪式上的逆天表现很快就在整个小莫顿村要多轰动就有多轰动的传扬开了,那些原本因为自己年满六十岁而得意洋洋的老先生老太太们都变得郁闷憋气,胸怀不畅起来! 这样伟大的神迹居然被他们错过了,他们如何能不感到恼火和难过呢!谁又知道有生之年他们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幸运?! 抱持着这样的念头,他们连夜齐刷刷的提着礼物上门了。 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见小圣婴一面,即使她没了大家所说的在教堂里被女神附体的灵性也一样。 杰拉一家虽然对这些兴师动众的不速之客倍感头疼,但也不好意思摆出一副不欢迎的面孔,只能继续拖着疲惫的身躯招待客人,直到他们心满意足的兴尽而返。 确定了家里不会再有人来的杰拉夫妇手酸脚软的关上院门回到家里。 杰拉太太强打起精神准备为女儿煮羊奶。羊奶是丽芙小姐的父亲老羊倌卡姆先生亲自送过来的——沉沉的一大罐,雷洛霓就是抱着个碗沿不松手恐怕也要喝上一两个星期才搞得定。 “我们的小杰妮胃口就那么点大,这么多的羊奶哪里喝的完?”杰拉太太一面把闷熄的篝火重新戳燃,一面头疼的问丈夫剩下来的那些要怎么处理。 刚才在教堂里沃尔森副牧就对杰拉夫妇他们说了,以后他们家每天清晨都会有人送满满一大桶过来羊奶过来,专门留给小圣婴享用。 “用不完的就做成奶酪或羊奶糖吧,”杰拉先生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我以前听人说过贵族家的女儿每天都要用牛羊的奶水泡澡洗脸洗手呢,咱们的小杰妮虽然不是贵族家的小姐出身,但也是有这个资格像她们一样享受的。” 事实上在杰拉先生心里,得女神青睐的小女儿杰妮别说是用羊奶洗脸泡澡了,就是如皇帝陛下的公主一样,拿金杯银碗做餐具那也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 他可没忘记赖特牧师在教堂里对他许下的承诺,对方可是清清楚楚的向他保证,以后要倾全村之力供养守护他的小女儿! 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村子里三十多户人家,谁家的女儿能有他家的这么幸运、这么有福气?! 不过在满心骄傲的同时,杰拉先生心里又有点小忧虑——不知道女神冕下所说的“福佑全村”到底是什么意思,又将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实现。 杰拉先生虽然自幼就在小莫顿村长大,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但因为赫蒂尔斯大陆神学氛围颇为浓厚的缘故,也没少听一些关于女神和她那些从神信徒们的故事——不少都是为女神牺牲了自己或自己需要保护的人或物…… 女神教会很推崇这一类布道小故事三不五时的就会发下几个让各教堂的牧师或副牧们掰开了揉碎了塞进信徒们的脑子里。 杰拉先生对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十分看重,很不忍心将来的某一天,他的女儿也会像赖特牧师他们曾经所讲的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离他而去…… 因此在经过最初的喜出望外、头脑发热后,杰拉先生整个人都变得忧心忡忡、惶惶不安起来。 作为一个普通且贫苦的自由民,杰拉先生还是头一回与赖特牧师这样尊贵的上等人近距离接触。 他心里紧张极了,生怕自己因为某些不恰当的言行而招惹来赖特牧师的不快。不止是他感到拘谨不安,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同样是满心的忐忑和惶恐。 尽管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对他们的态度十分的和善热情,可杰拉一家除雷洛霓以外的其他人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值得庆幸的是,赖特牧师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雷洛霓这个懵懂的小婴儿身上,对于他们上不得台面的表现并不如杰拉一家所忧虑的那样心生不满和瞧不起。 等到被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等人从教堂里亲自送出来,又强作镇定的走了好一段路后,杰拉太太才一面紧抱着雷洛霓,一面压低嗓门喋喋不休地说:“我今天可真是紧张坏了……感谢伟大的女神,要不是她青眼看中了我们的女儿,我们今天又怎么会得到这样大的体面?这样的体面村子里的人可是想都不敢想象……就叫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亲爱的杰拉先生……以后你也能荣幸的向菲力先生一样,成为一位可敬的监工啦,这都是咱们女儿带来的好福气……我们家是多么的幸运啊……”杰拉太太一面容光焕发的感慨着,一面不停地拿自己那条破破烂烂的缝补了好些回的麻手绢擦眼泪。 “我不会辜负赖特牧师对我的信任,一定会把那些喜欢偷奸耍滑的坏蛋们管教的服服帖帖,”杰拉先生也红光满面地接口表态,“杰克和杰米,你们两个也是,别忘了我们的好日子是因为你们的妹妹的得来的,以后可要对她更好一些……她未来可是能给我们整个村庄都带来享用不尽的福佑和安康的!” “在教堂里赖特牧师都不知道对我们说了好多回了,我们当然记得住!”杰米很高兴自己家的地位能进一步的在小莫顿村提高。“妹妹可是我的珍宝,我不知道有多么的喜爱她——当初要不是我激烈反抗,妹妹都要被你们抱到镇上的教堂偷偷丢了呢!” “好啦,臭小子,关于你做的这叫件大好事家里就没人不喜欢和感激你的,你也别有事没事就拿来说嘴,”杰拉先生狠狠揉着次子的脑袋瓜,“你妹妹年纪小现在听不懂还没什么,等她长大了,听得懂了,知道她的爸爸妈妈曾经起过把她丢掉的可怕念头,她得多伤心多难过啊!” 杰拉太太也一脸赞同的附和着丈夫的话,让总习惯翘尾巴的次子以后注意着点,别总把这事挂在嘴边上提起,免得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风波。 杰米面上答应,心里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这可是是他有生以来所做过的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件大好事,哪里就愿意这样随随便便的抛诸脑后。 因此,日后只要寻到机会,功成名就的杰米先生还是会得意洋洋的提上那么一两句,以显示年幼时他的高瞻远瞩和待亲至诚。 杰拉一家并没有说太久的话,就被情绪激动的村民邻里堵了个正着。 大家都眼睛亮闪闪的注视着在杰拉太太怀中睡得正香的雷洛霓,一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模样。 还是波利太太仰仗着她与雷洛霓的那点小缘分,抢先一步用迫不及待的口吻问赖特牧师把他们全家留下来是为了什么,他们这些邻居朋友们有什么能够帮得上忙的。 庆幸话匣子被波利太太率先打开的村民们简直如释重负,原本黏在口腔里动弹不得的舌头也重新变得灵活起来。 即便他们在面对杰拉一家时,还是会在心头生出几分生疏和敬畏之感,但这么多年的毗邻而居已经足够让他们充分了解杰拉夫妇的为人。 因此在最初的不自在后,大家脸上的表情很快就变得热情兴奋和与有荣焉起来。 大家亲亲热热的说了好长一会儿的话,又耐着性子给村民们解释赖特牧师留下他们的原因,当村民们知道杰拉先生很快就要成为像菲力先生那样的得意人的时候,更是全心全意的为他感到高兴,又问他会不会就留在小莫顿村做监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太方便他们啦。 波利太太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她表情郑重地说:“杰拉先生,赖特牧师会破格给你们家这么大的体面,为的是杰妮小姐以后的生活能够得到可靠的保障,不至于让你们夫妇因为衣食而伤脑筋的忽略最珍贵的宝贝——你们可千万别本末倒置,辜负了赖特牧师的一番好意啊。” 杰拉先生对波利太太的好心提醒感恩戴德。他肃然起敬的表示他一定不会本末倒置,一定会把他珍贵的小女儿惦挂在心坎上,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不快活。 杰拉太太也慌不迭表态,表示她一直以来都拿女儿当心肝宝贝看待,绝不会对她有丝毫的不妥帖之处。 也就是到这个时候,杰拉夫妇才清楚的认识到他们这个女儿的地位在村子里的地位是彻彻底底的发生变化了。 她不再是村民们挂在嘴边上的神奇谈资,而是大家敬畏有加且讳莫如深的存在。 杰拉一家是被村民们簇拥着回到家里的,大家不顾长时间祈福的疲惫也不顾田地里还没干完的活计,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呼呼大睡的小女婴雷洛霓身上。 他们恨不能时刻都守着她,哪怕她已经没有了让他们动容的悲悯和慈爱目光也一样。 直到安东尼执事按照赖特牧师的吩咐来给雷洛霓送东西,大家才恋恋不舍的告辞离去。 不过安东尼执事的举动仿佛打开了村民心里的某个开关一样,安东尼执事前脚刚走,后脚就有村民或拎或提或扛或抱着一些各色各样的东西来杰拉家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坚决,一副杰拉夫妇要是不收他们就会生气的佯怒模样。又说他们的礼物是给小圣婴杰妮小姐准备的,杰拉夫妇没理由拒绝。 于是在一片兵荒马乱后,杰拉一家只能手足无措的看着堆得老高的‘送给圣婴的礼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雷洛霓在教堂祈福仪式上的逆天表现很快就在整个小莫顿村要多轰动就有多轰动的传扬开了,那些原本因为自己年满六十岁而得意洋洋的老先生老太太们都变得郁闷憋气,胸怀不畅起来! 这样伟大的神迹居然被他们错过了,他们如何能不感到恼火和难过呢!谁又知道有生之年他们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幸运?! 抱持着这样的念头,他们连夜齐刷刷的提着礼物上门了。 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见小圣婴一面,即使她没了大家所说的在教堂里被女神附体的灵性也一样。 杰拉一家虽然对这些兴师动众的不速之客倍感头疼,但也不好意思摆出一副不欢迎的面孔,只能继续拖着疲惫的身躯招待客人,直到他们心满意足的兴尽而返。 确定了家里不会再有人来的杰拉夫妇手酸脚软的关上院门回到家里。 杰拉太太强打起精神准备为女儿煮羊奶。羊奶是丽芙小姐的父亲老羊倌卡姆先生亲自送过来的——沉沉的一大罐,雷洛霓就是抱着个碗沿不松手恐怕也要喝上一两个星期才搞得定。 “我们的小杰妮胃口就那么点大,这么多的羊奶哪里喝的完?”杰拉太太一面把闷熄的篝火重新戳燃,一面头疼的问丈夫剩下来的那些要怎么处理。 刚才在教堂里沃尔森副牧就对杰拉夫妇他们说了,以后他们家每天清晨都会有人送满满一大桶过来羊奶过来,专门留给小圣婴享用。 “用不完的就做成奶酪或羊奶糖吧,”杰拉先生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我以前听人说过贵族家的女儿每天都要用牛羊的奶水泡澡洗脸洗手呢,咱们的小杰妮虽然不是贵族家的小姐出身,但也是有这个资格像她们一样享受的。” 事实上在杰拉先生心里,得女神青睐的小女儿杰妮别说是用羊奶洗脸泡澡了,就是如皇帝陛下的公主一样,拿金杯银碗做餐具那也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 他可没忘记赖特牧师在教堂里对他许下的承诺,对方可是清清楚楚的向他保证,以后要倾全村之力供养守护他的小女儿! 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村子里三十多户人家,谁家的女儿能有他家的这么幸运、这么有福气?! 不过在满心骄傲的同时,杰拉先生心里又有点小忧虑——不知道女神冕下所说的“福佑全村”到底是什么意思,又将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实现。 杰拉先生虽然自幼就在小莫顿村长大,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但因为赫蒂尔斯大陆神学氛围颇为浓厚的缘故,也没少听一些关于女神和她那些从神信徒们的故事——不少都是为女神牺牲了自己或自己需要保护的人或物…… 女神教会很推崇这一类布道小故事三不五时的就会发下几个让各教堂的牧师或副牧们掰开了揉碎了塞进信徒们的脑子里。 杰拉先生对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十分看重,很不忍心将来的某一天,他的女儿也会像赖特牧师他们曾经所讲的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离他而去…… 因此在经过最初的喜出望外、头脑发热后,杰拉先生整个人都变得忧心忡忡、惶惶不安起来。 替嫁冲喜的养女(17) 赖特牧师虽然觉得沃尔森副牧的打算不是一般的冒险和和冲动,可是他却很难抗拒沃尔森副牧对他所描述出来的前景。的确,有那样一个全大陆都赫赫有名的巫医在,他教女杰妮的身体健康一定能够得到极为可靠的保障。这样,他的一颗老悬在半空中的心脏,也能够稳稳当当的重新落回到它应该待着的地方。 别看赖特牧师举行庆祝舞会举行的不亦乐乎,实际上他心里很清楚,他教女目前的情况根本就没有她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真正的·彻底的恢复了健康。 说不定哪一天的某次发作,就能够让她疼痛难忍的丢掉了性命。 赖特牧师是个性格坚韧的人,但他对自己教女的身体情况却连仔细深究一下都不敢,就怕得出个什么让他没办法接受的可怕后果出来。 如今有了沃尔森副牧的这一番建议,赖特牧师顿时觉得整个人都如释重负起来——这确实是很不错的一个打算啊! 把一个举世闻名的巫医绑到自己的底盘上,想让他救什么人就救什么人…… 赖特牧师骨子里也有着几分赌徒心性,略一踌躇彷徨,就重重地一拍桌子,决定要干这一票了! 他把餐桌这么一拍,顿时吸引了所有饥肠辘辘村民们的注意,大家齐齐往这边看了过来。 赖特牧师咳嗽一声,整理了下自己被倾翻酒液打湿的崭新长袍,昂首阔步的往人群的正中央走去,沃尔森副牧如同往常一样,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沿途,经过安东尼执事身边的时候,他特意压低嗓音吩咐了一句:赶紧以最快的速度去把杰妮小姐给我请下来。 安东尼执事忙不迭的应了,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吸引的关头,悄无声息的跑上楼去了。 他很快就把和大家玩耍的小脸红扑扑的雷洛霓抱了下来,与之同行的还有村子里名不副实的小少爷奥兰多·布莱曼。 赖特牧师在村民们的注视下把他的金疙瘩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直接抱到手臂上坐着,“今天劳师动众的把众位齐聚一堂,为的是庆祝我可爱的小教女杰妮总算摆脱了可怕病魔的阴影,得蒙女神冕下的恩宠,重新恢复健康,”赖特牧师环视着在场所有人,“这些天,大家也都和我一样,十分的担心杰妮的安危,在此,我向大家对我教女的关怀表示真心的感谢。”赖特牧师举止优雅的向着在场所有人欠了欠身,历来就把礼仪和规矩看得极重的他在这方面总是致力于做到最好——因此,每次看他行礼的时候,人们都会情不自禁生出这就是一个贵族的感慨。 村民们做梦都没想到尊贵的牧师大人会向他们这等贫苦自由民行礼,一时间还真有些猝不及防,愣神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仓促回礼。 “我的小教女杰妮,虽然年龄尚幼,但也知道什么是好歹、什么是感恩,今天这场舞会的邀请函通通都是来自于她的手笔,虽然写得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让人惭愧,但也是一片赤忱真心,毋望大家不要嫌弃才好。” 村民们闻言,连忙摇头摆手的说他们一点都不嫌弃,还说杰妮小姐这么小就能写邀请函了,实在是让人佩服。 赖特牧师很满意村民们的识趣,他心情大好地掂了掂怀里因为他的话语而鼓起腮帮子的粉嘟小可爱,“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给大家问好道谢啊,你生病的时候,大家可没少关心你,探病的礼物家里都堆满了好几个屋子呢。” 对于一个货真价实的学霸而言,所谓的‘难登大雅之堂’实在是一个很讨人厌也很憋屈的形容,雷洛霓努力调节了好一番情绪后,才冲着笑吟吟看她的乡邻街坊们甜甜软软的卖了个萌,“谢谢大家不嫌弃我写的邀请函……我自己也知道它们很丑,但我以后会努力把它们写得棒棒哒!”雷洛霓拽了拽赖特牧师的耳朵——教父女之间的浓厚情谊溢于言表——赖特牧师会意的摊开手,让雷洛霓稳稳当当的站在了他的手掌上。 小肥腰被自家教父大人扶得牢牢的雷洛霓大眼弯弯的站在教父大人热乎乎的手掌上对着大家行了个有些歪歪扭扭的提裙礼,“这些天让诸位伯伯婶婶叔叔阿姨担心是我的不对,以后我一定会注意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把自己养得胖胖哒,再也不让大家为我难过啦!” 雷洛霓灵动俏皮的可爱小模样逗得在场众人哄堂大笑。 村民们纷纷响应雷洛霓的承诺,表示他们相信他们的小圣女一定能说到做到,努力照顾好自己,不再让他们为她担心。 杰拉太太在人群里看着揪牧师大人耳朵、站牧师大人手掌上撒娇卖萌的小女儿含泪微笑。她最担忧的就是女儿在她教父家里过得不好,最害怕的就是……牧师大人有朝一日,彻底占据了她丈夫杰拉先生在女儿心目中的地位。 “妈妈……”答应了在领主庄园里工作的弟弟一定会照顾好母亲的杰克担忧地拽了拽杰拉太太的衣袖。 ——为了能够赚更多的钱贴补家用,杰米几乎舍弃了他能够舍弃的所有休息时间,除了早上雷打不动的祈福仪式,连家门都抽不出时间进上一回。 杰拉太太不着痕迹地揩拭了一下眼角,“我只是太高兴啦杰克,你瞧,你妹妹现在多活泼多高兴啊!牧师大人他们把你妹妹照顾的可真好!” 杰克历来比不得弟弟的机灵,笨嘴拙舌的说不出任何讨巧的话,只知道傻乎乎的挠挠后脑勺说:“妈妈想妹妹了吗?等妹妹有空我就把她抱过来看您。” “别打搅她了,”杰拉太太泪眼朦胧的看了下意气风发宣布晚宴正式开始的赖特牧师和他怀中的小女儿,“杰克,你真的不去和妹妹一起玩吗?村里的小孩子现在都在楼上呢。”她的两个儿子又何尝不是孩子呢,可怜他们小小年纪就扛起了生活的重担,都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没用,不但帮不上他们一点忙,还要拖累他们。 “妹妹游戏房里的玩具漂亮是很漂亮,但也容易坏,我都不知道弄坏多少个了,早就不感兴趣了,”杰克忍住诱惑,“我还答应了弟弟要照顾好您,怎么能扔下您不管的自己跑去玩呢。” 知道自己长子有多固执的杰拉太太面上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熨帖,“既然这样,我们就悄悄的回家去吧,今天村子里这么热闹,大家都来牧师宅跳舞了,可你爸爸还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家里呢,我们得回去陪伴他。” 杰克是个忠厚的甚至有些愚孝的孩子,由来都是长辈说什么就是什么,杰拉太太刚开口说回家去陪杰拉先生,他就二话不说的积极响应——母子俩个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人声熙攘,热闹非凡的牧师宅。 压根就不知道母亲和长兄已经悄然离开的雷洛霓回到楼上后,再又陪着小家伙们玩耍了一会儿后,找来一个执事,让他把她的母亲和兄弟请到楼上来,她给他们准备了精美的晚餐,想要请他们一起品尝。 不想却由此收到了他们已然离开的消息。 雷洛霓刚开始的时候愣了一愣,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似的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一回是她忘形了,明明知道自己的母亲杰拉太太是个多看重情谊的人,她怎么可能在丈夫晕迷不醒的时候,开怀大笑的享受着晚宴的美好呢。 而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对杰拉先生也有着不输于母亲杰拉太太的深厚感情,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想到自己刚才在大家面前亲亲热热的和教父互动,妈妈在下面看了,心里该是多么的伤心和难过啊……难怪他们会一声不吭的选择不告而别。 突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的雷洛霓破天荒的冲着奥兰多张开了胳膊,破了那个等哥哥再长大一点的誓言,让奥兰多抱着她回自己的卧室里去,“我突然觉得很累,很想休息。” 雷洛霓一脸怏怏不乐的这么说。 奥兰多被雷洛霓的这一行径惊吓到了! 以为她真的是不舒服的他转身就要往楼下跑——他要去找赖特牧师! 雷洛霓一把拽住了他,“布莱曼哥哥,我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累了,”她一本正经的强调,“也许是今天握笔握的太久了一点吧,总觉得头晕眼花的。” 奥兰多小心谨慎地伸出一根手指动作轻柔地戳了戳雷洛霓的眉心,明亮的黑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盯着她的表情不放。 雷洛霓再次要多坚定就有多坚定的表态:“我真的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奥兰多脸上的表情因为雷洛霓的这番话明显变得蠢蠢欲动、跃跃欲试起来。 他表情慎重的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还似模似样地扭了扭胯部,伸了伸懒腰,一副郑重其事,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 ——雷洛霓糟糕透顶的情绪因为他的这一举动,莫名地有所缓和。 在进行了一系列有条不紊的活动后,奥兰多深呼吸了一口气,身体略微一个前倾,就一派轻松自然地把雷洛霓从地毯上抱起来了。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稳当啊。 面面相觑的小不点·青梅竹马在心里不约而同的这样感慨道。 赖特牧师虽然觉得沃尔森副牧的打算不是一般的冒险和和冲动,可是他却很难抗拒沃尔森副牧对他所描述出来的前景。的确,有那样一个全大陆都赫赫有名的巫医在,他教女杰妮的身体健康一定能够得到极为可靠的保障。这样,他的一颗老悬在半空中的心脏,也能够稳稳当当的重新落回到它应该待着的地方。 别看赖特牧师举行庆祝舞会举行的不亦乐乎,实际上他心里很清楚,他教女目前的情况根本就没有她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真正的·彻底的恢复了健康。 说不定哪一天的某次发作,就能够让她疼痛难忍的丢掉了性命。 赖特牧师是个性格坚韧的人,但他对自己教女的身体情况却连仔细深究一下都不敢,就怕得出个什么让他没办法接受的可怕后果出来。 如今有了沃尔森副牧的这一番建议,赖特牧师顿时觉得整个人都如释重负起来——这确实是很不错的一个打算啊! 把一个举世闻名的巫医绑到自己的底盘上,想让他救什么人就救什么人…… 赖特牧师骨子里也有着几分赌徒心性,略一踌躇彷徨,就重重地一拍桌子,决定要干这一票了! 他把餐桌这么一拍,顿时吸引了所有饥肠辘辘村民们的注意,大家齐齐往这边看了过来。 赖特牧师咳嗽一声,整理了下自己被倾翻酒液打湿的崭新长袍,昂首阔步的往人群的正中央走去,沃尔森副牧如同往常一样,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沿途,经过安东尼执事身边的时候,他特意压低嗓音吩咐了一句:赶紧以最快的速度去把杰妮小姐给我请下来。 安东尼执事忙不迭的应了,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吸引的关头,悄无声息的跑上楼去了。 他很快就把和大家玩耍的小脸红扑扑的雷洛霓抱了下来,与之同行的还有村子里名不副实的小少爷奥兰多·布莱曼。 赖特牧师在村民们的注视下把他的金疙瘩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直接抱到手臂上坐着,“今天劳师动众的把众位齐聚一堂,为的是庆祝我可爱的小教女杰妮总算摆脱了可怕病魔的阴影,得蒙女神冕下的恩宠,重新恢复健康,”赖特牧师环视着在场所有人,“这些天,大家也都和我一样,十分的担心杰妮的安危,在此,我向大家对我教女的关怀表示真心的感谢。”赖特牧师举止优雅的向着在场所有人欠了欠身,历来就把礼仪和规矩看得极重的他在这方面总是致力于做到最好——因此,每次看他行礼的时候,人们都会情不自禁生出这就是一个贵族的感慨。 村民们做梦都没想到尊贵的牧师大人会向他们这等贫苦自由民行礼,一时间还真有些猝不及防,愣神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仓促回礼。 “我的小教女杰妮,虽然年龄尚幼,但也知道什么是好歹、什么是感恩,今天这场舞会的邀请函通通都是来自于她的手笔,虽然写得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让人惭愧,但也是一片赤忱真心,毋望大家不要嫌弃才好。” 村民们闻言,连忙摇头摆手的说他们一点都不嫌弃,还说杰妮小姐这么小就能写邀请函了,实在是让人佩服。 赖特牧师很满意村民们的识趣,他心情大好地掂了掂怀里因为他的话语而鼓起腮帮子的粉嘟小可爱,“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给大家问好道谢啊,你生病的时候,大家可没少关心你,探病的礼物家里都堆满了好几个屋子呢。” 对于一个货真价实的学霸而言,所谓的‘难登大雅之堂’实在是一个很讨人厌也很憋屈的形容,雷洛霓努力调节了好一番情绪后,才冲着笑吟吟看她的乡邻街坊们甜甜软软的卖了个萌,“谢谢大家不嫌弃我写的邀请函……我自己也知道它们很丑,但我以后会努力把它们写得棒棒哒!”雷洛霓拽了拽赖特牧师的耳朵——教父女之间的浓厚情谊溢于言表——赖特牧师会意的摊开手,让雷洛霓稳稳当当的站在了他的手掌上。 小肥腰被自家教父大人扶得牢牢的雷洛霓大眼弯弯的站在教父大人热乎乎的手掌上对着大家行了个有些歪歪扭扭的提裙礼,“这些天让诸位伯伯婶婶叔叔阿姨担心是我的不对,以后我一定会注意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把自己养得胖胖哒,再也不让大家为我难过啦!” 雷洛霓灵动俏皮的可爱小模样逗得在场众人哄堂大笑。 村民们纷纷响应雷洛霓的承诺,表示他们相信他们的小圣女一定能说到做到,努力照顾好自己,不再让他们为她担心。 杰拉太太在人群里看着揪牧师大人耳朵、站牧师大人手掌上撒娇卖萌的小女儿含泪微笑。她最担忧的就是女儿在她教父家里过得不好,最害怕的就是……牧师大人有朝一日,彻底占据了她丈夫杰拉先生在女儿心目中的地位。 “妈妈……”答应了在领主庄园里工作的弟弟一定会照顾好母亲的杰克担忧地拽了拽杰拉太太的衣袖。 ——为了能够赚更多的钱贴补家用,杰米几乎舍弃了他能够舍弃的所有休息时间,除了早上雷打不动的祈福仪式,连家门都抽不出时间进上一回。 杰拉太太不着痕迹地揩拭了一下眼角,“我只是太高兴啦杰克,你瞧,你妹妹现在多活泼多高兴啊!牧师大人他们把你妹妹照顾的可真好!” 杰克历来比不得弟弟的机灵,笨嘴拙舌的说不出任何讨巧的话,只知道傻乎乎的挠挠后脑勺说:“妈妈想妹妹了吗?等妹妹有空我就把她抱过来看您。” “别打搅她了,”杰拉太太泪眼朦胧的看了下意气风发宣布晚宴正式开始的赖特牧师和他怀中的小女儿,“杰克,你真的不去和妹妹一起玩吗?村里的小孩子现在都在楼上呢。”她的两个儿子又何尝不是孩子呢,可怜他们小小年纪就扛起了生活的重担,都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没用,不但帮不上他们一点忙,还要拖累他们。 “妹妹游戏房里的玩具漂亮是很漂亮,但也容易坏,我都不知道弄坏多少个了,早就不感兴趣了,”杰克忍住诱惑,“我还答应了弟弟要照顾好您,怎么能扔下您不管的自己跑去玩呢。” 知道自己长子有多固执的杰拉太太面上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熨帖,“既然这样,我们就悄悄的回家去吧,今天村子里这么热闹,大家都来牧师宅跳舞了,可你爸爸还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家里呢,我们得回去陪伴他。” 杰克是个忠厚的甚至有些愚孝的孩子,由来都是长辈说什么就是什么,杰拉太太刚开口说回家去陪杰拉先生,他就二话不说的积极响应——母子俩个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人声熙攘,热闹非凡的牧师宅。 压根就不知道母亲和长兄已经悄然离开的雷洛霓回到楼上后,再又陪着小家伙们玩耍了一会儿后,找来一个执事,让他把她的母亲和兄弟请到楼上来,她给他们准备了精美的晚餐,想要请他们一起品尝。 不想却由此收到了他们已然离开的消息。 雷洛霓刚开始的时候愣了一愣,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似的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一回是她忘形了,明明知道自己的母亲杰拉太太是个多看重情谊的人,她怎么可能在丈夫晕迷不醒的时候,开怀大笑的享受着晚宴的美好呢。 而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对杰拉先生也有着不输于母亲杰拉太太的深厚感情,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想到自己刚才在大家面前亲亲热热的和教父互动,妈妈在下面看了,心里该是多么的伤心和难过啊……难怪他们会一声不吭的选择不告而别。 突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的雷洛霓破天荒的冲着奥兰多张开了胳膊,破了那个等哥哥再长大一点的誓言,让奥兰多抱着她回自己的卧室里去,“我突然觉得很累,很想休息。” 雷洛霓一脸怏怏不乐的这么说。 奥兰多被雷洛霓的这一行径惊吓到了! 以为她真的是不舒服的他转身就要往楼下跑——他要去找赖特牧师! 雷洛霓一把拽住了他,“布莱曼哥哥,我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累了,”她一本正经的强调,“也许是今天握笔握的太久了一点吧,总觉得头晕眼花的。” 奥兰多小心谨慎地伸出一根手指动作轻柔地戳了戳雷洛霓的眉心,明亮的黑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盯着她的表情不放。 雷洛霓再次要多坚定就有多坚定的表态:“我真的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奥兰多脸上的表情因为雷洛霓的这番话明显变得蠢蠢欲动、跃跃欲试起来。 他表情慎重的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还似模似样地扭了扭胯部,伸了伸懒腰,一副郑重其事,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 ——雷洛霓糟糕透顶的情绪因为他的这一举动,莫名地有所缓和。 在进行了一系列有条不紊的活动后,奥兰多深呼吸了一口气,身体略微一个前倾,就一派轻松自然地把雷洛霓从地毯上抱起来了。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稳当啊。 面面相觑的小不点·青梅竹马在心里不约而同的这样感慨道。 替嫁冲喜的养女(18) 奥兰多·布莱曼与整个小莫顿村都格格不入。 他拥有着连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都没有的姓氏,还是来源于他们的领主本人;他还拥有着所有村民可望不可及的‘任意采伐权’,只要他愿意,布莱曼领地上的一切资源都会对他开放。 当人们还在暗暗惦记着女神诞上有可能的幸福丰收时,奥兰多已经将小莫顿村附近,村民口中的‘禁地’逛了无数遍,他的母亲丽芙小姐从来就不管他,任凭他在外面游荡,他的外祖老卡姆先生敬畏他又仇恨他,对他从来就视若无睹,没有半点温情可言。 奥兰多是个聪明的爱思考的孩子,打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他就深刻的明了了外祖和母亲为什么会以那样一种厌恶冷漠甚至带着点仇恨的对待他。 他的出生毁了他母亲丽芙小姐的一生,也让整个卡姆家变得支离破碎。 老羊倌卡姆先生和他的妻子卡姆太太是小莫顿村名声很好的善心人,他们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丽芙小姐。 丽芙小姐性情柔顺笑容甜美,小小年纪就和牧猪人马克先生的儿子马特定了亲,约定等丽芙小姐成年就来迎娶。 马特先生是个身材高大又热情的小伙子,村里人都很看好这一对,觉得他们两人简直般配极了。因为家长们老早就达成默契的缘故,大家没事有事就爱调侃这小俩口,直到把他们逗得面红耳赤,想要挖个地洞钻进去为止。 转眼功夫,丽芙小姐就满十六岁了,到了能够嫁人的年纪。 早就等她等得心急火燎的马特先生赶忙撺掇着父亲马克先生赶紧去老羊倌卡姆先生那里提亲,他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小未婚妻扒拉到自己碗里来啦。 赫蒂尔斯大陆提倡早婚,卡姆先生也不是个爱刁难女婿的孤拐坏岳父,老朋友马克先生刚到他家漏了个口风,他就哈哈大笑的答应下来,还说女儿的嫁妆他和太太已经攒了十多年,早就盼着这一天啦——如是,皆大欢喜。 等马克先生从卡姆先生家里出来,小莫顿村的村民们就都知道他们很看好的一对,这是要步入新婚的殿堂啦! 由于小莫顿村只是个人口从来就没上过五十户的小村庄,不论谁家里有什么喜事,大家都会当做自己的事情去帮忙,于是全村人都因为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的婚事兴高采烈的忙碌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的领主菲尔德·布莱曼奉迎着整个布莱曼家族的领主德尼特·布莱曼男爵,在一干体面人的陪同下,往梅丽朵小镇的方向浩荡而来。 那是一场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的盛事。 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已经准备一半的婚礼也因此而戛然而止。 显然,在贵人马上就可能来到梅丽朵小镇的当口,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务必让贵人在他们这里满意而归。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还不管不顾的举行婚礼,简直可以说是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因此,即便马特先生再舍不得他可爱的小新娘,也只能捏着鼻子按捺下来,权当好事多磨的在心里默数那位贵人的归期,并且在脑子里暗暗遐想着与他未婚妻结合后的幸福生活。 丽芙小姐也对此感到遗憾,不过她也了解向他们这样刚脱离了农奴阶层没几代的贫苦自由民是没资格就大人物的事情心生怨怼或说三道四的。因此,即便心中倍觉委屈和难过,面上也有了些许不自然的笑容。特别是在马特先生偷偷通过他们的一个好朋友给她传递过来的一句悄悄话后,她更是欢喜的在好朋友揶揄的视线中,几乎要插上翅膀飞到天上去。 马特先生是这样说的:我的丽芙,我的宝贝,我们真应该感谢女神冕下,她让我们拥有像芬妮这样善良可靠的好朋友。要知道,给一对未婚夫妻传递讯息,这是多么胆大又冒险的事情呀,我都不敢想象,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了我对你的冒犯,还愿不愿意把你嫁给我——当然,我之所以明知这被发现的后果毕将是我所不能承受的,还这样做,是因为我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对你的满心的思念。亲爱的丽芙,我的好小姐,虽然我们的婚礼要因为意外而推迟,但我对你的爱意却不会有丝毫的减弱或改变,我会度日如年的等待着自己最幸福的那一天到来,等到那一天,我要让你在所有村民的祝福下,快快乐乐的成为马特太太,我还要和你生很多很多个孩子,第一个如果是儿子,我们就叫他马吉,如果是女儿,我们就叫她马丽……你觉得怎么样,喜不喜欢?是不是也和现在的我一样,迫不及待的期待着婚礼的到来?迫不及待的想要嫁过来做我的马特太太? 未婚夫的绵绵情话让情窦初开的丽芙小姐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也由此越发的显得明媚动人。 卡姆夫妇不知道女儿的情绪为什么会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但也爱极了她快活娇俏的样子,为了避免女儿又因为婚期不顺而钻进牛角尖,家里只要有送羊奶的地方,他们都会安排女儿过去——即可以散散心,也可以在不经意的时候,与说不定也走在路上的马特先生见上一面。 赫蒂尔斯大陆的人都认为在开始准备婚礼的前一段时间,未婚夫妻是不能随便见面或交谈的,否则很可能给婚姻带来不顺。 以前的人们对这个十分看重,生怕哪对未婚夫妻□□的酿下大错。如今,随着时代的的进步,倒不像以前那样苛刻,最起码的,在父母的默许下,即将结婚的未婚夫妻还是有机会见上一两面的,当然,说话是绝对不允许的——如果真要那样做了的话,就是女方不矜持,男方太轻佻了。 丽芙小姐是个很聪明的人,父母这样明目张胆的放水更是让她心怀感激。每当卡姆先生或卡姆太太吩咐她去送羊奶的时候总是积极响应,没有半点的不耐烦。为了能给未婚夫一个好印象,每次出门她都会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雀跃的在未婚夫眼睛里看到亮闪闪的惊艳之光。 这天下午,卡姆太太如同往常一样吩咐女儿去给人送羊奶,丽芙小姐穿着她最好的一条棉布裁制的裙子——因为家里只有她一个的缘故,卡姆夫妇在女儿的穿着打扮上很是热衷,并不吝惜给她花钱——拎着盛满羊奶的瓦罐往此次的目的地走去。 只是还没等她在路上瞧见那个心心念念的魁梧身影,十数辆马车已经鱼贯驶进了村庄里。其中骑着一匹驽马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让整个小莫顿村都为之望而生畏的赖特牧师和他的副牧沃尔森先生。 吓了一跳的丽芙小姐连忙收敛了脸上期待的笑容,慌不迭地退到一边,放下手里拎着的瓦罐,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提裙屈膝。 在她做出这一番动作的时候,车队里最豪华的那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了,露出一张威严又百无聊赖的高傲面孔。那人漆黑的眼眸在丽芙小姐娇媚紧张的面容和窈窕有致的身形上一扫而过,嘴角慢条斯理的勾起一抹兴味十足的笑容。 当天夜里,老羊倌卡姆先生的女儿,牧猪人马克先生的未来儿媳妇,被送上了布莱曼家族领主暂时落脚的床榻。 五日后,高高在上,来此休闲的贵族们带着他们在森林里打开的种种猎物心满意足的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被囚困数日送回家的丽芙小姐就趁着父母不注意的空隙,没有任何犹豫的撞了墙。 幸好紧要关头被人发现才保住了性命。 半月后,不敢让儿子娶被贵族老爷享用过的女人的牧猪人马克先生,不顾儿子马特先生的苦苦哀求,满脸歉疚却又格外坚持的代自己的儿子正式向老羊倌卡姆先生提出解除婚姻,然后为打消村里的不当流言,又火速为儿子求娶了隔壁木匠家卡拉先生的小女儿芬妮小姐为妻。 卡姆太太自责于要不是她那日把女儿遣出门去,女儿也不会被贵族老爷看到起了歪心肠又被马克先生家退婚,就此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卡姆先生因为女儿的自杀、妻子的病逝和老友的退婚而一蹶不振,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苍老了十岁。 两个多月后,丽芙小姐被助产士波利太太诊断出身怀有孕,整个小莫顿村都因此而轰动。 因为丽芙小姐这胎身份实在贵重的缘故,赖特牧师在收到消息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的,很快就上报给了自己伟大的恩主,也就是上次陪同德尼特男爵阁下过来消暑的菲尔德·布莱曼领主大人。 菲尔德·布莱曼显然没想到自己尊贵的族长堂弟居然会有如此能耐,数天时间就让一个下民怀了身孕,顿时大感有趣,连忙吩咐赖特牧师一定要好好关照那个幸运的女人,如果她产下的是个男婴,就取名为奥兰多·布莱曼,以全村之力好好供养长大,待得六岁还没有夭折,就由他亲自送到布莱曼家族的权利中心——卡雷利特城去,到时候,他还会给赖特牧师等人极大的恩赏,让他们终身收益。当然,那个幸运的女人一家,也会由此而一步登天,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赖特牧师等人对此自然是欣喜若狂,连带着老羊倌卡姆先生家的地位也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奥兰多·布莱曼与整个小莫顿村都格格不入。 他拥有着连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都没有的姓氏,还是来源于他们的领主本人;他还拥有着所有村民可望不可及的‘任意采伐权’,只要他愿意,布莱曼领地上的一切资源都会对他开放。 当人们还在暗暗惦记着女神诞上有可能的幸福丰收时,奥兰多已经将小莫顿村附近,村民口中的‘禁地’逛了无数遍,他的母亲丽芙小姐从来就不管他,任凭他在外面游荡,他的外祖老卡姆先生敬畏他又仇恨他,对他从来就视若无睹,没有半点温情可言。 奥兰多是个聪明的爱思考的孩子,打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他就深刻的明了了外祖和母亲为什么会以那样一种厌恶冷漠甚至带着点仇恨的对待他。 他的出生毁了他母亲丽芙小姐的一生,也让整个卡姆家变得支离破碎。 老羊倌卡姆先生和他的妻子卡姆太太是小莫顿村名声很好的善心人,他们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丽芙小姐。 丽芙小姐性情柔顺笑容甜美,小小年纪就和牧猪人马克先生的儿子马特定了亲,约定等丽芙小姐成年就来迎娶。 马特先生是个身材高大又热情的小伙子,村里人都很看好这一对,觉得他们两人简直般配极了。因为家长们老早就达成默契的缘故,大家没事有事就爱调侃这小俩口,直到把他们逗得面红耳赤,想要挖个地洞钻进去为止。 转眼功夫,丽芙小姐就满十六岁了,到了能够嫁人的年纪。 早就等她等得心急火燎的马特先生赶忙撺掇着父亲马克先生赶紧去老羊倌卡姆先生那里提亲,他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小未婚妻扒拉到自己碗里来啦。 赫蒂尔斯大陆提倡早婚,卡姆先生也不是个爱刁难女婿的孤拐坏岳父,老朋友马克先生刚到他家漏了个口风,他就哈哈大笑的答应下来,还说女儿的嫁妆他和太太已经攒了十多年,早就盼着这一天啦——如是,皆大欢喜。 等马克先生从卡姆先生家里出来,小莫顿村的村民们就都知道他们很看好的一对,这是要步入新婚的殿堂啦! 由于小莫顿村只是个人口从来就没上过五十户的小村庄,不论谁家里有什么喜事,大家都会当做自己的事情去帮忙,于是全村人都因为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的婚事兴高采烈的忙碌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的领主菲尔德·布莱曼奉迎着整个布莱曼家族的领主德尼特·布莱曼男爵,在一干体面人的陪同下,往梅丽朵小镇的方向浩荡而来。 那是一场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的盛事。 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已经准备一半的婚礼也因此而戛然而止。 显然,在贵人马上就可能来到梅丽朵小镇的当口,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务必让贵人在他们这里满意而归。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还不管不顾的举行婚礼,简直可以说是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因此,即便马特先生再舍不得他可爱的小新娘,也只能捏着鼻子按捺下来,权当好事多磨的在心里默数那位贵人的归期,并且在脑子里暗暗遐想着与他未婚妻结合后的幸福生活。 丽芙小姐也对此感到遗憾,不过她也了解向他们这样刚脱离了农奴阶层没几代的贫苦自由民是没资格就大人物的事情心生怨怼或说三道四的。因此,即便心中倍觉委屈和难过,面上也有了些许不自然的笑容。特别是在马特先生偷偷通过他们的一个好朋友给她传递过来的一句悄悄话后,她更是欢喜的在好朋友揶揄的视线中,几乎要插上翅膀飞到天上去。 马特先生是这样说的:我的丽芙,我的宝贝,我们真应该感谢女神冕下,她让我们拥有像芬妮这样善良可靠的好朋友。要知道,给一对未婚夫妻传递讯息,这是多么胆大又冒险的事情呀,我都不敢想象,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了我对你的冒犯,还愿不愿意把你嫁给我——当然,我之所以明知这被发现的后果毕将是我所不能承受的,还这样做,是因为我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对你的满心的思念。亲爱的丽芙,我的好小姐,虽然我们的婚礼要因为意外而推迟,但我对你的爱意却不会有丝毫的减弱或改变,我会度日如年的等待着自己最幸福的那一天到来,等到那一天,我要让你在所有村民的祝福下,快快乐乐的成为马特太太,我还要和你生很多很多个孩子,第一个如果是儿子,我们就叫他马吉,如果是女儿,我们就叫她马丽……你觉得怎么样,喜不喜欢?是不是也和现在的我一样,迫不及待的期待着婚礼的到来?迫不及待的想要嫁过来做我的马特太太? 未婚夫的绵绵情话让情窦初开的丽芙小姐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也由此越发的显得明媚动人。 卡姆夫妇不知道女儿的情绪为什么会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但也爱极了她快活娇俏的样子,为了避免女儿又因为婚期不顺而钻进牛角尖,家里只要有送羊奶的地方,他们都会安排女儿过去——即可以散散心,也可以在不经意的时候,与说不定也走在路上的马特先生见上一面。 赫蒂尔斯大陆的人都认为在开始准备婚礼的前一段时间,未婚夫妻是不能随便见面或交谈的,否则很可能给婚姻带来不顺。 以前的人们对这个十分看重,生怕哪对未婚夫妻□□的酿下大错。如今,随着时代的的进步,倒不像以前那样苛刻,最起码的,在父母的默许下,即将结婚的未婚夫妻还是有机会见上一两面的,当然,说话是绝对不允许的——如果真要那样做了的话,就是女方不矜持,男方太轻佻了。 丽芙小姐是个很聪明的人,父母这样明目张胆的放水更是让她心怀感激。每当卡姆先生或卡姆太太吩咐她去送羊奶的时候总是积极响应,没有半点的不耐烦。为了能给未婚夫一个好印象,每次出门她都会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雀跃的在未婚夫眼睛里看到亮闪闪的惊艳之光。 这天下午,卡姆太太如同往常一样吩咐女儿去给人送羊奶,丽芙小姐穿着她最好的一条棉布裁制的裙子——因为家里只有她一个的缘故,卡姆夫妇在女儿的穿着打扮上很是热衷,并不吝惜给她花钱——拎着盛满羊奶的瓦罐往此次的目的地走去。 只是还没等她在路上瞧见那个心心念念的魁梧身影,十数辆马车已经鱼贯驶进了村庄里。其中骑着一匹驽马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让整个小莫顿村都为之望而生畏的赖特牧师和他的副牧沃尔森先生。 吓了一跳的丽芙小姐连忙收敛了脸上期待的笑容,慌不迭地退到一边,放下手里拎着的瓦罐,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提裙屈膝。 在她做出这一番动作的时候,车队里最豪华的那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了,露出一张威严又百无聊赖的高傲面孔。那人漆黑的眼眸在丽芙小姐娇媚紧张的面容和窈窕有致的身形上一扫而过,嘴角慢条斯理的勾起一抹兴味十足的笑容。 当天夜里,老羊倌卡姆先生的女儿,牧猪人马克先生的未来儿媳妇,被送上了布莱曼家族领主暂时落脚的床榻。 五日后,高高在上,来此休闲的贵族们带着他们在森林里打开的种种猎物心满意足的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被囚困数日送回家的丽芙小姐就趁着父母不注意的空隙,没有任何犹豫的撞了墙。 幸好紧要关头被人发现才保住了性命。 半月后,不敢让儿子娶被贵族老爷享用过的女人的牧猪人马克先生,不顾儿子马特先生的苦苦哀求,满脸歉疚却又格外坚持的代自己的儿子正式向老羊倌卡姆先生提出解除婚姻,然后为打消村里的不当流言,又火速为儿子求娶了隔壁木匠家卡拉先生的小女儿芬妮小姐为妻。 卡姆太太自责于要不是她那日把女儿遣出门去,女儿也不会被贵族老爷看到起了歪心肠又被马克先生家退婚,就此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卡姆先生因为女儿的自杀、妻子的病逝和老友的退婚而一蹶不振,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苍老了十岁。 两个多月后,丽芙小姐被助产士波利太太诊断出身怀有孕,整个小莫顿村都因此而轰动。 因为丽芙小姐这胎身份实在贵重的缘故,赖特牧师在收到消息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的,很快就上报给了自己伟大的恩主,也就是上次陪同德尼特男爵阁下过来消暑的菲尔德·布莱曼领主大人。 菲尔德·布莱曼显然没想到自己尊贵的族长堂弟居然会有如此能耐,数天时间就让一个下民怀了身孕,顿时大感有趣,连忙吩咐赖特牧师一定要好好关照那个幸运的女人,如果她产下的是个男婴,就取名为奥兰多·布莱曼,以全村之力好好供养长大,待得六岁还没有夭折,就由他亲自送到布莱曼家族的权利中心——卡雷利特城去,到时候,他还会给赖特牧师等人极大的恩赏,让他们终身收益。当然,那个幸运的女人一家,也会由此而一步登天,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赖特牧师等人对此自然是欣喜若狂,连带着老羊倌卡姆先生家的地位也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替嫁冲喜的养女(19) “弑君谋反?皇上这顶帽子未免也扣得太大了一些,”厉皇贵妃扬了扬眉毛,视自己脖颈上血痕斑斑的手于无物,“真要说,也只能说我们都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而皇上您注定会对我们想要保护的人造成伤害,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你们的先下手为强就是把朕给杀了吗?”万崇帝看向厉皇贵妃的眼神满满地都是失望和寥落。 他虽然在女色上有所食言,确实伤害了这个他曾经非常喜欢的女子,但是他自认为在其他事情上,他还是没有亏待过她的,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已经做到了一个帝王能够做的极致。 “因为只有你死了这盘棋才能够重新活过来。” 厉皇贵妃脸上少了曾经的愤世嫉俗和讽刺,多了平和与从容。 “贤妃想要保护她的儿子,我也想要保护我的家族,而且,你也不用觉得黄泉路上会感到孤单,因为在你践诺毁约的时候,我却依然记得自己曾经许下过的承诺。” 厉皇贵妃在万崇帝复杂莫名的眼神中,轻轻将他拿在手里的宝剑取了过来,温柔无比地洞穿了两人的身体。 万崇帝没有反抗。 “生同寝,死同穴,我会陪着你一起离开的,离开这个有着一大堆人与我争抢你的世界,希望等到我们重新转世投胎以后,你能够只属于我一个人。” 厉皇贵妃朝着陆拾遗和秦承锐招了招手。 两人神情颇有些复杂的来到他们面前。 “叫我一声母妃,叫他一声父皇吧,然后去见见贤妃,见见心甘情愿为你们牺牲自己的贤妃。至于我,你们不用和我道别了,我早在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们,我对你根本就没有一点所谓的母女亲情。” 厉皇贵妃说话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噎人。 陆拾遗和秦承锐对望一眼,默默地开口叫了。 万崇帝眼神复杂的听他们喊完,又看了眼陆拾遗微微隆起的肚腹,这才开口对秦承锐道:“玉玺在御书房的密格里,只有朕和老吴知道,等下你记得让老吴带你去……朕的丞相对你一直都有着极深的好感,一直都想着朕把你认回来,等朕驾崩以后,你记得找到他,让他辅助你登上皇位,弹压那些对你不利的宗室子弟……至于厉家人……” 万崇帝低头看了厉皇贵妃一眼。 厉皇贵妃回给了他一个很是平静的微笑。 万崇帝的心定了。 他在秦承锐的注视中,再次开口道:“这些年在朕的放纵下,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等你登基后,记得下一道圣旨把他们流放……至于等到风头过去以后,是否还要让他们回来,那就看他们到时候的表现了……你妻子的身世,朕希望它能够作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彻底尘封下去,不要让任何人知晓,免得对皇贵妃百年后的声誉有损……等到朕和皇贵妃去后,记得把我们葬在一个棺椁里,朕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你们可以去和贤妃告别了。” 万崇帝把话说完,重新凑到厉皇贵妃耳边偷偷说起了只有两人才能够听得见的悄悄话。 知道现在必须得抓紧时间的陆拾遗和秦承锐紧赶慢赶地来到贤妃身边,这个时候的贤妃已经奄奄一息了。 贤妃早已经没了刚才那刻意伪装出来的疯癫,她眼睛格外明亮地看着秦承锐和陆拾遗道:“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够看见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老天爷终归待我不薄!” 她眼神不舍而温柔无比地凝望着秦承锐远非寻常男子可媲美的俊美五官,用心满意足地语气说道:“我儿,记得要做个好皇帝呀!” 然后在秦承锐郑重无比的点头中,含笑而逝。 确定贤妃离世后,他们又来到了秦良弼夫妇面前,却发现他们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彻底地停止了呼吸。 满心唏嘘的两人重新回到厉皇贵妃和万崇帝身边时,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大内总管吴德英正跪趴在地上毫无形象的痛哭流涕。 当陆拾遗和秦承锐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毕恭毕敬地对秦承锐夫妇行了五体投地大礼,引领着秦承锐去取了玉玺,联系了一直在为秦承锐四下奔走的丞相和一直都守在关雎宫门外的禁卫统领齐宏。 在一阵兵荒马乱中,秦承锐登基为帝。 很担心秦承锐的灵魂本源支撑不住的陆拾遗做足了一位贤内助的姿态,时刻观察着秦承锐的情况。 所幸,秦承锐的情况比陆拾遗以为的要好上很多,相信只要他在登基以后多做善事,完全能够支撑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世,到时候,他们完全可以像上辈子一样,把帝位让给他们的孩子,反正经过灵魂本源的测探,陆拾遗已经发现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依然是一个看上去非常活泼好动的男婴了。 至于秦承锐到时候会不会依着她的想法退位,以她对秦承锐的了解,她相信即便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照办的。 更让陆拾遗说不清到底是该唏嘘还是该庆幸的是,会对他们的未来造成阻碍或影响的人,都被万崇帝在一怒之下杀了个精光,不论他们接下来想要做点什么,都没有人能够阻拦他们了。 而这也是大丰朝的文武百官们所担忧的。 他们担忧这对贸贸然掌控了如此巨大权柄的至尊夫妻,会不会把本就被万崇帝和厉皇贵妃弄得摇摇晃晃的大丰朝给彻底拉拽进无底深渊里去! 所幸,两人的表现完全超乎了他们的预料。 不论是沉稳可靠又愿意放下架子向他们虚心求教的新帝还是仿佛天生就带着一股凛然威仪的新后,他们都在这个陌生的岗位上做的非常的好。 原本因为万崇帝和厉皇贵妃的突然离世而有所晃动的大丰国本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稳定了下来。 满心惶忧的大臣们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这对新出炉的帝后。 随着皇后顺利的分娩下太子,被万崇帝和厉皇贵妃折磨的不清的文武百官们更是欢喜地只差没热泪盈眶和载歌载舞。 随着时间的涓滴流逝,新帝和新后得到了满朝文武的全心爱戴。 而那些一直心有不甘,几次三番想要再搅合点事情出来的皇室宗亲们也在秦承锐和陆拾遗有条不紊的敲打和分化下,一点点地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直到再也翻不起大浪。 配合默契又行事老辣非常的陆拾遗和秦承锐让满朝文武在心惊的同时也开始怀疑先皇是不是早就知道秦承锐这位皇子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不被厉皇贵妃发现,才强忍着满心的不舍,偷偷把他送出宫交给皇子的舅父和舅母抚养? 不过即便情势艰难至此,先皇还是没有放下对皇子的培养,一直都小心翼翼地派人去宁州府教导皇子为君之道,若非如此,根本就不能解释新帝为什么能够在甫一登基就表现的这么优秀啊! 在满朝文武都为他们能够拥有一个好皇帝而欢欣鼓舞的时候,他们又顺着这条思路为陆拾遗在皇后这个位置上的可圈可点表现进行了一番合乎条理的脑补。 在这些眼高于顶的京官们看来,像宁州府那样的穷乡僻壤是别想找出什么好女与他们大丰朝唯一的皇子相匹配的。想必先皇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特意教养出了一位如此优秀的大家贵女嫁给自己唯一的皇子为妻! 越脑补就越对先皇充满了感佩之情的老臣们就差没偷偷的跑到皇陵去哭他们为了大丰朝,为了能够让唯一的皇子上位而努力与厉皇贵妃同归于尽的先皇了。 就在满朝文武都为他们现在的生活感恩戴德之际,已经得到了绝大部分人认可的好皇后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找到了这段时间一直都在为先皇收拾烂摊子还忙得整天都要把两个药罐子挂在脖子上的新帝丈夫了。 自觉冷落了爱妻很长一段时间的秦承锐在陆拾遗主动找上门来的时候,还没等陆拾遗开口说话,他就已经为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进行了一番鞭辟入里的批判和自省,并且举双手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在犯同样的错误,一定会想法设法的抽出时间回宫去陪伴他心爱的皇后和太子。 陆拾遗看着哪怕是在和她道歉,眉宇间也难掩意气风发的秦承锐,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挣扎和纠结,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这番话是否会对她心爱的傻小子造成打击,可是……命数这种东西,真的不是现在的他们所能够轻易违逆的。 陆拾遗欲言又止的凝重表情让秦承锐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变得紧张起来。 “拾娘,你这是怎么了?”他语气很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陆拾遗问:“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应该不会吧,就他对妻子的了解,妻子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会被别人欺负呢。 陆拾遗看着秦承锐充满关切地眼神,心里更是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烦躁,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一点都不愿意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自己这话不但无理取闹至极,而且……对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很容易造成不好的影响。 可是陆拾遗却不得不说,除非,她决定只图一世痛快的要了这辈子就不要下辈子了! 眼神重新转变为坚定的陆拾遗在秦承锐百思不得其解的紧张注视中,摆出一副很是认真和严肃的表情说道:“夫君,你退位吧,把帝位让给我们的儿子好不好?” “退?退位?!”秦承锐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 陆拾遗强迫自己不去看秦承锐震惊的近乎失措的表情,垂着眼帘,语气刻意带着几分沉重地继续说道:“是啊,退位,这回我是彻底的被先皇和皇贵妃之间的事情给惊吓到了……相信,如果先皇不是一位君主,而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话,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可能会落到那样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如今夫君你也登基为帝了,相信再过不久也会有人让你选秀广纳后宫什么的……到那个时候……我根本就没办法想象我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出来……说不定比皇贵妃还要——” “拾娘,别说了!”秦承锐在陆拾遗的努力没话找话中,一把将她捞了过来,抱坐在了自己大腿上。此时的他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你知道我绝不可能因为前朝的所谓压力,就做出让你伤心的事情来,我们彼此信任,因此,你根本就没必要想方设法的找借口来说服我退位!” 陆拾遗默默地看着眉眼间满溢温柔之色的秦承锐,“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决定要退位了,对吗?” “是的,虽然我不知道拾娘你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想要我把皇位让给我们的儿子,但是我相信你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我好,既然这样,我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不过咱们的孩子还年幼,恐怕我还要摄政一段时间,直到他亲政再彻底放手朝政,不知道你对此可有什么意见?” 秦承锐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分明带出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味道。 这样的秦承锐乍一瞧上去实在是有些可笑,陆拾遗心里却莫名的觉得酸软的厉害。 她想,这世上,她恐怕再也找不出这样一个愿意为了她而抛却这无上权柄的傻小子了。 眼眶略微有些濡湿地她主动环搂住秦承锐的脖子,温柔而缱绻地亲吻他,“只要你不做这个皇帝,那么,你别说是摄政到孩子长大亲政,就是摄政一辈子,我都没有意见。” 陆拾遗的话让秦承锐眉心一跳,他本能地从这句话中领会到了某些特别的讯息。 不过他并没有过多的刨根问底下去,而是要多干脆就有多干脆地开始琢磨着退位事宜。 刚刚登基未满一年就要退位的新帝让满朝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文武百官们瞬间炸了锅! 他们不约而同跑到午门去静坐示威。 用这样的方式迫使新帝收回成命。 就连几度告老还乡都被新帝挽留仍然居于朝堂之上的丞相大人也在小孙子的搀扶下,也来到了午门和大家一起为制止新帝突如其来的胡闹而努力。 从决定退位的那刻起,就发现自己不知道因何原因而越来越虚弱的身体重新恢复康健的秦承锐在吃惊的同时也越发坚定了想要退位的决心。 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为了能够成功把皇位禅让给自己的儿子,秦承锐亲自命人用御辇把老丞相给请到了御书房。 老丞相对秦承锐这位一点就通的新帝还是颇有好感的,自觉秦承锐只是一时糊涂的他稍作推迟,就在百官们殷切的目光中坐上御辇往御书房而来。 秦承锐一见到老丞相就大呼一声:“还请老丞相救朕!” 老丞相被他这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行为给弄得目瞪口呆。 半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问秦承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承锐唉声叹气地假作祖先的名义,把他不能在皇位上待长的事情告诉老丞相,然后又在老丞相的半信半疑中,又赶忙补充了一句,不过他可以继续以太上皇的名义摄政,希望老丞相能够伸出援手,助他一助。 老丞相见他说的字字恳切又心意已决,在百般劝说无效之下,只得开动脑筋帮他想办法。 作为一个能够在万崇帝和厉皇贵妃那样的蛇精病手底下成功存活到如今还日子过得颇有体面的老丞相在摇头晃脑地摸了好一阵自己的山羊胡后,就眼睛一亮地想出一个连秦承锐听了也拍案叫绝的方法。 老丞相恭请秦承锐与陆拾遗去京郊的须弥观走一趟。 须弥观的观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只要秦承锐能够成功说服观主为秦承锐禅位的事情背书,那么,即便是满殿朝臣再怎么哗然不甘,也不会在对此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不过—— 老丞相也没忘记提醒秦承锐。 “那位元道长在大丰很多人心里都是活神仙一样的人物,最是恣意洒脱不过,即使他不愿意帮助您,您也千万别和他闹将起来,否则,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特意变个戏法来让您当众出丑。” 秦承锐听得有些咋舌,“难道这世间当真有如此神异之士吗?”说着说着他又想到了那曾经为他批命的元道长,也不知道那元道长是不是也和这位须弥观观主一样,也是所谓的神仙中人。 “以前也有人不相信那位须弥观观主的厉害,结果也不知道那须弥观观主做了何等手脚,那人就凭空长出了一条尾巴,找人切了无数回,受了无数回的罪,那尾巴依然长在他的尾椎骨上,后来是老老实实求了须弥观的观主,才重获新生。”老丞相说起这些传闻逸事可谓是眉飞色舞,语气里也满满地都是猎奇之色。 秦承锐虽然觉得这故事不是一般的荒谬,但是冲着那位须弥观观主偌大的名头,他还是决定带着陆拾遗和他们的太子走上这一遭。 新帝和新后还有太子第一次出宫在京城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前往京郊须弥观的官道两侧可谓是人山人海、接踵摩肩。 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乞丐形容格外反常。 听着前面震耳欲聋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之声的她,非但不像其他人一样也热血沸腾的喊起来,相反还满脸狰狞扭曲地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明黄色御辇看个不住! 她那几乎要滴血一样的猩红眼睛看得周边的人都有些头皮发麻,纷纷在嘴里嘀咕着这乞丐婆子该不会是有什么病症要发作了吧?要不然脸上的表情怎么会扭曲成这个样子?! 这个女乞丐无视那些打量她的异样眼神,踮着脚尖拼命地去看那龙辇! 她越看心里就越恨! 越看心里就越悔不当初! 原本这一切都应该是属于她的! 都应该是属于她的! 这个女乞丐不是别人,正是被朱芯兰药昏毒哑以后,塞在床底下的陆蕊珠! 陆蕊珠是在清醒以后,才发现自己变成了哑巴的。 她当时恐慌的不行,可是比起治疗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哑疾,她更想要追上自己的父母和那个偷梁换柱的好表姐朱芯兰! 在家中仆从的帮助下,她同样坐上了去往京城的行船。 谁知,船只行到半途,京城却传来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她的父母因为参与到厉皇贵妃的谋逆一案中,已经伏法了,她的兄嫂和大伯一家也没得了好,全部被牵连的流放到岭南去了! 因为身患哑疾的缘故,陆蕊珠对陪她上京的仆从们可谓是非打即骂,在获悉了这样一个消息以后,这些仆从怎么还可能继续留在她身边受罪,一个两个的偷了她的财物,消失的无影无踪。 身上没了财物又没有一技之长的陆蕊珠很快就被船老大赶下了船,彻底的沦为了一个靠乞食为生的女乞丐。 陆蕊珠到底还有几根傲骨,尽管已经落魄到如此境地,但也没有当真到轻践自己的地步,她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罪,终于来到了这曾经让她梦寐以求的大丰京城。 谁知,她还没有走进城里,就听说了新帝和新后带着太子要去须弥观烧香会见须弥观观主的消息。 然后就是让她眼花缭乱的山呼海啸,然后就让她两眼几欲滴血的威风赫赫。 眼见着新后的凤銮从自己身边行过的陆蕊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居然冲破了周边净街禁卫的封锁,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官道,她啊啊啊啊乱叫着朝着陆拾遗所在的方向狂追,边追边喊,边追边喊! 禁卫们被她这一举动弄得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过来拦阻,一边拦阻一边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围观的众人为了撇清关系自然七嘴八舌的把陆蕊珠胡编成了一个精神失常的乞丐婆,还说她现在之所以会变成这幅样子是因为又发病了云云…… 为了避免前面的帝后与太子被打扰,禁卫们反绞着陆蕊珠的双手把她往后拖。 眼见着离銮驾越来越远的陆蕊珠情绪越发的变得愤慨起来! 她手脚并用地冲着钳制她的禁卫又抓又打又踢又咬,这时候的禁卫再不对围观众人的话有所怀疑了。 他们有志一同的认为这个乞丐婆恐怕是真的疯了。 “瞧着这长相还不错,怎么就疯了呢。”有禁卫的语气分明带着几分唏嘘地意味。 “不是我说,这乞丐婆眉眼间瞧着还真有几分像皇后娘娘啊。”又有一个禁卫用充满新奇的语气,凑近陆蕊珠,一脸若有所思地感慨道。 “你拿皇后娘娘和一个乞丐婆子比?你不想活了吗?这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你也不怕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去惹得皇上雷霆震怒!要知道,宫里谁不知道皇上最在意的人就是皇后娘娘啊!” “我这不是随口胡诌上两句嘛,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吓唬我吗?”那禁卫被同伴唬了一跳,连忙一边把陆蕊珠继续往后面拖,一边满脸没好气地出声抗议。 这时候已经整个人都有些发痴的陆蕊珠神情怔怔然地看着那距离她越来越远的銮驾,越来越远的銮驾,不知不觉得嘴唇就无声翕动起了那禁卫刚才所说的话。 “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一个是天生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 只觉得心口憋闷处有什么东西要汹涌而出的陆蕊珠在双手被缚的情况下,以一个极为扭曲地姿态,扭侧过头,哇地一声,朝着清扫的干净无比的地面上吐出一口殷红的血来。 这血,就仿佛开了一个头似的,接二连三地从她的口鼻间彻底的涌出,直到她满心不甘和怨愤地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陆蕊珠死后没多久,惊讶的发现那位被老丞相传得神乎其神的须弥观观主就是在宁州府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疯癫老道士元道长的秦承锐在他的帮助下,很快就顺利禅位给了自己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儿子。 至此,一切才算是彻底的尘埃落定。 而他也幸运无比的总算又能够与自己心爱的姑娘携手到白头。 秦承锐番外 前往梅里顿的路上,柯林斯先生不停地向伊丽莎白献殷勤,讲述着他曾经听过的蹩脚笑话,一再提及他那幢漂亮的房子和凯瑟琳夫人对他的慷慨。简同情的看了眼妹妹,被基蒂和莉迪亚拖到前面去了,只有玛丽被伊丽莎白强留了下来,陪着她一起‘受苦’。 事实上玛丽没觉得这是受苦,她的心思根本就没放在柯林斯先生身上,而是周围的田野和无尽的乡村风光中。 这儿真的是太美了,无论是清新的空气还是小路两侧零星的野花,以及木桥下清澈的潺潺溪流。 伊丽莎白被玛丽难得灵动发亮的眸光逗笑,“你这是怎么了?好像头一回见似地?” 玛丽顿时窘迫,可不就是头回见。她以前从未瞧过这么纯粹的田园风光——电视画册除外——往日都是在家里、学校和医院来回打转。 自我标榜的不亦乐乎的柯林斯可不愿被他歆慕的伊丽莎白表妹忽视,连忙插嘴道,“我完全能够理解玛丽表妹的心情,”他善意的对玛丽笑,“贵地的风光真的是迷人极了,比起肯特郡也不遑多让,玛丽表妹已经多日足不出户,乍一看见如斯美景,感到惊叹也是自然。” 柯林斯先生分外体贴合脚的台阶让玛丽愕然,他们几乎没有交集,除了前者到来时那一次自我介绍——不过很快,玛丽就理解了他的心理,是的,这位表哥先生想要追求她的二姐姐呢。八卦心骤起的玛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在心底认同了伊丽莎白,罕有的在其面前表露了一丝在父母哥嫂面前才有的俏皮,“莉齐,”在全英语的环境中生活,她的口语已经很流利了。“表哥说话可真动听,他说的很对呢,我确实很久没见过朗伯恩附近的风景了,都快认不出来了。”玛丽同情地瞥了眼看上去有些呆的柯林斯表哥,不管他怎么努力,女主角都注定是男主角的——他还是早早带着把他当个储藏室的官配去过日子吧。 眼底盛满笑意的清秀少女在八九点钟的阳光中笑靥如花,清丽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柯林斯只觉得他的心脏都失去了控制,他傻呆呆的看着眉眼弯弯的少女,脑子里一片空白。 少女的眼中没有因为他的恭维而流露出傲慢和得意,也没有对他脸上刻意表现出的讨好有丝毫鄙薄之色,她只是用一双犹带笑意的眼眸瞅着他,平淡却俏皮的让他全身都发起烫来。 柯林斯觉得自己耳根都烧红了,在玛丽的注视下,一种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的无措陡然涌上心头。 “那你就该多出来走走,”没有注意到两人眉眼官司的伊丽莎白戳了戳妹妹的脑门,“别总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从没被基蒂和莉迪亚依赖过的伊丽莎白对这个越来越亲近自己的妹妹也是分外宠爱,总希望她能够更活泼起来——她又哪里知道这是玛丽无意识的雏鸟心态在起作用。 玛丽面色微变,因为乡村风光而松快一些的心境又重新荡入谷底。她嘴角强扯出一个弧度,含糊的点了点头。 伊丽莎白顿时有些难过,悔不该在妹妹难得高兴的时候又逼迫她,心里自我检讨一番的她很快和玛丽讲起了朗伯恩附近的一些奇闻异事,试图让玛丽重新变得高兴起来。 只可惜人的情绪总是强迫不来,玛丽周身上下重新弥漫的哀伤让伊丽莎白的打算连打了好几个折扣。柯林斯也发现了玛丽瞬间低落的心情——向来把献殷勤当拿手好戏的他刚想要出声打上一两个圆场,却惊恐的发现自己的绝招失灵了,在看到玛丽黯淡下来的眼神后,他的嘴巴像是被人用最结实的麻线缝住一般,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直在听两个妹妹争执着谁在红制服中间最受欢迎的简注意到后面变得沉闷的气氛,连忙放慢脚步,融入到玛丽三人中间问怎么了。 伊丽莎白表情尴尬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下,简心下一松,她还以为玛丽又出什么事情了呢。知道自己只是虚惊一场的长姐故意摆出一副生气的面孔道,“莉齐,我们不是早就说好慢慢来的吗?玛丽愿意陪我们去姨妈家做客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她冲着妹妹使了个不能操之过急的眼神,又用温柔的语气安抚玛丽说,“我的好妹妹,别理莉齐,她就是个毛躁脾气,一心指望着你能够立刻变得开朗活泼起来呢。” 简善解人意的话在玛丽听来却比针刺刀剜还要难受,她就像是被人用力扇了一巴掌似地——无地自容。 玛丽是个很会为人着想的好姑娘,即便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呵护溺爱,也没有变得任性骄纵。她从来就没有因为自己不健康怨天尤人,一直都很积极的活着,一直用笑脸面对着所有爱护她的人。所以,在简责怪没有错误的伊丽莎白时,她才会觉得无地自容。 她会来的这个世界与贝内特家的人没有半点关系,如果真的要定罪的话——是她褫夺了对方妹妹的生命,她才是那个做了恶的人。 明知对方没错,却还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去迁怒他人,将自己负面的情绪强加到别人——还是关心自己的人——身上,玛丽感到问心有愧。 这样一番自我谴责,让玛丽脸上强挤出的笑容不再像刚才那样勉强和生硬,而一直时刻关注着她的简和伊丽莎白也跟着松了口气,抑沉的气氛也重新变得缓和欢快。发挥有些失常的柯林斯先生也扔掉了自己刚才的失态,重新变得侃侃而谈——这次简和伊丽莎白都很配合地和他聊了起来,她们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让这个妹妹变得更高兴了。 不知不觉梅里顿已经近在眼前,基蒂发出一声兴奋的惊呼,几乎是像小鸟一样扑扇着翅膀飞到常去的一家衣帽店橱窗前,“哦,莉迪亚!新的!新的帽子!漂亮极了!它和我一定十分搭配!” 莉迪亚却没有响应她的意图,而是眼睛亮闪闪的望向街道的另一边,那边正有一个身形挺拔的红制服朝着她们走来——不用说,那就是莉迪亚惦念已久的丹尼先生了。 不过这回丹尼先生可在姑娘们面前失了宠,女孩们眼睛在他身上扫过后立刻锁定了他身边的人。那是一位长得非常讨人喜欢的英俊绅士,风度翩翩,举止优雅从容——莉迪亚揪着基蒂的胳膊小声而激动地说着:“我敢打赌,他穿上军装一定迷人极了!”她的目光热情又火辣。不仅仅是她,就连一向以冷静著称的两位大姐姐也被他英俊的容貌和合体的谈吐吸引了,姑娘们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地试图把这位先生的底全部挖出来,就在她们谈得投机的时候,马蹄声哒哒哒的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玛丽注意到伊丽莎白的脸几乎立刻就拉了下来,而简的眼神则明显变得明亮。 “贝内特小姐,真巧,又见到您了,我正准备去朗伯恩拜访一下您。”此地无银的宾利先生在看到简时,眼睛里都冒出了红心,他匆匆翻身下马,对简的爱慕简直没有丝毫掩饰,“这些天我一直都牵挂您的病情。” 简面上飞起一抹嫣红,抿着唇温柔有礼地冲毛头小子一样的宾利先生行了个屈膝礼,“如您所见,我好多了,感谢您的关心。”如果不是朝夕相处,就是伊丽莎白和玛丽她们也无法从她们的长姐脸上看出半分对眼前先生的喜爱之情。 想到再过不久宾利就会被达西先生和他的两个姐姐蛊惑着离开梅里顿,在旁围观的玛丽不由有些焦急,简这些天来的悉心照顾,让她实在不忍自己的这个姐姐再受上那份没必要的煎熬苦楚。 正想着该怎样让宾利先生明白简对他的感情,她的大姐姐已经扶着她的背将她推到宾利先生面前说,“这是我的三妹妹,玛丽贝内特,上次她因为染恙的缘故没有参加卢卡斯爵士的舞会。” “哦,贝内特小姐,你的妹妹们都这么漂亮吗?”宾利先生有着一双近乎透明的漂亮眼睛,在听到简的介绍好,赶忙将帽子从头上抓下来按到胸前,微微躬身对玛丽行礼道:“玛丽小姐,您好,认识您很高兴,我是查尔斯宾利。” 知道这位先生是指望着讨好未来姨妹的玛丽弯了弯眼睛,略一蹲身,同样施礼说了句认识您很高兴。 这边在彬彬有礼地说着老掉牙的社交词汇,那边的气氛却陷入僵局。 高踞马上的达西先生正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贝内特家的二小姐脸上移开,准备翻身下马,就一眼瞅到同样注意到他的威克姆先生——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眼神冷漠地让人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威克姆先生面上的神情同样没好到哪里去,像开了染坊似地五颜六色——这下就算瞎子也知道这两人不对付了。 前往梅里顿的路上,柯林斯先生不停地向伊丽莎白献殷勤,讲述着他曾经听过的蹩脚笑话,一再提及他那幢漂亮的房子和凯瑟琳夫人对他的慷慨。简同情的看了眼妹妹,被基蒂和莉迪亚拖到前面去了,只有玛丽被伊丽莎白强留了下来,陪着她一起‘受苦’。 事实上玛丽没觉得这是受苦,她的心思根本就没放在柯林斯先生身上,而是周围的田野和无尽的乡村风光中。 这儿真的是太美了,无论是清新的空气还是小路两侧零星的野花,以及木桥下清澈的潺潺溪流。 伊丽莎白被玛丽难得灵动发亮的眸光逗笑,“你这是怎么了?好像头一回见似地?” 玛丽顿时窘迫,可不就是头回见。她以前从未瞧过这么纯粹的田园风光——电视画册除外——往日都是在家里、学校和医院来回打转。 自我标榜的不亦乐乎的柯林斯可不愿被他歆慕的伊丽莎白表妹忽视,连忙插嘴道,“我完全能够理解玛丽表妹的心情,”他善意的对玛丽笑,“贵地的风光真的是迷人极了,比起肯特郡也不遑多让,玛丽表妹已经多日足不出户,乍一看见如斯美景,感到惊叹也是自然。” 柯林斯先生分外体贴合脚的台阶让玛丽愕然,他们几乎没有交集,除了前者到来时那一次自我介绍——不过很快,玛丽就理解了他的心理,是的,这位表哥先生想要追求她的二姐姐呢。八卦心骤起的玛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在心底认同了伊丽莎白,罕有的在其面前表露了一丝在父母哥嫂面前才有的俏皮,“莉齐,”在全英语的环境中生活,她的口语已经很流利了。“表哥说话可真动听,他说的很对呢,我确实很久没见过朗伯恩附近的风景了,都快认不出来了。”玛丽同情地瞥了眼看上去有些呆的柯林斯表哥,不管他怎么努力,女主角都注定是男主角的——他还是早早带着把他当个储藏室的官配去过日子吧。 眼底盛满笑意的清秀少女在八九点钟的阳光中笑靥如花,清丽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柯林斯只觉得他的心脏都失去了控制,他傻呆呆的看着眉眼弯弯的少女,脑子里一片空白。 少女的眼中没有因为他的恭维而流露出傲慢和得意,也没有对他脸上刻意表现出的讨好有丝毫鄙薄之色,她只是用一双犹带笑意的眼眸瞅着他,平淡却俏皮的让他全身都发起烫来。 柯林斯觉得自己耳根都烧红了,在玛丽的注视下,一种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的无措陡然涌上心头。 “那你就该多出来走走,”没有注意到两人眉眼官司的伊丽莎白戳了戳妹妹的脑门,“别总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从没被基蒂和莉迪亚依赖过的伊丽莎白对这个越来越亲近自己的妹妹也是分外宠爱,总希望她能够更活泼起来——她又哪里知道这是玛丽无意识的雏鸟心态在起作用。 玛丽面色微变,因为乡村风光而松快一些的心境又重新荡入谷底。她嘴角强扯出一个弧度,含糊的点了点头。 伊丽莎白顿时有些难过,悔不该在妹妹难得高兴的时候又逼迫她,心里自我检讨一番的她很快和玛丽讲起了朗伯恩附近的一些奇闻异事,试图让玛丽重新变得高兴起来。 只可惜人的情绪总是强迫不来,玛丽周身上下重新弥漫的哀伤让伊丽莎白的打算连打了好几个折扣。柯林斯也发现了玛丽瞬间低落的心情——向来把献殷勤当拿手好戏的他刚想要出声打上一两个圆场,却惊恐的发现自己的绝招失灵了,在看到玛丽黯淡下来的眼神后,他的嘴巴像是被人用最结实的麻线缝住一般,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直在听两个妹妹争执着谁在红制服中间最受欢迎的简注意到后面变得沉闷的气氛,连忙放慢脚步,融入到玛丽三人中间问怎么了。 伊丽莎白表情尴尬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下,简心下一松,她还以为玛丽又出什么事情了呢。知道自己只是虚惊一场的长姐故意摆出一副生气的面孔道,“莉齐,我们不是早就说好慢慢来的吗?玛丽愿意陪我们去姨妈家做客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她冲着妹妹使了个不能操之过急的眼神,又用温柔的语气安抚玛丽说,“我的好妹妹,别理莉齐,她就是个毛躁脾气,一心指望着你能够立刻变得开朗活泼起来呢。” 简善解人意的话在玛丽听来却比针刺刀剜还要难受,她就像是被人用力扇了一巴掌似地——无地自容。 玛丽是个很会为人着想的好姑娘,即便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呵护溺爱,也没有变得任性骄纵。她从来就没有因为自己不健康怨天尤人,一直都很积极的活着,一直用笑脸面对着所有爱护她的人。所以,在简责怪没有错误的伊丽莎白时,她才会觉得无地自容。 她会来的这个世界与贝内特家的人没有半点关系,如果真的要定罪的话——是她褫夺了对方妹妹的生命,她才是那个做了恶的人。 明知对方没错,却还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去迁怒他人,将自己负面的情绪强加到别人——还是关心自己的人——身上,玛丽感到问心有愧。 这样一番自我谴责,让玛丽脸上强挤出的笑容不再像刚才那样勉强和生硬,而一直时刻关注着她的简和伊丽莎白也跟着松了口气,抑沉的气氛也重新变得缓和欢快。发挥有些失常的柯林斯先生也扔掉了自己刚才的失态,重新变得侃侃而谈——这次简和伊丽莎白都很配合地和他聊了起来,她们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让这个妹妹变得更高兴了。 不知不觉梅里顿已经近在眼前,基蒂发出一声兴奋的惊呼,几乎是像小鸟一样扑扇着翅膀飞到常去的一家衣帽店橱窗前,“哦,莉迪亚!新的!新的帽子!漂亮极了!它和我一定十分搭配!” 莉迪亚却没有响应她的意图,而是眼睛亮闪闪的望向街道的另一边,那边正有一个身形挺拔的红制服朝着她们走来——不用说,那就是莉迪亚惦念已久的丹尼先生了。 不过这回丹尼先生可在姑娘们面前失了宠,女孩们眼睛在他身上扫过后立刻锁定了他身边的人。那是一位长得非常讨人喜欢的英俊绅士,风度翩翩,举止优雅从容——莉迪亚揪着基蒂的胳膊小声而激动地说着:“我敢打赌,他穿上军装一定迷人极了!”她的目光热情又火辣。不仅仅是她,就连一向以冷静著称的两位大姐姐也被他英俊的容貌和合体的谈吐吸引了,姑娘们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地试图把这位先生的底全部挖出来,就在她们谈得投机的时候,马蹄声哒哒哒的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玛丽注意到伊丽莎白的脸几乎立刻就拉了下来,而简的眼神则明显变得明亮。 “贝内特小姐,真巧,又见到您了,我正准备去朗伯恩拜访一下您。”此地无银的宾利先生在看到简时,眼睛里都冒出了红心,他匆匆翻身下马,对简的爱慕简直没有丝毫掩饰,“这些天我一直都牵挂您的病情。” 简面上飞起一抹嫣红,抿着唇温柔有礼地冲毛头小子一样的宾利先生行了个屈膝礼,“如您所见,我好多了,感谢您的关心。”如果不是朝夕相处,就是伊丽莎白和玛丽她们也无法从她们的长姐脸上看出半分对眼前先生的喜爱之情。 想到再过不久宾利就会被达西先生和他的两个姐姐蛊惑着离开梅里顿,在旁围观的玛丽不由有些焦急,简这些天来的悉心照顾,让她实在不忍自己的这个姐姐再受上那份没必要的煎熬苦楚。 正想着该怎样让宾利先生明白简对他的感情,她的大姐姐已经扶着她的背将她推到宾利先生面前说,“这是我的三妹妹,玛丽贝内特,上次她因为染恙的缘故没有参加卢卡斯爵士的舞会。” “哦,贝内特小姐,你的妹妹们都这么漂亮吗?”宾利先生有着一双近乎透明的漂亮眼睛,在听到简的介绍好,赶忙将帽子从头上抓下来按到胸前,微微躬身对玛丽行礼道:“玛丽小姐,您好,认识您很高兴,我是查尔斯宾利。” 知道这位先生是指望着讨好未来姨妹的玛丽弯了弯眼睛,略一蹲身,同样施礼说了句认识您很高兴。 这边在彬彬有礼地说着老掉牙的社交词汇,那边的气氛却陷入僵局。 高踞马上的达西先生正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贝内特家的二小姐脸上移开,准备翻身下马,就一眼瞅到同样注意到他的威克姆先生——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眼神冷漠地让人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威克姆先生面上的神情同样没好到哪里去,像开了染坊似地五颜六色——这下就算瞎子也知道这两人不对付了。 怄气析居的怨偶(1) 小莫顿村教堂里发生的事情,即便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严令禁止传播,但还是被一些口风不紧的人在无意中泄露了出去。 几天功夫不到,连镇上都有人在传小莫顿村教堂显圣的事情。 幸运的是小莫顿村的村民还不算全乐昏了头,他们在口沫横飞炫耀着自己村的幸运的时候,也没忘记把引发这一次圣恩的关键源头给悄然屏蔽。 这些村民们性情虽然质朴的藏不住话,但也不蠢,狭隘的小农意识让他们本能的把自己的珍宝看得极为重要。他们是不可能愚蠢到把能够给他们全村都带来福佑的圣婴主动暴露到大众面前去的——那和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有什么区别? 因此,赖特牧师即便不满他们的饶舌,也没有太过于不讲情面的惩处他们。 毕竟,像这种女神显圣的故事在赫蒂尔斯大陆本来就十分的有市场,信徒们尽管知道这只不过是别人胡编乱造出来的,也不会感到生气,相反都乐得捧场。 教廷也是同样的心理。 他们巴不得这些有关女神显圣的故事被人到处挂在嘴边上呢,这样也算是变相的帮助他们宣扬女神的圣名——而且他们也笃信,在赫蒂尔斯大陆,没人敢编排女神的坏话。要知道,教堂外面高高竖起的那好几座绞刑架可不是摆放着好玩儿的。 大家的这种心理沃尔森副牧可谓是知之甚详。因此,在赖特牧师听闻村外有人在谣传他们村有女神显圣而暴跳如雷决意要追究到底的时候,沃尔森副牧连忙制止了自己的上司。 他是这样对赖特牧师说的:“尊敬的先生,那些愚蠢的村民确实辜负了您的信任,把我们村出了神迹的事情宣扬出去,他们有罪,您确实要好好惩戒一下他们此种口无遮拦的行径,免得他们日后因为您的宽宥而变本加厉的辜负您的信任,让您劳心费神。” 赖特牧师很满意副牧旗帜鲜明站在自己这边的态度,不过,“既然你也能理解我此刻的愤怒,又为什么要阻挠我对他们进行惩罚呢?前两天在教堂里我可是当着那些下民的脸强调过不止一次,绝不能将村子里的事情泄露出去——否则决不轻饶!”赖特牧师的语气里充满不善的味道。 “是的是的,尊敬的先生,您前两日确实不止一次的强调过这件事情,大家也都听得一清二楚。”沃尔森副牧不疾不徐地附和着,“他们做错了事,确实要付出代价。只是尊敬的先生,您有没有想过再责罚他们以后,会出现怎样的后果呢?” “后果?你的意思那些下民在自己做错了事被我责罚后还会产生可怕的怨望之情吗?他们有那个胆子吗?”赖特牧师眉头紧皱的大声呵斥道。 “他们当然没那个胆子,”沃尔森副牧的语气分外柔和,“尊敬的先生,我想您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别的村子里在出现这种有关女神显圣的传说后,驯养他们的牧师先生从来都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他们甚至配合着对此做出宣传……” 沃尔森副牧住嘴不言,满脸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的恩主。 赖特牧师脸上的恼恨气怒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若有所思。 良久,他长吁了口气。 “亲爱的沃尔森,感谢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赖特牧师感激地握住沃尔森副牧的手,大力摇了一摇,“若非你的提醒,恐怕我就要因为一时冲动酿成大错了!” 沃尔森副牧闻言,连忙做出一副愧不敢当的表情,很是恭敬的表示他这也是职责所在,当不得先生一声“感谢”。 “你说的很对,现在确实不是责罚他们的好时候,如果我真这样做了,那才叫不打自招呢,反正他们也不是全无分寸——最起码的,底线他们还守得很牢固嘛。”赖特牧师在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后,脸上的表情又如同平常一样变得从容不迫,宠辱不惊起来。 沃尔森副牧脸上的笑容也由此越发得显得真挚可亲,他一面颔首,一面微笑着补充道:“就算是为了杰妮小姐,您也要暂且忍耐一下啊。” 沃尔森副牧要是说别的赖特牧师还没什么,一说起他如今的眼珠子、金疙瘩,顿时整个人的气势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见他笑容满面的摸了摸唇边的两撇顺翘小胡子,绿眼睛亮闪闪地道:“说起来我这也有好几天没去瞧过我可爱的小教女了,趁着现在有空,你去让安东尼执事准备点礼物,我去杰拉家走一趟。” 沃尔森副牧闻言,自然是笑容满面的答应了。 赖特牧师带着安东尼执事到杰拉家的时候,杰拉先生一家正在家里的菜圃里摘取秋天的最后一季芽芽菜,雷洛霓坐在木匠卡拉先生专门为她特制的婴儿椅里,不停挥舞着手里的木勺子给菜圃里工作的家人加油打气。 即便她说话还有些含含糊糊,大人们捕字都有些困难,但每个人都被她毫无章法的加油打气鼓励的精神百倍,机械弯腰、起身再弯腰再起身的动作也做得充满力量和激情。 因为现在还是下午,杰拉家的篱笆院门并没有关上,而是大敞着,这些天总是会有村民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过来拜访,杰拉家不说应酬邻里,就是没事有事的开门关门也累得够呛。到后来,干脆没到歇觉的时候,就不关门,免得平白累烦了自己。 “哦哦,这是在收芽芽菜啊,我没打扰到你们吧。”赖特牧师满脸不好意思的在安东尼执事的陪伴下走进院子里说。 见他过来的杰拉一家哪里还敢干活,纷纷直起腰毕恭毕敬的走出菜圃给赖特牧师和安东尼执事行礼,赖特牧师连忙叫他们不要拘礼——院子里好一阵忙乱。 在经过繁琐的拜见礼节后,赖特牧师大步流星地走到雷洛霓所在的婴儿椅面前,浑然不顾自己体面身份的蹲下身,笑容满面的对雷洛霓说:“亲爱的小杰妮,几天没见教父,你有没有想教父呀?” 因为两人都是绿眼睛的缘故,在相处了几天后,赖特牧师就不顾杰拉一家的意愿,强行把雷洛霓认作了他的教女。 在赫蒂尔斯大陆,教子女在教父教母的财产上也是有继承权的——打个比方,如果赖特牧师因为某些原因而绝了后,那么的他的财产除了他死后的遗孀能继承一小部分外,其他的皆归雷洛霓所有。 当然,雷洛霓对赖特牧师也有赡养义务,如果赖特牧师将来年老贫困交加,体衰多病,雷洛霓也是要把他接过来当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认真赡养的。 如若雷洛霓不履行责任,法官就有权审判她,按罪责的轻重,或强行支付赡养费,或去监牢里来个半月或一年游。 雷洛霓因为语言还短板的够呛的缘故,刚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赖特牧师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这句“教父”已经把他们二人彻底绑在了一起。 不过后来就算弄明白了雷洛霓也不会矫情无比的感到愤怒或抓狂什么的——她出身于福利院,没有人比她更残酷的懂得什么叫等价交换。 在别人理所当然的享受着父母长辈给予的护佑,幸福快乐的长大时,年纪幼小的她已经清楚的明白,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要得到什么,哪怕是一粒米一张纸,也需要自己用金钱来购买,除了施舍或怜悯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的给你。 因此,在雷洛霓理解了教父女之间的责任和义务后,几乎可以说是毫不犹豫的就接受了自己又将有一个长辈的事实。 雷洛霓是个很坚强甚至可以说是坚韧的姑娘,也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气。 她相信凭借自己的努力,总有一日能让赖特牧师真心实意的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毕竟人的心都是肉长的。 再说了,童真纯稚的婴儿在想要刷好感度的时候,简直不要太容易。 在赖特牧师笑容满面的屈尊蹲在雷洛霓面前与她逗趣的时候,雷洛霓即便对他的话还有些一知半解,但也要多配合就有多配合的弯起了水汪汪的绿眼睛,扔掉勺子,张开肉嘟嘟粉嫩嫩的胖胳膊就挣扎着往赖特牧师怀里扑,一面扑还一面用奶声奶气的口水音热情洋溢的呼唤着谁都听不懂的含糊婴儿语。 为了避免大家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联想,雷洛霓即便是已经能够与这个世界的人进行两三回鸡同鸭讲的简单沟通,但耐着性子依然强迫自己按捺——她觉得就算是再想与人说话交谈,也得等躲过了这阵风头再说,不管怎么说,像上回那种冲着漂亮小正太撒娇讨抱的可耻行径,是断然不能再有了。 小莫顿村教堂里发生的事情,即便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严令禁止传播,但还是被一些口风不紧的人在无意中泄露了出去。 几天功夫不到,连镇上都有人在传小莫顿村教堂显圣的事情。 幸运的是小莫顿村的村民还不算全乐昏了头,他们在口沫横飞炫耀着自己村的幸运的时候,也没忘记把引发这一次圣恩的关键源头给悄然屏蔽。 这些村民们性情虽然质朴的藏不住话,但也不蠢,狭隘的小农意识让他们本能的把自己的珍宝看得极为重要。他们是不可能愚蠢到把能够给他们全村都带来福佑的圣婴主动暴露到大众面前去的——那和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有什么区别? 因此,赖特牧师即便不满他们的饶舌,也没有太过于不讲情面的惩处他们。 毕竟,像这种女神显圣的故事在赫蒂尔斯大陆本来就十分的有市场,信徒们尽管知道这只不过是别人胡编乱造出来的,也不会感到生气,相反都乐得捧场。 教廷也是同样的心理。 他们巴不得这些有关女神显圣的故事被人到处挂在嘴边上呢,这样也算是变相的帮助他们宣扬女神的圣名——而且他们也笃信,在赫蒂尔斯大陆,没人敢编排女神的坏话。要知道,教堂外面高高竖起的那好几座绞刑架可不是摆放着好玩儿的。 大家的这种心理沃尔森副牧可谓是知之甚详。因此,在赖特牧师听闻村外有人在谣传他们村有女神显圣而暴跳如雷决意要追究到底的时候,沃尔森副牧连忙制止了自己的上司。 他是这样对赖特牧师说的:“尊敬的先生,那些愚蠢的村民确实辜负了您的信任,把我们村出了神迹的事情宣扬出去,他们有罪,您确实要好好惩戒一下他们此种口无遮拦的行径,免得他们日后因为您的宽宥而变本加厉的辜负您的信任,让您劳心费神。” 赖特牧师很满意副牧旗帜鲜明站在自己这边的态度,不过,“既然你也能理解我此刻的愤怒,又为什么要阻挠我对他们进行惩罚呢?前两天在教堂里我可是当着那些下民的脸强调过不止一次,绝不能将村子里的事情泄露出去——否则决不轻饶!”赖特牧师的语气里充满不善的味道。 “是的是的,尊敬的先生,您前两日确实不止一次的强调过这件事情,大家也都听得一清二楚。”沃尔森副牧不疾不徐地附和着,“他们做错了事,确实要付出代价。只是尊敬的先生,您有没有想过再责罚他们以后,会出现怎样的后果呢?” “后果?你的意思那些下民在自己做错了事被我责罚后还会产生可怕的怨望之情吗?他们有那个胆子吗?”赖特牧师眉头紧皱的大声呵斥道。 “他们当然没那个胆子,”沃尔森副牧的语气分外柔和,“尊敬的先生,我想您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别的村子里在出现这种有关女神显圣的传说后,驯养他们的牧师先生从来都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他们甚至配合着对此做出宣传……” 沃尔森副牧住嘴不言,满脸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的恩主。 赖特牧师脸上的恼恨气怒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若有所思。 良久,他长吁了口气。 “亲爱的沃尔森,感谢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赖特牧师感激地握住沃尔森副牧的手,大力摇了一摇,“若非你的提醒,恐怕我就要因为一时冲动酿成大错了!” 沃尔森副牧闻言,连忙做出一副愧不敢当的表情,很是恭敬的表示他这也是职责所在,当不得先生一声“感谢”。 “你说的很对,现在确实不是责罚他们的好时候,如果我真这样做了,那才叫不打自招呢,反正他们也不是全无分寸——最起码的,底线他们还守得很牢固嘛。”赖特牧师在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后,脸上的表情又如同平常一样变得从容不迫,宠辱不惊起来。 沃尔森副牧脸上的笑容也由此越发得显得真挚可亲,他一面颔首,一面微笑着补充道:“就算是为了杰妮小姐,您也要暂且忍耐一下啊。” 沃尔森副牧要是说别的赖特牧师还没什么,一说起他如今的眼珠子、金疙瘩,顿时整个人的气势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见他笑容满面的摸了摸唇边的两撇顺翘小胡子,绿眼睛亮闪闪地道:“说起来我这也有好几天没去瞧过我可爱的小教女了,趁着现在有空,你去让安东尼执事准备点礼物,我去杰拉家走一趟。” 沃尔森副牧闻言,自然是笑容满面的答应了。 赖特牧师带着安东尼执事到杰拉家的时候,杰拉先生一家正在家里的菜圃里摘取秋天的最后一季芽芽菜,雷洛霓坐在木匠卡拉先生专门为她特制的婴儿椅里,不停挥舞着手里的木勺子给菜圃里工作的家人加油打气。 即便她说话还有些含含糊糊,大人们捕字都有些困难,但每个人都被她毫无章法的加油打气鼓励的精神百倍,机械弯腰、起身再弯腰再起身的动作也做得充满力量和激情。 因为现在还是下午,杰拉家的篱笆院门并没有关上,而是大敞着,这些天总是会有村民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过来拜访,杰拉家不说应酬邻里,就是没事有事的开门关门也累得够呛。到后来,干脆没到歇觉的时候,就不关门,免得平白累烦了自己。 “哦哦,这是在收芽芽菜啊,我没打扰到你们吧。”赖特牧师满脸不好意思的在安东尼执事的陪伴下走进院子里说。 见他过来的杰拉一家哪里还敢干活,纷纷直起腰毕恭毕敬的走出菜圃给赖特牧师和安东尼执事行礼,赖特牧师连忙叫他们不要拘礼——院子里好一阵忙乱。 在经过繁琐的拜见礼节后,赖特牧师大步流星地走到雷洛霓所在的婴儿椅面前,浑然不顾自己体面身份的蹲下身,笑容满面的对雷洛霓说:“亲爱的小杰妮,几天没见教父,你有没有想教父呀?” 因为两人都是绿眼睛的缘故,在相处了几天后,赖特牧师就不顾杰拉一家的意愿,强行把雷洛霓认作了他的教女。 在赫蒂尔斯大陆,教子女在教父教母的财产上也是有继承权的——打个比方,如果赖特牧师因为某些原因而绝了后,那么的他的财产除了他死后的遗孀能继承一小部分外,其他的皆归雷洛霓所有。 当然,雷洛霓对赖特牧师也有赡养义务,如果赖特牧师将来年老贫困交加,体衰多病,雷洛霓也是要把他接过来当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认真赡养的。 如若雷洛霓不履行责任,法官就有权审判她,按罪责的轻重,或强行支付赡养费,或去监牢里来个半月或一年游。 雷洛霓因为语言还短板的够呛的缘故,刚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赖特牧师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这句“教父”已经把他们二人彻底绑在了一起。 不过后来就算弄明白了雷洛霓也不会矫情无比的感到愤怒或抓狂什么的——她出身于福利院,没有人比她更残酷的懂得什么叫等价交换。 在别人理所当然的享受着父母长辈给予的护佑,幸福快乐的长大时,年纪幼小的她已经清楚的明白,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要得到什么,哪怕是一粒米一张纸,也需要自己用金钱来购买,除了施舍或怜悯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的给你。 因此,在雷洛霓理解了教父女之间的责任和义务后,几乎可以说是毫不犹豫的就接受了自己又将有一个长辈的事实。 雷洛霓是个很坚强甚至可以说是坚韧的姑娘,也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气。 她相信凭借自己的努力,总有一日能让赖特牧师真心实意的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毕竟人的心都是肉长的。 再说了,童真纯稚的婴儿在想要刷好感度的时候,简直不要太容易。 在赖特牧师笑容满面的屈尊蹲在雷洛霓面前与她逗趣的时候,雷洛霓即便对他的话还有些一知半解,但也要多配合就有多配合的弯起了水汪汪的绿眼睛,扔掉勺子,张开肉嘟嘟粉嫩嫩的胖胳膊就挣扎着往赖特牧师怀里扑,一面扑还一面用奶声奶气的口水音热情洋溢的呼唤着谁都听不懂的含糊婴儿语。 为了避免大家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联想,雷洛霓即便是已经能够与这个世界的人进行两三回鸡同鸭讲的简单沟通,但耐着性子依然强迫自己按捺——她觉得就算是再想与人说话交谈,也得等躲过了这阵风头再说,不管怎么说,像上回那种冲着漂亮小正太撒娇讨抱的可耻行径,是断然不能再有了。 怄气析居的怨偶(2) 雷洛霓说什么都没想到今天会在回家的路上与曾经给她送过羊奶的漂亮小正太狭路相逢。 往日里在教堂,小正太除了例行的赐福仪式以外,都不会主动靠近她。他总是垂着眼帘,一副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木然样子。 雷洛霓难得在教堂以外的地方看见他,心里自然满满都是雀跃,刚要扬起手来大声打招呼,她的二哥杰米已经仿佛像是避瘟神似的捂住她的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地大踏步走进他们家的院子里去了。 心有疑惑的雷洛霓手脚并用地挣扎了好一会,才艰难地把二哥杰米捂住她眼睛的手掌掰开了一条几不可见的缝隙。 就着那小的可怜的缝隙,她看到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小孩儿垂头丧气的抱着瓦罐,默默转身离开了她的视线。 雷洛霓莫名的觉得有些鼻酸。 这里的人心肠怎么就狠成这样,不就是不能够开口说话吗,至于作出一副这样避如蛇蝎的伤人态度出来吗? 杰米的这种‘护妹’表现并没有换来雷洛霓发自内心的感谢,相反,还带出了几分从前世就烙印于心灵深处的自卑和愤懑。 前世的雷洛霓把奖学金看得极重,对别人来说奖学金很可能只是不足挂齿的锦上添花,对她而言却是货真价实的雪中送炭。 为了能够蝉联全年级第一名,雷洛霓可以说除兼职以外,无时不刻不在学习——她这样的行径却碍了别人的眼。 挖不出她其他把柄的对头们只能用她的出身说事,还自以为这就是雷洛霓的痛脚,极尽编排之能事,连她在福利院里的弟弟妹妹们都没有放过。 雷洛霓最恨的就是那些有关‘别和福利院的傻子哑巴们玩,跟他们玩得久了,你也会变成傻子哑巴’的话…… 每到这个时候,做家长的,明明知道这样的谣言很荒诞很不靠谱,但还是心有忌讳的让自己的孩子们离他们这群人见人躲的瘟神远远的。 他们因为关心自己的孩子,为了以防万一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本可以理解,但他们这样的言行举止到底伤了福利院一干孤儿们的心。 福利院的孩子们打从出生起就不知道什么是父母亲情,如今好不容易有可能得到的一份珍贵友情也因为家长们的人为干涉而破坏……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这打击甚至有可能让他们怀疑自身——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就是所谓的瘟神会给其他的小朋友带来厄运! 思及自己曾经有过的自卑、无措和委屈,雷洛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用力拍了拍二哥杰米的大脑袋,气呼呼地瞪视着他:“为什么不让我和那个小哥哥打招呼,他长得好漂亮!” ——即便心里十分生气,雷洛霓还是保持了她应有的冷静,没有把‘以前他还给我送过羊奶’的事情说出来。 毕竟那时候她还处在刚刚恢复健康没多久的装傻状态。 真要是把这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说出口,那可就真的要露馅儿了。 “再漂亮你也不能跟他玩!”杰米的语气里罕有地带出了近似于告诫地味道。“免得对你将来的名誉造成没必要的损害。” ——这又和我将来的名誉有什么关系? 雷洛霓表面上做出一副懵懂不解的迷茫样,实际上心里是决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不能把话对妹妹说透的杰米小先生颇有些头疼,最后只能了掂了掂妹妹肉嘟嘟圆滚滚的小屁·股,“回去问妈妈吧,妈妈愿意告诉你,你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可我就想听二哥哥你说……”雷洛霓揪着杰米的耳朵撒娇。这段时间的相处也足够雷洛霓了解她的妈妈杰拉太太是一个多固执的人了。只有要是她认定对他们三兄妹有害处的东西,她是半点都不会让他们靠近,一些听不得的粗口俚语也同样如此——生怕会污了他们的耳朵。 妹控杰米拿雷洛霓的撒娇一点辙都没有,纠结了好一会儿,吭哧吭哧地说:“他妈妈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你跟他在一起玩耍,你的名誉也会被连累的。” 村子里的女性不论年龄大小,都以与丽芙小姐交谈为耻,平时即便是和她不小心碰上也要绕子村儿走,生怕与她对了个正眼,连累的自己也被唾沫星子给淹死。 雷洛霓认得小正太的妈妈,对其的印象也非常的不错,“二哥,他妈妈到底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被你说的这么严重?” 杰米也是个早熟的孩子,自从进了阿普丽尔跑腿,也见识过不少作风糜烂放荡的贵族,自然清楚丽芙小姐的名声为什么在村子里这么坏——可他不能把真相告诉才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妹妹啊…… 真要是说了,不但爸爸妈妈会生他的气,丝毫不留情面的狠揍他一顿,就是妹妹的教父牧师大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脑补着大家发现后冲着他挽袖子的挽袖子,狞笑的狞笑的,眯眼睛的眯眼睛的可怕场景,杰米小先生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落得一个那样可怕的下场,杰米顽强顶住了妹妹奶声奶气的娃娃音和扭股糖儿似的撒娇,冲着在茅舍里忙活的母亲和兄长大喊了一声:“妈妈,杰克——我把妹妹给接回来啦!” 杰拉太太手搓着围裙应声而出。 知道今天是问不出个什么名堂的雷洛霓撅了撅嘴,又狠揪了一下哥哥的耳朵,笑得甜蜜蜜地冲杰拉太太张开了手讨抱:“妈妈,你的小杰妮可真想你呀” 说话的尾音都糯成了甜甜的波浪线。 “么么么,妈妈也想你,小乖乖!”杰拉太太迫不及待地把张手讨抱的女儿接了过来,给了她几个清脆响亮的颊吻。 雷洛霓被她亲得格格直笑,瞧那眉飞色舞的快活模样,竟像是把刚才满心的好奇和疑惑都扔到脑后边去了。 杰米见此情形,倒是偷偷的在心里松了口气。 缺了杰拉先生的一家人亲亲热热的享用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 这样的晚餐对曾经的杰拉家来说简直是只有梦里才能够尽情享受到的存在。 如今却因为他们家地位提升所引发的惊人效应,变成了三天两头就能享受一回的幸福大餐。 知道这一切都来自于女儿的杰拉太太从不曾把自己已经长住教堂的女儿抛诸脑后,只要是有什么好东西就一定要惦记着给雷洛霓留一份。 这样纯粹的母爱让雷洛霓无法不为之动容。 “妈妈的手艺真的是越来越棒了!这次的鹌鹑肉炸得好香,调味也恰到好处。”杰米小先生没口子的夸赞母亲的手艺。 如今还只能把各种糊糊当正餐的雷洛霓佯作哀怨地瞪了他一眼,“哥哥坏!妈妈,我也要吃肉肉!吃鹌鹑肉!” 杰拉太太闻言,熟门熟路的安慰女儿,“现在还不行亲爱的,你的乳牙刚萌出来没多久呢,再忍忍好不好,等过段时间,波利太太点头了,妈妈一定给你做很多很多的好吃的!”一面许诺一面满脸歉疚地推了一碗精心准备的羊乳蛋羹送到女儿面前,希望她能够暂时用这个替代。 雷洛霓伤心地瘪嘴,“波利太太连麦芽糖都不准我多吃,又怎么会松口让我吃肉呢?就算她真的点头,也只会让您和玛利亚大婶给我捣肉糜吃——那东西黏哒哒的,我一点都不喜欢!” 她说的这绝对是大实话,雷洛霓确实一点都不喜欢教堂帮工也就是她教父指定厨娘玛丽亚·米尼太太捣制的肉糜,那玩意儿什么调料都没放,黏糊糊的被大火蒸成一团,肉腥气呛鼻,却一点滋味都尝不出来。 不过米尼太太做得肉糜虽然不讨人喜欢,但由她精心煎炸而成的小羊排却能够让人欲罢不能的只差没把舌头也咬下来。儿赖特牧师最喜欢的食物就是小羊排。 杰拉太太看不得女儿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刚琢磨着要不要偷偷对女儿放开一点限制,他们家的院门就被人拼命拍打起来——那刺耳的声音吓得雷洛霓险些从凳子上栽下去,还是杰克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自己妹妹的肩膀,避免了雷洛霓摔个狗啃泥的悲催遭遇。 听了那急促的敲门声,杰拉太太的心不知道因为什么缘由漏跳了一拍,双脚几乎站立不住。 杰米察觉了母亲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搀扶了她一把,说:“妈妈,我去开门。” 杰拉太太胡乱点了下头。 雷洛霓也不知道是处于一种什么心理,不到没有因为自己险些摔个底朝天的事情大惊小怪,相反整个人的神经都无意识的变得绷紧起来。 自从她那日在教堂的圣台上倾情上演了一出好戏,他们家的大门就不曾被人以这样凶狠的态势拍打过了!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她在心里默默想到,双手也无意识地更抱紧了她大哥杰克的胳膊。 雷洛霓说什么都没想到今天会在回家的路上与曾经给她送过羊奶的漂亮小正太狭路相逢。 往日里在教堂,小正太除了例行的赐福仪式以外,都不会主动靠近她。他总是垂着眼帘,一副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木然样子。 雷洛霓难得在教堂以外的地方看见他,心里自然满满都是雀跃,刚要扬起手来大声打招呼,她的二哥杰米已经仿佛像是避瘟神似的捂住她的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地大踏步走进他们家的院子里去了。 心有疑惑的雷洛霓手脚并用地挣扎了好一会,才艰难地把二哥杰米捂住她眼睛的手掌掰开了一条几不可见的缝隙。 就着那小的可怜的缝隙,她看到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小孩儿垂头丧气的抱着瓦罐,默默转身离开了她的视线。 雷洛霓莫名的觉得有些鼻酸。 这里的人心肠怎么就狠成这样,不就是不能够开口说话吗,至于作出一副这样避如蛇蝎的伤人态度出来吗? 杰米的这种‘护妹’表现并没有换来雷洛霓发自内心的感谢,相反,还带出了几分从前世就烙印于心灵深处的自卑和愤懑。 前世的雷洛霓把奖学金看得极重,对别人来说奖学金很可能只是不足挂齿的锦上添花,对她而言却是货真价实的雪中送炭。 为了能够蝉联全年级第一名,雷洛霓可以说除兼职以外,无时不刻不在学习——她这样的行径却碍了别人的眼。 挖不出她其他把柄的对头们只能用她的出身说事,还自以为这就是雷洛霓的痛脚,极尽编排之能事,连她在福利院里的弟弟妹妹们都没有放过。 雷洛霓最恨的就是那些有关‘别和福利院的傻子哑巴们玩,跟他们玩得久了,你也会变成傻子哑巴’的话…… 每到这个时候,做家长的,明明知道这样的谣言很荒诞很不靠谱,但还是心有忌讳的让自己的孩子们离他们这群人见人躲的瘟神远远的。 他们因为关心自己的孩子,为了以防万一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本可以理解,但他们这样的言行举止到底伤了福利院一干孤儿们的心。 福利院的孩子们打从出生起就不知道什么是父母亲情,如今好不容易有可能得到的一份珍贵友情也因为家长们的人为干涉而破坏……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这打击甚至有可能让他们怀疑自身——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就是所谓的瘟神会给其他的小朋友带来厄运! 思及自己曾经有过的自卑、无措和委屈,雷洛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用力拍了拍二哥杰米的大脑袋,气呼呼地瞪视着他:“为什么不让我和那个小哥哥打招呼,他长得好漂亮!” ——即便心里十分生气,雷洛霓还是保持了她应有的冷静,没有把‘以前他还给我送过羊奶’的事情说出来。 毕竟那时候她还处在刚刚恢复健康没多久的装傻状态。 真要是把这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说出口,那可就真的要露馅儿了。 “再漂亮你也不能跟他玩!”杰米的语气里罕有地带出了近似于告诫地味道。“免得对你将来的名誉造成没必要的损害。” ——这又和我将来的名誉有什么关系? 雷洛霓表面上做出一副懵懂不解的迷茫样,实际上心里是决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不能把话对妹妹说透的杰米小先生颇有些头疼,最后只能了掂了掂妹妹肉嘟嘟圆滚滚的小屁·股,“回去问妈妈吧,妈妈愿意告诉你,你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可我就想听二哥哥你说……”雷洛霓揪着杰米的耳朵撒娇。这段时间的相处也足够雷洛霓了解她的妈妈杰拉太太是一个多固执的人了。只有要是她认定对他们三兄妹有害处的东西,她是半点都不会让他们靠近,一些听不得的粗口俚语也同样如此——生怕会污了他们的耳朵。 妹控杰米拿雷洛霓的撒娇一点辙都没有,纠结了好一会儿,吭哧吭哧地说:“他妈妈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你跟他在一起玩耍,你的名誉也会被连累的。” 村子里的女性不论年龄大小,都以与丽芙小姐交谈为耻,平时即便是和她不小心碰上也要绕子村儿走,生怕与她对了个正眼,连累的自己也被唾沫星子给淹死。 雷洛霓认得小正太的妈妈,对其的印象也非常的不错,“二哥,他妈妈到底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被你说的这么严重?” 杰米也是个早熟的孩子,自从进了阿普丽尔跑腿,也见识过不少作风糜烂放荡的贵族,自然清楚丽芙小姐的名声为什么在村子里这么坏——可他不能把真相告诉才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妹妹啊…… 真要是说了,不但爸爸妈妈会生他的气,丝毫不留情面的狠揍他一顿,就是妹妹的教父牧师大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脑补着大家发现后冲着他挽袖子的挽袖子,狞笑的狞笑的,眯眼睛的眯眼睛的可怕场景,杰米小先生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落得一个那样可怕的下场,杰米顽强顶住了妹妹奶声奶气的娃娃音和扭股糖儿似的撒娇,冲着在茅舍里忙活的母亲和兄长大喊了一声:“妈妈,杰克——我把妹妹给接回来啦!” 杰拉太太手搓着围裙应声而出。 知道今天是问不出个什么名堂的雷洛霓撅了撅嘴,又狠揪了一下哥哥的耳朵,笑得甜蜜蜜地冲杰拉太太张开了手讨抱:“妈妈,你的小杰妮可真想你呀” 说话的尾音都糯成了甜甜的波浪线。 “么么么,妈妈也想你,小乖乖!”杰拉太太迫不及待地把张手讨抱的女儿接了过来,给了她几个清脆响亮的颊吻。 雷洛霓被她亲得格格直笑,瞧那眉飞色舞的快活模样,竟像是把刚才满心的好奇和疑惑都扔到脑后边去了。 杰米见此情形,倒是偷偷的在心里松了口气。 缺了杰拉先生的一家人亲亲热热的享用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 这样的晚餐对曾经的杰拉家来说简直是只有梦里才能够尽情享受到的存在。 如今却因为他们家地位提升所引发的惊人效应,变成了三天两头就能享受一回的幸福大餐。 知道这一切都来自于女儿的杰拉太太从不曾把自己已经长住教堂的女儿抛诸脑后,只要是有什么好东西就一定要惦记着给雷洛霓留一份。 这样纯粹的母爱让雷洛霓无法不为之动容。 “妈妈的手艺真的是越来越棒了!这次的鹌鹑肉炸得好香,调味也恰到好处。”杰米小先生没口子的夸赞母亲的手艺。 如今还只能把各种糊糊当正餐的雷洛霓佯作哀怨地瞪了他一眼,“哥哥坏!妈妈,我也要吃肉肉!吃鹌鹑肉!” 杰拉太太闻言,熟门熟路的安慰女儿,“现在还不行亲爱的,你的乳牙刚萌出来没多久呢,再忍忍好不好,等过段时间,波利太太点头了,妈妈一定给你做很多很多的好吃的!”一面许诺一面满脸歉疚地推了一碗精心准备的羊乳蛋羹送到女儿面前,希望她能够暂时用这个替代。 雷洛霓伤心地瘪嘴,“波利太太连麦芽糖都不准我多吃,又怎么会松口让我吃肉呢?就算她真的点头,也只会让您和玛利亚大婶给我捣肉糜吃——那东西黏哒哒的,我一点都不喜欢!” 她说的这绝对是大实话,雷洛霓确实一点都不喜欢教堂帮工也就是她教父指定厨娘玛丽亚·米尼太太捣制的肉糜,那玩意儿什么调料都没放,黏糊糊的被大火蒸成一团,肉腥气呛鼻,却一点滋味都尝不出来。 不过米尼太太做得肉糜虽然不讨人喜欢,但由她精心煎炸而成的小羊排却能够让人欲罢不能的只差没把舌头也咬下来。儿赖特牧师最喜欢的食物就是小羊排。 杰拉太太看不得女儿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刚琢磨着要不要偷偷对女儿放开一点限制,他们家的院门就被人拼命拍打起来——那刺耳的声音吓得雷洛霓险些从凳子上栽下去,还是杰克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自己妹妹的肩膀,避免了雷洛霓摔个狗啃泥的悲催遭遇。 听了那急促的敲门声,杰拉太太的心不知道因为什么缘由漏跳了一拍,双脚几乎站立不住。 杰米察觉了母亲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搀扶了她一把,说:“妈妈,我去开门。” 杰拉太太胡乱点了下头。 雷洛霓也不知道是处于一种什么心理,不到没有因为自己险些摔个底朝天的事情大惊小怪,相反整个人的神经都无意识的变得绷紧起来。 自从她那日在教堂的圣台上倾情上演了一出好戏,他们家的大门就不曾被人以这样凶狠的态势拍打过了!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她在心里默默想到,双手也无意识地更抱紧了她大哥杰克的胳膊。 怄气析居的怨偶(3) 为了给父母减轻一些不必要的负担,雷洛霓包袱款款的住到教堂里去了。反正他们现在因为北方黑死病蔓延的缘故,大半天的时间都要待在教堂里祈福,她就坐在圣台上的银盘里,时时刻刻都可以看见他们——也谈不上什么舍不得或思念什么的。 雷洛霓即便再像小孩子,也不是真正的婴儿,自然不会出现真婴儿那种离开双亲就嗷嗷大哭的举动。 她几乎可以说是以一种如鱼得水的姿态,融入了教堂神职人员的生活里。 眼见着赖特牧师把抱回来的大家都爱极了她,他们无论多忙,都会留下一个人陪伴在她身边,每个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充满着善意和温情。 这样的喜爱对于一个上辈子出身于福利院的孤儿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雷洛霓无法想象她若是失去了这些善意和温情,心里是该有多么的难过和悲伤。 她已经受够了人们怜悯同情的眼神,受够了人们居高临下的施舍态度,更受够了想读书想活下去却要被人一次又一次的抓到主席台上,如同劳改犯示众一样,不住鞠躬甚至跪下磕头表现自己的感恩之情的煎熬。 雷洛霓从来就没有和她敬畏爱戴的院长妈妈说过——每当她跪在众人面前深深磕头再直起腰背的时候,眼角余光望向主席台下那些人各种各样的表情时,心里是多么的痛苦和难受……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宁愿渴死饿死,也不想再受这种精神上的折磨! 可是她不能这样做! 她不能任性! 福利院里的孩子们还需要这笔钱去救命去读书去生活,福利院也需要这笔钱才能够继续运转下去。 她不能因为一己的不甘心,就做出不可挽回的冲动行径。 他们和她一样,都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绝大部分还有着各种各样的生理疾病,她有什么资格,因为自己的一时冲激愤,而断绝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生路?! 他们还那么的小,缺胳膊的缺胳膊、少腿的少腿,聋的聋、哑的哑,瞎的瞎、傻的傻……她有什么资格?! 院长妈妈不正是因为信任她,才会把她带到那样的场合中去吗? 在她觉得饱受屈辱的同时,她因为疼爱他们这群孩子而担当福利院院长职务的院长妈妈不是应该更觉得委屈? 雷洛霓是个善良的女孩儿,她总是能够设身处地的为他人着想,因此,哪怕知道每一次跟着院长妈妈出去,换来的都可能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羞辱和憋闷……她还是会高高兴兴的开开心心的去,就像院长妈妈说的:“我们这一去,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大家,为福利院里的所有人!” 不过,不管怎样的在心里说服自己、不管怎样的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无法言说的心理阴影还是在雷洛霓心灵深处狠狠扎下了根! 雷洛霓在学校一直都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教她的老师就没有不喜欢她,奖学金也仿佛是她的囊中物一样,从来就没有失过手。唯一一次丢了全福城五好优秀学生的奖学金是因为她与人打架斗殴。 名义上大家都以为她会和人动手时因为对方侮辱她的出身和她一个也在学校里读书,却只有一只眼睛能够视物的小弟弟,实际上,只有雷洛霓自己心里明白……她之所以会失控到那样一种失去理智的地步,是因为其中一个坏学生那鄙夷又嘲弄甚至带着几分轻蔑讥笑的眼神! 即便那眼神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的弟弟,她的心脏也仿佛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拉拽一般,难受的她几乎无法呼吸。 为着那一个令人作呕的眼神,大脑一片空白的雷洛霓没有半分犹豫的抓起一把扫帚就急冲过去! 而围着她小弟弟的那些混混学生们见此情形,自然是驰谢如惊飍。 被那个眼神刺激的昏了头的雷洛霓紧追着那个用轻蔑嘲弄眼神的混混小男生就是一阵狠打狠拍,直到教导主任和弟弟班上的班主任匆匆赶来,她才气喘吁吁搂抱着自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弟弟收了手。 她虽然收了手,但家长还是要请过来的。 雷洛霓是个孤儿,她没家长,但却有护短的福利院院长雷妈妈。 再加上她平日里在学校的名声也很不错,这件事又涉及到欺负残疾孤儿的敏感事宜,学校最后决定无视那鼻青脸肿的调皮捣蛋鬼,什么处分也没给的就这样把事撂过去了。 这事虽然就这样没什么波澜的解决了,但雷洛霓也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心理应该是出了什么毛病,若非如此,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做出那等脑抽冲动的事情出来。 只不过,以她的条件是甭指望看什么心理医生了,因此只能自己想办法努力开解,幸好,在学校的电脑课上,在自由上网的时间里,她认识了一个热心肠的大姐姐,对方虽然只是一个尚在学习心理学的学生,但也给她提出了许多很有效果的建议——在她的帮助下,雷洛霓心里的那份挤压已久却无法释放的憋闷和不甘,自卑和委屈,一点点的被对方用巧手,灵活又不伤及其它的缓慢剥离了出去,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如释重负起来。 不过,不愿意看人鄙夷或同情眼神和表情的后遗症到底是留存了下来。 就如同疥癣之疾一样,平时没什么,但偶尔的,也会冒出来恶心她一下。 如今,她因为救人到了这样一个神奇的世界,又因缘巧合的得到了整个小莫顿村村民的尊敬和喜爱,大家看向她的表情和眼神不再是曾让她深恶痛绝的轻蔑和鄙夷,同情和怜悯,他们崇拜她、仰慕她,尊敬她,喜爱她…… 在面对这些全然的善意时,雷洛霓心中的激动和喜悦几乎无法形容。 她在心中不止一次的暗暗发誓,发誓自己绝不会辜负这份可贵的信任和爱戴!她要快点、快点的长大,她要好好报答这群可亲可敬的人。 她要尽她所能的带给他们欢笑和幸福! 正是抱持着这样一种理念,每当大家来到她的面前寻求安慰和鼓励的时候,雷洛霓即便不敢再像头一回祈福仪式上表现的那般妖孽,但也会想方设法的把她的鼓励和祝福传递到对方的心里去。 与此同时,她也会如同这个世界的信徒一样,在心里默默的向赫蒂尔斯女神祈祷,祈祷她快快长大,因为只有长大,她才能够自由行走,才能够帮助那些需要得到帮助的人。 雷洛霓在她原本的世界里,听过一句很美的话:予人玫瑰,手有余香。 她尝受过被人帮助却宛若羞辱的苦楚,也正是因为理解那些求助人的悲哀和煎熬,她才能感同身受的顾虑到他们的心理,并且默默的在心里立誓,她长大后,会想方设法的做到最好。 雷洛霓是赫蒂尔斯女神青睐的宠儿,又是赖特牧师百般疼爱的教女,她在教堂里的生活,自然是舒心又惬意的。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教堂里当圣婴当得久了,小小年纪就养成了一副慈悲心肠,怜弱惜贫的紧。 只有是她自己有的,她都会没有丝毫舍不得的拿出来无人分享,如果没有人肯接,她总是会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用漂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对方,直到对方抵受不住的接过去为止。 雷洛霓的表现自然被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等教堂高层尽收眼底。 沃尔森副牧用充满惊叹的语气不止一次的对赖特牧师感慨道:“简直就是天生的圣人。” 赖特牧师对此与有荣焉,“若非如此,女神冕下又怎会在赫蒂尔斯大陆万千婴儿中独挑中她一个?” 小莫顿村的村民们虽然不像赖特牧师他们那样看得透彻精准,但也几乎可以说是本能的觉察到雷洛霓对他们所释放出来的善意。 “杰妮小姐真不愧是被女神冕下青睐的圣婴,她才多大年纪啊,我在她面前居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就怕冒犯到她。”在又一次例行的祈福仪式过后,村民们一边抓紧时间往自己的私田所在方向走,一边与同行的邻里伙伴们交头接耳的说着闲话。 “哪里就你一个人这样觉得,”又有个村民在旁边挤眉弄眼的插嘴,“前两天小圣婴给我赐福的时候,发现我脑门上不小心被石头磕出来的血痂,小脸上可难过了!用胖乎乎的小手摸了好几回呢,那像是责备又像是心疼的眼神,看得我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的——完全不需要罗伯特先生的帮忙——很应该主动跑教堂外的绞刑架上把脖子套进去自我了断呢!” 这村民说起话来诙谐又有趣,唱做俱佳的一次又一次佯作出一副把自己吊死在绞刑架上吐舌的夸张模样更是把在场村民们逗得尽皆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 为了给父母减轻一些不必要的负担,雷洛霓包袱款款的住到教堂里去了。反正他们现在因为北方黑死病蔓延的缘故,大半天的时间都要待在教堂里祈福,她就坐在圣台上的银盘里,时时刻刻都可以看见他们——也谈不上什么舍不得或思念什么的。 雷洛霓即便再像小孩子,也不是真正的婴儿,自然不会出现真婴儿那种离开双亲就嗷嗷大哭的举动。 她几乎可以说是以一种如鱼得水的姿态,融入了教堂神职人员的生活里。 眼见着赖特牧师把抱回来的大家都爱极了她,他们无论多忙,都会留下一个人陪伴在她身边,每个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充满着善意和温情。 这样的喜爱对于一个上辈子出身于福利院的孤儿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雷洛霓无法想象她若是失去了这些善意和温情,心里是该有多么的难过和悲伤。 她已经受够了人们怜悯同情的眼神,受够了人们居高临下的施舍态度,更受够了想读书想活下去却要被人一次又一次的抓到主席台上,如同劳改犯示众一样,不住鞠躬甚至跪下磕头表现自己的感恩之情的煎熬。 雷洛霓从来就没有和她敬畏爱戴的院长妈妈说过——每当她跪在众人面前深深磕头再直起腰背的时候,眼角余光望向主席台下那些人各种各样的表情时,心里是多么的痛苦和难受……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宁愿渴死饿死,也不想再受这种精神上的折磨! 可是她不能这样做! 她不能任性! 福利院里的孩子们还需要这笔钱去救命去读书去生活,福利院也需要这笔钱才能够继续运转下去。 她不能因为一己的不甘心,就做出不可挽回的冲动行径。 他们和她一样,都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绝大部分还有着各种各样的生理疾病,她有什么资格,因为自己的一时冲激愤,而断绝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生路?! 他们还那么的小,缺胳膊的缺胳膊、少腿的少腿,聋的聋、哑的哑,瞎的瞎、傻的傻……她有什么资格?! 院长妈妈不正是因为信任她,才会把她带到那样的场合中去吗? 在她觉得饱受屈辱的同时,她因为疼爱他们这群孩子而担当福利院院长职务的院长妈妈不是应该更觉得委屈? 雷洛霓是个善良的女孩儿,她总是能够设身处地的为他人着想,因此,哪怕知道每一次跟着院长妈妈出去,换来的都可能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羞辱和憋闷……她还是会高高兴兴的开开心心的去,就像院长妈妈说的:“我们这一去,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大家,为福利院里的所有人!” 不过,不管怎样的在心里说服自己、不管怎样的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无法言说的心理阴影还是在雷洛霓心灵深处狠狠扎下了根! 雷洛霓在学校一直都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教她的老师就没有不喜欢她,奖学金也仿佛是她的囊中物一样,从来就没有失过手。唯一一次丢了全福城五好优秀学生的奖学金是因为她与人打架斗殴。 名义上大家都以为她会和人动手时因为对方侮辱她的出身和她一个也在学校里读书,却只有一只眼睛能够视物的小弟弟,实际上,只有雷洛霓自己心里明白……她之所以会失控到那样一种失去理智的地步,是因为其中一个坏学生那鄙夷又嘲弄甚至带着几分轻蔑讥笑的眼神! 即便那眼神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的弟弟,她的心脏也仿佛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拉拽一般,难受的她几乎无法呼吸。 为着那一个令人作呕的眼神,大脑一片空白的雷洛霓没有半分犹豫的抓起一把扫帚就急冲过去! 而围着她小弟弟的那些混混学生们见此情形,自然是驰谢如惊飍。 被那个眼神刺激的昏了头的雷洛霓紧追着那个用轻蔑嘲弄眼神的混混小男生就是一阵狠打狠拍,直到教导主任和弟弟班上的班主任匆匆赶来,她才气喘吁吁搂抱着自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弟弟收了手。 她虽然收了手,但家长还是要请过来的。 雷洛霓是个孤儿,她没家长,但却有护短的福利院院长雷妈妈。 再加上她平日里在学校的名声也很不错,这件事又涉及到欺负残疾孤儿的敏感事宜,学校最后决定无视那鼻青脸肿的调皮捣蛋鬼,什么处分也没给的就这样把事撂过去了。 这事虽然就这样没什么波澜的解决了,但雷洛霓也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心理应该是出了什么毛病,若非如此,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做出那等脑抽冲动的事情出来。 只不过,以她的条件是甭指望看什么心理医生了,因此只能自己想办法努力开解,幸好,在学校的电脑课上,在自由上网的时间里,她认识了一个热心肠的大姐姐,对方虽然只是一个尚在学习心理学的学生,但也给她提出了许多很有效果的建议——在她的帮助下,雷洛霓心里的那份挤压已久却无法释放的憋闷和不甘,自卑和委屈,一点点的被对方用巧手,灵活又不伤及其它的缓慢剥离了出去,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如释重负起来。 不过,不愿意看人鄙夷或同情眼神和表情的后遗症到底是留存了下来。 就如同疥癣之疾一样,平时没什么,但偶尔的,也会冒出来恶心她一下。 如今,她因为救人到了这样一个神奇的世界,又因缘巧合的得到了整个小莫顿村村民的尊敬和喜爱,大家看向她的表情和眼神不再是曾让她深恶痛绝的轻蔑和鄙夷,同情和怜悯,他们崇拜她、仰慕她,尊敬她,喜爱她…… 在面对这些全然的善意时,雷洛霓心中的激动和喜悦几乎无法形容。 她在心中不止一次的暗暗发誓,发誓自己绝不会辜负这份可贵的信任和爱戴!她要快点、快点的长大,她要好好报答这群可亲可敬的人。 她要尽她所能的带给他们欢笑和幸福! 正是抱持着这样一种理念,每当大家来到她的面前寻求安慰和鼓励的时候,雷洛霓即便不敢再像头一回祈福仪式上表现的那般妖孽,但也会想方设法的把她的鼓励和祝福传递到对方的心里去。 与此同时,她也会如同这个世界的信徒一样,在心里默默的向赫蒂尔斯女神祈祷,祈祷她快快长大,因为只有长大,她才能够自由行走,才能够帮助那些需要得到帮助的人。 雷洛霓在她原本的世界里,听过一句很美的话:予人玫瑰,手有余香。 她尝受过被人帮助却宛若羞辱的苦楚,也正是因为理解那些求助人的悲哀和煎熬,她才能感同身受的顾虑到他们的心理,并且默默的在心里立誓,她长大后,会想方设法的做到最好。 雷洛霓是赫蒂尔斯女神青睐的宠儿,又是赖特牧师百般疼爱的教女,她在教堂里的生活,自然是舒心又惬意的。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教堂里当圣婴当得久了,小小年纪就养成了一副慈悲心肠,怜弱惜贫的紧。 只有是她自己有的,她都会没有丝毫舍不得的拿出来无人分享,如果没有人肯接,她总是会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用漂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对方,直到对方抵受不住的接过去为止。 雷洛霓的表现自然被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等教堂高层尽收眼底。 沃尔森副牧用充满惊叹的语气不止一次的对赖特牧师感慨道:“简直就是天生的圣人。” 赖特牧师对此与有荣焉,“若非如此,女神冕下又怎会在赫蒂尔斯大陆万千婴儿中独挑中她一个?” 小莫顿村的村民们虽然不像赖特牧师他们那样看得透彻精准,但也几乎可以说是本能的觉察到雷洛霓对他们所释放出来的善意。 “杰妮小姐真不愧是被女神冕下青睐的圣婴,她才多大年纪啊,我在她面前居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就怕冒犯到她。”在又一次例行的祈福仪式过后,村民们一边抓紧时间往自己的私田所在方向走,一边与同行的邻里伙伴们交头接耳的说着闲话。 “哪里就你一个人这样觉得,”又有个村民在旁边挤眉弄眼的插嘴,“前两天小圣婴给我赐福的时候,发现我脑门上不小心被石头磕出来的血痂,小脸上可难过了!用胖乎乎的小手摸了好几回呢,那像是责备又像是心疼的眼神,看得我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的——完全不需要罗伯特先生的帮忙——很应该主动跑教堂外的绞刑架上把脖子套进去自我了断呢!” 这村民说起话来诙谐又有趣,唱做俱佳的一次又一次佯作出一副把自己吊死在绞刑架上吐舌的夸张模样更是把在场村民们逗得尽皆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 怄气析居的怨偶(4) 领主大人亲口许下的承诺,小莫顿村的村民自然十分重视,特别是在丽芙小姐当真产下一个男婴以后,他们更是欢天喜地的只差没载歌载舞。 村子里的绝大部分人都心地善良的很,特别是那些村子里的长者们。 他们眼瞅着马克家不讲丝毫情面的和卡姆家退了婚,卡姆太太又因为想不开离了世,心里都说不出的叹惋和唏嘘,很为名声坏透了的丽芙小姐担心——他们都是看着丽芙小姐长大的人,如何忍心眼睁睁的就这样看着一个好姑娘背负着一个不该她背负的不良名誉孤独终老呢。 他们都很为丽芙小姐感到担忧…… 也害怕他们的老伙计卡姆先生也会和他可怜的太太一样钻牛角尖,什么都不顾的撒手而去。 就在大家满心忧虑的时候,牧师先生带来了一个让所有关心卡姆一家的人都为之大声欢呼的好消息! 丽芙小姐怀孕了! 布莱曼领主大人还承诺如果是一位小少爷的话就一定会负责! 哦哦哦,还能有比这更好更让人感到欢呼雀跃的消息吗?!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卡姆家感到高兴,满心认为丽芙小姐将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时候;就在奥兰多·布莱曼小少爷年满两岁,马克先生家的小孙子马吉刚出生没多久的那个月份,卡姆家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异常可怕的消息:奥兰多·布莱曼因为亲人的照管不利,高烧成了哑巴,再也不能发出半点声音啦! 刚知晓此事的赖特牧师简直如同晴天霹雳一样,说什么都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事实。 等到他从震惊失望中醒过神来,自然知道这样的要紧事他是没资格擅自隐瞒的。 很清楚自己这位恩主是个什么刻薄性情的赖特牧师即便心里惶恐惊怕的要死,但还是决定壮着胆子去把这个令人难过的可怕消息汇报给尊敬的菲尔德·布莱曼领主大人知道。 在做出这个送菜上门的无奈决定后,赖特牧师抱持着最后的一点侥幸心理,在镇上的药草师那里,又一次‘欲哭无泪’的肯定了奥兰多·布莱曼小少爷确实再没什么开口的指望后,总算彻底死心地翻身上马,疾驰着奔往阿普丽尔庄园所在的方向——向尊敬的布莱曼领主大人请罪去了。 贵人事忙的菲尔德大人在赖特牧师足足等了大半天的时间才纡尊见他——在听完赖特牧师战战兢兢的汇报后也没显露出生气或者迁怒什么的态度。 他只是从鼻腔里不耐烦地哼出一句“下民不管怎么抬举都上不了台面”的话,就把这事撂开手,彻底抛到了脑后。 当然,也不再提他曾经说过的那句:如果是个男孩就接过来亲自送到他父亲身边的话了。 不过,奥兰多身上到底流淌着布莱曼家族的血液,菲尔德领主还是罕有地仁慈了一回,在赖特牧师告辞离去的当口,特特签下了一纸‘任意采伐权’,让赖特牧师交到那个不幸的私生子手上,算是他这个做堂叔的最后的一点补偿。 原本已经打算认命做一条倒霉‘池鱼’的赖特牧师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够幸运的全身而退,在被一个庄园仆从送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如坠梦中。 直到他骑着跑得气喘如牛的驽马回到小莫顿村的村口,才从满心的浑噩中惊醒过来。 一直守在村口的安东尼过来迎接他,安东尼今年才过了十一岁的生日不久,一直都跟在沃尔森副牧身边跑腿,是个机灵能干的孩子。 赖特牧师翻身下马,把怀里的那卷羊皮纸拿出来给安东尼,让他送到卡姆先生家去,又教了几句话给安东尼,让他鹦鹉学舌的转述给卡姆先生和他的女儿丽芙小姐听。 至于刚刚才运气爆棚死里逃生的赖特牧师自己,是没那个心情好言好语的去和得了贵人宠幸却半死不活的牧羊女绕嘴皮子沟通了。 在这样一个三十多户人口的小村庄里,是没什么秘密可言的。赖特牧师刚派遣安东尼小先生去老羊倌卡姆先生家里跑一趟,村子里的大家就都知道了赖特牧师此行的最终结果。 大家心里都说不出的为丽芙小姐感到惋惜——只有马克先生一家悄悄的松了口气——绞尽脑汁的琢磨着该怎样帮助这对可怜的母子俩。 只是还没等他们做出什么行动来,丽芙小姐的花边新闻仿佛就在一夜间传遍了梅丽朵小镇。 大家都在说丽芙小姐这是对未来没有了指望,所以才自暴自弃的到处勾引年轻人,诱惑着他们与她厮混。 卡姆先生没办法接受这样的女儿,又舍不得呵斥教训饱受折磨的可怜女儿,最后竟然眼不见为净的搬到羊圈所在的小木屋里独自一个人过日子去了。 他放手不管了不代表看着丽芙小姐从小长大的村民们也不管,他们三五成群的过来劝丽芙小姐悬崖勒马,不要因为一时意气糟蹋自己。丽芙小姐不但把他们的苦口婆心当做耳边风,还变本加厉! ——其间,曾经和丽芙小姐有过婚约的马特先生因为怒其不争,特意去找过丽芙小姐,试图好好的劝说她一番,却被她不留丝毫情面的痛打出来,激愤中的丽芙小姐只差没喊上一句:“你别上杆子得出来碍我的眼,我看着恶心!” 幸运的是,丽芙小姐堕落是堕落了,但却从不招惹有妇之夫。和她联系在一起的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单身汉,丽芙小姐的风情和魅力把他们迷惑的神魂颠倒,恨不能为她付出所有。 心里本来还关心着丽芙小姐的村民们见她这般不听人言,一意孤行,在劝了又劝后,终于放下了对丽芙小姐的惋惜和怜悯,也和她的父亲卡姆先生一样选择眼不见为净了。 时光如水,最是匆匆。 转眼,就是好几年过去了。 当初还对母子俩充满同情和感慨的村民们因为丽芙小姐的死不悔改和越来越风流浪荡的不良作风逐渐转换了想法。 他们不再用善意的面孔对待他们,相反,因为丽芙小姐这些年让人诟病的所作所为变得敬而远之。 而丽芙小姐和她所生的儿子奥兰多·布莱曼也成为了小莫顿村最得意也最尴尬的存在。 得意的是,即使村里的无上权威——赖特牧师瞧见了他们母子俩人也要毕恭毕敬行礼;尴尬的是,村里人全都知道他们母子俩的真实底细,对他们一向都摆出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对于这一点丽芙小姐不在乎,逐渐长大的奥兰多心里,却难受的厉害。 黑头发黑眼睛的布莱曼小少爷现在人声逐渐沸腾的森林里,回想着自己懂事以来经历的种种轻慢和冷暴力,默然无声的从泛着白的唇里吐出了一口长气,悄无声息地避开了那些三三两两往这边走来的村民。 奥兰多一点都不想和那些村民有所接触。即便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他们伤人的态度,但乍一撞见,还是会让他难以忍受的心情恶劣上好些天。 他毕竟是人,不是木头,没办法对村民们表面上的尊敬和暗地里的鄙薄,释然以待。 不过思及那些村民们伤人的态度,他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个在村子里唯一愿意给予他善意的小女婴,想起那次轰动全村的赐福仪式,想起对方眼中与寻常婴儿截然不同的善意和悲悯。 奥兰多不想还好,一想就整颗心都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不管他心智再怎么的早熟,归根究底,也不过是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小男孩。 ‘小妹妹把她所有的麦芽糖都送人了,现在肯定很想念糖的味道——这一片森林里没有人比我更熟,我可以偷偷采摘一些浆果之类的甜果子放到杰拉先生和他太太的篮子里,他们一定会拿过去给小妹妹吃的。’ 说做就做的奥兰多像一头灵活矫健的小鹿一样,往森林里最大也最甜的那一片野浆果所在的地方小跑过去。 那个地方十分的偏僻,还需要钻过一个只有他这样瘦弱身形的小男孩才能够钻过去的小山洞。 这山洞虽然钻起来费力,但过去后,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奥兰多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会跑到这里面来。 ‘等小妹妹再长大一点,会走路了,还愿意跟我好,我就把她也带到这个地方来,她肯定和我一样的喜欢这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能说话的缘故,奥兰多很喜欢在脑子里和自己说话,半点都不像人前那个不愿意与人有任何沟通交流的自闭畏缩小面瘫。 奥兰多的这个秘密基地非常的大,里面是茂盛的还未变黄的草丛,各种五颜六色的野浆果就生长在唯一的一条小溪流旁边。 奥兰多选了最甜也最脆嫩的皮皮果,这种野浆果乍一看就跟只拇指大小的袖珍小皮球一样,红通通、圆滚滚的,说不出的可爱。 它的味道也颇为的引人称道,不论是薄而脆的皮还是里面酸酸甜甜的果肉,都让吃了一颗想吃第二颗、第三颗。特别是在它吃完后,还会把整条舌头都染得通红。村子里的小孩子没少在半夜里吐舌做鬼脸的用这样的招数来吓唬自己猝不及防的小伙伴。 奥兰多没有能被他吓唬,也吓唬他的小伙伴,但却很喜欢吃这种皮皮果。 打从出生起,就没吃过什么零嘴的他,一直都把森林里能够被他采撷到的各种恩物看得极其的重要,如今能想到分给一个只匆匆见过了几面的小女娃,足可见他对前者的好感度有多么的可观。 领主大人亲口许下的承诺,小莫顿村的村民自然十分重视,特别是在丽芙小姐当真产下一个男婴以后,他们更是欢天喜地的只差没载歌载舞。 村子里的绝大部分人都心地善良的很,特别是那些村子里的长者们。 他们眼瞅着马克家不讲丝毫情面的和卡姆家退了婚,卡姆太太又因为想不开离了世,心里都说不出的叹惋和唏嘘,很为名声坏透了的丽芙小姐担心——他们都是看着丽芙小姐长大的人,如何忍心眼睁睁的就这样看着一个好姑娘背负着一个不该她背负的不良名誉孤独终老呢。 他们都很为丽芙小姐感到担忧…… 也害怕他们的老伙计卡姆先生也会和他可怜的太太一样钻牛角尖,什么都不顾的撒手而去。 就在大家满心忧虑的时候,牧师先生带来了一个让所有关心卡姆一家的人都为之大声欢呼的好消息! 丽芙小姐怀孕了! 布莱曼领主大人还承诺如果是一位小少爷的话就一定会负责! 哦哦哦,还能有比这更好更让人感到欢呼雀跃的消息吗?!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卡姆家感到高兴,满心认为丽芙小姐将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时候;就在奥兰多·布莱曼小少爷年满两岁,马克先生家的小孙子马吉刚出生没多久的那个月份,卡姆家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异常可怕的消息:奥兰多·布莱曼因为亲人的照管不利,高烧成了哑巴,再也不能发出半点声音啦! 刚知晓此事的赖特牧师简直如同晴天霹雳一样,说什么都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事实。 等到他从震惊失望中醒过神来,自然知道这样的要紧事他是没资格擅自隐瞒的。 很清楚自己这位恩主是个什么刻薄性情的赖特牧师即便心里惶恐惊怕的要死,但还是决定壮着胆子去把这个令人难过的可怕消息汇报给尊敬的菲尔德·布莱曼领主大人知道。 在做出这个送菜上门的无奈决定后,赖特牧师抱持着最后的一点侥幸心理,在镇上的药草师那里,又一次‘欲哭无泪’的肯定了奥兰多·布莱曼小少爷确实再没什么开口的指望后,总算彻底死心地翻身上马,疾驰着奔往阿普丽尔庄园所在的方向——向尊敬的布莱曼领主大人请罪去了。 贵人事忙的菲尔德大人在赖特牧师足足等了大半天的时间才纡尊见他——在听完赖特牧师战战兢兢的汇报后也没显露出生气或者迁怒什么的态度。 他只是从鼻腔里不耐烦地哼出一句“下民不管怎么抬举都上不了台面”的话,就把这事撂开手,彻底抛到了脑后。 当然,也不再提他曾经说过的那句:如果是个男孩就接过来亲自送到他父亲身边的话了。 不过,奥兰多身上到底流淌着布莱曼家族的血液,菲尔德领主还是罕有地仁慈了一回,在赖特牧师告辞离去的当口,特特签下了一纸‘任意采伐权’,让赖特牧师交到那个不幸的私生子手上,算是他这个做堂叔的最后的一点补偿。 原本已经打算认命做一条倒霉‘池鱼’的赖特牧师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够幸运的全身而退,在被一个庄园仆从送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如坠梦中。 直到他骑着跑得气喘如牛的驽马回到小莫顿村的村口,才从满心的浑噩中惊醒过来。 一直守在村口的安东尼过来迎接他,安东尼今年才过了十一岁的生日不久,一直都跟在沃尔森副牧身边跑腿,是个机灵能干的孩子。 赖特牧师翻身下马,把怀里的那卷羊皮纸拿出来给安东尼,让他送到卡姆先生家去,又教了几句话给安东尼,让他鹦鹉学舌的转述给卡姆先生和他的女儿丽芙小姐听。 至于刚刚才运气爆棚死里逃生的赖特牧师自己,是没那个心情好言好语的去和得了贵人宠幸却半死不活的牧羊女绕嘴皮子沟通了。 在这样一个三十多户人口的小村庄里,是没什么秘密可言的。赖特牧师刚派遣安东尼小先生去老羊倌卡姆先生家里跑一趟,村子里的大家就都知道了赖特牧师此行的最终结果。 大家心里都说不出的为丽芙小姐感到惋惜——只有马克先生一家悄悄的松了口气——绞尽脑汁的琢磨着该怎样帮助这对可怜的母子俩。 只是还没等他们做出什么行动来,丽芙小姐的花边新闻仿佛就在一夜间传遍了梅丽朵小镇。 大家都在说丽芙小姐这是对未来没有了指望,所以才自暴自弃的到处勾引年轻人,诱惑着他们与她厮混。 卡姆先生没办法接受这样的女儿,又舍不得呵斥教训饱受折磨的可怜女儿,最后竟然眼不见为净的搬到羊圈所在的小木屋里独自一个人过日子去了。 他放手不管了不代表看着丽芙小姐从小长大的村民们也不管,他们三五成群的过来劝丽芙小姐悬崖勒马,不要因为一时意气糟蹋自己。丽芙小姐不但把他们的苦口婆心当做耳边风,还变本加厉! ——其间,曾经和丽芙小姐有过婚约的马特先生因为怒其不争,特意去找过丽芙小姐,试图好好的劝说她一番,却被她不留丝毫情面的痛打出来,激愤中的丽芙小姐只差没喊上一句:“你别上杆子得出来碍我的眼,我看着恶心!” 幸运的是,丽芙小姐堕落是堕落了,但却从不招惹有妇之夫。和她联系在一起的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单身汉,丽芙小姐的风情和魅力把他们迷惑的神魂颠倒,恨不能为她付出所有。 心里本来还关心着丽芙小姐的村民们见她这般不听人言,一意孤行,在劝了又劝后,终于放下了对丽芙小姐的惋惜和怜悯,也和她的父亲卡姆先生一样选择眼不见为净了。 时光如水,最是匆匆。 转眼,就是好几年过去了。 当初还对母子俩充满同情和感慨的村民们因为丽芙小姐的死不悔改和越来越风流浪荡的不良作风逐渐转换了想法。 他们不再用善意的面孔对待他们,相反,因为丽芙小姐这些年让人诟病的所作所为变得敬而远之。 而丽芙小姐和她所生的儿子奥兰多·布莱曼也成为了小莫顿村最得意也最尴尬的存在。 得意的是,即使村里的无上权威——赖特牧师瞧见了他们母子俩人也要毕恭毕敬行礼;尴尬的是,村里人全都知道他们母子俩的真实底细,对他们一向都摆出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对于这一点丽芙小姐不在乎,逐渐长大的奥兰多心里,却难受的厉害。 黑头发黑眼睛的布莱曼小少爷现在人声逐渐沸腾的森林里,回想着自己懂事以来经历的种种轻慢和冷暴力,默然无声的从泛着白的唇里吐出了一口长气,悄无声息地避开了那些三三两两往这边走来的村民。 奥兰多一点都不想和那些村民有所接触。即便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他们伤人的态度,但乍一撞见,还是会让他难以忍受的心情恶劣上好些天。 他毕竟是人,不是木头,没办法对村民们表面上的尊敬和暗地里的鄙薄,释然以待。 不过思及那些村民们伤人的态度,他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个在村子里唯一愿意给予他善意的小女婴,想起那次轰动全村的赐福仪式,想起对方眼中与寻常婴儿截然不同的善意和悲悯。 奥兰多不想还好,一想就整颗心都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不管他心智再怎么的早熟,归根究底,也不过是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小男孩。 ‘小妹妹把她所有的麦芽糖都送人了,现在肯定很想念糖的味道——这一片森林里没有人比我更熟,我可以偷偷采摘一些浆果之类的甜果子放到杰拉先生和他太太的篮子里,他们一定会拿过去给小妹妹吃的。’ 说做就做的奥兰多像一头灵活矫健的小鹿一样,往森林里最大也最甜的那一片野浆果所在的地方小跑过去。 那个地方十分的偏僻,还需要钻过一个只有他这样瘦弱身形的小男孩才能够钻过去的小山洞。 这山洞虽然钻起来费力,但过去后,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奥兰多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会跑到这里面来。 ‘等小妹妹再长大一点,会走路了,还愿意跟我好,我就把她也带到这个地方来,她肯定和我一样的喜欢这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能说话的缘故,奥兰多很喜欢在脑子里和自己说话,半点都不像人前那个不愿意与人有任何沟通交流的自闭畏缩小面瘫。 奥兰多的这个秘密基地非常的大,里面是茂盛的还未变黄的草丛,各种五颜六色的野浆果就生长在唯一的一条小溪流旁边。 奥兰多选了最甜也最脆嫩的皮皮果,这种野浆果乍一看就跟只拇指大小的袖珍小皮球一样,红通通、圆滚滚的,说不出的可爱。 它的味道也颇为的引人称道,不论是薄而脆的皮还是里面酸酸甜甜的果肉,都让吃了一颗想吃第二颗、第三颗。特别是在它吃完后,还会把整条舌头都染得通红。村子里的小孩子没少在半夜里吐舌做鬼脸的用这样的招数来吓唬自己猝不及防的小伙伴。 奥兰多没有能被他吓唬,也吓唬他的小伙伴,但却很喜欢吃这种皮皮果。 打从出生起,就没吃过什么零嘴的他,一直都把森林里能够被他采撷到的各种恩物看得极其的重要,如今能想到分给一个只匆匆见过了几面的小女娃,足可见他对前者的好感度有多么的可观。 怄气析居的怨偶(5) “玛丽,我的好妹妹,你实在太让我惊讶了,”听完玛丽和柯林斯的故事后,伊丽莎白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诧和难以置信。“如果不是我十分清楚我妹妹的品行,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口中所说的那位柯林斯先生和我们认识的是同一个人。玛丽,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好吗?还是——你只是想要帮我才委屈自己?” 伊丽莎白眼中不容错辨的担忧让玛丽心中微暖,同时也觉得哭笑不得,“莉齐,你真是把我想的太好了,我只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些你们还没有发现的优点,所以才答应了他的求婚。” “我们没有发现的优点?”伊丽莎白满脸纠结的重复,不论她怎么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柯林斯到底有什么优点能够让玛丽答应他的求婚。 “是啊,莉齐,”玛丽眉眼带笑,“除了他还有谁会那么傻的不顾马蹄的践踏也要挡在我的前面。” 伊丽莎白神情一怔,脑海里乍然浮现在面对陷入疯狂的惊马时,达西不顾自身安危直冲过来的焦急的面孔,一种分外复杂的情绪攫住了她的内心。 “莉齐?”玛丽见伊丽莎白无来由陷入沉思,不由出声喊她。 伊丽莎白如梦初醒,她对着玛丽担忧的眼神勉强一笑,“玛丽,虽然我还是不赞同你和柯林斯先生的结合,但是,我相信你已经长大到足够为自己的将来负责,天亮后我会给爸爸写信,看看他有什么建议——当然,妈妈就没什么提的必要了,她肯定求之不得的恨不得立刻把你嫁过去。” 玛丽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里有些担忧,想劝点什么,又怕自己的胡乱插手扰乱了伊丽莎白的姻缘,最后只能和伊丽莎白有一句没一句的又聊了一会,这才被她送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玛丽和伊丽莎白洗漱后,去外面散了会步,罗辛斯的花园很美,绕着偌大的花园散步,阳光暖暖洒在身上的感觉和鼻间嗅闻到的迷人花香让姐妹俩的笑容也变得分外璀璨。 她们在花园里消磨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才带着一张健康红润的笑脸走进餐厅。 凯瑟琳夫人就和她们来到这后的每一天一样早早坐到了首位上,用挑剔苛刻的眼神在她们身上扫过。她神情严肃,看向伊丽莎白的眼神更是不满意到了极点。 伊丽莎白对她的注视置若罔闻,她面带笑容的和菲茨威廉上校交谈,极力忽略坐在对面达西先生对她的影响。玛丽看出了伊丽莎白的不安,也配合着他们说话,妙语连珠的让菲茨威廉上校大为惊诧,直说今天才真正认识到玛丽小姐的优秀。玛丽对于他的夸赞习惯性的表示腼腆,伊丽莎白与有荣焉的说,这是玛丽在面对熟人时的表现,“她太害羞了,只有家人才知道她的美好。” 菲茨威廉上校倍感荣幸的对两人行了个帅气的军礼,“我的荣幸。” 伊丽莎白和玛丽都笑了起来。 也许是伊丽莎白对达西的排斥表现的太明显了,凯瑟琳夫人那张冷得可以刮下冰渣子的脸才有所回暖,但等到用餐过后,她还是坚持催促着伊丽莎白姐妹去探望她可怜的教区长——直言这是淑女在面对恩人时应该有的美德。 已经知道柯林斯即将成为自己妹夫的伊丽莎白对此自然不像做昨天那样抗拒,她干脆的点头起身——那副利落模样让达西顿时误以为伊丽莎白这两天的纠结挣扎已经有了结果! ——她决定把自己嫁给柯林斯来报答柯林斯救了她妹妹的恩情! 达西直觉晴天霹雳,全身上下都彷佛浸入了冰水中,寒冷刺骨的厉害。 但即便心里煎熬的厉害,他还是坚持陪伴伊丽莎白姐妹去探望牧师先生。菲茨威廉上校自然响应——他难得能够看表弟的好戏,自然不允许自己错过半点。 两个外甥的行为无异于又一次打脸,被他们呕得气都喘不匀的凯瑟琳夫人在劳伦斯医生再一次诊断的例行汇报后,坚持说她也要去探望她可怜的教区长。 “——劳伦斯医生,请理解我,我向来将威廉当子侄看待,从他受伤后就一直牵肠挂肚,再不去看看,我恐怕又会一夜难眠。” 女主人都这样说了,劳伦斯医生还能如何——自然只能点头同意。不过他提出他必须陪伴在身边,以免柯林斯牧师过于激动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危险来。 他的话众人(除了玛丽)深以为然,以柯林斯的性格,要真看到自己崇慕的恩主亲自移趾去探望他,他不厥过去才怪。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他们到的时候柯林斯正躺在床上看书,他的气色看上去十分不错,整个人神采飞扬。阳光顺着推开的巴洛克式窗户洒进来给他全身都笼罩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哪怕是怎么都无法勉强自己和柯林斯结婚的伊丽莎白在看到这一幕时,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确实有着一张不逊于在场两位先生的脸庞。 “柯林斯先生,您瞧谁来看您了。”女仆蒂尼激动的声音打破了一室静谧。 大家看着柯林斯先生眨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噢!噢噢!上帝啊——亲爱的夫人,您怎么来了?” 他激动的彷佛立刻就要从床上下来,尽责的劳伦斯医生连忙制止了他。 其他人也纷纷和他见礼,柯林斯对每一个人都说了不下十句请宽恕他的失礼——这样的柯林斯让伊丽莎白和玛丽很是打了一番眉眼官司。 ——这就是你所谓的我们没有发现的优点? 很满意他态度的凯瑟琳夫人严肃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 “一切以医生的话为重,威廉,你就安安心心待在床上。” “哦,夫人,您对我实在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柯林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凯瑟琳夫人脸上的表情越发柔和,“不让副牧和执事把亨斯福德的教堂弄得一团糟,早些回到你的岗位上,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柯林斯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尊敬的夫人,是他们做错什么事了吗?” 凯瑟琳夫人微笑着摇头,“这倒没有,只是我对没有你的教堂总是感到不放心。” 柯林斯闻听此话感动的眼眶都红了,他哽咽着说,“夫人,我何德何能,您真是太看重我了……” “那是因为你有被我看重的资本,”凯瑟琳夫人说,“不是谁都勇气在面对惊马时义无反顾的——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爱屋及乌,我的好教区长,”她意味深长地瞟了眼伊丽莎白,“为了你这份勇气,我很乐意越俎代庖的一次,伊丽莎白小姐,当着我这位称职教区长的面,我代替他再问你一次,你愿意嫁给他吗?” “凯瑟琳姨妈——”达西皱眉开口,“您不能利用恩情胁迫一位女士。” “胁迫?我的好外甥,你可大大误解了我,”凯瑟琳夫人心里的怒火又蹿了起来,“我只是想尽快让这桩般配得体的姻缘进行下去——相信伊丽莎白小姐的父母知道后,也会对我充满感激。”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伊丽莎白,等待着她的答案。 达西面色铁青,若非多年的教养,只怕他已经拂袖而去。菲茨威廉上校同情的看他一眼,对他们这位姨母,他们这些做外甥的向来就只有妥协的份儿,反抗或者违背她的意志?别说窗就是门都别想。 “尊敬的夫人,您对我的关爱实在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眼见着室内的气氛越来越紧绷,柯林斯却做出一副什么都没感觉到的模样开口,玛丽觉得他故意装傻的样子有点可爱:“只是有件事我已经不能再隐瞒下去,它起源于我的私心,也该终结于我的歉意里。” 柯林斯深吸一口气,面向伊丽莎白,“亲爱的表妹,请原谅我的失礼,我……”达西控制住自己想要捂住伊丽莎白耳朵的冲动,“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并不是你。” “什么?!”凯瑟琳夫人毫无仪态的嚷了出来。 达西眸子里隐隐涌动的燥怒也瞬间变成了惊愕。 “奉了夫人的命令,我决定在朗伯恩找一位妻子,”柯林斯说,“之所以会选择那儿,是因为我对你们一家充满亏欠,限定继承法让我注定拥有你们父亲的一切,我感到惭愧,总是想要弥补点什么,或者让诸位的损失减少一些,只可惜,我实在不是个什么聪明人,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联姻——” “我的好教区长!”凯瑟琳夫人悍然打断了牧师先生的话,“你抱持这样的想法实在让我欣慰,只是,除了伊丽莎白小姐,贝内特家还有谁能让你中意呢?我明明记得你只向她求了婚!” “那是因为我冲昏了头,”柯林斯一脸歉意,“伊丽莎白表妹十分的美好,她善良又可爱,迷人又健康,我被表妹外在的条件迷住了本心,却忘记——真正的爱情起源于人心的触动——”他脸上带出一抹愧色来,“只是那时候整个朗伯恩的人都知道了我对伊丽莎白表妹的追求,为了避免我突然的放弃损害到表妹的名誉,我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所幸——伊丽莎白表妹拒绝了我。”柯林斯脸上如释重负的模样看得伊丽莎白眼皮一跳! 明明是她不要柯林斯,怎么这时她反倒有了一种她才是那个被拒绝的错觉? “玛丽,我的好妹妹,你实在太让我惊讶了,”听完玛丽和柯林斯的故事后,伊丽莎白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诧和难以置信。“如果不是我十分清楚我妹妹的品行,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口中所说的那位柯林斯先生和我们认识的是同一个人。玛丽,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好吗?还是——你只是想要帮我才委屈自己?” 伊丽莎白眼中不容错辨的担忧让玛丽心中微暖,同时也觉得哭笑不得,“莉齐,你真是把我想的太好了,我只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些你们还没有发现的优点,所以才答应了他的求婚。” “我们没有发现的优点?”伊丽莎白满脸纠结的重复,不论她怎么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柯林斯到底有什么优点能够让玛丽答应他的求婚。 “是啊,莉齐,”玛丽眉眼带笑,“除了他还有谁会那么傻的不顾马蹄的践踏也要挡在我的前面。” 伊丽莎白神情一怔,脑海里乍然浮现在面对陷入疯狂的惊马时,达西不顾自身安危直冲过来的焦急的面孔,一种分外复杂的情绪攫住了她的内心。 “莉齐?”玛丽见伊丽莎白无来由陷入沉思,不由出声喊她。 伊丽莎白如梦初醒,她对着玛丽担忧的眼神勉强一笑,“玛丽,虽然我还是不赞同你和柯林斯先生的结合,但是,我相信你已经长大到足够为自己的将来负责,天亮后我会给爸爸写信,看看他有什么建议——当然,妈妈就没什么提的必要了,她肯定求之不得的恨不得立刻把你嫁过去。” 玛丽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里有些担忧,想劝点什么,又怕自己的胡乱插手扰乱了伊丽莎白的姻缘,最后只能和伊丽莎白有一句没一句的又聊了一会,这才被她送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玛丽和伊丽莎白洗漱后,去外面散了会步,罗辛斯的花园很美,绕着偌大的花园散步,阳光暖暖洒在身上的感觉和鼻间嗅闻到的迷人花香让姐妹俩的笑容也变得分外璀璨。 她们在花园里消磨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才带着一张健康红润的笑脸走进餐厅。 凯瑟琳夫人就和她们来到这后的每一天一样早早坐到了首位上,用挑剔苛刻的眼神在她们身上扫过。她神情严肃,看向伊丽莎白的眼神更是不满意到了极点。 伊丽莎白对她的注视置若罔闻,她面带笑容的和菲茨威廉上校交谈,极力忽略坐在对面达西先生对她的影响。玛丽看出了伊丽莎白的不安,也配合着他们说话,妙语连珠的让菲茨威廉上校大为惊诧,直说今天才真正认识到玛丽小姐的优秀。玛丽对于他的夸赞习惯性的表示腼腆,伊丽莎白与有荣焉的说,这是玛丽在面对熟人时的表现,“她太害羞了,只有家人才知道她的美好。” 菲茨威廉上校倍感荣幸的对两人行了个帅气的军礼,“我的荣幸。” 伊丽莎白和玛丽都笑了起来。 也许是伊丽莎白对达西的排斥表现的太明显了,凯瑟琳夫人那张冷得可以刮下冰渣子的脸才有所回暖,但等到用餐过后,她还是坚持催促着伊丽莎白姐妹去探望她可怜的教区长——直言这是淑女在面对恩人时应该有的美德。 已经知道柯林斯即将成为自己妹夫的伊丽莎白对此自然不像做昨天那样抗拒,她干脆的点头起身——那副利落模样让达西顿时误以为伊丽莎白这两天的纠结挣扎已经有了结果! ——她决定把自己嫁给柯林斯来报答柯林斯救了她妹妹的恩情! 达西直觉晴天霹雳,全身上下都彷佛浸入了冰水中,寒冷刺骨的厉害。 但即便心里煎熬的厉害,他还是坚持陪伴伊丽莎白姐妹去探望牧师先生。菲茨威廉上校自然响应——他难得能够看表弟的好戏,自然不允许自己错过半点。 两个外甥的行为无异于又一次打脸,被他们呕得气都喘不匀的凯瑟琳夫人在劳伦斯医生再一次诊断的例行汇报后,坚持说她也要去探望她可怜的教区长。 “——劳伦斯医生,请理解我,我向来将威廉当子侄看待,从他受伤后就一直牵肠挂肚,再不去看看,我恐怕又会一夜难眠。” 女主人都这样说了,劳伦斯医生还能如何——自然只能点头同意。不过他提出他必须陪伴在身边,以免柯林斯牧师过于激动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危险来。 他的话众人(除了玛丽)深以为然,以柯林斯的性格,要真看到自己崇慕的恩主亲自移趾去探望他,他不厥过去才怪。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他们到的时候柯林斯正躺在床上看书,他的气色看上去十分不错,整个人神采飞扬。阳光顺着推开的巴洛克式窗户洒进来给他全身都笼罩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哪怕是怎么都无法勉强自己和柯林斯结婚的伊丽莎白在看到这一幕时,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确实有着一张不逊于在场两位先生的脸庞。 “柯林斯先生,您瞧谁来看您了。”女仆蒂尼激动的声音打破了一室静谧。 大家看着柯林斯先生眨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噢!噢噢!上帝啊——亲爱的夫人,您怎么来了?” 他激动的彷佛立刻就要从床上下来,尽责的劳伦斯医生连忙制止了他。 其他人也纷纷和他见礼,柯林斯对每一个人都说了不下十句请宽恕他的失礼——这样的柯林斯让伊丽莎白和玛丽很是打了一番眉眼官司。 ——这就是你所谓的我们没有发现的优点? 很满意他态度的凯瑟琳夫人严肃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 “一切以医生的话为重,威廉,你就安安心心待在床上。” “哦,夫人,您对我实在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柯林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凯瑟琳夫人脸上的表情越发柔和,“不让副牧和执事把亨斯福德的教堂弄得一团糟,早些回到你的岗位上,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柯林斯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尊敬的夫人,是他们做错什么事了吗?” 凯瑟琳夫人微笑着摇头,“这倒没有,只是我对没有你的教堂总是感到不放心。” 柯林斯闻听此话感动的眼眶都红了,他哽咽着说,“夫人,我何德何能,您真是太看重我了……” “那是因为你有被我看重的资本,”凯瑟琳夫人说,“不是谁都勇气在面对惊马时义无反顾的——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爱屋及乌,我的好教区长,”她意味深长地瞟了眼伊丽莎白,“为了你这份勇气,我很乐意越俎代庖的一次,伊丽莎白小姐,当着我这位称职教区长的面,我代替他再问你一次,你愿意嫁给他吗?” “凯瑟琳姨妈——”达西皱眉开口,“您不能利用恩情胁迫一位女士。” “胁迫?我的好外甥,你可大大误解了我,”凯瑟琳夫人心里的怒火又蹿了起来,“我只是想尽快让这桩般配得体的姻缘进行下去——相信伊丽莎白小姐的父母知道后,也会对我充满感激。”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伊丽莎白,等待着她的答案。 达西面色铁青,若非多年的教养,只怕他已经拂袖而去。菲茨威廉上校同情的看他一眼,对他们这位姨母,他们这些做外甥的向来就只有妥协的份儿,反抗或者违背她的意志?别说窗就是门都别想。 “尊敬的夫人,您对我的关爱实在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眼见着室内的气氛越来越紧绷,柯林斯却做出一副什么都没感觉到的模样开口,玛丽觉得他故意装傻的样子有点可爱:“只是有件事我已经不能再隐瞒下去,它起源于我的私心,也该终结于我的歉意里。” 柯林斯深吸一口气,面向伊丽莎白,“亲爱的表妹,请原谅我的失礼,我……”达西控制住自己想要捂住伊丽莎白耳朵的冲动,“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并不是你。” “什么?!”凯瑟琳夫人毫无仪态的嚷了出来。 达西眸子里隐隐涌动的燥怒也瞬间变成了惊愕。 “奉了夫人的命令,我决定在朗伯恩找一位妻子,”柯林斯说,“之所以会选择那儿,是因为我对你们一家充满亏欠,限定继承法让我注定拥有你们父亲的一切,我感到惭愧,总是想要弥补点什么,或者让诸位的损失减少一些,只可惜,我实在不是个什么聪明人,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联姻——” “我的好教区长!”凯瑟琳夫人悍然打断了牧师先生的话,“你抱持这样的想法实在让我欣慰,只是,除了伊丽莎白小姐,贝内特家还有谁能让你中意呢?我明明记得你只向她求了婚!” “那是因为我冲昏了头,”柯林斯一脸歉意,“伊丽莎白表妹十分的美好,她善良又可爱,迷人又健康,我被表妹外在的条件迷住了本心,却忘记——真正的爱情起源于人心的触动——”他脸上带出一抹愧色来,“只是那时候整个朗伯恩的人都知道了我对伊丽莎白表妹的追求,为了避免我突然的放弃损害到表妹的名誉,我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所幸——伊丽莎白表妹拒绝了我。”柯林斯脸上如释重负的模样看得伊丽莎白眼皮一跳! 明明是她不要柯林斯,怎么这时她反倒有了一种她才是那个被拒绝的错觉? 怄气析居的怨偶(6) 奥兰多·布莱曼与整个小莫顿村都格格不入。 他拥有着连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都没有的姓氏,还是来源于他们的领主本人;他还拥有着所有村民可望不可及的‘任意采伐权’,只要他愿意,布莱曼领地上的一切资源都会对他开放。 当人们还在暗暗惦记着女神诞上有可能的幸福丰收时,奥兰多已经将小莫顿村附近,村民口中的‘禁地’逛了无数遍,他的母亲丽芙小姐从来就不管他,任凭他在外面游荡,他的外祖老卡姆先生敬畏他又仇恨他,对他从来就视若无睹,没有半点温情可言。 奥兰多是个聪明的爱思考的孩子,打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他就深刻的明了了外祖和母亲为什么会以那样一种厌恶冷漠甚至带着点仇恨的对待他。 他的出生毁了他母亲丽芙小姐的一生,也让整个卡姆家变得支离破碎。 老羊倌卡姆先生和他的妻子卡姆太太是小莫顿村名声很好的善心人,他们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丽芙小姐。 丽芙小姐性情柔顺笑容甜美,小小年纪就和牧猪人马克先生的儿子马特定了亲,约定等丽芙小姐成年就来迎娶。 马特先生是个身材高大又热情的小伙子,村里人都很看好这一对,觉得他们两人简直般配极了。因为家长们老早就达成默契的缘故,大家没事有事就爱调侃这小俩口,直到把他们逗得面红耳赤,想要挖个地洞钻进去为止。 转眼功夫,丽芙小姐就满十六岁了,到了能够嫁人的年纪。 早就等她等得心急火燎的马特先生赶忙撺掇着父亲马克先生赶紧去老羊倌卡姆先生那里提亲,他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小未婚妻扒拉到自己碗里来啦。 赫蒂尔斯大陆提倡早婚,卡姆先生也不是个爱刁难女婿的孤拐坏岳父,老朋友马克先生刚到他家漏了个口风,他就哈哈大笑的答应下来,还说女儿的嫁妆他和太太已经攒了十多年,早就盼着这一天啦——如是,皆大欢喜。 等马克先生从卡姆先生家里出来,小莫顿村的村民们就都知道他们很看好的一对,这是要步入新婚的殿堂啦! 由于小莫顿村只是个人口从来就没上过五十户的小村庄,不论谁家里有什么喜事,大家都会当做自己的事情去帮忙,于是全村人都因为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的婚事兴高采烈的忙碌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的领主菲尔德·布莱曼奉迎着整个布莱曼家族的领主德尼特·布莱曼男爵,在一干体面人的陪同下,往梅丽朵小镇的方向浩荡而来。 那是一场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的盛事。 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已经准备一半的婚礼也因此而戛然而止。 显然,在贵人马上就可能来到梅丽朵小镇的当口,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务必让贵人在他们这里满意而归。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还不管不顾的举行婚礼,简直可以说是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因此,即便马特先生再舍不得他可爱的小新娘,也只能捏着鼻子按捺下来,权当好事多磨的在心里默数那位贵人的归期,并且在脑子里暗暗遐想着与他未婚妻结合后的幸福生活。 丽芙小姐也对此感到遗憾,不过她也了解向他们这样刚脱离了农奴阶层没几代的贫苦自由民是没资格就大人物的事情心生怨怼或说三道四的。因此,即便心中倍觉委屈和难过,面上也有了些许不自然的笑容。特别是在马特先生偷偷通过他们的一个好朋友给她传递过来的一句悄悄话后,她更是欢喜的在好朋友揶揄的视线中,几乎要插上翅膀飞到天上去。 马特先生是这样说的:我的丽芙,我的宝贝,我们真应该感谢女神冕下,她让我们拥有像芬妮这样善良可靠的好朋友。要知道,给一对未婚夫妻传递讯息,这是多么胆大又冒险的事情呀,我都不敢想象,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了我对你的冒犯,还愿不愿意把你嫁给我——当然,我之所以明知这被发现的后果毕将是我所不能承受的,还这样做,是因为我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对你的满心的思念。亲爱的丽芙,我的好小姐,虽然我们的婚礼要因为意外而推迟,但我对你的爱意却不会有丝毫的减弱或改变,我会度日如年的等待着自己最幸福的那一天到来,等到那一天,我要让你在所有村民的祝福下,快快乐乐的成为马特太太,我还要和你生很多很多个孩子,第一个如果是儿子,我们就叫他马吉,如果是女儿,我们就叫她马丽……你觉得怎么样,喜不喜欢?是不是也和现在的我一样,迫不及待的期待着婚礼的到来?迫不及待的想要嫁过来做我的马特太太? 未婚夫的绵绵情话让情窦初开的丽芙小姐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也由此越发的显得明媚动人。 卡姆夫妇不知道女儿的情绪为什么会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但也爱极了她快活娇俏的样子,为了避免女儿又因为婚期不顺而钻进牛角尖,家里只要有送羊奶的地方,他们都会安排女儿过去——即可以散散心,也可以在不经意的时候,与说不定也走在路上的马特先生见上一面。 赫蒂尔斯大陆的人都认为在开始准备婚礼的前一段时间,未婚夫妻是不能随便见面或交谈的,否则很可能给婚姻带来不顺。 以前的人们对这个十分看重,生怕哪对未婚夫妻□□的酿下大错。如今,随着时代的的进步,倒不像以前那样苛刻,最起码的,在父母的默许下,即将结婚的未婚夫妻还是有机会见上一两面的,当然,说话是绝对不允许的——如果真要那样做了的话,就是女方不矜持,男方太轻佻了。 丽芙小姐是个很聪明的人,父母这样明目张胆的放水更是让她心怀感激。每当卡姆先生或卡姆太太吩咐她去送羊奶的时候总是积极响应,没有半点的不耐烦。为了能给未婚夫一个好印象,每次出门她都会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雀跃的在未婚夫眼睛里看到亮闪闪的惊艳之光。 这天下午,卡姆太太如同往常一样吩咐女儿去给人送羊奶,丽芙小姐穿着她最好的一条棉布裁制的裙子——因为家里只有她一个的缘故,卡姆夫妇在女儿的穿着打扮上很是热衷,并不吝惜给她花钱——拎着盛满羊奶的瓦罐往此次的目的地走去。 只是还没等她在路上瞧见那个心心念念的魁梧身影,十数辆马车已经鱼贯驶进了村庄里。其中骑着一匹驽马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让整个小莫顿村都为之望而生畏的赖特牧师和他的副牧沃尔森先生。 吓了一跳的丽芙小姐连忙收敛了脸上期待的笑容,慌不迭地退到一边,放下手里拎着的瓦罐,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提裙屈膝。 在她做出这一番动作的时候,车队里最豪华的那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了,露出一张威严又百无聊赖的高傲面孔。那人漆黑的眼眸在丽芙小姐娇媚紧张的面容和窈窕有致的身形上一扫而过,嘴角慢条斯理的勾起一抹兴味十足的笑容。 当天夜里,老羊倌卡姆先生的女儿,牧猪人马克先生的未来儿媳妇,被送上了布莱曼家族领主暂时落脚的床榻。 五日后,高高在上,来此休闲的贵族们带着他们在森林里打开的种种猎物心满意足的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被囚困数日送回家的丽芙小姐就趁着父母不注意的空隙,没有任何犹豫的撞了墙。 幸好紧要关头被人发现才保住了性命。 半月后,不敢让儿子娶被贵族老爷享用过的女人的牧猪人马克先生,不顾儿子马特先生的苦苦哀求,满脸歉疚却又格外坚持的代自己的儿子正式向老羊倌卡姆先生提出解除婚姻,然后为打消村里的不当流言,又火速为儿子求娶了隔壁木匠家卡拉先生的小女儿芬妮小姐为妻。 卡姆太太自责于要不是她那日把女儿遣出门去,女儿也不会被贵族老爷看到起了歪心肠又被马克先生家退婚,就此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卡姆先生因为女儿的自杀、妻子的病逝和老友的退婚而一蹶不振,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苍老了十岁。 两个多月后,丽芙小姐被助产士波利太太诊断出身怀有孕,整个小莫顿村都因此而轰动。 因为丽芙小姐这胎身份实在贵重的缘故,赖特牧师在收到消息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的,很快就上报给了自己伟大的恩主,也就是上次陪同德尼特男爵阁下过来消暑的菲尔德·布莱曼领主大人。 菲尔德·布莱曼显然没想到自己尊贵的族长堂弟居然会有如此能耐,数天时间就让一个下民怀了身孕,顿时大感有趣,连忙吩咐赖特牧师一定要好好关照那个幸运的女人,如果她产下的是个男婴,就取名为奥兰多·布莱曼,以全村之力好好供养长大,待得六岁还没有夭折,就由他亲自送到布莱曼家族的权利中心——卡雷利特城去,到时候,他还会给赖特牧师等人极大的恩赏,让他们终身收益。当然,那个幸运的女人一家,也会由此而一步登天,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赖特牧师等人对此自然是欣喜若狂,连带着老羊倌卡姆先生家的地位也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奥兰多·布莱曼与整个小莫顿村都格格不入。 他拥有着连赖特牧师和沃尔森副牧都没有的姓氏,还是来源于他们的领主本人;他还拥有着所有村民可望不可及的‘任意采伐权’,只要他愿意,布莱曼领地上的一切资源都会对他开放。 当人们还在暗暗惦记着女神诞上有可能的幸福丰收时,奥兰多已经将小莫顿村附近,村民口中的‘禁地’逛了无数遍,他的母亲丽芙小姐从来就不管他,任凭他在外面游荡,他的外祖老卡姆先生敬畏他又仇恨他,对他从来就视若无睹,没有半点温情可言。 奥兰多是个聪明的爱思考的孩子,打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他就深刻的明了了外祖和母亲为什么会以那样一种厌恶冷漠甚至带着点仇恨的对待他。 他的出生毁了他母亲丽芙小姐的一生,也让整个卡姆家变得支离破碎。 老羊倌卡姆先生和他的妻子卡姆太太是小莫顿村名声很好的善心人,他们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丽芙小姐。 丽芙小姐性情柔顺笑容甜美,小小年纪就和牧猪人马克先生的儿子马特定了亲,约定等丽芙小姐成年就来迎娶。 马特先生是个身材高大又热情的小伙子,村里人都很看好这一对,觉得他们两人简直般配极了。因为家长们老早就达成默契的缘故,大家没事有事就爱调侃这小俩口,直到把他们逗得面红耳赤,想要挖个地洞钻进去为止。 转眼功夫,丽芙小姐就满十六岁了,到了能够嫁人的年纪。 早就等她等得心急火燎的马特先生赶忙撺掇着父亲马克先生赶紧去老羊倌卡姆先生那里提亲,他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小未婚妻扒拉到自己碗里来啦。 赫蒂尔斯大陆提倡早婚,卡姆先生也不是个爱刁难女婿的孤拐坏岳父,老朋友马克先生刚到他家漏了个口风,他就哈哈大笑的答应下来,还说女儿的嫁妆他和太太已经攒了十多年,早就盼着这一天啦——如是,皆大欢喜。 等马克先生从卡姆先生家里出来,小莫顿村的村民们就都知道他们很看好的一对,这是要步入新婚的殿堂啦! 由于小莫顿村只是个人口从来就没上过五十户的小村庄,不论谁家里有什么喜事,大家都会当做自己的事情去帮忙,于是全村人都因为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的婚事兴高采烈的忙碌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的领主菲尔德·布莱曼奉迎着整个布莱曼家族的领主德尼特·布莱曼男爵,在一干体面人的陪同下,往梅丽朵小镇的方向浩荡而来。 那是一场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的盛事。 马特先生和丽芙小姐已经准备一半的婚礼也因此而戛然而止。 显然,在贵人马上就可能来到梅丽朵小镇的当口,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务必让贵人在他们这里满意而归。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还不管不顾的举行婚礼,简直可以说是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因此,即便马特先生再舍不得他可爱的小新娘,也只能捏着鼻子按捺下来,权当好事多磨的在心里默数那位贵人的归期,并且在脑子里暗暗遐想着与他未婚妻结合后的幸福生活。 丽芙小姐也对此感到遗憾,不过她也了解向他们这样刚脱离了农奴阶层没几代的贫苦自由民是没资格就大人物的事情心生怨怼或说三道四的。因此,即便心中倍觉委屈和难过,面上也有了些许不自然的笑容。特别是在马特先生偷偷通过他们的一个好朋友给她传递过来的一句悄悄话后,她更是欢喜的在好朋友揶揄的视线中,几乎要插上翅膀飞到天上去。 马特先生是这样说的:我的丽芙,我的宝贝,我们真应该感谢女神冕下,她让我们拥有像芬妮这样善良可靠的好朋友。要知道,给一对未婚夫妻传递讯息,这是多么胆大又冒险的事情呀,我都不敢想象,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了我对你的冒犯,还愿不愿意把你嫁给我——当然,我之所以明知这被发现的后果毕将是我所不能承受的,还这样做,是因为我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对你的满心的思念。亲爱的丽芙,我的好小姐,虽然我们的婚礼要因为意外而推迟,但我对你的爱意却不会有丝毫的减弱或改变,我会度日如年的等待着自己最幸福的那一天到来,等到那一天,我要让你在所有村民的祝福下,快快乐乐的成为马特太太,我还要和你生很多很多个孩子,第一个如果是儿子,我们就叫他马吉,如果是女儿,我们就叫她马丽……你觉得怎么样,喜不喜欢?是不是也和现在的我一样,迫不及待的期待着婚礼的到来?迫不及待的想要嫁过来做我的马特太太? 未婚夫的绵绵情话让情窦初开的丽芙小姐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也由此越发的显得明媚动人。 卡姆夫妇不知道女儿的情绪为什么会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但也爱极了她快活娇俏的样子,为了避免女儿又因为婚期不顺而钻进牛角尖,家里只要有送羊奶的地方,他们都会安排女儿过去——即可以散散心,也可以在不经意的时候,与说不定也走在路上的马特先生见上一面。 赫蒂尔斯大陆的人都认为在开始准备婚礼的前一段时间,未婚夫妻是不能随便见面或交谈的,否则很可能给婚姻带来不顺。 以前的人们对这个十分看重,生怕哪对未婚夫妻□□的酿下大错。如今,随着时代的的进步,倒不像以前那样苛刻,最起码的,在父母的默许下,即将结婚的未婚夫妻还是有机会见上一两面的,当然,说话是绝对不允许的——如果真要那样做了的话,就是女方不矜持,男方太轻佻了。 丽芙小姐是个很聪明的人,父母这样明目张胆的放水更是让她心怀感激。每当卡姆先生或卡姆太太吩咐她去送羊奶的时候总是积极响应,没有半点的不耐烦。为了能给未婚夫一个好印象,每次出门她都会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雀跃的在未婚夫眼睛里看到亮闪闪的惊艳之光。 这天下午,卡姆太太如同往常一样吩咐女儿去给人送羊奶,丽芙小姐穿着她最好的一条棉布裁制的裙子——因为家里只有她一个的缘故,卡姆夫妇在女儿的穿着打扮上很是热衷,并不吝惜给她花钱——拎着盛满羊奶的瓦罐往此次的目的地走去。 只是还没等她在路上瞧见那个心心念念的魁梧身影,十数辆马车已经鱼贯驶进了村庄里。其中骑着一匹驽马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让整个小莫顿村都为之望而生畏的赖特牧师和他的副牧沃尔森先生。 吓了一跳的丽芙小姐连忙收敛了脸上期待的笑容,慌不迭地退到一边,放下手里拎着的瓦罐,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提裙屈膝。 在她做出这一番动作的时候,车队里最豪华的那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了,露出一张威严又百无聊赖的高傲面孔。那人漆黑的眼眸在丽芙小姐娇媚紧张的面容和窈窕有致的身形上一扫而过,嘴角慢条斯理的勾起一抹兴味十足的笑容。 当天夜里,老羊倌卡姆先生的女儿,牧猪人马克先生的未来儿媳妇,被送上了布莱曼家族领主暂时落脚的床榻。 五日后,高高在上,来此休闲的贵族们带着他们在森林里打开的种种猎物心满意足的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被囚困数日送回家的丽芙小姐就趁着父母不注意的空隙,没有任何犹豫的撞了墙。 幸好紧要关头被人发现才保住了性命。 半月后,不敢让儿子娶被贵族老爷享用过的女人的牧猪人马克先生,不顾儿子马特先生的苦苦哀求,满脸歉疚却又格外坚持的代自己的儿子正式向老羊倌卡姆先生提出解除婚姻,然后为打消村里的不当流言,又火速为儿子求娶了隔壁木匠家卡拉先生的小女儿芬妮小姐为妻。 卡姆太太自责于要不是她那日把女儿遣出门去,女儿也不会被贵族老爷看到起了歪心肠又被马克先生家退婚,就此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卡姆先生因为女儿的自杀、妻子的病逝和老友的退婚而一蹶不振,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苍老了十岁。 两个多月后,丽芙小姐被助产士波利太太诊断出身怀有孕,整个小莫顿村都因此而轰动。 因为丽芙小姐这胎身份实在贵重的缘故,赖特牧师在收到消息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的,很快就上报给了自己伟大的恩主,也就是上次陪同德尼特男爵阁下过来消暑的菲尔德·布莱曼领主大人。 菲尔德·布莱曼显然没想到自己尊贵的族长堂弟居然会有如此能耐,数天时间就让一个下民怀了身孕,顿时大感有趣,连忙吩咐赖特牧师一定要好好关照那个幸运的女人,如果她产下的是个男婴,就取名为奥兰多·布莱曼,以全村之力好好供养长大,待得六岁还没有夭折,就由他亲自送到布莱曼家族的权利中心——卡雷利特城去,到时候,他还会给赖特牧师等人极大的恩赏,让他们终身收益。当然,那个幸运的女人一家,也会由此而一步登天,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赖特牧师等人对此自然是欣喜若狂,连带着老羊倌卡姆先生家的地位也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怄气析居的怨偶(7) 蒋符徒作为一介散修出身,能屈能伸,对于在楚洲这样的天之骄子面前低头,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丢人的——因此,卖起惨来,更是浑若天成。 只可惜,他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却到底小窥了楚洲这个从这世间最无情也最勾心斗角之地出来的人精子。 小小年纪就险些因为母亲的疏忽而被父亲小妾偷偷派人引诱着养废的楚洲几乎是在蒋符徒刚把这一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的架势摆出来,就知道他是想要唱哪一出苦情戏。 “蒋大人,对于你的这个要求,请恕楚某人无法做到。”面对蒋符徒的请求,楚洲毫不客气的选择断然拒绝。与之同时,他看向蒋符徒的眼神也带上了些许鄙薄的意味。“据我所知,陶姑娘心性纯正善良,绝不是那等会仗势欺人、赶尽杀绝的人。” 对楚洲而言,这蒋符徒想要把一个活生生的好女孩卖了以作他的晋身之资倒也罢了,归根究底,陶春柳确实是被其长辈做主送给他的私产,他想要如何处置,旁人确实没资格置喙。但是在他楚洲插手,并且以悟道宗弟子的名义许诺会给他三倍补偿后,他还如此不依不饶且恬不知耻的想要斩断陶春柳以后上进的修行路——在这世间,再没有什么人比修者自身更能够体会到修炼根基对于自己的重要性——那就不得不让他这个旁观者也感到齿冷和心寒。 楚洲作为这次成功遏制住兽潮来袭的大英雄、大恩人,他提着礼物前来拜访蒋符徒的消息可以说是以光一般的速度,飞也似的传遍了整个蒋府。 做梦都盼着对方能够早点过来救她脱离苦海的陶春柳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楚洲到来的消息。 知道对方过来是要履行对她的承诺的陶春柳几乎是一蹦三尺高。 飞也似的就往蒋符徒招待客人的大厅方向狂奔而去。 陶春柳自兽潮结束后,又重新被她名义上的师傅强行给拘回了蒋府。 不过,因为她这段时间在兽潮中的出色表现,蒋府那些看人下菜碟儿的仆役们再不敢对她有丝毫不敬。而蒋符徒本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再没有把陶春柳关回囚室里去的理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由她在蒋府里到处走动。 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大厅门口,陶春柳就听到了蒋符徒那个堪称居心叵测的请求。 费尽周折才成为一名修者,心心念念都盼望着能够扭转自己悲催命运的陶春柳头皮都险些没因为蒋符徒的这个要求而炸开。 所幸,就在她按捺不住满腔愤恨,想要跳将出去的时候,楚洲一番斩钉截铁的坚定表态让她悬在半空中的心又重新稳稳当当的落回了肚子里。 “大人与春……与陶姑娘是初相识,”蒋符徒刚要习以为常的用亲昵的口吻唤上一句‘春柳丫头’,就被楚洲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刺激的自动自发改了口。“自然觉得她什么地方都好,但,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陶姑娘曾经的某些所作所为,实在是让在下不吐不快。”蒋符徒长叹了口气,在楚洲讥诮的注视下,将陶太公祖孙三人曾经对陶春柳的一些恶意诽谤娓娓道来,不仅如此,他还胡乱编排了几句陶春柳为了逃出生天而对他暗下毒手的谎言,说他也是承蒙老天爷保佑,才没有被陶春柳这个心肠歹毒的白眼狼给暗害了。“陶姑娘对自己的亲人和把她带上修行路的恩人都能够如此狠心,往后等她到了大人您的身边……”蒋符徒意味深长的看了楚洲一眼,面上的表情满满的都是唏嘘之色。 楚洲既然决定了要对陶春柳伸出援手,自然就不会轻易被蒋符徒这样的一番唱念做打糊弄过去。 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七星武徒的楚洲在觉察到大厅外陶春柳的存在后,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个上翘的弧度,语气很是从容地对满脸‘我都是在为您着想啊’的蒋符徒说道:“不论陶姑娘的真实秉性如何,她我都要定了!你也别在推三阻四的拖延时间,直接约个时间,让我把人带走吧!” “楚大人——”蒋符徒不死心的还要再言,一柄寒光四射锋利无比的长剑剑尖已经抵到了他喉咙口。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楚洲彻底的被蒋符徒蹬鼻子上脸的行径给激怒了。“蒋大人,要我看,这捡日不如撞日的——要不然,我们干脆就今天把这交易做成了吧。” 蒋符徒没想到楚洲会如此这般的油盐不进,只得忍气吞声地点头表示同意。 哪怕是在蒋符徒污蔑她的时候也强行按捺住自己脾气没有跳将出来洗刷清白的陶春柳在亲眼看到蒋符徒被楚洲逼迫的不得不点头同意放她离开后,激动的眼泪几乎瞬间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除了真正的亡命徒以外,脑子正常的散修是不会故意与有背景的宗门弟子作对的——除非是逼到绝境,否则他们都会奉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老老实实的选择退让。 因为他们心里明白,不论最终结果如何,他们都讨不了好,相反,还可能惹上一身没必要的腥臊。 灰头土脸的蒋符徒把陶春柳的归属权让给了楚洲。 楚洲也如原先所承诺的那样把蒋符徒要求的修炼资源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储物符里倒出来给他。 “没想到这样珍惜的储物符您也能够拥有一枚,”蒋符徒定睛瞅了眼楚洲手中的储物符,语带恭维地说道:“真的是太让人羡慕了。” “我这也是来自于长辈的赠与,算不得什么。”面对蒋符徒的刻意讨好,楚洲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径自催促他赶紧检查完了他好带着陶春柳走人。 蒋符徒敢怒不敢言,在楚洲的催促下,垂头丧气地开始检查起摆在自己面前的诸多珍贵资源。 楚洲拿出来交易的东西自然远非一般修者所能够媲美,因此蒋符徒很快就被桌面上的各种修炼资源吸引得眼花缭乱。 作为一个散修符徒,哪怕是奋斗多年,蒋哲手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发现陶春柳的‘非凡’资质后,就惊为天人的连哄带骗想把陶春柳骗到赵奇康那里去冒着有可能被黑吃黑的风险换取资源。 如今不用与虎谋皮,就能够得到这么多好东西的蒋符徒看着面前这些完全能够让所有散修为之欢呼雀跃的珍贵资源,到底重新恢复了理智,不再为楚洲的咄咄逼人和陶春柳的脱离掌控而耿耿于怀。 “楚大人真是个爽快人,希望咱们下次还有交易的机会。”蒋符徒没有储物符,只能暂时将桌上的修炼资源放入仆役们准备好的玉匣中,预备着等楚洲离开后再好好收进自己的私人储藏室里去。 蒋符徒坚信,在拥有了这么多修炼资源后,他定然能成功突破这该死的符徒壁障,跨入到另一个崭新的层次中去。 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楚洲是半点都瞧不上蒋符徒这样的卑劣小人,听了他的这一番话后,也只是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就干脆利落地对躲藏在门口拐角处的陶春柳招了招手,带着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蒋符徒作为一介散修出身,能屈能伸,对于在楚洲这样的天之骄子面前低头,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丢人的——因此,卖起惨来,更是浑若天成。 只可惜,他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却到底小窥了楚洲这个从这世间最无情也最勾心斗角之地出来的人精子。 小小年纪就险些因为母亲的疏忽而被父亲小妾偷偷派人引诱着养废的楚洲几乎是在蒋符徒刚把这一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的架势摆出来,就知道他是想要唱哪一出苦情戏。 “蒋大人,对于你的这个要求,请恕楚某人无法做到。”面对蒋符徒的请求,楚洲毫不客气的选择断然拒绝。与之同时,他看向蒋符徒的眼神也带上了些许鄙薄的意味。“据我所知,陶姑娘心性纯正善良,绝不是那等会仗势欺人、赶尽杀绝的人。” 对楚洲而言,这蒋符徒想要把一个活生生的好女孩卖了以作他的晋身之资倒也罢了,归根究底,陶春柳确实是被其长辈做主送给他的私产,他想要如何处置,旁人确实没资格置喙。但是在他楚洲插手,并且以悟道宗弟子的名义许诺会给他三倍补偿后,他还如此不依不饶且恬不知耻的想要斩断陶春柳以后上进的修行路——在这世间,再没有什么人比修者自身更能够体会到修炼根基对于自己的重要性——那就不得不让他这个旁观者也感到齿冷和心寒。 楚洲作为这次成功遏制住兽潮来袭的大英雄、大恩人,他提着礼物前来拜访蒋符徒的消息可以说是以光一般的速度,飞也似的传遍了整个蒋府。 做梦都盼着对方能够早点过来救她脱离苦海的陶春柳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楚洲到来的消息。 知道对方过来是要履行对她的承诺的陶春柳几乎是一蹦三尺高。 飞也似的就往蒋符徒招待客人的大厅方向狂奔而去。 陶春柳自兽潮结束后,又重新被她名义上的师傅强行给拘回了蒋府。 不过,因为她这段时间在兽潮中的出色表现,蒋府那些看人下菜碟儿的仆役们再不敢对她有丝毫不敬。而蒋符徒本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再没有把陶春柳关回囚室里去的理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由她在蒋府里到处走动。 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大厅门口,陶春柳就听到了蒋符徒那个堪称居心叵测的请求。 费尽周折才成为一名修者,心心念念都盼望着能够扭转自己悲催命运的陶春柳头皮都险些没因为蒋符徒的这个要求而炸开。 所幸,就在她按捺不住满腔愤恨,想要跳将出去的时候,楚洲一番斩钉截铁的坚定表态让她悬在半空中的心又重新稳稳当当的落回了肚子里。 “大人与春……与陶姑娘是初相识,”蒋符徒刚要习以为常的用亲昵的口吻唤上一句‘春柳丫头’,就被楚洲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刺激的自动自发改了口。“自然觉得她什么地方都好,但,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陶姑娘曾经的某些所作所为,实在是让在下不吐不快。”蒋符徒长叹了口气,在楚洲讥诮的注视下,将陶太公祖孙三人曾经对陶春柳的一些恶意诽谤娓娓道来,不仅如此,他还胡乱编排了几句陶春柳为了逃出生天而对他暗下毒手的谎言,说他也是承蒙老天爷保佑,才没有被陶春柳这个心肠歹毒的白眼狼给暗害了。“陶姑娘对自己的亲人和把她带上修行路的恩人都能够如此狠心,往后等她到了大人您的身边……”蒋符徒意味深长的看了楚洲一眼,面上的表情满满的都是唏嘘之色。 楚洲既然决定了要对陶春柳伸出援手,自然就不会轻易被蒋符徒这样的一番唱念做打糊弄过去。 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七星武徒的楚洲在觉察到大厅外陶春柳的存在后,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个上翘的弧度,语气很是从容地对满脸‘我都是在为您着想啊’的蒋符徒说道:“不论陶姑娘的真实秉性如何,她我都要定了!你也别在推三阻四的拖延时间,直接约个时间,让我把人带走吧!” “楚大人——”蒋符徒不死心的还要再言,一柄寒光四射锋利无比的长剑剑尖已经抵到了他喉咙口。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楚洲彻底的被蒋符徒蹬鼻子上脸的行径给激怒了。“蒋大人,要我看,这捡日不如撞日的——要不然,我们干脆就今天把这交易做成了吧。” 蒋符徒没想到楚洲会如此这般的油盐不进,只得忍气吞声地点头表示同意。 哪怕是在蒋符徒污蔑她的时候也强行按捺住自己脾气没有跳将出来洗刷清白的陶春柳在亲眼看到蒋符徒被楚洲逼迫的不得不点头同意放她离开后,激动的眼泪几乎瞬间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除了真正的亡命徒以外,脑子正常的散修是不会故意与有背景的宗门弟子作对的——除非是逼到绝境,否则他们都会奉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老老实实的选择退让。 因为他们心里明白,不论最终结果如何,他们都讨不了好,相反,还可能惹上一身没必要的腥臊。 灰头土脸的蒋符徒把陶春柳的归属权让给了楚洲。 楚洲也如原先所承诺的那样把蒋符徒要求的修炼资源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储物符里倒出来给他。 “没想到这样珍惜的储物符您也能够拥有一枚,”蒋符徒定睛瞅了眼楚洲手中的储物符,语带恭维地说道:“真的是太让人羡慕了。” “我这也是来自于长辈的赠与,算不得什么。”面对蒋符徒的刻意讨好,楚洲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径自催促他赶紧检查完了他好带着陶春柳走人。 蒋符徒敢怒不敢言,在楚洲的催促下,垂头丧气地开始检查起摆在自己面前的诸多珍贵资源。 楚洲拿出来交易的东西自然远非一般修者所能够媲美,因此蒋符徒很快就被桌面上的各种修炼资源吸引得眼花缭乱。 作为一个散修符徒,哪怕是奋斗多年,蒋哲手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发现陶春柳的‘非凡’资质后,就惊为天人的连哄带骗想把陶春柳骗到赵奇康那里去冒着有可能被黑吃黑的风险换取资源。 如今不用与虎谋皮,就能够得到这么多好东西的蒋符徒看着面前这些完全能够让所有散修为之欢呼雀跃的珍贵资源,到底重新恢复了理智,不再为楚洲的咄咄逼人和陶春柳的脱离掌控而耿耿于怀。 “楚大人真是个爽快人,希望咱们下次还有交易的机会。”蒋符徒没有储物符,只能暂时将桌上的修炼资源放入仆役们准备好的玉匣中,预备着等楚洲离开后再好好收进自己的私人储藏室里去。 蒋符徒坚信,在拥有了这么多修炼资源后,他定然能成功突破这该死的符徒壁障,跨入到另一个崭新的层次中去。 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楚洲是半点都瞧不上蒋符徒这样的卑劣小人,听了他的这一番话后,也只是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就干脆利落地对躲藏在门口拐角处的陶春柳招了招手,带着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怄气析居的怨偶(8) 假扮成一个孕妇对陶春柳来说是当真是一点难度都没有,毕竟她曾经亲身经历过这样一个过程,尽管,它非常的短暂又痛苦,但已足够让陶春柳刻骨铭心。 萧寒洲无法理解她现在的复杂心情,见她把一个孕妇扮演得如此活灵活现,不止一次地把她夸了好几遍。 基于萧寒洲的私心,他们选择用敛息符掩盖了自己修者的身份,假扮成一对普通的夫妻去楚都探望岳家,乔装易容的俞博睿等人,则成了现成的管家和仆人。 “公子,你没必要这样对我小心翼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肚子是假的。”几乎时刻都被萧寒洲用充满关切疼爱的眼神盯着不放的陶春柳只觉得压力山大。就算是要演戏也没必要演成这副模样吧。 “我觉得我现在的表现很符核一个马上就要做父亲的毛头小子的身份,”萧寒洲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俞管家,你认同我的看法吗?” 新上任没多久的俞管家满头黑线地点头附和道,“是的,是的,您扮演的简直逼真极了,就是我这个明明知道真实情况的,也险些被您给糊弄过去。” “听听,春柳,听听俞管家的话,”萧寒洲稳稳地用一种虚搂的方式把陶春柳揽护在怀中,他此刻的心情就仿佛小孩子过年一样,高兴极了。“他可是个实诚人,说话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打诳语。”他一边说一边给了俞博睿一个充满赞赏的眼神。 陶春柳无语的看着他们主仆俩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的模样,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公子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你高兴就好。” “陶姑娘,您这话就说得有些不对了,公子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大家好,而且您既然已经答应假扮公子的妻子,那么就应该尽到自己的责任,最起码的,也不该用这样生疏的语气称呼自己的丈夫吧?”俞博睿是一个合格的神助攻,很快就把自家殿下含在口里想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替他说出来了。 为了避免陶春柳过于放不开,他还把自己拿出来举例子,比方说一下山就自动自发的改了口不再叫殿下而是公子了。 到最后更是倒打一耙,直说若非陶春柳一直不肯改口,他们也不会一直陶姑娘、陶姑娘的叫。 陶春柳被他说的脸上仿佛有火在燃烧,她下意识地看了萧寒洲一眼,想要知道他是不是真如俞博睿所说的一样,是这个意思。 萧寒洲当然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一脸期待的用充满鼓励的眼神回望她。 陶春柳在又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动了动嘴皮子,在大家满怀期待的眼神注视下,轻轻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腼腆而窘迫的叫了句:“夫君!” 有那么一瞬间,萧寒洲觉得自己的心房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 俞博睿见自家主子只知道看着人家姑娘想傻笑,而人家姑娘也因为他的久未回应而尴尬的想要钻地缝,不由地重重咳嗽了一声以作提醒。 这时,萧寒洲才如梦初醒的对着陶春柳也认认真真的叫了声:“夫人。” “既然公子和夫人改了口,就要习惯对彼此的称呼,千万别在无意间漏了底,毕竟我们谁也不知道那些对我们不利的人有没有隐藏在黑暗中时刻观察着我们。”俞博睿把神助攻这一角色真可谓是扮演的淋漓尽致。 陶春柳不是个矫情的人,俞博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自然不会再扭扭捏捏的摆出一副新嫁娘刚出阁的架势来坑人坑己。 再说了,只要恩人能够平安无事的回到楚都,让她做什么都行。 心里总算是彻底想通的陶春柳不再抗拒萧寒洲的接近。在两人磨合了一段时间后,不论谁来看都只会把他们当做是的一对真正的夫妻一样看待。 这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叫做边林的小镇落脚,说来也巧,他们在这里居然又遇上了一场兽潮。 兽潮对地元大陆的人们而言就和家常便饭一样频繁,在最初的骚乱后,大家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各司其职的努力抵抗起来。 因为每一位修者都有对抗兽潮的义务,在发现兽潮来临之际,萧寒洲很快就把手下人组织起来战斗——除了顶着个假大肚子伪装孕妇的陶春柳。 “夫君!”已经叫顺了口的陶春柳见萧寒洲等人就要离开,情急之下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我也要去!” 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误会了什么的萧寒洲拍了拍陶春柳的肩膀,“放心,我不会跟过去。”他先给她吃了颗定心丸,然后才意有所指的环视一周说道:“夫人,我们只是普通人,就算真的跑到镇门口去也只会给大家添乱,还是乖乖的留在客栈里好好休养,不要惊吓到你肚子里的孩子为好。” 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表现有些太过激进的陶春柳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她抿了抿嘴唇,带着几分掩饰性地嗔怪道:“我这不是怕你没本事还跑到镇子外面去凑热闹吗?如果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你让我们娘俩儿怎么活下去!” 萧寒洲明知道陶春柳这话是故意说给外人听的,可他的心还是忍不住的微微一热。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此刻正带着怀孕的婆娘回远在楚都的老岳丈家去走亲戚。 “在你心里。我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吗?就算是看在你和孩子的份上,我也不会做这么冲动的事情啊。”怎么也压不住嘴角上翘弧度的萧寒洲猿臂一展,把陶春柳捞到自己身边坐下,随后对还候在原地的俞博睿摆了摆手让他见机行事后,就心情大好的稳坐钓鱼台了。 边林镇的这场兽潮不算大,来得也快去得也快,俞博睿等人出去了还没有半柱香的功夫,就满脸哭笑不得的回来了。 “我说这兽潮来了怎么这个镇子里里的人还这么淡定的不像话,原来那围在镇门口的不是别的,居然是一群啃地鼠!它们除了两个大板牙还稍微有点威力外,四五岁的孩子都可以把它们打死了煮肉吃。” “啃地鼠?”陶春柳的眼睛猛地一亮,“这啃地鼠可是个好东西啊!夫君,我在你给我买的那本手札上看过啃地鼠的皮子硝制好后可以用来制作符箓,虽然制作出来的符箓很可能无法入品,但是却有千分之一的概率出现另一种谁也没有办法预料到的神奇效果——” “你要是喜欢的话,我让博睿买些来给你试试。”萧寒洲被陶春柳那一句比一句流畅自然的夫君哄得心花怒放,直接做了一回吐好一回金光闪闪的大土豪。 陶春柳也没有跟他客气。 毕竟她作为萧寒洲的专属符修,她制作的符箓绝大部分都会用在萧寒洲和他的手下们身上,如此也算是狗肉烂在自家锅里,无需分得太过清楚。 知道陶春柳在符修一道上的惊人天赋的俞博睿速度很快,他只是去外面绕了一圈,就给陶春柳弄来了满满一大包裹的啃地鼠皮。 ——这些皮子都是以前的啃地鼠过来攻打小镇的时候留下的。它们屡战屡败、屡败屡的攻击了很多回,都没能奈何得了这个小镇,反倒是自己的族群吃了大亏。 能够入俞博睿这个贵公子眼的啃地鼠皮自然是最上等的,陶春柳见了很是满意,想到他对自家金大腿的忠心和对她的友善尊重,陶春柳略一犹豫,就拿了张储物符感谢他。 储物符这种东西对俞博睿这种身份的人而言自然算不得贵重,但一个连符徒都不是的符修菜鸟居然能够拿出储物符出来送人,这手笔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因此,没有哪一刻,俞博睿更迫切的渴望着这一出假扮的夫妻大戏能够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俞博睿相信,他效忠的殿下在陶姑娘全心全意的辅助下,一定能够在这条漫长的修行道上走得比所有人预估的那样还要更远、更远。 因为陶姑娘真的是个天才,一个毋庸置疑的绝顶天才! 假扮成一个孕妇对陶春柳来说是当真是一点难度都没有,毕竟她曾经亲身经历过这样一个过程,尽管,它非常的短暂又痛苦,但已足够让陶春柳刻骨铭心。 萧寒洲无法理解她现在的复杂心情,见她把一个孕妇扮演得如此活灵活现,不止一次地把她夸了好几遍。 基于萧寒洲的私心,他们选择用敛息符掩盖了自己修者的身份,假扮成一对普通的夫妻去楚都探望岳家,乔装易容的俞博睿等人,则成了现成的管家和仆人。 “公子,你没必要这样对我小心翼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肚子是假的。”几乎时刻都被萧寒洲用充满关切疼爱的眼神盯着不放的陶春柳只觉得压力山大。就算是要演戏也没必要演成这副模样吧。 “我觉得我现在的表现很符核一个马上就要做父亲的毛头小子的身份,”萧寒洲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俞管家,你认同我的看法吗?” 新上任没多久的俞管家满头黑线地点头附和道,“是的,是的,您扮演的简直逼真极了,就是我这个明明知道真实情况的,也险些被您给糊弄过去。” “听听,春柳,听听俞管家的话,”萧寒洲稳稳地用一种虚搂的方式把陶春柳揽护在怀中,他此刻的心情就仿佛小孩子过年一样,高兴极了。“他可是个实诚人,说话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打诳语。”他一边说一边给了俞博睿一个充满赞赏的眼神。 陶春柳无语的看着他们主仆俩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的模样,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公子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你高兴就好。” “陶姑娘,您这话就说得有些不对了,公子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大家好,而且您既然已经答应假扮公子的妻子,那么就应该尽到自己的责任,最起码的,也不该用这样生疏的语气称呼自己的丈夫吧?”俞博睿是一个合格的神助攻,很快就把自家殿下含在口里想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替他说出来了。 为了避免陶春柳过于放不开,他还把自己拿出来举例子,比方说一下山就自动自发的改了口不再叫殿下而是公子了。 到最后更是倒打一耙,直说若非陶春柳一直不肯改口,他们也不会一直陶姑娘、陶姑娘的叫。 陶春柳被他说的脸上仿佛有火在燃烧,她下意识地看了萧寒洲一眼,想要知道他是不是真如俞博睿所说的一样,是这个意思。 萧寒洲当然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一脸期待的用充满鼓励的眼神回望她。 陶春柳在又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动了动嘴皮子,在大家满怀期待的眼神注视下,轻轻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腼腆而窘迫的叫了句:“夫君!” 有那么一瞬间,萧寒洲觉得自己的心房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 俞博睿见自家主子只知道看着人家姑娘想傻笑,而人家姑娘也因为他的久未回应而尴尬的想要钻地缝,不由地重重咳嗽了一声以作提醒。 这时,萧寒洲才如梦初醒的对着陶春柳也认认真真的叫了声:“夫人。” “既然公子和夫人改了口,就要习惯对彼此的称呼,千万别在无意间漏了底,毕竟我们谁也不知道那些对我们不利的人有没有隐藏在黑暗中时刻观察着我们。”俞博睿把神助攻这一角色真可谓是扮演的淋漓尽致。 陶春柳不是个矫情的人,俞博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自然不会再扭扭捏捏的摆出一副新嫁娘刚出阁的架势来坑人坑己。 再说了,只要恩人能够平安无事的回到楚都,让她做什么都行。 心里总算是彻底想通的陶春柳不再抗拒萧寒洲的接近。在两人磨合了一段时间后,不论谁来看都只会把他们当做是的一对真正的夫妻一样看待。 这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叫做边林的小镇落脚,说来也巧,他们在这里居然又遇上了一场兽潮。 兽潮对地元大陆的人们而言就和家常便饭一样频繁,在最初的骚乱后,大家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各司其职的努力抵抗起来。 因为每一位修者都有对抗兽潮的义务,在发现兽潮来临之际,萧寒洲很快就把手下人组织起来战斗——除了顶着个假大肚子伪装孕妇的陶春柳。 “夫君!”已经叫顺了口的陶春柳见萧寒洲等人就要离开,情急之下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我也要去!” 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误会了什么的萧寒洲拍了拍陶春柳的肩膀,“放心,我不会跟过去。”他先给她吃了颗定心丸,然后才意有所指的环视一周说道:“夫人,我们只是普通人,就算真的跑到镇门口去也只会给大家添乱,还是乖乖的留在客栈里好好休养,不要惊吓到你肚子里的孩子为好。” 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表现有些太过激进的陶春柳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她抿了抿嘴唇,带着几分掩饰性地嗔怪道:“我这不是怕你没本事还跑到镇子外面去凑热闹吗?如果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你让我们娘俩儿怎么活下去!” 萧寒洲明知道陶春柳这话是故意说给外人听的,可他的心还是忍不住的微微一热。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此刻正带着怀孕的婆娘回远在楚都的老岳丈家去走亲戚。 “在你心里。我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吗?就算是看在你和孩子的份上,我也不会做这么冲动的事情啊。”怎么也压不住嘴角上翘弧度的萧寒洲猿臂一展,把陶春柳捞到自己身边坐下,随后对还候在原地的俞博睿摆了摆手让他见机行事后,就心情大好的稳坐钓鱼台了。 边林镇的这场兽潮不算大,来得也快去得也快,俞博睿等人出去了还没有半柱香的功夫,就满脸哭笑不得的回来了。 “我说这兽潮来了怎么这个镇子里里的人还这么淡定的不像话,原来那围在镇门口的不是别的,居然是一群啃地鼠!它们除了两个大板牙还稍微有点威力外,四五岁的孩子都可以把它们打死了煮肉吃。” “啃地鼠?”陶春柳的眼睛猛地一亮,“这啃地鼠可是个好东西啊!夫君,我在你给我买的那本手札上看过啃地鼠的皮子硝制好后可以用来制作符箓,虽然制作出来的符箓很可能无法入品,但是却有千分之一的概率出现另一种谁也没有办法预料到的神奇效果——” “你要是喜欢的话,我让博睿买些来给你试试。”萧寒洲被陶春柳那一句比一句流畅自然的夫君哄得心花怒放,直接做了一回吐好一回金光闪闪的大土豪。 陶春柳也没有跟他客气。 毕竟她作为萧寒洲的专属符修,她制作的符箓绝大部分都会用在萧寒洲和他的手下们身上,如此也算是狗肉烂在自家锅里,无需分得太过清楚。 知道陶春柳在符修一道上的惊人天赋的俞博睿速度很快,他只是去外面绕了一圈,就给陶春柳弄来了满满一大包裹的啃地鼠皮。 ——这些皮子都是以前的啃地鼠过来攻打小镇的时候留下的。它们屡战屡败、屡败屡的攻击了很多回,都没能奈何得了这个小镇,反倒是自己的族群吃了大亏。 能够入俞博睿这个贵公子眼的啃地鼠皮自然是最上等的,陶春柳见了很是满意,想到他对自家金大腿的忠心和对她的友善尊重,陶春柳略一犹豫,就拿了张储物符感谢他。 储物符这种东西对俞博睿这种身份的人而言自然算不得贵重,但一个连符徒都不是的符修菜鸟居然能够拿出储物符出来送人,这手笔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因此,没有哪一刻,俞博睿更迫切的渴望着这一出假扮的夫妻大戏能够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俞博睿相信,他效忠的殿下在陶姑娘全心全意的辅助下,一定能够在这条漫长的修行道上走得比所有人预估的那样还要更远、更远。 因为陶姑娘真的是个天才,一个毋庸置疑的绝顶天才! 怄气析居的怨偶(9) 陆拾遗虽然早就从原主的记忆中获悉这个皇帝对原主和原主的丈夫十分不错,一直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不过陆拾遗对此并不以为然,因为只要是人就都有虚荣心的老毛病,在与大人物接触的时候,即便人家一个无心的眼神或者动作,都能够脑补出一大堆对自己有利的幻想出来。更何况,是掌握着万千黎庶的堂堂一国之君。 不过,在看到庆阳帝望向他们的眼神时,陆拾遗才发现自己确实有点以偏概全了。 因为庆阳帝看他们的眼神和一个普通的宠溺孩子的慈父没什么分别。 这样的眼神和庆阳帝那酷似顾承锐的长相由不得陆拾遗心里不为之一咯噔。 不过她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因为她家的傻小子这辈子长得既不像他的父亲顾世子,也不像他的母亲顾秦氏,而是像他的祖父顾老国舅,正巧,庆阳帝也应了民间的一句俗话,那就是外甥像舅! 他也和顾承锐一样,像极了顾老国舅。 是以,就算他们两人长得有五六分相似,也只能说顾家的基因太过强大,连皇家都都压过去了。 陆拾遗在心里默默的安慰自己,这辈子她只想舒舒坦坦的和她家的傻小子积累灵魂本源以及积攒功德,皇室的那滩浑水,她是半点都不愿意再搀和进去了。 陆拾遗和顾承锐在来到庆阳帝面前以后,毕恭毕敬地向他见礼。 庆阳帝乐呵呵地抬手,让他们赶紧起来,又把刚才的话问了一句,一副和蔼可亲,如沐春风的模样。 陆拾遗与顾承锐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脸认真的把他们的想法说给他听。 庆阳帝在听完以后,对他们可谓是刮目相看。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决定以京郊的慈幼院为试点,先让陆拾遗和顾承锐做个好例子出来给他和文武百官看,然后在尝试着于全国各地推行! 还很是感慨地说这是他的失职,他应该早想到民间还有很多人需要他这个皇帝的帮助的! “您贵人事忙,眼睛里看到的是咱们大宁朝的整片万里江山,会有所疏忽也很正常。”陆拾遗笑靥如花地恭维着庆阳帝,顾承锐也在旁边配合。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庆阳帝哄得眉开眼笑。 “现在看到你们小俩口感情这么好,朕就放心了。”庆阳帝眼神慈爱地来回看着两人,“自从给你们赐婚以后,朕可没少为你们的事儿伤脑筋,就怕朕一时看走了眼,牵错了红线!好在,你们现在也算是柳暗花明了,以后,可别再闹什么幺蛾子的让朕为你们烦心啊!你们要知道,朕可是有万千公务在身,很忙的。”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亲自给庆阳帝倒了杯茶水,笑嘻嘻地道:“以前是我们不懂事,皇帝舅舅,你就原谅我们吧!” “要想朕原谅你们也行,”庆阳帝一脸微笑地轻叩紫檀木的金龙御案,“好好的给朕办事,最好做出能够让百官都为之夸赞的成果来,唯有这样,朕才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原谅你们对朕的伤害。” “皇帝舅舅,您愿意给我们身上加担子是我们莫大的荣幸,可是你总不能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吧!”陆拾遗一脸财迷样地当着庆阳帝和吴德英吴公公的面搓了搓自己的两根手指。 “拾娘!”顾承锐低喝了一声,脸上表情瞬间爆红的就差没在上面煎两个鸡蛋。 陆拾遗无辜地回望他,“你凶什么凶啊,难道我说错了吗?既然这事儿已经在皇帝舅舅面前过了明路,那么他当然要慷慨解囊的助我们行事啊,总不能让我们又出钱又出力吧!” 陆拾遗一边说一边又重新回过头去对庆阳帝说:“皇帝舅舅,我们要帮的可是您的子民,您可不能为了这事儿委屈您的外甥女呀!您知道我和夫君是因为什么而闹别扭吗?” “拾娘……”顾承锐忍无可忍地就要冲上来捂陆拾遗的嘴。 “就是因为在消费上的观念有点不对等!” 陆拾遗直接冲他做了个鬼脸,径自躲到了庆阳帝的背后,边躲还边噼里啪啦的继续说个不停。 “我从小就是在皇宫里,被你和太后娘娘给精心养大的,从来就没有吃过半点苦头,完全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可是呢!可是等我一嫁到承恩公府,我就是买串珍珠项链,还不是大珠呢,都跟割他的肉似的!就差没哎呦呦的叫唤了!” 不论怎么抓都没办法抓住像泥鳅一样灵活的妻子的顾承锐又羞又窘地险些没在庆阳帝似笑非笑地调侃眼神中,直接挖个洞把自己给埋进去! 陆拾遗还不肯放过他,还在滔滔不绝地和庆阳帝告状。 “亏得我还没找他要钱,用的还是皇帝舅舅您和太后娘娘还有我爹娘给我准备的嫁妆!可他呢,依然心疼的不行,说我奢靡浪费!我当时就气坏了!” 一向沉稳的吴德英吴大总管在听到这里的时候,也有些忍俊不禁地翘起了一边嘴角,晃了晃搭在胳膊弯里的拂尘。 “咳咳,承锐,你这样可不行啊,哪有做丈夫的这么小气,连一串珍珠项链都不舍得给自己妻子买的?”庆阳帝用力咳嗽了两声,才勉强忍住几乎要冲出喉腔的笑意,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训斥道。 顾承锐耷拉着一张脸,神情窘迫地不吭一声。 而陆拾遗也在这个时候话锋一转,“皇帝舅舅,您也别骂他,这事还真要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他,为什么呢?因为呀,他自己身上的钱全部都投到慈幼院那个大窟窿里去了,为了能够更好的照顾那些人,他可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陆拾遗这回眼睛亮闪闪的就差没把顾承锐给夸到天上去。 “我以前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吝啬,才会满心满眼的瞧不起他,觉得他不够大气,尽在我的小姐妹面前丢我的脸,但是现在我才知道,我嫁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夫君,毕竟,这世上很难再找出像他这种年纪轻轻就如此悲天悯人的贵胄子弟了对不对?” 陆拾遗笑容可掬地看着庆阳帝,“所以啊,这样的人才,皇帝舅舅您可千万不能错过,要好好的珍惜才对呀!” “确实应该好好珍惜。”庆阳帝很是认真地点头,望向顾承锐的眼神也充满着欣赏的味道。 “既然这样,那你是不是应该表示一点什么呀!”陆拾遗笑眼弯弯地又戳了戳她那两根手指。 顾承锐又有一种想要挖个地洞把自己给埋进去的冲动了。 “朕也想好好表示一下,可是朕没钱呀。”庆阳帝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说。 陆拾遗瞪圆了眼睛,“没钱?这怎么可能?这世上谁都可能没钱,但您不能没钱呀!” “可问题是朕真的没钱呀,”庆阳帝叹着气在陆拾遗小两口面前哭穷。“这几年来,大宁各地天灾频繁,边关又总有人犯境,为了赈灾和军饷,别说是国库了,就是朕的私库都有些入不敷出了!拾娘,不是朕不愿意助你和承锐一臂之力,实在是朕也是有心无力啊!” 陆拾遗一脸饱受打击的看着庆阳帝说道:“皇帝舅舅,您确定您说的是真话,不是故意在骗我的吗?” “拾娘!”顾承锐简直要被自己没大没小的妻子给弄得直接把脑袋上的毛给揪秃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知道她就差没明晃晃地指着当今圣上说他是个骗子了吗?! 此时此刻的顾承锐简直要崩溃的喊救命了!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他的妻子居然能够胡闹成这幅模样?! “朕真的没有骗你,你要不信的话,可以问问承锐,他现在就在户部任职,想必对这几年的大宁财政,也算是门清。”半点都没有把陆拾遗的这个举动当作冒犯的庆阳帝很享受陆拾遗这种在他面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率真态度。 陆拾遗闻言,赶忙重新把星星眼望向自己的丈夫求证。 很努力的把这一场谈话重新拉回到正经频率上来的顾承锐想都没有想的点了点头道:“确实是这样,为了节省开支,皇上已经好几回下令户部缩减对皇室的供给了。” 陆拾遗低低地抽了一口气,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很是同情地看着庆阳帝道:“皇帝舅舅,为了大宁的百姓,您和外祖母可真的是受苦了。难怪,我前几天去外祖母宫里,都觉得她那里的糕点,不似往常那般美味可口了。” “这正是朕对母后最为感激的地方,不论朕做出怎样的决定,她老人家总是要坚持与朕共同进退!”庆阳帝在提起顾老太后的时候,面上满满的都是温柔之色。 他对自己的母后是打从心底的感激,毕竟,若不是她当年拼死相护,他也不可能在妖妃的手下活到今天,更遑论登上这万乘之尊的宝座。 “夫君,你说咱们现在可怎么办?”陆拾遗当着庆阳帝的面,一脸沮丧地看着顾承锐道:“皇帝舅舅他没钱,没钱自然也就办不了事!办不了事,你心心念念努力了这么久的梦想恐怕也要因为这样而彻底落空了。” 顾承锐在听了陆拾遗的话后,忍不住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明明在刚才的马车上,她已经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点子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可是真到了皇上的面前,她又仿佛得了选择性的失魂症一样,彻底的遗忘了自己刚才的侃侃而谈,做足了一副彷徨无措的小女子模样。 知道她这是想要让他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顾承锐心中真的是说不出的触动和惭愧。 “其实也不算什么办法都没有。”顾承锐语气有些复杂地说。 庆阳帝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头,“既然这样,承锐你倒是说来听听,也让朕好好帮你估摸一下,到底可行不可行。” 而陆拾遗却在这个时候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她一脸愤慨不平地看着他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厚脸皮的丈夫!居然惦记上了妻子的嫁妆!噢噢噢,”她一脸恍然大悟地拿手指着他,“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要娶我进门了!你早就知道我嫁妆丰厚所以才——” “拾娘!你别忘了!我们是赐婚!”虽然知道陆拾遗这样胡搅蛮缠是为了打消庆阳帝以为他们是在一唱一和的念头,但是顾承锐还是被陆拾遗这一番口没遮拦地话气得不轻。“而且,我就算再无耻,也不会打自己妻子嫁妆的主意!” “那你还能想出什么好辙出来?”陆拾遗直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你没瞧见皇帝舅舅这堂堂一国之君,都穷得就差没砸锅卖铁了吗?” “咳咳……咳咳咳……”穷得眼看就要砸锅卖铁的庆阳帝闻听此言,不得不攥拳凑到嘴边,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的用力咳嗽了两声,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啊,皇帝舅舅,我和夫君吵架吵习惯了,忘记这里是你的御书房了!”陆拾遗后知后觉地惊叫一声,连忙做出一副懊悔不迭地样子给庆阳帝道歉。 庆阳帝一派大度风范的摆了摆手,“没事,朕不介意,不过你们两个要吵架的话,朕觉得,还是回去关起门来吵比较好,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嘛。” 说来说去,他心里还是有些计较外甥女嘴里的那句话,他就算现在有些钱不趁手,但也没到砸锅卖铁的地步吧?! 顾承锐闻言连忙用力一把拽过陆拾遗,夫妻俩再次郑重其事的给庆阳帝道了歉以后,顾承锐才把他和陆拾遗在刚才马车上商量地解决办法说了出来。 “慈善捐款?!”这可真是个新鲜词。 顾承锐点了点头,在庆阳帝好奇的注视中,将他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条理分明地说给了庆阳帝听。 等到庆阳帝听得入神,望向他的眼神也充满着欣赏和赞同之意以后,顾承锐才很是腼腆地再次对庆阳帝做了个长揖,言辞恳切地对庆阳帝说他到底年轻,想很多事情都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和冲动,恐怕他想出来的这个方案还有着很多漏洞和不完善的地方,希望能够得到庆阳帝的指点和帮助。 陆拾遗也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给他帮腔,直把个庆阳帝恭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庆阳帝满脸笑容地在顾承锐和陆拾遗夫妻俩诚恳无比的态度下,堪称一针见血地对顾承锐做出了一番鞭辟入里的批评和指点。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庆阳帝的批评和指点对失了前几世记忆,处事手段还颇有几分生涩呆板的顾承锐而言,就如同拨云见雾一般,让他对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有了更为清醒的认知。 在庆阳帝面前大大方方将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过了明路以后,顾承锐和陆拾遗在庆阳帝的强烈要求下,与庆阳帝一起在御书房共进晚膳。 和皇帝一起吃饭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至少顾承锐就紧张地额头都忍不住有点冒汗。 反倒是他的妻子陆拾遗,就仿佛真的是一个再天真不过的傻白甜一样,不仅吃得欢快,对桌子上的菜肴也是毫不讳言的好一阵品头论足。 庆阳帝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好皇帝,尽管身为一国之君,万民之主,但是在吃食方面却一点都不挑剔,还非常的俭省,只有五菜一汤和几个正好应季的水果。 在给庆阳帝布菜的时候,吴德英还告诉陆拾遗和顾承锐二人,今天还是他们过来了,皇上才会多点一道雪参龙凤汤,平时这汤也就逢一十五的能够勉强供上个一两回。而且每次皇上都舍不得吃的一定要端到慈宁宫去和太后娘娘一起享用。 对于吴德英罕见的饶舌,庆阳帝表面佯作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呵斥了他两句,实际上心里却高兴得不行,这从他今天又多用了一小碗响水大米就瞧得出来。 享用了一顿还算丰盛美味的御膳以后,陆拾遗和顾承锐抓紧时间和庆阳帝作别,急匆匆去慈宁宫与听说他们进了宫,就一再派遣宫人过来召唤他们过去与她老婆子好生说一小会儿话的顾老太后告别了。 在他们离开后,只觉得整个御书房都静谧了下来的庆阳帝步履不知因何缘故,有些蹒跚地站起身,抬脚走到御书房门口,单手扶着朱红描金的门框,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登对又耀眼无比的背影,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自从把顾承锐和陆拾遗小两口领进御书房,嘴角上的那抹愉悦弧度就一直没有放下去的吴德英吴大总管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收敛了自己脸上的笑容,悄无声息地将自己整个人都隐匿进了一处阴暗角落之中,然后,就这么默默地望着庆阳帝的背影,不着痕迹地轻叹了口气。 怄气析居的怨偶(10) 京城这地方,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 顾承锐夫妇在京郊弄了个慈幼院收容了一大堆人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大家的耳朵里。 就在大家在心里嘀咕着,他们是不是闲的没事干的时候,就不约而同的收到了顾成锐夫妇,派下人送来的请柬。 居然是邀请他们去秦阁老这些年来精心照料维护的百花园做客。 在看到请柬上的地址时,大家险些没惊讶地用手揉眼睛,以确定自己眼睛里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的。 “秦阁老对他的这位外孙,还真是喜欢的不行啊,为了配合外孙两口子玩闹,居然连自己的心头宝也肯拿出来让他待客。” 已经从请柬上的详细说明里弄明白了顾承锐夫妻此次宴会目的的闻人俊誉语气里分明带着些许羡慕嫉妒恨的味道。 如果他的祖父能够有秦阁老对顾承锐一半好,他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更不会染上这样一个难以启齿的癖好。 “就算是冲着这百花园三个字,过去的人就肯定不少。”云葶兰声音里带出了几分阴郁和烦闷。 她虽然对顾承锐一见钟情,且暗恋多年,但是却一点都不喜欢顾承锐身后那强悍的吓人的背景。 因为那只会告诉她,他与她之间隔着一段多么宽广的距离,以及,她永远都别指望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幸运的走到他的身边去,走到他的心里去。 这段时间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云葶兰再次扫了一眼桌子上,那精致不失雅致的请柬,抬头问闻人俊誉道:“你打算去吗?” 闻人俊誉一边懒洋洋地穿着身上的衣服,一边冷笑着说:“我当然要去,如果我不去的话,别人恐怕会以为我怕了他们俩了。” 虽然那时在蕊园,很多事情的真相都没有彻底的撕掳开,但是闻人俊誉避过所有人的耳目,躲在在水榭里是为了什么,大家不用说,也都心知肚明。 “可是你过去的话,以昭华郡主的脾气,她很可能对你进行疯狂的报复,甚至直接把你杀了也不一定,你确定你还要为了赌一口气而去冒险吗?!” 云葶兰全然一副为闻人俊誉着想的口吻。 “葶兰,你虽然是一个女人,但是却还没有我一个男人懂女人的心。”闻人俊誉在和云葶兰滚了一段时间的床单以后,对她总算又恢复了曾经的和颜悦色。 闻人俊誉不得不承认,云葶兰这个女人虽然满肚子的尔虞我诈,阴狡恶毒,但是在某些时候还是放得很开的…… 偶尔拿她做做调剂,味道也能够称得上一句可口。 “不知闻人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云葶兰用一种类似于公事公办的语气询问道,浑然忘记了她浑圆滑腻的肩头上还留着闻人俊誉情动时留下的齿痕。 “女人,特别是成了亲的女人对于这样的风流韵事向来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相信我出现在百花园里的时候,最不愿意看到我的人就是昭华郡主!”闻人俊誉脸上满满的都是笃定之色。 不过他很快就被打肿了脸! 看到手拿着闻人府请柬出现在百花园里的闻人俊誉,陆拾遗环顾了一下周围,抓起一张小杌子就在众人们的惊呼声中冲过去了! 完全没料到陆拾遗居然会如此凶残的闻人俊誉被陆拾遗一杌凳砸了个满脸桃花开。 “天庭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明知道这是本郡主的地盘,你还敢跑到这里来丢人现眼!真以为本郡主会顾忌着闻人帝师的面子,不对你动手是吧!” 陆拾遗在其他人跌破下巴的震惊注视中,直接把总算回过味来,大叫着“误会,这是个误会”的闻人俊誉给砸了个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把闻人俊誉给砸走了以后,陆拾遗又恢复了热情洋溢地态度,继续招呼着每一个进来的客人。 只要消息灵通一点的人就都对蕊园里发生的事情有所了解,因此,大家对于昭华郡主反应如此激烈也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再加上昭华郡主的性子本来就暴烈的很,如果她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不给闻人俊誉一个教训,那才让人觉得奇怪呢。 不过,昭华郡主的行为让大家对她待会儿在看到云葶兰以后会做点什么,都十分的期待。 毕竟,昭华郡主是在蕊园里遇到的危险,除非脑子长在脚底板上的人,否则没有人会相信蕊园的那起事件会与云葶兰无关。 云葶兰因为容貌出色又很会打扮自己的缘故,在京城的权贵子弟中很受欢迎,再加上她嘴巴伶俐又有手腕,在京城的众多大家贵女中也颇为吃得快,大家都很喜欢与她在一起玩耍,因为她总是能够顾念到每一个人的心情,八面玲珑的让人如沐春风。 不过自从蕊园的事情发生以后,就再没有哪个头脑正常的大家贵女愿意与她来往了。 她们自认为没有她那样的能耐,也不想被她耍得团团转以后还心甘情愿的为她数钱。 贵女们的排斥让云葶兰心中很是焦躁,她的父亲本来就只是御史台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儿,若不是看在她已逝曾祖父曾经入过阁拜过相的缘故,她别说是与这群贵女们亲亲密密的来往了,就是想要再像从前那样搭上一句话都可以说是难上加难。 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永远都不会在自己的身上反省错误和原因,被排斥在贵女圈外的云葶兰想都没想的就把这一切的错误归咎到了昭华郡主陆拾遗的身上。 她觉得,如果昭华郡主当时能够顺着她的安排,安安分分的和闻人俊誉睡一觉,在被她带人抓个正着,那么,她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让人神憎鬼厌的地步,更不会被闻人俊誉给凌·辱了! 满心仇恨的她只一心记得自己的委屈和难过,却忘记了除了第一次的刻意暗算以外,后来的十多次,在闻人俊誉找上她的时候,她都是全程保持着清醒甚至是以一种破罐子破摔一样的姿态尽情的享受着的。 云葶兰娉娉婷婷地跟着云亭竹从马车里下来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她,一些人的脸上,更是明晃晃地流露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 云亭竹被大家看得有些头皮发麻,皱着眉头扫了一眼旁边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妹妹道:“要不然你还是回去吧。” 他这次过来,是奉长辈之命,代表云家与承恩公府修复往日交情的,可不能莫名其妙的又被自己的妹妹给破坏了。 “回去?我为什么要回去?为善不分先后,我这可是给他们送钱来救济那些可怜人的,他们总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罔顾那些正在贫困线上苦苦挣扎的人吧?” 云葶兰在进入百花园以后,眼睛几乎可以说是习惯性地开始到处寻找顾承锐的存在。等到找到以后,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就勾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 “顾公子做事向来公私分明,我相信他绝不是那等会任由自己妻子胡闹的人。” “我们这次过来,父亲可是下了死命令的,你可千万不要给我拖后腿,否则真要出了什么差错,父亲怪罪下来,可别怪我这个做哥哥的到时候见死不救!”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向来主意大的云亭竹见说服不了她,干脆皱着眉头撒手不管了。 云葶兰与云亭竹也不过是表面的和睦,自从她十三岁生辰那日,父亲酒醉归来,无缘无故抓起一根木棍朝着她身上猛抽猛打,她的母亲却只知道护着比她还大两岁的兄长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以后,她就彻底的看清楚了他们的嘴脸。 从那时候起,她就发誓只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不过云葶兰在云亭竹面前嘴硬得很,可是真与陆拾遗碰了下眼神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因为恐惧而轻微战栗了下。 她在暗地里倾慕顾承锐多年,自然对陆拾遗这个昭华郡主有着很深的了解。 对方可是一个五岁就知道下令打自己奶娘板子的人,云葶兰完全没办法想象对她充满仇恨与怒火的陆拾遗会用怎样可怕的招数来对待她。 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的她勉强摆出一副镇定地模样,一脸惭愧地看着陆拾遗,楚楚可怜地叫了声:“拾娘姐姐。” 陆拾遗冷漠异常地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眼,在吃瓜群众们的激动瞩目下,头也不回地将脸扭到了一边,彻底无视了云葶兰的存在。 昭华郡主的这一举动,可大大的超乎了大家的意料之外。 要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志一同地觉得,昭华郡主在见到云葶兰这个表面白莲花实际上满肚子坏水的女人后,一定会像刚才揍闻人俊誉一样的直接雷霆出击,把对方也揍个满脸桃花开。 可是她却没有这样做,不止没有这样做,还变相的默许了云葶兰继续留在百花园里。 陆拾遗这不按牌理出牌的举动,把大家弄得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了。 就是顾承锐也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完全不像是他妻子的作风。 陆拾遗瞧出了他眼睛里的疑惑,压低嗓音凑到他耳边,一脸嘚瑟地说道:“不是我不想揍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而是今天出门前,娘特意拉住我让我稍安勿躁,不要急着对那狐狸精下手,还说有的是好戏在后面等着我们瞧呢。” 顾承锐虽然有些惊讶于母亲顾秦氏居然会搀和到小辈们的恩怨中来,不过从这里也瞧出她这次定然是气狠了,要不然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出来,不过在自己妻子面前,该有的态度还是要表达出来的。 面对陆拾遗翘尾巴求羡慕的小眼神,顾承锐忍俊不禁地趁着无人注意他们的时候,要多亲热就有多亲热地轻捏了下她的面颊,“我的拾娘可真有福气,居然有这么多的长辈轮流要给你出气,真的是让我这个做夫君的羡慕得很呀!” “你知道就好!”陆拾遗笑靥如花地蹭了蹭顾承锐轻轻捏她脸颊的手。 夫妻俩旁若无人的亲昵互动,可谓是羡煞旁人。 因为怕被顾承锐发现的缘故,一直都在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这边的云葶兰在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后,心口忍不住就酸酸涩涩的疼了起来。 明明你半年前还对你身边的这个女人不假辞色…… 怎么突然就换了这样一副模样? 还是说,男人真的是善变的吗? 善变的连我这个偷偷心悦了你这么多年的人,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在云葶兰的五味杂陈中,顾承锐走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前台,开始向在场的客人们解释起他邀请他们的初衷以及举办这次宴会的真正用意。 原本只是抱着交好承恩公府和做个冤大头的客人们随着顾承锐对慈幼院一些人的描述,脸上逐渐浮现了动容之色。 某些多愁善感的女眷们更是情不自禁地拿手绢擦起了自己的眼角。 等到顾承锐的讲话结束以后,大家更是二话不说的慷慨解囊,在知道他们的一顿点心就是一个贫穷之家一年甚至两年的口粮以后,他们实在是没办法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无动于衷。 夫唱妇随的昭华郡主陆拾遗亲自把丈夫募集来的一笔笔款项记了下来,以后这些文字将化作功德碑,伫立在每一座慈幼院的门口,供后来人瞻仰和感谢。 云府因为怀抱着与承恩公府重新修好的念头——这段时间云家子弟在官场上可谓是被承恩公府的亲朋好友们打压的几近窒息——捐赠了很大一笔的财物,这里面还不包括云葶兰独自一人捐赠的。 云葶兰的表现让大家怀疑她是不是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感到了忏悔,所以才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以作补偿,只有陆拾遗知道对方之所以会这样做,恐怕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身边的这位蓝颜祸水! 想到这里的时候,陆拾遗忍不住冲着顾承锐露出一个冷笑。 自从在堂弟顾承铭嘴里弄明白了云葶兰为什么要对他的妻子下手的顾承锐对云葶兰的观感可谓是降到了谷底,这段时间身为户部主事的他在户部更是没少伙同着一干同僚好友狠狠地刁难了云家人一把。 没办法,他是男人,就算是要给妻子出气,也只能找云家男人的麻烦,而不是和一个小女子过不去。 因为那在旁观者眼里即有失风度也极不可取。 被妻子用这样虎视眈眈的眼神一瞅,顾承锐几乎瞬间就意会到了她此刻的心里在想什么。 自从和妻子有了夫妻之实以后,就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怕她的顾承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举双手双脚投降,一脸可怜巴巴地凑近她道:“要不然,我让下人们把她的钱给退回去?” “你是脑子出问题了吧?”陆拾遗想都没想地就瞪了他一眼,“这样的不义之财多多益善才好呢!反正她也不是真心怜悯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而是想要以此作为跳板,抢我的男人!” “就算她想抢也抢不走,因为我是你的,永远都只属于你。”顾承锐连忙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架势,毫不犹豫的说道。 脑子一热的把自己三分之二的积蓄都捐掉了的云葶兰唯一想要拥有的就是能够得到自己仰慕之人赞赏性的一个眼神,可是他在发现她为了他的慈善事业捐出了那样一大笔钱后,竟是连一个正眼都没有扫向她,更遑论是赞赏了…… 心里酸涩的厉害的云葶兰莫名的就生出了几分想要呕吐的冲动,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吐在这里的她捂住嘴,悄然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拼命压抑着那已经要冲到鼻腔的酸气,匆匆忙忙地就要离开这里。 谁知在走到百花园门口的时候,正巧也有一个穿着大红色裙衫的明艳少女和一个气势不凡的锦衣公子有说有笑地走进门来。 由于云葶兰低着头死死捂住唇的缘故,并没有注意到过来的两人,而那两人因为正在专注聊天的缘故,也没有注意到前面,因此,两方人马自然不可避免的撞成了一团。 一直都在苦苦忍耐着不让自己当场呕出来的云葶兰哪里禁受得起这样的撞击,哇的一声就张口吐在了少女的裙摆上。 百花园门口顿时响起了少女震耳欲聋、歇斯底里的惊叫声。 “啊啊啊啊啊!!!!!好恶心啊!!!!皇兄!!!!!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走路不长眼睛也就算了居然还吐到别人身上!!!!!!啊啊啊啊啊啊!!!!好恶心好恶心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小就没有受过什么委屈的红衣少女见此情形骤然红了眼睛,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口,飞起一脚就狠狠地踢在了云葶兰近在咫尺的腰腹上! 正巧被踢中肚子的云葶兰先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低低地呜咽,随后就感觉到自己腿心处有一股热流毫无预兆的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速度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才让针线房做好,穿上还没有半天的水蓝色纱裙上。 怄气析居的怨偶(11) ︿( ̄︶ ̄)︿︿( ̄︶ ̄)︿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凯旋而归。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怄气析居的怨偶(12) ︿( ̄︶ ̄)︿︿( ̄︶ ̄)︿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凯旋而归。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怄气析居的怨偶(13) ︿( ̄︶ ̄)︿︿( ̄︶ ̄)︿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怄气析居的怨偶(14) ︿( ̄︶ ̄)︿︿( ̄︶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怄气析居的怨偶(15) ︿( ̄︶ ̄)︿︿( ̄︶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怄气析居的怨偶(16) ︿( ̄︶ ̄)︿︿( ̄︶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怄气析居的怨偶(17) ︿( ̄︶ ̄)︿︿( ̄︶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怄气析居的怨偶(18) ︿( ̄︶ ̄)︿︿( ̄︶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两脚已经站的僵直的路拾遗急忙忙朝他们迎了过去。 因为动作太过仓促激动的缘故,她险些因此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所幸,陆家三哥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她。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怄气析居的怨偶(19) ︿( ̄︶ ̄)︿︿( ̄︶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两脚已经站的僵直的路拾遗急忙忙朝他们迎了过去。 因为动作太过仓促激动的缘故,她险些因此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所幸,陆家三哥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她。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朱承锐番外 ︿( ̄︶ ̄)︿︿( ̄︶ ̄)︿ 所幸,陆家三哥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她。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抄家流放的夫君(1) ︿( ̄︶ ̄)︿︿( ̄︶ ̄)︿ 所幸,陆家三哥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她。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抄家流放的夫君(2) ︿( ̄︶ ̄)︿︿( ̄︶ ̄)︿ 所幸,陆家三哥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她。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抄家流放的夫君(3) ︿( ̄︶ ̄)︿︿( ̄︶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抄家流放的夫君(4) ︿( ̄︶ ̄)︿︿( ̄︶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抄家流放的夫君(5) ︿( ̄︶ ̄)︿︿( ̄︶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抄家流放的夫君(6) ︿( ̄︶ ̄)︿︿( ̄︶ ̄)︿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抄家流放的夫君(7)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抄家流放的夫君(8) ~\(≧▽≦)/~啦啦啦~\(≧▽≦)/~啦啦啦陆尚书夫妇气势汹汹而来,怏怏不乐而去。 定远侯等人充满关切的安慰也被满心恼恨的他们看做了幸灾乐祸。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苏氏眼尖,在扶着丈夫在自己身边坐下时,一眼就瞧见了他腋窝下夹着的那个大信封,她几乎是下意识取下来,然后脸上带着几分激动之色的问丈夫是不是儿子来的信。 冯老太君也“哎呀”一声,赶忙直起身子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可喜的结论。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心头骤然一跳的阿阮见此情形,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姐,您这是要生了?!”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抄家流放的夫君(9) ~\(≧▽≦)/~啦啦啦~\(≧▽≦)/~啦啦啦陆尚书夫妇气势汹汹而来,怏怏不乐而去。 定远侯等人充满关切的安慰也被满心恼恨的他们看做了幸灾乐祸。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苏氏眼尖,在扶着丈夫在自己身边坐下时,一眼就瞧见了他腋窝下夹着的那个大信封,她几乎是下意识取下来,然后脸上带着几分激动之色的问丈夫是不是儿子来的信。 冯老太君也“哎呀”一声,赶忙直起身子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可喜的结论。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心头骤然一跳的阿阮见此情形,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姐,您这是要生了?!”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抄家流放的夫君(10)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抄家流放的夫君(11) ~\(≧▽≦)/~啦啦啦~\(≧▽≦)/~啦啦啦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仿佛中了定身术一样,表情呆滞的看着正在他们面前的丫鬟。 他们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从对方的口里听到几句堪称天方夜谭之类的话。 什么叫世子夫人的肚子里,不止一个?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抄家流放的夫君(12) ~\(≧▽≦)/~啦啦啦~\(≧▽≦)/~啦啦啦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仿佛中了定身术一样,表情呆滞的看着正在他们面前的丫鬟。 他们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从对方的口里听到几句堪称天方夜谭之类的话。 什么叫世子夫人的肚子里,不止一个?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抄家流放的夫君(13) ~\(≧▽≦)/~啦啦啦~\(≧▽≦)/~啦啦啦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仿佛中了定身术一样,表情呆滞的看着正在他们面前的丫鬟。 他们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从对方的口里听到几句堪称天方夜谭之类的话。 什么叫世子夫人的肚子里,不止一个?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抄家流放的夫君(14) ~\(≧▽≦)/~啦啦啦~\(≧▽≦)/~啦啦啦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抄家流放的夫君(15) ~\(≧▽≦)/~啦啦啦~\(≧▽≦)/~啦啦啦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156|抄家流放的夫君(16) ~\(≧▽≦)/~啦啦啦~\(≧▽≦)/~啦啦啦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157.抄家流放的夫君(17) ~\(≧▽≦)/~啦啦啦~\(≧▽≦)/~啦啦啦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158.抄家流放的夫君(18) ~\(≧▽≦)/~啦啦啦~\(≧▽≦)/~啦啦啦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159.抄家流放的夫君(19) ~\(≧▽≦)/~啦啦啦~\(≧▽≦)/~啦啦啦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160.顾承锐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尚书府里的人在经过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后,终于能够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好好的歇上一口气了。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161.被沉塘的再醮妇(1) ~\(≧▽≦)/~啦啦啦~\(≧▽≦)/~啦啦啦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尚书府里的人在经过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后,终于能够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好好的歇上一口气了。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162.被沉塘的再醮妇(2) ~\(≧▽≦)/~啦啦啦~\(≧▽≦)/~啦啦啦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尚书府里的人在经过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后,终于能够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好好的歇上一口气了。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163.被沉塘的再醮妇(3) ~\(≧▽≦)/~啦啦啦~\(≧▽≦)/~啦啦啦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尚书府里的人在经过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后,终于能够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好好的歇上一口气了。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164.被沉塘的再醮妇(4) ~\(≧▽≦)/~啦啦啦~\(≧▽≦)/~啦啦啦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尚书府里的人在经过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后,终于能够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好好的歇上一口气了。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165.被沉塘的再醮妇(5) ~\(≧▽≦)/~啦啦啦~\(≧▽≦)/~啦啦啦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166.被沉塘的再醮妇(6) 为了让贺昌杰好好珍惜陆拾遗这个千载难逢的好媳妇,贺家人对陆拾遗真可谓是极尽赞美之能事。 本来就被陆拾遗迷得神魂颠倒的贺昌杰在听了自己家人的话后,心中更是对陆拾遗这个长得既漂亮又深得他家人心的新婚妻子充满了好奇与征服欲。 尤其是回想起他们今日在荷花池边意外撞见时,对方那让他浑身都止不住为之发烫的一颦一笑一扭头一跺脚…… 越想就越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坐立难安的贺昌杰特特央了母亲贺夫人去新房请陆拾遗。 他自己则直接寻了间客房去里面沐浴更衣,试图扭转一下他今天上午给陆拾遗留下的那个糟糕印象。 毕竟那时候的他才经过一段漫长的奔波,风尘仆仆,蓬头垢面的着实有些拿不出手。 等到贺昌杰把自己打扮的人模狗样的出现在正房时,陆拾遗踩在贺夫人的三催四请中,姗姗来迟。 她特意换上了一身红衣,略施粉黛,怀中还抱了一个檀木箱子。 然后,她把手里抱着的檀木小箱子交给了自己的陪嫁丫鬟碧青,自己则冷清着一张脸,与贺昌杰擦肩而过的对着贺老爷夫妇敛衽行了一礼,亲亲热热地唤了声公爹,婆母。 贺明燕和贺昌煦姐弟俩也站起身与自家嫂嫂见礼。 边行礼,他们边用自以为隐蔽的眼神,三分同情七分鼓励地偷瞄着自己的大哥,让他努力。 贺昌杰是个人精子。 尽管陆拾遗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但是他依然从陆拾遗身上的衣服颜色和画了淡淡妆容的妩媚容颜上清楚的感受到了对方并不如她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对他的归来无动于衷。 只不过,身为女儿家的矜持,让她只能勉强自己做出一副对他不甚在意的模样,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她心里的委屈和抗议。 他的这位新婚夫人,真是个可怜又惹人爱的小妖精。 贺昌杰在心里这么想着,望向陆拾遗的眼神也充满怜爱和柔情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就在贺昌杰琢磨着自己到底应该用一种怎样的方式,才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取得这位新婚娇妻的原谅,抱得美人归时,一道有若实质的森然目光死死锁定在了他的脸上,让他差点条件反射地从自己的座位上蹦了起来。 贺昌杰不着痕迹地循着那视线望了过去。 就对上了一双目光炯炯地充满着人性化的小黑豆眼睛。 是那只小鹦鹉! 那只把他脸上抓得又刺又疼险些没破相的小鹦鹉。 等我取得了你女主人的原谅,迟早把你给拔毛活炖了! 贺昌杰在心里低咒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一个惊奇地笑容说:“这只小鹦鹉看上去可真漂亮,它会说话了吗?” 贺明燕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浮现一抹雀跃的神采。 她刚要把自家嫂嫂和这只小鹦鹉的缘分从头到尾说给自家大哥听,就被贺夫人一句充满嗔怪地话给打断了。 “刚刚儿媳妇还没过来的时候,你不还说得好好的吗?怎么好不容易儿媳妇赏脸过来了,你不按你刚才说的做,反倒关注起一只鸟儿来了?” 贺昌杰闻言连忙做出一副很是惭愧的表情,对贺夫人拱了拱手,表示了一番自己的歉意以后,紧接着才正式站到陆拾遗面前,毕恭毕敬地对陆拾遗行了一礼,以示对她的抱歉。 “都是为夫的错,不应该一心为了考举慢待夫人,还请夫人看在为夫也是在为你我将来孩儿努力的份上,宽宥则个,原谅为夫这一回吧。” 他在道歉的时候,眼睛一直紧盯着陆拾遗看个不停,脸上更是一副色授魂与的表情。 乖乖待在陆拾遗肩膀上的顾承锐被贺昌杰这幅模样刺激得只觉得自己两只鸟爪子痒痒得不行。 要不是在来到这里前,他的宝贝拾娘已经再三对他耳提面命,现在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抓花对方那张堪比城墙一样的厚脸皮。 “相公这话说得可真让人伤心,”陆拾遗用充满失望的眼神望着贺昌杰道:“在相公的心里,难道我就是那等是非不分的,一心想要阻拦相公前程的妻子吗?” 顾承锐虽然知道陆拾遗此刻只是在与贺昌杰虚与委蛇,但整颗小鸟心依然如同泡在醋罐子里一样,酸涩得厉害。 此刻的他,越来越懊恼自己上辈子为什么要自杀! 如果他还再坚持一下、再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能够幸运的迎来转机了啊。 自然也就没必要再像现在这样,一边被自己的爱人一口一个的傻鸟叫着,一边看着自己的爱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和别的男人‘谈情说爱’。 这样想着的顾承锐忍不住又有点想要哭唧唧的冲动了。 “夫人能够如此体谅为夫,为夫真的感激不尽!”陆拾遗的大度着实有些出乎贺昌杰的预料。 在陆拾遗过来以前,他还以为他要在对方手里狠狠地脱上一层皮,才能够取得对方的原谅呢。 毕竟从家里人的言语中可以听出,他这位新婚夫人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不过,从这里也可以变相的看出她对他那深刻无比的恋慕之情。 若非对他动了真情,她又怎么会在他于新婚之夜弃她而走后,还不怨不闹的继续帮他孝敬父母,照料弟妹们呢? 许是在府城风流惯了,这样一想的贺昌杰条件发射地就要过来摸自己这位新婚妻子的小手,好好的把她拉入自己怀中恣意怜爱一番。 而陆拾遗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 “你、你干什么?!” 她双目圆睁地整个身体往后一仰,几乎是避如蛇蝎一般的躲开了贺昌杰这一举动。 作为一只合格的忠鸟,顾承锐也瞬间炸毛地扑棱着翅膀就要像今天上午那样,狠狠地再抓贺昌杰一个满脸桃花开。 贺昌杰没想到陆拾遗的反应居然会如此激烈,一时间在父母弟妹们的异样眼神中,还真有些骑虎难下。 最后,还是贺夫人心疼儿子。 主动搂住陆拾遗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打起了圆场。 “儿媳妇,你别害怕,昌杰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觉得你太好了,所以想好好感谢你一下,才会这样。” “婆母,真……真的是这样吗?”陆拾遗满脸依赖地偎在贺夫人的怀里,用充满孺慕和信赖的眼神,仰面望着贺夫人问道。 贺夫人原本还有些为儿子自从儿媳妇一进门,那眼睛就仿佛长在对身上一样,拔都拔不下来而有些恼怒的情绪,可是现在一看儿媳妇这充满依赖的小模样,她真的是整颗心都温软了下来。 她这个儿媳妇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对男女之情一直都懵懵懂懂得厉害,即便她长了这样一张妩媚勾人的脸蛋,但是她的心却是极好的,自己实在不该又犯那以貌取人的错误。 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想头,指不定心里会有多难过呢。 而且,今儿这事也确实是儿子做的不地道。 家里人都还在呢,就要牵人家黄花大闺女的手,他以为他是谁? 不闻不问的把人娶回来扔家里一走就是好几个月,难道他还希望人家当真毫无芥蒂的彻底接受他,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的和他亲亲我我吗? 他想得倒美! 贺夫人狠狠在心里啐了这没脸没皮的儿子一口,继续笑得满脸温和的对陆拾遗说道:“是不是这样,你问他一声不就知道了吗?” 贺夫人一边说,一边冲着贺昌杰打眼色。 贺昌杰这时候也发现自己刚才确实有点激进了,因此很是配合着贺夫人的语气把陆拾遗一通好夸,还真心实意地再三强调他真的不是有意冒犯,只是因为想到她是他的妻子,所以就有些……有些情不自禁了,还请陆拾遗能够理解一二。 陆拾遗做足了一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模样,一点点地被他这如同‘出自肺腑’一样的语气给说服了,脸上也重新有了点新嫁娘的腼腆羞赧之色。 正房里的氛围也重新变得温馨热闹起来。 因为陆拾遗曾经不着痕迹的洗脑,全家人都觉得贺昌杰这次之所以没有考上举人,定然有着什么大家不知道的苦衷,如今坐在这里的都是自家人,贺老爷当然摆出了一副很是威严的派头,问起了贺昌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贺老爷刚一打开这话匣子,贺夫人也好贺明燕姐弟也好旁边服侍的丫鬟婆子也好,都屏气凝神的朝着贺昌杰看了过来。 唯独陆拾遗用充满关切的眼神定定地望着他,一副生怕他因为贺老爷的询问而感到难过的样子。 美人的垂顾总是让人意乱神迷。 更别提这美人还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 越发不愿意在陆拾遗面前丢了面子的贺昌杰长叹了口气,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对着尽皆目不转睛望着他的家人们缓缓道来:“其实我这回之所以会落榜,还真怨不得任何人,倘若,定要刨根问底的话,那么,也只能怪我自己时运不济啊。” 贺昌杰拿手捂住自己的面容,一副愧悔不及的模样。 “我到府城以后,一直都闭门读书,争取能够一朝高中,光耀门楣,谁知道……谁知道在临考前一天,我……我居然不慎感染了风寒……等我到了考场,不仅浑身虚软无力还鼻塞眼花,那时候的我,别说是提笔了,就是……就是想看清楚考卷上的字,那也是难、难、难呐!” 贺昌杰的眼泪顺着指缝缓缓流出。 “爹、娘,我好后悔啊!我好后悔我什么到了临考前一天还要披着件外衣自以为自己身体非常强壮的抓紧时间复习啊!早知今日,我……我又如何会做出如此搬石砸自己脚的蠢事出来啊!” 贺昌杰这一番自怨自艾、悔不当初的话让贺老爷等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唯独陆拾遗不着痕迹地拿手帕掩住了自己的嘴角。 她还真没想到贺昌杰居然会是一个如此会编故事的人。 “儿子啊,这不能怪你!”贺夫人泪流满面地握住贺昌杰的手说道:“娘知道,你也是想要考得更好一些,才会在临考的前一天还抓紧时机复习……怪只怪,怪只怪在你离开以前,娘没有事先提醒过你凡事过犹不及啊!” “就像你媳妇儿说的,你现在还年轻,一次的失利算不得什么,到时候重新来过就行!只不过,下次你可不能在做这样得不偿失的蠢事了!”贺老爷也在这时候难得用温和的语气宽慰着自怨自艾的长子。 贺昌杰连忙站起身,一边拿袖子抹脸,一边对着贺老爷夫妇深深作揖,感谢他们的体谅和宽宥。 贺明燕和贺昌煦也你一言我一语的出声安慰贺昌杰,为了让自己的大哥好过一点,贺明燕还猛推自家嫂嫂的胳膊,让自家嫂嫂也赶紧安慰自家大哥两句。 贺夫人也一边拿手绢擦眼泪,一边用鼓励的目光,无声地催促着陆拾遗。 陆拾遗在大家的注目中,脸上表情很有几分窘迫地绞了绞自己的双手,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道:“只要相公你踏踏实实的努力上进,诚诚恳恳的认真做人,不论你……不论你什么时候考上举人……我……我都愿意支持你……都愿意……都愿意做你最坚固的后盾!”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话有些意有所指,又觉得自己应该只是多心的贺昌杰才想要顺着陆拾遗的口风,顺杆爬个那么两下,前不久还深情款款地握着贺昌杰的手,说一直都在家里惦念着贺昌杰的门房老头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掉内宅里来了。 由于这门房老头儿与贺夫人有着七扭八拐的亲戚关系,又年纪这么大了,是以,对于他就这么跑到内宅里来的行为,大家并不以为意。 “老弟,你今儿怎么有心情跑到这里来了?”贺老爷一脸惊奇地看着门房老头儿说道。 在他的印象里,这妻子的远房表弟虽然年纪是有些大了,但是为人处世还是很有分寸的,如非必要,根本就不会往后宅里来,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门房老头儿一脸难看地揪着肋骨清晰可辨的胸襟站在门边边儿上,喘了好一会儿的气,才把呼吸给喘匀了。 紧接着,他才小心翼翼地扫了眼屋子里的情形,用近乎祈求的眼神看着贺昌杰道:“我……我……有点要紧事儿……想要找……找杰哥儿说说……” 此刻的贺昌杰全副心思都在陆拾遗这个新婚夫人的身上,哪里来的那闲工夫去和这老菜皮夹缠不清。 因此,他强忍着心里的不耐烦,敷衍性地对门房老头儿说了句,“有什么事儿老叔你就在这儿说吧,我好些天没有见我爹娘了,心里正想得慌,哪里舍得就这么和他们分开呢。” 他嘴里说想着爹娘,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陆拾遗那张娇媚动人的脸上瞄。 眼底闪过一道冷光的陆拾遗故作害羞的把脸扭到一旁。 “可……可这事儿真……真不能在这里说啊……”门房老头儿急得连脑门上的白毛汗都要冒出来了,“杰哥儿,你就听老叔一句,跟老叔去外面走走吧!” 门房老头儿古怪异常的态度,让贺老爷起了疑心。 他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前者说道:“老弟,究竟是怎样的要紧事,让你这么吞吞吐吐语焉不详的?该不会是这事儿与昌杰有关吧?” 门房老头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得惨白惨白的了。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老汉,哪里知道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老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千万别替这孽障遮遮掩掩的啊!”贺老爷一看门房老头儿这模样,就知道自己定然是猜对了,脸上的神情也骤然变得铁青起来。 “没……没……这回事儿……”门房老头儿磕磕巴巴地一边说,一边拼命地摇着自己蒲扇般的大手,“真没什么事儿……我……我就是想要找、找杰哥儿借点银钱打酒喝……” “可问题是你从不喝酒啊!老弟!”贺老爷用充满失望地眼神看着门房老头儿道:“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我知道你疼他跟疼自己的孩子似的,可是老弟,惯子如杀子,我们不能害了孩子啊!” 贺老爷在贺昌杰有些心惊肉跳的注视中,又一次说出了他的口头禅。 生怕自己当着美貌新婚夫人的面被父亲因为这老贼含含糊糊的话打一顿的贺昌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地用充满着厌恶和恼怒的眼神瞪视着门房老头儿说道:“老叔,你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你就直说吧,我贺昌杰自问行事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 门房老头儿从没想过自己私心里偷偷拿着当儿子一样疼的贺昌杰居然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一时间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泡进了冰水里,拔凉的厉害。 一心想着过来提前通风报信,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的他,神情颇有几分浑噩地看着贺昌杰道:“杰哥儿,你……你在府城……做的那些事情……不知道怎么回事……全……全传到咱们沅水县城来了……” 门房老头儿的话让贺昌杰的眼睛瞳孔止不住地就是一缩。 全传到沅水县城来了? 这怎么可能?! “现在城里到处都在传……”没有注意到贺昌杰脸上异样的门房老头儿吞吞吐吐地继续往下说:“传你一到府城就住进了府城最大的花楼里……每天……每天与花娘饮酒作乐……不止如此……你……你还……你还在考试前一天……找了五六个花娘和你一起……大……那什么同眠……弄得第二天提不上精神头儿考试……一睡就睡到了考试结束……” 门房老头儿的这一番话,让正房屋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大家瞠目结舌地看着贺昌杰,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这、这不是真的!这都是诽谤!这都是!这都是别人在冤枉我!”贺昌杰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他涨红了脸,急慌慌地扭头去看贺老爷等人特别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爹、娘、夫人,还请你们相信我,我、我、我——” “你这个孽子!”贺昌杰话还没说到一半,贺老爷已经爆喝一声,猛地抓起旁边的一张五开光的圆墩朝着贺昌杰猛砸了过来。 “老爷!”贺夫人发出一声尖锐地呼唤声,“当心砸了昌杰的手!” “我就是要砸了他的手!”贺老爷的动作先是一滞,但很快就变得越发凶猛起来,“什么叫你一到府城后,就一直闭门读书,争取能够一朝高中,光耀门楣!这话亏你也说得出口!贺昌杰!这话亏你也说得出口!你这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当猴子一样耍弄啊!” 贺昌杰被贺老爷砸得嗷嗷直叫,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的门房老头儿一脸悔不当初的就要过来拦阻,被贺昌杰气急败坏地一脚蹬开,“哪个要你假好心!”然后继续抱头鼠窜的一边逃命,一边继续向贺老爷告饶。 “够了!” 就在整个上房都被他们父子俩弄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屋子里陡然传来一声愤怒至极的悲愤女音和一个巨大青花瓷瓶被用力推落在地上的乒呤哐啷声。 大家条件反射地回头,就见到他们平日里脸上永远带着妩媚笑容的少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目不转睛地瞪视着他们家的大少爷泪流满面。 一看她这强忍满心悲伤,努力克制着自己情绪的模样,大家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在这件事情里,心里最难过的,恐怕正是这位一直盼着少爷归来,一直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努力配得上少爷而拼命学习各种才能的自家少夫人! 想到陆拾遗当日敬茶时所说过的种种,大家望向贺昌杰的眼神,不自觉地都带上了几分谴责的意味。 就连贺夫人也觉得自己儿子这次真的是太过分了。 至于本来就对自己这嫂嫂喜欢的不行的贺明燕更是难过的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的大哥居然是这样的人! 不仅随便编造谎话糊弄欺骗他们,还……还做出了那等不知廉耻让他们贺家先祖蒙羞让她那可怜嫂嫂伤心欲绝之事! 167.被沉塘的再醮妇(7) ~\(≧▽≦)/~啦啦啦~\(≧▽≦)/~啦啦啦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168.被沉塘的再醮妇(8) ~\(≧▽≦)/~啦啦啦~\(≧▽≦)/~啦啦啦“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169.被沉塘的再蘸妇(9) ~\(≧▽≦)/~啦啦啦~\(≧▽≦)/~啦啦啦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在彼此之间又好好的亲香了一阵后,心里的喜悦之情几乎无以言表的冯老太君在做了数十年的优雅老封君后,终于在今日彻底破了功。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170.被沉塘的再醮妇(10) ~\(≧▽≦)/~啦啦啦~\(≧▽≦)/~啦啦啦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171.被沉塘的再醮妇(11) ~\(≧▽≦)/~啦啦啦~\(≧▽≦)/~啦啦啦 冯老太君也“哎呀”一声,赶忙直起身子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可喜的结论。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心头骤然一跳的阿阮见此情形,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姐,您这是要生了?!”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172|被沉塘的再醮妇(12) 顾承锐对自己爱人的说法可谓深信不疑。 不过,在最初的狂喜后,他很快又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担忧之中。 因为他不止身上的毛要脱个精光了,精神也越来越不济了。 顾承锐很担心自己会不会在没有找到爱人所说的本尊以前,就彻底翘了辫子先走一步。 每次这样想的时候,顾承锐都会打从心底的感到害怕。 他不想要和他的拾娘分开,他想要无时不刻的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并肩前行,直到永远。 可是眼下这个愿望,很可能实现不了了,因为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体内确实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顾承锐几乎可以说是在陆拾遗的眼皮子底下变成这个样子的,她心疼的不行,却又不知道该怎样来遏制目前这种一日比一日糟糕的情形。 她只能每日每夜的守着他,把自己那点少的可怜的灵魂本源,想方设法地给他滚过去给她灌过去。 经过陆拾遗的一番精心普及,顾承锐已经知道灵魂本源和功德之力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想让她停止这种无意义的行为,却也知道,对方根本就不可能听他的。 将心比心,如果他的拾娘落到样一步田地,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付出自己的所有去救她,所以,他根本就没有那个立场去阻止对方。 他只能尽他所能的用他的办法安慰情绪越来越暴躁的陆拾遗,“这沅水县城的慈幼院可是你费了好大心血才办起来的,你可千万不能半途而废啊!” “现在我哪里还有心情顾得上那些东西,我如今只恨我自己为什么要被微不足道的外物所扰,掉以轻心地耽误了为你寻找本尊的宝贵时间!”陆拾遗的声音里罕有地带出了几分自责的味道。 “这可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外物,”顾承锐用自己光秃秃的翅膀摩挲着陆拾遗的脸颊,“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啊!以前我对这个一知半解才没有过多的重视,如今再弄清楚这究竟对我们有多重要以后,我巴不得你能够再多积攒一些呢。” 顾承锐以前虽然也总是跟着陆拾遗一起积功德做善事,但是他天性凉薄,这样做并非是想要帮助什么人,而是单纯的知道他的拾娘这么做。 如今既然清楚的明白了这灵魂本源与功德之力对他们的重要性,他当然不可能再像过往一样,只是为了讨好他的拾娘而做。 更别提,这些拾娘好不容易积累来的宝贝最后都没什么意外的尽数用到了他的身上。 “可是它现在却让我随时都可能失去你,”陆拾遗忍住眼底的泪意,“我辛辛苦苦的积攒它们,不就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你,更好的让我们在一起吗?” “拾娘,你别这么难过,我们应该往长远了看,最起码的,在自我了断后还能够再次陪着你转世,于我而言已经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陆拾遗心有戚戚然地点了点头,对于这一点,她也十分感激老天爷的仁慈。 尽管对方让她的傻小子变成了一只鸟,但是只要她家傻小子的魂灵还在,那么他们就还有希望,那么他们就还有未来。 “就算我这辈子当真又要如同上辈子那样过早亡故,我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在我们的下一世,我们肯定能够又一次重逢的,就是不知道,等到那个时候,我又会变成一副什么样子,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和你说一会儿话。”顾承锐用他黯淡无光的黑豆眼深情无比的注视着陆拾遗。 “不管你下辈子变成何等模样,是人类还是动物,你都是我陆拾遗的夫君,是我愿意藏到灵魂里去疼爱的心肝宝贝!”陆拾遗眼眶湿红的亲吻顾承锐光秃秃的鸟脑袋。 顾承锐被陆拾遗亲得也满心酸涩,他很努力的调整了一下自己此刻的心态,强颜欢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真害怕自己下辈子变成了一只小猪,然后遭来你的嫌弃呢。我知道拾娘你一向不喜欢养动物的,更别提没事有事就爱在泥地里打滚,除了吃就是睡的小猪了。” 顾承锐的笑话,对现在心情沉重的陆拾遗来说真的是一点都不好笑,但是她还是勉强让自己勾了勾嘴角,免得他都这样了,还要为她而增添没必要的心理负担。 尽管陆拾遗已经很努力地去照顾好顾承锐,但是他附身的这只小鹦鹉依然无从避免的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虚弱,直至弥留。 眼瞅着顾承锐就要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陆拾遗反倒整个人都冷静下来了。 “现在不外乎两个结果,一个是你像上一世一样,变成魂魄跟在我身边,一直到我闭眼,我们再一起离开;一个是你的魂魄在脱离了这具鹦鹉的躯壳以后,主动去寻找你这一世的肉身本尊,重新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类回到我身边,我们再一起白头到老……” 重新恢复了冷静的陆拾遗目光炯炯的注视着顾承锐说道:“无论最后的结果究竟是什么,我都可以接受,只要你还存在于这个世上,只要你还能如同前面那几世一样,继续伴我轮回就好!” 当最坏的结果和最好的结果尽数被陆拾遗这样毫无遮掩的说出来以后,顾承锐自己也觉得整颗心都重新变得镇定了起来。 是啊,好坏不过这两种结果,他们只需坦然面对就好。 反正,不论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他们都绝不会与对方分开的,不是吗? 人是一种口是心非的动物,虽然嘴上不停的说服自己完全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而感到难过痛苦,但是当自己的爱人真的在自己面前重新变成一具小小的尸体时,那种巨大的足以让人彻底没顶的痛苦依然让陆拾遗险些没就这么直接崩溃掉。 顾承锐在沅水县城有着很大的名气,听说他离世的县城中人都觉得非常的惋惜,不过也有人觉得这样才是正常的。 毕竟,这只鸟儿实在是太聪明了,聪明的都有些像传说中的精怪了! 像这样的异数,是不应该留在凡世间的,被老天爷收去,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这些人中间,除了看热闹的以外,只有碧青和贺明燕是打从心底的和陆拾遗一样感到难过。 她们都知道陆拾遗有多么看重这只小鹦鹉,也知道她现在的心里有多么的不好过。 为了让她赶紧打起精神来,贺明燕与贺昌煦还特地去了一趟他们曾经去过的花鸟店,又给陆拾遗买了一只与顾承锐十分相似的鹦鹉回来,希望能够以此好好慰藉一下她的心伤。 陆拾遗虽然对自家那傻小子充满着不舍和担忧,但是也不会愚蠢到找一只替身来特意顶换他。 且不说,她家傻小子并不是一只真正的鹦鹉,就算他是,她也不可能当真移情到别的鸟儿的身上去。 要知道,在陆拾遗的心里,她家的傻小子只能用独一无二、举世无双来形容。 因此,她在婉谢了他们的好意后,就把那只小鹦鹉原封不动的又给贺明燕与贺昌煦兄妹俩送了回去。 “嫂嫂她可真的是一个长情的人,对一只小鹦鹉也这么的在乎!”在收到陆拾遗重新派人送回来的小鹦鹉后,贺明燕亦有所指地对自己已经准备拿着荐书起行的长兄贺昌杰说道。 正在为那只蠢鸟的死而满心愉快的贺昌杰在听了妹妹贺明燕这意有所指的话后,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那只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就邪门的很,你嫂嫂能摆脱它,那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这长情不长情的话,你以后可别再说了。” 贺明燕与自己这位兄长的关系完全可以用糟糕透顶来形容,在听了他的话以后,她忍不住冷笑一声道:“大哥,你别听着我还叫陆姑娘嫂嫂,就真以为她还是我嫂嫂了,你可别忘了你们前不久才刚和的离!” 归根究底,她还是对贺昌杰在族会上选择荐信,点头同意与陆拾遗和离的事情表示不满。 贺明燕的话让贺昌杰忍不住变了脸色,良久,他才攥着拳头,用充满笃定的语气说道:“就算和离了又如何?终有一日,她还是要重新嫁回到我们贺家来的!” 贺明燕闻听此言,忍不住地就是眼前一亮。 “大哥这话的意思是?” “别看你与你嫂嫂相处的时间比我还长,实际上你一点都不懂她的心!” 贺昌杰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对贺明燕说。 “其实你嫂嫂根本就不舍得与我分开,当日在族上,她之所以会如此决绝,不过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极大的伤害了她的心,才让会让她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与我和离!” “不过,”他话锋一转,“她到底还是舍不得真心离开我,特特用一封荐信留下了余地,我相信,只要我能够顺利考中举人,再高中进士,她必然会重新回到我身边来的!” 贺昌杰斩钉截铁的说法让贺明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激动起来。 “如果嫂嫂真的回来的话,那么大哥你一定不能再做以前那些蠢事,惹她伤心难过了!”她用充满着责备的眼神又瞪了自己的大哥一眼,“嫂嫂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就算她原谅了你这一回,也不代表她还会原谅你下一次,等到那个时候,你们之间的关系可就真的再也无从挽回了。” 一向对贺明燕这个咋咋呼呼的妹妹有些看不上眼的贺昌杰破天荒的对她产生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感觉,“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只要拾娘愿意回到我身边,我说什么都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 事实上,他现在最为悔恨的不是在府城喝花酒,也不是在回来后自暴自弃的与云葶兰勾搭在一起,而是当初拜堂成亲那日,为什么要走得这么匆忙? 如果他能够克制一下自己的脾气,掀了盖头再走,以他那见了漂亮女人就挪不动腿的脾性,怎么可能与陆拾遗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想到从府城回来后,与陆拾遗相处的种种画面,贺昌杰忍不住叹了口气,在心里暗叹了一句:到底是阴错阳差,好事多磨啊! 在整个沅水县城都在讨论陆拾遗那只被老天爷重新召回去的那只小鹦鹉时,遥远的京城皇宫有人缓缓睁开了一双充满迷茫的眼睛。 他怔怔然地望着描龙绣凤的帷幔帐顶,脑子里一直在回荡这几句话。 这是哪里? 我又是谁?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什么会失去过往的所有记忆? 大脑一片空白的他在床榻上躺了很久很久的一段时间,直到这偌大的寝殿又有了别的声响,他才从浑噩中重新醒过神来,决定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进来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干瘦老太监。 他提了一个很大的食盒,走路一摇三扭的捏着个兰花指走到了顾承锐躺着的床榻边。 “陛下,您这次不小心摔倒,可是足足昏迷了将近五个多时辰啊,现在肯定饿坏了吧,快快快,快起来尝尝看老奴特意去御膳房给您拿来的晚膳和膳后小点心,老奴向您保证,这里面都是您最爱吃哒!” 老太监娇柔造作的话差点没让顾承锐把胃里的最后一点东西给吐出来,不过他的五感十分灵敏,即便这老太监的言行举止实在是有些上不了台面,但是他依然从对方的表现中,察觉出了对方对他那绝无半点敷衍的关心之情。 不过,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觉得十分纳闷。 因为尽管对方一口一个的唤着他陛下,但是他却不能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半点对他这个陛下的敬畏之情。 相反,对方的语气给他的感觉…… 就好像是在糊弄孩子一样,充满着哄逗的味道。 他不动声色地被老太监从床榻上扶了起来,然后说不清是无语还是别得什么的,看着对方驾轻就熟的把一个小婴儿用的围兜兜围在他脖子底下,一边伺候着他洗漱,一边笑得满脸菊花褶子地说:“陛下您瞧,这可是您最喜欢的黄鸭子围兜兜呀,您瞧瞧,这上面的黄鸭子多可爱多漂亮啊!看到它您是不是能多吃上两口肉末炖蛋呢?” 黄鸭子围兜兜…… 将漱口水吐进老太监亲自捧来的青花蝙蝠纹痰盂里的他绷着一张英俊的面孔,眼神格外冷冽地扫了他一眼。 老太监被他这一眼瞥得险些捧不稳手中的痰盂,“陛下,在老奴面前您就算不这样做,老奴也会把东西给您吃的,这肉末炖蛋,是老奴特意为您准备的呀!” 老太监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满腹辛酸地抽了抽鼻子,去一旁放下痰盂,净了手,重新回到他身边,把看上去都有些掉漆的食盒小心翼翼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盏瞧着品相不怎么美观的肉末炖蛋出来,用银勺子舀了一口,小心翼翼地凑到他面前,用充满殷切地目光看着他,对他哄小孩子似的说了声,“啊……” 只觉得一个晴天焦雷劈在自己脑门上的他几乎是想都没想的直接把老太监手里的肉末炖蛋夺了过去,又在老太监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夺过了银勺子,自己一口一口的吃起来。 老太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望着望着,就止不住地老泪纵横了。 “呜呜呜呜……真的是太好了,陛下会自己吃东西了,呜呜呜呜呜呜……真的是老天爷保佑、真的是大夙皇室的列祖列宗们保佑啊……” 他满头黑线地看着因为他自主吃饭而欢喜的就差没直接跑到外面去跑上无数个圈以宣泄自己满腔激动之情的老太监,不得不在心里做出一个异常艰难的判断…… 他这辈子很可能是个傻子…… 还是个…… 当了皇帝的傻子?! 自从顾承锐离开以后,陆拾遗就养成了一个十分特别的习惯。 她不论做什么事情,做着做着,就会不自觉的闭上眼睛,去感受一下自己周遭的环境,去感受一下能否如同上辈子一样莫名生出那种自己身周仿佛有人一直紧盯着自己不放的错觉…… 她每次都会无功而返。 这样的无功而返,既让她感到高兴又让她感到忧虑。 感到高兴的是她的傻小子很可能已经回到了他这一世的身体里,感到忧虑的是……也不知道她的猜测是不是正确的。 这样的患得患失几乎每天都在折磨着她,让她心烦气躁。 幸好慈幼院的事情目前已经趋于正轨,她也有足够的时间来继续搜寻她家傻小子的踪迹了。 上次才开始找寻没多久就碰上了顾鹦鹉,自以为这辈子她家傻小子就是只鹦鹉的她自然不会在浪费人力物力的继续找人,如今回想起来,她当时的决定还是下的有些仓促了,应该继续找下去的。 因为自家傻小子与皇室的不解之缘,陆拾遗这辈子找人的重点一直都放在大夙皇室之中。 可是不论她怎么找,都没有听说过哪个皇子或者王爷叫承锐的,不止没有,连长年昏睡或者长卧病榻的也找不到。 正是因为几次都没能在大夙皇室中找到人,陆拾遗才不得不调转方向的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沅水县城周遭。 毕竟以她过往的经验来看,如果她的傻小子不是皇室中人的话,那么只会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出现在她的身边。 只是,这沅水县城周遭早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就已经派人翻来覆去的找过无数遍了,别说是找见她傻小子的踪影了,就是叫承锐的她也不知道在暗地里见过了多少回…… 从来就不知道气馁二字应该怎么写的陆拾遗头一次品尝到了这种让人沮丧至极也无奈至极的滋味。 数不清第多少次无功而返的陆拾遗在碧青等丫鬟们充满担忧的注视中,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鸟站架边,呆站了将近大半个下午以后,彻底放下了找人的举动,重新变回了原本那个一心扑在慈幼院工作上的她。 因为没了顾承锐这个牵绊的缘故,现在的她几乎每天都泡在她的慈善事业中,慈幼院的版图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步步扩张着。 由于陆拾遗每到一地创办慈幼院,都会与当地的官府打好关系又从不居功的缘故,大家对慈幼院到他们这里来落址的行径十分欢迎。 陆拾遗也在短短数年间,成为了大夙朝百姓们心目中的活菩萨。 因为陆拾遗执意和离而对她颇有微词的贺老爷夫妇也一改从前对这个儿媳妇讳莫如深的态度,不止时常让贺明燕姐弟俩过来走动,就连远在京城努力进修,被前岳父的老友们压迫的喘不过气来的贺昌杰也没事有事的就会寄信回来,深情款款的希望能够与陆拾遗再续前缘。 对于贺昌杰这种堪称厚颜无耻的可笑妄想,陆拾遗直接选择了无视到底。 如今一门心思都扑在慈幼院上的她可没那个心思在与贺昌杰之流纠缠不休。 她忙得很,根本就没那个心情与对方虚与委蛇。 不过,陆拾遗不得不承认贺昌杰这个人远比她原本所以为的还要顽强得多。 当初陆拾遗之所以会用陆德正留下的那一纸荐信换和离书,根本就没安好心。 因为那间书院里的绝大部分人都与陆拾遗这一世的父亲陆德正有旧。 陆拾遗相信那些眼睛里掺不得半点沙子的书院老师们是绝不可能会真心实意的教导像贺昌杰这样品行低劣的人做学问的,他们不狠狠打击报复他就不错了。 事实上,贺昌杰在那间书院里的日子确实非常的不好过,因为陆拾遗特意寄过去的几封长信对他成见颇深的诸位大儒们虽然表面上碍于老友当年的荐信不得不把他收入门墙,但是这几年来,却是半点真功夫都没有交到他手上去,不仅如此,为了给死去的老友和受委屈的侄女出气,他们还潜移默化的用刻板无比的教条毁去了贺昌杰在读书上面的最后一点灵光,偏生他自己还浑然不觉的把这当成了进步的表现。 俗话说得好,书生杀人不用刀,像他们这样的大儒想要毁掉一个心术不正的读书种子,真的是再容易不过了。 碧青跟了自家小姐这么多年,早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脾性。 对于自家小姐这种看都不看就把前姑爷寄来的书信直接揉成一团扔废纸篓里的举动,更是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不仅如此,她还一脸意会之色的自发补充了一句,以后再有这样的信寄来,她不会再傻乎乎的送到自家小姐跟前来惹自家小姐生气,而是自行销毁处置。 陆拾遗对于她的这一知趣表态十分满意,才想着要夸奖她两句,书房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陆府被原主遣回家颐养天年又被陆拾遗给亲自请回来的老管家。 老管家带来了一个堪称石破天惊一样的消息。 沅水县里给陆拾遗就慈幼院一事请了旌表,并且得到了府城众官员的一致首肯推举,再过半月,陆拾遗就必须跟着其他受封之人一起去京城,参加当朝太后五十岁的千秋节了! 173|被沉塘的再醮妇(13) 旌表对于大夙朝的女子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因为它不仅能够带给女子荣誉,还能够给女子撑腰,保障女子的后半辈子生活。 被朝廷表彰,还得到当朝太后接见的女子,不论是在夫家还是娘家都有着堪称超然一样的地位。 每一个家族都为能够出现一个被旌表的女子为荣。 陆拾遗不是土生土长的女子,对于旌表的自然不像这里的土著女子一样疯狂。 向来奉行求人不如求己的陆拾遗从来就不认为一块旌表就能够让女子过上好日子,在她看来,一个人想要过上好日子,还是要依靠自己的努力。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如今以和离之身自立门户的她虽然不怵外面的风刀霜剑,但是能够有一块旌表傍身,还是可以减轻许多的麻烦的。 陆拾遗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因此,看在那块旌表的份上,陆拾遗不介意走一趟京城。 不过…… 这里面未尝没有几分渴盼,渴盼己能够在京城见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爱人。 虽然她知道这很可能只是痴心妄想,但是她还是不愿意就这样认命的放弃心里的那点奢望。 陆拾遗与她的傻小子手牵着手轮回了这么多世,她对他有着十分充足的信心。 她相信,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又没有出什么差错的话,必然会不顾一切的跑回来找她。 因为就和她离不开他一样,他也离不开她。 他们就宛若彼此的命脉,是彼此不可或缺的存在。 陆拾遗坚信顾承锐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她不知道,回归了身体的他为什么没有过来找她?甚至还直接音讯全无! 不过,以她对自家傻小子的了解,总归不过是两种可能,一种,他现在正置身于危机之中,因为不愿意把她牵扯进来,所以才干脆暂时隐瞒自己的行踪,不与她相见;还有一种就是,他又一次把她给忘记了。 这不是不可能的,毕竟,她的傻小子现在还脆弱的不行,尽管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去保护他、去养育他,但是他的情况依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转机。特别是,上一世他为了不伤害她,还义无反顾的了结了自己一回! 像顾承锐这种新生的灵魂,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完满。 每一世的寿终就寝都能够在他的灵魂里留下深深的烙印,让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拥有着人类的喜怒哀乐,也拥有着人类的命轨和生辰八字。 陆拾遗尽管已经在拾遗补阙系统的帮助下,轮回了无数次,但她的命轨和真正的生辰八字依然如影随形一样的追随着她,无时不刻的影响着她对未来的选择。 陆拾遗不害怕顾承锐忘记她,对她而言,只要他的真灵还活着,那么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坐在前往京城的马车里,陆拾遗神情颇有几分怔忡的注视着外面的景色,“希望此行能够有所收获,希望我能够再次找到你!”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够听得到的声音低低地说,眼睛里的思念之情,经过这几年的发酵,再一次浓郁得几乎要凝为实质。 在陆拾遗缓缓乘坐着官府特派的马车前往京城接受当朝太后的召见时,她心心念念的傻小子此刻却在皇宫里如同一只狂怒的狮子一样嘶声咆哮。 “那个该死的毒妇!总有一日朕要活剐了她和她的那个该死的姘头!” “陛下息怒呀,陛下!”名义上的太监总管,也就是几年前在顾承锐苏醒的时候,服侍他洗漱给他喂食的吴德英吴公公如同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兔子一样,畏畏缩缩地弹跳到寝殿的门口,小心翼翼地竖耳聆听了片刻外面的声音,良久才拍着胸脯,一扭三摇地重新晃回了顾承锐的面前。 “陛下,忍字心头一把刀,您今天真的是太冲动了,”吴德英用充满嗔怪的眼神看了顾承锐一眼,“在您的亲舅舅镇远大将军没有回到京城以前,您无论如何都要冷静再冷静,忍耐再忍耐呀!” “可是我已经没办法再冷静更没办法再忍耐下去了!”顾承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一拳捶在御案上,“朕就算在别人眼里是个傻子,也是这大夙朝的皇帝!怎么能够……怎么能够放任那毒妇……如此的羞辱于朕!” 只要一想起昨夜那几具白花花的身躯,顾承锐心里就觉得说不出的恶心和想吐! 吴德英一脸心疼的看着顾承锐,他完全能够理解他家主子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毕竟,也许在别人眼里,他家主子早已成年,完全可以行那鱼·水·之·欢,为大夙朝的万里江山开枝散叶,但是,只有他这等与自家主子最为亲近之人才知晓,他家主子足足傻了近二十年! 即便现在已经恢复了神智,但骨子里还是和一个毛毛躁躁的小小少年没什么区别。 他情窦都没开,太后就毫无征兆地派了那么些个宫女不知廉耻的跑来爬床,怎么可能不恶心死他家主子? 没见着他家主子在瞄到龙榻上那脱得只剩下薄纱的美貌宫娥时,非但没有觉得高兴,相反还差点没一脸厌恶的直接抽出龙榻旁悬挂着的尚方宝剑把那几个美貌宫娥戳刺成血窟窿吗? 不过吴德英想归这么想,该劝的还是要继续劝。 “陛下,老奴也知道那个妖妇此举确实很不厚道,可是陛下您起步太晚,现在又羽翼未丰,就算是想要对她做点什么,也是千难万难啊!” “朕也知道朕的行为很可能只是徒劳,但是朕决计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让那妖妇在掌控了这大夙的江山以后,还把朕当做配种的种猪一样看待!”顾承锐虽然失去了过往的所有记忆,但是骨子里那份属于自己的骄傲却没有半分减弱。 “可是陛下……”吴德英还欲再劝,被顾承锐抬手打断。 “老吴,朕登基这么多年,那老妖妇都从没有在子嗣方面打过朕的主意,你觉得她这次真的只是简单的心血来潮吗?不!不是!如果朕没有猜错的话,她很可能是对朕这几年的表现产生了怀疑,所以才会想着要榨干朕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就是让那些爬床的宫女怀上朕的龙胎,然后再直接给朕安个英年早逝的名头,送朕上路!” 顾承锐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居然一傻就是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恢复神智了,偏生又置身于如此的龙潭虎穴之中,稍有不慎就会落到一个万劫不复的悲催下场! “毕竟,这些年,因为朕痴症频频发作不得不反复告病的缘故,已经在文武百官们的心目中留下了一个身体孱弱的印象……即便朕真的被那老妖妇和她的姘头给谋害了,大家也可能毫无所觉的把这当做是朕命该如此……” 顾承锐这一番堪称预言一样的话,惊吓得吴德英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这些年除了劝自己主子忍以外还是忍的他在一碰到这样的事情时,就完全的束手无策了。 生怕自己费尽心血伺候大的主子当真被太后和她那姘头给害死的他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绝望,最后干脆瘪着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在顾承锐的一脸无语中,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猩红色的手帕不停地擦眼泪,边擦边哭,边哭边打嗝儿,“老天爷!你怎么能够这么狠心呐……我家主子好不容易才恢复神智……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就这么……哇哇哇哇……” 顾承锐被他哭得嘴角直抽,“老吴,你哭得这么大声,是存了心的想要让外面监视的那些人听到吗?” “陛下,对不住,老奴也知道这样做不好……但是老奴忍不住……”吴德英的哭声陡然就是一噎。 顾承锐对于吴德英这个不离不弃的老太监还是很有感情的,因此,他耐着性子给对方解释道:“你也没必要哭得这么伤心,我们也并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希望?什么希望?”吴德英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小主子,盼望着他当真能够在这个时候,拿出什么有用的法子出来。 尽管他也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妄想…… 毕竟他家主子傻了这么多年,就连字儿也是今年才堪堪认全呢。 “朕自打恢复神智以来,就无时不刻地都在努力摆脱那老妖妇的掌控,俗话说得好,皇天不负苦心人,朕在半月前,终于成功说服了大内禁卫统领齐宏助朕一臂之力!” 顾承锐眼睛闪闪发亮的看着吴德英说道:“他已经同意给朕的舅舅传递消息,相信再过不久,朕就能够与舅舅联系上了!” 顾承锐虽然没有见过他那位舅舅,但是从吴德英的语气中,他还是能够清楚的感知到对方必然是一个非常强大又能力出众的人,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远在边关还能够游刃有余的护住他这个傻外甥,甚至帮着他这个傻外甥登上皇位。 “齐宏?他确实是一个颇有能耐的人,可是他真的会听从陛下您的命令……为了您甘愿与那老妖妇为敌吗?”吴德英的语气里充满着不安的味道,“而且,陛下,您又确定,他在知晓您恢复神智后,不会为了荣华富贵告密,到那老妖妇面前去出卖您吗?” 虽然外朝的人都对顾承锐此刻的情况蒙在鼓里,一直都把顾承锐当做一个还算不错的好皇帝看待,但是像吴德英这些贴身服侍顾承锐的内侍和保卫皇宫安保的大内禁卫统领对于顾承锐的真实情况还是十分了解的。 按理说,对方根本就不可能放弃目前如日中天的当朝太后和孟丞相,转投到他家主子门下来啊! “朕在你心里难道是这么愚蠢之人吗?”顾承锐直接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如果没有充足的把握,朕怎么可能会选择与他合作!” “充足的把握?”吴德英满脸不解地重复。 “虽然那老妖妇因为对朕心有疑虑的缘故,一直都不把重要的奏折送到朕的御书房来,但是在那些鸡毛蒜皮的请安折子里,也是能够窥见到许多宫外的秘密的……比如说,齐宏的远房表妹在五年前嫁给了孟丞相的儿子为妻,孟丞相的儿子却对她不好,不仅不好,还宠妾灭妻的直接在三年前把她给害死了!” “什么!这么天大的事情,老奴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吴德英一脸震惊地看着顾承锐。 “不是你没有听说过,而是孟丞相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了,因为他不想他的儿子因为这件事而名誉有损。”顾承锐自从识字以来,没事有事就喜欢翻看各种各样的邸报和下面例行呈上来的各种请安折。虽然这些东西表面看着根本就没什么用处,但是顾承锐却很喜欢就着这只字片语探索着这个国家的一切,哪怕这个国家只是名义上属于他也一样。 “可是陛下……齐统领他……当真会为了一个远房表妹而冒这样大的风险替您传递消息吗?”吴德英脸上的表情依然带着满满的担忧之情。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远房表妹当然不行,但是,如果这个表妹曾经在年少时与他有过一段,甚至都险些与他谈婚论嫁呢?”顾承锐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吴德英目瞪口呆的看着顾承锐,“陛……陛下……这……这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就算书中自有黄金屋,就算书中自有颜如玉,那些乱七八糟的邸报和请安折子里也不可能有关于齐大统领和他远房表妹之间的八卦吧。 “朕会知道这件事情,完全就是一个意外,”顾承锐锁了锁眉头,“你也知道,这世间上的人,哪怕是心防再甚,也不可能防备一个傻子的!哪怕这个傻子是皇帝也一样!” “陛下……”吴德英眼睛里又有心疼地泪花不停的往外涌出来。 “行了,别哭了,这没什么好哭的,”每次一见到吴德英哭就觉得脑门子都跟着抽疼起来的顾承锐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继续道:“齐宏是个长情的人,虽然他表妹罗敷有夫,他也使君有妇,但是他的心里一直都没有忘记他那被孟家长子硬生生逼凌而死的表妹,因此,朕稍微对他暗示了一下,他就毫不犹豫的接下了朕递过去的橄榄枝……以他的办事能力,说不定朕写给舅舅的那封信……现在已经在路上了。”顾承锐用充满希望的语气说道。 吴德英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顾承锐,这次是真的没有再哭了。 而被顾承锐寄予厚望的齐宏齐大统领此刻却已经毕恭毕敬地跪在了顾承锐和吴德英主仆俩口中的老妖妇面前,膝行着把顾承锐写给他舅舅镇远大将军秦良弼的信件双手呈上。 再过一段时日就年过半百,但依然美得脸上瞧不见一丝衰老痕迹的当朝太后饶有兴致地把顾承锐精心写就的那封信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几遍,才用一种充满浮夸的赞赏语气,要多虚假就有多虚假的夸赞道:“这孩子真不愧是皇家的种,才认了几年字,就写得这么有模有样了。” 她一边摇头,一边重新把信纸叠好塞入信封,语声颇有几分讥诮和讽刺地说道:“既然他对你如此充满信心,那么这封信你就帮他给寄到边关去吧。”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禁卫统领齐宏诚惶诚恐地匍匐在地上磕头,迭声告罪,他的官服背后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的变得濡湿。 “这有什么不敢的。”太后很满意禁卫统领齐宏对她所表露出来的惧怕和恭敬。她慢悠悠地敛去了面上的那抹森然之色,重新放缓了语气说道:“这些年来,哀家与孟丞相早就想拔出秦良弼那个眼中钉了,偏生那老狐狸奸诈的很,自打到了边关就怎么都不肯挪窝,不论哀家与孟丞相怎样想方设法,都没能重新把他给弄回京城来!” 想到秦良弼的太后娥眉因为不满而微微皱起。 “如今有了这样一封信,正好能够让哀家和孟丞相将这对舅甥俩一网打尽!”气度雍容,风韵犹存的当朝太后猛地一拍旁边的扶手,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志在必得的色彩。 禁卫统领齐宏毕恭毕敬地再次磕头,重新膝行着接过那封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太后所在的慈宁宫。 齐宏离去后,太后一边慢条斯理地撸着自己怀中一只有着鸳鸯眼的小白猫,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地语气问已经忠心耿耿追随了几十年的女官崔妈妈,“那些等着哀家封赐旌表的女子们已经在路上了吧?” “是的,娘娘,估计再没半个多月就要到了。”崔妈妈裙裾不摇的从服侍太后的女官之中走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对其福了一礼说道。 “快到了就好,”太后慢悠悠地勾了勾嘴角,“哀家记得这里面有一个女子好像已经被我大夙朝的百姓们尊称为活菩萨了?是也不是?” 崔妈妈在听了这话后,额头止不住地有汗水低低渗透而出。 她垂了垂眸,尽量用一种平稳无波的语气说道:“回娘娘的话,确实有这么回事!” “活菩萨,哟呵,好大的名声哟!不过是象征性的收留了一些老弱病残,居然就被那些无知的愚民捧成了那样……”太后的语气里隐隐带出了几分森寒的味道。 崔妈妈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两下,“娘娘真是慧眼如炬,那些老百姓们确实不是一般的愚蠢,居然半点都没有觉察到那陆氏女这是在故意借着他们博名头,想要获得太后娘娘您的表彰……” “这样满肚子诡谲伎俩的女人哀家可瞧不上眼,”太后满脸讥诮地勾了勾嘴角,“也不知道那府城的官员们是实在找不出人了还是脑子被门挤了,居然报了这么个盗名窃誉的货色上来……倘若哀家当真封赐了她,那才叫害了大夙!那才叫有眼无珠!” 太后一面说,一面又重重地拍了紫檀木百鸟朝凰屏风宝座上的扶手一下。 她怀中安谧酣睡的白猫被她这么一拍再拍的动作终于惊醒了。 它在太后温暖的怀抱里抻直四爪,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舔了舔太后的手指,就甩着猫尾巴头也不回的跃走了。 “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冤家,”太后语气充满亲昵地对着那白猫啐了一口,脸上的怒色因为白猫的动静而重新有所缓和,她挑了挑眉毛,重新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近些年来,旌表牌坊窃取之风日盛,哀家作为当朝国·母,怎么能一直坐视大夙朝的风气越变越坏,等到那女人过来以后,哀家一定要好好的教教她,这世间……不是随便什么女人都有资格叫活菩萨的!” “太后娘娘英明!”崔妈妈率领着一众内侍宫娥齐齐跪倒在太后的面前高呼千岁。 太后志得意满的端详了匍匐在她脚底下的众人很长一段时间,才满脸纡尊降贵地微微抬起手,让他们平身。 等到他们整齐划一的起身以后,她才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般的在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微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陆氏女的容貌好像非同一般吧?” “是的,太后娘娘,”崔妈妈不敢有丝毫怠慢地回道:“那陆氏女确实长得十分的妩媚动人,据说见过她的人,很少有不被她迷住的。” “据说见过她的人,很少有不被她迷住的?”太后在听了这话后,脸上的表情又重新在崔妈妈的胆战心惊中,变得森冷起来,“哀家倒要瞧瞧她到底美成了何种模样,如果她当真出落得如同你所说的这样出众的话……那么……哀家倒是不介意好好地抬举抬举他,把她献到陛下手中去,毕竟作为陛下的母后,哀家对于陛下这么多年的不开窍,可是伤透了脑筋啊。” 压根就不知道因为百姓们自动自发喊出来的一声“活菩萨”和与生俱来的出众容貌已经遭了京城某个尊贵女人忌讳的陆拾遗此刻还在马车上晃晃悠悠的前行着,她的心里,也依然在盼望着、深深的盼望着真的能够在京城与她的傻小子重逢。 陆拾遗有信心能够在第一眼间,就把她家的傻小子给认出来。 事实上,她还真的一眼就把那只一‘去’不回头的可恶傻鸟给认了出来! 174|被沉塘的再醮妇(14)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175.被沉塘的再醮妇(15) ~\(≧▽≦)/~啦啦啦~\(≧▽≦)/~啦啦啦 后来是九个媳妇齐上阵,才勉强把她哄得收了眼泪。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176.被沉塘的再醮妇(16) ~\(≧▽≦)/~啦啦啦~\(≧▽≦)/~啦啦啦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177.被沉塘的再醮妇(17) ~\(≧▽≦)/~啦啦啦~\(≧▽≦)/~啦啦啦“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178.被沉塘的再醮妇(18) ~\(≧▽≦)/~啦啦啦~\(≧▽≦)/~啦啦啦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179.被沉塘的再醮妇(19) ~\(≧▽≦)/~啦啦啦~\(≧▽≦)/~啦啦啦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在彼此之间又好好的亲香了一阵后,心里的喜悦之情几乎无以言表的冯老太君在做了数十年的优雅老封君后,终于在今日彻底破了功。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180.刘承锐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第二天,陆拾遗尽管身上又酸又痛,腿心处也仿佛有刀子在割一样的疼,但她依然坚强的在严承锐担心的眼神中,强迫自己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梳洗一番,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块桌上刚出炉的红枣白玉糕垫垫肚子,就跟着新上任的丈夫去了正院上房拜见舅姑。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181.冷宫皇后的逆袭(1) ~\(≧▽≦)/~啦啦啦~\(≧▽≦)/~啦啦啦第二天,陆拾遗尽管身上又酸又痛,腿心处也仿佛有刀子在割一样的疼,但她依然坚强的在严承锐担心的眼神中,强迫自己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梳洗一番,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块桌上刚出炉的红枣白玉糕垫垫肚子,就跟着新上任的丈夫去了正院上房拜见舅姑。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我说:“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这样的话,那么,我希望下辈子我们还能够再见面,这一回不论是我让你伤心也好,还是你让我伤心也罢,都要记得再去下下辈子找到对方,再还上一世的情谊,以期永结同心。”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182.冷宫皇后的逆袭(2) ~\(≧▽≦)/~啦啦啦~\(≧▽≦)/~啦啦啦这三年,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父亲——还是做了一对龙凤胎父亲的缘故,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当今圣上更是在朝会上把他夸了又夸,原本应该因为严峪锋重伤残疾而没落的定远侯府在京城依然处于一种红得发紫的状态中。 每当陆拾遗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宝贝跟着婆婆苏氏出去应酬的时候,都会得到大家热情的近乎讨好的恭维。大家有志一同的说,只要定远侯府的世子从边关归来,圣上很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让侯府的地位再升一个台阶,直接成为定国公府也不一定。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183.冷宫皇后的逆袭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拜别老泪纵横的父母和泪如雨下的嫂嫂们,一身凤冠霞帔的陆拾遗被她的长兄陆廷玉背着一步一步往二门外的八抬大轿走去。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184.冷宫皇后的逆袭(4) ~\(≧▽≦)/~啦啦啦~\(≧▽≦)/~啦啦啦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陆拾遗的语气不温不火的听不见半点兴师问罪的味道,福伯听了不知为何,却倍感压力的在这寒冬腊月脑门却渗出了几滴冷汗。 他苦笑一声,再不敢顾左右而言它的直说道:“宁姑娘的父亲救了侯爷的命,如果不是他拼死把侯爷从鞑子手中抢回来,侯爷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185.冷宫皇后的逆袭(5) ~\(≧▽≦)/~啦啦啦~\(≧▽≦)/~啦啦啦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186.冷宫皇后的逆袭(6) ~\(≧▽≦)/~啦啦啦~\(≧▽≦)/~啦啦啦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187.冷宫皇后的逆袭(7) ~\(≧▽≦)/~啦啦啦~\(≧▽≦)/~啦啦啦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第二天,陆拾遗尽管身上又酸又痛,腿心处也仿佛有刀子在割一样的疼,但她依然坚强的在严承锐担心的眼神中,强迫自己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梳洗一番,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块桌上刚出炉的红枣白玉糕垫垫肚子,就跟着新上任的丈夫去了正院上房拜见舅姑。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188.冷宫皇后的逆袭(8) ~\(≧▽≦)/~啦啦啦~\(≧▽≦)/~啦啦啦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189.冷宫皇后的逆袭(9) ~\(≧▽≦)/~啦啦啦~\(≧▽≦)/~啦啦啦“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190.冷宫皇后的逆袭(10) ~\(≧▽≦)/~啦啦啦~\(≧▽≦)/~啦啦啦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对陆拾遗的身体十分关心的冯老太君见她冷得脸上都有些发青,赶忙让丫鬟找了件看着就很暖和的火狐皮坎肩出来,“这还是锐哥儿去年冬天给我猎回来的皮子,我瞧着太艳,就没上过身,现在仔细想来,说不定这就是你们的缘分,注定了这坎肩就是你的。”满意地看着孙媳妇把坎肩穿好的冯老太君让她在自己面前走了两步,又说:“虽然眼下还不到裹大毛斗篷的时候,可你也不能强撑着就这么跑到外面去受冻,也不怕把肚子里的娃娃冻出个好歹来。”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191.冷宫皇后的逆袭(11) ~\(≧▽≦)/~啦啦啦~\(≧▽≦)/~啦啦啦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拜别老泪纵横的父母和泪如雨下的嫂嫂们,一身凤冠霞帔的陆拾遗被她的长兄陆廷玉背着一步一步往二门外的八抬大轿走去。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养孩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尤其是养一对活泼好动的龙凤胎——陆拾遗觉得她都没怎么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就已经是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父亲——还是做了一对龙凤胎父亲的缘故,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当今圣上更是在朝会上把他夸了又夸,原本应该因为严峪锋重伤残疾而没落的定远侯府在京城依然处于一种红得发紫的状态中。 192.冷宫皇后的逆袭(12) ~\(≧▽≦)/~啦啦啦~\(≧▽≦)/~啦啦啦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193.冷宫皇后的逆袭(13) ~\(≧▽≦)/~啦啦啦~\(≧▽≦)/~啦啦啦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194.冷宫皇后的逆袭(14) ~\(≧▽≦)/~啦啦啦~\(≧▽≦)/~啦啦啦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195.冷宫皇后的逆袭(15) ~\(≧▽≦)/~啦啦啦~\(≧▽≦)/~啦啦啦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朱砂艳这种毒素十分的霸道,就算成功拔除也要休养上大半年才能够彻底康复,因此在经过一番斟酌后,严承锐已经写了密函给皇帝,申调回京。至于定远关的一系列事宜完全可以由死忠严家一系的死忠将领暂代。 严承锐远比太医们预估的还要意志坚韧,不论太医们怎么对他‘上下其手’,他也没有为此叫喊过一声,若非严承锐额头一直都有汗水在不停的往下流淌,太医们几乎怀疑他们是在替一个木头人刮骨疗毒了。 等待的滋味让人难捱,特别是这样一种完全可以决定今后命运的等待。 太医们在里面忙碌了多久,陆拾遗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陆家兄弟和福伯几次劝她去休息,都没能让陆拾遗离开厢房门口一步。 “既然他说我进去会让他分心,那我就在外面守着他,”陆拾遗的语气很是坚决。“反正我就算回去休息也五内俱焚的根本没办法合眼。” “三哥,”看着满脸坚定之色的陆家兄弟大感头疼,陆七更是难得口不择言了一回:“以前我们怎么就没发现我们的好妹妹还是一个情种啊!”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我的好哥哥。”陆拾遗闻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反唇相讥,“既然你们已经深刻的领会到了自己妹妹的优秀,那么就更要努力的向自己妹妹学习,争取有朝一日也做一个让两位嫂嫂夸了又夸的情种呀。”陆拾遗故意用抬杠的方式减轻此刻漫长等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196.冷宫逆袭的皇后(16) ~\(≧▽≦)/~啦啦啦~\(≧▽≦)/~啦啦啦 他苦笑一声,再不敢顾左右而言它的直说道:“宁姑娘的父亲救了侯爷的命,如果不是他拼死把侯爷从鞑子手中抢回来,侯爷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朱砂艳这种毒素十分的霸道,就算成功拔除也要休养上大半年才能够彻底康复,因此在经过一番斟酌后,严承锐已经写了密函给皇帝,申调回京。至于定远关的一系列事宜完全可以由死忠严家一系的死忠将领暂代。 严承锐远比太医们预估的还要意志坚韧,不论太医们怎么对他‘上下其手’,他也没有为此叫喊过一声,若非严承锐额头一直都有汗水在不停的往下流淌,太医们几乎怀疑他们是在替一个木头人刮骨疗毒了。 等待的滋味让人难捱,特别是这样一种完全可以决定今后命运的等待。 太医们在里面忙碌了多久,陆拾遗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陆家兄弟和福伯几次劝她去休息,都没能让陆拾遗离开厢房门口一步。 “既然他说我进去会让他分心,那我就在外面守着他,”陆拾遗的语气很是坚决。“反正我就算回去休息也五内俱焚的根本没办法合眼。” “三哥,”看着满脸坚定之色的陆家兄弟大感头疼,陆七更是难得口不择言了一回:“以前我们怎么就没发现我们的好妹妹还是一个情种啊!”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我的好哥哥。”陆拾遗闻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反唇相讥,“既然你们已经深刻的领会到了自己妹妹的优秀,那么就更要努力的向自己妹妹学习,争取有朝一日也做一个让两位嫂嫂夸了又夸的情种呀。”陆拾遗故意用抬杠的方式减轻此刻漫长等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197.冷宫皇后的逆袭(17) ~\(≧▽≦)/~啦啦啦~\(≧▽≦)/~啦啦啦“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朱砂艳这种毒素十分的霸道,就算成功拔除也要休养上大半年才能够彻底康复,因此在经过一番斟酌后,严承锐已经写了密函给皇帝,申调回京。至于定远关的一系列事宜完全可以由死忠严家一系的死忠将领暂代。 严承锐远比太医们预估的还要意志坚韧,不论太医们怎么对他‘上下其手’,他也没有为此叫喊过一声,若非严承锐额头一直都有汗水在不停的往下流淌,太医们几乎怀疑他们是在替一个木头人刮骨疗毒了。 等待的滋味让人难捱,特别是这样一种完全可以决定今后命运的等待。 太医们在里面忙碌了多久,陆拾遗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陆家兄弟和福伯几次劝她去休息,都没能让陆拾遗离开厢房门口一步。 “既然他说我进去会让他分心,那我就在外面守着他,”陆拾遗的语气很是坚决。“反正我就算回去休息也五内俱焚的根本没办法合眼。” “三哥,”看着满脸坚定之色的陆家兄弟大感头疼,陆七更是难得口不择言了一回:“以前我们怎么就没发现我们的好妹妹还是一个情种啊!”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我的好哥哥。”陆拾遗闻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反唇相讥,“既然你们已经深刻的领会到了自己妹妹的优秀,那么就更要努力的向自己妹妹学习,争取有朝一日也做一个让两位嫂嫂夸了又夸的情种呀。”陆拾遗故意用抬杠的方式减轻此刻漫长等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198.冷宫皇后的逆袭(18) ~\(≧▽≦)/~啦啦啦~\(≧▽≦)/~啦啦啦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199.冷宫皇后的逆袭(19) ~\(≧▽≦)/~啦啦啦~\(≧▽≦)/~啦啦啦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200.周承锐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201.不愿做姐的养媳(1) ~\(≧▽≦)/~啦啦啦~\(≧▽≦)/~啦啦啦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202.不愿做姐的养媳(2) ~\(≧▽≦)/~啦啦啦~\(≧▽≦)/~啦啦啦随着陆拾遗产期的临近,定远侯府上到主子下到仆婢都不约而同绷紧了神经。 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203.不愿做姐的养媳(3) ~\(≧▽≦)/~啦啦啦~\(≧▽≦)/~啦啦啦 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在彼此之间又好好的亲香了一阵后,心里的喜悦之情几乎无以言表的冯老太君在做了数十年的优雅老封君后,终于在今日彻底破了功。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204.不愿做姐的养媳(4)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临终前,我问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已经发白如雪,皱纹满脸的她温柔的亲吻我的额头,与我耳鬓厮磨,就如同我们以前一样的笑着对我说:“也许上辈子的我做了让你伤心的事情,所以这辈子才特意还情来了。” 我说:“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这样的话,那么,我希望下辈子我们还能够再见面,这一回不论是我让你伤心也好,还是你让我伤心也罢,都要记得再去下下辈子找到对方,再还上一世的情谊,以期永结同心。”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205.不愿做姐的养媳(5) ~\(≧▽≦)/~啦啦啦~\(≧▽≦)/~啦啦啦这三年,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父亲——还是做了一对龙凤胎父亲的缘故,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当今圣上更是在朝会上把他夸了又夸,原本应该因为严峪锋重伤残疾而没落的定远侯府在京城依然处于一种红得发紫的状态中。 每当陆拾遗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宝贝跟着婆婆苏氏出去应酬的时候,都会得到大家热情的近乎讨好的恭维。大家有志一同的说,只要定远侯府的世子从边关归来,圣上很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让侯府的地位再升一个台阶,直接成为定国公府也不一定。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206.不愿做姐的养媳(6) ~\(≧▽≦)/~啦啦啦~\(≧▽≦)/~啦啦啦对陆拾遗的身体十分关心的冯老太君见她冷得脸上都有些发青,赶忙让丫鬟找了件看着就很暖和的火狐皮坎肩出来,“这还是锐哥儿去年冬天给我猎回来的皮子,我瞧着太艳,就没上过身,现在仔细想来,说不定这就是你们的缘分,注定了这坎肩就是你的。”满意地看着孙媳妇把坎肩穿好的冯老太君让她在自己面前走了两步,又说:“虽然眼下还不到裹大毛斗篷的时候,可你也不能强撑着就这么跑到外面去受冻,也不怕把肚子里的娃娃冻出个好歹来。”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仿佛中了定身术一样,表情呆滞的看着正在他们面前的丫鬟。 他们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从对方的口里听到几句堪称天方夜谭之类的话。 什么叫世子夫人的肚子里,不止一个?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207.不愿做姐的养媳(7) ~\(≧▽≦)/~啦啦啦~\(≧▽≦)/~啦啦啦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他很快就回来了。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208.不愿做姐的养媳(8) ~\(≧▽≦)/~啦啦啦~\(≧▽≦)/~啦啦啦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209.不愿做姐的养媳(9) ~\(≧▽≦)/~啦啦啦~\(≧▽≦)/~啦啦啦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210.不愿做姐的养媳(10) ~\(≧▽≦)/~啦啦啦~\(≧▽≦)/~啦啦啦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他很快就回来了。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211.不愿做姐的养媳(11) ~\(≧▽≦)/~啦啦啦~\(≧▽≦)/~啦啦啦年过半百也就生了这么一个闺女的朱氏看着自己‘可怜巴巴’的女儿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后来是九个媳妇齐上阵,才勉强把她哄得收了眼泪。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212.不愿做姐的养媳(12) ~\(≧▽≦)/~啦啦啦~\(≧▽≦)/~啦啦啦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定远侯等人充满关切的安慰也被满心恼恨的他们看做了幸灾乐祸。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213.不愿做姐的养媳(13) ~\(≧▽≦)/~啦啦啦~\(≧▽≦)/~啦啦啦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214.不愿做姐的养媳(14) ~\(≧▽≦)/~啦啦啦~\(≧▽≦)/~啦啦啦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215.不愿做姐的养媳(15) ~\(≧▽≦)/~啦啦啦~\(≧▽≦)/~啦啦啦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216.不愿做姐的养媳(16) ~\(≧▽≦)/~啦啦啦~\(≧▽≦)/~啦啦啦每当陆拾遗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宝贝跟着婆婆苏氏出去应酬的时候,都会得到大家热情的近乎讨好的恭维。大家有志一同的说,只要定远侯府的世子从边关归来,圣上很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让侯府的地位再升一个台阶,直接成为定国公府也不一定。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217.不愿做姐的养媳(17) ~\(≧▽≦)/~啦啦啦~\(≧▽≦)/~啦啦啦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第二天,陆拾遗尽管身上又酸又痛,腿心处也仿佛有刀子在割一样的疼,但她依然坚强的在严承锐担心的眼神中,强迫自己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梳洗一番,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块桌上刚出炉的红枣白玉糕垫垫肚子,就跟着新上任的丈夫去了正院上房拜见舅姑。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218.不愿做姐的养媳(18) ~\(≧▽≦)/~啦啦啦~\(≧▽≦)/~啦啦啦陆拾遗时隔四年后再次有孕极大的振奋了定远侯府一干长辈们的精神。 在彼此之间又好好的亲香了一阵后,心里的喜悦之情几乎无以言表的冯老太君在做了数十年的优雅老封君后,终于在今日彻底破了功。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219.不愿做姐的养媳(19) ~\(≧▽≦)/~啦啦啦~\(≧▽≦)/~啦啦啦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220.杨承锐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 “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朱砂艳这种毒素十分的霸道,就算成功拔除也要休养上大半年才能够彻底康复,因此在经过一番斟酌后,严承锐已经写了密函给皇帝,申调回京。至于定远关的一系列事宜完全可以由死忠严家一系的死忠将领暂代。 严承锐远比太医们预估的还要意志坚韧,不论太医们怎么对他‘上下其手’,他也没有为此叫喊过一声,若非严承锐额头一直都有汗水在不停的往下流淌,太医们几乎怀疑他们是在替一个木头人刮骨疗毒了。 等待的滋味让人难捱,特别是这样一种完全可以决定今后命运的等待。 太医们在里面忙碌了多久,陆拾遗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陆家兄弟和福伯几次劝她去休息,都没能让陆拾遗离开厢房门口一步。 “既然他说我进去会让他分心,那我就在外面守着他,”陆拾遗的语气很是坚决。“反正我就算回去休息也五内俱焚的根本没办法合眼。” “三哥,”看着满脸坚定之色的陆家兄弟大感头疼,陆七更是难得口不择言了一回:“以前我们怎么就没发现我们的好妹妹还是一个情种啊!”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我的好哥哥。”陆拾遗闻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反唇相讥,“既然你们已经深刻的领会到了自己妹妹的优秀,那么就更要努力的向自己妹妹学习,争取有朝一日也做一个让两位嫂嫂夸了又夸的情种呀。”陆拾遗故意用抬杠的方式减轻此刻漫长等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221.相敬如冰的王妃(1) ~\(≧▽≦)/~啦啦啦~\(≧▽≦)/~啦啦啦严峪锋没有在宫里待多长时间。 他很快就回来了。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222.相敬如冰的王妃(2) ~\(≧▽≦)/~啦啦啦~\(≧▽≦)/~啦啦啦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223.相敬如冰的王妃(3) ~\(≧▽≦)/~啦啦啦~\(≧▽≦)/~啦啦啦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仿佛中了定身术一样,表情呆滞的看着正在他们面前的丫鬟。 他们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从对方的口里听到几句堪称天方夜谭之类的话。 什么叫世子夫人的肚子里,不止一个?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224.相敬如冰的王妃(4) ~\(≧▽≦)/~啦啦啦~\(≧▽≦)/~啦啦啦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做父母的,总是拗不过儿女的坚持。 陆尚书夫妇气势汹汹而来,怏怏不乐而去。 定远侯等人充满关切的安慰也被满心恼恨的他们看做了幸灾乐祸。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225.相敬如冰的王妃(5) ~\(≧▽≦)/~啦啦啦~\(≧▽≦)/~啦啦啦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妻子一起回京城养伤,那么自然要趁着还在边关的时候尽快与下属办好交接。 陆拾遗虽然有些担心丈夫的身体会吃不消,但她也不会蛮横到把他困在床·上哪里也不准去,因此在简单的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后就直接放行了。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226.相敬如冰的王妃(6) ~\(≧▽≦)/~啦啦啦~\(≧▽≦)/~啦啦啦陆拾遗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母亲朱氏满眼慈爱的坐在床沿上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娘……”陆拾遗撒娇似的拖长嗓音,把朱氏的手拉到自己面颊上,亲昵的连蹭了好几下,“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这时候还不过来什么时候过来?”朱氏板着脸装模作样的瞪女儿,但还没瞪上多久,她就自顾自地扑身一把抱住面色还有些惨白憔悴的女儿嚎啕大哭起来,“真的是菩萨保佑!我儿总算是终身有靠了!”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227.相敬如冰的王妃(7)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228.相敬如冰的王妃(8) ~\(≧▽≦)/~啦啦啦~\(≧▽≦)/~啦啦啦陆家三哥没想到弟弟居然这么没轻没重,险些害了妹妹,连忙不满地瞪了后者一眼,急急要凑过来扶陆拾遗。 陆拾遗制止了他的动作,慢吞吞的对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严承锐道:“你看不清我的脸,总不至于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壹看 书ww看w·1kanshu·”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229.相敬如冰的王妃(9) ~\(≧▽≦)/~啦啦啦~\(≧▽≦)/~啦啦啦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230.相敬如冰的王妃(10) ~\(≧▽≦)/~啦啦啦~\(≧▽≦)/~啦啦啦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231.相敬如冰的王妃(11) ~\(≧▽≦)/~啦啦啦~\(≧▽≦)/~啦啦啦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232.相敬如冰的王妃(12) ~\(≧▽≦)/~啦啦啦~\(≧▽≦)/~啦啦啦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233.相敬如冰的王妃(13) ~\(≧▽≦)/~啦啦啦~\(≧▽≦)/~啦啦啦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234.相敬如冰的王妃(14) ~\(≧▽≦)/~啦啦啦~\(≧▽≦)/~啦啦啦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一看书 ·1kanshu·”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壹看书www·1kanshu·”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235.相敬如冰的王妃(15) ~\(≧▽≦)/~啦啦啦~\(≧▽≦)/~啦啦啦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236.相敬如冰的王妃(16) ~\(≧▽≦)/~啦啦啦~\(≧▽≦)/~啦啦啦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一看书 ·1kanshu·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一看书 www·1kanshu·”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拾遗的语气不温不火的听不见半点兴师问罪的味道,福伯听了不知为何,却倍感压力的在这寒冬腊月脑门却渗出了几滴冷汗。 他苦笑一声,再不敢顾左右而言它的直说道:“宁姑娘的父亲救了侯爷的命,如果不是他拼死把侯爷从鞑子手中抢回来,侯爷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237.相敬如冰的王妃(17) ~\(≧▽≦)/~啦啦啦~\(≧▽≦)/~啦啦啦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238.相敬如冰的王妃(18) ~\(≧▽≦)/~啦啦啦~\(≧▽≦)/~啦啦啦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239.相敬如冰的王妃(19) ~\(≧▽≦)/~啦啦啦~\(≧▽≦)/~啦啦啦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240.应承锐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241.茹毛饮血草原王(1) ~\(≧▽≦)/~啦啦啦~\(≧▽≦)/~啦啦啦 每当陆拾遗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宝贝跟着婆婆苏氏出去应酬的时候,都会得到大家热情的近乎讨好的恭维。大家有志一同的说,只要定远侯府的世子从边关归来,圣上很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让侯府的地位再升一个台阶,直接成为定国公府也不一定。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242.茹毛饮血草原王(2) ~\(≧▽≦)/~啦啦啦~\(≧▽≦)/~啦啦啦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拜别老泪纵横的父母和泪如雨下的嫂嫂们,一身凤冠霞帔的陆拾遗被她的长兄陆廷玉背着一步一步往二门外的八抬大轿走去。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243.茹毛饮血草原王(3) ~\(≧▽≦)/~啦啦啦~\(≧▽≦)/~啦啦啦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244.茹毛饮血草原王(4) ~\(≧▽≦)/~啦啦啦~\(≧▽≦)/~啦啦啦 “我这时候还不过来什么时候过来?”朱氏板着脸装模作样的瞪女儿,但还没瞪上多久,她就自顾自地扑身一把抱住面色还有些惨白憔悴的女儿嚎啕大哭起来,“真的是菩萨保佑!我儿总算是终身有靠了!”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245.茹毛饮血草原王(5) ~\(≧▽≦)/~啦啦啦~\(≧▽≦)/~啦啦啦“我这时候还不过来什么时候过来?”朱氏板着脸装模作样的瞪女儿,但还没瞪上多久,她就自顾自地扑身一把抱住面色还有些惨白憔悴的女儿嚎啕大哭起来,“真的是菩萨保佑!我儿总算是终身有靠了!”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246.茹毛饮血草原王(6) ~\(≧▽≦)/~啦啦啦~\(≧▽≦)/~啦啦啦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仿佛中了定身术一样,表情呆滞的看着正在他们面前的丫鬟。 他们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从对方的口里听到几句堪称天方夜谭之类的话。 什么叫世子夫人的肚子里,不止一个?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247.茹毛饮血草原王(7) ~\(≧▽≦)/~啦啦啦~\(≧▽≦)/~啦啦啦“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248.茹毛饮血草原王(8) ~\(≧▽≦)/~啦啦啦~\(≧▽≦)/~啦啦啦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249.茹毛饮血草原王(9) ~\(≧▽≦)/~啦啦啦~\(≧▽≦)/~啦啦啦“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 要看书 www·1kanshu·”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壹看书 www·1kanshu·”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250.茹毛饮血草原王(10) ~\(≧▽≦)/~啦啦啦~\(≧▽≦)/~啦啦啦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心头骤然一跳的阿阮见此情形,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姐,您这是要生了?!”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251.茹毛饮血草原王(11) ~\(≧▽≦)/~啦啦啦~\(≧▽≦)/~啦啦啦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妻子一起回京城养伤,那么自然要趁着还在边关的时候尽快与下属办好交接。 陆拾遗虽然有些担心丈夫的身体会吃不消,但她也不会蛮横到把他困在床·上哪里也不准去,因此在简单的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后就直接放行了。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252.茹毛饮血草原王(12) ~\(≧▽≦)/~啦啦啦~\(≧▽≦)/~啦啦啦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第二天,陆拾遗尽管身上又酸又痛,腿心处也仿佛有刀子在割一样的疼,但她依然坚强的在严承锐担心的眼神中,强迫自己爬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梳洗一番,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块桌上刚出炉的红枣白玉糕垫垫肚子,就跟着新上任的丈夫去了正院上房拜见舅姑。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253.茹毛饮血草原王(13) ~\(≧▽≦)/~啦啦啦~\(≧▽≦)/~啦啦啦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254.茹毛饮血草原王(14) ~\(≧▽≦)/~啦啦啦~\(≧▽≦)/~啦啦啦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老太君,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担心他们撞到拾娘吗!拾娘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真要是被您的两个乖孙孙给撞到了,恐怕您哭都来不及。”严承锐抱着两个身上还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娃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着。还从没被人抱着这样摆弄的两小大感新鲜,小手啪啪拍着,小腿一蹬一蹬的直说好玩儿。 严承锐的话成功的让冯老太君放下了拐杖。 “情况特殊?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拾娘的身体有恙?” 定远侯夫妇脸上也露出了关切之色。 “相公,你就别卖关子啦,担心吓着老太君他们。”陆拾遗抿嘴一笑,脸上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满眼担心她的长辈们轻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些食欲不振,相公担心,特特请来了那县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诊脉,才发现……才发现……我又有身孕了。” “又……又有身孕了?”冯老太君傻乎乎的鹦鹉学舌。 定远侯夫妇也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拾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确实是又有身孕了,”严承锐笑吟吟地凑上前来,“据那位老大夫的说法,好像拾娘这回怀的还是双胎。” “还……还是双胎?”冯老太君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定远侯夫妇也仿佛整个人都木了似的紧跟着追问道:“还是双胎?确定吗?那位老大夫的诊脉手法高明吗?” “听说在他们那一边还颇有名气,”严承锐脸上的表情也颇有几分踌躇满志的味道,“如果那位老大夫所言非虚,再过个几月,我们家又要有两个小乖乖要过来做客啦!” “做客,做什么客!当然是落居啊!”冯老太君又抬起拐杖敲了下孙子的头,这回严承锐没躲过,“还真是老天爷保佑啊,拾娘!我们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代的福气才能够把你给娶进家门里来啊……”冯老太君一把握住陆拾遗的手就是一阵猛夸,幸福的老泪更是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流。 “见到家里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了正事。”陆拾遗被冯老太君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夸得很不好意思,眼珠一转,将站在身边看好戏的丈夫一把拽过来,故意做出一副邀功请赏的姿态玩笑道:“媳妇不负所托,把相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了,还请老太君和父亲、母亲好生阅看一番才是。” “哦,哦,这孩子、这孩子……别看马上就要是四个娃娃的娘了,还这么的促狭!”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这一夸张的讨赏举动逗得破涕为笑。 “母亲,”苏氏却是从儿媳妇拿儿子出来顶缸的行为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地也助推了一把。“这真正的开心果回来了,我这冒充的也该退位让贤啦。真不知道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笑话点子,随便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够把人逗得肠子都笑出来。” “那是因为一到了老太君和母亲身边我就满心欢喜,这俏皮话自然也就张口即来啦。”陆拾遗悄悄递给了婆母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一边一个挽住了她们的胳膊。 255.茹毛饮血草原王(15) ~\(≧▽≦)/~啦啦啦~\(≧▽≦)/~啦啦啦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在彼此之间又好好的亲香了一阵后,心里的喜悦之情几乎无以言表的冯老太君在做了数十年的优雅老封君后,终于在今日彻底破了功。 她几乎是扯着大嗓门对府里的管家迭声说:“快!快抬一顶小轿来!快抬一顶小轿来!” 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256.茹毛饮血草原王(16) ~\(≧▽≦)/~啦啦啦~\(≧▽≦)/~啦啦啦陆家三哥没想到弟弟居然这么没轻没重,险些害了妹妹,连忙不满地瞪了后者一眼,急急要凑过来扶陆拾遗。 陆拾遗制止了他的动作,慢吞吞的对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严承锐道:“你看不清我的脸,总不至于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257.茹毛饮血草原王(17) ~\(≧▽≦)/~啦啦啦~\(≧▽≦)/~啦啦啦 冯老太君也“哎呀”一声,赶忙直起身子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可喜的结论。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心头骤然一跳的阿阮见此情形,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姐,您这是要生了?!”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后来是九个媳妇齐上阵,才勉强把她哄得收了眼泪。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258.茹毛饮血草原王(18) ~\(≧▽≦)/~啦啦啦~\(≧▽≦)/~啦啦啦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陆拾遗的长兄陆廷玉办事历来都很利索。陆拾遗和冯老太君婆媳才从明通寺下来没两天,陆府就有管事婆子拉着一大车的东西过来探望他们家的姑奶奶了。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259.茹毛饮血草原王(19) ~\(≧▽≦)/~啦啦啦~\(≧▽≦)/~啦啦啦“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被自家七哥推了个踉跄的陆拾遗脚下一软,险些扑通一声撞倒在床沿边上。 陆家三哥没想到弟弟居然这么没轻没重,险些害了妹妹,连忙不满地瞪了后者一眼,急急要凑过来扶陆拾遗。 陆拾遗制止了他的动作,慢吞吞的对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严承锐道:“你看不清我的脸,总不至于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260.巴木锐尔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不过基于公媳之间的避嫌问题,在例行的问了下陆拾遗目前的身体状况后,他就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冯老太君和苏氏的身上。 苏氏眼尖,在扶着丈夫在自己身边坐下时,一眼就瞧见了他腋窝下夹着的那个大信封,她几乎是下意识取下来,然后脸上带着几分激动之色的问丈夫是不是儿子来的信。 冯老太君也“哎呀”一声,赶忙直起身子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可喜的结论。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261.声名狼藉的傻妻(1) ~\(≧▽≦)/~啦啦啦~\(≧▽≦)/~啦啦啦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陆拾遗制止了他的动作,慢吞吞的对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严承锐道:“你看不清我的脸,总不至于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262.声名狼藉的傻妻(2) ~\(≧▽≦)/~啦啦啦~\(≧▽≦)/~啦啦啦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定远侯府才嫁过去没两年的世子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还把宫里的圣上也引了过去给两个小娃娃起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263.声名狼藉的傻妻(3) ~\(≧▽≦)/~啦啦啦~\(≧▽≦)/~啦啦啦“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264.声名狼藉的傻妻(4) ~\(≧▽≦)/~啦啦啦~\(≧▽≦)/~啦啦啦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265.声名狼藉的傻妻(5) ~\(≧▽≦)/~啦啦啦~\(≧▽≦)/~啦啦啦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266.声名狼藉的傻妻(6) ~\(≧▽≦)/~啦啦啦~\(≧▽≦)/~啦啦啦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267.声名狼藉的傻妻(7) ~\(≧▽≦)/~啦啦啦~\(≧▽≦)/~啦啦啦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严承锐是一个对工作尽职尽责的人。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妻子一起回京城养伤,那么自然要趁着还在边关的时候尽快与下属办好交接。 陆拾遗虽然有些担心丈夫的身体会吃不消,但她也不会蛮横到把他困在床·上哪里也不准去,因此在简单的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后就直接放行了。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268.声名狼藉的傻妻(8) ~\(≧▽≦)/~啦啦啦~\(≧▽≦)/~啦啦啦“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269.声名狼藉的傻妻(9) ~\(≧▽≦)/~啦啦啦~\(≧▽≦)/~啦啦啦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270.声名狼藉的傻妻(10) ~\(≧▽≦)/~啦啦啦~\(≧▽≦)/~啦啦啦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271.声名狼藉的傻妻(11) ~\(≧▽≦)/~啦啦啦~\(≧▽≦)/~啦啦啦陆家三哥没想到弟弟居然这么没轻没重,险些害了妹妹,连忙不满地瞪了后者一眼,急急要凑过来扶陆拾遗。 陆拾遗制止了他的动作,慢吞吞的对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严承锐道:“你看不清我的脸,总不至于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我说:“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这样的话,那么,我希望下辈子我们还能够再见面,这一回不论是我让你伤心也好,还是你让我伤心也罢,都要记得再去下下辈子找到对方,再还上一世的情谊,以期永结同心。” 妻子被我说的话逗乐了,问我怎么就这么贪心,要了她两辈子不够,居然还想要把她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给订下来。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272.声名狼藉的傻妻(12) ~\(≧▽≦)/~啦啦啦~\(≧▽≦)/~啦啦啦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273.声名狼藉的傻妻(13) ~\(≧▽≦)/~啦啦啦~\(≧▽≦)/~啦啦啦 “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由于需要当事人清晰的口述箭疮处的感知,所以从一开始太医们就没打算给严承锐服麻沸散,对于这一点陆拾遗很担心,怕严承锐疼得受不住,严承锐自己却觉得没什么,甚至还给陆拾遗讲了一个他在战场上与人血拼时,肩头的肉被削了一大块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这样的疼痛对我们来说已经和家常便饭没什么不同了。娘子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在外面乖乖的等我出来,在和你一起回京就好了。” 朱砂艳这种毒素十分的霸道,就算成功拔除也要休养上大半年才能够彻底康复,因此在经过一番斟酌后,严承锐已经写了密函给皇帝,申调回京。至于定远关的一系列事宜完全可以由死忠严家一系的死忠将领暂代。 严承锐远比太医们预估的还要意志坚韧,不论太医们怎么对他‘上下其手’,他也没有为此叫喊过一声,若非严承锐额头一直都有汗水在不停的往下流淌,太医们几乎怀疑他们是在替一个木头人刮骨疗毒了。 等待的滋味让人难捱,特别是这样一种完全可以决定今后命运的等待。 太医们在里面忙碌了多久,陆拾遗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陆家兄弟和福伯几次劝她去休息,都没能让陆拾遗离开厢房门口一步。 “既然他说我进去会让他分心,那我就在外面守着他,”陆拾遗的语气很是坚决。“反正我就算回去休息也五内俱焚的根本没办法合眼。” “三哥,”看着满脸坚定之色的陆家兄弟大感头疼,陆七更是难得口不择言了一回:“以前我们怎么就没发现我们的好妹妹还是一个情种啊!” “现在知道也不迟啊,我的好哥哥。”陆拾遗闻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反唇相讥,“既然你们已经深刻的领会到了自己妹妹的优秀,那么就更要努力的向自己妹妹学习,争取有朝一日也做一个让两位嫂嫂夸了又夸的情种呀。”陆拾遗故意用抬杠的方式减轻此刻漫长等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274.声名狼藉的傻妻(14) ~\(≧▽≦)/~啦啦啦~\(≧▽≦)/~啦啦啦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275.声名狼藉的傻妻(15) ~\(≧▽≦)/~啦啦啦~\(≧▽≦)/~啦啦啦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276.声名狼藉的傻妻(16) ~\(≧▽≦)/~啦啦啦~\(≧▽≦)/~啦啦啦严承锐离开后,陆拾遗独自一人带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准备的几大车回门礼去了一趟娘家。 年过半百也就生了这么一个闺女的朱氏看着自己‘可怜巴巴’的女儿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后来是九个媳妇齐上阵,才勉强把她哄得收了眼泪。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277.声名狼藉的傻妻(17) ~\(≧▽≦)/~啦啦啦~\(≧▽≦)/~啦啦啦冯老太君也“哎呀”一声,赶忙直起身子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可喜的结论。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心头骤然一跳的阿阮见此情形,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姐,您这是要生了?!”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原本看到严承锐而喜上眉梢的冯老太君等人一见他这粗鲁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你个混小子!”老当益壮的冯老太君扬着拐杖就敲过来了,“自己让我们心急也就罢了,居然还这样对自己孩子!你、你这是把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当布袋子一样随便乱拎啊?你自己说说,你还像个做亲爹的样吗?” 278.声名狼藉的傻妻(18) ~\(≧▽≦)/~啦啦啦~\(≧▽≦)/~啦啦啦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回世子爷的话,确实是世子夫人生了!”尽管被自家少主人晃得东倒西歪,信使的心中却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他强忍住挑衅那个红衣女的冲动,大声对面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严承锐说道:“世子夫人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钧少爷和珠小姐也康健着呢!” 听说侯府世子夫人成功生产的下属闻言大喜,纷纷跪地向严承锐表达他们的祝贺恭喜之情。唯独那丹凤眼的红色骑装女郎还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的青白着一张脸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钧少爷?珠小姐?”严承锐没有理睬下属们扎堆似的热情恭喜,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使口中这两个格外陌生的称呼。 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渴望之情在他心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拔地而起,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根繁叶茂的苍天大树。 “是的,钧少爷,珠小姐!”信使眼角余光匆匆从面色扭曲阴沉的红衣女脸上一扫而过,随后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告诉严承锐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近乎荒诞的期盼已经成为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两个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呢!” “皇上亲自取的?”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严承锐傻乎乎的重复。 “是皇上亲自取的名!”信使与有荣焉的大声又补充了一句,“世子夫人生了对龙凤胎的消息才传到宫里,皇上就带着整个内阁过来祝贺了!” “赶紧跟我到书房去,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里里外外的都毫无保留的说给我听!”此时的严承锐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情绪亢奋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心想要帮着自家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世子夫人争宠的信使在跟着严承锐来到书房后,赶紧把他所知道的一一切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个精光。 当然,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活灵活现的描述了陆拾遗生产时的各种艰辛和危险,“当时所有人都劝世子夫人放弃珠小姐!劝世子夫人多体谅一下还在边关和鞑子作战的您和还在襁褓中等待她的钧少爷!可是世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不论老太君和夫人怎么劝说,她都坚持要用自身的安危和老天爷赌上一赌,她说哪怕是牺牲她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平平安安的把珠小姐给生下来——因为她不想在您高高兴兴的班师回朝后,却对您说,我们曾经幸运的拥有过一个女儿,却因为我的不争气,没能保护好她……” 为了能够彻底把世子爷从那红毛狐狸精的手里拽回到世子夫人身边去,信使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充满感情的声音和如同让人身临其境的解说由不得听到的人不为之心生动容!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后,信使壮着胆子抬头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震惊的发现他那小时候因为练武被侯爷打掉了两颗大门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的世子爷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世……世子爷……”在最初的一时鸡血后,信使的腿肚子因为后怕开始有点转筋了。 严承锐没有去看信使战战兢兢的面部表情,喉头嘶哑的说道:“这些日子你赶路辛苦了,把信给我后,就下去好好休息吧。等到再过几天,我把回信给你带走的时候,你再去账房称五十两银子算作你此行的奖励。” 信使如蒙大赦的应了一声,赶忙将贴着心头肉藏着的那个府里大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大油纸包奉上,再不敢东张西望的躬身退下了。 陆拾遗眉眼弯弯地蹭在冯老太君身上撒娇,说:“我早就知道老太君这里肯定有好宝贝,所以才会故意穿成刚才那副模样惹您心疼的呀。”她俏皮地眨眼,“现在可不就偏得了老太君您的好东西嘛。” “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279.声名狼藉的傻妻(19) ~\(≧▽≦)/~啦啦啦~\(≧▽≦)/~啦啦啦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280.赵承锐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你这话说的也不怕脸红,老婆子我这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跟锐哥儿的?至于你用这样的蹩脚手段来惦记?”冯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陆拾遗这副不与她见外的活泼样,伸手亲昵地戳了下陆拾遗额头,问她:“这明通寺你未出阁前,有没有跟着亲家他们去过?”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281.宠君上天的凤帝(1) ~\(≧▽≦)/~啦啦啦~\(≧▽≦)/~啦啦啦 “妹妹,就算到了侯府也不要害怕,大哥会经常让你嫂子去侯府看你的。到时候在侯府你甭管是受了什么委屈,都要和你嫂子说,等你嫂子回来告诉大哥,大哥再帮你出气。” 陆廷玉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涩哑意味。 陆拾遗知道他这是在自责,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自责自己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跨进去。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也是在这个时候,严承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小妻子心里是多么的害怕、无助又是多么的渴盼、希冀着他此行一去能够平安顺遂的归来,能够安安稳稳的回到她身边。 默默把面前哭得像小花猫儿一样狼狈的娇俏少女烙刻进自己的心里、眼里、灵魂里的新郎官一把扑倒了他还在不住落泪的新嫁娘,微微轻颤的手也在同时生疏而缓慢地扯开了她腰间精美繁复的珠翠玉带……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是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他很快就回来了。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282.宠君上天的凤帝(2) ~\(≧▽≦)/~啦啦啦~\(≧▽≦)/~啦啦啦随着陆拾遗产期的临近,定远侯府上到主子下到仆婢都不约而同绷紧了神经。 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冯老太君也“哎呀”一声,赶忙直起身子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得出一个可喜的结论。 而坐在冯老太君婆媳俩中间的陆拾遗虽然也挺激动的,但却基于儿媳妇的身份,并没有表现的像冯老太君和苏氏那样迫不及待。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283.宠君上天的凤帝(3) ~\(≧▽≦)/~啦啦啦~\(≧▽≦)/~啦啦啦两脚已经站的僵直的路拾遗急忙忙朝他们迎了过去。 因为动作太过仓促激动的缘故,她险些因此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所幸,陆家三哥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她。 “诸位太医辛苦了,不知我相公他现在情形如何——”陆拾遗眼巴巴的望着为首的李太医欲言又止。 “还请夫人放心,只要严将军熬过接下来的几场高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太医对陆拾遗这个不怕危险坚持要跑到边关来的世子夫人还是很欣赏的,毕竟这世间女子并不都像她一样,对自己的丈夫有一颗如此火热又赤诚的心。 “严将军意志力之刚毅强韧,也实属我等平生仅见,难怪他能够为我大楚立下如此多的汗马功劳,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太医不仅对陆拾遗推崇备至,对严承锐也是佩服有加。 毕竟,这世间男儿虽多,却罕有能找到像严承锐这种不服麻沸散直接在伤口里动刀子而面不改色不吭一声的硬汉子。 陆拾遗强忍着马上奔去瞧看严承锐的冲动,耐着性子顺着李太医的口风夸了夸丈夫。随后又问清楚了丈夫反复高烧时她能够做些什么后,这才拜托两个哥哥送几位太医去厢房休息。而她自己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开门帘,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陆拾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让人为之呛鼻的血腥味。面容稍微有些色变的她来到丈夫床·前,欢喜的发现此时的他是清醒的。 “相公,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陆拾遗充满关切地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乌溜溜的盯着严承锐不放。 “自从中了鞑子兵的暗箭以来,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好过。”严承锐冲着妻子微笑,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干涩,但语气里的快活和舒畅再明显不过。 陆拾遗仿佛卸下了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样,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这可真的是太好了!”她眉眼弯弯的回笑给严承锐看,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又掉金豆豆了?”严承锐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娶了一个哭娃娃回家?” “我若是个哭娃娃,也是你这混蛋害的!”陆拾遗语带哭腔的一把捉住严承锐放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我吓成了什么样子?我就差没抹了脖子随你而去了!” “拾娘!慎言!”严承锐被陆拾遗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了一跳,“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能张口即来!你上次明明不是——” “上次我要是不那么说,你能安安心心的听太医们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接受他们的治疗吗?”陆拾遗嗔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带着哭腔的味道。 “拾娘……”严承锐心里很受动容的看着自己形容憔悴的妻子。“都是为夫不好,害苦了你。” “你害苦的人可不只我一个字,京城里还有好几个苦主等着找你算账呢。”陆拾遗说了句俏皮话,然后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严承锐身上那松松垮垮的亵衣,瞅了眼即便敷了药也隐隐可见白骨的伤口,“李太医说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体温就会迅速攀升,大脑神智也会变得不怎么清醒,趁着你现在的感觉还不错,我让人端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你擦个身,顺便换件亵衣吧。” 严承锐自己也不喜欢现在这湿哒哒黏糊糊的模样,陆拾遗一说他就亟不可待的应了。 灶上的水是时刻备着的,陆拾遗要,就很快有丫鬟端了一盆勾兑的不冷不烫的进来。 “娘子这是要亲自给我擦洗吗?”严承锐见陆拾遗挥退丫鬟,自己挽着织锦莲花纹的袖摆,将一块巾子浸入水里打湿拧绞,眼睛顿时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陆拾遗被他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瞪得霞飞双颊,语气却输人不输阵地和他呛声道:“怎么?你有意见吗?还是担心我手脚没个轻重把你弄疼了?” “就算真的弄疼了我也不怪你。”箭疮处的伤口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楚的严承锐看着恼羞成怒的爱妻喉咙火燎火烧的紧……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在刚沾了妻子的身,尝到了点肉味儿就苦逼的被一旨皇命弄到了边关! 如今心心念念的盼了将近四年的妻子就置身于自己的面前,还说要亲自给他擦澡…… 亲自…… 单单是稍微在脑子里那么臆想一下…… 严承锐就觉得他要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拧干了帕子回身过来给严承锐擦身的陆拾遗可不知道此时的严承锐心里在绕着怎样的歪九九。 她轻手轻脚地把严承锐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渍的亵衣脱了下来,尽量不碰到伤口的给严承锐擦起了身。 感受着那双香软柔荑在自己身上拂过的微妙酥麻感的严承锐呼吸都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急促,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居然隐隐约约间好像已经有了苏醒抬头的迹象。 哎呀呀,这可有点不妙呀。 生怕被几年不见的妻子当做是色·中·饿·鬼的严承锐顿时紧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的手太重了?”以为自己哪里弄疼他的陆拾遗眉头下意识的就是一皱。 严承锐见状赶忙说:“不关娘子的事,是我……是我自己没出息,太久没见到娘子,心里想得慌……所以才会……才会……” 接下来的话不用严承锐直接说穿,陆拾遗也从他那飘忽的眼神中和身下那颇为明显的一处瞧出了端倪。 “你,你还真的是不怕死啊!”陆拾遗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巾子砸进铜盆里,溅起一盆水花,“难道李太医刚刚在离开前就没和你说过现在的你不能动这些歪心思吗?” “我也不想动这些歪心思啊……可是我……我一看到娘子就……就怎么都忍不住啊。”严承锐抓住陆拾遗的手满脸委屈的讨饶。 “就是忍不住你也得给我忍!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真的做寡妇!”陆拾遗凶巴巴地用力瞪他,手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来。 “娘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古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正所谓牡丹花下——呃——”严承锐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牡丹花下怎么了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的陆拾遗继续瞪严承锐,边瞪边哭! “还真的是变成个哭娃娃了。”看着这样的妻子,严承锐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他借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把陆拾遗拉坐在床·沿上,满眼温柔地凑上前去亲吻她泣红犹在的眼睑,“娘子,我不是诚心要惹你难过的,”他喃喃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得都要发疯了。” “你要是不想我才不正常呢,”生怕他因为这样的动作弄到伤口的陆拾遗坚定地将严承锐又重新推回了架子床的靠背上,重新把帕子绞了继续给他擦身体,“我在京里也很想你,如果不是惦念着家里的几位长辈和两个孩子,我早就偷偷摸摸的来到边关找你了。” “拾娘……” “所以,不只是你一个人快要被思念折磨疯了,我也同样如此。”陆拾遗把新准备好的亵衣小心翼翼的给丈夫换上,随后在他满怀爱意的深情目光中,主动脱了鞋子上·床和他并肩而坐的把头轻轻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诱哄的许诺道:“相公,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只要你听太医的话,乖乖养伤,等你好了……你……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心爱的妻子当小孩儿哄的严承锐无声的笑了。 他满眼温柔的在妻子乌压压的云鬓上浅浅轻啄了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都说听老婆话的相公有大福气。娘子,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耐心等到自己能够再次一亲芳泽的那天。” 因为已经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缘故,在严承锐当真如李太医所说的那样发起高热来时,陆拾遗并没有乱了阵脚,而是如同她与李太医约定好的那样,在发现严承锐发烧的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回去暂歇的太医又重新叫了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自然又是一场场兵不血刃的战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每次都能够在太医们的高超医术下成功的化险为夷。 转眼间,三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陆拾遗也总算从李太医嘴里听到了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的丈夫严承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脱离险境了。 这段时间整颗心都挂在严承锐身上无暇他顾的陆拾遗在听了李太医的话后,竟是干净利落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自己三哥惊慌失措张开来的宽广怀抱里。 陆拾遗这一晕可把大家吓了个鸡飞狗跳,值得庆幸的是太医就在身边,一番例行的扶脉检查后,李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成功的让大家高高悬起的心又重新安安稳稳的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夫人没什么大碍,之所以会突然昏迷是因为身体太过疲累和心里的沉重压力总算释怀了的缘故,只要不打扰她,让她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醒来后在喝上两碗定神汤就好了。” 李太医开始的时候也被陆拾遗这说晕就晕的举动唬了一跳,但很快的他就发现这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家在听了他的结论后自然喜不自胜,一个个仿佛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 ——就连一向稳重自持的福伯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子夫人风尘仆仆的从京城赶到边关以来,明明她也没施展出什么特别的手段,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变成了整个平戎将军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大家根本就不敢想象她要是出了事情的话,这偌大的一个定远关和将军府会变成什么样。 毕竟,这些天以来,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他们对女人一向不假以辞色的将军大人有多么的在乎他这位由当今圣上亲自谕旨赐婚的原配发妻。 “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难怪。”陆拾遗眼底半点笑意也无的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侯爷的那位恩人想要用你们将军大人来抵偿他的这份恩情吗?” 莫名觉得陆拾遗这笑容有些让人脊背发寒的福伯赶忙说道:“宁统领是一位品德端方的正人君子,断没有挟恩图报的念头,而且早在侯爷回京那年,他就因为一场战事,误中流矢失去了性命。而且,”福伯语气一顿,踌躇了片刻,颇带着几分窘迫含蓄的为自家少主人解释道:“请恕老奴逾越,将军自打来到边关以来,时常都镇守在关隘上观察敌情或出关与鞑子战斗,因此一年到头都难得回将军府歇一下脚——”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神色淡淡的不再纠缠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又径直开口询问道:“既然这位宁统领已经过世,那么,现在的宁府由谁当家?” “自然是由宁统领的长子宁副将当家。”福伯下意识的回答道:“夫人,这宁姑娘行事虽然很不着调,但不论是宁统领还是宁副将和他的几个弟弟对我们定远侯府都可以说得上是忠心耿耿,侯爷和将军也很看重他们一家,一直都大力提拔。” 若非如此,宁副将也不可能在宁统领去世后得到严承锐身边的副将一职。 “放心吧,等我能够抽出手来打老鼠的时候,我会尽量不会伤到玉瓶的。”陆拾遗语气带着点敷衍的说道,她听懂了福伯话里未尽的弦外之音。 福伯深深作揖,不再开口,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了一切任由夫人做主的直白立场。 陆拾遗对福伯现在的态度勉强表示了下满意,不再为他刚才的遮遮掩掩而刻意给他脸色看。 她轻笑一声,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已经会诊完毕的太医们走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福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等将军的身体稍微稳定些了,你就去给宁府下帖子,替我把宁副将的太太请到我们府里来做客。” ——大楚等级森严,没有一纸诰命的当家主母不论多么聪明能干,也只能被称作太太而不是夫人。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的福伯闻言自然是不打半点折扣的躬身应是。 能够在太医院拥有一席之地还被当今圣上急急派来治疗他的心腹爱将的太医自然有着别人所没有的能耐。在定远关所有大夫都对严承锐所中之毒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却在一番诊断商讨后很快就得出了治疗方案。 不过这治疗方案显然有着不小的风险,要不是这样,为首的李太医也不会满脸都是为难之色。 “经过我们的一番仔细会诊,发现严将军所中之毒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朱砂艳。” “朱砂艳?”陆拾遗神情有些茫然的重复了一遍。 “什么?朱砂艳?!李太医,您确定我家将军中的真的是朱砂艳吗?”陆拾遗这个做妻子的没什么反应,紧跟在后面过来的忠仆福伯却差点没情绪激动的从地面上一蹦三尺高。 陆家兄弟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几分凝重的味道。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朱砂艳的名头,知道它有多么的难缠。 “确实是朱砂艳。”李太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仔细研究了一下严将军的伤口,和伤口边沿那艳红无比的腐肉颜色,那完全就是朱砂艳最显著的特征。” “不知这朱砂艳要怎样治疗才能让我相公恢复健康?”陆拾遗心里最关注的明显就只有这一个。“您也知道现在因为鞑子汗王被我国俘虏的缘故,边关正乱,不能没有他。” “朱砂艳的治疗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李太医也没卖什么关子,直接把他们归总的方案说了出来。“现在难就难在严将军中毒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们很担心在我们动手刮除腐肉里的毒素时……几个重要的出血点一起崩裂!真要是那样,只怕神仙也难救。而且,就算是熬过这一关后,接下来的高热也很容易烧坏人的脑子……”李太医的眉头皱得能打出好几个结,“在《医林漫话》里,我就看过好几个成功熬过了刮骨剔毒却因为反复高热而痴傻了的例子。” 这大夫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惹人讨厌。 至少对现在的福伯和陆拾遗而言这实在是不是个好消息。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一点吗?”陆拾遗扭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拥有着充分信任的缘故,自从他过来后,严承锐就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松懈下来似的,连原本一直攒得紧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绝大部分中了朱砂艳的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熬出生天的。”李太医叹了口气,“就严将军现在这身体,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如果不进行李太医你所说的这种治疗,就在这么一直放任下去,我相公的命根本就保不住对吧?”陆拾遗声音有些沙哑的问。 李太医毫不犹豫的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又还有什么别的好说呢?直接动手吧!不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愿意承受。” “拾娘,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做的有点轻率了?”陆家三哥皱着眉头出言阻止道:“最起码的,你也应该和你相公商量一下,看他又是个什么想法。”陆家老七也把陆拾遗拽到外间的一个角落里对她说她能够来定远关看一回严承锐已经足够了。如果严承锐因为她的决定死在这里,不但冯老太君和她的公婆会对她满心仇恨,就是她的一对龙凤胎儿女长大后也会对她心生怨怼,让她别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陆拾遗能够理解两位哥哥为她着想的心情,但她却依然没打算改变主意。 “如果相公没救了,那么我自然不会再一意孤行的让他受苦,但是哥哥你刚才也听李太医说了,只要相公意志力顽强,未必没有痊愈的可能。”陆拾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不过三哥、七哥你们顾虑的也很对,等到相公醒来,我会好好的和他讨论一下李太医所说的治疗方案的。” 严承锐和陆拾遗不愧是夫妻。从昏睡中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用太医所说的方案来驱逐箭疮里的朱砂艳毒素。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半坐起身,背靠四合如意纹架子床用不住颤抖的手给远在京城里的几位亲人写下了一封……不是遗书甚似遗书的家书。 “——不管我最后是没能活下来还是变成了傻子,我都舍不得让娘子你因为我而吃挂落。”严承锐在抖着手费劲写字的时候还在和陆拾遗开玩笑,“等我把这篇鬼画符写完后,我再给你写上一篇放妻书,娘子你嫁给我已经相当于守了近四年的活寡,我不能再让你跟着我受委——” “相公,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陆拾遗伸出手捂住了严承锐的嘴唇,“你又怎么知道我嫁给你的这几年就受了委屈呢?”她眼睛定定地凝睇着不愿与她对视,神色闪躲而狼狈的憔悴丈夫。“身体有恙的人最忌的就是多思,不论此番治疗后的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如果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我会替你服侍老太君和公婆百年,再把我们的子女好好的教养长大;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个傻子,那么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另一个孩子好好的照顾,只要你还能够喘气说话,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那么……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严承锐默默的看着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妻子,毫无预兆的丢了自己手里的毛笔一把将陆拾遗拉到了自己怀中,然后近乎粗鲁地低头去攫吻住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陆拾遗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怔,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激烈回吻。 两人唇齿交缠了好一阵后,他才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男人在某种时期所特有的压抑,语声温柔无比地说道:“孩子是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的,娘子,我的好娘子,比起做你的孩子,我还是更想要做你的丈夫,做你一辈子的丈夫。” “既然这样,就别再说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双手环在严承锐后颈上的陆拾遗用力地咬严承锐的嘴唇,边咬边气得猛掉眼泪。“放妻书?严承锐!亏你也说得出口!连鞑子王庭都敢闯,连鞑子大汗都敢俘虏的你真的能够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嫁给别的男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活着陪你到白头!”只要一想象那样的场面就恨得两眼发红的严承锐放任着妻子像小狗一样把他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既然夫妻俩已经有了默契,自然就没有必要在拖延下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几位太医就开始了对严承锐的治疗。 284.宠君上天的女帝(4) ~\(≧▽≦)/~啦啦啦~\(≧▽≦)/~啦啦啦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这三年,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父亲——还是做了一对龙凤胎父亲的缘故,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当今圣上更是在朝会上把他夸了又夸,原本应该因为严峪锋重伤残疾而没落的定远侯府在京城依然处于一种红得发紫的状态中。 每当陆拾遗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宝贝跟着婆婆苏氏出去应酬的时候,都会得到大家热情的近乎讨好的恭维。大家有志一同的说,只要定远侯府的世子从边关归来,圣上很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让侯府的地位再升一个台阶,直接成为定国公府也不一定。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早已经把原主视为禁脔又被严承锐狠狠教训一通的齐元河见不得原主这——令人作呕的存心想给他戴绿帽子的——恶心姿态,特地让识字的下人拿了邸抄过来,亲口读给原主听,原主才一口鲜血喷出,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悔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对那份邸抄刻骨铭心的缘故,现在的陆拾遗只要仔细一回想,就能够想起那上面的内容来。如果边关的战事走向并没有因为她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出现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严承锐很可能如同原本那一世的他一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这样一想,陆拾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她既然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知晓对方有多么的希望能够改变曾经的悲惨命运,幸福快乐的与严承锐白头偕老。 就算罔顾原主内心深处这个羞愧的连提都没脸提的微弱渴望,哪怕是看在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一双儿女脸上,她也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看着对方死啊! 她的儿子还需要亲生父亲的扶持和榜样才能够长成一个优秀的小伙子;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活着的国公父亲在她出嫁后为她撑腰给她体面和自信;她自己也不乐意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平白被外面的人同情和怜悯;她更不乐意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公爵位因为严承锐的牺牲枉死而落空! 陆拾遗是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一辈子的,既然这样,除了皇帝的妃子以外,还有什么身份比国公府第的一品诰命更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得快活恣意呢? 心里有了计较的陆拾遗决定这回无论如何她都要出手一次,助严承锐逃过死劫了。 “拾娘,你在发什么呆?你父亲在问你话呢。”在陆拾遗走神的时候,苏氏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抱歉父亲,我刚才走神了,”陆拾遗如梦初醒的对公公严峪锋歉意一笑,“您刚才和我说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这段时间你和你母亲都有事情要忙,如果放心的话,就把钧哥儿和珠姐儿交给我和母亲带几天吧,这样你们婆媳俩个也能松缓松缓。”严峪锋好脾气的又重复一遍。 冯老太君对此也很是赞同,“俩孩子也能先抱到我院里去住,你别瞧着他们调皮捣蛋,比一般孩子难带,实际上却很懂事,只要你耐心的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能够听进去,因此,你就放心的把两个孩子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一定会帮你带好的。” 既然已经决定等到边关的消息传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陆拾遗在听了两人的话后,还真有点瞌睡来了就遇到枕头的感慨。 “老太君,您和父亲愿意为我减轻负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既然这样,捡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送过——”陆拾遗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有丫鬟过来通知说宫里来人了,宣定远侯即刻进宫,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甚至还抬来了一架皇上出行时乘坐的御辇。 定远侯府的主子们政治敏感度都很高,皇帝这破天荒的举动让除陆拾遗以外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严峪锋强自镇定的用宽慰的眼神扫过家中的几位女眷,“不要胡思乱想,一切等我回来后再做结论。”他言简意赅的说,头一次在妻子苏氏面前示了弱,主动伸出手让她搀扶自己回院子里换衣服。 一直就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陆拾遗带着一种总算尘埃落定的复杂心情,站起身恭送公婆。 苏氏担心自己婆婆,临走前特意叮嘱儿媳一句,让她照顾好冯老太君,陆拾遗自然满口答应。 等到定远侯夫妇离开后,陆拾遗回头才发现冯老太君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巨大刺激一般,面色灰败,整个人都瘫软了似的坐在红木五福捧寿太师椅里。 “老太君!您这是怎么了?!”心口陡然一跳的陆拾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 短短片刻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的冯老太君用力闭了闭眼睛,“当初你□□父奉旨在战场上诛剿反王牺牲的时候……先皇也是……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把你祖父叫进宫的……乘坐御辇对别的勋贵世家而言是荣誉也是骄傲,可是对我们定远侯府来说……却是噩梦!逃不了、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噩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老泪纵横的冯老太君伸手用力攥住了陆拾遗的胳膊,“拾娘!是我们定远侯府对不起你!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顾!无论如何!你都要挺住!”冯老太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血,听得明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陆拾遗也感同身受的落下了两滴眼泪。 “老太君!”陆拾遗微微蹲·下·身,将另一只手覆在冯老太君死死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的与后者对望道:“早在还没有嫁进咱们侯府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论相公他是活着也好,怎么着了也罢……不论我是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罢,我都会守在咱们侯府哪里也不去!我敬相公是个英雄,我以他为傲!” 冯老太君看着眼神坚定的孙媳妇,泪水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绝望还是感动,而是无以为报的深深感动。 “外面的人总是嘲笑我们定远侯府娶妻艰难,波折不断。他们却不知我们这是精益求精,非最好的不要!”冯老太君满眼慈爱的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神色郑重,浑身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样的孙媳妇,声音哽咽而充满骄傲地说:“拾娘,不止你以锐哥儿为傲,祖母,也以你为荣!” 不过基于公媳之间的避嫌问题,在例行的问了下陆拾遗目前的身体状况后,他就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冯老太君和苏氏的身上。 285.宠君上天的凤帝(5) ~\(≧▽≦)/~啦啦啦~\(≧▽≦)/~啦啦啦“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少部分对陆拾遗不熟悉的人家都在感慨她的好运气,羡慕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为婆家立下如此巨大功劳,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安逸生活在等着她。 消息灵通又曾经打过陆拾遗主意(甚至都和女方的父母有了些许接触)的人家却对定远侯府恨得牙痒痒,在私下里,他们不止一次的用羡慕忌妒恨的口吻对儿孙抱怨道:“如果陆家姑娘是嫁到我们家,这回别说是一对龙凤胎了,就是三星报喜、四子花开,五福临门都有可能!谁不知道那定远侯府就是个受了诅咒的大坑!”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一类的说法十分的深入人心。因此这样的编排在京城的上流社会还是很有立场的——而定远侯府的每一代继承人在姻缘上也确实波折不断,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对狠心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定远侯府这个注定要做寡妇也随时可能没了儿子的火坑。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府上的名声在外面有多差,冯老太君才会豁出面皮,拄着先帝御赐的寿星拐跑到宫里去撒泼耍赖的求娶陆拾遗。 面对口不择言的长辈作为晚辈的儿孙们很是头疼——虽然他们也对定远侯府不地道的截胡还如此幸运的得到一对龙凤胎感到愤慨,但是也能够理解定远侯府急于延续自家血脉的心情。 归根究底,定远侯府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可谓牺牲巨大,如果就因为这样断了传承,岂不惹人唏嘘嗟叹。 不过,理解归理解,对定远侯世子的羡慕嫉妒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毕竟,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生的不是寻常的单胎,而是一对听了就让人心里痒痒的龙凤胎。 眼睛都没办法从儿女们身上离开的陆拾遗可不知道因为她的缘故,京城绝大部分的青年才俊都对严承锐有了恶感。 她开开心心的呆在侯府做她的月子,冯老太君她们也像长在了她房里一样,除了晚上休息,一日三餐都摆在了这里和陆拾遗一起用。 “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在没有什么地方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罔顾孩子们的需求,而且你这院子距离我们那儿也不算远,即使是多走上一走,也可以看作是锻炼身体。” 冯老太君对自家的这对龙凤胎是怎么也爱不够。 若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还在警告她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害了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恐怕她已经难耐满腔的渴望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养了。 对于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孙子的冯老太君而言,她自认为自己在养孩子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陆拾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嫁入定远侯府后与冯老太君婆媳也相处得极为愉快,因此她并不排斥每天都与冯老太君婆媳呆在一起。 而且,冯老太君和苏氏都不是话本里那种喜欢磋磨媳妇的恶婆婆,行事也颇为宽和富有情趣,陆拾遗很喜欢和她们一起亲眼见证两个孩子出生后的每一个变化。 苏氏擅画,几乎无时不刻都在思念自己儿子的她在陆拾遗的变相提醒下,开始用画笔记录两个孩子的成长,“没有哪个出远门的父亲不会好奇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多画些画寄过去,也能够减轻一点他对两个孩子的思念之情。” 冯老太君对儿媳苏氏这一列的行为很是鼓励,“从锐哥儿替父出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挂在半空中久久不曾放下。如今能够有这样的方式给她一种依托也是一大幸事。不过这里距离边关足有有万里之遥,等到锐哥儿收到他母亲寄给他的画像,恐怕我们的两个小宝贝满月都已经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冯老太君所说的一样,等严承锐收到他妻子平安生辰且成功诞下一对龙凤胎后,两个孩子不但已经过了满月,连周岁抓周的邀请函都快要送到亲朋好友的家里去了。 知道妻子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因为紧迫战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严承锐正集合了一大堆的下属讨论战术。 在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从京城而来的一骑快马难掩面上兴奋的出现在平戎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的门房已经习惯没过多久就会有这样的一骑快马出现,很清楚将军有多期待京城家中来信的门房在例行的检查后,很快就把这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去。 那信使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特意迎过来的门房,提提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问清楚了将军目前的所在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外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身上肩负重任的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他效忠的少主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就快要走到外书房的时候,迎面居然和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碰了个正着。 那姑娘手里拎着一条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倒刺马鞭,柳眉高飞地眯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来回的打量信使,“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信使被她那宛若女主人的口吻弄得神情一懵,半晌才反应过来的说:“我是从京城侯府来的,来给我们家少主人送信。” 压根就不知道眼前女人是哪根葱哪根蒜的信使特地咬重了“我们家少主人”这六个字,以此来诘问对方:姑娘,您是哪位?又哪来的资格,用这样的语气来审问我这个世代效忠侯府的家生子? 丹凤眼姑娘听到,信使说他是侯府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只见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缰绳,咬着下唇,用一种极为抗拒的语气,劈头盖脸地斥责道:“你们侯府里的人怎么这样?三天两头的寄信过来,难道你在京城里的主子就不怕因此害得将军大人分心,在战场上出现点什么不可挽回的差错吗?” 信使忍了又忍,才没有把那一句“姑娘,你到底是哪位”的疑问问出口。 他是个谨慎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冯老太君提拔进府里专门的信使队伍里去。 ——在定远侯府服侍的仆婢们谁人不知信使们平日任务虽然非常繁重,又要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但他们的月例也极为可观。 有些武艺出众又有上进心的更是能凭借这一差事脱颖而出,入了侯爷父子的法眼,脱去奴籍,自此成为定远侯府亲卫队中的一员。 因此,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红衣姑娘的身份之前,信使是说什么都不敢冒犯对方的,因此面对红衣姑娘咄咄逼人的质问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没有反呛回去。 信使的沉默让红衣女子眼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说话的语气越发的显的得理不饶人起来。 “在这里,我想奉劝一下你们那位金尊玉贵的好夫人,既然她惧怕这边关的风沙和战场的残酷,不愿与将军大人来此地同甘共苦,那么也请她放手得在彻底一点,不要没事有事的就写上一两封悲春伤秋的信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候信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红衣姑娘针对的竟然是他们侯府刚成功产下一对龙凤胎,引动当今圣上率领整个内阁班子驾临的世子夫人。 信使几乎当场就炸了! 作为世代效忠定远侯府的家生子,没有谁比他们这样的老人更清楚一对龙凤胎对一脉单传的严家意味着什么! 想到为了能够生下珠小姐,宁愿牺牲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少夫人,信使的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甘和难受—— 由于红衣姑娘堪称理所当然的奇葩表现,让信使彻底误会了她的身份——误以为她是他们家少主因为少夫人不在身边而一个把持不住纳的小妾,还是一个公然在平戎将军府里穿正红,作威作福的小妾! 也唯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她此时的超然口吻和那不屑一顾的轻蔑姿态。 就在信使琢磨着要不要豁出去的和这不要脸的红衣女狠狠掰扯一回,好好替他们家世子夫人讨一回公道的时候,眼角眉梢间犹存几许凝重之色的严承锐在几个下属亦步亦趋的陪侍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来。 一眼就瞧见信使的严承锐心头猛地就是一动。 他就仿佛一阵风似的刮到信使面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衣襟,语气异常急促地迭声问道:“是不是世子夫人生了?她现在身体如何?孩子康不康健?” 286.宠君上天的凤帝(6) ~\(≧▽≦)/~啦啦啦~\(≧▽≦)/~啦啦啦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287.宠君上天的凤帝(7) ~\(≧▽≦)/~啦啦啦~\(≧▽≦)/~啦啦啦做父母的,总是拗不过儿女的坚持。 陆尚书夫妇气势汹汹而来,怏怏不乐而去。 定远侯等人充满关切的安慰也被满心恼恨的他们看做了幸灾乐祸。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这是朱氏的原话,由陆拾遗的三哥亲自传达,已经和家里人道别——后知后觉意识到母亲要离开他们远行的龙凤胎险些没因此而哭断了气,把冯老太君等人吓得面如土色的——坐进了去往边关的马车里的陆拾遗听了自然满心感动。 陆拾遗两个哥哥看自家妹子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疼惜之情占了上风,你一言我一语的重新把陆拾遗哄得破涕为笑。 “三哥,七哥,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你们不是送我去庄子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游玩,而是去随时都可能丢掉小命的边关……你们就这么跟我走,嫂嫂和侄子侄女们怎么办?” “真是个傻丫头,”陆拾遗的三哥失笑摇头,“要不是大哥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今天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可不止我们两个。” “这辈子都要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可是我们九兄弟在你的摇篮面前共同许下的承诺,拾娘,做哥哥的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陆拾遗的七哥也满眼宠爱的笑道:“至于你的嫂嫂和侄儿侄女们你也无须担心,即便我和三哥真有个什么,不还有大哥他们帮我们照顾吗?” “你们说的倒是轻松!”陆拾遗气得拿明亮的大眼瞪自己七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企图打消我的念头,让我主动反悔,重新打道回府。” “那你现在反悔了吗?”骑着马匹走在陆拾遗马车窗边的两个哥哥异口同声的问。 “反悔?爹爹把我抱在膝盖上讲得第一个故事就与诚信有关,你们觉得听着这样故事长大的我,会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吗?”陆拾遗反问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的爹就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你启蒙了。”陆拾遗的七哥故意与妹妹抬杠。他从小就喜欢撩拨陆拾遗,不把陆拾遗撩拨哭了不罢休。不过真要哭了也是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的重新哄回来,因此兄妹俩个看着打打闹闹的,实际上感情非常的不错。 “他要后悔就后悔吧,反正现在的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陆拾遗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把脸扭到一边,陆家两兄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的就是嘴角一翘。 他们爱的就是妹妹这一到他们身边就满心依赖的可爱模样。 至于那个在上流社交圈里留下大好名声的定远侯世子夫人是谁,他们才不知道呢。 一直以来就没当妹妹真正嫁出去过的两个妹控在心里暗搓搓的如此想到。 去往边关的路漫长又艰辛,马车即便是垫了许多层厚厚的褥子,也不止一次把陆拾遗颠簸的呕吐连连,只差没把胆汁也给吐出来。 陆家兄弟几乎眼睁睁的看着妹妹一路瘦脱了形,十分暴躁,想要她随便在哪座城镇留下来修整个两三天——反正他们有皇帝特批的通关文牒,不论走到哪里,当地的官府都需要把他们侍候的妥妥当当——却被陆拾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没有看到我相公之前,我是不可能停下了休息的。”一连吞了好几颗醒脑丸的陆拾遗强忍住那几欲又呕的冲动,“谁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呢,三哥、七哥,我不想为自己一时的自我懈怠将来后悔,也不想辜负老太君他们对我的谆谆托付!” “这是懈怠吗?这是自我懈怠吗!”陆拾遗的三哥将一面小铜镜用力扔到陆拾遗面前,“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你又和严承锐将近四年不见,你也不怕到时候他认不出你来,对你生出厌恶!” “如果他真的厌恶我了,那么,即便我们的姻缘是皇上所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与他和离,哪怕付出任何代价!”直接将铜镜扫落的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坚决之色。 “这才是我们陆家九子的好妹妹嘛,”陆家兄弟闻听此言,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是一亮。“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果到时候严承锐那小子当真认不出你是谁,那么三哥和七哥立马就带你回京城和离去!”他们陆家不需要一个未来的国公府一品夫人为他们撑腰,他们陆家要的是那个自幼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忧无虑的好女儿、好妹妹! 心里有了动力的陆家兄弟不再为妹妹的不听劝而暗生闷气,而是马作的卢飞快的带着妹妹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当然,在赶路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临时抱佛脚的向满天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给力一点,希望那从来就没有被他们认可过的所谓妹婿当真眼瘸的认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将近四年未见的原配嫡妻。 日夜兼程的赶路别说陆拾遗这样的女眷和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吃不消,就是陆家兄弟和他们暂时率领的一众侯府护卫也觉得倍感吃力,等到他们真的赶到定远关的时候,还真有种浑身上下都仿佛脱了一层皮的感触。 严承锐镇守的定远关正是以严家的封号定远为名的,这一座关隘自从由严家人世代把守后,就再没有鞑子能够从此关成功突破,打草谷一类的事情更是自此绝迹。 因而,别看着这定远关其貌不扬,实际上真正接触了就会发现这里的百姓多得足以用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来形容。 陆拾遗等人到定远关的时候,发现这沿路走动的行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没几个脸上带着笑意的,相反,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一些妇人小姐更是不住的拿着手帕在眼角揩拭,细细碎碎的抽噎声让整座定远关都平添了一份悲戚之色。 这些人的古怪模样吸引了陆拾遗一行的注意。 陆家七哥环视着周遭人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道:“看样子严承锐那小子的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啊,要不是这样,这些人的脸色也不会难看成这幅样子。” 定远关的安危几乎尽系平戎将军严承锐于一身,主将出了问题,住在这里的百姓自然也犹如那惊弓之鸟一样,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七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拾遗粉面含煞地嗔了自己哥哥一句,不怒自威的对一路跟来保护她的护卫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平戎将军府去!” 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护卫们听得女主子召唤不约而同振作精神,大喝了一声,在周边行人不解困惑的眼神中,拱卫着马车往平戎将军府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这样一种敏感时期,陆拾遗一行人的出现实在是太过显眼,特别是他们又目标明确的直奔这段时间被众多势力关注的平戎将军府,自然惹来异样眼神无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的猜出来,直到他们听到平戎将军府的门房小跑着来到马车前向马车里的内眷见礼,口称夫人,人们才恍然大悟的明白原来是平戎将军那位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夫人赶到边关来了! 对平戎将军爱戴不已的定远关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围簇过来拜见夫人,以及恳求她替他们转述对平戎将军的担忧和祝福之情。 一门心思都悬挂在严承锐身上的陆拾遗没时间与他们浪费时间,直接向百姓们转达了救人如救火的想法后,就直接命门房大开中门,乘着马车进入平戎将军府内。 将军府的大管家福伯听说世子夫人到来顿时大喜,赶忙带了一众仆婢过来迎接,被陆拾遗挥手打断了。 ——福伯是严承锐祖父的贴身小厮,打小就在主子跟前服侍,后来更是跟到了边关,为定远侯府立下汗马功劳。不过他是个甘于平淡的又对定远侯一脉忠心耿耿,并不像其他的府中家生子一样有了机会就往上爬。 因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脱了奴籍,身上也没品没级,但是,只要是定远侯府的人,上至冯老太君,下至护卫仆婢就没有不给他几分颜面的。而他自己也从不恃宠而骄,一直都恪尽职守的为定远侯府服务。 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定远侯严峪锋才敢点头同意让儿子替父出征,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福伯在,他儿子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最起码的保障。 “现在没必要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赶紧带着我和几位太医去见将军!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了若指掌。”陆拾遗在两个哥哥搀扶下,双腿有些发软的走了下来。 福伯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让仆婢们散去,一边领着陆拾遗一行往后院走去,一边拿眼睛不停地睃陆家兄弟两个,默默的在心里揣测两人的身份。 由于陆拾遗等人一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的缘故,京城里的信件比起他们还要慢上两天,因此福伯根本就不知道此次不止世子夫人赶来了边关,她的两个娘家兄长也一起跟过来了。 时隔近四年,陆拾遗又一次见到了这个在洞房花烛夜承诺过要让她一辈子都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的丈夫。 对身边动静一向十分警醒的严承锐尽管因为身受剧毒而大脑昏沉,但依然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定睛凝神的瞅了半天,也没瞧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几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福伯既然敢把他们领进来,那么,对他自然没什么威胁。因此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请恕严某身受重伤无法起身,对诸位贵客招待不周了。” “诸位贵客?!”那身形瞧着最是高大挺拔的男子怪叫一声,“你叫我们什么?贵客?那她呢?她也是贵客吗?” 对于她的抱怨我听了却只想叹笑。 我的妻子太傻,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也不知道午夜梦回中我有多么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她。 我的妻子幼承庭训,侍长至孝,待下宽慈。只要是认识她的人,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她在我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的时候嫁到了我家,为我接连诞下了七个儿女,真可谓是好孕连连。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严家才摆脱了一脉单传的窘境,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样感受瓜瓞绵延、枝繁叶茂的喜悦。 我家已故多年的老太君感念她对这个家所作的杰出贡献,更是在临去世前将自己的所有私房财物尽数给了她,直说: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去皇宫里撒泼耍赖的把我妻子娶到家里来,还说因为我妻子的缘故,她总算能昂首挺胸的下去见我那老祖父去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她也多有赞誉,京城里与我们家地位相若甚至皇室中人也总是把她恭恭敬敬的请过去做全福太太,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说她有大福。 是啊,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新婚一夜就蓝田种玉收获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二度生产的时候巧之又巧的与宫里颁下来的圣旨撞个正着?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我回到边关因为一场战事失踪后而义无反顾的重返边关,于漫天黄沙之中,在一处小的可怜的绿洲里找到了我已然筋疲力尽的队伍?如果没有大福又怎么会在储位更迭、人人自危的关键时刻,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未来天子?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如果没有大福……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巩固了她在严陆两家说一不二的地位。 等到家中的老人尽数去世后,两府几乎可以说都是遵循着她的意志在行动,而她也从不曾让全心全意信任着她的我们失望过。 哪怕是情况再危急、再可怕,她也总能另辟蹊径的带领着我们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平安度过。 家里的儿孙也被她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深不可测所震慑折服,对她说不出的敬畏和崇拜。 而孩子们的表现自然也就让她想要做一个像老太君那样的‘老小孩一样被小辈们捧着哄着’的愿望落了空。 对此,在私下里,她不止一次的揪着我的耳朵抱怨,说都怪我太过懒散,反倒让她赶鸭子上架的显在了人前,再想要找个台阶回归平凡都没办法做到。 ——揪耳朵是她从娘家就养成的习惯,通常只会往她最亲昵和最信任的人身上招呼。因此,家里的小辈们不论哪一个被她揪了耳朵,都会亢奋的大半个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其他人也会摆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架势,恨不得那个被揪的人是自己。 我至今都对年过半百的钧哥儿被他母亲当着妻儿孙辈的面揪了耳朵时的面部表情记忆犹新——那想要笑又要勉强自己端住表情不至于当真在妻儿孙辈们面前失态的窘迫模样真的是说不出的有趣和温馨。 我知道外面一些与我为敌的人喜欢在暗地里偷笑我耙耳朵,怕老婆。 对此,我并不以为意。 毕竟,我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耙耳朵,也确实很怕自己的老婆。 不过我的这种怕不是畏惧的怕,也不是厌烦的怕,而是担心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我的怕。 这是一种很古怪很诡异的感觉,即便我极力摒弃,极力忽视,它也总是如影随形的纠缠着我,让我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只有把我的妻子紧紧锁抱在怀里不放,才会勉强觉得自己好过点。 我没办法理解这种怎么也没办法摆脱的怪异情绪,这种情绪对我一个在战场上见血无数的军人而言实在是太过软弱也太过陌生,直到我的大舅哥陆廷玉一言点醒了我。 情至深处故生怖,情至深处无怨尤。 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才会产生斤斤计较的情绪。 正是因为太过于喜爱,才会患得患失的几乎连自己都丢掉了自己。 我深深的眷慕着我的妻子,我片刻都不舍得与她分离,不论是一弹指还是一刹那,正是因为这份深深烙刻进骨子里的爱,让我怎么都没办法想象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 那种可能即便是无意间的一个突兀闪念,也会让我情难自控的肝肠寸断、胆裂魂飞。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因为中了朱砂艳而陷入深度昏迷时自己所做过的那个诡异无比又栩栩如生的噩梦。 在那个梦里,我的妻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娇纵任性。 她对我充满着抗拒心理,不但不愿意履行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和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远房表哥私奔了。 这个梦太过鲜活也太过可怕,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梦到这种离奇的画面,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和妻子回到京城养伤的时候,我还真的在妻子的陪房下人嘴里证实了这世间确实有齐元河这个人——只不过他因为一场意外已经变成了傻子——而他也确实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哥并且在我妻子的娘家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个梦对我而言,就仿佛是一种警告,它在变相的告诉我,比起梦里那个颜面扫地、英年早逝的自己,我是多么的幸运、是多么的有福气。 在做过那个诡异的梦以后,我暗暗发誓要好好的珍惜我的妻子。 而这份珍惜,我决定一开始就是一辈子。 如今我就要走了,我的身体衰败不堪,垂垂老矣。 我不担心家族以后的未来,也不牵挂子孙后辈的前程,我只紧张我的老妻,我只舍不得我捧在心坎里疼惜了这么多年的——最心爱的那个她。 我亲眼见证着她从一朵娇艳迷人的牡丹被岁月侵蚀成如今这幅白发苍苍却依然雍容优雅的模样,我依然爱她,打从心眼儿里的深深的爱着她。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气逐渐如抽丝剥茧一样缓慢消失的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勉强伸出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层层皱纹的手与她一点一点的十指交缠,就如同我们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拾娘,我……想……听……”我努力从自己的气管里逼出声音,我知道我现在的声音很含糊很混沌,但我知道,我的她一定听得懂,因为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们早已经亲密无间的好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听你十多年前在庄子上曾经唱过的那首你自己也记不得在哪里学来的山歌……” 那首让我印象深刻到下意识选择了在九十七岁这年离开的山歌。 我眼神温柔的凝望着她,就好像那晚洞房花烛夜用喜秤挑起盖头一样的惊艳和痴迷。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许着可笑天真的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诺言与她鸳鸯交颈,行那夫妻之间亘古不变的鱼·水·之·欢。 她眼神格外复杂的看着我,眼眶缓缓的在我的注视下红了一圈,泪水点点滴滴地从她的眼角、脸上、下颔流淌下来,慢慢滑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感官已经十分钝化了,但是那浑浊的泪水却仿佛有了极灼极炙的温度一般,烧得我浑身上下都变得滚烫痉挛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她用已经苍老的嘶哑的哽咽的再不像从前那样快活悦耳的声音泣不成调的在众多儿孙晚辈的几近跌落下巴的震撼眼神中,低低的、柔肠百转的唱了起来。 她在唱: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闻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用尽最后的一点余力,在儿孙们痛哭流涕的嘶喊声中,眼神涣散而执拗的紧扣住妻子枯瘦的也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再次做出了犹如洞房那夜憨小子一样的痴傻承诺:“拾……拾娘……别说是三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也会一直、一直的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等着你我夫妻重逢的那一日……”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288.宠君上天的凤帝(8) ~\(≧▽≦)/~啦啦啦~\(≧▽≦)/~啦啦啦年过半百也就生了这么一个闺女的朱氏看着自己‘可怜巴巴’的女儿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后来是九个媳妇齐上阵,才勉强把她哄得收了眼泪。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把陆拾遗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儿的揉搓了好一顿,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她又重新放回了夫家。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哦……福伯这话的意思是今天我们见到的这位宁姑娘对我相公的思慕之情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我这个做正房原配的根本就没必要和她计较?更遑论挂怀于心?”陆拾遗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是的,夫人,老奴就是这个意思。”福伯神情很是郑重肃穆地点头。 对于福伯的话,陆拾遗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289.宠君上天的凤帝(9) ~\(≧▽≦)/~啦啦啦~\(≧▽≦)/~啦啦啦“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290.宠君上天的凤帝(10) ~\(≧▽≦)/~啦啦啦~\(≧▽≦)/~啦啦啦因此陆拾遗的贴身丫鬟阿阮刚惊慌失措地跑到外面嚷嚷一声,府里的人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从半空中俯瞰的话,就会发现因为宵禁而暗沉一片的京城某处仿佛被祝融次第染红,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之内变得通红一片。 与此同时,整座沉睡的府邸也仿佛突然被唤醒似的,变得人声鼎沸。 老人家的睡眠一向很浅,半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把她们惊醒。 这段时间因为临近孙媳妇的预产期而一直辗转反侧的冯老太君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响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头脑就是一阵晕头转向。 “是不是你们世子夫人要生了?”冯老太君迫不及待的问捧了烛台走近她的两个大丫鬟。在得到两人的肯定答复后,她面色一紧,赶忙又迭声吩咐说:“快点过来服侍我穿衣洗漱,顺便命人去给我拿两丸醒神丹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得急猛了些,我这头晕的厉害。” 两个大丫鬟被唬了一跳,连忙问要不要请翁老太医给她瞧瞧。 ——为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定远侯一脉能够后继有人,当今圣上早在两个多月以前,就特地下令让翁老太医和两个产婆常驻侯府,为的就是能够帮助侯府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陆拾遗能够平安生产。 “不要大惊小怪!我就是刚才起得猛了些!”被冯老太君疾言厉色地制止了关心则乱的二人。“别傻乎乎的愣在这里了,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产房门口去!也不知道拾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冯老太君忧心地望了望外面满布阴霾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听了就让人觉得满心烦躁的滴答雨声。 等到把一切打理妥当来到孙子小两口住的院落,冯老太君就发现儿子夫妇已经先他们一步过来了,此刻她的儿媳妇苏氏正如同被蒙了眼睛的驴一样,不停的围着产房外面焦急的绕圈圈,而她的儿子严峪锋则满眼无奈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见母亲过来的定远侯夫妇赶紧上来见礼,被冯老太君二话不说地打断了,“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产婆怎么说?” “刚刚拾娘进产房之前,翁老太医给她把了下脉,说脉象还算平稳,应该能够顺利生产。”定远侯语气还算平稳的回答道。 “虽然翁老太医说一切都好,”苏氏也匆匆住了脚,“可我这心还是怎么都放不下,母亲,您说我们要不要把宫里前段时间赐下的御供人参现在就送到厨房里去熬上一两碗以防万一?” “什么叫以防万一?明明是顺顺利利的一点事儿都没有!”冯老太君板着脸训斥口无遮拦的儿媳妇。“不过这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转,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浪费一两株好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么就赶快让人去熬了吧,就炖在灶上,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取。” “哎!”心里乱糟糟的总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力的苏氏闻言高兴的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吩咐人去熬。”她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匆地往陆拾遗这里特意辟出来的小厨房里走,瞧那架势,竟是要自己亲眼去那里盯着不放了。 “怎么就紧张成了这副样子,”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冯老太君一脸不敢苟同的摇摇头,然后双腿有些哆嗦的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强作镇定地坐到了准备好的大红酸枝木圈椅上。 定远侯严峪锋亲自奉了一盏不伤脾胃的姜丝红枣茶送到她手心里,“母亲今日起得这么早,只怕还没有用早膳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等下我让厨房做的东西就能够送上来了。” “你要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恨不得拿把大扫帚把你给叉出去!”面上镇定心里却犹如油锅在煎熬的冯老太君在定远侯说话后,顿时找到了减轻压力的出气筒子,二话不说地就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现在孙媳妇还在产房里拼死拼活的挣命呢!还早膳?亏你也说得出口,真真是没心没肺!”冯老太君一脸唾弃地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你孙子出来后会不会给你这个坏祖父好脸色看!” 不过是说了一句家常话就惹来冯老太君这么一通排揎的定远侯真的是说不出的啼笑皆非。不过早年总是在战场上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面前放下所有的原则和骄傲,因此面对冯老太君当着这么多人面的一通狠训,他也只是好声好气的认错,老老实实的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你以后就是想再犯错误也没机会了啊,你以为我们家也能像陆亲家他们那样,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喝水吃饭似的简单,没事有事的又生了一胎,没事有事的有生了一胎?”自知自己此刻确实有点无理取闹的冯老太君在儿子的做小伏低中,一脸没好气地端起桌上的姜丝红枣茶胡乱喝了口,然后惊喜的发现这茶不温不热的刚刚好,让她原本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抽搐痉挛的胃部也乍然间得到了缓释似的,眉宇都不自觉舒展了开来。 “那样的奢望我是断不敢有的,”见冯老太君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姜丝红枣茶喝了个精光,定远侯脸上顿时带出了一抹笑意。“只要儿媳妇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把这一胎生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只要这一胎能够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冯老太君脸上不由得闪过唏嘘之色,“峪锋啊,认真说起来,从你们曾祖算起,你还是头一个能够在家里亲眼见到孙子出生的人啊!当年我生你的时候,是你祖母在外面守着我,等到你媳妇生的时候,则是我一个人守着她……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冷得浑身直哆嗦,可这心窝子滚烫的哟……真的是现在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是我们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每一个嫁到定远侯府的人。”定远侯脸上的表情变得慎重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努力对着母亲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礼。 冯老太君被他这一举动弄得眼眶都止不住的红了起来。 “峪锋呀,母亲知道你一直都为自己受了伤的事情感到懊恼和悔恨,虽然你从不曾在脸上表现出来,但我和你媳妇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得到,可是你想没想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老严家传承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个是寿终正寝的!你能够早早退出那个泥潭,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呀。” “母亲,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想通了,这些日子我之所以情绪有些不好,不是因为离开了战场,而是因为连累了我的儿子……”在这孙子随时都可能诞生的档口,定远侯终于和自己的老母亲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定远侯一脉历来都是大楚皇室树立在边疆的一面战旗,素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著称!不说我,单单是往上数三代,哪一代的定远侯世子不是亦步亦趋的在父亲的保护下上的战场?只有我的锐哥儿,只有我的锐哥儿小小年纪就要顶替我这个不争气的父亲去冒生命危险还美其名曰代父出征……” 定远侯长叹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用力垂了垂自己胸膛。“母亲,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够活着回来的我确实十分的幸运,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幸运是建立在我儿子的危险牺牲上……我这心……就怎么都不得劲儿啊!” 冯老太君默默的听儿子把话说完,同样满脸唏嘘地喟叹一声道:“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家的人丁太过单薄,如果你们每一代都能多出一两个兄弟……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了。” 对于母亲冯老太君这堪称白日做梦一样的想头,定远侯除了能够报之以苦笑还能如何呢? 在两人说话间,苏氏亲自提了个三层食盒过来,“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我才想起我们几个今天起得太过仓促,连早膳都还没用呢。” 婆母冯老太君脾胃不好,丈夫定远侯又是大病初愈,早上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儿子让她吃东西就板着脸把儿子骂一个狗血淋头的冯老太君在面对儿媳妇的爱心早餐时,却很是捧场的笑纳了。当然,在吃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问有没有准备点产妇能够入口的东西给孙媳妇送进去,“这磨刀还不误砍柴工呢,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苏氏笑吟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吩咐阿阮那丫头在厨房里盯着了,特特给她煮得清汤排骨面,您也知道她最好那一口,怎么吃都舍不得厌烦的。” “这个好、这个好!吃起来也不费力!对了对了,那面条一定要让厨娘扯得细细的才好,免得她吃的时候呛到嗓子眼儿。”这忍着坠痛的产妇吃东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通常一碗面还没有吃到一半又哼哼唧唧地恨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的缩回床·上去挺尸了。 “放心吧,母亲,我心里有数。”苏氏一脸会意的说道。 一家人用完早膳后,继续在产房外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正雨散云收,太阳悬半空;又等到了酉初夕阳西斜,月上柳梢头。 等待的滋味总是难熬的,偏生这陆拾遗又是个能忍的,在进了产房后,除了刚开始的呻·吟喊叫外,竟是宁愿自己苦忍也不肯再像刚开始一样不停的嘶喊了。 冯老太君婆媳见产房里久久没有动静,心里慌乱的厉害,再忍耐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到底忍不住的派人进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等到那回话的婆子出来告诉她们陆拾遗之所以不肯喊是因为担心惊吓到守在外面的冯老太君婆媳,怕她们担忧时,冯老太君和苏氏的眼泪都止不住的流出来了。 “我们家也不知道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报,才能够娶上这么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好媳妇啊!” 就在冯老太君等人满心感动之际,产房里毫无预兆的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婴啼。 已经等得疲惫欲死的冯老太君等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眼睛里都闪耀着激动无比的狂喜光芒——这是他们家的小心肝生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两手沾满血迹的婢女满脸惊惶之色的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格外的大,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还没等她说点什么,整个心神已经在瞬间被一股不祥之感迅猛攫住冯老太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里面出什么事情了?” 那婢女瞧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她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的对冯老太君三人大声说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现在其中一个已经出生了!可是另一个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只脚先出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在里面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世子夫人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她们、她们让奴婢斗胆问一句,问一句老太君和侯爷跟夫人,是、是保大还是保小?!”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是个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吗?”陆拾遗故作俏皮地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拽了拽陆廷玉的耳朵——由于陆拾遗比几位兄长都小了一大截的缘故,小时候的她没少坐在自己几个哥哥的肩上拽着他们的耳朵逼迫着他们扛着自己到处撒野。“再说了,我可是定远侯府的老太君亲自求娶回去的未来冢妇,又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嫁过去的,他们要是不好好的对我,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淹死!” “就算是这样,妹妹你也不能放松警惕,”陆廷玉被陆拾遗轻松的口吻感染,凝重的面上也带出了点点笑意,“不管怎么说,定远侯府于你而言,都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环境,谁也不知道你会在那里遇上些什么。” 只要想到全家人捧在手掌中的乖乖儿就要这样嫁出去了,陆廷玉这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放心吧,大哥,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拾遗不耐烦地又摸索着揪了下哥哥主动往后仰了仰脸,让她更好拽一点的大耳朵,嘟嘴道:“怎么我都要嫁出去了,你还这么唠叨呀,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我也想哄啊,可是我怕我这一哄,某人的小泪缸子就彻底绷不住了,到时候哭花了脸可怎生是好?”这回陆廷玉是彻底的被自己的妹妹给逗笑了。 “哼!我才没你说的那么没用呢!”陆拾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把脸扭到陆廷玉的另一边肩膀上,摆出一副‘你小看我,我懒得再和你说话’的姿态出来。 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一点点接近垂花门的陆廷玉用力抱紧了趴在自己背上——轻盈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的妹妹,刻意压着音调对她道:“齐元河那小子现在被我们关在柴房里,对他,你心里可有没有什么章程?” 陆廷玉的话让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果然,在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陆家九子在京城向来以机敏睿智著称,以他们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连自己的妹妹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私奔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那晚分明就是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宁愿冒着违抗圣旨株连全家的风险,也要把妹妹给放走的。 只可惜,原主选错了托付终身的人,他们也看走了眼,如此,才造成了原主的终身憾恨和激发了拾遗补阙系统的感应。 “那天我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旨意弄昏了头,急病乱投医才会被他蛊惑,现在我已经全想明白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就必须要承担意图拐骗名门闺秀与他私奔的后果了。”在自己的亲兄长面前陆拾遗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羞愧的恨不能自杀的难堪姿态以作忏悔,而是语气格外镇定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娇横模样把她的心里话说给对方听。“不过为了陆府和我的名誉着想,大哥你就算是想要做点什么,也暗地里行动罢,免得将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到你家未来姑爷的耳朵里,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陆廷玉默默的听妹妹把话说完,良久,才在定远侯府世子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迎过来的关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些许哽腔地对陆拾遗道:“妹妹,直到这一刻,大哥才真切的认识到你确实就像爹和我们所说的那样一夜长大了。” 早已经守在垂花门口的陆家其他八子见大哥背着妹妹过来,一个两个的赶忙围簇过来,铁青着一张脸警告英姿勃发的新郎官要他以后一定要对他们妹妹好,否则可别怪他们做大舅子的拳头硬,揍他个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尽管明知陆家所有兄弟合起伙来都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毫毛的定远侯世子严承锐诚意十足的罗圈拱手作揖,掷地有声的表态说一定会对陆拾遗好。 陆家兄弟即便心中还是满心的不舍和担忧,但到底吉时已到,耽误不得,只能紧咬牙关的看着妹妹被喜娘搀扶进被装扮的珠光宝气的大红花轿里,晃晃悠悠的跟随着她翻身上马的新婚夫婿,驶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定远侯世子的婚礼在京城人的眼睛里是带着些许悲怆和惨烈意味的。因此,众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自发的过来为新人祝福。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福字香囊往新郎和新娘身上抛——香囊里面是他们从京城郊外各大佛寺道观求祈来的百合花——希望借由这样的方式,让新娘能够蓝田种玉,让新郎能够平安凯旋。 京城百姓们的表现让定远侯府上下满心感动,同时也为自己能够守护这样一群拥有感恩之心的人而倍感自豪。 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的定远侯拄着拐杖背脊挺拔的向每一个过来参加婚礼的人表示感谢。哪怕身已残疾,哪怕唯一的儿子即将代替他走向战场,他的脸上也瞧不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迹象,相反,眉宇间满是坚定毅然之色的他对前来道贺宾客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定远侯府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征战沙场,自当死不旋踵,无怨无悔! 在热闹的跨火盆和拜堂仪式结束后,当今皇帝的圣旨和陆拾遗的四品诰命服就如同他私下里向陆尚书所承诺的那样来到了定远侯府,虽然比起原本承诺的要慢一点,不过总比没来的要好。 毕竟有诰命还是没诰命对陆拾遗这种还没有升格成侯夫人的——很可能要守寡的未亡人——新嫁娘来说完全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一心盼望着新郎官今夜能够‘大展雄风’的宾客们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识趣的灌严承锐的酒,他们几乎是推搡着把新郎官推到新房所在的院落里去。 而过来贺喜的女眷们也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哪个都没有提出闹洞房见见新娘子的意思,一个两个的对老太君冯氏和侯夫人苏氏说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各种祝福话,就接二连三的告辞去和自家的父兄或夫君汇合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严承锐到达新房的时间也已是二更初刻。 只是陪着宾客们浅酌了几口的严承锐此时的大脑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步履迫切中带着几许克制地缓步走到正容端坐在婚床上的婀娜女子面前,随后从喜娘奉上来的托盘中间拿过绑了红绸的喜秤,一点一点地将遮住新娘子脸容的龙凤呈祥盖头挑开了。 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的陆拾遗下意识抬头,就和一双漆黑深邃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两人默默互望了彼此半晌,严承锐挥退了喜娘和众丫鬟,转身走到桌前端上早已经准备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陆拾遗,随后一撩袍摆在她身边坐下道:“娘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然你是被迫嫁进我们家的,但是只要我严承锐还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过得舒坦体面,不受任何委屈。” “我信你的话。”陆拾遗看着面上强作镇定却依然能够从眼底看到些许紧张和歉疚之色的严承锐微微一笑道:“不过比起让我过得舒坦体面,我还是希望你在战场上能够努力活得更久一点,毕竟……”她主动而大胆的率先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夫妻一体,只有你这个做丈夫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个做妻子的才会真的如你所保证的这样——不受任何委屈。” 原以为陆拾遗即便是面上不表露出什么仇恨情状,但内心深处也会对他满怀怨憎心理的严承锐在看到陆拾那满溢柔情的明亮眼眸时,顿然整个人都怔愣住了。 “怎么?相公你连这样的承诺——”眼见着他发呆的陆拾遗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扬了扬眉毛用自己捏在手里的酒杯撞了一下对方的。“都不愿意许为妻一个吗?” “娘子说得极是,比起我所做的那些保证,确实再没有什么比我自己好好的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对娘子、对我们这个家更为重要了。”严承锐如梦初醒一般的从怔愣中醒过神来,他望着在烛火下越发显得明媚可人的新婚妻子,一股无法形容的火热自他内心深处一点点的蔓延到了整个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还请娘子放心,”将杯中酒与妻子一饮而尽的年少将军缓慢凑近他的新娘,试探性地在她小小的樱桃口上啄吻了一下。“等到边关后,我一定会小心保重自己,争取早一日回来与你团圆。” “那我也会在家里好好的孝顺老太君和公公婆婆,等着你、等着你回来与我重逢的那一日。”明亮的眼眸中有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的新娘子也忍住羞赧,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在他的嘴唇上不怎么知道轻重的也咬了一口,仿若宣誓一样郑重虔诚。 291.宠君上天的凤帝(11) ~\(≧▽≦)/~啦啦啦~\(≧▽≦)/~啦啦啦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心里难受啊!”朱氏的眼泪彻底自眼眶中决堤而出。“我生了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到一个火坑里去?我的拾娘她、她才十六岁呀!” “娘子,事情既然已成定局,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拾娘添上一些嫁妆。相信对于这一点,廷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的。毕竟,他们的妹妹可以说是为着整个陆府在赌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陆尚书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也是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个娇憨可人的小女儿,当今的这一纸圣旨何尝不是把他的肝胆也尽数给剜了过去。“而且,就算、就算拾娘以后注定要孤苦伶仃的孑然一身,她的兄长和侄儿们也不会不管她的。我们家的拾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哥哥。有廷玉他们在,任谁也休想欺负了我们的宝贝女儿去!” 就在陆尚书夫妇为女儿即将嫁入一个压力巨大的火坑而痛彻心扉的时候,原本要在今晚稀里糊涂抱了一个首饰匣子和远房表哥私奔的陆拾遗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沉静的注视着铜镜里那有些模糊的娇俏面容。 陆拾遗也记不清她这是第几回替别人活过了。 不过能够活着,能够长长久久的活着,总是一幢幸事。 毕竟那段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都深刻的烙印在她的灵魂里,让她久久都无法释怀。 陆拾遗这次附身的原主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由于父母在生了九个儿子后才得了她,在府里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存在。 按照这位娇小姐原本的命途轨迹,她应该会在及笄后,被父母以及兄长百般挑选后嫁给一个同样把她捧在手掌心里的好郎君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陆拾遗及笄后,因为母亲连生九子还尽数站稳了脚的‘丰功伟绩’,京城里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可谓是多如繁星,挑花了眼的陆家人在纠结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后,好不容易积累了一张不错的未来女婿名单,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就拄着寿星拐跑到皇宫里去请皇帝下旨求娶他们家的心肝宝贝了。 当今圣上颁下的这一纸圣旨对陆家人来说简直就犹如晴天霹雳一样。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因为鞑子再犯边境的缘故,定远侯府的世子严承锐主动请缨要代父出征的消息? 正所谓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定远侯府这九代单传的独苗苗会不会因为哪场战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 话又说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是完全不把自己女儿放在心上的人家,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去定远侯府做那完全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寡妇?! 被父母兄长娇宠着长大又暗地里与因为秋闱而来到陆府暂住的远房表哥有了几分异样情愫的原主在收到消息后,自然也不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嫁给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早死鬼。因此在远房表哥的怂恿下,她二话不说的抱着自己的首饰匣子私奔了。 天真的原主以为只要她和表哥请天公地母做媒,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强迫她嫁给严承锐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了。 却不知因为她的这一跑,天子震怒! 不仅陆氏父子的官职被罢黜,全陆府上下还都因为教女不严,抗旨不尊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直接下旨抄家流放。 而花言巧语哄骗原主私奔的表哥也没讨得了好,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再也别想要走科举的路子出仕。 自认为被连累又眼见原主失了靠山的远房表哥在这个时候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豺狼心肺,不但对原主又打又骂,还把她从家里拿出来的首饰抢了个精光,直言他要重新聘个女子做正房。 原主不服,被他一句‘聘者为妻奔为妾’的话刺激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本已怀在肚子里的孩子也因为这样小产了。 所幸,陆家人即便被她牵连到如此地步,也没有抛弃她这个让他们斯文扫地的忤逆女。他们哪怕是在流放地也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写了无数信件过来托亲朋好友关照她的衣食起居。 原主的远房表哥没想到陆府众人被原主害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还没有抛下她不放,顿时心中大为惊惧,再加上觉得原主全家会落到这样一个可悲下场也和他们家脱不了关系的定远侯府世子也策马提枪的亲自过来警告了原主表哥一回,原主那摇摇欲坠的正室名头才得以保存。 不过就算是空留了一个正室名头又如何,因为上一次流产没有得到精心照料的缘故,原主的身体已经彻底伤到了根本,再也没办法孕育子嗣。 如此,满心绝望的原主顶着淫·奔、无子的名头,缠绵病榻三年多后,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傍晚,听着她那原本未婚夫战死沙场的噩耗,满心不甘和悔恨的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在原主心里流淌着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还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无子依傍的寡妇,也不要再因为一时冲动与人私奔,害人害己,悔恨一生。 将原主的记忆和她心里最深刻的执念翻来覆去的琢磨个透彻后,陆拾遗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带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任务对她而言着实算不得为难。 心里有了计较的她拿干净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斑斑泪痕,然后用比蚊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着镜子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柔声宽慰许诺道:“别哭了,这一辈子,我会替你好好过,会让你的家人以你为荣的。” 昏黄铜镜中的流泪少女在听了她的许诺后,娇美容颜上的悲伤和凄恸之色也仿佛有所减轻一般,重新瞧到了希望的模样。 ※ 对于被自己宠坏的小闺女是个什么脾性,再没有谁比陆尚书夫妇本人更清楚。 因此在第二日清晨来到女儿住的院落之前,夫妻俩可谓是做足了自家娇娇女哭啼抗议撒泼耍赖的心理准备。 可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娇宝贝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是心平气和的接受了皇权强加到她身上的不公一切。 “爹娘抚育孩儿十六载,孩儿也该为爹娘做点什么了。”陆拾遗给心里难受的不行,以至于几度泣不成声的母亲擦眼泪。“而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圣旨已下,我们再无转圜余地。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浪费时间,还不如思考一下怎样才能够把我这次的牺牲利益最大化。” “拾娘,你——”万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陆尚书瞬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爹爹,”陆拾遗目光灼灼的看着满眼震惊之色的陆尚书,“我这次也算是充当了一回皇上安抚人心的工具,既如此,他能不能看在我毫不犹豫嫁过去——随时都有可能当寡妇的——份上,对爹和哥哥们的前途有所报偿?” “……这是肯定的,”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的陆尚书仿佛女儿脑袋上突然长了两根角似的的看着她。陆夫人朱氏也仿佛今天才知道陆拾遗是她女儿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当今圣上行事历来仁厚,这次下旨他自己也有所理亏,早早就让过来传旨的内侍悄悄转告我,等你嫁过去后我们府上俱有封赏,不仅如此,敕封你为四品诰命的圣旨也会在花轿抬到定远侯府门口的时候当众颁下。” 由于在金銮殿上陆拾遗的未婚夫严承锐已经被当今封为四品平戎将军的缘故,在嫁给他后,陆拾遗也将成为四品诰命夫人。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这样对陆尚书夫妇说道。 女儿的话让眼窝子浅的陆夫人又忍不住抱住自己苦命的女儿淌了一回眼泪。 陆尚书的喉头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哽咽得慌。 陆拾遗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即便严承锐并没有把他视线有碍的事情表现出来,她也从他那带着些许迷茫吃力的神情中看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为难。 “妹妹,什么叫他看不清你的脸?他的眼睛怎么了吗?”陆家七哥听出了妹妹的话外音,原本脸上的雀跃之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陆拾遗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疑问,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严承锐的面部表情,再次开口说道:“你真的一点都听不出我的声音吗?一点都——” 原本还一副奄奄一息姿态的严承锐陡然像是被人扔进了油锅里的鲜鱼一样,猛地挣扎起身,循着陆拾遗开口的方向准确无误的一把攥住了她瘦得近乎皮包骨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动容的肯定呢喃道:“拾娘,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对吗?”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陆拾遗语气温软的响应着严承锐的呼唤,“既然你在边关乐不思蜀的总是忘记京城还有人在苦苦的等待着你,那么我也只能‘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亲自过来找你了。” “拾娘……”严承锐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惭愧和心疼的味道。 他旁若无人的把陆拾遗拉近自己,摸索地去碰触她瘦削的几乎凹进去的面颊肉,喉头哽咽地说:“拾娘,你瘦了好多。” “是啊,我瘦了,不止我瘦了,你也瘦了,瘦得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同样把自己的两位兄长还有太医跟福伯扔在了脑后的陆拾遗含泪带笑的回握住严承锐的手,“你向我保证过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家里的我们担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我们有多害怕?老太君和母亲就差点没被你惊吓的当场晕过去!” “是我不好,害你们为我担心了。”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严承锐语气很是诚恳的承认错误。 一颗漂浮在半空中心也仿佛在这样的手指交缠中又有了依归似的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不再像刚知道自己中毒时那样绝望和悔恨。绝望于自己终究难逃定远侯一脉的宿命,悔恨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的不小心。如果当真就这样撒手离世,他才相处了没多久的妻子和还不曾谋面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心懊悔成一团的严承锐 夫妻俩久别重逢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仿佛自带一种排外的特殊气场一般,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作为将军府管家的福伯咳嗽两声,在这样的尴尬情况下,勇敢的挺身而出,把客人们暂时都引到前面去坐了。 “福伯!福伯!我又找了个大夫回来!你赶紧让他去给将军大人瞧瞧!他对治疗毒伤很有一手!他们村里附近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的!” 只是还没等他们坐定,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丹凤眼姑娘就猛地蹿进了将军府用来待客的花厅里,她的身后还有一个被皮鞭卷着的——扛着梓木药箱——的老人家。 “宁姑娘,您怎么又来了?”正在亲自给两位舅爷奉茶的福伯嘴角一抽,满眼无奈的回过身来。 “将军大人现在都成了这幅样子,我能不时常过来看看嘛!”那宁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拖着后面那满脸生无可恋的老大夫大步走到福伯面前,刚要在开口再说上两句话,就发现这花厅里除他们以外居然还多了几个……看着就像是从乞丐窝里跑出来的邋遢鬼。 宁姑娘的柳眉登时就倒竖起来了! “福伯!我不是早叮嘱过你,别相信外面那些满口谎话的骗子吗!他们根本就没什么能耐,揭了将军府外面的悬赏榜单也不过是想要捞一票就走!你能不能别老糊涂的急病乱投医呀!” “宁姑娘,您误……” “真要是有几把刷子的大夫怎么可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宁姑娘轻蔑的眼神在陆家兄弟和几位太医憔悴消瘦的脸上一剜而过,“福伯,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将军大人还等着我请来的真神医救命呢!” 请来的真神医? 大家有志一同的看向被这姑娘用鞭子捆得踉踉跄跄的老大夫,横看竖看都没有瞧出那个所谓的‘请’字到底请在哪里。 “福管家,误会呀,误会呀,”那老人家见大家都拿视线来来回回的瞅他,顿时头皮一阵发炸,“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赤脚大夫啊!” “徐神医,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谦虚了!我们家将军还等着你老救命呢!”丹凤眼的宁姑娘根本就不听那徐‘神’医的辩白,神情很是认真地催促,“我们将军镇守定远关以来,为这方圆百里的老百姓们可谓是立下功勋无数!你的医术那么厉害,连五步蛇的毒都能够解除,又怎么会治不好我们将军呢!” “宁姑娘,我和你说了很多回了,我能解五步蛇的毒是因为我有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徐老先生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那药方是专门针对五步蛇的,其他的,根本就半点效果都没有啊。”说着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严将军祖辈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如果我真的有替将军大人解毒的能耐,我早就主动上门自荐了,又怎么会等到您来寻我呢?”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所言非虚,徐老先生都想要剖心以证清白。 徐老先生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宁姑娘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怏怏不乐的把人放走。 不过满心气恼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出气筒,将虎视眈眈的眼神定格在坐在花厅喝茶的陆家兄弟等人身上。 这些年在边关福伯几乎是看着宁姑娘长大的,因此宁姑娘刚在脸上显露出那么一点行迹,就让他下意识的警铃大作。 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以前的那些小虾小米可以随便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且不说两位已经变了脸色的舅爷,单单是奉圣命千辛万苦从京城赶到这里来的那几位太医就不是宁姑娘能够随意招惹得起的。 生怕宁姑娘一个脑筋搭错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福伯赶忙抢先一步开口道:“宁姑娘,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陆——” 他的介绍才刚起了一个头,已经简单梳洗,换了身打扮的陆拾遗就走了进来。 “刚才真是我们夫妻俩失礼了,还请几位大人不要见怪才是。”陆拾遗笑盈盈地对着几位太医裣衽福了一礼,“外子已经拾掇妥当,还请几位大人轻移贵趾,前去检查一番。”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几位太医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迫不及待的响应。他们这次跟来边关也是向圣上下过军令状的,无论如何都要把平戎将军从黄泉路上拉回人间。 “夫妻?外子?太医?福伯,这些究竟是什么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宁姑娘却不愿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事实,面色苍白如纸的紧盯着福伯不放,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与她心中猜测迥异的结果。 福伯看着这样的宁姑娘心里很是感慨,但是却没几分同情在其中。他家将军有妻有子在这定远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家将军夫人对将军也是一往情深还生下了皇上都亲往庆祝的龙凤胎,他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帮助宁姑娘破坏自家将军夫妇的感情。 因此,面对宁姑娘近乎哀求的眼神,福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宁姑娘还不曾见过我家将军夫人,心中自然会觉得有所好奇。”在陆拾遗有些恍然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福伯无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宁姑娘,语气格外坚持的说:“这位是我家将军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陆夫人,她是为将军受伤的事情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原来真的是将军夫人过来了呀,您可真是稀客啊,这一趟恐怕走得很辛苦吧?毕竟听说像您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半点风雨都禁受不得。”丹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的宁姑娘用力咬着下唇与陆拾遗对视,攥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打颤。 “福伯,你可真的是太失礼了,亏得老太君对你还一直都赞不绝口。”陆拾遗的眼懒懒地从宁姑娘不住轻颤的手上扫过,“府里因为将军的伤情本来就乱得一团糟,哪里还有心思招待娇客?这话又说回来,就算边关的人行事一向不拘小节,却也不能放任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在没有家人长辈的陪伴下,跑到一个女主人都在京城的外男家里来做客啊。” “是老奴行事不当,险些有损宁姑娘的名声,还请宁姑娘宽宥则个,老奴这就着人送您回府。”面对陆拾遗温声软语的指责,福伯干净利落的认错,然后不待色厉内荏的宁姑娘作出什么反应,就让两个力气大的丫鬟反绞着宁姑娘的手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把耳边惹人心烦的苍蝇叉走后,陆拾遗几人重新回到严承锐养伤的房间。 几位太医聚拢起来给严承锐会诊。 陆拾遗无视明明头脑晕眩的厉害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的丈夫,神情淡漠的在外室距离内间不远的一张红木雕纹玫瑰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时不时拿担心的眼神瞄向内室的福伯道:“刚才那位宁姑娘是什么人要福伯你这样费尽心思的保她?”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你的好相公、我们陆尚书府的好女婿偷偷给自己纳得红粉知己呗。”陆拾遗的七哥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的那点不悦之情简直可以说是溢于言表。 陆家三哥脸上的表情也很难看。显然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自己妹妹吃尽苦头为了严承锐跑到边关,严承锐却背着她养小老婆! “七舅爷,您真的误会我们家将军了,”福伯哭笑不得的对陆家七爷连连拱手作揖,“那位宁姑娘虽然常来平戎将军府走动,但我们家将军从不曾正眼看过她一下。” 知道这件事的人们谁不说他们将军坐怀不乱,送上来的美人也不肯要。 福伯又对陆拾遗郑重行礼,“夫人,将军心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在没有战事和公务并不繁忙的时候,将军最喜欢的就是翻阅你们从京城寄过来的信件和各种礼物,他非常的想念您和两位小主子,一门心思的就盼望着班师回朝与你们重逢的那一日。” 对于福伯努力为他家将军大人刷好感的行径,陆拾遗不置可否。 她若有所思的单手托腮一面打量这房子里的布置,一面半点烟火气都不带的问道:“那位宁姑娘与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瓜葛,要你们这样迁让于她,由着她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由于定远侯一脉世代镇守边关的缘故,手中染血无数,一些和他们在政治立场上颇为不睦的对头们抓不住他们的痛脚,就用这样的方式来编排他们。 说定远侯府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一脉单传,完全就是因为他们杀了太多的人,遭了天怒,所以老天爷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 292.宠君上天的凤帝(12) ~\(≧▽≦)/~啦啦啦~\(≧▽≦)/~啦啦啦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又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 这丫鬟说的明明都是人话,可是他们三个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老太君、侯爷、夫人,你们还是赶紧做决定吧,崔妈妈和徐妈妈还在产房里等着听你们的吩咐呢!”丫鬟见几位主子只知道盯着她发呆,却不对目前危急的情况作出任何决断,顿时大急,壮着胆子开口催促道。 丫鬟充满惶急的声音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冯老太君三人给重新唤回了神智。 “——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定远侯的嗓音有些不稳的下令道。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丫鬟,等她开口。 丫鬟不敢怠慢,急急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老天爷!”默默听完的冯老太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一个踉跄重新坐回了圈椅里。 “母亲……”定远侯眼神异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冯老太君的嘴唇不住哆嗦着,她不停地吸气呼气,一张因为多年牵挂丈夫儿子和孙子安危的老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她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斗争和煎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冯老太君用力把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说道:“我们先斩后奏的把锐哥媳妇娶回来已经很不地道了,如果现在还为了一个尚不知能否存活的……胎儿,”冯老太君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艰难。“就罔顾锐哥媳妇的性命,我们也没脸再见为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强迫自己放下芥蒂和我们握手言和的亲家了!” 冯老太君像是在说服儿子和儿媳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对那等得心急如焚的丫鬟说道:“告诉产房里的两位妈妈,孩子……还可以再生,定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却只有这么一个!我们要保大人!请两位妈妈多多费心,助我孙媳妇尽快脱离此劫,我,定远侯府上下感激不尽且来日必有厚报!” 丫鬟响亮的应了一声,急急忙忙的重新奔回产房里去了。 她是陆夫人送给女儿的陪嫁丫鬟之一,比起那尚未出生的小主子,自然更看重能够给他们带来依靠和前程的世子夫人陆拾遗。 “母亲……这儿女之事本来就要看天意,说不定……是那个孩子投错了胎,才会不小心钻到我们拾娘的肚子里——如今,即便是他走了,您也没必要……没必要太伤心……”苏氏一句安慰的话磕磕绊绊的说了老半天都没能说全,眼眶里的泪珠子也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冯老太君就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僵坐在圈椅上默然了良久,才说出一句,让定远侯夫妇都忍不住为之心口酸涩的话来。 “锐哥儿那个小混蛋还在边关打战呢!临走前,他不止一次的托付我们,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让他失望,小小年纪的就做了个让人退避三舍的鳏夫。” 在大楚,命硬克妻可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名头。 “还是母亲您考虑的周到,”定远侯强作欢颜道:“等那臭小子回来,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还能是什么样子,当然是和你那时候一样傻!”苏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凑趣道。 产房外,那让人窒息的氛围因为三人的刻意调节,而有所缓和。就在所有人都决定把那个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的胎儿尽可能的遗忘时,那丫鬟又脸色难看的冲了出来。 对她这副神情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冯老太君三人近乎狂怒的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到今日之事彻底告一段落后,他们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丫鬟给打发的远远的!哪怕只有两次。他们也受够了这个丫鬟惊慌失措的表情了。 “里面是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也不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一瞧?”尽管心里已经焦躁恐惧到了极致,冯老太君依然强迫自己开口了。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府里的三大巨头留下深刻阴影的丫鬟用一种欲哭无泪的声音对冯老太君三人说道:“世子夫人不愿意听从两位妈妈的指挥行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什么?!”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的冯老太君几乎是腾地一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这么糊涂!” 已经没办法再呆在外面苦守的冯老太君一拍扶手,“不行!我要进去!我要进去好好劝一劝她!” “母亲,里面的血腥味特别的重,您又素来闻不惯这种味道,不如让我进去吧!”苏氏连忙阻止冯老太君道。 苏氏与冯老太君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很清楚对方从小就有一个晕血的毛病,当初生她夫君的时候更是因为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够了苦头。 “拾娘的性格你也清楚,十分的固执,你又是个心软的,哪里劝得住她,还是我进去吧!”冯老太君摇了摇头,“这一时半会的,我还是坚持的住的,你们就放心吧。”然后在定远侯夫妇充满烦忧的眼神中,在那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血腥气浓郁扑鼻的产房。 冯老太君进去的时候,陆拾遗正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两位从宫里出来的妈妈僵持,她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憔悴,但眉宇间的坚韧和决然,却让人无法不为之动容。 “老太君,您可算是来了!”崔、徐两位妈妈如蒙大赦的看向冯老太君,“您赶紧过来劝一劝世子夫人吧,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只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世子夫人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太君,您别听她们的!快把她们赶出去——我不要她们替我接生了!”陆拾遗满眼是泪的看向冯老太君,“我们定远侯府一脉单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多添上这么一个孩子,不论男女,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 “拾娘,你糊涂啊!”冯老太君忍住晕眩的感觉,一把攥住陆拾遗被汗水浸得湿透的手,“你一门心思地想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却忘记了你并不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冯老太君看着神色奄奄一息却依然满脸固执的孙媳妇,心疼的几乎要老泪纵横,“拾娘,锐哥儿还在边关和鞑子拼命呢,他做梦都盼着自己能早一日得胜还朝,回到你和孩子身边——难道你就忍心让他在兴高采烈的回来后,却面临这样一个堪称残酷的可怕结局吗?” “老太君,我……”陆拾遗咬住下唇,倔强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几许动摇之色。 冯老太君赶忙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和锐哥儿还年轻,以后要多少孩子没有!何必干耗在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坏东西身上,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老太君!再让我试最后一次吧!”陆拾遗用残留着斑斑血痕的手背抹了把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银牙紧咬地说:“要是这一次我还不能把这孩子正过来,那么……那么我就听您的话……放……放弃他……” “这……”冯老太君的脸上闪过片刻的迟疑,她并不确定以陆拾遗目前的情况还能不能如她所说的那样再坚持一次。 毕竟矫正腹中胎儿的动作对已经因为分娩而筋疲力尽的陆拾遗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套动作使用到半途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能够在宫里稳稳站住脚跟还被皇帝记住的崔、徐两位产婆自然生就了一对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冯老太君面上的为难之色刚一显露,她们就二话不说地表态了:“既然世子夫人都这么说了,奴婢们也很乐意在尝试一回,只不过,这一次要是再不成的话,世子夫人就——”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陆拾遗迫不及待地抢先开口,“如果这次还不成,我就老老实实的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奴婢们就放心了。”崔、徐两位妈妈重新挽起袖子来到陆拾遗床·前,这回陆拾遗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拼命的挥舞着双手驱赶她们,而是用一种充满着希冀和祈求的眼神无声的拜托着她们、恳求着她们。 这样的陆拾遗让崔、徐两位妈妈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还请世子夫人放心,”她们神色郑重地许诺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奴婢们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陆拾遗先是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随后眼神分外柔和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真是个不听话的小捣蛋,”她声音嘶哑哽咽地说:“你这回要是再不出来,可别怪娘亲当真生你的气啦!” 一直都坚守在产房里没有出去的冯老太君看着即便被腹中胎儿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依然眉眼温柔的孙媳妇,缓缓地、缓缓地在产房的地毯上双手合十的跪了下来,虔心祈求佛祖的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真被母亲的要挟给吓住了的缘故,原本一直都不肯随着两位产婆的力道而动弹的小家伙这回居然真的变得老实起来。 ‘它’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折腾,而是顺着崔、徐两人在‘它’母亲肚腹上的按摩指引,一点一点地小弧度的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而‘它’迥异于刚才的乖巧表现也让崔徐两位妈妈信心大增,再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又一次响起了一道有些稚弱的婴啼声。 大楚历恒光三十九年,定远侯世子夫妇打破定远侯一脉世代单传的惯例,诞一子一女,天子闻讯大喜,率内阁重臣,亲上门贺。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293.宠君上天的凤帝(13) ~\(≧▽≦)/~啦啦啦~\(≧▽≦)/~啦啦啦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她只是端坐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中的绢帕更是因为主人神经的过度紧绷而拧绞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 多年来的军人作风让定远侯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格,面对家里娘子军充满期盼的眼神他含笑点头道:“确实是锐哥儿的来信,他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即使知道严承锐这一路过去有重兵保护,冯老太君依旧对其百般挂怀,就担心自家这唯一的独苗苗在行军半途中出点什么他们全家都没办法承受的可怕意外。 一心想要知道严承锐到底在信里面写了点什么的她赶忙催促苏氏把信封拆开,给她们读读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作为母亲的苏氏此刻也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响亮的应和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把信件给拆开了。 不想,这一拆却拆出古怪来了。 原来看着厚厚的一封信里居然是由四个小信封组成的,每一个小信封上还对应着严承锐对在座每一个人的称呼。 “这孩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套?”苏氏满脸不解地一边将四个小信封对号入座的分了,一边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拆开。 知子莫若父,一看这四个小信封就猜到严承锐为什么这么做的定远侯嘴角忍不住的就是一翘。 而亲手养大严承锐的冯老太君在最初的怔愣后,也很快就恍然大悟的反应过来。 只见她先是干咳一声,在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才满眼笑意地开口提议道:“既然锐哥儿要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寄信,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作为他的亲人,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支持他。因此,大家只看自己手里的信就好,别东张西望的想着去看其他人的。” “……老太君!”从看到婆母苏氏从那个大信封里取出四个小信封出来,陆拾遗的脸面就开始像涂了最上等额胭脂一样泛着浅浅的桃粉色—— 要知道,打从翁老太医给她把出喜脉以后,她就自动自发的把所有胭脂水粉都束之高阁了。 “您怎么能这样!”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嚷嚷,手里的小信封险些没被她像刚才的那条绢帕一样攥作一团。 “怎么了?”冯老太君像做了坏事的老小孩儿似的,无辜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您什么都没说错!”愤然一鼓腮帮子的陆拾遗猛地从座位上起身,“错的是我,我现在就为自己对您的冒犯,回院子里闭门思过去!” 说完,不待冯老太君等人做出什么反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蹿到门外去了。 ——那落荒而逃的架势,看得冯老太君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大笑。 当然在笑得直打跌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让两个贴身服侍她的婆子赶紧跑出去照顾好陆拾遗,免得她一个慌不择路的摔倒。 “哎!拾娘!小心你的肚子!”与此同时,眼见着陆拾遗突然跑出去的苏氏,也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被她的丈夫定远侯一脸笑意的拽住了。 “难道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儿媳妇这是害羞了。你这样跟上去,不是存心要让她更不好意思吗?” “害羞?她没事为什么会害——啊!”满眼不解之色的苏氏抬头与婆婆和丈夫扫向大信封时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最初的迷茫后,她很快就灵光一闪的反应过来。 “严承锐那个臭小子,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他怎么要多此一举的弄四个信封出来,原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和儿媳妇说点私房话啊!” 牙根直痒痒的苏氏没好气地用力把原本奉若至宝的小信封扔桌子上,“他这是不相信我们吗?觉得我们会偷看拾娘的信,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以防万一?” “哎哟哟,我的个乖乖,还真是不容易呀,”冯老太君一脸促狭地看着儿媳妇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远侯不忍心瞧苏氏这气不打一处来的憋闷样,安慰她道:“锐哥儿他们两个到底才新婚不久,黏糊一点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不是个恶婆婆,管他们小两口是黏糊还是不黏糊!我生气的是我们养了那坏小子这么多年,他居然还用这样的方式防着我们,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苏氏的语气里充满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也许他并不是不信任我们,而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定远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别看锐哥儿表面上瞧着男子汉气息十足,实际上这脸皮可当真薄得紧呢。” 在夫家人面前把一个新嫁少·妇的窘迫欢喜气恼羞怒表露的淋漓尽致的陆拾遗此刻可不知道她的公公定远侯对她的丈夫居然做出了一个这样有趣的评价。 此刻的她正坐在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小榻上,把手里已经拆开的小信封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大费周章的用这样的方式把信寄过来,那么就证明这封信定然有着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奥秘——”陆拾遗耐着性子又将信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这封信就和她平常看过的家书一样没什么区别,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好、祝健康和对自己一路行军以来的种种感悟和沿途风景。 “我还就和这封信杠上了!”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蹙成一团的陆拾遗自言自语的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这一回,就和前面的无数回一样,好无所获。不过在突发奇想把信纸捏起来胡乱晃动的时候,陆拾遗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信纸厚得有些超乎寻常。 “咦,难道……” 思及自己曾经偶然见过的一种专门用赝画来保护真画的贴裱手段的陆拾遗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起来。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针线筐里翻出了一把小金剪对准信纸的左上角就是轻轻一剪,随后在用手指甲沿着边线小心一抠,那粘合的颇紧的信纸左上角就悄无声息的分成了两页。 唇角上扬的陆拾遗一手捏住一点慢慢地顺着裱糊好的纹路往下撕,没多久,一张比外层信纸要薄上几分的桃花笺就出现在眼前了。 在桃花笺上,有人用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写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陆拾遗默默将诗词末尾的那句重复了一遍,素来冷静凉薄的眼里罕见的染上了点点真切笑意。 既然有了第一封信,第二封、第三封自然也就不会远了。 不知不觉的,陆拾遗从边关收到的信件和各种小礼物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大箱子。她与严承锐还有些生疏的感情,也随着这来来往往的鸿雁传书而越发的显得深厚起来。 那个在边关听说妻子有喜自己马上就要做父亲而激动的险些一头栽下城墙的年轻人也以飞一般的速度变得成熟了。 战场,是最磨砺的人地方。 原本还时不时藏上几首小诗在小信封里诉说情衷的严承锐逐渐忙碌得没有空闲再弄这博妻一笑的花样了。他寄到京城的家书变得越来越少,家书里自然也没了让冯老太君等长辈会心一笑的小信封。偶尔寄回来的家数中更是只有寥寥数语的“安好”、“勿念”。 哪怕严承锐明知肚腹越来越大、产期越来越近的妻子是多么的希望他这个做丈夫的能够赶回她身边,能够好好的陪伴她、守护她,他也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担忧之情尽数强压在心底,继续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战斗之中。 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很心疼陆拾遗,她们曾经也经历过自己身怀有孕丈夫却不在身边还要日日思念牵挂的苦楚,因此,她们只要一有空暇时间就会陪伴在陆拾遗身边和她说话,还经常性的去陆府把陆拾遗的母亲和几个嫂嫂请过来一起陪伴她。 陆拾遗感念她们对她的一片真情,投桃报李,几乎拿她们当做了自己的亲生祖母和母亲一样看待,如此,不知不觉的,定远侯府的三代婆媳在京城活成了一桩连宫中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佳话。 时光如水,涓涓流过。 转眼间,陆拾遗肚子里的孩子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在一个有些昏暗的下着绵绵细雨的凌晨,在床上辗转难眠了好些个夜晚的陆拾遗突然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断断续续的闷哼出声。 这段日子一直都睡在她脚踏下片刻不离守着她的贴身忠仆阿阮一听到自家姑娘的呻·吟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她习惯性地掀开千工拔步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往里看去,就瞧见她那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惨白如纸的姑娘正抬眼有气无力地朝她看了过来。 心头骤然一跳的阿阮见此情形,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姐,您这是要生了?!” 不过想到今天早上内侍颁到家里来的圣旨,每一个陆家人的心里依然很难保持平静。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拾娘推进定远侯府里的那个火坑里去吗?”户部尚书夫人朱氏泪眼模糊的服侍着丈夫换衣就寝,一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煎熬之色。 “君命难为。”陆尚书苦笑着一边握住老妻搁在他襟前不住打颤的手,一边有节奏的拍抚着她的后背。“而且严世子此番又是代父出征,定远侯府又历来一脉单传,今上自然不会让他落到一个无子祭祀的下场。” “可是谁又能保证拾娘一嫁过去就能够生下孩子呢?!”朱氏的语气里带出了几分凄厉的味道。“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害苦了她,如果我没有生这么多——” “娘子!慎言!”陆尚书面色陡变,“这话也是能够胡乱说得么?你也不怕拾娘的哥哥们听了心里难过!” 294.宠君上天的凤帝(14) ~\(≧▽≦)/~啦啦啦~\(≧▽≦)/~啦啦啦 这些日子已经充分见识了一把儿媳妇在陆家有多受宠的冯老太君婆媳在听说陆府又有人过来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严承锐是一个对工作尽职尽责的人。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妻子一起回京城养伤,那么自然要趁着还在边关的时候尽快与下属办好交接。 陆拾遗虽然有些担心丈夫的身体会吃不消,但她也不会蛮横到把他困在床·上哪里也不准去,因此在简单的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后就直接放行了。 严承锐去前院书房工作没多久,接了陆拾遗帖子的宁家太太就乘了一顶小轿,面上略带着点紧张彷徨之色的来到平戎将军府拜访。 宁太太对陆拾遗这位世子夫人是久仰大名的,自从家里的小姑子对平戎将军有了淑女之思后,她没事有事的就能听到小姑子用满怀嫉恨、愤愤不平的语气诅咒这个‘幸运无比又胆小如鼠的可恶女人’。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295.宠君上天的凤帝(15) ~\(≧▽≦)/~啦啦啦~\(≧▽≦)/~啦啦啦 陆拾遗轮回转世了这么多回,很清楚对一位新嫁妇而言被丈夫领着去拜见夫家人和上族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她可不愿意为了博得丈夫的所谓一丝怜惜而把一个女人立身于夫家的根本抛在脑后。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在她家小姑子看来,像陆夫人这种宁愿窝在京城里享福也不肯陪着丈夫来边关遭罪的女人是没资格做平戎将军的妻子的。 “如果不是圣上多此一举的给她赐婚,她怎么可能幸运无比的嫁给像将军大人这样优秀的男子?”前几天被福伯强行遣送回去的宁姑娘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家里大放阙词,一双丹凤眼更是恨得都只差没当场倒竖起来。“她连出嫁从夫的基本妇德都不愿意遵守!” 对于走火入魔的小姑子宁太太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无奈和头疼。 偏生宁家在连生了五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巧而又巧的是这闺女刚一落地宁太太的公公也就是为救定远侯牺牲的宁统领就官升两级。 因此,宁太太的小姑子完全可以说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在宁太太几妯娌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宁府压根就找不出几个不捧着她顺着她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宠溺,让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性格。 宁太太知道小姑子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可是就算知道不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与丈夫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两人虽然是夫妻,但是却少有交心的时候。 在妹妹面前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宁副将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架势,根本就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一下。 特别是在宁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后,他更是除初一十五外再没有进过宁太太的房间。 而宁太太的婆婆和小姑子对此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她们巴不得她们下半辈子的依靠宁副将与宁太太的关系能够疏远一点、更疏远一点,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有漏子可钻。 心比黄连还要苦三分的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插得稳稳当当的金镶珠如意簪,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毛斗篷下轿进了垂花门。 平戎将军府因为女主人常年驻守京城鞭长莫及的缘故,这里的布置怎么都谈不上精致,宁太太不敢到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丫鬟背后,沿着石子铺就的道路很快就来到了正房门口。 生怕将军夫人是特地把她叫过来羞辱一顿的宁太太浑身都止不住的在打哆嗦。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勇敢地在领路丫鬟的帮助下,除去身上的大毛斗篷,抬脚走了进去。 “冒昧相请,还望宁太太不要怪我太过唐突才好。”眼见着宁太太手足无措走进来的陆拾遗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方坐下。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能够接到您的邀请,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见怪呢?”宁太太满心忐忑的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拾遗福了个礼,再在丫鬟搬来的海棠式五开光绣墩上斜签着慢慢坐下了。 “你我两家渊源颇深,这些虚礼就没必要再论了。”陆拾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动作美好而优雅地用杯盖抹开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疾不徐的对宁太太笑道。“今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自己也心里有底。既然这样,不知你家对此可有个什么章程?” 寒冬腊月的宁太太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苦笑一声,脸上的难堪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夫人,妾身虽然名为宁家的当家太太,实际上却一点权利也没有……因此……因此……” “因此你根本没办法就此事拿出什么决断,是这样吗?”陆拾遗眉眼不动的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太太。 “……”宁太太默默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宁太太自从嫁进宁家后,受到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会感到心灰意冷,也实属正常。只是,不知道宁太太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拾遗慢条斯理地款款而谈,“不管宁太太对此事是无动于衷的眼不见为净也好,还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也罢,都请不要忘记这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可不止你那小姑子一人。” 陆拾遗意味深长地朝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也变得惨白如纸的宁太太弯了弯嘴角,“我这个人的脾气还算温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大度到包容每一个妄图撬我墙角的人。我定远侯府与你们宁家也可以称得上是积年的老交情了,你的公公宁统领更是为我们定远侯府而死——若非顾念着这一份情谊,我今日根本就没这个闲工夫,特意把你叫来,而是直接把人给处理了也说不定。” “夫人仁慈,妾身全家真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宁太太不停地拿手绢抹额头的汗珠,“只是妾身那小姑子的地位在宁家只能用说一不二来形容,妾身根本就没那个能耐劝说她改变主意,不再对将军大人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冒犯情愫……” “她不听话,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陆拾遗一脸哑然失笑的看着一副束手无策模样的宁太太。 “夫人……”宁太太眼神茫然的与陆拾遗对视了片刻,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似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那力道大的,听得陆拾遗都为她感到膝盖疼。“还请夫人大发慈悲为妾身指点一下迷津!妾身的几个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们不应该背负自己长辈犯下的错误。” “一个还未出嫁就想着要抢有妇之夫的不贞女不管是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唾弃的,不仅如此,自己家族的名誉也会因为这样而受到损害……” “夫人,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妾身的相公和婆婆……” “你相公和婆婆哪怕再喜欢你那个小姑子,也不可能全然放下自己的所有私欲,一门心思的一辈子为她而活——”陆拾遗轻笑一声,“宁太太,为了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名头借给你用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她没有把话彻底说穿,很快就端起茶杯送客了。 宁太太在听完陆拾遗说的话后,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的傻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犹如破釜沉舟一般的咬着牙对陆拾遗保证道:“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还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既然宁太太都这样说了,那我自然拭目以待。”陆拾遗面带微笑的看着她,唇角微弯地鼓励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言笑晏晏的话锋一转,“这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如果连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么又如何能指望有朝一日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彻底折服家里那群半点都不上道的老油条呢?” 当家太太就要有个当家太太的样子…… 想起嫁入宁家后步步妥协步步后退的自己,眼圈变得通红的宁太太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给陆拾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去了。 半个月后,眼见着丈夫身上的伤口逐渐收口且愈合良好的陆拾遗预备着启程回返京城了。 ——陆家兄弟好不容易跟来了一趟边关,自然不会空着手回去,正巧这里最不缺少的上等的好皮子,严承锐也感谢两位舅兄千里迢迢护送他妻子过来的这份珍贵情谊,从与下属的百忙之中插了一手,特意让福伯带他们去找了定远关最好的皮货商——看在平戎将军府的面子上,这些皮货商是半点欺生的盘算都不敢有,只会尽其所能的让陆家兄弟满载而归。 在离别前夕,陆拾遗心情大好的收到了宁家那位‘自来熟’小姐因为意外不小心毁容失声不得不远嫁他乡的消息。 至于一心为他的少主人考量的福伯却被陆拾遗这个女主人留在了定远关的平戎将军府,还美其名曰这是对他的信任。 对于陆拾遗的选择,福伯没有任何怨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观察他已经充分感受到了这位女主子的不一般。 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宁姑娘之所以能够在平戎将军府如入无人之境的缘由——即便福伯没有主动请罪,陆拾遗也已经从那天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即使福伯是因为担心定远侯府无后才会在她的孕事没有传到边关之际,行的这一昏招,但对陆拾遗而言依然是没办法容忍的。 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披着嫁衣嫁给严承锐的时候,严承锐在她的心里就已经与她的禁脔无异,她不可能容许别人觊觎她的东西,不论那个人是谁,又和她现在的夫家有着多深的渊源,多重的恩情。 陆拾遗从京城赶赴边关的时候,因为担心严承锐的身体,所以是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但是在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就很没必要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了。 在与京城侯府取得联系并报了平安以后,陆拾遗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安安心心的陪着丈夫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而去。 反倒是几位太医和陆家兄弟惦记着自己的差事和家里的妻儿长辈,在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后,就加快了速度提前赶回京城去了。 严承锐很享受这种和妻子独处的美妙时光,他就像是要把他曾经在妻子生命中空缺的那几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带着陆拾遗到处游玩。 陆拾遗本来就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者,严承锐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捧着她、补偿她,她自然也不会蠢到摆出一副贤惠的面孔出言拒绝,一时间,夫妻之间的感情可谓是一日千里。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京城又入宫面见皇帝陛下归来,已是谷雨时节。 两个孩子年纪虽小但还记得母亲,见陆拾遗踩着脚凳下车,争先恐后的从奶娘的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一个的扑抱过来,边跑还边奶声奶气的大叫着“娘亲、娘亲,你总算回来了!” 先陆拾遗一步下了马车,正紧盯着两个小家伙不放的严承锐见此情形,赶忙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296.宠君上天的凤帝(16) ~\(≧▽≦)/~啦啦啦~\(≧▽≦)/~啦啦啦苏氏一边拿手帕擦喜悦的眼泪,一边也推搡着身边的丈夫定远侯派人赶紧递帖子去太医院请个精通妇科的太医过来。她自己也没闲着的把一起出来迎接严承锐夫妇的丫鬟仆婢们指挥的团团转。 一时间整座侯府热闹的就仿佛过年一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 看着搂抱成一团的父子三人,陆拾遗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窝都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暖成了一片。 有家人陪伴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快,在一家人正式去陆府拜访感谢没多久,几乎转眼间的功夫不到,陆拾遗又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拾娘,要是真疼得受不了你就喊出来吧——我在这里了呢!你的相公就站在门口呢,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还是头一回直面妻子生孩子的严承锐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闷哼声,焦急的在产房门口直打转转! 上一回因为严承锐还在边关的缘故,为了让他深刻体会一把孩子出生时的激动心情,冯老太君等人写给他的信里面只差没长篇累牍的把当时的场景整个还原了一遍,而严承锐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因此一听到里面没声音他就急了,就担心妻子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因为害怕惹来家里的长辈担心而刻意苦忍! 同样坐在旁边守着的冯老太君和苏氏也纷纷喊话让陆拾遗不用顾及她们,至于两个小的因为怕他们吓到特意没有带到产房门口来,而是专门留了严峪锋在那边照看。 不论是上回还是这回之所以不大喊大叫都是为了积攒储蓄力气,静等宫口开后一鼓作气把孩子生下来的陆拾遗听着外面充满焦虑和担忧的喊叫声,嘴角止不住的就是一翘,只要是产妇,就没有不希望丈夫和家人守在产房门外等候的,毕竟,这样能够给她们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而吸取上回没有第一眼见到龙凤胎教训的陆尚书等人也在女儿女婿去拜访他们的时候特地打了预防针,直说这回女儿生产的时候他们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因此,强烈要求女婿只要女儿一有胎动的迹象,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他们。 严承锐记得自己的承诺,在打横抱起妻子进入产房的中途,他也没忘记叮嘱才提拔上来没多久的贴身小厮赶紧到陆尚书府上去报信——就这样,在严承锐和冯老太君等人在产房门口毫无形象的大叫大嚷的时候,陆尚书一行风尘仆仆的也赶过来了! 严承锐没心思招呼岳父岳母和几个舅兄一家,近乎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后就继续紧盯着产房的门不放了。大家也能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纷纷也在靠近产房的地方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问冯老太君和苏氏现在情况怎么样。特别是陆拾遗的母亲朱氏,她只差没情绪亢奋的亲自钻到产房里去替心肝宝贝接生了。 冯老太君婆媳对陆家人是打从心底的感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听到陆拾遗才进去没一个时辰的大家顿时不约而同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严承锐的大舅子陆廷玉更是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还没一个时辰?看样子我们还有得等。” “希望一切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陆廷玉的夫人见不得丈夫这一副母鸡下蛋一样轻松的腔调和婆母妯娌一起双手合十的默默向观音菩萨祷告。 对这个时代的女人而言,观音菩萨简直就是能够送子、保胎以及护佑她们平安顺遂诞下麟儿的护身符。 就在大家等得心如火燎之际,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严承锐等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见家里的管家面色大放红光的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说道:“老太君、夫人、世子爷,皇宫里的公公过来传旨了!听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府里由侯封公的旨意下来了!侯爷让你们赶紧换上一身正式衣物去前面接旨!” “怎么会这么巧?!”严承锐脱口而出。现在的他担心媳妇儿都来不及了,哪里有心情去接什么狗屁圣旨。 “锐哥儿!不许胡闹!听候旨意是大事!我们赶紧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再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拾娘这边要生还早着呢!”冯老太君板着脸呵斥心不甘情不愿的孙子。苏氏也在旁边好声好气的劝他不要冲动,不过话是这么说了,在心里她自然也是和儿子一样的觉得皇帝这道圣旨实在是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陆尚书知道勋贵之家历来把自家的爵位看得极重,如今严承锐能够在面临这样的大喜事上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他的女儿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因此他也主动开口劝说严承锐快点过去接旨。 可严承锐的鞋底就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怎么都不肯动。 最后还是陆廷玉兄弟几个推了他一把,“这圣旨能够在我外甥们出生的时候下降,足可见我的外甥们都是有大福气的,这是好事不是吗?” 曾经和严承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的陆家老七也凑热闹的嚷嚷着说:“当然是大福气!两个外甥再加这么一道寓意深远的圣旨,不是三星报喜是什么?!赶紧去吧!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在大家的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下,严承锐总算是换上了一身精致华美的世子服跟着祖母和母亲去前面和父亲汇合,迎接圣旨下降侯府了。 已经在前厅等候的传旨公公没见到陆拾遗起先有些纳闷,但很快就从机敏的管家口中听到了对方没有过来的原因,顿时就满脸理解的笑了。 这公公既然能混到御前当差,自然也是个聪明的。因此,不但没有冥顽不灵的坚持让陆拾遗也出来接旨,还二话不说的表示香案供奉什么的也可以不准备了。 毕竟事急从权嘛。 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他回去把这巧合一说,皇帝和太后不仅不会因此而怪罪他,相反还可能会大大的褒奖他一回。 要知道,像这样足可以传承千古的佳话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幸运的赶得上趟儿的。 因为顾念着严承锐等人的焦急心情,那公公也没摆什么架子,尖声尖气的把两道圣旨逐一念完后,就卷吧卷吧的亲自交到了新出炉定国公严峪锋的手上,还很是吹捧的夸了对方一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是的,两道圣旨。 一道是定远侯府成功跨上一个新台阶,摇身一变成京城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的国公府第之一。 一道是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直取王帐俘虏了鞑子大汗的定国公府世子严承锐升官,由四品平戎将军连跳两个台阶,成为了大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镇逆将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花门里又有人跌跌撞撞的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人脸面涨得通红,双手摇得和风车一样近乎可以看见重影。 正在为自家爵位升等和儿孙升官而感到欣喜万分的冯老太君等人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口,对方已经一个踉跄,骨碌碌滚到了冯老太君等人面前。 “蠢材!你大喊大叫的做什么?是不是世子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生怕是妻子那边有个什么差错的严承锐抬脚就怒踹了过去,声音更是止不住的在轻轻发颤。 那人被严承锐这一脚踹得总算从癫狂中清醒过来了。 “将军大人!大喜!大喜啊!”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傻乎乎的对严承锐大声说道:“世子夫人生了!世子夫人她生了!她生了三个小主子!三个小主子啊!” “什——什么?你说几个?!你说世子夫人生了几个小主子?!”严承锐一把将近乎要乐疯了的来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同样扯着嗓子大声喝问道。 “三个!将军大人!是三个小少爷啊!三个声音嘹亮,健康无比的小少爷啊!”那人口齿清晰的大声回答道! 又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三’这个字眼的严承锐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昏厥前,他还依稀听到母亲用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声对他的祖母冯老太君和父亲定国公说道:“亲家舅爷说我们家的孩子有大福,是三星报喜,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三星报喜——分明就是五福临门啊!是我们严家的五福临门啊!” 养孩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尤其是养一对活泼好动的龙凤胎——陆拾遗觉得她都没怎么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就已经是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严承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父亲——还是做了一对龙凤胎父亲的缘故,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当今圣上更是在朝会上把他夸了又夸,原本应该因为严峪锋重伤残疾而没落的定远侯府在京城依然处于一种红得发紫的状态中。 每当陆拾遗带着家里的两个小宝贝跟着婆婆苏氏出去应酬的时候,都会得到大家热情的近乎讨好的恭维。大家有志一同的说,只要定远侯府的世子从边关归来,圣上很可能会因为他的缘故让侯府的地位再升一个台阶,直接成为定国公府也不一定。 对于外面沸沸扬扬的讨论,定远侯府中人却端得很稳。 每当大家用充满歆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他们脸上都会露出紧张的神色,直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他们定远侯府的荣幸,断不敢因为家中小子几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就生出骄横之态来。 定远侯府的表现让收到消息的皇帝十分满意,封不是封赏是他的自由,如果定远侯府真的倚仗着几场大胜就挟功自傲,他们大楚皇室也白扶持、白信任他们这么多年了。 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向来是明君的最基本素质。如果这一次严承锐真的能够直取鞑子王庭,把那所谓的天上之汗给抓到京城来献给他,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情绪激荡下,赐一块国公府的匾额送到他们严家去。 毕竟,早在先皇离世前,就和他讨论过定远侯府升等的问题。 定远侯府满门忠烈,绝大部分的定远侯都牺牲于边关的战场之上,即便是为了让忠臣的血不白流,让忠臣的灵魂能够早一日安歇,他们大楚皇室都有必要再给定远侯府升上一等了。 而且,皇帝对定远侯府的操守有信心,相信他们即便是真的升了等,也不会功高震主的对大楚皇室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出来。 因此,皇帝的心中可谓是早就有了决定。 而对皇帝的心思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的冯老太君在奶娘们把两个孩子抱下去休息后,也是这么和家里的晚辈们说的。 “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家的地位很快就会迈上一个崭新的台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免得圣旨颁下,真措手不及的闹了笑话。” 由于定远侯府这段时间极力辟谣的缘故,大家都在感慨他们太顽固,不晓变通,还半开玩笑的表示别等到圣旨真来了,反倒在这样的大喜事上闹出几个足以传上好些年的大笑话出来,那乐子可就真的大发了。 “母亲您就放心吧,我们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早已经暗地里吩咐妻子和儿媳悄悄准备起来的严峪锋一派气定神闲之态,“锐哥儿为我们挣了这么大的体面,我们自然说什么也不能拖他的后腿,让他丢脸。” 苏氏也把她和陆拾遗这段时间做出的一些准备说给冯老太君听,请她掌掌眼,也好抓紧时间补救修改。 冯老太君很满意儿媳妇谦虚受教的态度,和她说了许多从侯府晋升为公府的注意事项,在旁边的严峪锋也时不时的会插上一句嘴,说说他自己的想法。 在家里的长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陆拾遗却若有所思的坐在一旁发呆。 她拥有原主所有的记忆,虽然对方香消玉殒的时间早得让人心生唏嘘,但是对陆拾遗而言也足够用了。 今年是原主的死劫,也是严承锐的。 这对被当今皇帝以天作之合为名赐婚的未婚夫妻即便没有真的结合在一起,但也应下了夫妻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美好说法。 陆拾遗和严承锐皆亡故在大楚历恒光四十二年的深秋。 严承锐战死沙场的消息刚传到京城,陆拾遗也就紧跟着撒手人寰。 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如鱼得水的陆拾遗自然不会像原主一样抑郁早亡,但是严承锐就不一定了。 据原主的记忆所显示,严承锐的死讯是齐元河那个小人亲自告诉她的。 当时对愿意为了她这个与人私奔的前未婚妻出头的平戎将军充满感激之情的原主压根就不相信齐元河口里所说的话——在她看来,严承锐和他的父祖一样优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在了战场上。 297.宠君上天的凤帝(17) ~\(≧▽≦)/~啦啦啦~\(≧▽≦)/~啦啦啦“我这时候还不过来什么时候过来?”朱氏板着脸装模作样的瞪女儿,但还没瞪上多久,她就自顾自地扑身一把抱住面色还有些惨白憔悴的女儿嚎啕大哭起来,“真的是菩萨保佑!我儿总算是终身有靠了!” 陆拾遗能够理解朱氏此刻的激动心情,毕竟打从皇上指婚以来,朱氏做梦都害怕自己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做寡妇,然后凄风苦雨的孑然一身。 “娘,今天是女儿的大好日子,您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哭呢!”担心朱氏因为情绪激动口无遮拦的说出一些‘我儿这回就算真的做了寡妇也什么都不怕了’之类的昏话的陆拾遗向旁边的丫鬟要过一块手绢亲自给朱氏擦眼泪,边擦边细细问她:“我在胎盘娩出后就直接昏睡过去了,根本就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娘,您赶紧把您的两个外孙抱过来给我瞧瞧吧,我还没瞧过呢。” “你生的第二个是个闺女,大脑袋圆胖圆胖的,难怪你生得那么艰难。”不知道女儿生第二个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朱氏谈起陆拾遗生得女儿时,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疼爱之色。 在陆府,男娃一向没什么地位,反倒是闺女被陆尚书夫妇捧得就和掌心宝一样,爱不释手。 偏生,已经做了七个男娃祖母的朱氏到现在还没见到孙女的影子,因此在听到定远侯报讯匆匆赶来的陆尚书夫妇在第一眼瞧见那滚胖滚胖的小女婴时,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原来是个闺女呀,”陆拾遗一脸惊喜地重复,“相信老太君他们知道后也一定非常的高兴。” “他们当然高兴,”提到亲家就想起他们曾经做过的龌蹉事的朱氏嘴角微微一撇,“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们定远侯府还不知道要等个多少年,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娇娇呢。对了对了,”说到外孙女就眉飞色舞地朱氏压低嗓音凑近女儿道:“拾娘,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就在你还没醒过来之前,皇上可是特地大张旗鼓的带了好几位阁老亲自到侯府来见了两个孩子一面呢,不仅如此,他还金口玉言的替两个孩子取了名字——男娃叫千钧,一诺千钧的千钧!女娃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严千钧、严明珠?”陆拾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取得有多出彩,但作为一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自己的儿女得了当今圣上的赐名无疑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毕竟,单单是看在这两个名字的来历上,她儿子、闺女以后的人生就可以说是一片坦途了。 陆拾遗不是那等矫情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因此她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看得起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居然还在日理万机之中,纡尊降贵的亲自为他们起名。” “哎呀呀,我的拾娘,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亲眼瞧过我们的钧哥儿和珠姐儿是多受欢迎!”原本对皇帝的指婚还有颇多怨言的朱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对女儿说道:“两个小宝贝打从出了娘胎,我就没见他们在摇篮里安稳的待过半天。不止你太婆婆和婆婆时不时的会进来探望,就是你公公定远侯也没事有事的要找出一大堆理由的在产房外面绕个好几圈,就巴望着你太婆婆和婆婆能够行行好,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瞅瞅呢。” “娘啊,您这话说得就好像小猫的爪子在我心坎上不停地绕似的,痒痒得厉害,”陆拾遗被母亲朱氏活灵活现地形容逗得忍俊不住,精神也仿佛因此而提振了不少,“您可别在吊我胃口了,赶紧把……把钧哥儿和珠姐儿抱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真真想煞了他们!”陆拾遗软言软语地冲着母亲撒娇,央求着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来。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偷偷的给两个孩子喂上一口母乳,她知道母亲的初乳对刚出生的孱弱婴儿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营养。 朱氏自己也是做娘的,当然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刚要出口叫人去抱,产房门口的门帘子就被一个打帘子的小丫鬟掀开了。 “翁老太医可真是神了,没想到他说你什么时候会醒,你就当真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分别稳稳把一个大红色襁褓抱在怀中的冯老太君婆媳神色很是激动的走了进来。 陆拾遗强撑着身体想要对两人行礼,被苏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这才生了孩子,你怎么就想着要下床了?”苏氏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为了两个孩子你这回可是吃了大苦头,月子切记要好好的坐,万不可乱使性子的把自己给害了!” 朱氏也附和地连连点头,“还是亲家母疼媳妇,这么的为我这不省心的女儿着想,她呀,就是个小麻烦精,打小就坐不住,还要您和老太君多多看顾包涵一二才是。” “放心吧亲家母,拾娘现在可是我们府里的大功臣,我们正觉得怎么爱她都不够呢。”冯老太君笑容满面的把怀中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凑到陆拾遗面前,掀开一个角给她看,“这就是害你遭了大罪的珠姐儿,对了,拾娘,亲家母有告诉你咱们家的两个孩子被当今圣上当众赐名的事情了吗?”见陆拾遗点头,她又满脸慈爱宠溺地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道:“真要说起来,这小坏蛋才是咱们家货真价实的小麻烦精呢。” “哦,老太君,这话是怎么说的?”陆拾遗兴致勃勃地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被襁褓裹得像个大红包似的闺女,忍住想要在那红红小脸上咬一口的冲动,心窝处那股甜蜜和兴奋感更是久久都不曾散去。 “你也知道,我们家往上数十代,就没能生出一个女娃儿出来,所以,今天皇上过来一见到珠姐儿就舍不得挪眼,不论你公公怎么劝阻,他都执意要抱抱珠姐儿,还说要沾沾龙凤胎的福气,”冯老太君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你公公不敢违逆君命,只能胆战心惊的把珠姐儿交到皇上手里,不想,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抱到呢,珠姐儿就在皇上的龙袍上留下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泡童女尿!” “老天……”陆拾遗惊呼一声,满脸后怕地问:“皇上没因为这个怪罪珠姐儿吧?” “如果真要怪罪的话,又怎么会当众给我们的小乖乖赐名又表示在她的抓周仪式上要明文下旨敕封她为县主呢?”苏氏按捺不住地也凑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指塞进孙女儿肉嘟嘟的小爪子里去。 显然,她和她的婆婆丈夫一样,也是个重女轻男的。明明手里还好好的抱着自己孙子呢,心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飘到小孙女儿的身上去了。 冯老太君见苏氏把手指伸进曾孙女的小手心里哪里忍得,连忙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给拍开了,“你怀里不还抱着钧哥儿吗?怎么跑过来和我抢珠姐儿了,你也不怕钧哥儿因为你这个祖母的区别待遇感到难过委屈。” “母亲,您要是替钧哥儿委屈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您换!”苏氏不甘示弱地把怀里的小孙子往冯老太君那边送了送。 冯老太君闻言给了苏氏怀中的襁褓一个异常嫌弃的表情,“这府里带把的我老婆子每隔个二十几年就要看一回,早就腻歪得紧了!还是我们的小乖乖好,既新鲜又好看!亲家母,你来瞅瞅,这小胳膊小腿,褶子一层一层的,是不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确实,这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我们家也是这样,哪怕是家里的男丁再优秀,也休想越过我们的宝贝拾娘去。”朱氏对冯老太君的话可谓是深有同感。 如今看曾孙女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冯老太君闻言顿生知己之感,两人很快就亲亲热热的聊做了一团。 苏氏怀里的钧哥儿仿佛知道自己不受长辈们欢迎似的,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的抽噎出声。 陆拾遗舍不得听儿子哭,赶忙央求着苏氏把孩子给她也抱抱,让她哄哄,苏氏却是不肯,“这刚生了孩子的妇人,骨头缝儿可都全开了,这时候是决不能提重物或者下床乱走动的。你别看这臭小子哭得伤心,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不信你瞧这小脸儿上干净的,哪里能看得见半颗眼泪珠子。” “咦,”被她提醒的陆拾遗仔细地观察了下比女儿瞧着瘦弱些,但精神却格外显得活泼的儿子,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这样,母亲您是怎么发现他这是在假哭的?” “哈哈,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苏氏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当年他爹也是这样一副德行,只要是有什么事情招了他或者没如他的意,他就会扯着嗓子装哭——还装得特别的像,我和你公公不止一次被他哄骗过。” “没想到相公小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陆拾遗一脸感慨地说:“而钧哥儿明明和他半个照面都还没有打过,却像极了他这个做父亲的。” “是啊,所以人们才会说出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话啊。”苏氏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带上了些许伤感的色彩,“也不知道你相公现在在边关怎么样了?今天才加急送出去的信件又到了哪里,他到底要多久才会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母亲,”眼中感慨一闪而过的陆拾遗宽慰似的握了握苏氏的手,“相公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回到我们身边的。” “而我这也正是我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苏氏拿手绢揩了一下有些发红的眼角,神情很是感触的回握住陆拾遗的手,“拾娘,这些日子锐哥儿没在你身边,让你受委屈了。” 想到昨日那九死一生的场景,苏氏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心大到自己在产床上为了延续丈夫的一脉香火而拼尽全力,丈夫却不在自己身边而不感到悲伤遗憾,甚至心生怨怼呢? “母亲,这样的委屈每一个嫁进定远侯府的新媳妇都承受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例外的……”陆拾遗也一脸动情地配合着说道:“而且,我是真心实意的以我的相公为傲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在边关拼命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勋,而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所有人!” “拾娘,我真高兴你能够嫁到我们家里来,”苏氏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动容的色彩。“能有你这样的媳妇,真真是我们定远侯一脉十数代修来的福分。”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交谈的冯老太君在深深的望了陆拾遗一眼后,神情也很是郑重地对陆夫人朱氏道:“感谢你们能把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定远侯府,陆夫人,我们这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们才好。” 如果没有陆拾遗,冯老太君都不敢想象她们定远侯一脉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到这样一个女娃儿的出生。 在私心里,冯老太君更是有着一种谁都不知的想头。 她觉得陆拾遗能够为定远侯府生下两个孩子是因为她有大福的——要不然,嫁进定远侯府的好生养——这是每一代定远侯世子娶妻的第一硬性指标——贵女这么多,怎么就陆拾遗破了这世代单传的诅咒,给他们定远侯一脉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呢? “拾娘能够嫁进你们家也是缘分和天意,”朱氏看着满眼真诚肃穆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贵府上的什么报答,只要你们能够一如既往的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就行。” “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冯老太君理解的点头,“陆夫人,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老婆子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拾娘气受!” 这时候的冯老太君却是不知,她犹如被自己的孙子附体一般,殊途同归的做出了一份与之几乎全然相同的承诺。 只不过她孙子严承锐许诺的对象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冯老太君本人,却是他们定远侯府的儿女亲家朱氏。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298.宠君上天的凤帝(18) ~\(≧▽≦)/~啦啦啦~\(≧▽≦)/~啦啦啦 再说了,等到严承锐出征后,与她相处的最多的是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她不趁着丈夫还在的时候多刷刷她们的好感度,反倒作态拿乔的摆出一副不堪承受的矫情样刺——舍不得儿(孙)子,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在厅堂里等着他们拜见的两重婆婆的眼,和作死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在与冯老太君等人见面的时候,陆拾遗表现的堪称完美无缺,尽显大家闺秀之典范。 而冯老太君等人也对陆拾遗这个因为他们的私信而强娶回来的媳妇很是心疼,陆拾遗跟着严承锐刚跪在拜垫上,就慌不迭地张开手赶忙叫起,直说不用拘礼,不用拘礼。 即使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都对陆拾遗青目有加,但陆拾遗依然坚持向三人行了大礼敬了茶又奉了自己亲手做得鞋袜,得了他们的祝福和嘱咐,这才恭恭敬敬的来到严承锐身边站着不动了。 眼瞅着她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做完这一切的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面上没什么赞许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点头。显然,陆拾遗今日这番堪称可圈可点的表现是彻底入了这对婆媳的眼。 有道是投桃报李,陆拾遗能够毫无怨怼之心的在他们侯府强娶她后还表现的如此条理有节,冯老太君和侯夫人苏氏自然也不会卡着新嫁妇最看重的步骤不放。 在陆拾遗来到严承锐身边站定后,冯老太君就满脸慈爱的像赶小羊一样催促着儿子定远侯赶紧带着孙儿小两口去祠堂给陆拾遗上谱了。 “等你们回来正好抓紧时间用点早膳再出发。”她这样对严承锐几人说,望向独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酸和不舍之意。 去祠堂上了族谱后,定远侯带着他的一对佳儿佳媳回到上房用早膳。 做梦都巴望着此时的陆拾遗肚子里已经有了娃儿的冯老太君不舍得陆拾遗立规矩,意思意思的让她夹了几筷子菜肴后,就让她坐下了。 高门大户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完一顿只能听到人细微咀嚼吞咽和碗筷零星敲击声的早膳后,定远侯府全府上下把严承锐送到了最靠近前院的那重垂花门前。 精神矍铄的冯老太君看着换了一身银亮铠甲越发显得英姿不凡的孙子,整个人乍一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她亲自拿出手帕手帕替严承锐擦拭了两下胸口的护心镜——就如同往日对待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那样——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锐哥儿,你一直都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骄傲,此去战场,不要堕了我定远侯府的威名!活着回来!” 眼尾也隐隐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严承锐重重点头,因为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他右手攥拳重重在左胸处砸了两下,“孙儿一定努力进取,绝不会让‘定远’之名因孙儿蒙羞!” “好、好、好!”冯老太君使出全身力气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把空间让给儿子严峪锋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倚在丫鬟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媳妇苏氏。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这几天也都跟你说尽了,”单手拄着拐杖依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定远侯严峪锋目光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儿子道:“如今,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就一心盼望着你能够平安回到我们身边来,”定远侯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他的身体还很孱弱,多说上几句话,就有些吃力。“至于什么‘大丈夫就当马革裹尸还’之类的愚蠢念头,你脑子连想都不能想!你可别忘了,现在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要多为你媳妇,多为你将来的孩子好好保重自己!” “放心吧,爹,我没那么傻。”严承锐伸手搀扶了自己父亲一把,他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虚名而抛弃面前这几个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亲人。再向父亲郑重承诺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做傻事后,严承锐带着几分心疼的把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氏明显想要与儿子多说上两句话,可是她心里太难受了,努力了好几次都只是带出一连串泣音的她自己也绝望了。不再徒劳无功的想要强迫自己开口,而是抖颤着手把她早早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严承锐的手心里,然后用嘴型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儿啊!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到为娘的身边来!为娘不能没有你!” 面对伤心得眼睛都差点没哭瞎的亲娘,严承锐除了不停的点头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这是存心要令锐哥儿因你而生出心障吗?”最后还是冯老太君看不过去,故意板着一张脸呵斥她冷静下来。“目前时间本就不多,你也让他们小两口说上几句体己话吧——别把我和你相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点时间全耗费光了。” 被婆母提醒的苏氏这才想到还有一个陆拾遗没有和儿子道别呢。 只有亲身做过将门妇的女人才知道她们的日子有多心酸有多苦,对这个被他们强行拉拽着扯进火坑里的儿媳妇充满着愧疚之心的苏氏听冯老太君这么一说,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急忙忙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满脸不好意思的陆拾遗。 由于嫁过来没多久就与丈夫聚少离多的缘故,苏氏和冯老太君婆媳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因此,面对冯老太君这毫不客气的指责她自然是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相反,她很是感激地凑到冯老太君身边,撒娇道:“幸亏娘提醒得早,要不然我可就糊里糊涂做了一回恶婆婆了。” 这会子,她倒是开得了口,说得了话了。 “这送丈夫上战场和送儿子上战场的滋味到底是不一样的,”冯老太君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尝受过,怎么可能不懂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拾娘嫁到我们家来已经足够委屈了,她与锐哥儿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如今……能多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吧。这样一来就算锐哥儿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也能在心里留个念想。” 毕竟这是皇上明文下旨赐下的良缘,从来就没有义绝或休弃的可能。 因为担心小夫妻不好意思当着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面说心里话的冯老太君直接把儿子儿媳妇给拎到旁边的一处八角亭里坐下了。 而初一见面就滚了床单又要分别的新婚夫妻见长辈们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把空间让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彼此半晌。作为丈夫的严承锐才吭哧吭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安心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我,我不会忘记自己昨晚许下的承诺。” “我也会努力做你最坚实的依靠,让你后顾无忧。”陆拾遗眼睛一眨不眨地回道。 两人又默默的对视了良久,严承锐鼓起勇气握住陆拾遗的手,“等到边关确定了驻扎地点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到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在信里告诉我。” 陆拾遗与他十指紧扣,眉眼弯弯地点头说好。 严承锐想了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有点飘忽的对陆拾遗说:“祖母和我爹娘都是和气人,就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没有……没有达成目标也无妨,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 陆拾遗表情先是呆了一呆,随后才像是领悟到了严承锐话中的含义似的,一张芙蓉玉面瞬间窘迫得几欲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这样的……你、你羞不羞呀!”面红耳赤的新嫁娘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捂着脸面把纤细袅袅的身子扭到一边,竟是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了。 一直都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冯老太君三人见他们有闹掰的迹象,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凑将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心琢磨着要为小娇妻减轻一把压力的严承锐诚恳的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边说还边一脸郑重其事的让冯老太君等人向他保证,不论一月后太医的诊脉结果如何,都不许迁怒到自己的妻子身上去。 冯老太君等三位长辈闻言大笑,离别的愁绪也仿佛因此而减轻了不少。 他们忍俊不禁的扫了眼旁边面颊似火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新媳妇,一本正经的向自家孙子表态道:“这子孙大事本就要看老天爷赏脸,哪里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不是那蛮不讲理的老古板,哪里会因为这个就迁怒到你媳妇儿身上去。” 得了长辈们保证的严承锐带着满腔的伤感之情,策马提枪的在十数侯府亲兵的拱卫下依依不舍的往城门所在的方向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陆拾遗在心里长吐了一口气。 还真的是一个糊涂的傻小子。 我这么急着被你老祖母从宫里求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你们严家留个种嘛? ——就算没怀上也不会迁怒?怎么可能!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经过她的一番推算,昨天确实是她的排卵日——严承锐又缠着她滚了好几遍床单——只要运气好的话,自然能够顺利怀上。 而且就算这回没怀上她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记不得哪辈子的她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女医,一两张假孕的方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变故历来突发频频,因为丈夫出了点什么差错而受到刺激流产的将门妇在京城当真不要太多。 一门心思惦记着初初相识又匆匆离别的妻子能否适应侯府环境的严承锐却是不知在他心里犹如羊羔一样纯善天真的小娇妻此时已经把肚子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自然是跟着母亲他们去过一两回的,”陆拾遗抿嘴笑了下,“不过您也知道我的脾性,晓得我爱热闹不喜清净,因此倒是不怎么常去。”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多多去佛前拜拜才好,这样对心里也算是一个寄托。”冯老太君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陆拾遗信佛,毕竟对她们这样的将门妇而言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都处于一种忧惧惊忐忑的状态,信佛能够很好的稳定情绪,不至于因为战场上的一点小波冬就惊恐万分。 “母亲,拾娘年纪还小呢,这话您还是等再过个几年再和她说道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跳脱得紧儿,哪里定得下心来专研佛法?”安排好一干琐碎事宜的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通知两人可以出发了。 ——因为陆拾遗怀孕的缘故,苏氏又重新接过了才撂开手没多久的管家权,毕竟现在再没有什么比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更为重要。 由于现在气温骤降的缘故,马车里特意备了炭盆和手炉,陆拾遗把手捂上去,没过多久就觉得冻得都有些伸抻困难的十指重新恢复了灵活。 冯老太君被陆拾遗脸上那‘终于活过来’的夸赞表情逗笑,忍俊不禁地拿手指虚点了她——因为手上还有些冰凉的缘故,冯老太君怕冻着陆拾遗,所以才没有像在家里一样的拿手指直接戳她的额头——好一会儿,这才在苏氏的提议下,热热闹闹的玩起了牌。 陆拾遗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很宽敞,在她们打牌的时候,陆拾遗就半偎在又厚又软的毛毯里,裹着暖烘烘的手炉,时不时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去看外面的街景。 ——这时候太阳也才刚懒洋洋的爬上半空没多久,笔直通往京城西城门口的大道两侧到处都是或走动或提着货物叫卖的行人。 天上那没什么热度的阳光照射在陆拾遗掀帘子的那几根手指上,越发显得她指尖纤纤犹如青葱一样动人。 定远侯府的人去京郊还愿礼佛,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人偷看内眷,因此,即便陆拾遗的眼睛只差没长在外面的热闹街景上面了,冯老太君婆媳也没想着要把她拉回来或者说她这样失礼什么的。即便是在不经意间扫到她歪趔在车窗前的侧影也不过是宠溺一笑,亲昵地嗔上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出了西城门就上了官道,马车大概行驶了将近一两个时辰才在一条看着就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的石梯前停了下来。在石梯两侧则蹲着十数个等着客人上门的轿夫。由于能够到明通寺来上香的人都非富即贵,若非客人们主动招呼,否则他们是不敢擅自上前揽客的——免得惹到不能惹的人,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早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冯老太君等人自然不需要乘坐那些轿夫们准备的轿子,哪怕他们把轿子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还用香薰过也一样。 她们直接换乘了自己从侯府里带出来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就上了山。 到了山顶,她们受到了明通寺主持的热烈欢迎,陆拾遗跟着太婆婆、婆婆拜了菩萨还了愿又添了香油钱后,就去了特意给女眷辟出来的厢房歇脚——冯老太君婆媳则留下来继续与明通寺主持讨论佛法——不想在去往后厢的路上,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胡子拉杂,神色间憔悴不堪的远房表哥齐元河正用一种堪称控诉的眼神一眨不眨的紧盯着她不放。 陆拾遗扫了眼身侧,发现除了不远处有两三个四五岁的小沙弥在玩耍外,都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在侯府新收拢到门下的心腹,因此也就不再想着用躲闪的方式避过这注定的一会。 陆拾遗摆了摆手,让围在身边的人都尽数退到一旁去。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们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拗不过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磨蹭着把说话的空间让给了两人。 陆拾遗的举动让齐元河眼底闪过意外,还以为对方根本就不可能与他单独相处的他沉默片刻,才呐呐把自己心里的控诉和不甘低喊出来:“表妹为什么要食言而肥?我们不是早已经说好了要一起离开吗?” “这事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出尔反尔。”陆拾遗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过你也别怪我,毕竟人活在这个世上,除了男女之情以外,还有家族责任和父母亲情需要顾及。” “可你以前不是那么说的!”齐元河失魂落魄的看着陆拾遗,脸上满满的都是难过和伤心之色。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脑子被门挤了。 陆拾遗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抹哀婉的苦笑出来,“表哥,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是……眼下事已成定局,你我注定有缘无分……你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齐元河的眼泪是说来就来!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襟,“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带我走?表哥你疯了吗?”陆拾遗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当然没忘!可是表妹,你是我的心肝肉啊!”齐元河满眼深情地注视着陆拾遗娇美的容颜,痛不欲生道:“比起失去你,其他的任何……任何折辱我都能够忍受,也甘愿忍受!” “表哥……”陆拾遗仿佛被他打动了似的向前走了一步。 以为陆拾遗真的改变主意决定跟他一起走的齐元河眼前一亮,赶忙趁热打铁地又补充了句,“拾娘妹妹,你无需为肚子里的孽种感到羞愧,等到我们逃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捕,我就会第一时间替你找一个好大夫把这个孽胎打了,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孩子,表哥都可以给——哎呦!” 毫无防备让陆拾遗狠踹了一记鼠蹊部的齐元河惨叫一声,如同一只煮熟了的虾子一样在地上弯成了一团。 “表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痛得不住夹腿倒吸凉气的齐元河将眼底的恨色深深隐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舔着脸强装出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扒拉着陆拾遗不放。要知道已经被驱逐出陆府的他如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这个喜怒不定的时常把他折磨得团团转的贱女人了。“你……难道……我说错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没想到对方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陆拾遗懒得在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目视着他道:“表哥,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和我说一句真心话!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的跟着你私奔了,你会瞧得起我吗?你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娶我为妻吗?” “我当然敢!”神色间又重新有希望之色浮现的齐元河不假思索地答:“我对表妹的一片诚挚之心天地可表,倘若表妹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起誓!” “都到了这个时候,表哥你居然还想要糊弄我?”陆拾遗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还是说在表哥的心里,我还真是一个连‘聘则为妻奔为妾’都不懂的傻子不成?” “表妹,什么聘则为妻奔为妾?那都是假道学故意胡诌出来吓唬人的!只要我们是两情相悦,我又怎么会舍得让表妹你做我的妾室呢?”齐元河苦口婆心地劝陆拾遗,“你能够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妹,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就别在跟我赌气了,赶紧跟我走吧!我知道这山后面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顺南府,只要出了顺南,我们就真的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什么都不需要怕了!”齐元河嘴巴上把话说得格外好听,心里却在不停的赌咒发誓等到陆拾遗真正落入他手里后,一定要她真切体会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表哥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你随意糊弄的傻姑娘了。”陆拾遗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摸到齐元河身后的丫鬟阿阮微微一抬下巴,阿阮手里高高举起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杌子——就重重砸在了齐元河的后脑勺上。 齐元河做梦都没想到陆拾遗会如此不顾念旧情的对他痛下杀手,一时间凭借着一股子心气顽强的在原地怒视了陆拾遗一阵后,才百般不甘的一头栽在地上。 用杌子狠敲了齐元河一下却没能把他敲倒的阿阮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壮着胆子想要再来一下的时候就瞧见齐元河‘砰咚’一声倒在她面前,顿时松了一大口长气。 “总算是倒了。” 她一面自言自语着提起裙摆一脚跨过地上那脏兮兮的一坨,一面急忙忙地过来扶自家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生怕前者因为齐元河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受到什么惊吓,伤到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陆拾遗拍了拍她挽住自己胳膊的手背以作嘉许,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也跟着我们过来一起上香了吧?”见阿阮点头,她又开口嘱咐说,“赶紧让他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一趟,把齐元河从他刚才嘴里说的那条羊肠小道给搬下去找机会交给我大哥,顺便让你爹代我问一句他怎么就差劲的连个人都处理不了。” 阿阮小鸡啄米一般地点点头,急忙忙的为自家小姐去办事了。 而其他被驱散一旁的丫鬟们则是又羡又妒的看了眼在世子夫人面前出了个老大风头的阿阮背影半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凑将过来服侍一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陆拾遗。 这一踹一砸仿佛把原主残留在心里的那点憋闷郁气一扫而光的陆拾遗懒得去搭理丫鬟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情大好的她娉娉婷婷地抬脚从齐元河身上重重踩过,从从容容的往后厢所在的方向行去。 他很快就回来了。 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299.宠君上天的凤帝(19) ~\(≧▽≦)/~啦啦啦~\(≧▽≦)/~啦啦啦 “肯定是陆府又寻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眼巴巴的赶紧送过来。”坐在黄花梨玫瑰椅上缝制小肚兜的苏氏端起案几上的果茶浅啜了口,笑道:“母亲,我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见过不少世面,可还真没瞧过像拾娘家这样疼闺女的——就差没宠到天上去了。” “那也只能说明我们拾娘天生就是一个带福的人。”冯老太君现在对陆拾遗是一百万个满意,“你仔细想想,在咱们知道的小姑娘中间,有几个像拾娘一样这么会投胎的?” 被冯老太君这么半开玩笑的一逗,苏氏差点没把嘴里的果茶给喷出来。“您说得对,如果我也像亲家母那样接连生了九个儿子,恐怕也会把这唯一的宝贝闺女放在心尖尖上疼吧。” “九个?”冯老太君一脸感慨地重复道:“别说是九个了,我们家就是能再多出一根苗,甭管男女,老婆子我都会激动地什么也顾不上的马上跑到明通寺去给菩萨重塑金身!” “亲家母生了十个孩子,光是双胞胎就有三对,说不定拾娘也幸运的继承了她娘的本事,也给我们侯府领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乖乖过来呢。”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苏氏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对陆拾遗可是充满信心。 被婆婆寄予厚望的陆拾遗此刻正坐在她和严承锐的新房里翻看她大哥陆廷玉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在信里,陆廷玉先是为自己等人的疏漏向妹妹道歉,然后又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告诉陆拾遗,说齐元河被她的丫鬟阿阮用一杌子给敲傻了。还说他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很快就派人到处去为突遭横祸的可怜表弟延请名医。 只可惜,京城里的所有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表示齐元河已经没救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陆廷玉又改换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这样对陆拾遗说:不管齐元河怎样怎样不好,他和陆家的姻亲关系都是切割不断的——即便是看在长辈们的面子上,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对方。因此,他决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把齐元河‘供’起来,尽量让他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得舒心一点。 “既然全京城的大夫都说他傻了,那么就让大哥别再白费功夫的到处找人给他诊治了。”陆拾遗眉眼弯弯的把自家大哥写的信看完,然后当着陆府来的管事婆子的面直接将陆廷玉写的信卷吧卷吧地塞进案几上搁着的手炉里烧了,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想必这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我们这些做凡人的还是不要随意违逆的好。” 管事婆子笑容满面的应了。 陆拾遗又问了她一些陆府的事情,这才摆摆手打着哈欠让神情还有些惴惴的阿阮领着婆子去库房取她回送给娘家人的回礼了。 定远侯府的几位主子都不是眼皮浅的人,陆拾遗现在又变相的当了侯府的半个家,因此她想要去库房里取出一点好东西送到娘家去真的再轻松也没有了。同时,她这样做也是在变相的告诉她的亲人们,她在定远侯府确实过得非常的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连侯府里的库房都想开就开了。 管事婆子走后没多久,正院上房就有人过来请陆拾遗过去用晚膳。 这些日子以来,陆拾遗的食欲很有些不振,甚至都隐隐有了孕吐的迹象。冯老太君和苏氏非常担心,没事有事的就会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东西送到陆拾遗这里来或者叫她过去吃。 到了正院上房,用了冯老太君婆媳精心搭配的爱心膳食后,陆拾遗一眼就瞧见了针线筐里大红小肚兜,眼睛一亮的她连忙急走两步地将其拿了起来,爱不释手地翻看了好一阵,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句:“母亲的手真巧。” 确实,这肚兜绣工精湛,针脚收得极其细致,连半点毛糙线头都摸不出来,相信就算是肌肤幼嫩的小婴儿也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适,不仅如此,陆拾遗还发现这红肚兜正中绣着的那抱鲤鱼的小娃娃也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不过…… 陆拾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将手里的肚兜平展开凑到面前振了好几振,半晌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苏氏道:“母亲,这……这抱鲤鱼的小娃娃我怎么瞧着这么的像……我相公呢?” “哈哈,我就说了拾娘一定会瞧出来吧,你还不信!”冯老太君因为陆拾遗这一句不确定的话而整个人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她不待苏氏开口,就抢先回答道:“你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你婆婆比照着锐哥儿小时候的样子绣出来的,你瞧,就是这绣样都是她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 “哎呀,母亲可真的是太有心了。”陆拾遗配合地在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出来。“看样子我以后还要多和母亲学习才是。” “锐哥儿带你过来见礼的那天,你送得那几样针线瞧着也很不错,”苏氏被陆拾遗捧得心花怒放,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听了儿媳妇恭维的她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地赞了对方两句,“我们都挺喜欢的。” 冯老太君也满脸赞同的点头,确实,从那日陆拾遗进献的针线来看,在同龄人中间,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优秀的。 “我的好太君、好母亲呀,你们就别再往自个儿的媳妇脸上贴金了,传出去也不怕丢人。”陆拾遗满脸窘迫地对着冯老太君婆媳做了个讨饶的动作,期间,她也没忘记珍之重之地把还没有彻底完工的小肚兜重新放回针线筐里去。 “这可是孩子祖母亲自做的肚兜,等他一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就要立马给他换上,那肯定非常好看。” 见她这么爱惜自己劳动成果的苏氏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你要是真喜欢,等这件收尾后,我再帮着多做一些,正好给孩子换洗。”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陆拾遗连忙做出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她知道苏氏这是借着这样的方式思念远在战场上的儿子呢。“不过母亲您也得注意着点劳逸相结合,仔细下自己的眼睛。要不然,等相公回来知道我这样麻烦您,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狠狠教训我一顿的。” “像你这样好的媳妇全京城就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他要真敢教训你,我就让他父亲拿马鞭子抽他!”苏氏现在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是怎么爱都爱不够,急忙板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宽慰她。 冯老太君也说他们家从来就不兴欺负媳妇儿这一套,让陆拾遗放宽心肠,千万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母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被冯老太君婆媳合起来哄小孩儿似的哄了一阵的陆拾遗笑眼弯弯地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直把个冯老太君婆媳蹭得心窝子都跟着暖和起来后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有您和老太君在我身边护着我,我才不怕他呢。再说了!”她一脸骄傲的挺了挺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我现在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相公他就是再生气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哎哟哟,我们定远侯府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求来了这么一个促狭鬼,瞧瞧这话逗人乐的,只差没笑得我肠子都疼。”冯老太君忍俊不禁地指着陆拾遗就是一阵开怀大笑。 ——陆拾遗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真正的免死金牌,但是京里戏院排戏的大家总喜欢在关键时刻弄个一两面出来充当杀手锏,作为戏迷的冯老太君婆媳自然是一听就懂。 “当初第一回见拾娘的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特别的好,”苏氏也佯装出悔不当初的表情对冯老太君说:“瞧着就是个举止得宜的名门闺秀。没想到……倒是我看走眼了。” “就算您看走眼了也不能再退货啦。”陆拾遗配合的做出一副有点小心虚又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说:“谁让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金孙孙呢。” “是是是,金孙孙!就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金孙孙,我们也不敢退货啊!”冯老太君和苏氏被陆拾遗逗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滚下去,旁边服侍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个两个的笑弯了腰。 整个正院上房的气氛端得是和乐融融。 “母亲这儿是在乐什么,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在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定远侯严峪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肩窝里还夹着一封没有拆开过的信函。 “除了这小皮猴儿,还有谁有这能耐把我们招成这样?”冯老太君一面吩咐下人绞了热帕子来给三人擦脸,一面问严峪锋今天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迟才回来。 苏氏也满眼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要知道她的丈夫虽然在战场上幸运的捡回了一条老命,但也没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 尽管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却也知道丈夫的身体到底不比从前了,需要人时刻精心照顾着才妥当。 听闻冯老太君和苏氏是因为陆拾遗才如此高兴的定远侯忍不住给了儿媳妇赞赏的一瞥——自从这陆尚书家的姑娘嫁到他们家以后,他们家的笑声就没怎么断过。不仅母亲和妻子因为儿子上战场而引发的低落情绪有所减轻,还成功的在成亲一月后就把出了喜脉。 这样一想的定远侯越发的觉得自家的这个儿媳妇是真的娶对人了。 为了与定远侯府斗气,她更是塞了三倍有余的回礼强迫陆拾遗带回去。 陆尚书虽知妻子此举有些不妥,但他到底不是个任人揉搓的泥捏性子,心里也积攒了一堆怨怒之气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妻子这堪称打脸一样的回礼给放出门去了。 所幸,定远侯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因伤退伍的将士,尚书府的回礼再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很是轻而易举的就又热热闹闹的挑了回去。 陆夫人朱氏的这一行径看在外人眼里,没人觉得她是故意恶心定远侯府,反倒觉得她这是识大体,有一腔为儿女着想的慈母心。 即便被定远侯府坑走了唯一的宝贝女儿,也不因一时之气而大肆闹开弄得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定远侯府过得舒坦一点,更是打落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吞的真心实意与定远侯府做起了亲家。 陆拾遗明知道外面的人这是误会了朱氏此举的真实动机也装傻不说。 回到定远侯府后,更是就着外人脑补出来的这股清奇画风,很是含蓄的为自己的母亲大人宣扬了一番。 对陆氏夫妇心怀理亏的冯老太君婆媳没想到陆夫人朱氏居然如此心胸宽广,自然大为感动,直说一定要找个时间正式去陆府拜访一回,为他们此次的恶劣行径表达深刻的歉意。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精挑细选为自家女儿踅摸女婿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不把女儿嫁给自家孩子,就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人家女儿强行弄到手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卑劣。要知道,父亲是六部尚书之一,母亲又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大家闺秀可一点都不愁嫁。 深知冯老太君婆媳此去和火上浇油没什么区别的陆拾遗在知道了两人的打算后,自然委婉的制止了她们的这一冲动,让她们过一段时间再考虑这件事情。 而被她一言点醒的冯老太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也对,亲家就算承认了我们这一门亲戚,恐怕这心里还攒着火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亲家充分感受一把我们的真切情谊的。” ※ 由于丈夫不在身边的关系,回门礼结束后,陆拾遗就退去了一身新嫁娘的娇羞,跟着冯老太君和苏氏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侯府当家主母。 ——定远侯一脉传承历来艰难,基本上就没有哪一代有过两个以上的孩子站住脚,因此也就少了其他大家族里的那点龌鹾事。 作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侯府当家人,在冯老太君和苏氏手把手的教导下,陆拾遗开始了解定远侯府的一切。 她举一反三的聪明表现也让冯老太君婆媳在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感慨说:“真不愧是陆家九子的嫡亲妹妹,这股子聪明劲儿简直如出一辙,也不知道锐哥儿和拾娘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幸运的继承到这一点。” 对于随着一月之期越近就越发情难自主的把孙子(曾孙)挂在嘴边上的冯老太君婆媳陆拾遗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就因此产生了什么巨大的压力。 毕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必将到来的她已经借着掌理家事的天赐时机寻凑出好几副能够让人把出滑脉的药材了。 对已经把‘凡事必做两手准备’当成一种本能的陆拾遗来说,她是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冯老太君等在丈夫严承锐面前所作出的那点虚无保证上的。 如果她成功受孕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她没有,她也不介意用一剂假孕药让她继续舒舒服服的在定远侯府呆下去——直到严承锐回来真的让她怀上身孕为止——不管轮回了多少世,不管外面套着的这副皮囊是美是丑,她陆拾遗都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所幸,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上苍从来都是仁慈的。 几乎每天清晨起床都会为自己把上一回脉的陆拾遗在接近月满的前一天如愿以偿的从自己的素腕上把出了喜脉。 一抹堪称喜悦的弧度从陆拾遗嘴角缓缓翘起,陆拾遗知道:曾经让原主耿耿于怀的无子心结对她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定远侯府虎视眈眈的紧迫盯人下,奉皇命来到定远侯府替陆拾遗把脉的翁老太医自然没有让定远侯府上下失望。 在一番例行的摇头晃脑后,翁老太医很快就满脸惊喜的睁开眼睛,向所有人正式宣布了陆拾遗成功受孕的消息。 手都不受控制在打哆嗦的冯老太君一面在心里劝告自己保持平常心,一面强忍住眼眶里浑浊的老泪,问翁太医她孙媳妇现在的身体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又好不好、康不康健。 拐杖都被手中汗水打湿得险些握不牢的定远侯也紧随其后的问了好几个应该怎样照顾孕妇的问题,当初苏氏怀严承锐的时候他还在边关和鞑子殊死搏斗,等到好不容易收到皇上的进京述职旨意,儿子都已经开口学会叫爹了。 同样激动的脸上笑容如春花一样绽放的苏氏也语速飞快的把个翁老太医问了个只差没两眼冒金星。 等翁老太医带着药僮背着医箱一路小跑地飞奔出定远侯府时,望向身后大门烫金匾额上的眼神犹然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意味残存其中。 显然,冯老太君他们的热情着实让这么老太医难以招架。 京城从来就不缺少消息灵通的人,翁老太医前脚才出了定远侯府,后脚就要不少人收到了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成功怀上身孕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一直都惦记着自家宝贝的陆府上下。 听说女儿真的身怀有孕的陆尚书顿时大喜,不待定远侯府派人前来报喜,就撺掇着妻子带着一大堆东西迫不及待的打算坐马车到定远侯去探望。 陆家九子也想和父母一起去瞧瞧自己一月未见的宝贝妹妹,不想却被老父亲劈头盖脸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一窝蜂的跟过去是个什么道理?定远侯爷是个什么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总不能让冯老太君和拾娘的婆婆出来招待你们吧?你们也不怕折寿!” 狠狠地打击了儿子们一番的陆尚书夫妇在定远侯府受到了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极高规格的热烈欢迎。 ——至于此刻的陆拾遗,也不知道是不是身怀有孕的缘故,在送走翁老太医后,整个人都困倦得紧,然后被冯老太君婆媳紧赶慢赶的催促着回房歇息去了。 在苦主面前不由自主就会带上几分惭愧情绪的冯老太君婆媳在陆夫人朱氏面前更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并且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她们的可恶行径对朱氏表示深刻的歉意和忏悔。 不过冯老太君老而弥辣,在最初的诚恳道歉后,很快就改换了口风,一脸语出肺腑的对朱氏大肆夸赞起了她的心头宝陆拾遗。 “虽然觉得很对不起亲家,但是为了能够娶到拾娘这样的好媳妇,哪怕是用点别人瞧不上的苟且手段,也是值得的。” 苏氏也在瞬间领悟了婆母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忙不迭配合着也夸起了他们家的大功臣,直说这个媳妇没有娶错,既孝顺又乖巧,有对方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对别人夸奖自己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起自己女儿来就忍不住快活得浑身都要冒欢喜泡泡的朱氏在听了冯老太君婆媳对女儿的一番真切夸奖后,脸上紧绷的神色也情不自禁的变得缓和。 “我们家的拾娘就是这么的优秀,你们为了她,在越过我们陆家的情况下跑去宫里请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一脸与有荣焉的把冯老太君婆媳的夸奖话照单全收,“说来说去,这想要找个好媳妇就要讲究一个快、狠、准,毕竟谁也不知道后面还排着多少人打算跟你们抢不是?” “是是是,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冯老太君婆媳闻听此言自然是满口附和不提。 上房原本还带着些许尴尬僵凝的气氛也在两边各退一步的默契下,重新变得流动起来。 这边,内院耳根子软的尚书府人朱氏可以说是被冯老太君婆媳一举拿下了。 那边,外院陆尚书还在努力的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在心里暗自懊恼,早知会有眼下这一幕就把家里的那九个拖油瓶也带过来了,相信有他们在,这定远侯别想在他们陆家人手中讨得了好处去。 一到外书房就直接摆开棋盘和定远侯厮杀成一片的陆尚书没想到不管他如何绞尽脑汁,对定远侯这个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常胜将军来说都和以大欺小似的没什么区别。 大半个身体都只差没趴在棋盘上的陆尚书哪怕心里再不怎么甘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丢盔弃甲的选择推枰认输。 定远侯也是做父亲的人,他知道陆尚书为什么执意要胜他一局,面对额头都急得冒出急汗星子的后者,他表情严肃而郑重地道:“拾娘既然嫁入了我们家,我们就会好好待她,我儿承锐也是个知法守礼的好男儿,又有我们这几个老的在一旁看着,他不会也不敢让拾娘受委屈。” 而陆尚书要的也正是定远侯的这份表态。 “陆某与拙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女娃娃,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娇养着长大,在娘家还好,就怕她嫁人后,会在夫家受到什么我们所不知晓的委屈。”面上哪里还瞧得出半点焦急之色的陆尚书以茶代酒的和定远侯碰了一杯。“如今,能听到侯爷说这么一句话,陆某这心也就稳稳当当的落回肚子里了。”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主动掉进了对方挖的坑里,还殷勤的递了一回铲子的定远侯在心里暗叫了声“老狐狸”,神色间却是一派言笑晏晏之态的一再对陆尚书连连保证——直说对这个儿媳妇他们全侯府上下都很喜欢,断不会有什么让其受委屈的事情发生——不管陆尚书用这样的方式来挖坑埋他是对是错,他们家强娶了对方家的闺女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陆尚书夫妇气势汹汹而来,怏怏不乐而去。 定远侯等人充满关切的安慰也被满心恼恨的他们看做了幸灾乐祸。 不过哪怕如此对女儿的担忧之情也不会因为她的‘女生外向’而减少半分。 因此即使陆拾遗一再婉拒谢绝,陆尚书夫妇还是把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和第七个儿子打包到了定远侯府,让他们陪着陆拾遗一起去边关。 “你一心探夫不管其他,却不知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有你两个哥哥陪着你一起过去,也就没哪个不要脸的敢再在你背后乱嚼舌根了。” 300.华承锐番外 ~\(≧▽≦)/~啦啦啦~\(≧▽≦)/~啦啦啦带着一大堆的赏赐和一个成功让严家女眷重新活过来的消息。 “——身受剧毒重伤垂危也比真的没了性命强,”严峪锋强打起精神和冯老太君商量,“我打算马上就收拾行囊带上几个治毒伤厉害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救人。承锐的身体耽误不得。” 自从陆拾遗生下龙凤胎后,严峪锋就自动改换了对儿子的称呼,正正经经的拿他当个大人看待了。 “你这是想要我老婆子的命吗?”冯老太君怒瞪着眼睛,“就你这个样子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边疆去?你也不怕行到中途就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她又不是个老糊涂,怎么可能拿儿子的命来换孙子的命? “母亲,承锐身边必须有一个家里人撑着他,他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待在京城干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峪锋耐着性子说服自己顽固的老母亲,“而且我会坐马车去,现在的马车速度很快,只要我们沿路不停,那么——” “沿路不停?相公,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苏氏也不同意让没了一只胳膊又没了一条腿的丈夫重新返回边关去,哪怕她心里也十分的担心自己濒临垂危的儿子也一样。“你忘了半个多月以前,宫里太医对你例行复查的结果还是需要好好静养。” “峪锋,我的儿!你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吧,不论是为娘还是你媳妇都不会同意你现在去冒险的。”冯老太君一脸赞同的说。 “母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 “你一点都不清楚!”在最初的震惊难过后,冯老太君重新恢复了理智。“如今锐哥儿出了事,家里就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我们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母亲……”严峪锋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被冯老太君板着一张脸狠狠喝止了。 就在眼下的场面陷入一种胶凝的状态时,陆拾遗知道她主动请缨的机会来了。 “老太君、母亲,我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现在的相公身边确实应该要一个亲人在身边。” “可是,拾娘——”苏氏大急,“不是我狠心不顾自己儿子,而是你父亲他真的——” “母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陆拾遗安抚地握了握苏氏的手,语气温和的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意思是父亲不能去,不代表我也不能去啊。” “你?!”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啊,我,我才是咱们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陆拾遗一脸认真地毛遂自荐。 “拾娘,因为承锐带着一个小队奇袭鞑子王帐,又把鞑子首领强行俘虏了过来的缘故,现在的边关可谓风声鹤唳,你一个女儿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严峪锋皱紧眉头,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赞同。 冯老太君和苏氏也不赞成陆拾遗去冒险,在她们眼里,陆拾遗从小到大就被陆家保护地好好的,根本就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风浪坎坷更遑论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们可不想好不容易拦住了儿子,孙媳妇又折在了那个该死的鬼地方。 “老太君、父亲、母亲,现在的边关虽然很不平稳,但是因为相公的努力比起从前来说已经好太多了——前不久我和母亲去外面应酬,不还听到人说有许多大胆的商人特意往边关跑吗?而且我是女眷,就算到了那里也只是待在府里照顾相公,哪里都不去。等到相公伤好了我就会和他一起回来。”陆拾遗的语气很认真。 “那钧哥儿和珠姐儿……”冯老太君面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犹疑。 “今早您和父亲不还说要把两个小捣蛋接到您的院子里去住一段时间吗?”陆拾遗微微一笑,“只不过,等我离开后,母亲可能要辛苦一些了。”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繁杂琐事,哪里称得上辛苦,倒是你……拾娘,你真的要去吗?”苏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挣扎之色。她虽然从不曾跟着丈夫去过一回边关,但是从丈夫偶尔的只字片语,还是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尤其是对她们这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人来说。 “母亲,我这次是非去不可!”陆拾遗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坚定,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毅然决然的味道。 面对陆拾遗的坚持,冯老太君三人哪怕心里再不放心,也不得不无奈妥协。毕竟一切就如陆拾遗所说的那样:她是整个侯府里最适合也是唯一的人选。 当陆拾遗想要去边关照料丈夫的消息传出去后,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城里的人们没想到定远侯世子夫人在膝下已然有靠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为相处了那么短时间的丈夫跑到边关去冒险,一时间都大为感动。不少人在夸奖陆拾遗有情有义的同时也在感叹陆尚书府上的家教不是一般的好——难怪冯老太君豁出老脸也要把陆尚书家的千金小姐给娶回家去!这样的好姑娘,别说是定远侯府了,就是他们也眼馋的慌啊!不但一进门就生了对龙凤胎,对丈夫也这么的情深义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被外面人夸赞‘教女有方’的陆尚书夫妇却在收到消息后,却是气得整张脸都青了! 他们几乎是二话不说的就杀到了定远侯府,半点都不客气的对那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的亲家们表示他们要马上见自己的蠢女儿一面! 本来也不怎么想让陆拾遗去——担心孙子孙女在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的定远侯等人可谓是求之不得,赶忙叫了个丫鬟把正在收拾行装的陆拾遗交到会客的小花厅里来。 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好好说话,定远侯等人更是在一阵例行的寒暄后,就以飞快的速度把整个小花厅都让给了他们。 临走前,冯老太君更是握住陆夫人朱氏的手郑重其事的拍了拍,“亲家母,请一定要好好的劝劝拾娘,钧哥儿和珠姐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母亲呀!” 定远侯府旗帜鲜明的态度让陆尚书夫妇紧绷的面色有所缓和。 “放心吧,老太君,我们会很快让那傻丫头改变主意的!”朱氏顺着冯老太君的口风赶忙表态道:“这丫头也真是,都是做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这么冲动!”不管这定远侯府的人是真心不愿她闺女去边关冒险还是假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来给他们夫妻俩看,他们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先把这个立场摆正了再说。 冯老太君自己也是做母亲的,当然能够体会朱氏现在的心情,因此没再说什么的,让儿媳妇搀着她和儿子一起离开了。 陆朱氏连生九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对陆拾遗自然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往日在家里,不论陆拾遗捅了什么篓子,她都会问都不问的直接给自家小闺女撑腰扫尾巴。 陆拾遗还没有附身之前的原主之所以会在不乐意皇帝赐下的婚事后,就二话不说的抱着个首饰匣子跟人私奔,未必就没有母亲朱氏和家里其他亲人把她宠坏的因素在其中。 因此,当这个在女儿面前软和妥协的完全没了脾气的慈母破天荒的恼怒着一张脸过来揪陆拾遗耳朵的时候,饶是陆尚书和朱氏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也忍不住有点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你不是最喜欢揪你哥哥们的耳朵吗?还总说手感不错吗?”朱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女儿,“如今我这个做娘的瞧着也有些眼馋,你不介意把耳朵奉献出来,也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揪揪吧!” 早已经算到陆尚书夫妇会杀过来兴师问罪的陆拾遗歪着脑袋瘪着嘴,“我是娘生的,娘想怎么揪就怎么揪呗,不过还请娘手下留情,揪得轻一点,要不然我会觉得疼的。” “你疼不疼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氏没好气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的松缓了几分。 “世人不都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吗?”陆拾遗眨巴着讨好的大眼睛,“这揪耳朵想必也可以算作是同理吧?”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朱氏才放松缓了的手又狠狠一拧! “哎哟!”这回陆拾遗是真感觉到痛了,哎哟哟的叫个不停,边叫还边不断的使眼色找她亲爹陆尚书求助。 “娘子,拾娘她……”陆尚书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是疼进了心坎里,见她叫痛成这样哪里舍得,刚要开口为女儿说两句讨饶的话,就被难得悍妇了一把的妻子一个异常凌厉的眼风给惊住,最后也只能回给小闺女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歉意。 “亏你还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的朱氏语气里充满着恼恨的味道。“你明知道你是娘心坎上的一块肉!怎么还存心用这样的方式折腾自己让娘不好过呢?!去边关救你相公?!他算你哪门子的相公?!你就是掰着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娘……”眼瞅着朱氏眼圈都红了的陆拾遗也不叫疼了,她撒娇似的用被揪住的那边耳朵软软地蹭了蹭朱氏的手指,“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可是您也要听我解释呀。”她一点都不畏惧朱氏那铁青的想要杀人的恼恨表情,不停地蹭呀蹭,蹭呀蹭。“我既然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啊。” “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不想听你说过多的废话!我只知道我老了,不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实在是觉得在定远侯府待不下去的话,那么,就带着两个乖孙孙跟严家的臭小子和离大归吧!我们家虽然称不上巨富,但养你们娘仨完全是绰绰有余了。”清楚自己在女儿面前有多没底线的朱氏干脆不听陆拾遗的解释,直接要她和严承锐和离。这一次她不管什么狗屁的君命难为,只要女儿能够快快活活的生活在她身边,哪怕是全家都因此而抄家流放了她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娘,我和相公是谕旨赐婚,不能和离的。”陆拾遗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且就眼下这情形,您让我大归,不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吗?” “就算被放在火堆上烤也比客死他乡强!”朱氏用力松开揪住闺女耳朵的手,从家里就一直在强忍着的眼泪这回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我生了这么多儿子就独得了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真有个什么差错的,你让我这个做亲娘的怎么活?” “也让我这个做亲爹的怎么活!”陆尚书对妻子这番话却是一百万个赞同! 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控,当初嫁女儿的时候差点没偷偷躲在书房里哭死,如今自然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养尊处优的心肝宝贝风餐露宿的跑到边关去为个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混蛋女婿冒险! 朱氏话里行间所表露的真挚母爱让陆拾遗动容,面对这样的母亲,陆拾遗实在不忍心在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罔顾她的一片真情。因此在朱氏松开揪她耳朵的手后,她直接窝进了朱氏的怀抱里,就像原主小时候朝着朱氏撒娇耍赖一样的紧紧依偎着她。 “娘亲,我是您的女儿,我能够理解您对我的心疼,只是,您和爹爹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陆拾遗的眼睛在陆尚书夫妇面上缓缓扫过,“现在的我,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在陆尚书夫妇复杂的面色中,陆拾遗的语气格外的郑重。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爹爹、娘亲,作为妻子,我不能放着自己的相公在边关孤零零的遭罪;作为母亲,我也不能在两个孩子长大后用无地自容的语气告诉他们,因为他们的娘亲懦弱怕死,所以才没有赶往边关去见一见他们重伤垂危的父亲,甚至放任他在边关受苦而无动于衷。” 现在的定远侯父子在皇帝心里可谓是一等一的红人,因此帖子刚一递进去,就有擅长妇科的太医提着药箱过来了。 结果不用说,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药童拾掇脉枕和用来开安胎药方的笔墨纸砚时,这位太医发自肺腑的对端坐在紫檀嵌黄玉福寿纹宝座上的冯老太君说道:“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慧眼识珠啊!这样的好媳妇都被您娶到家里来了!”这位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即便是说上这么一两句充满感慨的话,也算不上什么出格。 冯老太君被老太医捧得眉开眼笑,特别是在确定自己又将得到一对双胞胎小曾孙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托福、托福,太医您行善积德多年,以后的福报只会比老婆子更多、更大!” 重重厚赏了老太医后,冯老太君又遣严承锐亲送其出门以示尊重,随后才拉住陆拾遗的手强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仔仔细细的问起了陆拾遗和严承锐这一路走来的饮食起居,定远侯夫妇也在一侧旁听。 两个还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不能让娘亲抱的孩子委屈的撅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坐在配套的紫檀木脚踏上,把脸枕放在陆拾遗的大腿上磨蹭。心里暖成一片的陆拾遗在回答冯老太君文化的同时,也会时常伸手去揉揉他们的小脑袋瓜。 严承锐这出去送太医一送就是大半个时辰,等陆拾遗翻来覆去的把他们沿路走来的事情都抖搂了个精光后,他才兴冲冲的回到家里来。 冯老太君见他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家居然还会送个太医就把自己都给送了个没影,顿时大为生气,抓着身边不远的一把美人锤对着他就是半真半假的一通好捶,等到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后,她才抓着孙子的胳膊让他也坐到她老人家的旁边来,问他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么送个人也送了这么长时间。 严承锐被冯老太君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坦言道:“刚刚送老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巧有一个卖糖人的从门口经过,这不,我琢磨着钧哥儿和珠姐儿打从落地就不曾和我相处过,因此……” “因此,你就打算买几个糖人讨好他们?”冯老太君等人的眼里有了笑意,陆拾遗更是直接笑滚进了冯老太君的怀里。 严承锐又摸了摸鼻子,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出来,“这糖人是我买了摊子上的东西亲自捏的,每个人都有,大家要不要尝尝看?”然后开始在长辈们忍俊不禁、在妻子乐不可支、在儿女们满眼茫然的注视中,强作镇定的每人都分了一个。 陆拾遗接过那糖人才发现竟然是照着她的模子捏的,而且还活灵活现的,不由得大感有趣,直对冯老太君和苏氏说还真没想过自家相公还有这本事。 冯老太君却是大笑,“你相公像钧哥儿这么大的时候除了玩他父亲削给他的那把木剑,最喜欢的就是拿了一团彩泥在那儿捏,捏什么像什么,后来大了,才不在抱着彩泥不放了。” “老太君……”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的严大将军提声抗议。 自从有了两个小曾孙——且马上又要再添上两个——就觉得孙子不值钱的冯老太君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叫什么叫?如果不是你要做几个糖人过来讨好卖乖,我会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谁让你勾起了老婆子的回忆呢? 被祖母爆了黑历史还变本加厉倒打一耙的严承锐用哀怨无比的眼神去看自己笑得直抽抽的妻子。 陆拾遗被他看得喷笑一声,大发慈悲地伸出援手,揉了揉两心肝的小脑袋瓜子,“爹爹特地给你们捏得糖人好不好吃呀?甜不甜呀?” 一口就把小糖人的大脑袋啃了的钧哥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捧场大声说好吃,甜!珠姐儿却有些舍不得手里这个和她长得十分肖似的小糖人,白白的米粒牙磕到小糖人的胖胳膊上又松口,磕到又松口,在陆拾遗这么问她的时候,她转了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卷翘的眼睫毛一本正经地问:“娘亲,如果我说好吃也很甜,他会再给我一个吗?” 陆拾遗被小闺女讨价还价的认真姿态给萌到了,忍俊不住地弯了弯眼睛,才同样满脸认真地回:“娘亲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要不,我们珠姐儿自己问一下爹爹好不好?” “爹爹?”钧哥儿和珠姐儿像是才意识到严承锐居然是他们亲爹一样的瞪大眼睛。“娘亲!你刚才说爹爹?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是啊,他就是你们的爹爹。”陆拾遗扫了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些许紧张之色的严承锐,“你们不是一直都吵着闹着要见一见自己的爹爹吗?如今娘亲好不容易把你们爹爹送到你们眼前了,你们怎么反倒不相信了呢?” “我们没有不相信娘亲的话!”龙凤胎异口同声的说。 “我们只是想要问他一个问题,”钧哥儿竖起一根胖嘟嘟的肥爪子,脸上表情很是郑重的强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珠姐儿也配合着哥哥的动作,很是认真的点头。 这回不管是陆拾遗还是冯老太君等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来回看着这父子三人,想要知道钧哥儿说的‘很重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见家里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的钧哥儿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他稳稳的踩着两层的紫檀木脚踏下来,还回身牵过自己妹妹的手,然后小胖腿哒哒哒的跑到严承锐面前,扬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他问道:“我们的爹爹是杀坏鞑子保护百姓的大英雄,你是吗?你杀过鞑子吗?你保护过百姓吗?” 严承锐难掩面上惊讶的去看自己的妻子和祖母等人。 陆拾遗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钧哥儿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反倒是冯老太君和苏氏婆媳俩个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红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答他们呀!”苏氏一边焦急地出口催促儿子,一边用充满感触的声音对冯老太君说道:“母亲,您别瞧着钧哥儿和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实际上他们心里明白着呢,瞧瞧,咱们随口说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能够记得这么牢……牢得甚至能在几个月后见到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越说越觉得心绪不断起伏的苏氏抽出手绢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这时候陆拾遗等人才知道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出来,一时间,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动容。 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严承锐在自己的两个孩子面前毫无形象的半蹲了下来,然后眼神认真而严肃的对两个仿佛在完成一件庄重仪式的小家伙说道:“是的,爹爹杀过鞑子,也保护过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而他们也确实如你们的曾祖母和祖母所言,一直都把爹爹当做最勇敢的大英雄一样看待。” 钧哥儿和珠姐儿默默听严承锐把话说完,然后扭头去看陆拾遗,再看冯老太君和定远侯夫妇,直到所有长辈们都鼓励的对他们微笑点头后,他们才争先恐后的大喊着“爹爹”、“爹爹”的犹如那归巢的乳燕一般,飞也似的扑进严承锐迫不及待张开的宽广怀抱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