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如此多娇》 第一章 救命之恩何以为报 初春的夜里承袭了冬日的寒冷,凉意依旧深重。那窗外随风摆动的树叶上凝结水珠一滴滴坠落下来。 房内烛火晃动了一下,凉意就将床上的人惊醒过来。 苏锦音尚未看清楚来人,就发现自己的嘴被人用力捂住,而那人的另一只手在她的腰上撕扯。 这人,一定不是子言! 她用力挣扎,却被对方牢牢压住了,那恶心的嘴唇已经凑到了自己的脸上,苏锦音的手拼命往上摸索,终于从头上拔下一根朱钗,狠狠地插向身上的人。 那人动作缓滞了片刻。 她就像发了疯一般,用力的一下一下捅着身上的人。 终于,对方不动了。她也看清楚了面前的死人。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苏锦音用力掀开这具尸体,一身是血地爬下床。她动作太过慌乱,就连床榻边的小凳子也没有看见。 完全被绊倒在地上,苏锦音立刻紧张地抚向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我要坚强,我还没有等到子言回来,他还不知道我们有了孩子。苏锦音深吸一口气,提醒着自己。 她不知道这歹人的进入是不是意味着院子里的护卫也出了事情,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声求救的时候,房门被突然打开了。 门口那头系紫金玉冠、身穿八爪金龙、两道剑眉入鬓,一双星眸冷冽的男子正是她日盼夜盘的夫君秦子言。 苏锦音顿时松了一口气,立刻扑向秦子言的怀中:“子言,方才进了歹人,也不知道是哪……” “贱人!”秦子言一把推开了苏锦音,并重重甩了她一个巴掌。 捂着脸的苏锦音满目诧异,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只见秦子言一脸怒容地走进房中。他轻蔑看了眼床上的尸首,又嫌恶地看向摔到在地上的苏锦音,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就是这般等着孤回来的?寒夜就这般难以独眠?” 听到秦子言怀疑自己的清白,苏锦音忙护着腹部站起来,她又是伤心又是失望地说道:“子言,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待你的心意,你难道不了解吗?” 秦子言将一沓纸砸向苏锦音的身上,他目光落在苏锦音那显了怀的腹部,话语刻薄又无情:“音娘你的心意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孤这太子的位置还没坐稳,你就迫不及待要做太子妃了,连借种生子都想得出来。你真让孤恶心!” 说完之后,秦子言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房间。 苏锦音想要追出去,却被门口的侍卫挡住了。 他们劝她:“音姬,您还是回去吧。太子现在不想见您。” 听到这个称呼,苏锦音笑了。 她一边转身走回房中,一边咀嚼“音姬”二字,越是回味,越是想大笑。 她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音姬,多好的称呼。她苏锦音,一个名门世家的嫡长女,在被庶妹算计离家后,虽流亡在外,但怎么也不会自甘堕落到做人妾室的。 不对,她连妾都不是。算是个通房吧。 什么接种生子想要当太子妃,她初知有孕耳边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他说过的一句,待你有了孩子,咱们一起回云城的碧水湖边,我教他钓鱼,好不好? 苏锦音心如死灰地坐回房中,她看向地上那些散落一地的纸笺,不知道如何慰藉自己。 她不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他拿了什么在当证据,她知道他不信她。 她在云城碧水湖边救了他,他日日缠在她身边,他说他想要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什么太子,她跟他回到京城这个伤心地,不过是因为他是秦子言。与他的身份,没有半点干系。 房门被再次打开,一颗不受控制的心仍然左右着苏锦音的双眼去看。 门口,却并不是秦子言。 她有些失望,却又觉得不对劲。 再次抬起头,苏锦音终于确定了来人。 “是你。”她咬牙切齿地道。面前这个穿得富贵明艳的女人,正是五年前设计杀她的庶妹。 “你怎么还敢来我面前?”苏锦音抓起手边的烛台就对着那蛇蝎女人扔了过去。 烛台却被门口的侍卫轻易用剑挑开了。 这些侍卫是秦子言的亲信,却护着这个女人。 苏锦音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敢置信。 女人拿着个食盒得意地走了进来。见那信笺散落了一地,她就知道苏锦音还没有看过。 将食盒放在桌上,女人弯腰将信笺捡起,温柔地向苏锦音解释:“姐姐不要怪太子,太子也是看了这些情诗才会恼火。毕竟这全是姐姐你的字迹。” 苏锦音知道这是什么勾当!五年前,这庶妹就模仿她的字迹,害过她! 没有想到,五年后,还是这一招。 苏锦音冲向门口,大声喊道:“子言!我要见太子!让我出去!” 侍卫们牢牢拦住苏锦音的去路。 女人在房中笑:“姐姐,你还是这么愚蠢。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以为,太子真是见了信才误会你?就像五年前母亲见了信误会你一样?”女人坐到桌边,将她带来的食盒打开,端出里面的汤药。 她给了侍卫一个眼神。 侍卫就走进来两个,将苏锦音拉到桌边坐下,又紧紧按住她的下颚,迫使她张着嘴。 一碗汤药就这样一滴不漏地灌了进去。 女人凑到苏锦音的面前,用丝帕细致地替苏锦音擦了嘴边残留的药汁,她体贴地往下解释道:“姐姐,你应该知道,五年前,母亲只不过是找个理由把你赶出家。当然,她不想杀你,但她一直都不想见到你。” “五年后也是这样。太子只是想找个理由不要你。你是个不知身世的山野村姑,他如今是当朝太子,你做他恩人,岂不是逼他给你名分?”女人拍拍了苏锦音的脸,取笑道,“姐姐,你醒醒。没有什么恩情无以为报,故以身相许的故事。只有升米恩斗米仇。” “你得死呀。”女人语气平淡的就像在说你要吃饭一般。她再看了侍卫一眼,催促道:“别让太子等久了。” 侍卫就抬手敲晕了苏锦音。 门窗被钉死,火越来越大。炎炎烈火中,苏锦音被呛得醒了过来,她模模糊糊好像又看到了秦子言。 他挑了一枝完全盛开的桃花插在她的鬓角,他说:“音娘,与我回京城。我想要一生一世和你在一起。” 苏锦音知道,这只是幻觉。实际上,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苏锦音,你杀掉的那个奴才,是五年前用自己命救了你的贱婢弟弟呢。我送你们团聚了。” 她更听不到身后的事情。 房梁砸下来,整片侧院都成了废墟。那来重修侧院的工人讨论着她和赞扬着秦子言。 “太子真是仁义厚德。听说意外烧死的姬妾曾救过他,为了报这恩情,太子才接她来京享荣华富贵。” “这女人,一辈子也是值了。太子为了她,还亲自去苏首辅府上,请求婚事延迟一个月呢。” “我那在太子府做马夫的表弟说,那女人是自己偷情被发现才纵火的呢。比起明月般皎洁的苏大小姐,她可真是连地上的污泥都不如。这次延迟婚期,苏大小姐不仅不生气,而且还帮着太子说话呢。两人真正是一对璧人。” 第二章 我不会再瞎了 “贱人!” “升米恩斗米仇,你的孩子才是他容不下你的理由!” 男人绝情的声音和女人恶毒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苏锦音感觉自己全身都被烈火烧灼得疼痛欲裂,这种感觉比给她一刀还要难受。 她将头用力往那烧焦的房梁上撞去,人却完全清醒了过来。 房中黑漆漆的,没有烈火、没有喧哗,只有门外丫鬟们细小的声音。 “你今日也太大胆了!竟然敢拦着表少爷入内看小姐。” “小姐还昏睡着,表少爷终究是外男。怎么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 其中一个丫鬟的声音陡然提了起来。 苏锦音按住额头一侧,打量起自己的周遭来。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后,她能模模糊糊看到自己的头顶有床帏垂下,不是流苏珠串的款式,就是那寻常的纱幔。 她没有死? 苏锦音迅速摸向自己的腹部,却发现那里平平如也。 她陷入思考的时候忍不住把双手交叠在一起紧紧握住。但这一握,却让她发现了更加诡异的事情。 她左手手背那一道因为流亡在外,初用镰刀砍出的疤痕没有了! 不可能,那道旧疤痕秦子言找了多少大夫都没能让它变淡变平。如今怎么会半点痕迹都没有。 苏锦音猛然地坐起身,却因为身体跟不上脑袋的速度,而撞上了床栏,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正压抑地吃痛一声,房门却被推开了,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有一个丫鬟在吹火折子点烛台,另一个则坐在她的床边一脸关切问道:“小姐,您做噩梦了吗?” 苏锦音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忍不住抬头呆呆看向面前这圆脸双环髻的丫鬟。双星不是她在苏家做大小姐时候的贴身丫鬟,难道自己被送回了苏家? 此时,点亮了烛台的丫鬟也将烛台小心翼翼挪到了苏锦音的床边,安慰她道:“小姐别怕,奴婢们都在呢。” 如果说见到前一个丫鬟双星,苏锦音只是讶然的话,再见到这后一个丫鬟捧月,苏锦音就是恐慌了。 无论这个人对你是善意还是恶意,总归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端着烛火,脸被照得有些惨白的出现在你面前,这种恐惧感是无法让人立刻排解的。 “啊!”苏锦音再也控制不住,尖叫了出来。她缩到床角,不知道说什么。 捧月,我不是故意杀死你弟弟的?是他被人蒙蔽,想要玷污我? 还好未等苏锦音开口,双星就迅速将捧月推出了门外:“你站在这干什么,还不去给小姐烧点热茶过来!” 看到那鬼魂一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苏锦音总算镇定了一些。 双星就紧挨着苏锦音的床边坐下,同她告状道:“小姐,捧月又擅作主张了。她竟拦了表少爷来探您,还说些有的没的,实在是……” 这些话,苏锦音其实并没有听进去。她只是看着双星的唇在眼前一张一合,整个人都沉浸在震惊和不解中。 她的视线逐渐凝聚在双星的头顶上。双星在自己离家前已经指了人家,可面前这一个还是梳的双环髻。 双星见苏锦音看着自己,以为她主子在把谗言听进去了,就更加凑近地说道:“小姐您是不是也看出来捧月今日穿戴格外张扬?捧月拦阻表少爷见您,自己却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表少爷? “郑多智?”苏锦音下意识猜了一句。 双星重重点头:“是的,小姐,表少爷来过好多次了。他是真的关心您。您这次落水昏迷,他来了不知道多少趟了。” 落水昏迷,表哥郑多智……苏锦音闭上眼睛,记忆如同画卷不停展开,她终于停顿到了一处,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十七岁。她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初春。离她被庶妹算计流亡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房门推开的声音再次传来,端了茶水的捧月小心翼翼进来,她窥探了一眼苏锦音神色后,就禀明道:“小姐,夫人说,稍后就来看您。奴婢服侍您起身吧?” 双星立刻如点燃的炮仗一般,冲过去抢了捧月手中的盘子,对其破口大骂道:“你这个不知尊卑的小蹄子,又擅自做主!你到底有没有把小姐放在眼里!” “双星。”苏锦音阻止道,“你过来服侍我。” 她要理顺下思绪。 两个丫鬟中,捧月容貌生得更为昳丽,过去一直为她不喜。但谁知道,前世是这个丫鬟以命相救。 透过铜镜,苏锦音清楚地看到入内的双星偷摸掐了捧月一把。 “也不知道整日做出这幅苦脸给谁看。你这般不愿意服侍小姐,还不快去同夫人禀去了。”双星又恶人先告状地骂了起来。 苏锦音将双星这嚣张的模样尽收眼底。她心底忍不住一声自嘲的笑声,原她前世的眼瞎早就开始了。不仅仅是看错秦子言。 还好老天爷给了她再一次机会。 苏锦音低头抽出自己妆台中的一层抽屉,从中挑出一根翡翠簪子故意往后递道:“双星,戴这个。” 她熟悉这两个丫鬟性情,知道双星不是个善罢甘休的。 “你还瞪我,难道你做得我说不得?就你这妖狐媚子模样,若……”双星果然仍全神贯注在骂捧月,对苏锦音递过来的簪子只是随意地伸手来接。 苏锦音故意把簪子一歪,双星便没有接到。 翡翠落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双星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向那碎成几段的簪子,再看向苏锦音手侧打开的抽屉,整张脸立下就白了。 作为服侍苏锦音多年的一等丫鬟,双星很清楚这抽屉里的首饰意味着什么。 扑通一声,双星慌忙跪到地上,同苏锦音恳求道:“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也没想到您今日会要戴这翡翠簪子,毕竟您平时候都戴的是金簪。” 苏锦音饶有兴趣地看向双星。如今再看,才知道这丫鬟如此会偷奸耍滑、推卸责任。这是要让自己这个做小姐产生内疚了。 她不换簪子戴,翡翠簪子也不会被摔坏嘛。 苏锦音就嗤笑了一声。 双星却以为苏锦音是同过去一样,不准备计较此事,她就连忙道:“是奴婢无用。奴婢这就去柴房跪着。” 她猜测苏锦音多半连柴房跪都舍不得让自己去。 可惜双星不知道,她家主子死过一次了。或者说,过去那个瞎眼软弱的苏锦音已经死了。 “双星,这簪子是祖母赏下的,你说母亲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罚你呢?”苏锦音好像是在关心双星。 但她这话却让双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到主母郑氏平日的严苛,双星忙道:“奴婢这就去柴房自罚。” 先躲开郑氏,反正去没去柴房,有没有跪,也不会有她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知道。 “双星,这可不行。若你出去遇上了母亲,那可如何是好?还是我帮帮你吧。”苏锦音说完,就站起身,走到了双星面前。 她扬起手,半点不含糊地连扇了双星数十个巴掌,直到双星嘴角见了血才停下来。 苏锦音欣赏地看着双星那红肿的半边脸,安慰道:“这样,双星你就不必担心母亲责罚你了。” 双星心底简直想骂娘。她确实想躲过郑氏责罚,但如今与郑氏来罚,有两样吗? 可主子不是丫鬟能教训的。双星心里恨得牙痒痒,嘴上却违心说道:“是,奴婢多谢小姐怜爱。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她算计着要去找人来为难下自己的主子。 苏锦音点着头答道:“你明白我的苦心就好,我可舍不得你受一点责罚。” 她这话就是故意恶心双星的。 双星则捂着脸强迫自己嗯了一句,然后快步跑了出去。 双星是不服气的,苏锦音知道。但这家中,与她不对付的人,她迟早都要收拾到的。也不用在意此时多一个少一个的。 再说,多出的马上就要少了。 苏锦音招手让捧月过来:“你来继续。” 站在角落一直缩小自己存在感的捧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苏锦音目视妆匣,示意捧月挑选头饰。 捧月揣着一颗意外万分的心,从中拣了一对步摇问道:“小姐觉得这对红翡的如何?” 苏锦音直接点头应允。 捧月神情顿时一喜,忙将步摇一丝不苟地插好。 苏锦音瞥见她愉色,就扬唇再赞道:“挑得不错,很衬我衣服。” “小姐喜欢就好。”捧月连忙弯腰行礼,一双手都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摆放。 她入府好几年,初次得了主子夸奖。苏锦音这一句话简直比让她多吃几碗饭还要高兴。 那时候的捧月还不知道,她日后这般的喜悦,不胜枚举。 第三章 流言的代价 “你倒是打扮得鲜艳。”一个充满讥讽的声音从苏锦音的门外响起。 苏锦音知道这是她那素来苛刻的母亲郑氏到了,就立刻起身去门外迎。 这迅速的动作未能讨好到郑氏。 郑氏刻薄地问道:“既已好了,为何拒你二表哥于门外?” “拿乔?”郑氏这句话听着像是疑问,但实则是宣判。她话语一冷,对着苏锦音就斥道,“跪下!” 纵使心里有所准备,苏锦音仍觉得此刻自己的脸烫得发疼。下人们都在旁边,母亲郑氏就这般不给自己留一点颜面。 死过一次的人总更能分清楚利弊。 苏锦音知道自己还不到跟郑氏抗衡的时候,她干净利落地跪了下去,然后同郑氏解释道:“女儿绝无此意。只是二表哥虽一片好心,但哥哥还未过来,他就抢先……” 啪! 话未说完,苏锦音就被郑氏的耳光扇得歪倒在地。 她摸着自己的右脸,掩下唇角的自嘲,重新跪好。 郑氏弯腰,将手指戳到苏锦音的脸上来:“你自己不知廉耻,牵扯上你兄长作甚!若再有一次这样的事情,你还是死了干净!” 这可真不像是一个母亲会对女儿说的话。苏锦音收敛了心神,三言两语把轻重要害说了个清楚:“女儿是不想有人中伤长兄。二表哥抢在长兄前面过来,这慈爱的名声他是得了个够本,但传出去让人怎么看我长兄!” “你还敢胡乱编排!”郑氏依旧怒火不减,她狠狠踹了苏锦音几脚,直将苏锦音踢倒才肯罢休。 苏锦音知道,郑氏这是根本没有认真听自己说话。 她垂着眉眼,不再分辩。 郑氏多年来性情暴躁,甚至屡有失控之时。但这苏府的后宅仍尚算太平,可见郑氏身边不全是些糊涂的。 苏锦音能看到有老嬷嬷上前拉扯郑氏的袖子。 郑氏眼风凉凉一扫苏锦音,甩袖就进了房中:“给我进来说话!” 那老嬷嬷也亲自来扶苏锦音:“大小姐,快起来。” 苏锦音道谢了一句就立刻跟进房中。 她也不藏着掖着,将前世这个时候着实听过的事情说了出来:“前些日子,女儿听周二姑娘说,这届举人中有一个被检举兄弟不宁,是以这位举子欲拜周尚书门下时,被直接斥责不能齐家何以理政。” “女儿近日屡听丫鬟们为二表哥登门一事拌嘴吵闹。此事初想不过尔尔,细想女儿却惊出一身冷汗。二表哥举荐在即,若传出仁爱之名,自是大好前景。但近日长兄也是休沐在家。我是长兄的嫡妹,率先、屡次登门的却都是二表哥,这置长兄的名声于何地?” 苏锦音说得很细,她知道郑氏听不进去,但郑氏身边有人听得进去就好了。 实际上,涉及长子,郑氏还是有些理智的。她仔细琢磨了一番苏锦音的话,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 郑氏盛怒,拍桌而起道:“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想踩我儿上去!” “去,把郑多智给我叫到主院去!”郑氏已对侄子没了先前的客气。 苏锦音丝毫不意外郑氏这种反应。她更加期待郑氏稍后的反应。 前世,她这位二表哥来得恰是时候。 果不其然,门外响起了老嬷嬷的声音:“夫人,表少爷求见。” “他什么时候来的?”郑氏亲自将门拉开,看向门外。院子里,郑少爷一身碧青长衫,上绣青竹图案,风流倜傥,举止优雅。 然而郑氏眼中,这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令人格外刺眼。 “你今日不已来此碰过次壁?”郑氏立在门口,一脸不悦。 郑多智以为他姑母在怪苏锦音,忙拱手答道:“拦我于门外,只是那下人擅做主张。还请姑母莫要怪罪音表妹。” 说完之后,郑多智眉目含情地看向郑氏身后。 苏锦音往郑氏身后站了站,完全避开。 瞧瞧,她这二表哥也不是个干净人。前世,她能被庶妹算计出府,想来离不开这位二表哥的帮助。 郑多智的言行举止无一不是在表示他对苏锦音的特殊,可因为有了苏锦音先前的话,郑氏就暂时未想到儿女私情上去。她反而认定这是郑多智在算计自己儿子的表现。 郑氏杀鸡儆猴道:“既是如此,将双星、捧月立刻拖去杖打十棍。” 郑多智想起来给自己报信的丫鬟,又想起对方平日在表妹苏锦音面前的受宠程度,忙上前劝阻道:“姑母勿恼,虽下人胆大了些,但也全是为了音表妹。不瞒姑母,这次若不是双星来寻,我也不知道姑母生气了。” “这双星真是懂事。”郑氏嘲弄了一句,转身看向房中的苏锦音,问道,“所以,你也听这丫鬟说了?” 苏锦音熟悉郑氏脾气失控前的征兆。她知道,郑氏已经是一点就燃的状态了。这个时候,她当然要为之点火添柴了。 苏锦音低眉顺眼地答道:“是。母亲,还请看在双星陪我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的份上……” 听苏锦音在替双星求情,郑多智忙附和:“正是如此,姑母还请免了双星的责罚。前几次捧月阻扰,双星也是帮着侄儿的。” 说话间,郑多智又递给苏锦音一个自以为充满贴心安慰的眼神。 只是这眼神,依旧被郑氏门神般的挡住了。 苏锦音心中轻笑起来,这位英雄救美的二表哥恐怕要英雄害美了。 她略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屈膝的动作。 一直在郑氏的衣摆空隙间紧盯着苏锦音的郑多智立刻关注到了,他再上前为双星求情道:“姑母,这忠心耿耿的丫鬟不应当罚,还应当赏呢。双星今日为了及时通知我过来,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 “鞋子都掉了啊?”郑氏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郑多智,下一刻,她便完全失控了。 折返回苏锦音的房中,直接将桌上的那些茶盏全部扔掷了出去,郑氏大喊道:“还不把这样‘忠心’的奴才给我拖出来!立刻给我杖毙了!” “姑母您这是做什么?”郑多智这也是幼年后头次来京,是以这样癫狂的郑氏他真是头次看到。目瞪口呆的郑多智慌不择言道,“姑母您难道也以为,侄儿连来看音表妹是不应该的吗?” 就不应该!你一个表哥来看什么! 郑氏目光怨毒地看向郑多智。 被这毒蛇般的目光盯住,郑多智后背发寒,表妹也顾不上了,他趁着双星被拖进来的时候,脚底抹油迅速跑了个无影无踪。 苏锦音看着郑多智的背影,心中一阵畅快。她现下给郑多智的惩罚,还远比不上郑多智前世带给她的厄运。但看清楚每一个自己的敌人,不就是美好复仇的第一步吗? 双星原以为自己今日最出色的一次落泪就是跑掉了鞋子、在表少爷面前楚楚动人的模样。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被押在板凳之上,三下板子,就被迫涕泗横流。 身体真切的疼痛让双星把报复主子的念头抛在了一边,她痛哭流涕地喊道:“小姐,救救奴婢啊。奴婢待您,忠心、耿耿啊!奴婢为了您,还特意去请表少爷过来……” 不得不说,恶人真是自有天收。苏锦音原还想着双星恐要再多挨个几十大板,这一句“表少爷”成功激怒了郑氏,将双星送上了绝路。 郑氏想到自己掌管的后宅竟有这般一心二主、吃里扒外的丫鬟,简直要气得五佛升天。她扬手就甩了身边奴婢一个耳光,斥骂道:“还让她这般鬼喊,你们一个个也不想活了吧!” 这被掌掴的是郑氏身边的一等丫鬟。主母旁边的一等丫鬟平日是何等的有脸有面。她如今被当众罚了,又羞又恼,抢了那棍子就直接敲向双星的后脑。 鲜血溅上墙壁,整个院子,瞬间都清净了。 双星大大的睁着眼睛,遗留着满满的不解。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一次去找二小姐求计,付出的是自己性命。 苏锦音看着双星咽下最后一口气后,将桌上的茶盏倒入杯中,浸湿了自己的帕子。 她母亲身边可真是有些妙人。 苏锦音把湿帕子递与方才被掌掴的丫鬟擦脸,又同郑氏行礼道:“母亲,是女儿让您受累了。” “上次清泉庵听经,女儿闻住持言,骨肉佛前诵经,可为亲长祈福。女儿想即日启程,为母亲在庵中诵经一年。”苏锦音仰面看向郑氏。 前世,她就是因为拒绝了郑氏提出的入庵一年,然后走上了被庶妹算计离府,追杀被迫流亡,爱上秦子言而不得好死的道路。 风水轮流转,苏芙瑟,这一次,该你来庵子里换我回来了。 第四章 做戏要全套 苏府的另一处院子里,二小姐苏芙瑟也已经得到了丫鬟双星被杖毙的消息。 她惊得手中的毛笔一歪,一幅将要完成的画就这样毁了。 苏芙瑟心疼不已,连忙将画拿起来看。但才将画对着窗户,她又想到方才的消息,更是心焦。 苏芙瑟转身追问禀话的丫鬟:“母亲为什么要杖毙双星,还有其他受罚的人吗?” “似乎,表少爷也惹了夫人不喜。”来禀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揣度上位者的心思,“奴婢听说,表少爷恐怕要提前回臼城了。” 苏芙瑟闻言更是心中一震。她不敢置信地回退一步,小腿撞到了身后的凳脚,身子一个不稳,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包。 “痛……”她捂着后脑勺,眼泪都疼出来。这一摔,手里握着的画是彻底没救了。更让苏芙瑟心如刀绞的是,双星已死,费力收买的棋子没了;二表哥再走,精心布下的局也要没了。 与苏芙瑟的心急如焚相反的是,苏锦音此时正在房中慢条斯理喝着乌骨鸡汤。 捧月握了个鸡蛋在苏锦音挨打的侧脸滚动,她咬唇内疚道:“都是奴婢自作主张连累了小姐。” 说着,她就要跪下身去请罪。 苏锦音抬手拦阻了捧月的动作:“你拦住二表哥,这件事做得很对。” “如今我身边只你一个贴身陪伴,处事说话更要谨慎小心。”苏锦音打一棒子又给颗甜枣道,“但此点你一直做得很好,保持即可。” “待会,你从我妆匣中拣选了那枝牡丹花簪子给美景送去。就说,双星的事情连累她受罚,我很是过意不去。”苏锦音想起那美景一棍子敲死双星的决然模样,就有些玩味。 这个美景,到底是像她母亲一般只有暴躁的性子,还是有脑子的暴躁呢? 就试试看好了。 苏锦音看了眼那盒妆匣子,又挑了其中一根白玉的簪子赏给捧月。 捧月却是摇头不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姐,有件事奴婢一直没和您说。奴婢曾经见到二小姐和表少爷在湖心亭单独相会。二小姐穿的正是小姐您也有的那条轻紫月华裙,所以奴婢敢肯定没有瞧错人。” 捧月说完之后,就连着磕了几个响头道:“小姐,奴婢是听双星说,您心悦……所以奴婢没敢说。奴婢错了。” 苏锦音端详着捧月笑了:“你长进了,知道我不喜欢二表哥,也知道双星不是为我好。她要你瞒着的就不是好事情。” 捧月又要磕头,苏锦音却拦住了:“捧月,除了牡丹花簪子,还从我妆匣二层的抽屉里取了全套金镶玉头面送过去。内镶羊脂白玉的那一套。” 苏锦音叮嘱道,“你告诉美景,这一套头面,务必让她在我去了佛寺后,再呈给母亲,希望母亲见物如见人,不必挂念。” 可谓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苏锦音正想着怎么对付苏芙瑟,却没有想到这庶妹如此急冲冲就送了把柄到自己面前来。 母亲郑氏到得很快。 送给美景首饰的当日夜里,郑氏就再次亲自到了苏锦音的院子里。 郑氏将那盒原本叮嘱了离去才呈上的首饰重重放在苏锦音的面前,冷哼道:“既是自愿去祈福,又何必收买我身边的丫鬟来做些这样的事情?” 苏锦音极快地认错:“母亲,女儿知错了。女儿只是不放心其他人。母亲一直信赖的,想来就是好的。” 郑氏也算是油盐不进的一个典型。苏锦音这话明明将她捧得高高的,郑氏却一点也没有领情。 她将手中的茶水径直泼到了苏锦音的身上,骂道:“去庵子里,可不要穿得这般花枝招展,佛祖不会高兴的。” 苏锦音再次认错:“是,女儿想将这个也一并交给母亲保管。” “我又不是收破烂的!”郑氏一口拒绝。她目光落在苏锦音那湿漉漉的裙摆上时,却又上下二次打量了一番。 这裙子,似乎是自己母亲挑的? 随着郑氏过来的丫鬟美景闻弦歌而知雅意,及时送了个台阶过去:“大小姐一并交给奴婢,送库房先锁着吧。” 苏锦音就点头应了。她让捧月带着这有茶渍的轻紫月华裙跟随美景而去。 至于她自己,当然是捧了一篮子糕点去看望她的长兄了。 毕竟,她可是“一心”为长兄的人。 不过是第三日,苏锦音就如愿得到了二表哥郑多智即将离府的消息。苏锦音知道是自己屡次去见长兄的行径刺激到了郑氏,她对此满意极了。 由这两件事情可见,她母亲郑氏身边的明白人,可真是不少。后面的事情,相信也会有个明白人帮助郑氏得出个明白答案。 只是,另一位苏小姐,就未必有这么满意了。 得知郑多智已经铁板钉钉地要离京回臼城了,苏芙瑟当场就砸了一个砚台。 化开的墨汁溅上了她最喜爱那条裙摆,苏芙瑟只觉得自己万事不顺。还好,当目光落在与苏锦音同有的轻紫月华裙时,她的心平静了下来。 “去吧,去告诉表少爷,老地方见。”苏芙瑟目光中闪烁着毒辣的光芒,她叮嘱丫鬟将发饰都仔细挑选了和苏锦音类似的,直到确保远观与苏锦音无异后,她才出门。 湖水潋滟的湖中亭里,两个不安好心的人终于碰了面。 郑多智一脸忧色地问道:“二表妹,我明日就不得不回臼城了。大表妹似乎仍不为我所动,这千里之外,如何再赢得她芳心?” “二表哥就这般喜欢大姐姐?”苏芙瑟脸上闪过一丝妒色。她并不喜欢面前这位二表哥,但她讨厌苏锦音因为嫡出就拥有这么多自己没有的东西! 郑多智低头看向身边的二表妹。这位二表妹也算是花容月貌,但比起大表妹,差的可不仅仅是颜色昳丽,更是身份的天上地下。 他要得到姑父苏可立的全力支持,一个庶出的表妹可不够分量。最主要,这位二表妹没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哪里比得上大表妹苏锦音有父有兄有弟? 他满目柔情地同苏芙瑟承诺:“二表妹放心,不论我能不能娶到大表妹,你的事我都会放在心里。待回了臼城,我就禀明祖母,让她劝姑母将你计入名下。毕竟女子婚嫁,嫡庶可有大差别。” 苏芙瑟心中不信,但面上却作感动状,她伸手握住了郑少爷的手,含情脉脉道:“表哥待我的情谊,我都懂。” “二表妹切莫误会,我待你,只有兄妹之情。”郑多智忙想抽手,却被苏芙瑟紧紧拉住。 若换了苏锦音在此,这二表哥哪会如此避讳! 压下心底的恼恨,苏芙瑟献毒计道:“二表哥你莫要误会,我这般做,全是为了你能娶到大姐姐。” “大姐姐即日就要去庙中为母亲祈福一年。她在庙中,没得半点机会接触到其他外男。若你这时候拿了有大姐姐赠与的定情信物来提亲,想来母亲就不会再反对。”苏芙瑟说着话,就侧过身对着郑多智娇羞问道,“二表哥难道不觉得我这一身很是熟悉吗?” “这,你上次见我也是这一套裙裳。”郑多智疑惑道,“莫非是二表妹囊中羞涩?” 苏芙瑟脸上的笑意顿滞,她咬牙答道:“此一套裙裳,大姐姐也有。我头上发簪饰物也与大姐姐的相仿。你我几次见面都在这湖心亭上,他人远观,未必分得清我与大姐姐差别。” “二表哥你届时再拿着这个香囊,取出里面大姐姐亲手写的情诗。母亲自然信你!”说完之后,苏芙瑟完全不想再同这二表哥说第二句话。她塞过香囊,转身就要走。 郑多智却是一把拉回了苏芙瑟。 “二表哥,你还有何事……”苏芙瑟的话被堵在对方的唇瓣之间。 郑多智咬唇嗤笑:“做戏还是全套好。” 第五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湖心亭的这场幽会,很快由一个“无意”路过的丫鬟传到了更多的丫鬟们耳中。 郑氏作为苏府后宅的掌权人,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她听完丫鬟的禀告,怒火直冲到了脑门,随手端起手侧的茶杯就砸了出去。 那茶杯没个准头,正好砸上了进门请安的二小姐苏芙瑟的裙摆。 苏芙瑟忙跪下身去,不问理由就先同郑氏磕头。 郑氏一脸阴鹜之色地斜视苏芙瑟,问道:“这个时候,你过来做什么?” 当然是过来挑拨离间,总不会帮着你们母女说和。 苏芙瑟心底这般想,嘴上却是虚伪地说道:“女儿近日听了些不像话的传闻,特想过来为大姐姐向母亲解释一二。虽然那轻紫月华裙是外祖母送给姐姐的,但我想府上下人所见到与二表哥私会的人,也未必就是姐姐。” “不是她,难道是你?”郑氏的刻薄从来不止是对苏锦音。 苏芙瑟自然不会承认。她惶恐不安地连连磕头,匐地答道:“女儿绝不敢做出这般失礼的事情。女儿那条轻紫月华裙,在去年父亲生辰的时候就不慎弄坏了。女儿一直甚感遗憾。” “哼。”郑氏听苏芙瑟提到丈夫,就不再继续同对方说下去。 她转而望向那跪地禀告的丫鬟,语气阴测测地道:“你还看到了什么,一并给我说出来。” “奴婢、奴婢其实不止一次见到大小姐和表少爷相会了。他们不仅执手相看,而且还、还……”丫鬟抬头看了郑氏一眼,欲言又止。 苏芙瑟当然知道丫鬟后面要说的是什么,她先前被郑多智轻薄的郁气也在此刻吐了个干净。 且看郑氏听了要如何收拾苏锦音! “还看到什么了?”郑氏见这丫鬟吞吐犹豫,心底只有怒气。她提脚就是踹了对方心窝位置一下。 丫鬟再不敢隐瞒,一口气说了个干净:“奴婢还见到了大小姐和表少爷有逾越之举,两人亲密若夫妻。” “无耻!”郑氏气得脸色都变了,她转身就将房内一花瓶重重砸到了地上。 砸完花瓶,郑氏犹不解气,快步走到贴身服侍的丫鬟美景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这个巴掌郑氏甩得甚是用力,美景脸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巴掌印。 捧着脸,美景就跪了下来。 苏芙瑟犹有些看不明白,但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只听郑氏骂道:“你这个贱婢!竟敢收那孽障东西来隐瞒我!” 原来这贱婢竟是投诚了苏锦音。苏芙瑟只觉得心中大快。美景乃是郑氏身边的一等丫鬟,她多番示好,都未能让美景交心。 听闻美景向着苏锦音,苏芙瑟只恨不得郑氏再踹上美景一脚就好。 郑氏的脾气确实是如此,只见她抬脚就往美景身上踹去。 美景一把抱住郑氏的脚哭道:“夫人,奴婢绝无此心!奴婢当日……” “当日收到……”美景话才说一半,就似有所悟,她忙转身瞪视那禀话的丫鬟,质问道,“诚如二小姐方才所言,轻紫月华裙虽然名贵,但这个颜色的衣服,又不是只有大小姐有,你如何就能这般肯定是大小姐在私会表少爷?” 小丫鬟面对同是丫鬟的美景,自然没有先前面对郑氏的惧怕。更何况郑氏如今对美景生了不满,她这二等丫鬟的机会也就来了。 小丫鬟昂首挺胸、甚有底气地答道:“奴婢当然是看得很清楚。那轻紫月华裙奴婢有幸曾瞧着大小姐和二小姐穿过。二小姐戴的只不过是银簪珠钗,而唯有大小姐,妆匣丰厚,每每都以上好的金玉首饰相搭。” “既是在湖亭之上,你还能看得这般清楚,是金镶玉的,而不是普通的金饰?”美景急切追问道。 小丫鬟见美景这般焦急,更加信心十足,点头肯定道:“因为那套头面奴婢曾见过,正是夫人赏给大小姐的。所以奴婢一眼就看了出来。” 拉上了夫人作证,小丫鬟自认是万无一失了。 苏芙瑟也听得心中连连赞好。这小丫鬟不仅坐实了苏锦音的错误,而且还不忘摘除她这个真正赴约人的嫌疑,可见自己挑人的眼光比苏锦音好太多了! 瞧瞧苏锦音收买的蠢货! 苏芙瑟难掩蔑视地看向丫鬟美景,却不想目光竟与对方撞了个正着。 苏芙瑟的嘲弄脸被人看了个正着。她在一瞬间的尴尬之后,就索性落井下石对美景道:“我素知美景你对母亲忠心不二,却不想待大姐姐也是这般尽心尽力呢。” 这一句话,苏芙瑟打的是一箭双雕的主意。美景背主,郑氏一定饶不了她。但那勾得美景生了二心的苏锦音也要没个好下场才让人痛快! 苏府几个姐妹之中,苏芙瑟最是妒忌苏锦音。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何处不如这个大姐姐出众。但偏因为一个自己不能控制的投胎娘腹,她苏芙瑟就在众人眼中处处不如苏锦音。 都说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苏锦音这次最好投去一个婆母苛刻、丈夫无德的人家! 心中自忖大局已定,苏芙瑟盯着美景的目光中就流露出怨毒来。她恨屋及乌,只盼着郑氏再当场对美景拳打脚踢一番。 不料想,美景迎着苏芙瑟的目光,竟是笑了。 “夫人英明,不过三两句话就将让这贱婢露了马脚。”美景抹干脸上的泪痕,站起身就从厅中的旁柜上捧出一个盒子。 美景知道这招引蛇出洞已经奏效。她听说大小姐和表少爷湖亭私会的传言后,不禁就想起了那早锁在郑氏库房的金镶玉首饰和轻紫月华裙。 不管是不是巧合,用一招诈术来诈诈这背后敢蒙骗夫人的人,总归是没有损失的。 至于这一巴掌,美景将那盒子紧紧捧在自己胸口,余光往苏芙瑟那边看去。 这帐,当然是记在设下这个圈套的人身上了。 美景故意遮挡住苏芙瑟的视线,然后在小丫鬟面前打开盒子道:“这些可全是你房中的,也不知道你要做多少背叛夫人的事情,才能换来这么多的富贵。” 美景这话,听得苏芙瑟心跳飞快。紧接下来郑氏的话,则直接让苏芙瑟倒抽了一口气。 “拖出去杖毙了。”郑氏直接下令道。她原就不耐用些这样迂回的手段,只不过看在苏芙瑟尚有作用的份上,郑氏才同意美景的提议。作恶的庶女要留着,但敢骗自己的下人就不需要留情了。 苏芙瑟的心已被提到了喉口。她知道自己如今去看小丫鬟那盒首饰是要惹郑氏不快的,但她不得不看。 因为那被拖出去的小丫鬟目光急切地盯着她。 “二小姐救我!”被压在了凳上的小丫鬟终于情绪崩溃,喊出了心底的话。 也是同一时间,苏芙瑟看清楚了美景拿出的东西。竟真是自己送去的! 苏芙瑟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她耳边是小丫鬟的求救声,身前是郑氏的冰冷目光。 弃车保帅,死无对证! 苏芙瑟痛下决心,三两步迈出门外。她抢了那根施罚的棍子,对着小丫鬟后脑勺就敲了下去。 温热的血液溅上苏芙瑟的脸,小丫鬟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芙瑟眼眶蓄满泪水地返厅跪至郑氏面前,哭诉道:“女儿绝无歹心。是这贱婢主动来找女儿,所有的事情,都是这贱婢所为!” 苏芙瑟的话说得极其隐晦,她并不知道郑氏窥探真相已经到了何种地步。她只知道,如今小丫鬟一死,那就是死无对证。杖毙丫鬟,不算什么的,美景不也做了。毕竟她有她姨娘,姨娘一定会想个万全的法子…… “芙瑟。”只听郑氏开口唤了苏芙瑟的名字一句。 苏芙瑟那颗心紧张得似乎都要停止跳动了。 偏这时候,郑氏就不往下说了。她先抬手让美景给自己递了杯茶。 又打开杯盖吹了吹热气,郑氏才看向面前的苏芙瑟,问道:“芙瑟,你这么聪明,不如猜猜你姐姐的轻紫月华裙在哪里?” 苏芙瑟的指甲掐入手心,她不敢置信地想,难道说,苏锦音的轻紫月华裙早出了差错,她为什么没听那死了的贱婢说? 郑氏又道:“你再猜猜,今日过来说这事的人,又有几个?” 苏芙瑟目光落在厅中那唯一一滩郑氏砸杯留下的水痕,心顿时彻底坠入了冰窟之中。 原来郑氏早就知道,私会二表哥的人不是苏锦音。原来今日这是一出请君入瓮的局! 既然如此,她为何要急匆匆地赶过来同郑氏提轻紫月华裙的事!她亲手毙了那贱婢又还有何意义! 苏芙瑟回看自己的举动,只觉得万分难受。她能想象到郑氏和下贱的丫鬟美景,是如何内心不屑和耻笑地观看着她做出这种种蠢举。 她前一刻,竟还真拿自己跟美景这个贱婢相提并论了!美景亲手杖毙丫鬟当然无甚关系,但她苏芙瑟可是从二品朝官的女儿!她是要名声的! 苏芙瑟悔得肠子都青了,她不甘心,却不得不在饱受这种内心折磨的同时,还付出身体的疼痛。 苏芙瑟膝行到郑氏的凳前,她一下一下用力磕地忏悔,即便额头已经渗出了鲜血也不敢停下。她只求郑氏能够解气。 但郑氏又岂是那般良善之人。 终于吹凉了那杯茶,郑氏轻抿了一口,同苏芙瑟道:“芙瑟,你这么会冤枉人,不如试试冤枉你姨娘?” 苏芙瑟猛然抬头,看向郑氏。 郑氏的目光中隐含一丝期待:“你若做得好,今日之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若做不好……” 郑氏将茶盏重重一放,威胁道:“算计姐姐、赔上自己的清白,这事只要我说出去,你别说还是个庶出,就是个嫡出,也只能去庵子里做一辈子的尼姑。” 第六章 前世没想明白的事情 苏府之中,苏芙瑟败得一塌糊涂。苏府之外,苏锦音在等一个人。 一个能给予她更多依仗的人。 她这次来清泉庵并不仅仅是为了博得母亲郑氏的好感,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这里有一位前世用琴音医治好了太子秦子言病症的师太。 虽然用琴音就能治疗人的病症,这听起来是那么的不可置信。但作为秦子言那时候唯一的枕边人,苏锦音很确定静夜师太就是靠的琴音。 同样的曲子,她并不能让秦子言安然入睡。但静夜师太却可以,这实在是件让人想不通透的事情。 想不清楚,就直接问好了。苏锦音并不在意暂时没有见到静夜师太。她太了解母亲郑氏了,在知道苏芙瑟陷害自己的第一时间,郑氏想到的肯定不是为她这个女儿出气,而会是借此拿捏住苏芙瑟吧。 虽然苏芙瑟会不会听郑氏调摆还是二说。但郑氏不会太快来接自己就对了。 苏锦音按住琴弦,不准备今日再继续弹下去。每日一曲,若静夜师太在,不可能一直没有动静。 她连着几日的曲子都是静夜师太曾经为秦子言弹过的。而在曲子之中,她故意弹了几个错音。 白玉微瑕,最是让人难以容忍。这几日实在是太过清净了啊。 苏锦音索性领着捧月去了庵外走走。 清泉庵附近有一条林荫小道,苏锦音来时就见过,却并不知道通往何处。 今日往里走去,却发现是别有洞天。 小路渐渐宽敞,一片桃林引入眼帘。粉色的花瓣随风落下,犹如轻舞的纱幔。 “小姐,这里有人!”捧月的惊呼声在不远处传来。 这丫鬟一贯是个胆大的,竟自己就跑开了。 苏锦音做不到放任捧月不管,偷偷把随身携带一把匕首放到手中,然后往前走去:“是何人?” “昏了。”捧月答道。 苏锦音出鞘的匕首又套上了刀鞘。 她走到捧月身边,低头看下那地上的人。 一个男人趴在地上,看不到面容。 捧月蹲下身将对方翻过来。 看到对方长相的第一时间,苏锦音感觉空气无端有些稀少,呼吸都有些困难。 “贱人!” “音娘。” 两个由同一个人发出、却完全不同感情的声音在她耳边交杂出现。 她下意识就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小姐,你想要干什么?”捧月拉住了苏锦音的手。 苏锦音这才反应过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弯下腰将匕首顶在了对方的胸口。 苏锦音目光落在对方的眉眼之上,她渐渐清醒了过来。 不是秦子言。 剑眉浓郁,鼻翼丰挺,薄唇紧抿,就连那有些发青的脸都像极了秦子言被她救时候的模样。 但这人左眼有一颗泪痣。 再仔细端详,他的下巴消瘦,脸上有种脱不去的稚气。应当就是个十来岁尚未弱冠的少年。 秦子言,如今应当二十有一。 苏锦音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捧月却是追上来,一脸不忍地问道:“小姐,您看他年纪那么小,要是就这样死了,家里人会很伤心吧。” “你认识他?”苏锦音转过身问道。 捧月摇头,手指着那少年腰间道:“我是看到那荷包上绣的仙鹤和长命锁,就像您以前给小少爷绣过的一样。” 她的弟弟。 苏锦音想起那个总在她耳边撒娇着喊好姐姐、我最好的姐姐,会在她受罚时候偷偷溜来看她的小不点,心里略微有些松动了。 除了舍身救自己的捧月,弟弟明瑜大概是对她最好的人了。 苏锦音走到那少年身边,蹲下身看下他的香囊。果真是一边绣的仙鹤,一边绣的长命锁。 长命锁孩童戴的多,但仙鹤却一般是送给老人的。 苏锦音给弟弟绣这样一个香囊,是因为那年他病得差点没了。 就当是给明瑜积福吧。 苏锦音将少年的嘴掰开,从自己香囊中取出一颗丸药喂入对方口中。 “他中毒似乎有些时间了,捧月,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解蛇毒的草药。”苏锦音吩咐道。 捧月开心地哎了一声就跑开了。 看着那少年紧闭的双眼,苏锦音的脑中忍不住浮现起前世的情景来。 那时候,她一直随身戴着捧月临死前摘给自己的香囊,也在香囊里装了许多比捧月留下的还要多的各种解毒药丸。 秦子言命大,靠那药丸撑了过来。 只是后面,她命却不大。 “小姐,我找到了!”捧月的声音拉回了苏锦音的思绪,她将草药用石头砸碎,熟稔地解开对方的袜子,想要敷药。 “没有伤口?”看着对方光洁的脚踝,捧月脸一下红了。她连忙替对方又穿好了鞋袜。 苏锦音看了自己这急躁的丫鬟一眼,将那些药草抓了些过来,然后把少年的头抱起来,涂在他的左耳后面。 “小姐,您怎么知道蛇咬在那的?”捧月一脸好奇。 苏锦音给少年又塞了一颗药丸到口中,然后回答捧月:“因为他脸已经发青了,但你刚刚解开鞋袜,脚却还很白。” 当然,全身发青也就死了。 苏锦音没有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秦子言当初也被咬在这样奇怪的地方。 所以当时候她跟捧月一样解开了秦子言的鞋袜不说,还挣扎着准备解开他的衣襟。 毕竟那时候觉得,救人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秦子言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很轻佻吧。 苏锦音想到这些,将那少年的头松开来去。 也许这一砸地动作过于粗鲁,少年竟发出一声痛苦的。 苏锦音忙站起身,想要催促捧月离去。 却想不到自己的脚被人攥住了。 她回过头,只见一双葡萄般圆润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这双清澈有神的眼睛眼尾略微下垂,让人看着就觉得无辜又无助。 苏锦音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半途离去有些残忍。 但那少年却只是这样怔怔地看了苏锦音一眼,又完全昏迷了过去。 苏锦音便松了口气。 她真的不愿意再被人报恩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所以要了恩人的命,这种戏,唱一次就已经悔不终身了。 苏锦音问捧月:“那解毒的药草还有吗?” 捧月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苏锦音一头雾水之际,这丫鬟终于想到开口解释了。她答道:“这附近都没有这草药。还好我怕小姐以后要用,多摘了一些。” 捧月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包草药。 苏锦音将那草药拿过来,全塞到了那少年的手中。 她站起身,拉着捧月就再不回头地走了。 也许老天爷这次不准备让苏锦音好心没好报,才走到清泉庵门口,苏锦音就遇到了她一直在等待的静夜师太。 虽然那疲惫的模样和身上略有些脏污的僧袍与苏锦音记忆里的静夜师太略有不同,但苏锦音仍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情绪外露地喊了一句“静夜师太”。 静夜师太转过身,看向苏锦音,眼中有审视却并没有多少诧异,她问道:“是你?” 难道静夜师太也与自己一般重活了一次? 苏锦音一颗心顿时揣到了嗓子口,她又是喜悦又是担心。 喜悦的是也算是别样的他乡遇故知,担心的是前世静夜师太拒绝她拜师的态度很坚决。 只不过,静夜师太稍后的话完全打消了她这念头。 静夜师太说:“我已经听说了你琴技不错的事情了,但耳听为实,不如入庵子里谈一曲吧。” 苏锦音没有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苦心完全没有白费,她忙点点头,喜难自持地跨入清泉庵中。 静夜师太的禅房里,苏锦音才架琴坐下,还来不及落座起音,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 “静夜师太,她是个骗子!” 只见跟在小尼姑后面进来的女子凤眼浓眉,一身穿着极尽富贵。这样醒目的打扮,让苏锦音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权贵宗亲之女。 如此富贵之人,为何会来此? 后面追过来的侍女很快给出了答案。 侍女急匆匆地追上来,向静夜师太呈信解释道:“师太,这才是济世堂陈大夫向您推荐的兰安郡主。” “那个冒牌货,我们不认识。”侍女一脸鄙夷地看向苏锦音。 捧月看不惯侍女那刻薄的目光,挺着胸脯挡到苏锦音的面前。 苏锦音并没有在意这侍女的不敬态度,她从这只言片语中猜出了真相。知道静夜师太是误认了自己,苏锦音就坦承道:“郡主,您误会了。小女子从来没有冒充过您兰安郡主的身份。不过小女子也是来向静夜师太请教技艺的。” 苏锦音颇有技巧地用技艺二字代替了琴技。她听这郡主侍女拿出的信笺乃是京中有名的大夫所写,心中就隐隐有几分怀疑,静夜师太或许更喜欢别人称自己的琴道为医道。 第七章 有些奇怪的兰安郡主 苏锦音的猜测是正确的。 静夜师太给予了苏锦音更多的目光。她同兰安郡主解释道:“郡主,此事全是贫尼自己认错了人,与这位施主着实无关。你二人既然均是为了一个目的而来,那就共弹一曲如何?” 苏锦音自然是愿意的。 但兰安郡主一点也不愿意。 她嫌恶地看了苏锦音一眼。 身边的侍女迅速给予了更加直观的答案。那侍女直接将苏锦音的琴推到地上,不屑地说道:“云泥殊路,天壤有别,乡野村妇岂能与我家郡主相提并论?真是脏了郡主的手!” “什么乡野村妇,我家小姐是户部尚书嫡长女,也是饱读诗书、好学不倦。”捧月见这侍女如此无礼,忙一边把琴捧起来,一边大声为自家主子辩驳道。 两人争锋相对,怒意互瞪,整个气氛僵硬到不行。 苏锦音送台阶给兰安郡主道:“我们都是仰慕师太而来,也都希望师太能指点迷津。不如分开请教一二?” 侍女冷哼一声,奚落道:“不自量力!” 捧月还想回话,却被苏锦音的眼神制止了。 虽然是对方先语出不逊,但这般吵闹,对静夜师太实在是无礼。 苏锦音同静夜师太主动道歉道:“叨扰师太清修了。” 兰安郡主却是一言不发,什么反应也没有。 她身份特殊,这等反应也算不得奇怪。 苏锦音就又给静夜师太送台阶过去:“我知道师太这等方外之人,眼中绝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是小女子诚心想请教师太大道,故想请师太听曲指点。” 静夜师太就顺台阶而下,点头应允:“那便分开弹奏吧。苏施主尽管说出你的疑惑。” “既然是分开弹琴,那也要选同一首曲子才好让师太您知道我二人差别。”兰安郡主突然开口了。 她朝苏锦音扬了下下颚,挑衅道:“《秋山落雁》如何?你可会弹?” 苏锦音意外这位郡主也会接腔应下。她来此主要是要找静夜师太学琴,不是与郡主争个高低,便点头应下:“小女子会弹。郡主请。” 没有人再反对,琴声就顺利响了起来。 兰安郡主挑的这是一首前朝古曲,曲子虽然有六种版本,其中四版也已流失,但另外两种还是广为人知的。 只不过,兰安郡主弹的正是流失的版本之一。 苏锦音能听出来,自然也是会弹的。 一首曲毕,兰安郡主就颇为得意地看了苏锦音一眼。 她故意说道:“这个版本的曲谱毕竟不为人知,苏姑娘若不会弹,本郡主就换一首好了。” 说完之后,兰安郡主也不等苏锦音答话,就直接又弹了起来。 当然,仍是《秋山落雁》,仍是流失的版本之一。 苏锦音内心有些想笑。她作为户部尚书之女,确实未必见过这么多孤本曲谱。但前世嫁给秦子言的那两年,她除了等待秦子言回府,就是抚琴。秦子言也寻了不少谱子给她。这《秋山落雁》六版,苏锦音都了然于心。 这第二曲毕,苏锦音没有再给兰安郡主机会,径直弹了起来。她所弹,正是兰安郡主弹的第二曲。 琴音流畅,兰安郡主无法说苏锦音是不熟悉曲谱,就只能强忍着不满,听苏锦音往下弹。 她想到自己弹了两曲孤本,而苏锦音最多只会这一曲。兰安郡主脸上的不快又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自信苏锦音超过不了她。 只是苏锦音的音调一转,却是曲谱变了。 两首孤本曲谱弹下来,固然能显示抚琴者见多识广。但若是一曲糅合六种版本,并且让人不觉得违和,这就是真正显示琴技了。 随着苏锦音琴音的渐入佳境,兰安郡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也同样熟悉这六版的曲谱,但却怎么也做不到如此熟练完美地切换。 一曲终毕,兰安郡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行了。 她身边的侍女却只以为兰安郡主是不满意苏锦音与自己一起比试,那侍女就故意道:“师太,我早就说过这样的村妇不足以与我家郡主并论。她连曲子都弹错了,哪里还有什么琴技。”侍女说完之后,又幸灾乐祸地看向苏锦音道,“苏姑娘你也是的,既然孤陋寡闻没有听过我们郡主弹的,那就请求师太换一首,何必自己拼凑些这样的呕哑嘲哳过来?真是刺人双耳呢!” 苏锦音没有答话,她在乎的是静夜师太的回答。 “你们都各有所长,但……”静夜师太评价道。 她这话才说了一半,就被那侍女打断了。 侍女诧异地问道:“师太,您怎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那苏姑娘弹得根本不是我们郡主弹的,怎么就能算各有所长了?她那是胡诌乱扯吧!师太您到底懂不懂琴?” “既然你们这般不相信贫尼,那就都请回吧!”静夜师太也是恼了,可见佛也有三分脾气。 苏锦音被牵连赶出了禅房,捧月替她委屈不已:“这兰安郡主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自己不诚心拜师也就算了,还连累小姐。” 苏锦音却是看着兰安郡主的背影若有所思,她问捧月道:“你也看出来了,兰安郡主并不真心钦佩静夜师太对吧?” 捧月重重点了点头,想起刚刚房中的情景,眼眶都红了。她难受地道:“如果兰安郡主不任由侍女这般质疑师太,小姐也不会被师太下逐客令了。” 而回到府中的兰安郡主终于回过了神,她吩咐侍女如同往常端上一篮子的丝帕,连着撕了十来块帕子才略觉解气。 侍女在旁劝慰道:“郡主勿恼,奴婢瞧着那静夜师太也不过如此。既然她都瞧不出郡主的造诣,郡主又何必在意这拜师之事。” 兰安郡主停下手中那块撕了一半的帕子,冰着脸看向那侍女:“你觉得本郡主琴韵造诣比那苏家大小姐如何?” “腐草之光,妄想同日月争辉!苏家大小姐那等粗鄙之音,与郡主之游鱼出听何能比较?”侍女忙端茶奉水,吹捧奉承。 她万没有想到——这次的马屁,竟是完全拍在了马腿上。 “胡说八道!”兰安郡主拿过那侍女手中的茶,将茶盖一掀,茶水尽数泼在了侍女的脸上。 她冷哼道:“怪不得本郡主会被静夜师太拒绝。本郡主身边竟有你这样的蠢笨之人,连个琴韵好坏都听不出来!” “《秋山落雁》至今已有两百年,六个版本并非全是广为人知。本郡主故意弹出两个孤本,就是想同静夜师太证明琴技不俗。却没有想到那苏家大小姐将六版都娴熟于心,还这般完美地将它们融为了一曲。”兰安郡主虽然骄纵,但她在琴韵造诣上却并非是个草包。 回想今日苏锦音与自己的这场比试,兰安郡主简直觉得自己要怄出一口血来。有什么事比输给自己的情敌更让人郁结吗? 当然有,那就是自己心服口服地输给了情敌! 气!甚气!兰安郡主宁愿自己是个五音不通的!这样她就可以同自己身边这个蠢货样愚不自知,认为自己才技高一筹了! “表妹,今日之事,如何?”就在兰安郡主愤懑于心的时候,院中走进来一剑眉星目、龙章凤姿的男子。 “三表哥,你来了!”见到这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兰安郡主方才所想所思都暂抛到了一边,她迎上去,喜悦问道,“三表哥今日怎过来得这般早?” “寻了把好琴,以贺表妹拜师。”那少年郎站在院中的桃花树下,微风吹过,粉红色的花瓣正好落在他的手心。他拈花轻笑,那撩人的模样直让兰安郡主和她身后的侍女们都看入了神。 此时,若苏锦音在此处,看到少年郎的神态定与其他人完全不同。 因这一位撩人心弦者,就是让她恨得举刀的秦子言。 第八章 另一种重逢 向静夜师太拜师的事情,暂算是铩羽而归了。 苏锦音并不会轻言放弃。 她只是想了几日也不能想明白兰安郡主这个人。 从出现开始,这位郡主就未有多少对静夜师太的尊重。任由侍女趾高气扬中伤师太,也从未表示过静夜师太的推崇,那堂堂郡主,何必跋山涉水来此? 前世,静夜师太是没有徒弟的。 苏锦音领着捧月在清泉庵外的小道上漫步,不自觉又走到了那桃林中。 轻风撩起苏锦音的秀发,那发扬的发丝遮挡了她的视线。 苏锦音闭上双眼,用手捋发到耳后,静静感受着桃林中的淡淡芬芳。 即便未睁眼,桃林是何种旖旎的情景,苏锦音了然于心。她重生以后,常不自觉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若说痛楚,也总会伴随一些过去的美好。恰恰是美好之后就是撕裂才让人痛苦。 想一想,人与花又有什么不同,无非是绽放、坠落、化为泥土。但能重生枝头,定要恣意绽放一次,才不枉费再来人间走一遭。 苏锦音在这瞬间想通了一些事情,再睁眼看桃林,心情就平静了许多。她目光向上,未留心脚下。 捧月则在旁惊呼出声:“小姐,你看!” 苏锦音顺着捧月所指,目光往下看去,只见那桃林中间,竟还夹杂着另一种颜色。鹅黄色的小草在微润的泥土里探出了身子,一排一排的黄色齐整得好像是小栏杆,护住了这些桃树。 捧月蹲下身戳了戳那草,又折了一小段在手心搓揉,她话语中很是不解:“上次来,分明都没有的,怎么会长得这样快。可我没有瞧错啊,这就是解蛇毒的草。” “我不会认错的。”捧月用手指点了一点草揉出的汁液放到口中,她更加确定了,“我没有认错。” 苏锦音转过身,看向来路。她走过的那条小道,两侧也有着齐整的黄色小草。那一左一右的两排黄色,笔直得好像是兵营里的士卒。 规矩得让人有些想发笑。 苏锦音轻笑了一声。 捧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她同苏锦音道:“小姐,是我大惊小怪了。” “没有,你没有看错。”苏锦音再回转过来,看向那桃林的深处,她嘴角轻扬,与捧月解释,“这些草并不是突然长出来的,而是被人临时移了过来。” “啊?”捧月再次蹲下身,用手扯了一株草出来,真的发现了端倪,她说道,“小姐这根部确实不太齐整,有被人移植的痕迹。” “种回去吧。”苏锦音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愉悦。她走在捧月的前方,将那些小草细致地看了一遍。透过那些明耀的小草,她能看到种草的人是如何地在这里细心叮嘱。 救了我的人应当是这附近的人,精通蛇毒想来也是常遇到蛇的。寻不到恩人,那就为这条路都种上解毒草药吧,总能帮到恩人的。 那个少年,不是个恩将仇报的人。 苏锦音想到这些,脚步就变得轻快起来。她领着捧月走回去的路上,也是眉眼中噙了笑意。 直到走到清泉庵外,那庵子的琴笛合奏声音传来。 前一刻,才感受到了真诚报恩的心意,下一刻,却感觉到了恩将仇报的人就在附近。这是怎么一种心情? 苏锦音觉得,这种心情就像是炎炎夏日里,突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那凉意从头顶直接到了脚底。又像是未有遮挡地直接去用手抚摸那冬日的冰块,冻得人发抖。 秦子言的笛声,苏锦音听了两年时间,她能光听声音就想象出对方此时的神态。细长白皙的手指握在笛身,薄唇靠在笛孔,音韵从笛中发出,情意却全在他那双明亮的眼眸。 “小姐。小姐。”捧月的声音把苏锦音从这种可怕的感觉中拖了出来。 苏锦音扬起嘴角,回了她一个笑。但这种笑容,比先前在桃林不自觉的笑不知道要勉强多少倍。 门口的小尼姑见到苏锦音主动走了过来,她同苏锦音道:“苏施主,兰安郡主和三皇子过来找师太请教音韵了,师太问您要不要一起去品鉴?” 苏锦音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嘶哑。 她心里想了很长一段话,多谢师太厚爱,小女子感激不尽。但师太既有贵客,小女子还是改日再叨扰。 但她实际上,只说了两个字:“不了。” 这两个字用了她很大的力气。苏锦音握住捧月的手,半靠着她又半拖着她,迅速回了自己休息的禅房。 进了那房中,苏锦音倒出冰冷的茶水,连着灌了好几杯入腹。 捧月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她全没有听见。此刻她心里在想什么,她自己也全然不知道。 苏锦音只知道,她方才在桃林想的、抚平的涟漪,全部被重新掀起来了。 波涛汹涌,一发不可收拾。 情深似海、恨意滔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已经很是安静。 苏锦音又重新听清楚了捧月说的话。 捧月问:“小姐,您要不要抚琴?” 往日这个时辰,她是会抚一曲的。 不了。苏锦音想。 “好。”苏锦音却说了这一个字。 她手指落在琴音上,选了一首《桃夭》来弹。那满天遍地的粉色花瓣中,一颗黄色的小草在风中生意盎然。小草逐渐变动,一排一排,齐整让人想起少年的浓密睫毛。 同样是又长又顺。还有那双干净的葡萄眼,就像那草一样,不含半点恶意。 反复用少年的善意提醒着自己,苏锦音的心终于逐渐平静。她手下音韵一变,换弹了往日惯弹的曲子。 一曲终毕,门外有掌声响起。 捧月打开门,欣喜的声音传进房中:“小姐,是静夜师太!” 苏锦音也忙站起身,目光中有喜悦。 静夜师太看向苏锦音,又再看向她手下的琴,点头肯定道:“你的琴技,很是不错。” 苏锦音望着静夜师太,昔日的镇定终于找了回来。 她与静夜师太谦虚答道:“小女子更仰慕师太的医道。” 似乎是一时嘴快,苏锦音就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这话,收获了静夜师太更加认真的审视目光。 静夜师太仔细端详了苏锦音的神态,说道:“你的悟性,也很好。” “你若想拜我为师,有三条规矩必须谨记,可否?”静夜师太迈进了房中,她坐在苏锦音的位置,轻拨了一声琴弦。 旁边的捧月已经替自家主子高兴疯了,她握着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想奉给静夜师太,却走到一半又忙折回来,将那茶杯塞进苏锦音手中。 她紧张得说话都有些饶舌:“小、小姐,拜师茶。” “不对,奴婢立刻去烧壶热的。”捧月又忙往门口跑。 才到门口的位置,捧月就听到她家小姐回答静夜师太:“锦音愿闻其详。虽不能剃发为尼,但愿做俗家弟子。” 捧月僵硬地转过身,不知道什么好。俗家弟子有的要守清规戒律,有的不用,但大部分是要的。 庵子里的,就更加是了。一般做了尼姑庵俗家弟子的,莫不是在家开了佛堂,长居其中。 静夜师太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愿意自梳不嫁?” 捧月的心顿时提到了喉口,看向她家小姐,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该说什么。 苏锦音看着静夜师太,没有半点犹豫地点头,回答道:“是。” 经历过了那样的事情,她对嫁人实在再没有任何期许。 房中的气氛一下僵硬得不行。 一声笑声打破了这种沉静。 居然是静夜师太。 只见这位传闻中不苟言笑的师太笑眯眯地看向苏锦音,说道:“原以为你聪慧如此,定是什么都懂我。原来也有不懂我的地方。” 苏锦音顿时有些紧张。 静夜师太笑意更深、更真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苏锦音的肩膀,安抚道:“你与我初识,不能尽懂我,是正常的。我说完那三条,你便明白了。” “一,不得媚上。二,广施医道。三,莫要自弃。”静夜师太言简意赅,说完就看向苏锦音,不再细解。 原来,前世自己是败在第一条。 苏锦音重生以后,仔细想过如何打动静夜师太收自己为徒。她猜测静夜师太视琴音不为琴道,而为医道。却没有想到静夜师太走此道如此彻底。 “我愿为师太发扬光大此道。”苏锦音一言以答之。 三条规矩,只一句承诺,却是足以。 要发扬光大静夜师太琴音之人一道,自然不能媚上欺下,否则何谈发扬?同样,广施方能发扬。一直坚持本心,相信自己,才能走到光大这一天。 毕竟琴音治人,若不是苏锦音重活一世亲眼见过,又哪里能真正相信它的作用? 静夜师太看着门口仍僵在那里不肯离去的捧月,笑道:“此道我花费半生时间,才初见曙光。要到发扬,我自知年岁需长。所以,你以后成家后,传子侄收徒弟,都可。” 捧月终于舒出了一口气。 苏锦音同静夜师太却认真道:“锦音愿意一辈子传授此道,无意困于内宅。” “不必如此。”静夜师太摇头道。 见苏锦音还要答,静夜师太指着捧月背影,戏谑道:“你再不应了,这拜师茶今日是要端不过来了。” 苏锦音反应过来,看向捧月。 捧月也正回过头,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明白这丫鬟对自己的关心从不作假,苏锦音终不忍驳她心意,就答了:“是。” “小姐,奴婢这就去烧茶!”捧月顿时语气上扬,跑得飞快。 第九章 兰柯一梦 清泉庵外,明明天色已经不早,但一辆马车却仍留在那里。 马车的帘子被掀起,兰安郡主咬着唇恨然看了一眼清泉庵的方向,又勉强柔和地同那马车外的人说道:“三表哥,既然静夜师太不想收我为徒,那我们就回去吧。” 秦子言拉着缰绳并未前行,他的目光一直胶着在清泉庵中那斑驳的树影上。他出声问道:“这抚琴之人,就是表妹你提及的苏大姑娘?” 兰安郡主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现在这个情况。她前些日子之所以答应同苏锦音比试,不过是因为曾偷听到这位三表哥同她舅舅提及户部尚书苏可立之嫡长女。 没想到对方琴弹得那样好!她反而被彻底比了下去! 兰安郡主心中一坛醋打翻到彻底,她忍不住出声质问道:“三表哥今日陪着我来再向静夜师太讨教琴技,就是为了来见这位苏大姑娘吗?” “她什么时候出来,要不要我先回避?”兰安郡主说完这一句,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一边拿帕子揩眼泪,一边抽泣着说道:“怪不得我同三表哥你说我输给别人的时候,你一点都不在意,还主动提出要找一日陪着我同来讨教音韵。三表哥,你是不是喜欢这个苏大姑娘?”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秦子言的声音略微有些上扬,他那双星眸中也立刻带上了厉色。 兰安郡主初见他这般恼怒,一时被镇住了。 但回神之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三表哥,我这就回去,不碍你的眼……”兰安郡主说完,就催促车夫往山下走。 秦子言翻身下马,阔步迈向兰安郡主那边。 他走到兰安郡主面前,收敛了先前的戾气,变回了那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 “表妹,你怎么能误会我的心意?”秦子言温柔地看向兰安郡主。 他眸中似有无限情意,兰安郡主的脸顿时红了。 她羞涩地抬头看了秦子言一眼,低头认错道:“对不起,三表哥,我不该乱说话。” 但想到清泉庵的苏锦音,兰安郡主终究是醋海未平,她又拽着手中的帕子说道:“我是偷听到你和舅舅说话,你在问这苏大姑娘。” “表妹话怎么只听一半,我问的是苏大人家中的情况,并不是单独想探听他的女儿。我那时候不还问了他的长子、次子吗?莫非,表妹以为我有龙阳之好?”秦子言戏谑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离兰安郡主近了一些。那轻笑的气息几乎要挨到兰安郡主的耳边。 兰安郡主一张脸便跟个完全熟透的苹果一般。她连连摆手,表明心意:“没有,我才不会这样认为。三表哥,那我们走吧?你还要听吗?” 这话其实还是存了几分试探的意思。 秦子言心中了然,嘴上却是不动声色。他挑了下眉眼,脸色变得有些冰冷,说道:“我在想,这苏家女琴技平平,竟还敢妄言压了表妹你一头,我要如何给她些教训。” 兰安郡主这下是彻底放下了心。她甜甜地笑道:“原来三表哥一直在听这个。不必啦,三表哥,这是女人之间的事情,我会自己找回这个场子的!我们回去吧!” 秦子言点了点头,就重新翻身上了马。他手紧握着缰绳,脚夹了马快速向前。在马蹄声中,一个念头愈发在秦子言心中清晰。 居然真的有这么一位苏大姑娘。看来梦中的事情,或许是个兆头。 秦子言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清晰记得一个梦。或许是梦里的快乐和痛苦都太过真切。 他在梦里,当上了心心念念的太子,更走上了那无上的位置。但,有个女人,太过可恨。自那女人十八岁嫁入太子府为正妃开始,他自问对她无可挑剔。 登基之后,她也圣宠无衰。但这个毒妇居然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屡次下毒杀害他的子嗣。她还联合太子,试图弑君。 贱人!苏芙瑟,你不会再有机会靠近我的! 此时,京城户部尚书府里,苏芙瑟正在祠堂里下跪。 双手握着尚在燃烧着的香,苏芙瑟疲惫地挪动了一下跪得麻了的腿。这一挪,香上烧尽的热灰正好偏了下来,完全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灼热的痛意,让苏芙瑟眼泪都疼出来了。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祖宗牌位,心中满是恨意。 这恨意,不仅是对郑氏的,更有对苏锦音的。凭什么,这个姐姐运气就这样好。比她会投胎,靠着个嫡长女的身份享受荣华富贵,享受郑家表哥的青睐。又比她会挑丫鬟。说那美景跟苏锦音没关系,苏芙瑟一个字都不信。 苏锦音,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苏芙瑟心底的咒骂还没结束,开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郑氏愉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怎么,还没想好吗?你孝顺姨娘,这不是坏事。但我似乎跟你说过,你应该更加记得我是你嫡母,对不对?”郑氏看到苏芙瑟烫红的手背,心情更好了。 她威胁苏芙瑟道:“你尽管考验我的耐心。等你这双手再也没有一处好地方的时候,我就不会再让你留在苏家了。” 苏芙瑟转过身,对着郑氏求道:“母亲,姨娘对您一直恭恭敬敬。您为什么要让我污蔑她,赶她出府?求您给她一条生路吧!” 郑氏这些天一直让她约赵姨娘出门,然后要她咬死赵姨娘是出去与人私通了。这样伤了姨娘,还自己也要被牵连的毒计,苏芙瑟怎么会服从? 她按着赵姨娘教的办法,确实每次都没有让郑氏再抓到大错。但来祠堂上香这种事情,她总是拒绝不了的! 郑氏听了这话,怒火一下被点燃了。她扬手就甩了苏芙瑟一个耳光,对她冷笑道:“一个月里要勾了你父亲过去二十日的狐狸精,对我恭恭敬敬?你让她剪了头发做姑子,一辈子都不见你父亲,我就信了她的恭敬。” 郑氏还想再打,苏芙瑟却是服软了。她对着郑氏不停磕头道:“母亲,芙瑟知错了,母亲,我知错了。” 她额头都磕出了鲜血,郑氏的脸色却并没有半点好转。 轻蔑地看向苏芙瑟,郑氏吩咐道:“良辰,好好盯着二小姐,她的三炷香点完了。就让她替她长姐给祖宗供香。” 郑氏走后,丫鬟就紧紧盯着苏芙瑟。但凡她有一丝挪动,丫鬟都会尽责地说:“二小姐,夫人说了,您要虔诚,否则要重新供过的。” 苏芙瑟恨得嘴唇都要咬出血来!这手段卑劣的嫡母,她一定要以牙还牙,让对方也尝尝亲人被污蔑私通的感觉。 第十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学琴,应当是个枯燥的事情。坐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按着曲谱反复练习,在熟练中寻找音韵的共鸣感。 但静夜师太的琴不是音道,是医道。所以苏锦音的第一堂课在桃花林里。 “这桃林十几年了,今年才初见盛况。”静夜师太立于粉色桃林之中,袍袖随风扬起,她伸手接一花瓣,轻念了一句佛经。 念经之后,她松开那花瓣,让其落回泥土。 静夜师太转身问道:“可有所悟?” 苏锦音看向那灼灼桃林,静夜师太一袭青衣站在其中,那渡花之景犹如渡人。 “众生如花,花起花落、缘起缘灭。”苏锦音顺禅意而答。 静夜师太却是摇了摇头。 苏锦音不禁回想静夜师太那第一句话,十年成林。她重答一次:“万事不可一蹴而就。” 静夜师太再次摇了摇头。 她伸手一挥袍袖,直接坐于桃树之下。 “再悟。”静夜师太说道。 这个时候,苏锦音才幡然醒悟一点,静夜师太是未带琴的。 或许,五感灵敏才是首要。 她第三次说了自己的想法。 静夜师太招了招手,让苏锦音附耳过去。 待苏锦音走近了,静夜师太低声同苏锦音道:“为师不过是告诉你,人靠衣装,境界靠景装。” “装乃首要。”静夜师太二做总结。 苏锦音:“啊?” 笑声就再一次响起在桃林之中。 前世苏锦音与静夜师太在太子府不止见过一次,每次相遇这位师太都是神色肃穆,一脸不可侵犯。如今这一位真实贴近的师父,深刻向苏锦音展示了什么叫“装乃首要”。 诚然如此,若前世秦子言知道静夜师太是这样的性格,恐怕不会那样奉若上宾。 世人相信贵自有贵的好处。故再进一步觉得,难以靠近的人,总有高人一等的地方。 回清泉庵的路上,苏锦音遇到了兰安郡主。 她已经知道秦子言上次来清泉庵,是陪兰安郡主而来。是以,见到这位郡主的时候,苏锦音第一时间看了下对方的身后。 没有秦子言。 她无端松了一口气。这种心态不好,却暂时无解。 兰安郡主观察入微。她发现了苏锦音神态中的那一丝缓和。 回头看一眼走过自己身侧,视若无人的静夜师太,兰安郡主以为苏锦音是得意此事。她就故意戳其短处道:“本郡主真羡慕苏姑娘你。若不是你母亲将你扔到这种地方,你也遇不到静夜师太。” “想来苏夫人这般‘心疼’你,此处你不留十年也要八载。届时,本郡主真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你。”兰安郡主是暗指苏锦音母亲不重视她,并且嘲讽苏锦音拜了静夜师太,怕是要出家为尼了。 苏锦音对母亲郑氏早已死心,这样的话自然不能伤害到她。她与兰安郡主道:“多谢郡主关心。” 这话毫无诚意。兰安郡主就恼了,她大声嘲讽道:“苏姑娘怕是还不知道,本郡主遣人去给苏夫人下帖子,邀她携家中所有女眷前来。可苏夫人根本就没有想起还有你这么个女儿呢。” “嗯。”苏锦音就点点头,准备往前走了。 她不想与兰安郡主有过多纠缠是因为不想见到秦子言。但这不代表她要一直留在此处,听兰安郡主冷嘲热讽。 女人之间的手段无非就是名声高低、婚嫁好坏。苏锦音无意婚嫁,自然也不需要担心兰安郡主日后的针对。 她这无所畏惧的态度让兰安郡主恼怒极了。兰安郡主站在原地扯了一块又一块的帕子。 “我要让苏家这些姑娘在京城待不下去。一个都待不下去。”她咬牙切齿地道。 走进清泉庵中,静夜师太已经回了自己的禅房。 苏锦音也走回自己那间禅房。 捧月满心期待地迎上来,问道:“小姐,怎么样,今日收获如何?” “良多。”苏锦音想到她这位师父不为人知的一面,唇上扬了些笑意。 捧月喜悦地为苏锦音递过茶杯,同她家主子道:“小姐,奴婢为您架好琴了。您要练习吗?” 这是昔日学琴留下的习惯。苏锦音幼年便不得母亲郑氏欢心,她事事想做到最好,只盼着母亲能多看自己一眼。那时候学琴,她不是单独一个人。府中五个姐妹全跟在一位琴师下面。 琴师教了,未必当场就能全会了。 苏锦音回房后一遍又一遍再练习。 捧月记得她的一切习惯。 其实苏锦音今日未学新的琴谱,但她仍坐到了琴的旁边。曲谱未有新,所悟却另有。那么同一首曲子,是否会曲随心动,意境大有不同? 苏锦音挑了静夜师太前世曾经弹过的一曲来练习。这首曲子,并非孤本曲谱,她会弹,不足为奇。 曲子弹到了一半,一个悠扬的笛声插了进来。那笛声与琴曲完美契合在一起,相和相调。 但在听到笛声的那一瞬,苏锦音全身却都像置于寒冰面前,瞬间被冻得汗毛竖立。 秦子言。 又是他! 他又来清泉庵了吗? 苏锦音的双手都在发抖,她很想立刻就停下这种琴音,但理智告诉她,这种突兀只会更加让秦子言注意到此处。 强行压下心中的思绪万千,苏锦音努力凝神在琴音之上。 一曲弹毕,苏锦音的后背都湿了。她双手放在琴弦之上,人充满了警惕地盯着房门,生怕这敲门声突然响起。 可门外,人的脚步声就这样不可控制地由远及近。 苏锦音的心,却陡然放松了许多。 不知道怎么说这种感觉,苏锦音没有办法细致地说出每一个理由,但她就是那么能分辨关于秦子言的一切。笛声吹奏的曲子是耳熟能详的,但苏锦音能确定那个吹奏人是秦子言。脚步声走到了门口,苏锦音能确定对方不是秦子言。 “锦音,你为何心绪不宁?”进来的人确实不是秦子言,而是静夜师太。 苏锦音亲手为静夜师太倒了茶水,然后递过去。她调整了心情,表面风轻云淡:“我没事。师父。” 静夜师太没有接茶,反而是坐到了苏锦音的琴旁。她抚琴落音,弹了半曲《清心调》。 真的只有半曲,半曲之后,她让苏锦音坐过去。 苏锦音就跟着静夜师太的起音往下接。平和悠扬的曲调让她把心中方才的思绪咱抛脑后,脑海中那片桃林倒是愈发清晰。 “引调,是抒情的一种。抒内心郁结,能调节心病所累。”静夜师太向苏锦音认真解释道。 苏锦音仔细推敲,明白静夜师太这是指的心病还需心药医。她不能否认自己如今的郁结难解。 她清楚自己很恨秦子言。与恨苏芙瑟一般的入骨恨意。 但她更清楚的是秦子言与苏芙瑟的差别。 无论她是重生在哪一年,苏芙瑟的歹心是从未灭过。这种差别仅仅是,此时苏芙瑟才做了五十件害苏锦音的事情,还是已经做了一百件了。 对秦子言却不能这样算。 两人如今尚未有过相遇,更遑论相处相伴,所以那些前世的背叛、绝情,她能讨得回来吗? 她该找到这位三皇子,告诉他因为你前世对我薄情寡义,所以今生我就要一刀捅了你吗?苏锦音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机会,她大抵也无法下手。 就像那日,她误会那桃林少年为秦子言,匕首已靠在对方胸口,但刀鞘实际并未取掉。 她恨的那一个秦子言,尚未出现,以后也不会出现。 她与他,今生理应陌路。 清泉庵外,秦子言拉紧缰绳往山下驰去。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已经有了杀意。 秦子言记得,梦中他与那毒妇苏芙瑟相处的时候,也是有过这样琴笛相和时候的。 清泉庵中的苏大姑娘,果然就是苏芙瑟。 第十一章 未完的前奏 兰安郡主又来了。 她这次拜访的对象是静夜师太。虽然说,苏锦音正好在旁边。 兰安郡主让侍女将两个高高的竹筐放到桌上。 她与静夜师太道:“师太,这些古谱孤本虽是本郡主精心搜集所得,但其中有不少缺页。本郡主技艺有限,拿着也不能复原全本,就全赠予师太。还望师太莫要嫌弃。” 兰安郡主这次的坦诚远甚往昔。 苏锦音闻言忍不住看了这位心事难猜的郡主一眼。 静夜师太正出言婉拒:“无功不受禄,如此贵重之物,贫尼受之有愧,还请施主收回。” 兰安郡主当即就怒了,她愤然起身道:“这等残谱,爱琴之人或会视若珍宝。但常人看来,无非就是一堆没用的废纸罢了。静夜师太既然看不上眼,那就全扔掉罢。” “本郡主也是闲得如此,以为某些天赋出众的人,会很需要此物呢。”兰安郡主意有所指地看了苏锦音一眼后,竟毫不犹豫地领着侍女们就走了。 她那两筐曲谱全留在了桌上。 苏锦音和静夜师太对视了一眼,对这位郡主的做法各有思虑。 静夜师太率先开口:“孔子学琴,百遍亦不以为明了。古谱难得,若能反复推敲必有益处。” 苏锦音就起身去拿琴谱看。她对兰安郡主的突然送礼,自然是存了八分提防。但爱琴之人,很难漠视这么多的孤本古谱。 翻了一本,又看第二本。将这些曲谱基本翻阅一遍后,苏锦音总结道:“无一完全。” “那就弃了吧。”静夜师太变卦飞快。 这次是苏锦音先笑了起来。她拿了一本坐到琴边,与静夜师太道:“师父,我可以补全部分。” 静夜师太皱眉答道:“这是激将法。因为知道很难有人面对如此难得的孤本而不心动,故而激你来尝试。一本复一本,这两沓曲谱,足够耗尽你在庵子里的全部时间。” “她这是激你,也是激我。大抵以为我千挑万选择了个徒弟,定希望徒儿天纵奇才,无所不能。”静夜师太站起身,去拿苏锦音手中的曲谱,她安慰苏锦音道,“为师没有此心。你与我学的乃是医道,不是琴道。再者,即便这些都是医书,我也不会要你去补全。稚儿学步,未行先跑。伤身又伤心,远不必如此。” 苏锦音望向静夜师太的目光难掩感动。她发现自己这位师父总能给她意外。方外之人,竟能如此看懂人心算计。 更让她心有涟漪的是,这种来自长辈的关怀,前世和今生两辈子加起来,大概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师父,我真能补全。因为我过去无意见过此谱。”苏锦音说的无意,当然是指前世在秦子言后宅的时候。 静夜师太却甚是心疼,制止道:“在为师面前不必装。” 苏锦音知道自家师父这是不相信了,她轻笑一声,低头抚琴。 悠扬流畅的琴声在房中响起,静夜师太低头看向手中的琴谱,渐渐正了神色。 前面完全一致,后面却因为缺页无法确认。但细听下来,并无不畅。 “是你自己补的?”静夜师太讶然道。 苏锦音点头诚实答道:“过去见过这个残缺的孤本,所以琢磨过很长一段时间。师父以为,如此补可有不对?” “其实曲谱没有对错,只有情意偏差。”静夜师太坐到苏锦音的对面,按照自己的所解抚起了琴。 她二人原就在面对面练琴,不过兰安郡主中间打了个岔罢了。 如今有了新的曲谱,两人反而在其中探出了新的音道。 “师父,你曾说过用角、徵、宫、商、羽对应肝、心、肺、脾、肾,若能易调,是否同一曲可兼几症?”苏锦音问道。 静夜师太点头答道:“诚然如此。” 这等变故,兰安郡主自是现在不知的。不过,她既然有此举,必有后招。但这后招,因为一件事情,耽误了很久。 苏锦音被提前接回了京中户部尚书府。 府内,气氛低沉,主家面色阴霾,怒气已到极限。 郑氏眼风从一院跪着的丫鬟仆妇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她咬牙切齿问道:“这些信笺,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丫鬟忙磕头答道:“表少爷在府的时候,奴婢就曾见到过。但那时候表少爷不许奴婢靠近,故而奴婢不知道内容。今日奴婢收拾表少爷留下的书箱,竟又意外看到了这些信。奴婢不敢隐瞒,立刻就禀了良辰姐姐。” 丫鬟求助地看向郑氏身后的一等丫鬟良辰。 良辰并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反倒是另一个一等丫鬟美景,拿出来一封信奉到郑氏面前:“夫人,这是今早到的,奴婢本想等夫人得闲了再呈给您,如今看来,夫人或许要抽时间看看。” 郑氏扫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阴霾得不行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比怒还要渗人。 她语气凉凉地催促道:“大小姐人呢?怎么还没到?” 苏锦音正是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郑氏目光落在苏锦音身上,她拿过良辰手中的托盘就冲着苏锦音直直砸了过去。 这种迎接,苏锦音习以为常。她驻足停步,准备任由郑氏发泄了这一次。 捧月却是扑了过来。 苏锦音不愿意捧月受伤,就拉着自己丫鬟躲了一步。 她知道,这一躲,郑氏定然要被激怒。 但捧月,苏锦音是绝不愿意伤到的。 郑氏果如热油浇心,一腔火气无从排解。 她冷哼一声,冲到苏锦音的面前,扬手就连扇了好几个耳光。 苏锦音耳朵都有一瞬间的失聪,她不知怎么地就想到了前世死前的最后一夜。苏芙瑟也是那般扇她的耳光。力气不重,却足够让她痛彻心扉。 秦子言。苏芙瑟。 恨意在一瞬间控制不住地溢出来,这种难以遮掩的戾气让郑氏都不禁被慑住了。 回神之后,郑氏就绝对不能容忍苏锦音的这种反抗,哪怕只是眼神上的。她阴沉着一张脸迅速跑进自己的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捧月拼命挡在苏锦音的面前,美景忙抱住郑氏的腰,大喊道:“夫人息怒,夫人您息怒!” 良辰也忙去夺郑氏手中的剪刀。有几个机灵些的丫鬟则连忙跑出了院子,想是报信去了。 郑氏竟是拿了把剪刀出来。她想要自己的命。 苏锦音的心从未有过的平静。缘尽,不过就是这样一瞬间。 第十二章 陡生变故 苏锦音没有再看面前失控的郑氏,她问那先前答郑氏话的丫鬟:“你说的信笺在哪里?” 丫鬟哆哆嗦嗦地把信笺递过去。 郑氏在旁大骂:“孽障!你想要做什么?还想毁尸灭迹不成?” 苏锦音充耳不闻,低头看向那信笺上的笔迹。 真是熟悉的笔迹、熟悉的情诗、熟悉的污蔑。 这一招,看来苏芙瑟屡用不倦。 苏锦音握着那沓信笺站起身,走到郑氏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母亲,这信,绝对不是我写的。我的字迹,根本不是这样。” 她看到郑氏狰狞的表情渐渐收敛了。 这绝不会因为自己的缘故。 苏锦音装作不知道身后来了人,继续同郑氏说道:“母亲若是不信,我可以现在就写给您看。” 说完这句话,她才转过身,似是意外般地看向月拱门处进来的两个男子。 这两人,长相相似,年纪却大有不同。他们瞧苏锦音的目光,都带着审视。 “父亲。哥哥。”苏锦音拿着信笺上前行礼,言简意赅解释原委,“母亲误会一些情诗是我写的,但父亲请看,我字迹不是这样。” 她这话其实不实。在重生前,她的字迹就是这样。 只不过重生以后,她早练过了其他字迹。而过去的那些能清理的痕迹,她基本都清理了一遍。 苏锦音以为,这种人多口杂之际,父亲定会先顺阶而下,保全她的清白,也是顾全苏家的名声。 郑氏在旁冷笑了一声。 只见她从旁边的丫鬟手中抽过一封信,同样递到苏可立的面前,说道:“这可不是误会。若是误会,我母亲如何会遣人来接她。” 苏可立伸手先接了那封信去看。 苏锦音攥着未递得出去的信笺,手僵在了空中。 她知道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但这种不妙被强行压了下去。 可该印证的还是很快被印证。 苏可立一张脸迅速变得阴霾,他横眉看向苏锦音,直接呵斥道:“竖子厚颜,罔顾家风!” 苏锦音脸上一白,慢慢地放下了举着的信笺。她手上的力度一点点加深,骨节也变得更加分明。 呵。 原来她前世下至丫鬟、上至家主,一个人都没有看清楚。 她居然在前一刻还痴心妄想,父亲仁爱宽厚,定会为她当众洗刷冤屈。 什么罔顾苏家颜面,是讨厌她连牺牲苏家的颜面也在所不惜吧,苏锦音自嘲地想。 “父亲,还是让大妹书写一番吧。丫鬟片语,岂能当真?”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 苏锦音讶然抬头,见她兄长苏明瑾蹙眉看了母亲郑氏身后的丫鬟一眼,似有不悦。 怎么会是他…… 苏锦音此时受到的冲击,不比前一刻发现自己父亲的薄情少。她前世被这个嫡亲的兄长亲自送去了清泉庵,那一路,她不知道哭着求了他多少次。他都不为所动。 还有,当日促使她逃离清泉庵的正是苏明瑾的小厮。那小厮告诉自己,母亲郑氏要将她远嫁给一个鳏夫。苏锦音不愿意坐以待毙,就领着捧月跑了。谁知道,路上竟遇伏差点丧命。 在前世侥幸活下的那些日子里,除了苏芙瑟,苏锦音怨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大哥哥了。 她真的从未想过他会帮自己。 也许是这种讶然的目光让苏明瑾感觉到了不适,他转过身,朝苏锦音走来。 昂藏七尺的男儿兀然走进,苏锦音几乎完全被他挡住。压迫感从上到下席卷而来。 “大哥哥。”她唤了他一句,语气涩然,无法把握自己的心情。 苏明瑾却沉着冷静得多。他呵斥她:“速速去写了给父亲母亲看!白云,去给大小姐磨墨。” 这种武断,让苏锦音想到前世苏明瑾不由分说拉她上马车去清泉庵的模样。 苏锦音不再多想,疾步穿过一众下人,直奔院中房内摘笔。 这叫白云的小厮动作很利索,苏锦音才铺好纸,那墨已经化开了一砚玄青。 苏锦音提笔落字,选的是那信笺上有过的一句情诗。 一句足矣。信者会信,不信者不会信。 苏可立拿了两张信笺并排看了一遍,语气仍有不悦:“如今看倒是不同。但你过去,字迹确实如此。” 苏锦音毫不意外是这样的结果。 那句当众斥责,苏锦音就猜出了来自父亲的决心。她如今走这一步,只不过是顺势而为、顺势铺计罢了。 苏锦音垂下眉眼,一言不发。好似她万分委屈,又好似她无言以对。 郑氏在旁嘲笑:“这样的小手段也想骗过你父亲与我。一句话变个字迹有甚难的?敢做不敢当,真让我瞧不起。来人,将大小姐带到祠堂去,让她好好对着祖宗反省反省。” 老嬷嬷上前对苏锦音说:“请吧,大小姐。” 她语气漠然,但回头看苏锦音的那一眼,露出了一丝的怜悯。 跪在院中的一众下人中间,也有些对苏锦音颇为叹息的。出身富贵又如何?没有父母宠爱,命运如同无根浮萍,不知明天。 还有一部分下人,则在窃喜。他们收受钱财,一起出言污蔑了苏锦音。如今这大小姐的过错被钉死,他们就就能安心享有不义之财。 甚至说,这些人偷偷窥探着几位主子的神色,准备稍后拿这院中的情景再去讨个二次赏钱。 苏锦音没有在意这些人的情绪,她只不过在走过苏明瑾身边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她兄长一眼。 她长兄仪表堂堂一如过往,冷若冰霜亦如过往。 他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看来那句话,不过是正义之词,只想要个真相罢了。 苏锦音收回视线,往前方走去。她目光偶尔落在自己的鞋尖,那上面鲜红的牡丹花就惹得她想发笑。 浴血而归,岂为俯首称败?变故横生,她就会让变上加变。 苏锦音没有看到的是,在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拱门处后,苏明瑾转过了头。他抿着唇沉默地看向那空空的月拱门,看不出情绪的神色一如他让人看不清楚的心。 第十三章 苏可立的解语花 苏府侧院里,得了机会的下人很快将院中情形禀了个详尽。 苏芙瑟心情大好地赏了对方一个银裸子。将下人挥退后,苏芙瑟才拐进内室见她姨娘。 “姨娘,您真是神机妙算。”苏芙瑟走过去亲自替铜镜前的赵姨娘揉肩。 她笑逐颜开地问道:“姨娘,你怎么知道父亲也不会帮苏锦音?她还临时变换了字体,真是笑死人了。费尽心思,却徒劳无功,我真的好想亲眼目睹苏锦音的沮丧绝望。” 赵姨娘轻笑一声,答道:“光罚去祠堂,可不能让人绝望。” 苏芙瑟顿时有些失望,她松开赵姨娘的肩膀,抱怨道:“那要如何,我恨死苏锦音了。凭什么她是嫡出的就能那么命好,跟那些大家闺秀更融洽,又被郑家表哥一心爱慕。不过就是略会投胎些罢了。” 赵姨娘取了苏芙瑟妆台上的胭脂慢慢为自己涂上,她答道:“会投胎比不过会谋算。我能从你嫡母那抢到你父亲的心,你也自然能取代苏锦音的姻缘。” 苏芙瑟的心跳顿时加快,她忍不住弯腰凑到赵姨娘旁边,盯着铜镜里的亲娘问道:“姨娘的意思是,我可以嫁去郑家做正妻?” 郑氏娘家是有爵位的。虽然郑多智不是长房正平侯的子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当郑家的二夫人,苏芙瑟也很是满意。 她姨娘却不这样想。 赵姨娘已经为自己打扮完了,她站起身,将苏芙瑟按到铜镜前坐下。望着铜镜中与自己年轻时候相似的容颜,赵姨娘勾唇笑起来:“郑二少夫人可比不上郑大少夫人。娘既然出了手,就不可能让你还有遗憾。” 苏芙瑟激动得险要说不出话来。她望着铜镜中印出的亲娘模样,一颗心简直都要扑腾跳出来。她捂着胸口大吸了几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苏芙瑟不敢置信地问:“姨娘,你是说,让我去做正平侯世子夫人?” “当然。你父亲瞧不上一个郑二少爷。苏锦音若嫁去郑家,怎么也会选世子。可这次轮不到她选了。”赵姨娘得意地道。她在苏可立身边的时间,其实不如正妻郑氏长。但比起了解苏可立,赵姨娘胜过郑氏不知道多少倍。 她不过是收买了郑氏身边的大丫鬟良辰,让良辰把郑老夫人的信晚几日呈给郑氏,就取得了如此好的效果。后面的事情,赵姨娘同样也是胸有成竹。 像这次,她收买的是良辰,可最后呈信给郑氏的人美景。所以,谁能查到她身上来呢。赵姨娘想到自己的这些完美算计,就也心神震荡起来。 等她成了世子的岳母娘,这苏府,可不一定还是苏夫人了! 赵姨娘对苏芙瑟道:“你就在这等着。娘给你去把事情办好。” 苏芙瑟头点得飞快,口中也换了称呼:“谢谢娘!” 赵姨娘就带上自己的准备,去见苏可立。 苏可立在书房之中,正提了笔准备写字。但墨汁从笔尖落到宣纸上化开,他也一个字都没写。 赵姨娘轻轻在门口唤了一句:“老爷。” 她今日特意装扮了一番,这光彩照人的模样让苏可立不禁失了下神。 其实这赵姨娘容貌不过中等,比起苏夫人郑氏年轻时候要逊色许多。但郑氏性情日益狂躁,苏可立早就记不得红盖头下那个温婉动人的妻子了。 苏可立见赵姨娘这般盛装,心中的不快就略微散去了一些。他喜欢赵姨娘这样为他装扮视他为天的模样! “进来。”苏可立应了一句仍不满足,又温和地补充道,“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用过午膳了。” “妾身是给老爷送比鸡汤更好的东西过来。”赵姨娘摇曳生姿地走到苏可立身边,把手中的信递过去。 见到信,苏可立下意识就想到了郑氏今日那封让他倍感丢人的信,脸色不由得一滞。但赵姨娘的话却很快让他的脸色阴转成了晴。 “是靖北将军府来的信。”赵姨娘道。 苏可立立刻将信接了过去。 赵姨娘在旁边眉欢眼笑地解释:“妾自知身份卑微,不配与靖北将军的长辈交际。但上次老爷宴请将军时,我与他那奶娘是同乡,侥幸有了来往。” “那奶娘知晓老爷教女有方,在靖北将军的母亲面前进了言,想要求娶咱们家中一个女儿过去做续弦呢。”赵姨娘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苏可立的神色。 苏可立初听见靖北将军府的信是大喜过望的。他多年来一直仰岳家正平侯府鼻息,如今好不容易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却苦于文官无封爵而不能完全扬眉吐气。这靖北将军虽不是出身世家,但却战场功勋累累,正得皇帝看重。 苏可立有心与这位新贵结交。再者,武官总是皇子们争相拉拢的对象。苏可立有心成就从龙之功。 可这只是靖北将军的奶娘来信。而且还是求娶续弦。 苏可立顿时有些失望。 赵姨娘早对苏可立的一喜一怒了如指掌。她窥出这种失望,就在旁收了笑意,一脸哀伤地道:“妾失礼了。这信来得恰是时候,妾以为能让老爷开心一下,暂时忘却那些不快,所以才这般急切地送了过来。这只是下人的信,让老爷看,是妾的过错。” 苏可立转头见赵姨娘脸上都有了泪珠,心中的失望又变成了不忍。他安慰赵姨娘道:“什么下人,那奶娘在靖北将军心中的地位,你我有目共睹。这奶娘既然说了已禀过夫人,想来老夫人的信也很快就到。我只是觉得,续弦有点委屈女儿。” “大小姐应该不会委屈吧。毕竟将军夫人不比郑家的二少夫人好吗?”赵姨娘说完之后,立刻跪下去请罪,“妾失言了。妾只是听下人们说得沸沸扬扬,觉得这样大小姐嫁去郑家,也会被郑家看不起,才觉得这靖北将军才是良缘。妾无权置喙大小姐婚事,妾该打……” 赵姨娘说着就要扇自己的耳光,却被苏可立一把拉了起来。 苏可立看着赵姨娘,眼中是喜悦的光芒。他大笑道:“霜儿你真是我的解语花!郑家以为,两个不知耻的小东西私定了终生,我就又要去求他们,要继续矮他们一头。休想,我苏可立的女儿大有去处!虽是续弦,但比郑家不知道好多少倍。” 苏可立今日盛怒,正是因为郑家那封信。他求娶郑氏时,正是郑家备受皇恩之际。虽然与郑氏的新婚燕尔让这种高低落差感暂时被遗忘。但随着郑氏后面的性情大变,苏可立隐藏在心底的耻辱感越来越重。 他不仅不感恩郑家对自己有过的帮助,反而憎恨郑家的爵位和荣宠。 他因为郑家,不得不容忍郑氏越来越坏的脾气,不得不容忍郑氏一次一次的挑衅。 他厌恶每一个让他要低头的人。就连亲生女儿苏锦音,如今也让他不满和憎恨了。 还好有赵姨娘。 苏可立拉着赵姨娘的手,低头深情地看她:“多亏有你。我只是觉得对不住咱们的女儿。我原本是想,靖北将军府这样的好去处,要留给芙瑟的。” 赵姨娘心底嗤笑了一声,续弦当三个孩子的娘,算什么好去处。 她面上却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为了老爷,妾与女儿怎么牺牲都无妨。妾斗胆提一句,老爷若允了这桩婚事,恐怕郑老夫人那边要有不痛快。妾听芙瑟说,多智表少爷提过郑老夫人喜欢她。不若让芙瑟去臼城那边尽尽孝心,平了郑家人的不快。” 苏可立最是讨厌迁就郑家,他当即否决道:“任由他们不快去!” 但这话,只是气话。 赵姨娘就劝道:“老爷莫这样想。是妾有私心,希望芙瑟去正平侯府长长见识,若真能得郑老夫人欢心,芙瑟日后姻缘也能更顺畅些。” 其实这话真正就是赵姨娘的心里话。 但经由前面一番为苏可立着想的铺垫,此时在苏可立的眼中,就全是赵姨娘的识大体了。他完全理解为,赵姨娘是怕他面子过不去,才故意这样说自己和女儿。对比之下,郑氏和郑氏生的苏锦音,就太让他失望了! 苏可立将赵姨娘揽入怀中感动地道:“得霜儿,乃我毕生之幸。” 赵姨娘靠在苏可立怀中,脸上全是得意之色。郑氏是夫人又如何,这男人的心在她这儿,郑氏就注定要输个彻底。 第十四章 顺杆而上的赵姨娘 苏可立准备去见郑氏,亲口说苏锦音的婚事。 他越想越觉得,苏锦音能嫁到靖北将军府,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这个女儿长相虽然出众,但性情懦弱,也没有什么所长。女子只有容貌,那又能得多久的宠爱? 嫁去做续弦,这最好不过了。即便以后年老色衰,也有抚育之恩,总算能安享晚年。 苏可立把苏锦音的一生都设想完了。他自认为对苏锦音算宽厚仁爱了。 主院的小厨房里,郑氏正在亲自指点丫鬟做吃食。她记得苏可立的口味喜甜不喜辣。虽然她不常使唤丫鬟给苏可立做吃食,但这些细节都深埋在郑氏的心中。 “还不够甜。再做甜些。”郑氏尝了一口,就嫌弃地推开了那一整碟的糕点。她又监督另一个丫鬟:“柳叶茶要用第二遍的水。但时间不能太长。老爷不喜欢苦味。” 苏可立才跟在下人身后,找到郑氏的身影,就听到了她最后一句话。 见郑氏忙前忙后在小厨房张罗自己的吃食,苏可立就不禁想起了两人洞房花烛的时候。他掀起盖头,郑氏低着头,羞怯地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让他的心都酥了。 原来这郑大小姐如此美貌。 这样的家世,如此的美貌,真是喜出望外。 当然,后面苏可立不觉得这是喜出望外的事情。他及时把回忆收住,不让自己的好心情消失。 “相思,别忙了。”苏可立温柔地喊了郑氏一声。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和郑氏好好说话了。 郑氏回过头,看到苏可立,面上也有了一丝笑容。她难得地同苏可立好颜色道:“老爷再等等,马上可以吃了。听下人说,你午膳饮了酒,那吃得想必是不够的。晚膳时间还差得太远,中间垫补一下也好。” 苏可立心就更柔软了。他亲自走进去,牵了郑氏出来,说道:“相思,我们回房去,我有事同你说。” 郑氏听到这话,眉眼中闪过一丝戾色。但她还是控制住了。 郑氏点头道:“好。” 两人回到房中,没有了下人在旁,苏可立就直接握住郑氏的手,说道:“你受委屈了。” 郑氏听后,眼睛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酸。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委屈。 苏可立见郑氏眼睛红了,就非常自然地将郑氏揽入自己怀中,往下面说道:“锦音这次做得太错,若是嫁去郑家,少不得被人轻看。我原就挑一桩姻缘,如今想来也是不错。不如就定了下来吧。” “对方如何?”郑氏的声音陡然有些变冷。 苏可立感觉到怀中郑氏的僵硬,他想到赵姨娘的柔软,不禁有些思念。于是,苏可立就快速说道:“靖北将军要娶个续弦,虽然他膝下有三个儿子,但才而立之年……” “好。”郑氏打断了苏可立的话。她笑出了声:“这姻缘好。比郑家好。赶紧定了吧。” 苏可立忍不住低头去看郑氏。他以为她是怒极反笑了。毕竟做续弦又做后母,也不算特别好吧。 可郑氏却是真的眉眼含笑,她还主动留苏可立:“老爷今日留下用晚膳吗?” 这是久没有过的事情。 苏可立愣着点了点头,遣人去回了原本要等他用晚膳的赵姨娘。 赵姨娘得了消息,失望吗? 一点也不。 她知道郑氏也应了这事,简直是拍手大笑。这郑氏,还真以为靖北将军府是个什么好去处不成? 靖北将军是才而立之年,也不过就是有三个儿子,但那奶娘可还跟赵姨娘说了,靖北将军有狂躁之症。 奶娘是找赵姨娘倾诉苦恼,这将军狂躁之症,盛怒之时定要动手,府上有个妾室活生生就是被打死的。奶娘说遍访名医,也未有改善。 狂躁之症,打死人,这多好啊。 赵姨娘希望靖北将军这个病永远都治不好。若苏锦音被靖北将军打死了,那靖北将军只会对苏家有愧。到时候苏家活着的人就能获利。 赵姨娘使唤下人:“把菜都端上来,请二小姐过来用饭。” “老爷不过来,所有的菜也上吗?”下人有些不敢确定。 赵姨娘却肯定道:“是的。全端上来。” 她今日办成了一个大事!这件事不亚于十几年前她跟着苏可立回苏家后做的事情。十几年前,她凭借那件事情,在苏家站稳了脚跟。十几年后,她要凭借这件事,让女儿在郑家站稳脚跟了! 想到这些,赵姨娘简直要高兴得睡不着觉。苏可立歇在郑氏房中一晚算什么,过去苏可立一个月歇三十日的时候,她都能抢他过来。更何况是如今! 苏芙瑟也是喜上眉梢。她仔细问了一遍又一遍她父亲的决定,最后都仍是不敢相信。 这太美好了,她真害怕是个梦。 赵姨娘见女儿这般患得患失,就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然后说道:“这还只是开始。娘才到苏家的时候,桌上就两个凉菜。那还是寒冬腊月天。可现在,你看娘有了小厨房,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你以后做了世子夫人,更不止眼前这些。到时候,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我想要苏锦音以泪洗面,日日不得欢颜!”苏芙瑟立刻道。 赵姨娘笑眯眯地看着女儿,轻快地答道:“让她死也可以。” 苏芙瑟没有过这种念头,她被吓了一跳,支吾说道:“她、她以后嫁了也是将军夫人。” 赵姨娘就附耳把靖北将军打死小妾的事情给苏芙瑟说了。 苏芙瑟心揣得更高,她担心地问:“那母亲知道了会不会不让苏锦音嫁过去了?” “不会。她只会更加愿意。郑氏恨苏锦音。”赵姨娘答道。 苏芙瑟想追问原因,却被过来的人打断了。 “芙瑟也在?” 原来是苏可立过来了。 赵姨娘和苏芙瑟忙起身迎接。 苏可立却和煦地道:“无事。我怕下人没有说得清楚,就亲自过来说一声。” “有芙瑟陪着你,很好。”苏可立便道。 他其实是被郑氏又推了出来。两人多年未曾亲近,原本是气氛正好,准备亲近一下的。但郑氏却突然就推开了他。她难得一见地哭着跟他道歉,苏可立就不想让两人关系更僵,主动离开了主院到赵姨娘这边来。 赵姨娘察言观色多年,将苏可立那一丝丝的怅然若失也收入眼底。她主动拉着苏可立的手,情意绵绵地道:“妾被惯坏了,没有老爷在,就总觉得食之无味。所以这才叫了芙瑟过来陪。如今见到老爷,就想奢望你陪妾用饭。” 苏芙瑟在旁也忙附和道:“母亲确实一点也吃不下,我劝了她好久,她都不愿意拿下筷子。” 苏可立就宠溺地看向赵姨娘,说道:“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陪你吧。” 赵姨娘一脸幸福地拉着苏可立坐入席间,她给苏可立布菜之时也不忘说几句调皮话逗他开心。真正是让苏可立满意到了心里去。 郑氏愚蠢,亲手把夫君推了出来,就不要怪她赵霜儿顺杆而上了。 入夜的祠堂里,风吹得呜呜作响。 苏锦音跪在蒲团上,膝盖都有些发麻。她把那燃尽的香插入香炉之中,吹了吹手背的烫伤。 更疼了。 听来传话郑氏吩咐的美景说,苏芙瑟也常做这样的事情时,苏锦音就觉得,无怪乎这庶妹恨她了。 没有享到做她母亲女儿多少的福,却是陪着要受人恨。 门窗推动的声音突然传来。 苏锦音转头看过去。 只见那从外面被打开的窗户处一个小圆胳膊在拼命挥舞。 苏锦音忍俊不禁,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探身出去,见到窗下圆脸的少年正目光熠熠地看着自己。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第十五章 真相大白 苏锦音没有想到六岁的弟弟苏明瑜会跑过来。 她忙看向院子里监督自己的丫鬟。 那丫鬟倚靠在树下,已经睡着了。 苏锦音小声同弟弟说话:“明瑜,太晚了,你快回去。” 苏明瑜的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踮着脚尖,递给苏锦音。 苏锦音知道这八成是吃食。 打开那布包,里面果然是她爱食的桃花糕。 看着这圆脸的幼弟,苏锦音的心软得化成了一滩水。 她的弟弟,是前世唯一维护她的人。 苏明瑜从怀里又掏了一下,再拿出来是个白色的小瓷瓶。他一边踮脚尖递过去,一边努力靠近姐姐的耳朵,低声道:“姐姐,是蜜水。你蘸着吃,够甜。” 苏锦音没吃,就已经在心中甜开了。 她伸出手想摸弟弟的头,却听到院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来不及收回手的苏锦音和吓得转过身的苏明瑜一齐看向那院门口的方向。 只见一身青色长衫,面容严肃的苏明瑾走了过来。 “大少爷。”前一刻明明在打瞌睡的丫鬟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行礼。 苏锦音和苏明瑜两个也习惯性地低了头,做好挨骂的准备。 “明瑜,你太胡闹了。跟我回去。”苏明瑾走过来拉苏明瑜。 苏明瑜却是早有防备,他抬手死死掰住了苏锦音的窗边,怎么也不肯松开。 他红着眼睛喊:“我不走。我一走,你们就又要把姐姐带走了。我要姐姐陪我剪纸,陪我在家里!” 苏明瑾见弟弟讲不清楚道理,就用力把他往怀里一拉。 苏明瑜的手指被强行扯得松开,他疼得哭了起来。 苏锦音心疼不已,打开门追过去。 可她还来不及和这严苛的兄长辩驳,自己的手腕就也被箍住了。 “跟我走,我送你回清泉庵。”苏明瑾一手拉着苏锦音,一手拉着苏明瑜就把二人往外面扯。 他这样的举动,让苏锦音好不容易产生的一丝期待全部消失无踪。她觉得他仍然是个冷情冷性的兄长。 他仍然只想送她去清泉庵。 “我不去,母亲让我在这受罚,没说要我去庵子里。”苏锦音用力挣开苏明瑾的手。她几个月前就布下的暗局还没有结果,她怎么能就离开。 “你不要等母亲的惩罚。”苏明瑾走上前仍准备拉苏锦音。 苏明瑜就低头狠狠咬了苏明瑾一口。 苏明瑾却毫无反应,他阴沉着一张脸任由弟弟咬住自己的胳膊不松开。 “跟我走。”这是苏明瑾的固执。 苏锦音看着苏明瑾那被咬出了鲜血的胳膊,心中突然拨云见雾,有了一个猜测。 “母亲给我定了人家是吗?莫非是郑家?”她问道。 前世,那送信的小厮还给了苏锦音一包银钱,她这才有了逃跑的底气。 如今,难道是一样的情形? 苏明瑾冷着一张脸不回答苏锦音。 苏锦音深谙这个兄长的闷葫芦性格,她故意激他道:“郑家是我亲外祖母,嫁过去我不会吃亏,我不怕。” “不是郑家!”苏明瑾果被激怒,脱口而出。 还真是拿她姻缘作惩罚。这真是一个亲生母亲会做的吗? 苏锦音已不需要这个答案。她对郑氏同样出手做了一些事情。 “哥哥,我不走。母亲要给我定亲,我去不去清泉庵都一样。”苏锦音不同苏明瑾绕圈子,她直截了当地说,“我要留在家中,我离家太久,我想回来。我更害怕一走就再也回不来。” 苏锦音这句话既是表明自己的决心,又是对苏明瑾仍存了最后一丝试探。她见苏明瑾今日这般来对自己,猜测前世也许她误会了他。但并不是每一次死亡都能重来。苏锦音想知道前世苏芙瑟的设伏,苏明瑾到底有没有参与。 如果有,这一次应当也有同样的陷阱吧? 苏明瑾抿着唇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总是深沉得像一汪潭水,叫人看不透。 还好,旁边有孩子。 童言无忌。 六岁的苏明瑜见兄长不再拉姐姐走,就松开了嘴。他仰面自下而上地看着兄长,越看越觉得奇怪:“哥哥,你胸好大。” 苏明瑾那张石头一般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暴露了他此时的窘然心情。 “住嘴!”苏明瑾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到苏锦音面前。 苏锦音将那布包打开,只见里面是软糯糯的白糖发糕。发糕还有温度,显然才做不久。 感觉到妹妹的注视,苏明瑾不自在地转了下身。他将手背到身后,训斥起了弟弟:“不学无术!” “我给姐姐也送了吃的,怎么就不学无术了!”苏明瑜难得一见地勇敢顶嘴。 苏明瑾厉声问道:“你若饿了一天,吃些冰凉的吃食下去,会不会夜里闹肚子?” “我还带了蜜水……”苏明瑜气势弱了。 苏明瑾却气势更强了:“吃了这些面食,又喝水,正好撑个宰相肚。让你好好读书,你却只折腾那些剪纸。书到用时方恨少!” 苏锦音低头咬了一口发糕。那白糖发糕很合她的口味,可她眼睛莫名有些发酸。 岁月静好,家人和睦。她有这样的愿望,只可惜不遂她心意的人太多了。 既然如此,那就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全都不遂心意吧。 郑氏命人押着捧月到了苏锦音的院中。 她今日仍克服不了苏可立近身时的恶心感,就迁怒到了苏锦音身上。郑氏严刑拷打捧月,准备好好备齐一套苏锦音与郑多智私定终身的证据,待到苏锦音嫁入靖北将军府再送过去。 婚事既成,就不怕靖北将军家丑外扬。只不过,关起门来,苏锦音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就不关郑氏的事情了。 她这样想想,都觉得痛快。 “你说的情诗在哪里?”郑氏催促道。 捧月拖着被打得迈步都有些困难的双腿慢慢挪进房中,她回答郑氏:“就在小姐的床下。奴婢那时候在轻紫月华裙中找到了这首情诗。想要禀告小姐,双星却说为了小姐要藏起来。后面双星被杖毙,奴婢就一直将那信藏到如今。” 捧月扑到床边,跪下去拿那下面的盒子。 见她勾了几下都未拿得出来,郑氏就道:“美景,你去。” 美景推开捧月,趴着钻到床下,找出了最里面的盒子。她将盒子里的信笺拿给郑氏看。 郑氏唇角扬起笑意,眸中也带着兴奋的光芒。这次可是真正人赃并获了,看苏锦音还如何辩驳!这个十七年前被苏可立带回来的孽种,早该受尽折磨了! 郑氏急切地将信从美景手中拿了过来,她低头扫视,笑容却渐渐凝固。 已厌莲池赏冬雪,共看鸳鸯绕颈眠。 香艳露骨,不知廉耻! 郑氏用食指按着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一个一个读过去。她从这情诗上看出了她一直被欺瞒的真相。 这真相太过残忍,她无法忍受,索性咬住自己的食指,用痛意强迫自己逐一回想所有曾漏掉的细节。 她终于将所有的真相串联在了一起,滔天的怒火险要将她毁灭。 枉费她先前还大喜过望,以为自己终于处理了苏可立带回来的孽种;甚至还因此对苏可立存了弥补心理,想要原谅他十七年前的欺骗,给他做食、留他夜宿,准备修复这段夫妻感情。 郑氏还想起了苏可立跟她亲近时说起的关于苏芙瑟的话。他想让苏芙瑟代替苏锦音去郑家一趟。 她那时候觉得已经赶走了苏可立一个女儿,自己应当退步弥补。可现在再回想,只觉得自己可笑!可悲! 十七年前,苏可立为了赵姨娘这个贱人,算计她的骨肉,带回来苏锦音这个孽种。十七年后,苏可立为了赵姨娘生的贱人苏芙瑟,算计她,想要让她双手染满鲜血! 以后,苏锦音有了任何长短,世人道无情道残忍的都是她郑相思。坐享其成的却是苏可立、赵霜儿和苏芙瑟! 郑氏在自己的食指上咬出了一个深深的齿痕。她的手指痛,但她的心更痛。 她曾在同意苏锦音那桩婚事时有多么快意,如今就感觉有多么耻辱。 在这个苏家,若是给郑氏一把刀,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捅死一个人。郑氏先要杀的,绝不是苏锦音。 她下了决心,攥着那信笺,冲了出去。身后丫鬟的呼喊声,郑氏一句也听不见。她只有一个念头,她现在终于拿到了赵姨娘这个贱人的把柄,她不会放过赵霜儿!绝不! 第十六章 莲池知羞耻 房中,衣裳上沾满了自己鲜血的捧月无力地瘫坐到地上。 她终于把小姐交代的任务完成了。夫人一定是知道真相了吧,她会为小姐出头吧? 捧月知道夫人一直不心疼她家小姐,但是她相信她家小姐说的每一句话。 小姐说,会让二小姐和赵姨娘得到惩罚,就一定会的! 郑氏冲进赵姨娘院子的时候,苏芙瑟正准备离去,让她姨娘和父亲独处。 苏芙瑟退到了门口行礼,苏可立牵着赵姨娘的房中看着女儿点头。 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深深地刺痛了郑氏。 她冲过去,抓住苏芙瑟的头发,就先扬手甩了三记耳光! 苏芙瑟眼冒金星,站都站不稳。看清楚是郑氏后,苏芙瑟立刻跪下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磕头认错:“母亲,我错了。” 这是郑氏素来的威严所致,也是赵姨娘给苏芙瑟的底气。 当着她姨娘打她,父亲也在这里,苏芙瑟不怕自己会吃亏。她期待姨娘接下来的反击! 赵姨娘也忙跪下身去,她未语泪先流,百般委屈地看了苏可立一眼。 苏可立不忍,立刻就想上前来拉起赵姨娘,却被郑氏一把推到了旁边。 郑氏同样攥住赵姨娘的头发,将这张徐娘半老的脸扯到自己面前,她用最大的力气,一个耳光,两个耳光! 第三个,郑氏没打得下去,她被反应过来的苏可立及时拉住了。 但赵姨娘已经嘴角被打出了鲜血,半边脸也肿了起来。方才的好模样,一点都没有了。 “郑氏,你是疯了不成?”苏可立将郑氏用力推到床边坐下。 郑氏看清楚自己坐的地方,立刻站了起来。她尖叫道:“我才不要看你们绕颈眠!我更不要陪着你赏赵霜儿的身体!” “你胡说什么?”苏可立对郑氏的话瞠目结舌,他哪能这样不顾颜面,立刻将院子里的下人都赶了出去。 苏可立又看向苏芙瑟:“你也出去!” 苏芙瑟的脸虽然没有她娘赵姨娘肿的那么厉害,但也是红了半边。她捂着脸,犹豫地看了眼赵姨娘。 她是不想出去的。她想看着郑氏稍后怎么被赵姨娘教训。 苏可立还要再催促,却被郑氏打断了。 “老爷不要太偏心。你若将这罪魁祸首赶了出去,就莫要怪我闹得满府皆知了!”郑氏走到门口,亲自关上门,将她与苏可立、赵姨娘、苏芙瑟四个关在了房中。 苏可立完全不明白郑氏是为什么来闹。可他讨厌这样的郑氏,又不能拿郑氏如何,心中就只好埋怨苏锦音。 如果不是这个长女不知廉耻,他也不必又要在郑家面前气短。 苏可立拉起赵姨娘,亲自倒了一杯冷茶给赵姨娘沾湿帕子擦脸。 赵姨娘口中说着不劳烦老爷,行动上却凑了过去。 郑氏在旁肺都要气炸了。她本来想直接把那情诗甩到苏可立的脸上,但却想到了苏可立说苏芙瑟的事情来。 苏芙瑟不像苏锦音,那是赵姨娘十月怀胎生下的心头肉。 郑氏就挑了苏芙瑟开刀道:“老爷,我想过了,让芙瑟嫁去靖北将军府。” 苏芙瑟才从赵姨娘口中知道了靖北将军杀妾的事情,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拒绝的话脱口而出:“不,我不嫁!” “你凭什么不嫁?”郑氏知道自己果然打中了蛇的七寸,她一挑眉,看向苏芙瑟,“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靖北将军夫人,这么好的姻缘,你也不满足,莫非你想要到我郑家去当个世子夫人不成?” 郑氏这话是嘲讽苏芙瑟的,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世子夫人正是苏芙瑟和赵姨娘的所图。 苏芙瑟被揭穿了心事,立刻更慌了。她跪到苏可立面前,哀求道:“父亲,女儿不想嫁靖北将军。求求您,救救女儿。” “老爷,你看看这封信。这是在我娘送给锦音的轻紫月华裙里找出来的。你不要告诉我这句话,苏锦音会从我口中听到。”郑氏觉得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平静过了。大概心如死水就是她现在的状态。 她见到苏可立没有立刻接过也罕见地未生气。 郑氏坐到苏可立的对面,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冰凉的茶水入了腹中,她的人更加冷静了。 等她念出来这诗句,苏可立不看也会看的。 郑氏将那信放到桌上,继续往下说道:“已厌莲池赏冬雪,共看鸳鸯绕颈眠。这是你写给赵霜儿的情诗,我如何会去大肆宣扬?只有洋洋得意的人,才会如此不知廉耻。” 苏可立果然停下了为赵姨娘擦拭的动作。 “老爷,我是读过书的。我知道莲池是指我,我与你是莲池边那一次怀上的明瑾。冬雪为霜,是指赵霜儿。你拿着我和赵霜儿的床笫之事作诗,我要如何地不要颜面才会讲给其他人听?”郑氏说到此处,一股血腥味涌上了喉口。 她咬着牙根,不让鲜血流出来,整个人忍得颤颤发抖。 苏可立确实是写过这样一句情诗。只不过那还是他年轻时候做的荒唐事。一是用来哄赵姨娘,二更是为了刺激郑氏。那时候郑氏恼他纳了赵姨娘,已经不准他近身了。 当时候这情诗写出来后,他故意留在书桌上,引了郑氏来看。郑氏那时候表现得波澜不惊,苏可立自觉无味,就把写下的诗马上撕了。 这句诗,应当确实只有他自己、赵姨娘和郑氏知道。 郑氏此时已经将那口鲜血咽了下去,她知道赵姨娘不会这么轻易承认,就从怀里又拿出另外一张纸来。 那张纸泛着黄色,显然已经有了很长的年份。 “这张纸上的冬雪,是你长女苏锦音在数年前写的。那时候你正好给了我这句诗看,我回去见她抄了一句跟冬雪相关的诗,就罚她写这冬雪二字一百遍。她抄得第二天手都伸不直,这印象也是深了。后面她无论怎么写冬雪二字,笔迹都是固定的。你看这信笺上的冬雪二字绝不是苏锦音的笔迹。” 郑氏将后面这张纸也放到了桌上,然后给自己再倒了一杯茶水。 苏可立就将两张纸一齐拿到了手中。 郑氏不认得那上面的冬雪到底是谁的笔迹,苏可立却认得。 这是他心爱的次女苏芙瑟笔迹。 第十七章 一家人最重要齐齐整整 虽然郑氏不认识苏芙瑟的笔迹,但却也知道,除了苏芙瑟就没有第二个人了。 只是说,苏芙瑟背后,还有赵姨娘插手。或者说,赵姨娘就是主谋。 郑氏继续往下说:“苏芙瑟设计苏锦音不止一次。多智在的时候,她穿了我赏她的轻紫月华裙跟多智在湖心亭里幽会,还做了亲昵之事,让丫鬟看到。丫鬟咬死是苏锦音去的,说看到了轻紫月华裙、看到汉白玉头面。但这些早就锁在了我的库房里,苏锦音那根本没有。” “我那次审苏芙瑟,她已全认了。这一次,她又故技重施,污水往苏锦音身上泼。我其实对苏锦音落个什么下场,完全不在意。只不过苏可立,你觉得我欠你的吗?” 郑氏许多年未这样心平气和与苏可立说过话,她十七年前开始,就越来越容易动怒,大部分时候都是歇斯底里的。 但这样平静的郑氏,却让苏可立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大概是这样的郑氏,很贴合当年那个红盖头下让苏可立呼吸一滞、心慢跳一拍的女子吧。 “我父亲举荐你入了户部,我大哥哥在乱箭下救了你,我为了你生儿育女。十七年前,你为了让赵霜儿进门,带了我病重的女儿出去,换了活蹦乱跳的苏锦音回来,还骗我是赵霜儿治好了她,你报恩才接了她回来享福。可说好的只会有荣华富贵,没有你的宠爱却变成了莲池不如冬雪。” 赵氏又喝了一杯冰凉的茶水,她觉得此刻多重的凉意,也比不上心凉。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今天格外的口渴。 “这十七年里,我没有哪一天不想把苏锦音赶出去,这张纸我也是故意留着,就想等这一天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苏锦音不是我女儿,我知道我女儿早死了。但苏可立,我恨苏锦音,不是你拿我做匕首,踩了我为你姨娘和庶女铺路的理由。” 郑氏其实也并非一个完全蠢笨的女子。她多年陷在苏可立的背叛中不可自拔,如今死心绝望反而激出了她过去的敏锐感。 她弯下腰,把苏芙瑟的下颚抬起,问道:“靖北将军有问题是不是?” 苏芙瑟目光躲闪,不敢直视。 郑氏再问:“嫁过去,必死无疑是不是?” 苏芙瑟把头都转开来去。 郑氏冷笑:“我一定会让你嫁过去的。” “不!不!父亲救我!”苏芙瑟这下不敢再沉默,她抱着旁边的苏可立双脚大声哭喊。 这样的反应,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郑氏又喝了一杯水。 她问苏可立:“你想要苏锦音死,也想要我死对不对?先逼死苏锦音,然后再让所有人来指责我这个母亲的心狠,用话刀子杀了我。留下的,就是你最喜欢的女人和女儿。她们陪着你享福。” 赵姨娘此时也心中大惊。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会留下这么大纰漏,也没有想到郑氏会那么巧就看到这一封信。按照赵姨娘对郑氏的了解,有这样折腾苏锦音的机会,郑氏是不会细看的。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句诗不是她女儿写的,因为她确实她只和女儿苏芙瑟嘚瑟过。 还好郑氏扯了另一件事出来,赵姨娘避重就轻地为女儿解围道:“夫人您是不是被大小姐气糊涂了。大小姐是您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怎么会不是您的骨肉呢?” 郑氏看着赵姨娘,目光含恨:“不是你说告诉我的吗?” 赵姨娘忙跪到苏可立面前,叫屈道:“老爷,妾绝对没有说过。妾发誓,妾若说了大小姐不是夫人说出这样的话,就让妾五雷轰……” 苏可立早已习惯了疼惜赵姨娘,他忙捂住赵姨娘的嘴,不让她说诅咒自己的话。 赵姨娘就顺势靠在苏可立怀里哭。 两人这情意绵绵的模样果然进一步刺激了郑氏。郑氏走到了他们面前。 赵姨娘正想进一步挑衅郑氏,引得她发狂愤怒,以让苏可立对郑氏之言完全不信的时候,郑氏却突然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重重的砸地声传来,郑氏的口中溢出鲜血,人已陷入了昏迷。 苏可立厌烦郑氏多年,自觉对她感情早已消磨殆尽。但他绝未想过要对方死。 “来人!”他高声大喊。 进来的却不是下人。 苏明瑾最先推门进来。然后是苏锦音、苏明瑜。 “母亲!”苏明瑾跪下去抱起郑氏。 苏锦音跪在苏可立面前,拿簪子指着自己的脖子:“我没有做过与二表哥私定终生之事。父亲若要不信,这般迁怒母亲,女儿就一死以证清白。” 簪子插破了皮肤,鲜血渗了出来。 苏明瑜忙去拖苏锦音的手,六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情景。母亲嘴角还流着血、姐姐的脖子也见了血,他哭得眼泪鼻涕都混在了一起。 “父亲,父亲,你不要杀我们。你不要杀母亲、不要杀姐姐、不要杀我。”苏明瑜根本看不清楚情况,他纯粹在凭着自己的感觉一通乱喊了。 但这个最小的孩子的话却如同一盆凉水,将苏可立浇了个透心凉。 为什么会有这个孩子?在十七年前郑氏就不准他近身的情况下,为什么会有苏明瑜生下来? 是因为他算计了郑氏。他给郑氏下了药。他试图用这样龌龊的方式找回自己的妻子。 可郑氏与他依然越来越远了。逼死郑氏,绝不是他的愿望。 苏可立的目光又落在苏锦音身上。他前一刻很厌恶这个嫡长女,这一刻却又很怜悯这个嫡长女。 原来她一直被母亲不喜是这个原因。苏可立一直以为郑氏的偏心只是男女有别。 这个家,要散了吗? 绝不! 苏可立一把拖起跪在地上的苏芙瑟,逼问道:“我只问一次,是不是你污蔑了你长姐?若有一个字的假话,靖北将军府绝对是你唯一的归宿!” 苏芙瑟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恐吓,她当即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瘫坐。 赵姨娘脑子转得飞快,决定帮着女儿否认,但却慢了一步。 苏锦音捅破了那个秘密:“二妹妹,靖北将军杀妻妾的。” 原来是靖北将军。苏锦音想起前世秦子言回来抱怨靖北将军这左膀怎么都好,就是暴戾成性,妻室都杀。 苏可立没有想到赵姨娘和苏芙瑟竟然包藏这样的祸心。如果嫁了续弦过去,却被靖北将军杀了,这哪里是结缘,只能是结仇。 到时候他苏可立不计较女儿之死,那就要被言官弹劾死。要是在意,那就只能靖北将军势不两立。 苏可立重重把苏芙瑟往地上一推。 苏芙瑟却被吓破了胆,她爬起来主动抱着苏可立的腿坦白:“父亲,女儿知错了。是二表哥喜欢大姐姐,我才帮他的。女儿再也不这样了。” 苏可立对这个庶女已经凉了心。他吩咐下人:“把二小姐拖去祠堂关起来。” 他又看向面前的赵姨娘。 赵姨娘的脸高肿着,纵使眼眸含泪,也再没有过去的楚楚动人。 “赵姨娘即日开始禁足,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苏可立甩袖而出。 苏锦音抱起苏明瑜,跟在苏可立的身后。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赵姨娘。 赵姨娘坐在桌边,恨然地看着那两张纸。 两张纸。 苏锦音的脚步轻快起来。 是了,她母亲原来还一直留着当年她抄得手都断了的那张纸。如果不是美景担心她母亲,跑来找她大哥哥,她还不知道做母亲的恨了这么多年呢。 不管怎样,一家人最重要的不就是齐齐整整吗?齐齐整整的憧憬,再齐齐整整的失望,没有一个人今日会感觉到快乐。 包括苏锦音自己,她很清楚,这一刻的轻松过后,并不能一劳永逸。只是这条路,再是荆棘遍生,她也要走下去。 第十八章 长兄的命门 苏锦音得到了暂时的安宁。 苏可立守在郑氏床边,赵姨娘和苏芙瑟都被拘了起来。 苏家似乎进入了从未有过的风平浪静时期。但苏锦音很清楚,这种宁静是非常短暂的。苏可立不愿意郑氏死,所以如今甘心处在下风。但实际上,郑氏的身体很快就会痊愈。到时候,赵姨娘再刻意撩拨,苏可立绝对会再次跟郑氏对立。 苏锦音能这样确定,是因为郑氏的吐血有她的一份功劳。 轻紫月华裙透过美景给郑氏是最早的准备,备下模仿苏芙瑟字迹的情诗则是更进一步的筹谋。毕竟那句情诗,前世她若不是快死了,也绝不可能从苏芙瑟口中知道。苏芙瑟模仿她的字迹自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练习,可她苏锦音只模仿苏芙瑟的两个字,那就要简单的多。 有了这几层铺垫,苏锦音相信郑氏足矣窥探到真相。 但郑氏的恍然大悟,并不能保证苏锦音绝对会脱离困境。 苏锦音之前虽然不明白郑氏为什么一直讨厌自己这个女儿,但她旁观多年,很确定郑氏的失控暴怒让父亲苏可立并不喜欢。 苏锦音假设过,若郑氏就依照平日的性情,拿着这个真相去找苏可立吵闹,要求严惩赵姨娘或是苏芙瑟,极有可能是要被赵姨娘反败为胜的。 唯有强迫郑氏示弱,才能增加最大的胜率。 郑氏的性情,主动示弱?苏锦音不奢望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她直截了当地给郑氏下了药。 前世她在外面流亡的时候,之所以能活到遇见秦子言,除了死里逃生后的谨小慎微,还与一位游方道士有关。 那道人自称懂医术,但实际上却只会制些奇奇怪怪的药水。因为苏锦音在道人晕倒的时候,给他撑了伞,道人就一定要收苏锦音为徒,教她这些奇怪的东西。 想想这位的前世师父,苏锦音的感情有些复杂。一开始她不愿意当他徒弟,她一个被迫流亡的女子,学这些做什么。可道人死缠着她,她就只好跟着他学,权当多个护身的手段。后面她认真学了,他却不见了。 苏锦音回想找不到道人的那一日,她在林子里如何慌乱地大喊,结果被一个人的身体绊倒了。 然后她爬起来,救了那个被蛇毒咬了耳朵的人。 苏锦音将思绪停在这里,不再往下想。她对郑氏用的这个药水,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功效。那就是口唇沾染到哪怕一点药水,也会在半个时辰内吐出一口鲜血。 郑氏从来不把她当女儿,她却是把郑氏当过母亲的。所以苏锦音一直都知道郑氏喜欢喜欢用食指按字看东西,也知道郑氏压抑自己怒火的方式就是咬同一根食指。这种自虐的方式,给了苏锦音绝对的成功率。那张信笺完全被这种药水泡过,没有一处不会让人沾染上这种药性。 苏锦音赢了。郑氏不仅吐了血,而且真正被伤到了心,还昏了过去。 只不过苏锦音绝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靖北将军的事情已被捅破,她就确信苏可立不会让任何一个女儿嫁过去结仇。 所以,苏芙瑟的惩罚,很快会成为苏可立与郑氏之间的一根点火索。 这股火,苏锦音肯定不准备烧到自己身上来。她原本是准备自己去点拨郑氏的身边人,让苏芙瑟能得到应有的惩罚。但昨夜祠堂的事情让苏锦音改变了主意。 她想将她兄长看得更清楚。 苏明瑾在这个时候送上门来。 但他不说话。 苏明瑾目光落在苏锦音的身上,又落在苏锦音的房中,最后落在苏锦音的琴上。 虽然这个兄长的心事一直很难猜,但苏锦音还是通过自己认真的观察,发现了一丝丝端倪。 “哥哥不喜欢我这琴?”苏锦音以前很害怕这个兄长,因为他总是不苟言笑、还训斥人。现在她尝试着将这种隔阂释怀,就似乎能察觉一些苏明瑾的想法。 “你素来爱琴,应勤加练习。”苏明瑾的回答很是无趣,让苏锦音猜不到自己说对了没有。 但她也不在意对错,索性听他的话坐到琴边,弹了一首曲子。 弹琴的时候,苏明瑾一直负手而立、站在房中,并没有离去,也没有坐下。叫人更加看不明白了。 苏锦音索性又放下猜兄长心事的念头,直接与苏明瑾说自己的想法:“大哥哥,母亲这次定饶不了二妹妹。但父亲素来宠溺二妹妹,两人各有想法,恐生争执。不若你去劝劝母亲?” 苏明瑾当然是不会回答的。 苏锦音继续往下说:“二妹妹如今走了歪路,完全不惩戒也不行。但父亲又舍不得,我觉得折中一下或可行。我去外祖母家解释二表哥的事情,她替我去清泉庵为母亲诵经祈福。” 给苏芙瑟这样的惩戒当然太轻。但苏锦音已经看出,苏芙瑟自己的心机很有限,前世能逼自己到那个地步,还是靠了旁人。所以,苏锦音要先一点一点剪断苏芙瑟可能得到的帮助。 苏明瑾听了这些,仍然默不作声。 苏锦音又弹了下琴弦,却没有成一首曲子。她试探苏明瑾道:“大哥哥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苏明瑾突然走近了两步。 苏锦音蹙眉抬头:“大哥哥不同意的话,是想要如何?” “你,是不是听到了赵氏的那句话?”苏明瑾终于再次开口说了话。但他的话,与苏锦音的问题毫无关系。 苏锦音听后就笑了,她眉眼弯弯地看着苏明瑾,似乎真的很高兴:“大哥哥是说哪句话?” 苏明瑾重新闭紧了嘴。 其实苏锦音这时候应该揭过这个话题,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句挑衅的话就说出了口:“大哥哥是说,赵姨娘说,她没有讲过我不是母亲生的这句话?” 苏锦音这次非常清楚地看到苏明瑾的神色暗了暗,眸中有担忧。 “大哥哥,你不应该诧异,这件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啊。”苏锦音装作没有看到那份担忧,她不容反驳地揭穿了苏明瑾,“如果大哥哥不是早知道,怎么会催着我去清泉庵呢。如果你不是早知道,又怎么会收买了美景,提前知道母亲对我的惩罚决定。” “我没有收买美景。”苏明瑾没做的事情就不会承认。 苏锦音却从这句话知道了其他的答案。 她发现自己知道了这位大哥哥的命门。他什么都不肯说,就只能她来说。他不愿意的,他没做的,他就自然会否认。 剩下的,就全是真的了。 苏锦音不再纠缠于美景到底是为什么会给苏明瑾及时传信,还会仔细到说清楚郑氏做的每一件事情原因了。她仰面看着苏明瑾,眸中蕴着雾气,问他:“大哥哥也喜欢芙瑟超过喜欢我?” 她说完之后,眼泪就刚好掉了下来。 苏明瑾上前一步,弯下腰擦了她的眼泪。 这个动作太快,以至于做完以后,苏明瑾才来得及收敛他那一脸的难过和心疼。 苏明瑾重新站直,他没有直接回答苏锦音的问题,却给了她更好的答案:“凉州的静心庵名声在外,很适合芙瑟为母亲祈福。” 静心庵? 这个地方确实很有名声。但不是香火旺盛的名声,而是地方偏僻、环境恶劣的名声。周家姑娘跟她说过,以前有个世家的姑娘犯了错,被家中送去凉州的静心庵,不出一年就郁郁而终了。 这个地方,苏芙瑟若真去了,苏锦音当然会满意。 她抬眸看向苏明瑾,眼中有光亮:“大哥哥不怕父亲维护芙瑟吗?” 苏明瑾没有回答。 但这次的沉默却让苏锦音很高兴。她知道,这代表苏明瑾是真的做得到。 第十九章 庆王爷的赏赐 苏明瑾果然做到了。 苏芙瑟哭得肝肠寸断,甚至做出了寻死的模样,都没有让苏可立改变主意。 她被塞进马车里,送往凉州。 赵姨娘则好像彻底悔过了,熬了几天夜写了一千遍的佛经让苏芙瑟带上。这也换得了苏可立对她的解禁。 郑氏则回到了过去的模样。对下人严苛、脾气暴躁,也生龙活虎,身体无恙。 苏锦音不关心这些人。她马上就要去臼城外祖母家了。离开前,她想去给幼弟明瑜买些东西,也想长兄明瑾做个感谢的礼物。 她主动邀了苏明瑾一起上街。 苏明瑾来接她的时候,就目光又落在了她的琴上。 苏锦音误会了苏明瑾的意思,说道:“我最近都很勤奋,会把这琴带去臼城。” 苏明瑾皱了下眉,终于开了口:“路途不便,这琴太重。” “可我是坐马车去。”苏锦音没有理解她兄长的意思。直到两人逛街的时候经过了两次琴坊她才反应过来。 “大哥哥,家中这琴太重,不如你送我一张更轻便的吧。”苏锦音主动说道。 苏明瑾没有说话,却迈步走进了琴坊。 那琴坊的小二立刻就上前弯腰拱手道:“苏大人您可来了。这琴做好半个月了,小的还以为您不要了呢。” 苏明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苏锦音当做没听见,跟着小二去看那定做的琴。 她弹了几下琴弦,试音后笑道:“多谢大哥哥,那我就带这个去臼城。” 苏明瑾转过身,递银票过去。 苏锦音站在身后,看着这个兄长,突然觉得这家也不是那么让人觉得煎熬。 两人想买的东西都买了,苏锦音就跟在苏明瑾身后回去。 她抱着琴走在后面,苏明瑾走在前面。 “中晅兄!你也来了!”一个声音自天上而来。 中晅,是苏明瑾的字。苏锦音从未听家中以外的人这样称呼她兄长,就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那酒楼的二楼。 只见一个束了碧玺发冠的公子哥儿探出身子,正拼命朝她兄长挥手。 好难得啊,她长兄也有朋友? 只见那公子哥儿很快跑了下来,他对着苏明瑾的胸口就是一锤,打趣道:“都说你苏明瑾是个石头,油盐不进的。我看也很懂人情世故嘛。快说,你给庆王爷准备的什么贺礼?” 苏明瑾看了面前人一眼,漠然地答道:“没有。不是。” 说完,苏明瑾就转身要继续走。 公子哥儿一把拉住苏明瑾,喊道:“哎、哎,你别走啊。你知不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庆王爷生辰!也不是,王爷不是马上要出征了吗,他生辰估计在边关过了,所以提前玩耍一番。其余的副将都坐在上面呢。你既然主动请缨要跟着王爷出征,这大日子,你都不去送个贺礼?” 苏明瑾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进去。他终于说了一句长句子:“我不知情,没有准备贺礼。” “那赶紧准备啊!要不你画个画,周秉文就亲自吹了个曲子。王爷哪缺珍品,咱们心意到了就行。”那公子哥儿建议道。 苏锦音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二人。她长兄是个拘板无趣的性子,她最是清楚不过。如今有个人叽叽喳喳缠着他说话,她就跟看热闹一般,觉得津津有味。 那公子哥儿越说越气,就差恨铁不成钢了。他对苏明瑾道:“你别这么榆木疙瘩啊。前几天不都开窍了吗,我看你不主动找了庆王爷,定下去边关的事情吗?得,这王爷答应了你,你翻脸就不认人了吗?” “这小姑娘是你相好?”公子哥儿口水都说干了,见苏明瑾也没挪步,就注意到了一直站在苏明瑾身后的苏锦音。 “姑娘,你劝劝中晅。这战场刀剑无眼的,不跟出征的主帅搞好关系怎么行呢。他也是为了你才下定决心去边关的不是,有了战功,好提亲嘛。”公子哥儿曲线救国道。 苏明瑾挡在妹妹面前,不悦地道:“她是家妹。” 公子哥儿忙道歉。 苏锦音却觉察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她仰面望着苏明瑾,问道:“大哥哥,所以芙瑟才能去静心庵对吗?” 因为她兄长自请了去边关,父亲苏可立才对郑氏又有了愧疚。所以顺了郑氏的心意。 “你别多想。”苏明瑾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苏锦音就知道了真正的答案。 她心中一直绷着的一根弦断开了,那弦让她不再提防苏明瑾,却也像把利刃,割得她的心流血疼痛。 她是不是真的不是郑氏的孩子,所以苏明瑾护她才要付出这么大代价? 苏锦音真想现在就去臼城。她迫不及待从郑老夫人处知道答案。 “中晅兄。”那公子哥儿旁听了一会,一句也没听懂,他不死心地再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去吗?” “去。我哥哥为庆王献曲。我来弹。”苏锦音抱着琴走进了酒楼。 苏明瑾只好跟了上去。 他想改变苏锦音的主意,却被苏锦音抢先说了:“大哥哥是不认同我的琴技吗?” 苏锦音说话的时候,眼睛又水汪汪的。 苏明瑾就不敢说话了。 她被安排在隔壁房间,看不到那边的人,却足以让他们听清楚琴音。 苏锦音挑了《霸王披甲》来弹,这是弹的本朝开国皇帝亲自征战的故事。 步入埋伏,敌军包围,刀光剑影仿佛到了眼前,那紧张恐惧的气氛就如同一块巨大的乌云,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隔壁那原有的喧嚣声完全停了下来。 霸王披甲,铿锵之音,短兵相接,声动天地! 这震撼心弦的声音,直叫人热血澎湃,仿佛也置身于那战场杀敌,屋瓦乱飞之中。 杀敌破围,大胜而归。百姓夹道,争先欢迎。 曲子弹毕,那音韵却仍盘旋在人的耳边。有人停在了那激昂人心的战场时刻,有人憧憬起了大胜而归的场景。总之这一曲,让人惊叹!让人佩服!让人留恋! “好!太好了!”隔壁终于再一次响起了声音。 苏锦音也不知道这是哪一位在说话。但只要没有给她长兄丢脸就好了。 有人敲她待的这间房门,苏锦音打开,见一个太监捧了个盖了红布托盘站在门口。 那太监圆乎乎的,一笑眼睛都要看不见:“这是王爷赏你的。” 苏锦音行谢礼接过托盘。待太监走后,她将红布掀开,只见里面赫然是一排银锭子。 这庆王爷还真是很大气。 这时候,隔壁房间又有声音传来。 “中晅兄,你这位乐师是从哪请来的,我一定要请他去我家……”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这是中晅兄的妹妹。王爷,中晅兄因自己不通音韵,所以便由他嫡亲的妹妹代为弹曲相贺。” 这说话的声音,显然就是先前那个公子哥儿。 苏锦音不想也知道,她哥哥必定是脸色又沉了下来。 哥哥这朋友,倒还挺靠谱的。 “王爷,下官先送家妹回去。”苏明瑾的声音传来。 苏锦音不禁想要摇头,这长兄还是太拘板了。这种时候,怎么能为了送她而错过与庆王爷的结交呢? 她下了楼,就同苏明瑾道:“大哥哥,我自己回去吧。你上去继续陪庆王爷他们。” 苏明瑾还没有回答,身后就传来了太监的声音。 只见先前给苏锦音送赏赐的太监追了过来,他递了个锦盒给苏锦音,说道:“苏姑娘,王爷先前误会了你的身份,这是歉礼。” “苏大人,不若咱家驾车送苏姑娘回去吧。”那太监就请缨道。 只不过,这显然是他主子庆王爷的意思。 苏锦音担心苏明瑾还不开窍、要拒绝,就对他说道:“大哥哥,你一定要在边关建功立业,这样我才有所依靠。” 苏明瑾终于没有拒绝,他对那太监道:“有劳陈公公了。” 这陈公公就忙给苏锦音开路:“苏姑娘,请随咱家来。” 上了马车,苏锦音打开那庆王爷赏的盒子看,看到里面的东西后,她内心顿时一阵无言。 金锭子。 以为她是琴师,就赏了银锭子。 现在知道了她的身份,就赏了金锭子。 这庆王爷可真是有钱,也真是瞧不起人。 苏锦音顿时担心起苏明瑾去边关的事情来。 第二十章 郑家的下马威 虽然心底真的关心这个长兄,但苏锦音能做的其实十分有限。 她对这位庆王爷仅有的印象不过就是前世秦子言说的只言片语。 庆王爷,是先帝的十六子。与兰安郡主的母亲昭慧长公主是一母所出。在前世,如果说靖北将军是秦子言的左膀的话,庆王爷就是秦子言身后最大的靠山。苏锦音知道秦子言极其忌惮庆王爷,但又不得不依靠对方。 庆王爷战功累累,被百姓视作乾国的守护神。皇帝也极其看重这个幼弟。 从庆王爷的那些战绩来看,至少她长兄去边关这趟应当是无畏战败的。 苏锦音送别苏明瑾的时候就说了这样的话:“长兄,万事请以自身安危为重。这香囊里除了平安符还有驱虫的药丸,长兄记得随身佩戴。” 苏明瑜也跟在姐姐后面为大哥送上了礼物。 苏明瑾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弟妹的礼物,皱起了眉。 “保家卫国,岂可贪生怕死?香囊这种女儿家的东西,我哪里适合佩戴?”他一如既往地无趣,对两个礼物都进行了训斥。 “明瑜,你要以功课为重,不要整日耽于剪纸。” 苏明瑾讲得苏明瑜那张握着剪纸的手缩了回去。 苏锦音却已经知道了这个长兄的风格。他没有说不要,必然就是要的。 她依旧举着香囊。 苏明瑾就翻身下马,将那香囊拿过,又对苏明瑜伸手。 苏明瑜被训得正抬不起头,根本没有看到兄长的动作。 “快给大哥哥呀。”苏锦音拉起苏明瑜的手,把那剪纸递过去。 苏明瑾就拿过那剪纸,他打开看了看,原来是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的图案。 是他们三个。 苏明瑾小心翼翼地把那剪纸重新折好,放到了香囊之中。然后他把香囊收在胸口,又继续板着一张脸教育弟妹:“我此去归期不定,你二人要孝顺父母,友爱恭敬。” “是。”苏明瑜低着头闷闷应了。 苏锦音应得很轻快:“是。大哥哥放心。” 苏明瑾就上马拉绳,疾驰而去。 看着苏明瑾的背影,苏明瑜有些难过:“哥哥一点都不喜欢我的礼物。” “没有。他很喜欢。”苏锦音肯定地道。 苏明瑜却不相信,他沮丧极了:“哥哥都说了,我不要整天剪纸。” “可他没有说不喜欢啊。大哥哥没有说不喜欢,就是很喜欢。”苏锦音十分坚定地答道。 苏明瑜听了姐姐的话,仔细想了想,发现他兄长真的没有说过不喜欢的话,一张圆脸上就又有了笑容。 苏锦音决定陪着弟弟剪一晚上的纸。因为她也马上要去臼城了。 臼城有苏锦音的外祖母,她很希望从这位郑老夫人口中得到关于她跟郑氏关系的真相。 而臼城的人,大抵是不那么欢迎她的。 因为经历路途颠簸到了臼城的苏锦音,连正院都没有进,就被直接被领去了偏院的厢房。 那领路的丫鬟倒是笑容满面,她苏锦音解释道:“表小姐,老夫人身子不适,已经歇息了。所以二夫人让我领您先来安顿好。” 苏锦音印象中,自己这个外祖母郑老夫人是十分看重规矩的。她是孙辈,到了岂能不先去拜见? 苏锦音就谢道:“二舅母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只不过许久没有见过外祖母了,我甚是想念,还是想先去看看外祖母。” 丫鬟倒也没有阻拦,直接领着苏锦音就去了郑老夫人的院子。 郑老夫人躺在软塌之上,闭着眼睛、手按着额头,一副身体真的十分不适模样。 苏锦音恭敬地同郑老夫人行礼。 郑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苏锦音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半蹲的姿势。 撑到苏锦音的额头都冒汗了,郑老夫人才终于睁开眼睛,她一副讶然的模样:“音丫头来了,你们怎么也不告诉我。白白让音丫头站了这么久。” 口里这么说,实际上郑老夫人没有惩罚任何一个下人。 她甚至没有让下人给苏锦音看座。 郑老夫人继续按着额头,她仿佛在自言自语:“人老了就是不行,念佛经都看不清楚字了。” 苏锦音就主动道:“若是外祖母不嫌弃锦音的字丑,锦音愿意为外祖母把佛经重新誊抄过。” “那就辛苦音丫头了。”郑老夫人都没有犹豫一下,就直接答应了苏锦音的自荐。 她让身后的老嬷嬷给苏锦音带路。 苏锦音跟着进入一间厢房,只见书案上早就摆好了佛经和文房四宝。 看来她外祖母早有决心。 苏锦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反而同那领路的老嬷嬷道谢道:“多谢孙嬷嬷了。” 老嬷嬷的诧异就比方才郑老夫人的真诚得多。她疑惑地看着苏锦音,不确定地问道:“表小姐还记得老奴?” “孙嬷嬷小时候抱过我,我当然记得。上一次来外祖母家虽然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但孙嬷嬷牵着我去看荷花的情景,我一直记得呢。”苏锦音笑盈盈地答道。 长得好看的人、还爱笑、又念旧,这些加在一起,就很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 孙嬷嬷也眉眼中带了些愉快,她点头答道:“老奴也记得呢。表小姐那时候想吃糖,姑奶奶又不许。表小姐哭得老夫人心疼,老夫人就让老奴牵你看荷花。表小姐也喜欢荷花,一看到就不哭了。” 苏锦音听了就更加笑得温柔。她略带些羞涩地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时候,让孙嬷嬷费心了。这次过来,又第一个麻烦了孙嬷嬷呢。” 虽然这是客气话,但被主子这样尊重,孙嬷嬷还是很高兴。她就对苏锦音存了好感,忍不住点拨了她一句:“表小姐不用担心,老夫人疼爱您,还是跟往日一样的。” 苏锦音并不反驳,反而是很诚恳地点点头,答道:“是,我知道外祖母素来疼我。所以也早想来看外祖母了。” “表小姐这样想就好。”孙嬷嬷就略放了些心。她还要回去给郑老夫人复命,不好多留。只是,因为苏锦音的这段叙旧,孙嬷嬷就特意叮嘱了门口的丫鬟好好服侍这位表小姐。 当然,孙嬷嬷再得郑老夫人看重,也仍只是个下人。所以丫鬟听与不听就是两说了。 捧月过来寻苏锦音的时候,丫鬟就故意刁难起了捧月。 “老夫人难道吩咐了不准我们小姐吃饭吗?” “老夫人吩咐了要表小姐抄经书,那自然就是说要请表小姐先抄完经书。你这是要故意让表小姐完不成老夫人交代的事情吗?” “你!” 听到门外的这争执声,苏锦音就知道捧月已经被气得够呛,她在里面握着毛笔轻轻摇了摇头。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她在郑家,还真就不能事事直接出头。 似是主仆之间有感应,捧月在门外也暂时低了头。 “那我去端菜过来总行了吧!” 只可惜,那丫鬟却是得寸进尺的。 “咱们这是过酉不食。现在已经戌时三刻了,早就什么吃的也没有了。” 这幸灾乐祸的声音简直不要太明显。 苏锦音渐渐产生了一些疑惑。她在苏府的时候,下人确实也有不规矩的。比如那被杖毙了的双星。但这些是有据可循的。既与郑氏总是不给苏锦音留颜面有关,更与郑氏性情过于暴躁,管家很难细致周全有关。 但即便是在苏家,这样猖狂的奴婢也得意不了多久。就像双星,一旦被郑氏撞上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既然正平侯府的姑奶奶如此严苛,那么为什么正平侯府,下人的规矩这样松弛? 还有,执郑家后宅对牌的,应该是正平侯夫人,也就是苏锦音的大舅母。 为什么今日那领路的丫鬟说是遵循了二夫人的吩咐? 苏锦音一边抄经书一边考虑着这些不寻常之处。 门外的争执已经越发厉害了。两人的声音,变成了三人的声音。 “真是胆大妄为!虽然咱们郑家是过酉不时,但音表妹是客,岂能让她饿肚子!” 是郑多智在门外训斥下人。 “外祖母难道是让你把音表妹关起来吗?还不快点让捧月姑娘进去扶了音表妹回房休息!” 苏锦音听着这番惺惺作态就觉得要作呕。 只不过,她知道郑多智会帮她确定一件事情。 房门被打开,苏锦音抬头看向门口,郑多智欣喜地走了进来:“音表妹,我一直记挂你身子,不知道上次的落水可有留下后患?” 原来,这郑氏后宅,真的暂时是二舅母的天下了啊。苏锦音从丫鬟这迫不及待谄媚于郑多智的行为,就知道了自己先前的怀疑是没有错的。 第二十一章 打的就是你 苏锦音猜测大舅母王氏是病了,并且病得很重。 因为前世她二表哥来逼婚的时候,听说大舅母王氏已经过世了。苏锦音在庵子里,没有去吊唁。但她长兄去了。所以才有了后面小厮的报信。听说二表哥郑多智当众拿出证据,咬死自己与他私定了终生,父母亲恼羞成怒,直接给她定了另一桩婚事。说是去做朝官夫人,但却是续弦。对方还早有了三个儿子。 莫非,那时候也是说的靖北将军? 苏锦音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毕竟这个算盘,赵姨娘今生打得很响亮。如果不是她早有防备,恐怕又要落个逃走的命运了。 “音表妹,你瘦了。”郑多智深情款款地看向苏锦音。 捧月先是被丫鬟刁难得恼火,所以见到郑多智仗义而出的时候,就还颇有几分感动。可见到郑多智如此迫不及待进房间,就想起了这位表少爷和家中二小姐勾结的事情。 她立刻充满提防,像个护雏的母鸡般挡在苏锦音的面前,说道:“表少爷,谢谢您。我会服侍我家小姐的,您请回吧。” 门口的丫鬟竟直接进来伸手拖捧月:“你这丫鬟,怎么如此没有规矩?擅闯不说,还对主子这般无礼。快跟我出去!” 捧月简直要被这颠倒黑白气得五佛升天,她大声反驳道:“我的主子是我家小姐!到底是谁没有规矩……” “捧月,你先出去。”苏锦音却打断了捧月的话。 那丫鬟立刻趾高气昂地看着捧月。 苏锦音对捧月做了个眼神,捧月虽仍有些担心,但还是顺从地出去了。 见苏锦音主动把下人撵出去,郑多智此时简直是心花怒放。他想,肯定是外祖母的信帮他坐实了与音表妹的私定终身。依照音表妹那懦弱的性子,父母之命不敢违,怕是对自己真的芳心暗许了。 郑多智想到这些,就目光肆无忌惮起来。他看向苏锦音那柳眉凤眼,粉面朱唇,喉口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撇开家世,这音表妹的容貌也足够让人心猿意马了。 郑多智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他上前就想拉苏锦音的手:“音表妹,跟我走吧。我早就叫小厨房备下了你喜爱的吃食。若祖母怪罪下来,一切由我来担着。” 苏锦音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动作简直要让郑多智高兴得跳起来。 果然,这音表妹是对自己有意呢!要不别牵手了,他直接搂住音表妹吧?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让郑多智呆住了。 他脑子一时间还没有转过来。前一刻还感觉马上要软玉在怀,怎么突然就这般暴风骤雨了呢? 郑多智还未来得及作反应,苏锦音就先出了声。 “走开!”她的哭腔带着软糯的腔调。 郑多智的心口就突然被羽毛轻拂了一下。他看向面前的表妹,杏脸桃腮、梨花带雨,真正是楚楚可怜。 这是被吓到了呢。 郑多智就不生气了。他觉得这音表妹什么都好,家世好、容貌好,就是胆子太小了点。 郑多智放柔了声音,上前安慰苏锦音:“音表妹,你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方才那无礼的丫鬟,我会去教训……” 话未说完,郑多智就又挨了一记耳光。 他将苏锦音早已视作自己的囊中物,此时就激起了教训之心。女人就算要宠,也该有所惧怕。 郑多智上前攥起苏锦音的手,大声呵斥道:“音表妹,你是要做什么?” “二表哥你放开我,捧月!”苏锦音的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间断落下,她带着哭腔喊道。 门外本就不放心的捧月立刻冲了进来。 听出房中有两次的耳光声,丫鬟也不敢再拦,忙跟着跑了进来。 捧月一把打落郑多智的手,护在苏锦音面前,大声说道:“表少爷,请自重。” 跟进房中的丫鬟也明白了原委。 方才只怕是二少爷想轻薄表小姐不成而挨打了。 轻薄! 丫鬟惊出了一身冷汗。她为了讨好二夫人,擅自把二少爷放了进来。但若真出了事情,这表小姐也是主子。老夫人可饶不了自己! “表少爷,老夫人已经为表小姐安排好了吃食。您就请先回吧。”丫鬟忙对郑多智说道。 她自认为这是在维护郑多智。 郑多智却不这样觉得。他被苏锦音连着打了两个耳光,还要两个下人下逐客令,他的脾气一下子就点燃了。 郑多智朗声大喊道:“音表妹,你方才为什么打我,你不说清楚我便要去寻祖母了。” 苏锦音眼泪不断,一言不发。 郑多智只当苏锦音是害怕了,就得意道:“你好好与二表哥我道个歉,道得让我满意了,我就自然会饶了你。” 这一句话,郑多智说得十分轻佻。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调戏苏锦音有什么不对,毕竟她早晚都是他的女人。 “混账!” 一声呵斥,将郑多智的腿脚都吓软了。 只见院子门口,赫然出现了郑老夫人的身影。 郑老夫人被孙嬷嬷扶着走了进来。 见到郑多智那来不及收回的轻佻神情,郑老夫人举着手中的拐杖就打过去。 这下打得甚是结实,郑多智又没有防备,竟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他不由得怒气更盛,只想抬头就教训苏锦音。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小混账!”郑老夫人误会了郑多智眼中的怒意。她见这次孙如此不服管教,举起拐杖又要打过去。 郑多智忙抱头认错:“祖母,我错了。您别生气。” 次孙服软了,郑老夫人就心中火气略微消散了一些。她让孙嬷嬷扶着坐着,然后看向苏锦音,问道,“音丫头,你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所有人的视线就都聚集在了苏锦音的身上。 挡过捧月的丫鬟很忐忑。如果表小姐说二少爷轻薄她,自己肯定要少不了一顿受罚了。但表小姐若真这样说了,为了她的名声,恐怕就只能嫁给二少爷了。 希望表小姐不要说,丫鬟心中默默想。 捧月则替苏锦音十分委屈,她又自责嘴笨,不敢贸然开口,怕坏了小姐的安排。 唯有郑多智在一旁横眉冷瞥苏锦音,他对郑老夫人道:“祖母,是音表妹先打我,我才说她的。” 他这话也算是事实,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表小姐一个姑娘家,能无缘无故打人?八成是这二少爷颠倒黑白呢。 苏锦音用帕子擦了下眼泪,同郑老夫人承认道:“外祖母,是锦音的错。锦音打了二表哥。” 打郑多智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否认。因为苏锦音就是故意要引得郑老夫人往这上面深思。她今日到郑府被这般薄待,郑多智没有动手脚,苏锦音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他冤枉她,也该让他尝尝被冤枉的滋味。 苏锦音的承认,没有让郑多智赢得任何人的信任。 就是疑虑着苏锦音的郑老夫人也有些不确定了。 她不仅不确定外孙女打人的事情,而且怀疑上了次孙拿出的那些情诗。 这两人,怎么也不像两情相悦的模样啊? 第二十二章 打是亲骂是爱 郑老夫人旁边的孙嬷嬷怜悯地看向苏锦音。 这表小姐,太难了。明明是表少爷品行不端,她还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只有郑多智一个人思路与众不同。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苏锦音,想这音表妹如此维护自己,莫不是打是情骂是爱? 郑多智顿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大题小做。女人嘛,有些小脾气是无伤大雅的。更何况是音表妹这样的美人。 他怒得快、软得更快,自己爬起来就对苏锦音道:“音表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绝对不怪你,也不忍怪你。” 郑多智放得极其柔软,脸上还挂着自以为万分温柔的笑意,他只当自己这眼神是情深似海、感天动地。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打醒了郑多智的美梦。 他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半边脸,怒道:“音表妹,你这是要干什么?” “祖母,你看,她真的打我了!祖母!”郑多智不再留情,决心要给苏锦音一个教训。 而苏锦音的态度更加端正了。 她眼中蕴着水雾,对郑老夫人诚恳道:“是锦音有错。” “祖母,我打回来吧。”郑多智将自己的君子风度抛到了九千八百里之外。 他这是撂狠话,等着苏锦音来服软。望着苏锦音那梨花带雨的模样,郑多智有些浮想联翩。 苏锦音回头看了眼郑多智,完全洞悉了对方的龌龊想法。 她三步并作两步,对着郑多智又是重重一个耳光,然后跪倒在郑老夫人面前,哭道:“锦音有错。” 郑多智简直是要气炸了。他再不想欲擒故纵,直接就要上前扇回来。 下人们都来挡他。最拼力的一个居然是先前帮郑多智的丫鬟。 那丫鬟万不敢错上加错,郑多智是主子,错上加错,也受罚不到哪里去。她可不行。 用力抱住郑多智的腰身,那丫鬟拼力劝道:“二少爷,您消消气,消消气啊。” 怕郑多智听不进去,那丫鬟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二少爷,您既已得陇莫要望蜀啊。” 这丫鬟是识几个字的。郑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就更识字了。她算是看穿了,面前这两位小主子,从头到尾生事的都是自己家的二少爷。 孙嬷嬷给苏锦音指路道:“表小姐,老祖宗是特意来看您佛经抄写得如何的。” 苏锦音早已料到郑老夫人提经书,是因为字迹的事情,如今孙嬷嬷这样一提点,她就更确定了。 将誊写的经书双手奉上,苏锦音轻声道:“还请外祖母过目。” 郑老夫人就迫不及待地拿了过去。 一翻看内容,果然印证了她内心的猜测。 原来是家中这个混账在骗她!什么私定终身,那些信笺跟外孙女字迹完全不同! 郑老夫人站起身,就又拿着拐杖对着郑多智重重打了几下。 “祖母,你偏心!祖母,众目睽睽之下,是音表妹在打我!”郑多智很不服气。如果苏锦音没有当着众人打他,他还没有这样闹的底气。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委屈。 苏锦音就等着郑多智不消停。 她打郑多智,其一固然是为了引郑老夫人过来。其二自然就是为了说出接下来的话。 就像人们总觉得酒后会吐真言一样,情绪失控了说的话,别人才格外相信是真有苦衷。 现在郑老夫人就信极了苏锦音的苦衷。 她放下拐杖,喘着气坐回凳上。 “好,好,你不见黄河心不死,那就让你音表妹说,看你做了什么事情引得她如此恼你!”郑老夫人猜测郑多智是先就对苏锦音出言不逊过了。 左右现在房中的人,都是她能掌控住的。郑老夫人就决定让郑多智丢人现眼一次。 她心底也隐隐有一种感觉,也许郑多智这个丢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一些。 苏锦音还真不会让郑老夫人失望。 她已经将郑老夫人激到气头,就也不再铺线,长刀直入道:“外祖母,二表哥在京城时,与芙瑟在湖亭做些失礼之事,还污蔑到我的头上。芙瑟已经全招了。” “失礼之事?跟个庶女?”郑老夫人是真的惊到了。她还以为自己这次孙就是在打外孙女的主意而已。 连个庶女也打主意,还真是不挑捡啊!郑老夫人气得又要站起来。 她被孙嬷嬷扶住了。 孙嬷嬷扶着郑老夫人的背安抚她,又递了茶过去:“老夫人,您别气。先喝口水。” 孙嬷嬷这是知道,八成后面还有话呢。她现在是真的觉得苏锦音这个表小姐可怜,就有心帮助苏锦音把话说完。 “音表妹,你胡说什么?”郑多智也反应过来,他忙矢口否认道。 苏锦音却根本不在意他的回答,有了她先前这番铺垫,她相信郑老夫人也是不相信郑多智的。 更何况,外孙女跟孙子不好相信谁的话,女儿和孙子就很容易选了吧? “是母亲查出来的。母亲一开始只听丫鬟禀告,说是有人穿着外祖母你赏我的轻紫月华裙和二表哥在湖心亭做些亲密之事,她知道我的轻紫月华裙早不在身边,就审了一番。芙瑟认了。” “这次我来臼城,也是还有一事被母亲查出来了。芙瑟和二表哥情诗传情,也往我头上戴。但那些情诗,有父亲早年写过的。”苏锦音下了一剂猛药,这情诗之事,郑氏那天闹得那么凶,早有人传了出来。 她也不必再装傻。 郑老夫人更不是傻子。既然是苏可立写的情诗,那么肯定不是写给郑多智的。而是写给苏芙瑟亲生姨娘的。 真是两个贱人! 郑老夫人仔细想苏锦音这些话后面的深意,很自然就能联想到女婿苏可立会如何不耻她家,女儿又要如何左右为难。被设计的是骨肉,可设计人的是娘家血脉。 她女儿可要怎么在苏家做人!虽然事情是小孽障做的,可丢的是郑家、正平侯府的名声! 郑老夫人气急攻心,直接往后就倒了下去。 “祖母!” “外祖母!” 苏锦音和郑多智是同时扑过去的。但孙嬷嬷挡住了郑多智,与苏锦音一起扶住郑老夫人。 那守门的丫鬟也吓得跑了出去。她看着郑老夫人晕厥,脑中只剩下一句,不该放二少爷进去的,不该的! 第二十三章 不仅坏,而且蠢 二夫人刘氏来得极快。 郑老夫人此时也醒了过来。 她倚在软塌上,看都不想再看郑多智一眼。 刘氏就亲自过去,扬手扇了郑多智两个耳光。扇完之后,刘氏自己也跪下对郑老夫人道:“母亲,是儿媳没有教好儿子,还请家法让他长长记性。” 郑老夫人看一眼面前的二儿媳,觉得二儿媳也有错。让儿子犯下这种害人害己的大错,不是一句没有教好就能算了的。 可想想还在病中的大儿媳,郑老夫人只能暂时忍了。她顺着刘氏的话道:“这次受委屈的是音丫头,你这个做舅母的要好好安慰安慰孩子,别凉了孩子的心。” 刘氏忙不迭地应下:“那是自然。儿媳早就备了几匹水锦丝,等着锦音自己挑款式呢。” 郑老夫人却皱了眉,说道:“让你安慰,不是单给些东西就可以的。尚书府,就很缺银子么?” 刘氏心中并不服,觉得郑老夫人纯粹在挑刺。但她脸上还是赔笑道:“是,儿媳没说全。儿媳想着亲自去找锦音,好好安慰安慰她。” 郑老夫人略微满意,继续看向那边跪着不敢说话的郑多智,说道:“多智年纪也不小了,该懂事了。这次就二十下吧。” 二十下家法! 去年十下屁股都开了花的郑多智可不敢想象二十下落在自己屁股下是什么感觉。他忙抱着郑老夫人的腿求道:“祖母,孙儿知错了,孙儿真的知错了。您就饶过孙儿这次吧。再说,今日的话,全是音表妹一面之词,您也该听听孙儿说的。” “好,你说。”郑老夫人冷笑了一声,看向郑多智。 郑多智本就只是想用这些辩解之话换得少挨几下家法,他哪里能想到郑老夫人真要听他细说。 这怎么细说,亲苏芙瑟的事情,他真做了。带情诗回臼城,他真带了,还给了郑老夫人看。 郑多智硬着头皮往下说道:“孙儿都是被逼的,是芙瑟表妹逼我的。” “你被个庶出威胁到,很能耐啊。”郑老夫人语气更冷了。 她本来对这个次孙的喜爱就比不过对长孙。如今郑老夫人更加看不上这个次孙了。不仅坏,而且蠢! 真想靠找个好岳家出人头地,不再仰正平侯府鼻息,那也不能蠢到去设计人家姑娘啊。设计姑娘就算了,还找了个庶出做帮手,留下这一堆的烂摊子,真是愚不可及! 郑老夫人瞧见郑多智都心烦,就挥手道:“你下去吧,不愿意就等你父亲回来再亲自责罚你吧。” 等父亲回来,他恐怕被打得更多。 郑多智顿时求助地看向自己母亲。 刘氏这次却是狠了心,一把拉起儿子,训斥道:“犯了错还不知道悔改,二十下看来是太清了。现在不去领了,那就三十下、四十下。” 郑多智没有想到母亲也不偏袒自己了,他看一眼刘氏的脸色,又看了眼郑老夫人的脸色,只能绝望地走了出去。 二十下啊!他会下不了床的! 苏锦音从刘氏入院子后,就被带到了郑老夫人的暖阁内间。外面的交谈,她听不真切,却也知道郑多智多半是要受罚的。 捧月端着盘子走进来,她一脸快意地同苏锦音禀告:“方才趾高气昂、只知道想着表少爷的瑞香,如今在院子里等着,说要给小姐你赔罪。” “听说表少爷被罚了二十下家法。”捧月想到郑多智的惨状,一阵解气。 苏锦音伸手拿了那盘中的糕点,轻咬了一口,答非所问道:“这糕点味道很好。” 捧月脸上就有了得意之色,她同苏锦音细细说道:“先前奴婢去厨房给小姐端膳食,一个个都不搭理我,当我不存在。这次却是主动端过来的呢。说是按着小姐你口味特意做的甜食。可真是翻脸都比翻书快。” 苏锦音听后,脸上有了些沉思之色。她吩咐捧月道:“把这糕点赏给外面的瑞香,告诉她,我不怪她。” 捧月虽是言听计从,但仍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姐,这瑞香好像只是个二等丫鬟,你何必这样给她颜面?” “不过是祸水东引罢了。”苏锦音点拨了一下捧月,“这样一盒糕点做好至少两个时辰,方才的事情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半个时辰,所以你说这糕点是为谁做的呢?” 这盒糕点既然不是为她所做,就是另有主人。如今捧月端了过来,别人说不定就要拿此做由头。 至于那丫鬟瑞香,就算是瞎子也能知道她实际上是二舅母刘氏的人了。 刘氏从郑老夫人处回来后,果然就遇上了瑞香。 瑞香献宝般地把那盒糕点奉到刘氏面前,喜滋滋地禀道:“二夫人,奴婢已经按你的吩咐去跟表小姐请罪了。奴婢等那捧月一走,就故意跪了下去。只是这表小姐太怕事,根本不知道奴婢下跪的事情,就派捧月赏了糕点出来。” “您看,这糕点明显就是小厨房的手笔呢。想来是老夫人特意赏给表小姐的。”瑞香又把糕点往前捧了一些。她原本是准备直接吃了的,可见糕点如此精致,就想着二夫人可能另有妙用,就连忙捧了过来。 刘氏见了那糕点,却是晴转多云,她骂道:“蠢货!老夫人怎么会提前给表小姐备下糕点。没眼界的东西,什么都敢捧回来。这糕点,你现在就给……” 刘氏犹豫了一下,最后道:“你亲自送去大小姐那边。就说是小厨房的人弄错了,所以才耽误了些时间。不要提糕点是从表姑娘那得来的。” 这盒白松糕刘氏本是另有他用的。 她故意让小厨房的人阿谀奉承,哄得苏锦音的贴身丫鬟收了这糕点。实际上,白松糕却是长房嫡女郑大姑娘要的。这郑大姑娘脾气急躁,最是受不得委屈。到了时间没见到白松糕送过去,定会遣人来要。 这么一闹,郑老夫人定会知道此事。为了苏锦音的颜面,郑老夫人少不得先压下来,但这样不知轻重的外孙女,刘氏就不相信郑老夫人还能喜欢。 这计划原本天衣无缝,既能给苏锦音一个暗亏,又不会打草惊蛇。可没有想到这一招和另一招撞上,弄巧成拙了。 丫鬟瑞香过去下跪,刘氏是为了让郑府其他下人觉得这个表小姐严苛、不好相处。 这两招如何单用,都定能发挥妙处。但如今瑞香接了这糕点,两招撞在了一起,刘氏就担心郑老夫人起疑心追查,到时候瑞香来了这边的事情,一下就被捅出来了。 真是个蠢货!刘氏在心底唾了又唾这瑞香。 她只能暂时去安抚住郑大姑娘了,免得火烧自身。刘氏按住额头,觉得从苏锦音进了这郑家开始,一切就远不如以前顺畅。 她本意是不想纡尊降贵去见这个外甥女的。但现在,却似乎有见一见的必要了。 第二十四章 糯米性子 刘氏是入夜后才遣人去请苏锦音的。 她并没有亲自上门,也没有选择白日里,而是仅遣了一个贴身丫鬟,去请苏锦音。 刘氏这是有意在试探苏锦音是不是真的那么单纯无害。 捧月有些不放心,苏锦音就留下她守在院中看时辰,自己跟着丫鬟去了。 倒不是真相信这位二舅母是个良善的。而是聪明人往往不会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害人,毕竟还不知道彼此深浅。 进了院子,苏锦音果然见到一位眉眼间与郑多智很是相似的妇人坐在正中央,应该确实是二舅母刘氏无疑。 苏锦音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锦音见过二舅母。” 说是见过,其实真的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苏锦音还是她二舅舅娶刘氏过门的时候,见过这位新二舅母。刘氏是续弦,前面的郑二夫人没有留下任何子女,她的日子应当是相当好过的。 但这位二舅母,大抵平日里心思太重。不过是徐娘半老的年纪,眼角已有了明显的细纹。 苏锦音看一眼刘氏就迅速低下头,一脸局促不安的模样。 刘氏却甚是热情。她亲自离席,拉了苏锦音在自己的旁侧坐下,又笑容满面地仔细打量道:“真是活脱脱一个相思妹妹。” 刘氏这话虚伪得很。她入门时候,郑相思早已出嫁,见的也不过是数年前的那一面罢了。 苏锦音却把头埋得更低了,好像有些害羞。 刘氏笑呵呵地挥退了下人,好似格外体贴苏锦音:“你们都下去,杵在这里,叫表姑娘不自在。” 房中就只剩下刘氏和苏锦音两个。 刘氏握住苏锦音的手,说道:“二舅母对不起你,锦音。” 这是要唱戏的节奏了。 苏锦音将手从刘氏手中脱出来,似有些不悦:“二舅母说的哪里话。” 充满意气的话,叫人听着就不相信是真心话。 可这样的苏锦音,反而叫刘氏放心。 刘氏继续往下说道:“锦音,你多智表哥都同我说了。他受你庶妹蒙骗,竟误会你给他写了不少情诗。” 这招以邻为壑显然刘氏已经用得十分娴熟,她话到一半,眼眶就湿润了,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刘氏一脸的关切:“锦音,你性情温和,容易被人欺骗。那苏芙瑟狡诈恶毒,你回去以后一定要多加提防。” 她整段话下来,不仅将郑多智摘了出来,而且完全将事情重点都转移了。 这也太把人当傻子了吧? 苏锦音抬起头,脸上的错愕不完全是装的。她咬了咬唇,还是同刘氏翻脸了:“二舅母,你这话太避重就轻了。芙瑟能算计到外祖母面前来,能让外祖母给母亲写信?” 虽是翻脸,但苏锦音的声音细细弱弱的,给人的威胁力根本就不足以一提。 刘氏心中简直要乐出一朵花来。怪不得在娘家会被一个庶女算计,真是个糯米性子。 她自认看穿了苏锦音,就半点也不恼怒,伸手又去拉苏锦音的手:“是,二舅母承认,无蜜不招彩蝶,无欲不招恶人。你二表哥他有私心。” 刘氏这次也不管苏锦音如何挣脱,就是用力拽住她的手,一副非解释不可的模样:“你二表哥同我都说了。虽然锦音你对他无逾越之举,但他却待你真的有意。所以,你外祖母去信,是你二表哥半遮半掩、将错就错地禀了心意。” “他同你外祖母说与你早有情意,只差媒妁之约、父母之命。所以你外祖母这才要接你过来。”刘氏假惺惺地问道,“这是他不对,你母亲没有因为那信而为难你吧?” 苏锦音挣脱得更用力了。 刘氏一下子就猜到了情况。 这是受了大委屈。 刘氏忙站起身,亲自给苏锦音倒了一杯水送过去,她眼睛红红地同苏锦音道歉:“锦音,是你二表哥的错。你别怪他了。你要是一直介意,二舅母给你下跪吧?” 刘氏当然没有半点屈膝的动作。 可苏锦音必须去扶住她。不装柔弱,她也不能让刘氏真跪。 苏锦音顺势就更加示弱道:“不关二舅母的事。都是、都是……算了,父亲都给了芙瑟处罚了。” 刘氏试探出了京城的情形,心中很是得意。她认为苏锦音这样的软弱性子,她拿捏十个都不成问题。 因为存了轻视之心,刘氏就不知足地问道:“怎么处置的?” “可不能罚轻了。”这一句算是补救了。前一句是迫不及待在套话。 苏锦音装作没听出来的模样,答道:“送到城外去了。也算是从未有过的重罚。父亲这次真的很生气,就连、连赵姨娘也受罚了。” 刘氏一直在试探苏锦音的深浅,苏锦音其实也有想从刘氏身上知道的事情。 在京城苏府里,苏芙瑟无疑是得到了赵姨娘帮助的,那么臼城郑府呢? 结盟的到底仅仅是苏芙瑟和郑多智两个,还是赵姨娘和面前的刘氏? “那可真是大快人心!”刘氏拍掌道,“锦音你放心,这件事情你多智表哥也确实有错,他错在不该耳根子软和嘴上没门,明儿我让他去你外祖母面前自己请罪。” 刘氏会不会真让郑多智去请罪,苏锦音是不知道。但赵姨娘的事,她是暂时有数了。 没有牵扯到上一辈,那事情就显然好办的多。苏锦音相信她二表哥的性子,绝对会再自找上门。 郑多智挨了板子,腿脚是暂时不能利索,但坏心思确实半点没有停歇。 次日一早,他就找丫鬟去跟刘氏喊疼。 刘氏坐到床边,心疼地看了看儿子的伤口,安慰他道:“有徐大夫的伤药,你这伤很快会好的。” “娘,我要苏锦音!”郑多智叫他母亲过来,当然不是为了喊疼。 刘氏回忆起昨日那个软弱无能的小姑娘,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好的。她皱眉问道:“就因为那张脸?” 郑多智咬牙切齿答道:“因为她打了我的脸!”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刘氏就觉得头疼心更疼。她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生了这样不动脑筋的儿子。 刘氏苦口婆心地教道:“不同的姑娘要有不同的对待。你对丫鬟们动手动脚,她们是正中下怀。但苏锦音毕竟是京城的大家闺秀,她能乖乖站那让你占了便宜?” “我占了她什么便宜?”郑多智也是一肚子窝火。他确实是有轻浮的心思,但根本没来得及实施。莫说动手,口都还没来得及动,那耳光就一个个地来了,即便在他祖母面前也没有消停。 郑多智觉得自己冤死了。 但刘氏也不相信他的话。就苏锦音那胆小无能的模样,不是被逼急了,兔子能跳起来咬人? 她敷衍儿子说道:“行行行,就当你没有,总之以后还是要规矩一些。” “什么叫就当我没有?”郑多智听出母亲的意思,他不满地扬声道。 门外守着的丫鬟们听到这一句,就往郑多智受罚的事情上联想去。都已经被郑老夫人打板子了,这二少爷肯定是做错了事情嘛。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规矩的丫鬟就都避郑多智如虎狼,有花花心思的则今日一个丢帕子、明日一个送甜汤地往郑多智身边凑。 郑多智倒也想破罐子破摔,可现在后宅对牌在他亲娘手里。于是两母子一个招一个堵,还都想要瞒着最上面的郑老夫人,很是互相折磨。 第二十五章 姐姐妹妹一齐来 苏锦音每日都去给郑老夫人请安。 虽然郑老夫人第二日就说了,她只管多休息,郑府没有这么多的规矩。 但是苏锦音仍一日不漏地去了。并且,她总是有意错开了郑府其他人的请安时间。苏锦音此趟来臼城的目的,除了郑多智就是郑老夫人本人,她觉得没必要与其他人打交道,以免徒生是非。 “锦音每日在府上,会不会有些无聊?”郑老夫人也认为,自己这个外孙女是个十分怯弱的性格。她误会苏锦音避开其他人,是因为害怕。 苏锦音十分顺手地从孙嬷嬷手中接了茶盏放到郑老夫人面前,她答道:“陪在外祖母身边,锦音不无聊。外祖母,锦音给你抚琴如何?” 比起无聊,她更想与郑老夫人的关系进一步拉近,这样那个谜团才好早日问出口。 郑老夫人嘴里说着不用苏锦音重规矩,但心里还是很满意这样的外孙女。她慈爱地点点头,应允了苏锦音的提议。 双手放在琴弦上,苏锦音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仙风道骨的师太。她暗自思索,师父说的伪装之道,不仅在治病上有用,而且其他时候也是有益无害的。 至于医道,她观察了好几日这位老外祖母的面容,眼底无青色,想来是休息得不错的。所以她选了一首略微轻快的曲子来弹。 苏锦音置身于音韵之事,整个人的气质也仿佛与先前的唯唯诺诺、胆小谨慎恍若两人。郑老夫人瞧着她的神态,竟有一丝的失神。 这意气风发的模样,才是像极了她的女儿郑相思。她的这个独女,一直都是个骄傲的人。郑老夫人不由得回想起女儿在膝下时的情景,她眉眼之间也舒展了许多。 旁侧服侍的孙嬷嬷越发觉得这位表姑娘是个不错的性子。她心底感叹,幸亏老祖宗慧眼明珠,没被二少爷蒙蔽。不然表小姐若真配了二少爷,还真是可惜了。 “祖母今日可精神些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插入了琴音之中。 苏锦音正好也弹到了尾声,她利落收音,将一曲弹毕。 郑老夫人则眉眼间的愉悦更深了一些。 “祖母,我新得了一个食谱,说是吃了不易积食。您让孙嬷嬷吩咐下去试着做做。” 苏锦音将琴抱起,正好撞上门口之人走了进来。 她初见这一位大表哥,还有些束手束脚。并不是畏惧见人,而是大表哥那端正严肃的面容,与她哥哥苏明瑾如出一辙。 郑老夫人偏偏指了苏锦音介绍:“你还没见过你表妹吧。这是你姑姑家的音表妹。” “小时候见过的。”郑修文点了点头,忽的又话语一转,“但早不记得容貌了。” 郑老夫人就要说话,郑修文却抢先再开口了:“还好音表妹与我家妹妹一般生得顶好看,见着就知道是姑姑生的。” “你这皮猴子,当着表妹面,也没个正行。”郑老夫人被逗笑了。 苏锦音在郑老夫人跟前伺候也有好几日了,头一次见这位外祖母如此眉开眼笑。想来并不是因为郑修文的话有多好笑,而是因为这位说话的人是放在心尖尖上疼的。 郑修文拱手同苏锦音行礼:“音表妹,大表哥这厢有礼了。” “这又是学的什么礼节?”郑老夫人打趣道。 郑修文一本正经答道:“先生才教的。” “你早不上学了,哪里来的先生?”郑老夫人拿着这长孙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明明二十好几的人了,一点正行也没有。 郑修文笑眯眯地答道:“孙儿日夜温书,自然书就是先生。” 他说完之后,目光熠熠地看向苏锦音,神色间很是有些期待。 郑老夫人是没瞧明白,苏锦音却已经懂了。这都看的什么书,明明是书阁内间才卖的少女话本子呢。 她起初还被这大表哥的英武容貌有些震慑,只怕和自家哥哥样是个老成持重的性子。如今看来,这位大表哥除了容貌有些与哥哥相似,性子是南辕北辙,半点都没有相似。 苏锦音中规中矩地回了一个礼:“锦音见过大表哥。” 这京城没有话本子吗?郑修文有些闷闷地想。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嬉嬉闹闹的声音。 郑老夫人看向郑修文,笑道:“好了,你们这些小麻雀凑一起来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就立马接上了话:“祖母这还有哪只麻雀?” “有你们家为首的那只自夸自耀的雀,他刚才还在说,自家妹妹们都生得极好看呢。”郑老夫人笑呵呵地说道。 她又招手唤苏锦音:“音丫头,你前几日总错过了,今日正好与这些姐姐妹妹好好见见,也好一同玩耍。” 苏锦音顺着笑声看过去,那真正是群芳争艳、百花竞春。 苏锦音家中姐妹也不算少的,她虽没有一母同胞的姐妹,但庶妹有整整四个。 然,再与郑家这些表姐妹们一比,苏家的女儿就完全不够看了。 苏锦音粗略一扫,就发现了这些表姐妹都不是两只手的指头能数得清楚的。 人多,就真的很热闹。 不等她有所反应,那群郑姑娘就七言八语围了过来。 “你是谁?” 这听声音颇有几分天真率性,说话的也是个圆圆脸蛋、小小年纪、身形比苏锦音矮了个头的表妹。 “我知道。她肯定就是姑母家的音表姐!” 这个年纪差不多,一脸的得意。 苏锦音前世与外祖家交道打得极少,她对这些表姐表妹还真的没有什么印象。如今人这样多,她也只好统一行礼:“锦音见过诸位表姐、表妹。” 可郑家姑娘们真是太多了。 她们围了苏锦音两圈。外面的想挤进来看,就用力往前冲。 前面的人被撞倒,连带苏锦音都踉跄了一步。 她们还没有说完。 “你说我该喊她表姐,还是嫂嫂?” “你想喊什么就喊什么呀。反正我最多以后喊句堂嫂嫂。” 这些话分辨不出具体是哪一位说的,总之现在每一个郑家姑娘脸上都挂着看热闹的神情。她们都看向苏锦音,等待她的反应。 苏锦音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脸上没有任何神情的变化。 第二十六章 招人心疼的音表妹 郑修文也在看这位表妹。 他知道自己健谈,可比起家中这些妹妹们,他真是要甘拜下风。 这些妹妹们,一个个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就算有人反应快能回上一两句,也总会被这十个人很快压回去。毕竟一个人哪里有十个人想得快、说得快。 这音表妹撞上她们,真是运气不好。郑修文看着被围住的苏锦音,有些不忍心,但又有些心怯。他也很难一次说赢十个妹妹啊。 总之,还是先把音表妹拉出来再说。 郑修文上前一步,却被外圈的妹妹们故意拦住了。 郑家姑娘们见苏锦音没有反应,就很不甘心地直白问道:“音表姐,你是不是想当我们嫂嫂啊?” 苏锦音目光淡淡地回视过去:“表妹原来在说我吗?” 众女顿时都叹了一声,感觉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点都不得力。 郑老夫人瞧苏锦音的目光有了一丝不同。她方才没有出声制止,就是想看这外孙女到底软弱成什么样子了。 外孙女来了身边,她总要替女儿教一教。可不完全弄清楚脾气,也不好贸然开始教。郑老夫人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这种沉默的纵容,果然助长了郑家姑娘们的脾气。 又有一个挑茬了。 “音表姐你真是好笑。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是我们的表姐妹,我们说的不是你还有谁?” 这些口出不逊的郑家姑娘都是比苏锦音小的,也就仗着这一点才嚣张。她们都打定了主意,若是苏锦音太会反击、嘴巴太厉害,她们就立刻哭闹,说她以大欺小。 苏锦音根本不屑于陪她们玩这种斗嘴皮的游戏。 如今有兄长在场,有外祖母在场,她何必去费自己的精神。 苏锦音目光从表妹们身上慢慢放到一直不说话,却用行动挡住郑修文的表姐们身上。 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敛容正色道:“原来表妹们如今还很喜欢做过家家的游戏。恕我受京中风气束缚,无法入乡随俗陪你们开这样的玩笑。我还知道名声两个字怎么写。” 年纪小的心有不忿,却被身后年纪大的拖住了。 这话可大可小,可粗过可细究。 承认是玩笑话,就这样过去了。如果不做玩笑话,头一样要追究的就是做妹妹们的不懂礼数、不知大小。再往深里牵扯,她们几个大的也落不了好。 苏锦音要名声,郑家更要名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妹妹们礼数不全,姐姐们更受影响。议亲定亲在前面的,都是她们。 郑大姑娘就拨开前面两个妹妹,对苏锦音道:“音表妹,妹妹们年纪小,说话没轻没重,我这个长姐替她们道歉一句,请你不要介怀。” 她是女孩子中最年长的,她低头,其余人就都动脑筋想了想。稍微想清楚了苏锦音那段话意思的人,都是脸色一白,攥着帕子,紧张地看苏锦音。 郑家姑娘们是有些后怕了。她们盼着苏锦音不跟自己计较。什么以大欺小,真说出去,她们才是以多欺少。 苏锦音点了点头,答得很痛快:“自然如此。” 她轻易就原谅了这件事,郑大姑娘心里反而有些不屑。真是个没胆量的。怪不得上次抢了她糕点又忙遣人送回来。她想到那瑞香跟自己说的事情,对苏锦音的印象更坏了。 若是个性格强硬的,郑大姑娘因为顾忌反而要多尊重几分。现在,她就无所畏惧地道:“好了,既然音表姐原谅了你们,那就快去跟祖母请安吧。不要在耽误时间了。” 这话是又在挤兑苏锦音了。 苏锦音就跟没有听见一样,抱着自己的琴同郑老夫人道:“外祖母,那我先回去了。” 郑老夫人看了看苏锦音,又看了看旁边昂着头、一脸骄傲的大孙女,终究还是点头同意了。她不愿意当众折损了孙女们的颜面,也觉得教苏锦音之事来日方长,不能一蹴而就。 只有郑修文的目光,随着苏锦音去了好长一段,直到苏锦音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这个表妹妹,长得又招人心疼,又……招人心疼。郑修文觉得自己方才那分犹豫真是妄为一个兄长。 两人都没有想过会这么快又有下一次见面。 在苏锦音给郑老夫人坚持请安的日子里,二夫人刘氏也持之以恒地每日入夜之后请苏锦音过去坐坐。 有时候是品茶,有时候是赏画,总之每一日都有由头,每一日都与她见面。 唯有大舅母王氏,却一次也没出现过。苏锦音有些奇怪,却并不焦急。刘氏的这种表现,看似毫无破绽,但实则让人起疑。 她相信对方很快就要图穷匕见了。 这一次,刘氏的丫鬟带的路略有些不同。 苏锦音故意露出一份精明问道:“怎么好像以前不是这里?这是个阁楼,以前不是院子吗?” 丫鬟恭敬地答道:“是三姑娘、六姑娘、七姑娘和八姑娘也在等候您。白日里冒犯了表姑娘,她们很是内疚。夫人怕她们脸薄,特意定在了书阁里与您见面。” 原来这四位是二房的。那今日格外眼高于顶、用鼻孔瞧人的大表姐,就是长房的了。看那架势,想来是大舅母嫡出。 丫鬟拿着灯笼走在前面,一直领苏锦音上了二楼。 她将二楼的房门推开,然后禀道:“表小姐,夫人和小姐们都在里面等您。” 苏锦音回头又看了丫鬟一眼,问道:“你不与我一同进去?” “夫人说小姐们见到其他人,会不好意思的。”丫鬟紧张地看着苏锦音,两只手都交叠在了一起。她想劝苏锦音赶紧进去,又总觉得这位表小姐也不是那么蠢笨,如果说多了,她会不会反而露出马脚? 苏锦音不再逗丫鬟。她握了握匕首,径直往里走去。 她当然知道这里面绝对不会是几位姑娘和刘氏。 袖中的匕首和准备的药丸苏锦音都已悄悄握在手中,她等待着对方的真面目揭晓。 刘氏再胆大,也绝不可能要她的命。里面若是郑多智,她就要让这位贼心不死的二表哥知道什么叫做表妹的“爱”。 第二十七章 深谙女人心的大表哥 一个身着深紫色圆领袍的男子坐在桌前,正挑灯夜读。 他听闻脚步声,误解了来人,吩咐道:“我说了不必送吃食……” 郑修文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讶然地看向面前的苏锦音。 身后房门落锁的声音让他更是惊上一惊。 郑修文站起身,用力去拉那房门。他发现房门果然纹丝不动后,忙焦急地锤了两下,大喊道:“来人!来人!” 郑修文忙转过头,只见那扇被打开的窗户门口,苏锦音正举了烛火在往外瞧。 “这楼,有点高啊。”苏锦音感叹道。 方才那领路的丫鬟已经熄了灯笼,看来今日是不准备引人过来了。 郑修文看到苏锦音开窗,心中也有了新的办法。他连忙打开另一侧的窗户,准备高声对外大喊,却被苏锦音一句话拦住了。 “大表哥是想要所有人都看到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吗?”苏锦音将烛火收回来,她已经明白刘氏的意图了。 原来,是栽赃她想要勾引郑修文。 这计策倒是用得不错。第一,可以污蔑她的名声。第二,她没了名声,自然也侧面证明郑多智才是清白,到时候稍加引导,郑多智就可以完全被讲成是无辜的那一个。 毕竟一个会勾引自己大表哥的人,怎么就不会给二表哥写情书呢。 至于第三嘛…… 苏锦音转过身,望向郑修文,径直问道:“大表哥,大舅母病得很严重吗?如今内宅的对牌,暂由二舅母保管了?” 啊? 郑修文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见到苏锦音,下意识就觉得想要保护对方,想要由自己来解决面前的所有问题。 苏锦音如此淡定,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好像年纪大,还更不如表妹沉稳。 重新走回桌边,郑修文才想起一个最应该问的问题:“音表妹,你怎么过来了?” “有丫鬟送我过来,说是二舅母和表妹们想见我。丫鬟说,表妹们白日冒犯了我,很是内疚,想要跟我道歉。”苏锦音说完以后,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让郑修文看得有些愣神。 音表妹笑起来真好看。 不过,方才那个笑应该没有其他意思吧?应该绝对没有嘲讽的意思吧。 郑修文看向面前已经坐到了桌边翻看自己书本的苏锦音,怎么也不觉得这是祖母那遇到的柔弱少女。 白日的音表妹明明像一朵又小又美又柔的花朵,让人充满了呵护之心。 现在的音表妹,还是很小很美,但却好像是有刺的花朵,不需要那么地让人担心。 苏锦音也有些讶然。这位大表哥看来倒不是个完全只知道玩乐的。他看的是兵书。 她还以为是少女话本子呢。 苏锦音唇角又往上勾了勾。 郑修文在旁边看得一动不动,傻乎乎的。 如今刘氏已经原形毕露,苏锦音也并不准备再装。她本以为自己点出了大舅母,又说了丫鬟的话,这位大表哥必定有所结论。 现在看来,恐怕这大表哥还真是……不太能指望。 苏锦音索性单刀直入道:“大表哥,大舅母生的是什么病?” 郑修文想到母亲的病,也脸上有了郁色。他坐下身,先给苏锦音倒了一杯水,又想给自己倒,却发现里面只有他吩咐丫鬟留下的一个杯子。 郑修文有些讪讪地把双手都放在膝盖上,然后答道:“大夫说没事了,可母亲总是不太精神。走路都觉得吃力,所以她出来得很少。” 原来这就是二舅母执掌对牌的原因。 一个原本根本不会有机会执掌长平侯府对牌的二夫人,好不容易得了这么大的权力,一定很不想放手吧。那如果想要长久拿稳这个权力,有什么比长平侯夫人一直好不起来更必要的事情呢。 看来,刘氏是想要借此事气王氏一番了。 苏锦音想清楚了所有的疑点,就不准备往下再问了。明日一早,刘氏肯定会安排人来开门。她今日与郑修文能做的只有等待。 比起聊天,苏锦音更愿意给郑修文一个印象深刻的等待。 “大表哥,这书房里有棋吗?你我对弈如何?”苏锦音问道。 她其实最擅长的是琴艺。但总不可能跟这位大表哥弹一晚上曲子吧。而且琴音传情,更要解释不清楚了。 郑修文却后知后觉地才把苏锦音的那些话串联起来,他突然站起来,一脸地不敢置信:“音表妹是说,今日的事情,全是二舅母安排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锦音有些想扶额。先前希望他疑虑的时候不见他疑虑,如今事情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他又开始…… 苏锦音自我检讨,她因为这位表哥和自己兄长外形有些类似,老不自觉把他性格往自己兄长身上套。毕竟她兄长虽然是个闷葫芦,但心里却是明镜一般的。 “音表妹,她是不是想害你?她为什么这样讨厌你?”郑修文难得聪明了一次,他自问自答道,“是因为堂弟的事情在怪你?那不是你的错。是堂弟他自作自受。” 这样直接说长辈不是的话,苏锦音是不可能在郑修文面前说的。她巧妙绕开了郑修文的问题,回答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丫鬟那样说,我就过来了。” 苏锦音被郑修文的话影响,出现了一个新的疑惑。刘氏算计她,她能知道原因。算计郑修文,这算不算太冒险了呢? 毕竟就算借助此事气死了王氏,郑修文还是正平侯府世子,爵位怎么也不会到二房去啊。 除非,她这位大表哥定了一个非常显赫的亲事。大表哥一有这样的桃色绯闻,会让对方直接影响到这亲事,逼得正平侯不得不换立世子。 这也太险恶了! “音表妹,你有什么疑惑,尽管问我。”郑修文见苏锦音一直注视着自己,略有些不自在,他忙说道。 苏锦音就顺势问道:“大表哥,你定亲了吗,定的哪个人家?” 前世,她外祖母家有什么另立世子的变故吗?苏锦音只记得,自己在庵子里的时候,大舅母王氏过世了。也就是这一次的吊唁之行,让父亲苏可立决定了她的婚事。 她在庵子里,没有去臼城。是她兄长的小厮急匆匆送信过来的。 明白了苏明瑾并不是一个坏哥哥,苏锦音再回忆起前世这些事情,心境就完全不同了。她忍不住有些担心,不知道苏明瑾在边关怎么样了。 殊不知,她这神情落在郑修文眼中,完全被误解了。 郑修文觉得,面前这默不作声、一脸忧愁的音表妹才是他在祖母那遇到柔弱表妹。他要保护她! 郑修文重新坐下,内心天人交战后,对苏锦音慎重承诺道:“音表妹,你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如果明日我同祖母解释,她不相信你是被二舅母陷害的。我按照你想的,去同我母亲说,让咱们定了婚事,这样你就名声无碍了。” 郑修文觉得自己在一众妹妹们的教育下,是深谙女子心事的。音表妹刚才那话,肯定就是暗示自己要与她定亲吧。 第二十八章 拖后腿专业户 苏锦音瞠目结舌。 她忍不住问道:“我什么时候这样想了?” 那句“按照你想的”,苏锦音很确定她听到了。 “你刚刚不是问我定亲的事情吗?”郑修文反问道。 他理解苏锦音的不好意思。他妹妹们常说,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要反着理解对方的话。 “音表妹,我对母亲不会说是你主意的。是我的主意。”郑修文甚有担当。 苏锦音不想再和他说话。她要好好跟他下棋。 “大表哥,有棋吗?我想下棋。”苏锦音再次提道。 女人,果然和妹妹们一样,都很善变。 郑修文对好看的妹妹一般都很难拒绝。他立刻去找了棋盘摆出来,又将白子递给苏锦音:“音表妹,我让你三子。” 苏锦音笑着点点头,答道:“谢谢大表哥。” 她相信,等下她大表哥的神情肯定很精彩。 非常快的速度,苏锦音就赢了一盘棋。 郑修文一脸的难以置信。不过他很快为自己找到理由,方才他是有意相让,所以才输得这样快。 下一盘,还是要让着表妹的,但不能这么让了。不然表妹肯定要觉得自己棋艺太差了。 郑修文将棋盘清空,甚有风度地说道:“音表妹,我仍让你三子。” “好啊。”苏锦音决定这一盘要结束得更快。 她外祖家是武将出身,棋艺是家传的差。她对她大表哥这种自取灭亡,非常满意。 自信满满,稍后才能受挫满满嘛。 郑修文又输了。 他摸了下头,想喝口水,却想起只有一个杯子。 “再来。我还是让表妹三子。”郑修文豪迈依旧。 苏锦音也笑容依旧:“好啊。” “再来,让你三子。” “多谢大表哥。” “表妹你来,我让你三子。” “谢谢表哥。” …… 不知道有了几个来回,郑修文终于不得不承认,他这个让子的行为是很愚蠢的。 一盘,他一盘都没胜过。 郑修文挣扎着道:“表妹,要不这一盘,我们就公平地下,我不让子了?” “好,表哥请。”苏锦音莞尔一笑,让郑修文失了一分神。 他输得更快了。 “再来。”郑修文检讨这次是被表妹的笑晃眼了的缘故。 他埋着头,看也不看苏锦音,坚持了又是十局。 无一局胜。 窗户外面,月亮已经上了中天,又有了往下走的趋势。 苏锦音看着苦闷的大表哥,提议道:“方才大表哥让了我十局三子的,我也让大表哥十局。” 郑修文有些不好意思,但却很想答应。 主要是他至今一盘棋都没有胜啊!一盘没有! “大表哥不是说的公平下吗,有来有往才是公平。”苏锦音笑盈盈地劝道。 郑修文最终没有克服内心的渴望,沉重地点了点头。 再输就太丢人了。 又输了! 还是输了! 输!输!输!一直输! “再来!” 房门却被突然打开,丫鬟浮夸的喊声传来:“大少爷!表小姐!你们怎么在这过了一夜!” 苏锦音看向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色,唇角微翘了翘。 坐了这一夜可真累呢。只不过,她大表哥对这一夜,定然是十分印象深刻了。 印象深,等会对质的时候,才能成为有力的佐证嘛。 郑老夫人的院中,散发着一股透骨的凉意。涉及最宠爱的孙子和一般的孙子,差别真的很明显。 她看到与郑修文一起进来的苏锦音,直接将手中的茶杯砸到了地上。 苏锦音心底轻笑了一句,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母亲郑氏所生,但母亲郑氏绝对是外祖母的女儿,这可绝对是铁板钉钉的了。 “还不给我跪下,你这个奴婢,大清早就喊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郑老夫人明显有些指桑骂槐。 开门的小丫鬟连忙跪在地上,磕头禀告道:“奴婢今日去书阁打扫,竟意外发现二楼的书房不知道被谁在外面上了一把锁。打开锁,奴婢就看到、看到大少爷和表小姐在、在……” 丫鬟“在”了半天也没再往下说,给人浮想联翩的余地。 郑老夫人也显然是顺着那个暗示去猜想了,她握着拐杖的手骨节都有些分明。 若是苏锦音是她的亲孙女,想来手上的拐杖已经像上次打郑多智一样,不客气地挥下去了。 郑老夫人冷着脸继续吩咐道:“是谁锁了书阁的二楼?孙嬷嬷,给我去查查。” 孙嬷嬷应了一句,却有些不忍地看了苏锦音一眼。 这位表小姐真是运道有些不好,怎么就在大少爷议亲这关口撞上了。若是早些时候,其实也未必不是一桩良缘。 房中的郑老夫人松开了拐杖。她端起孙嬷嬷重新放好的茶杯到嘴边,吹了吹,又看了看,再虚抿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喝的放了回去。 这一套许久不曾做过的动作,将她的怒火勉强压了去,郑老夫人努力用一种平和的声音问道:“音丫头,你怎么会突然去书阁?” 一句仍有些审问意味的话,却因为郑老夫人那强行改变了的语气,让苏锦音的心里突然一软。 她眼角有些湿润。 亲脚迈进刘氏的圈套,固然是与她做了保全自己的准备相关,但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苏锦音想要知道郑老夫人对自己的真正态度。 同样是下人做了证人,污蔑了自己的清白,在苏府的时候,她父亲不由分说就定她的罪,甚至还挑了众目睽睽之下。 她外祖母房中,如今却并没有其他人。唯一一个伺候的孙嬷嬷也被遣出去了。 苏锦音心底头一次升了期待。她隐隐觉得,自己就是郑家的血脉。 否则,这样恩宠的孙子被染指,郑老夫人如何还能控制得住脾气? 她仰面看向郑老夫人,眼中有盈盈的水光。 郑老夫人也是心中更加柔软。她误会了这外孙女一次,这次莫不是又误会了? 郑老夫人正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扔杯子的冲动,却被旁边的郑修文抢先一步了。 “祖母,你不要怪罪音表妹。她也不知道是被谁陷害了,被人以见我母亲的名义骗到了书阁。然后她一进去,那房门就被锁了。我们也大声呼救了,可没有一个人理我们。”郑修文说完以后,一脸关切的看向苏锦音,对她许诺般的点点头。 这动作让郑老夫人的脸色又变得重新阴沉了。 苏锦音开始觉得,她或许不该选择这位大表哥来做旁证。这大表哥,有点拖后腿啊! 第二十九章 刘氏的得意安排 郑修文却十分满意自己的表现。 他在心中默默把方才这番话回忆了一遍,感觉自己说得有理有据,十分有利于音表妹。 “是这样啊?”郑老夫人就看着苏锦音反问了一句。 “自与外祖母请安的第一日起,二舅母就每日相邀外孙女去品茶或是赏画。因二舅母遣人来都是入夜之后,故昨日又有丫鬟传话,外孙女也不以为奇。”苏锦音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解释。她大表哥的话,除了给外祖母一种在偏袒自己的感觉意外,其他一无用处。 根本没有半句话说在重点上! “至阁楼之后,外孙女看见大表哥方知此事恐不同一般。因无法脱身,故而外孙女便与大表哥讨教了一番棋艺。”苏锦音说完这些后,转身看向那率先发现自己和郑修文的丫鬟,她有意扬了些声调问道,“你进书阁之后看到了些什么,只管详细说出来,不必如此吞吞吐吐。” 郑老夫人听苏锦音说与郑修文是一夜下棋,就略松了一口气。她便转头问郑修文:“你表妹棋艺如何?” 这是要坐实下棋之事的意思了。 苏锦音心底更加柔软了一些。她有些感动地看向面前这位老外祖母。比起父亲苏可立上一次的迫不及待坐实污名,外祖母都不再问丫鬟就要保全自己名声,真是好太多了。 只可惜,她忘了还有一位猪队友。 郑修文十分诚恳地答道:“音表妹棋艺无比精湛,让孙儿惊为天人。一夜孙儿都在认真讨教,无时无刻不自卑自省。” 大表哥,你如果少说些形容词,回答简单点,其实效果会更好的。 现在这模样,一副完全就是对她有意的模样。 郑修文又看了苏锦音一眼,传递给她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 苏锦音的心都要凉了。她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放心。 郑老夫人果然脸色又有些阴霾了。 她的目光锐利地看向郑修文。 苏锦音也跟着看过去。 天啊,大表哥,你为什么要脸红! 苏锦音很快明白过来,她这次居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一夜无情在棋盘上碾压大表哥,苏锦音就是想让对方印象深刻,既能保证对方作证时印象深刻,不模糊记忆,又能保证对方不再生出想娶自己的奇怪念头。 可现在,怎么一副适得其反的模样。 虽然苏锦音知道,郑修文的脸红八成是因为他输得太厉害,不好意思。但其他人不这样看啊! 苏锦音自己看都觉得,这怎么就是一副被迷惑了的模样。 她好像撵拖后腿的大表哥出去! 还好,孙嬷嬷领着两个丫鬟回来了。 郑老夫人这种目光,也被迫打断了。 其中一个丫鬟进门就跪地磕头,大声哭喊道:“老夫人,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不该收了表小姐的银子,帮她做算计大少爷的事情,奴婢再也不敢了。” 另一个丫鬟是捧月。 捧月也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力磕头道:“老夫人,奴婢可以作证,明明是她过来找我家小姐,说是二夫人要见小姐的。” “这都是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苏锦音抬起头看过去,只见刘氏领着丫鬟正迈进门来。 捧月眼睛一亮,忙指着刘氏身后的丫鬟道:“老夫人,前几日就是她来找的小姐,说二夫人要见小姐。每日都是戌时才来,所以昨日小姐也没有生疑地跟着她去了。” 两个丫鬟不是同一个,但无疑都与刘氏有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刘氏身上。 刘氏一脸讶然,好似完全听不懂。 她说了一句十分瞎的话:“原来这就是锦音么?长得可真像相思妹妹啊。” 她居然完全矢口否认见过苏锦音。 刘氏同郑老夫人请罪道:“母亲,前些日子因为多智发烧,儿媳一直没有机会去见锦音,也没能完成您的吩咐,儿媳有错。” 刘氏面不改色地又走到苏锦音的面前,拉着她的手说道:“二舅母前段时间忙着照顾你二表哥,没有时间见你。今日当着你外祖母的面,二舅母给你陪个不是,让你受委屈了。” 这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捧月眼睛都红了,眼泪当即就涌了出来。 郑修文也不相信刘氏的话。毕竟他这婶娘现在可管着整个后宅,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呢。 但偏偏这样才真实。刘氏根本没有隐瞒自己的错误,当着老夫人面就说出了自己慢待苏锦音的事情,让人觉得她应该没有撒谎。 孙嬷嬷都有些拿不准主意了。难道表小姐真的喜欢大少爷?毕竟大少爷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苏锦音回握住了刘氏的手,她答道:“二舅母说的哪里话,你请我品了阳春茶,又带我赏了宋衍的《行路图》,哪里还能算委屈我了呢?” 郑修文顿时精神一震,觉得这音表妹果然是个厉害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由觉得音表妹是个需要人怜爱的表妹,变成一个值得钦佩的表妹。 大抵是那些输掉的棋局? 郑修文的耳朵都烧了起来。 孙嬷嬷看着这害羞的大少爷,更加拿不准主意了。毕竟表小姐说的这些,都有问题。 刘氏诧异地看着苏锦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最后转过头,无奈地看着郑老夫人道:“这孩子,许是太想见到我了。” 刘氏这话是暗指苏锦音说的都是梦话。 她甚是抽出手,摸了摸苏锦音的额头,关切道:“春日夜凉,锦音多注意身子。” 这是直指苏锦音有病。 郑老夫人也怀疑地看向苏锦音。 刘氏很主动地解释道:“锦音才来臼城,许是不知道。这府里的人都知道,我不喜欢喝阳春茶,也从来对收藏字画这些没有兴趣。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见了这两样东西。” “反倒是……”刘氏欲言又止。 郑修文口无遮拦地接了一句:“就我喜欢喝阳春茶。” 苏锦音无语地看向郑修文。她真不知道郑修文是帮自己的,还是专门给她拆台的。 刘氏也没有想到郑修文会这样主动,她简直要笑出声。早知道这京城来的外甥女是个又蠢又弱的,却没有想到自己这侄子也不聪明。两个人真是正好凑成一对。 刘氏假惺惺地对郑老夫人说道:“母亲,锦音可能是有点梦魇了。要不请个大夫回来?” 她觉得自己这场仗真是赢得太轻松了。苏锦音马上要被送回京城,儿子的名声也能重新白回来。还有这郑修文,和郡主的议亲,立刻就要泡汤! 到时候她就让她儿子去争取这桩婚事,再叫郑修文把这世子之位也拿出来!刘氏想着都觉得美,外面的春光真是太明媚了,马上要照到她们二房了。 一阵咳嗽声传了进来。 刘氏安排的另一位看戏又要唱戏的人,登场了。 她期待地看向门口。 郑修文连忙走到院子里去相扶,他关切地道:“母亲,你怎么过来了?你现在要多多将养。” “儿子都要被人害了我养什么!咳咳咳……” 一丝怨恨的眼光射向苏锦音。 第三十章 即将过去的时代 门口,一个脸色苍白、眼底发青,瘦的有些枯骨嶙峋的女人被郑修文扶着走了进来。 说是扶着,她的脚都略有些悬空,几乎是被丫鬟和郑修文两个抬进来坐下的。 怪不得是二舅母刘氏执掌对牌。大舅母王氏真的病得很严重了。 苏锦音总觉得王氏这个模样,让她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她联想到前世王氏的去世就在几个月后,心中不禁起了怜悯,就连王氏那意有所指的话也不计较了。 这位大舅母,小时候是抱过自己的。 因为数年前来郑家的那一次,王氏已经入门几年,所以苏锦音对这位大舅母着实还留了些印象。 记忆力的大舅母,是略微有些体态丰腴的。她的美丽,不张扬,却如春风般让人温暖。 面前这一个,一点往昔的感觉也没有了。 苏锦音可怜王氏。她知道一切都是刘氏搞的鬼。 她故意给刘氏下套。苏锦音委委屈屈地道:“二舅母,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上一次来臼城,我还才十岁不到。若不是你邀我去你处,我岂能夜里出门?二舅母,你不能这样对我。” 最后一句带着丝丝哭腔。 刘氏觉得这样没城府的苏锦音真让她快活。如果不是她先前不识好歹,捅破了假情诗的事情,刘氏觉得,留个这样好拿捏的儿媳妇也还不错。当然,也就配当个妾。 刘氏一副宽容的长辈语气:“唉,外甥女,你实在要这么说,那就讲讲我到底是什么时候见了你,我身边丫鬟又穿了件什么衣服来找的你?” 这就是为难。可语气无奈得好像还是善良才给了苏锦音这样的机会。 苏锦音很肯定地指了指:“戌时,以往来请我的正是二舅母你身后这一个。昨日来请我的则是这一个。” “衣服,首饰,装扮呢?”刘氏又问。 苏锦音好像很为难:“这怎么还记得。” “锦音,你不记得,我记得。你真的没来过我那儿。我的院子在哪里,你要不领着我走一走?”刘氏和煦地看着苏锦音,一脸的慈爱。 王氏身后的丫鬟声音细微地说道:“其实、其实表小姐找过奴婢。她拿了银子给奴婢,想要奴婢替她去把大少爷骗出来。奴婢拒绝了。” 刘氏身边的丫鬟,还有那开门的小丫鬟都附和起来。 “奴婢想起来了,奴婢之前就见到过表小姐夜里在大少爷附件的院子里走动。奴婢以为她是睡不着,就没敢过去打扰。” “奴婢也看到过。” 苏锦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她大声道:“我没有。” 可其他人都不相信她。 孙嬷嬷很可怜这位表小姐,可如今是证据确凿了。 郑修文都有些松动了。也许,难道…… 王氏更是被激怒了,她挣扎着就要站起来,嘴里喊着:“我要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 郑修文忙过去扶住王氏,劝她:“母亲,您别这样说。” 不管音表妹过去做了什么,郑修文觉得,至少昨夜的音表妹一点都让他感觉不到歹意。 郑多智想了想,说出自己的想法:“祖母,母亲,我看这事不必麻烦下去了。我还没有定亲,音表妹也没有。要不直接给咱俩议亲吧?” 苏锦音真的对这位大表哥的帮助不抱任何信心了。 王氏拍了下桌子,虽然因为力气不够而没有震慑之力,但愤怒显而易见。 “你明知道你父亲给你和兰安郡主在议亲!”王氏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完这句话。 郑修文很不在意:“只是有想法,父亲是说回来了再提。他还没回来,就没议亲。音表妹就很好。” 真是越描越黑了。 苏锦音看刘氏脸上的得意之色都险要收不住了,也准备收网了。 她同郑老夫人道:“外祖母,请您遣人去我房中的衣柜里取些东西。见到那些,您一定能够明白事情的原委。” 郑老夫人毫不犹豫就吩咐了孙嬷嬷去。 这种坚决让苏锦音心底暖和和的。 孙嬷嬷也还是期待苏锦音是清白的,她年纪虽然很大,但腿脚还利索。回来的很快。 一卷画轴在孙嬷嬷手中被逐渐展开,郑老夫人的脸色变得很复杂。 刘氏不以为意,不觉得这种情况,苏锦音还能有什么翻盘的。 王氏则有些期待。她当然不希望儿子与苏锦音真有什么。 “王氏,你自己瞧吧。”郑老夫人示意孙嬷嬷递画过去。 孙嬷嬷展开画卷的时候就相信了苏锦音的清白。她怜悯苏锦音的被再次冤枉,故意把画卷露给了王氏看。 王氏望刘氏的目光充满了怒意。 刘氏有种不好的感觉,她强作镇定将那画接了过去。看清楚画上的内容,却是差点双腿一软,要坐倒在地上。 完了。 刘氏看着画上的自己,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苏锦音竟提前留下了这样的画。那画中的茶、景、物,刘氏都可以矢口抵赖。 毕竟,在这一点上,刘氏早有准备。 但无论怎么抵赖,那画中的人,刘氏抵赖不了。 画中软塌上的女子,穿的衣服、戴的发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脸上眉眼神态,与刘氏一模一样。 甚至,那伸手握苏锦音的动作,刘氏在今日入房之时,就才做过。 刘氏百密一疏,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最大的疏漏会出在自己身上。 她换得了所有的东西,却换不了自己这个人。她的神态、她的举止,她假笑的模样,都已经深入骨髓,不可更改。 王氏瞧见刘氏这心虚的模样,她哪里还不明白真相。 深吸了几口气,王氏再次开口,说的话却完全是向着苏锦音了:“锦音,你昨日虽然是被骗到的书阁,但见到里面不是约你的人后,为什么不及时出来?” 这是认定苏锦音被骗了。 苏锦音当然顺着话答道:“房门打不开,我丢了个烛台出去,也没有人过来。还好大表哥机敏,寻了棋盘过来,以全我二人的名声。” 苏锦音及时捧了郑修文一下。虽然她真的觉得这位大表哥有些拖后腿,但揽功不如让功。 苏锦音继续道:“大表哥说,与其大声呼喊惊得太多人过来误会,不如静观其变。左右这棋局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一局棋要那么长的时间,只要我二人能复盘,也没得让人怀疑了。” 说完这些,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郑修文。 希望这一位心直的不要口快否认。 还好,郑修文这一次乖乖地闭住了嘴。 苏锦音松了一口气。 王氏张口,想说什么,却先咳嗽起来。 她攥着胸口咳完,然后对郑老夫人道:“母亲,这家里恐要、好好管管了。” 王氏话才说完,她身后的丫鬟就连忙跪了下去。 丫鬟知道二夫人这样都不说话,八成是表小姐有了不容置喙的证据。她连忙磕头,却不敢说话。 夫人身体这样,谁也不敢真的一次把二夫人得罪死了。 丫鬟畏首畏尾的模样,让苏锦音反而彻底放下了心。 所有人都以为,这正平侯府,没有世子夫人,侯夫人又病成这样,只有二夫人刘氏能管家。 他们似乎都忘记了郑老夫人呢。 “把对牌暂时放在我这吧。”郑老夫人的话如同一滴水掉进了沸油里。 刘氏感觉自己全身都烧了起来,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不相信会有这样的结果!不可能! 丫鬟们终于醒悟过来,一个个拼命磕头并求饶:“老祖宗,奴婢错了。夫人,奴婢知错了。表小姐,求求您,饶了奴婢吧。” 没有人再去维护这位曾经风光的郑二夫人。刘氏的时代,即将过去。 第三十一章 期待已久的摊牌 “母亲,您就不问问我的辩白吗?说不定、说不定锦音是在其他地方见到的我呢?”刘氏终于想到了辩解的话,她猛地站起来,对着郑老夫人喊道。 郑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用眼光审视着刘氏。她看刘氏的的目光就像是冬日里的冰块,能在这暖暖春日里生出一阵冰冷的烟气。 刘氏在这样几近凌迟的目光下渐渐软了下去。她一直都知道,郑老夫人是很厉害的。所以她当日那盘糕点的事情,不敢轻易发散,害怕查到自己身上。 现在这些人都跳出来指认过苏锦音,郑老夫人完全能知道后宅有哪些棋子。 “孙嬷嬷,这些人,都给我毒哑了卖出去!”郑老夫人决断道。 哭声顿时响起,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那些人都被拖出去了。 刘氏在这一刻,彻底看清楚,她婆母在这后宅之中,仍然是说一不二的权威。 她跪倒在地上,无力地答道:“是。母亲。” 眼泪憋了又憋,最终还是滚滚落下。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期盼的大权在握,如此短暂就结束了,刘氏心如刀绞。 郑老夫人的声音从刘氏的上方传来:“你还欠锦音一个道歉。” 刘氏哭了出来,她恳求道:“母亲,求您怜惜怜惜儿媳妇的颜面吧。” “我拖走下人,已给你留了颜面。再者,若你要颜面,又何必做出这种污蔑晚辈的事情来?“郑老夫人端起手侧的茶杯,这次是真真切切地喝了一口。 刘氏握拳复又松开,悲愤地看着苏锦音,挤出一句:“外甥女,二舅母错了。” 说完之后,她掩面跑了出去。 这样狼狈的刘氏,想来是在场的人都没见过的。苏锦音看到了郑老夫人脸上的一丝不忍和郑修文毫不掩饰的诧异。 而房中的另一人,王氏的神情,让苏锦音有些不解。 前一刻,明明对刘氏也充满了愤怒的大舅母王氏,此时却有一丝的悲伤。 她为刘氏悲伤? 苏锦音不能想象,刘氏和王氏妯娌情深的样子。毕竟刘氏这番算计,可没有半点对王氏的情分。若她没有解释清楚,王氏这身体,被当场气死也是有可能的。 郑老夫人将王氏和郑修文都遣了回去,却留了苏锦音下来。 她发现自己不仅看错了刘氏,而且看错了这个外孙女。 郑老夫人端了茶杯起来,她动作停住了一般。半晌,她才开始吹一吹,看一看,虚抿一抿。 总之,还是没有喝地放了回去。 苏锦音也知道郑老夫人看穿了自己。她期待已久的摊牌时刻终于到来了。 “你早有防备,是故意让自己这件事情闹到我面前来的。这是为什么?”郑老夫人很肯定地道。 苏锦音俯身跪下,没有说话。 郑老夫人看着苏锦音,又想伸手去端茶。 她伸出的手,最后换了方向:“音丫头,你过来。” 苏锦音膝行过去,跪在了郑老夫人面前。 她这个动作,让郑老夫人的心突然就疼了一下。自己的外孙女,怎么会不疼。郑老夫人伸手摸了摸苏锦音的头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跟我说说京城的日子好吗?就说你自己的。”郑老夫人说道。 苏锦音顺着郑老夫人的手,把头靠在了对方的膝上。 她选了来京城前的这件事来说:“我原本在清泉庵为母亲念经祈福,母亲突然遣人来接我。一进院子,母亲就用手里能拿到的一切东西砸我。因为有丫鬟拿出了所谓的我写给二表哥的情诗。” “砸你?用什么?”郑老夫人抚摸苏锦音动作停了一下。 苏锦音答道:“用丫鬟端着的托盘。过去最喜欢用茶盏。砸完后,是扇耳光。高高的、重重的扇。还有就是……” 郑老夫人惊讶地打断道:“还有?就听了丫鬟的话,她砸你打你了,还不够?” 苏锦音依旧是趴着的姿势,她点了点头,回忆起那天的情景:“母亲气坏了,怎么打我也不解气。她跑回了房间,然后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剪刀。她用剪子的方向对着我。” “还好,被丫鬟死死拉住了。”苏锦音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流了眼泪出来。 她应该不会心痛了的。 郑老夫人弯腰亲自拉起苏锦音,她本来是太过诧异想发问,可看到外孙女一脸的泪水,她突然不忍问了。 郑老夫人将苏锦音拉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后背说道:“我的孩子。” 这一句,也许是在说苏锦音,也许也是在说京城的郑氏。 苏锦音任由自己的眼泪湿润了郑老夫人的衣衫,她将心底问题问了出来:“外祖母,我是不是不是母亲的女儿?” “怎么可能?你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话?”郑老夫人有了些愠色。她害怕苏锦音误会,又赶紧解释:“不是凶你,是觉得嚼舌根的奴才太可恶。” 苏锦音从郑老夫人怀里挣出来,她看着郑老夫人,一字一顿地道:“是母亲说的。我没有听到全部,但我跟大哥哥进去的时候,母亲说,是赵姨娘告诉了她。赵姨娘则跟父亲辩白,说她没有讲过我不是母亲所出的这种话。” “原来是那个女人!”郑老夫人将她知道的陈年往事都说了出来,“这绝对不是真的。你确实是你母亲的女儿,我抱过你。而且,你长得那么像她!” 郑老夫人今日并没有对苏锦音隐瞒自己性情的事情勃然大怒,就是因为,她觉得这样的苏锦音,才是真正像她那个在娘家时就有着小任性、小脾气的女儿。 她的女儿,不该是软弱无能的。 懂得谋划的聪明孩子,更像她的女儿! 郑老夫人说道:“你因为不是足月而生,所以出生后一直身子很不好。你母亲总觉得是自己摔了一跤才让你提前出生,就日日流泪。你父亲心疼,抱着你外出求医。” “大概一个月后,你被抱了回来。你父亲说是赵姨娘救了你。因为赵姨娘无父无母、孤苦无依,为了报恩,他只好带她回府,说是只给她一个姨娘的身份,保她后半生无衣食之忧。”郑老夫人想到此处,略微皱了皱眉头,她思索道,“莫不是你抱回来时候身子太过强健,与那孱弱的模样相差太大,所以你母亲才误会你不是她所生的?” “她这些年,一直不喜欢你,原来是这个缘故?”郑老夫人有些自责,她一直以为女儿只是更看重儿子,才略有轻待女儿。 她没有想到,女儿竟有这样的心病! 苏锦音还有一丝丝不放心,她看向郑老夫人,担心地问道:“我真的很像母亲吗?” 她大抵能明白郑氏多年来对她苛刻的原因了。大概郑氏不仅以为自己不是亲生女儿,恐怕还误会自己是父亲为了纳赵姨娘而特意换回来的孩子。 可她外祖母真的能够确定吗? 第三十二章 轻重不分的忠仆 “绝对是。外祖母可以保证。你母亲小时候是什么模样,我很清楚。你现在的样子,就是她未出嫁时候的模样。”郑老夫人肯定地道。 其实年岁久远,她的记忆并不是那么清晰。但她若说苏锦音不是郑氏女儿,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郑氏会一直恨苏锦音,一直恨丈夫苏可立。这样的下半生,只会过得越来越痛苦。 同样,面前这个外孙女,若真的失去了身份,也会陷入更大的困境中。没有娘家、没有身份,以后婚嫁都是困难。 郑老夫人不忍心,她心疼苏锦音。她也相信,苏锦音就是自己的外孙女。 她怜爱地看着苏锦音,安慰道:“你放心,我会给你母亲去信解释的。你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苏锦音谢绝了郑老夫人的好意:“不用了,外祖母。母亲这样想,根源还是在赵姨娘。待我此次回京,看能不能寻到赵姨娘的马脚。赵姨娘的问题得到解决,您再去信,母亲才比较容易接受。” 苏锦音从来想要的只有这个答案本身。 她知道了真相,才能决定回京城以后,怎么对付苏芙瑟和赵姨娘。至于与郑氏的母女情,自从郑氏拿出剪刀对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任何期盼了。 这样寻了理由拒绝,苏锦音只是不想凉了郑老夫人的心。 这位外祖母今日的种种举动,还是让她感受到了难得的温情。 苏锦音也想起了一些往事。幼年时候,郑老夫人曾抱着自己在膝上喂粥,还有牵她的手走路。 淡忘的记忆逐渐复苏,苏锦音对面前的外祖母产生了一种依恋之情。 这是她重生以来少有的软弱时候。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刘氏和郑多智也算得到了惩罚,归京就在眼前。苏锦音格外珍惜这临别前的相处。 她同郑老夫人道:“外祖母,我为您抚琴吧。” 郑老夫人不忍拒绝。方才苏锦音的拒绝,虽然很是委婉,但郑老夫人却从中看出,自己的外孙女过去定是被女儿伤害了太多次。因为已经伤痕累累,所以不期盼、不急切,甚至带着畏惧。畏惧没有万全的准备,畏惧得到过去一样的坏结果。 “好。我很喜欢听音丫头你的琴音。”郑老夫人心疼地道。 苏锦音坐在琴前,心中已有了想弹的曲子。她并不是因为珍惜这一刻的相处而提议弹琴,而是因为她也开始真心敬重、爱戴这位外祖母。 经历了今日这一番事情,她外祖母再是面上波澜不惊,心中也定然情绪起伏、波动极大。她想为外祖母弹一首安神的曲子,不要让这些事情,影响外祖母一贯的休息。 轻柔的琴声在房中响起,苏锦音那原就出众的琴技在静夜师太的指点下,更有了莫大的提升。她的琴音有着极强的感染力,原本只是哄外孙女开心才听琴的郑老夫人渐渐听入了神。 旁侧服侍的孙嬷嬷说不出这琴音哪里好,但心里就是觉得,这真是最好听的琴音。比她这些年听过的所有琴音都要好。 孙嬷嬷觉得这位表小姐真是受了太多委屈,她蹑手蹑脚地把所有的窗户打开,甚至连门也开了一条缝隙。 她盼着这琴音传的远些。让所有人都能知道,表小姐是个极其有才的姑娘。 苏锦音并没有这么多的想法。此时她一心一意地扶着琴,希望自己的琴音能发挥真正的治病效果。 这一曲之后,她就准备辞行了。 一曲终毕。郑老夫人竟被琴音带着入睡了。 苏锦音心中喜悦,她示意孙嬷嬷不必惊扰她外祖母,然后自己轻轻地退出去了。 苏锦音本是准备,第二日再来同郑老夫人辞行的。可没有想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看着面前这眼生的丫鬟,苏锦音略蹙了眉头。 丫鬟不停地磕头,重复着她说过的请求:“表小姐,请您给咱们夫人再弹一次今日在老夫人那弹的曲子吧!” 苏锦音面有不解色。 这丫鬟不是蠢笨的。特意选了天色未暗就过来,而且第一时间先呈上了王氏的信物。这个手镯,苏锦音白日里确实才在王氏手上见过。 问题是,这丫鬟一口一个求自己弹曲子,却没有说王氏为什么要自己过去。 总不可能是大舅母王氏爱音成痴吧?就算王氏是个爱琴的,苏锦音回想今日见到的大舅母病容,她实在不觉得对方还有闲情听琴。 “你说清楚些。”苏锦音开口道。 丫鬟以为苏锦音是不答应,她头磕得更重了,一会额头就见了血。 虽然这是个忠仆,却有些轻重不分了。 苏锦音看向捧月。 捧月领会了自家小姐的意思。她立刻上前扶起对方,劝道:“这位姐姐,你别磕头了。小姐不是在说帮不帮的问题,而是要你说清楚一些。为什么要我家小姐去给大夫人弹琴?是大夫人的意思吗?这些,你都一一说下。” 丫鬟面色间流露出犹豫之色,苏锦音就知道对方一开始恐怕没说实话。 她不悦道:“既然不肯说,那就回去吧。我不会去的。” 归京就在眼前,苏锦音自然不必要再装那个胆小懦弱的表小姐。 丫鬟果然被吓倒了,又要往下跪。 捧月见自家主子皱眉,就知道主子的想法,她扶着对方不让对方下跪。 捧月催道:“再不说,就真的没有转圜了。” “不瞒表小姐,夫人的病,大夫一直找不到缘由。奴婢也不懂医术,但奴婢近身服侍夫人,所以知道夫人一直夜不能眠。今日夫人因为身子不适,就暂时留在老夫人的院中休息。可没有想到,您弹琴的声音传过来后,夫人竟然睡着了,而且还睡了半个时辰,这是夫人病后就没有过的事情。” 丫鬟说完缘由,又挣脱着强行跪了下去,她带着哭腔恳求道:“表小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奴婢求求您了。奴婢给您磕头了,表小姐请您移步一次吧。” 听完这些,苏锦音知道王氏是什么病了。她也明白王氏之前给她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 前世静夜师太来太子府的时候,秦子言的夜不能寐已经十分严重了。 无论她怎么陪着他,无论四周怎么寂静无声,他都会突然惊醒过来,此后一夜无眠。 秦子言不是没有请过大夫来看。可大夫开了些安眠的药物,却并不能治本。两三夜的沉睡后,再一惊醒就变本加厉。 看着秦子言冰块都敷不下血丝的眼睛,苏锦音那时候的心一抽抽地疼。 彼时的她,应当和面前这个小丫鬟一样相似吧。听说秦子言因为静夜师太的琴而安睡了一夜,就立刻去求见静夜师太,视之为救命的稻草。 “你家夫人知道你现在过来做的这些事情吗?”苏锦音问道。 她记得,在书阁的时候,大表哥郑修文是没有说起大舅母王氏无眠这一情况的。 若是王氏连自己的儿子也要隐瞒,她此刻过去,只怕要适得其反。 丫鬟咬了下嘴唇,抬头偷看了苏锦音一眼。 苏锦音故意脸色一沉。 那丫鬟果然吓得不行,一下子竹筒倒豆子说了个干净:“夫人只知道您能抚琴。奴婢见夫人头一次睡了一个时辰未醒来,就跟夫人请求,让您过去。但夫人不同意。” “表小姐,夫人不是对您不满,只是她不愿意别人知道她无法入睡的事情。”丫鬟害怕苏锦音生气,解释道,“表小姐,不仅您不知道,老夫人、大少爷都不知道的。” 苏锦音心中对王氏的病有了初步的猜测,她答应道:“今日入夜之后,我会去大舅母附近的院子里抚琴,但是你不要告诉大舅母来见我之事,以免她产生抗拒的想法。” 她虽然对这位大舅母的印象只有幼年的那一抱,但那一抱也是她童年时候十分少有的温暖回忆之一。 苏锦音没有办法狠下心看对方被心病折磨死。而且,若大舅母王氏出了意外,二舅母刘氏迟早要重新执郑府后宅对牌。 苏锦音不畏惧刘氏,但不愿意让刘氏再落得好处。 “多谢表小姐!多谢表小姐!”那丫鬟感激万分,不顾捧月的阻拦,给苏锦音执意又磕了几个头才离去。 夜里,苏锦音如约去了王氏附近的院子抚琴。她手腕之上,还特意戴了王氏守夜丫鬟呈上的玉镯子。在这臼城一日,她就不能掉以轻心一日。 一夜没有发生其他事情。 次日天刚透亮,那丫鬟就又来了。她什么话也没说就先对着苏锦音磕起了头。 苏锦音让捧月扶起对方,心中清楚,这是昨夜的曲子对王氏有效果了。 丫鬟感激涕零地道:“表小姐,您真是世上最好的大夫。夫人昨夜连着睡了两个时辰!” 苏锦音心中默算了下,自己是戌时过去,两个时辰后,也不过才丑时。 “丑时之后,大舅母仍然难眠吗?”苏锦音问道。 丫鬟面色有些黯然,答道:“是,夫人醒后,就一直坐在窗边,一言不发。” “但已经很好了,今夜能不能麻烦表小姐……”丫鬟又看向苏锦音,一脸的期盼。 苏锦音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她的琴音若真的能治病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她师父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第三十三章 盛情挽留 郑府的其他院子里,苏锦音的行径也被人一点不漏地汇报了出来。 刘氏捏着手中的帕子冷笑:“且看她能弹出一个如何惊世绝绝的曲子来。” 郑多智正好这时候撩帘进了内间。见他母亲一脸不快,就知道八成跟苏锦音离不了关系。 郑多智一直对苏锦音窝着一团火,他一脸阴笑地提议道:“母亲,咱们索性别等了罢。如今有人自己撞上来给咱们当替罪羊,岂好意思不用?” 刘氏在儿子进门时就已屏退了左右,她便坦白答道:“王氏咽气是迟早的事情,咱们不必节外生枝。” “母亲就不恨苏锦音?”郑多智却不甘心,“她羞辱威胁了儿子不说,还害得母亲在祖母面前暂时失了宠。这口气母亲就咽的下?” “我瞧着姑母就不是个心疼女儿的。只要苏锦音往这陷阱里跳了,不怕她不摔得头破血流。”郑多智看着桌上才摘来的花,想象花一般美丽的苏锦音到时候只能任自己搓揉,他就畅快地笑了,“届时,她想不从儿子都难。” 刘氏很不喜欢自己儿子对苏锦音这过于上心的模样,她敲打他道:“除了容貌,苏锦音实在没有其他可挑可选之处。” 郑多智不以为然:“母亲,就是这样才好拿捏。等这次将她狠狠打到底端,再让儿子拉她一把。届时,不怕她不死心塌地,也不怕苏家不为儿子的将来上心。” “那就要一次做到底才好。”刘氏还是被打动了。郑修文这次没被拉下水,兰安郡主的主意不能打,刘氏就觉得,苏家也是个不错的岳家。 她与郑多智一合计,两母子很快想到了一个阴毒无比的计策。 天色暗下来后,苏锦音依旧领着捧月抱琴去王氏附近的院中。 只是,前几日明明没有被锁住的院门,这次却是被一把明晃晃的铜锁锁住了。 有两个丫鬟故意抱着扫帚往捧月脚上去:“挪挪,麻烦挪挪。” “你说,这好好的院子,怎么就突然遭贼了。大晚上还有谁出来啊?”一个丫鬟看一眼苏锦音,故意当着她的面说道。 另一个丫鬟则一唱一和地答道:“可不是嘛,大晚上出来,准是没安好心。” 苏锦音充耳不闻,领着捧月就换了一条路。 两个丫鬟却穷追不舍,在她们身后大声说道:“那边的院子也进贼了,哪里都锁得严严实实的呢。” 这可真是不吃排头不长记性了。 苏锦音顿住脚步,转过身对追过来的两个丫鬟说道:“既然如此,我也要为外祖母查看一二,你们打开院门我进去看看。” 两个丫鬟没有想到苏锦音会反客为主,一时间想不到好的理由来拒绝。 有一个干巴巴地道:“内宅之事,自然有二夫人会做主。表小姐您是客,不太合适吧。” 另一个则绞尽脑汁想出搬刘氏来镇苏锦音:“表小姐,这个时辰了,您实在不适合在外面闲逛,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您要去哪个院子,明日同二夫人说就是了。” 苏锦音冷笑了一声,质问道:“所以,这家里,我外祖母的话是半点也做不得数了?” “怎么可能。老夫人的话,当然是肯定要听的。”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心里有了个坏主意。 一个丫鬟将钥匙拿了出来,对苏锦音恭敬道:“表小姐您稍等,奴婢这就给您开门。” 另一个丫鬟则不见了踪影。 在院子门被重新打开后,苏锦音就知道那先前离开的丫鬟是干什么去了。 只见那丫鬟提着一桶水,对着院中的石桌石椅就倒了过去。 水险些溅到苏锦音的脚上,捧月忙将她家主子护到身后,她愤怒地喊道:“你干什么?” 那丫鬟一脸无辜地转过头,答道:“表小姐来了,我赶紧清洗干净迎接表小姐啊。” 春末夏初,夜里本来就凉意深重,有了这些水,石凳石椅一时半会都别想坐人了。 苏锦音目光从那湿漉漉的桌椅上扫过,吩咐捧月抱琴入室。 她昨日就是在这院中抚琴,为的当然是隔壁院子听得清楚。可如果实在不行,打开门窗,在房内也未为不可。 见捧月已经将琴在房中架好了,两个丫鬟着急不已。她们对视一眼,用了个极其刁钻的法子。 “哎呀。”只听一声惊呼,房中的烛火灭了个透彻。 捧月在一抹黑中掏出了怀中的火折子,只可惜她还没吹得完全燃起来,就被一瓢水浇了个透彻。 “对不起,表小姐,咱们没站稳。” “表小姐,对不起,这地上太滑了。” 两个丫鬟争先恐后地开口解释道。只是这理由有没有诚意就是二说了。 看着这两个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苏锦音无端端就想起曾经也和这郑家算打过交道的一个人来。 她笑出了声。 两个丫鬟有些莫名其妙。 只听苏锦音的声音在这黑暗中清晰地传来:“你们这能干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我过去的贴身丫鬟双星呢。真的是很相像啊。” 两个丫鬟觉得这表小姐八成是脑子有病。但该做完的事情还是得做完。 “表小姐,您看这黑灯瞎火的,不如奴婢们送您回去吧。”丫鬟之一道。 另一个也连忙附和:“这夜深露重的,表小姐还是尽早回去休息吧。” 苏锦音轻笑了一声,爽快答应了二人:“好,捧月我们这就回去吧。” 这样隔院给王氏抚琴,本就犹如隔靴搔痒,并不能真正解决王氏的心病。苏锦音只是没有想到刘氏这样沉不住气。 还有,刘氏凭什么认定这郑家的后宅,一定会是她的掌中之物? 苏锦音领捧月出门后,又回过头对那两个丫鬟笑了笑,说道:“忘记说了,我的贴身丫鬟双星已经死了。” 门口的位置恰有一丝月光洒下,那洁白的月色将苏锦音笑容完全显露在两个丫鬟的面前。 明明是花容月貌的美人,却因为这渗人的话语和月光的挥洒让人生出几分寒意。 两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表小姐好大的口气。她得罪了二夫人,我看她还能蹦跶几天。”丫鬟为自己壮胆道。 另一个丫鬟也不停点头:“大夫人那模样看着就是不行了,这后宅迟早全是二夫人的。” “再说了,我们也没有得罪大夫人,反倒是这位表小姐,我看她自求多福吧。”丫鬟们说了一通后,觉得自己身后的凉意没有那么重了。只是二人一走到院子,就被院子里的石桌上模糊的影子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是什么?”有一个哆嗦着手问道。 另一个捂住眼睛往旁爬:“不知道。反正咱们赶紧走就对了。” 落荒而逃的两人并没有看到,回廊的暗处站着的正是方才说离开的苏锦音主仆。 捧月对着两人狼狈不堪的背影举了举拳头,暗暗泄愤道:“看不吓死你们!” 待那两人完全看不见了,她就问她家主子:“小姐,您还继续去抚琴吗?” “去。当然去。不去怎么知道她们明天会准备什么损招呢?”苏锦音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她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一个火折子吹燃,走向方才丫鬟们没来得及锁上的院子。 原本,她是要回京城了的。可是王氏的病拦住了她回京的脚步。如今除了王氏,还有人想“盛情”留她,那她就好好陪对方玩玩。 而这些“热情”的人,真的不止一个两个。 第三十四章 让你清醒 次日一大早,苏锦音的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捧月拦都拦不住:“表小姐,我家小姐还没醒来。” “夜里睡得那么迟,白日里自然醒不来了。”郑大姑娘怒气冲冲地站在苏锦音的房内。 她一把推开捧月,三两步跨到苏锦音的床边,将床帏一下掀开来。 捧月被这不知礼节的模样惊住了。她回神之后,连忙转身将房门先关紧,再来拉郑大姑娘。 郑大姑娘火气大、力气更大,她一用力,竟将捧月推倒在地。 苏锦音见到这个情景,心底的火也烧了起来。她一下坐起来,目光嘲讽地看向郑大姑娘,说道:“怎么,大表姐这是迫不及待要学习管家了?” 郑大姑娘听明白苏锦音的言外之意,顿时被梗了一下。 但她很快找回自己的目的,折返坐到苏锦音的桌边,朗声说道:“表妹不用这样含沙射影。我确实管不到你这个苏家的姑娘身上来。只不过,我要告诉你,无论你怎么费尽心思讨好我母亲,也别想做我的嫂嫂!” 郑大姑娘并没有亲身经历苏锦音对质刘氏那场戏,所以她还当这个表妹那个脾气好的软包子呢。 郑大姑娘想好了,苏锦音不跟她立下字据,离她哥哥远点,她是不会放过对方的! 苏锦音也看明白郑大姑娘的目的了。 只可惜,这位大表姐来晚了几日。要是她还在装小白兔的时候来,这可不就要让对方快意一下吗。 大表姐,你的小白兔表妹已经是大灰狼了呢。 苏锦音直接从捧月端过来的托盘里拿起茶壶。她把茶壶盖拿掉,把那一壶温茶直接冲苏大姑娘脸上就泼了去。 “苏锦音!”郑大姑娘气疯了,她没有想到苏锦音居然有这样的胆量对自己。 她冲到苏锦音面前,就想要用指甲挠苏锦音的脸。 谁让这个音表妹长得这么漂亮! 苏锦音一把攥住郑大姑娘的手腕处,她语气凉凉地道:“大表姐可要想清楚。上次还可以说妹妹们年纪小不懂事。这次,你可不能用不懂事来形容。” “你纠缠我哥哥,是你不要脸,关我的名声什么事!”郑大姑娘听出苏锦音的威胁,她不服气地答道。 苏锦音目光凌厉地看向郑大姑娘,冷笑道:“是吗,那大表姐尽管出去闹好了。看到底最后丢脸的是谁?还有,大表姐你搞清楚,是你哥哥说想要娶我,我可没有说过要嫁给他!” 郑大姑娘虽然平日不得自己的哥哥喜欢,但心底确实最敬爱这个哥哥的。 听到苏锦音这样说,她简直要气得头顶冒烟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柔柔弱弱的苏锦音,攥着她手腕的力气那么大,她怎么也挣脱不了。 苏锦音望着一肚子气瞥得脸都红了的郑大姑娘,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她意有所指道:“大表姐与其在我这闹,不如去堵住那些道长短的下人嘴巴。要知道,她们今日能怂恿大表姐你来闹我,明日更能到外面败坏大表哥名声。” “大表哥不是要跟郡主议亲吗?大表姐可不要坏了自己哥哥的大好姻缘。”苏锦音当然知道郑大姑娘这是被人挑拨的。所以,她故意点醒对方。 窝里斗什么的,才有趣呢。 郑大姑娘一提哥哥,就万般上心。她如今奈何不得苏锦音,转身就跑去对付嚼舌根的下人去了。 捧月看着郑大姑娘风风火火的背影吁出一口气,叹道:“这位表小姐真是不讲道理。还好小姐你有办法。她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谁知道呢?”苏锦音看着地上的茶水污渍,回忆起郑大姑娘方才被淋了一脸茶的狼狈模样。 这个样子,也可以不计较,看来这位大表姐对自己哥哥是真的很在意呢。苏锦音想想郑修文在刘氏算计中对自己的维护,决定原谅郑大姑娘这次的失礼了。 只不过,这位大表姐可不要再自己撞到箭头上来。 捧月焦心地在旁嘀咕:“若再上门,这可怎么办啊?这表小姐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那你再去烧壶茶啊。”苏锦音淡然地答道。 “啊?”捧月没懂。 苏锦音笑着答道:“又泼过去就好了嘛。” 不清醒的人,让其清醒一下就好了。 还好炮仗脾气的郑大姑娘回去后,对着说长道短的两个丫鬟左右开弓,亲自掌了几十下嘴巴后,她就暂时熄灭了火气。 上火的人,变成了听到回禀的刘氏。 刘氏气极反笑了:“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一朵带刺的月季花。可真会装呢。” 她伸手把桌上花瓶里的新鲜花朵摘了下来,将那花瓣一瓣一瓣地扯下来。 刘氏的一双手被花汁染得有些通红,乍一看去,好像双手沾满了鲜血。 其实刘氏的手上,谁知道有没有人命呢。 又一日,苏锦音的房中,捧月反复地在检查着门窗。 待确定没有什么人在附近后,她才折回身,小声地同自家小姐禀告:“小姐,奴婢知道大夫人病情一直好不起来的原因了。一直给大夫人开药的一位徐大夫回老家平城去了。吃徐大夫药的时候,大夫人的病是好转了的。” 吃就有用,不吃就没用。这还是治标不治本,苏锦音并不觉得徐大夫特别高明。但捧月后面的话,让她又有了些兴趣。 “还好,这次徐大夫又来了!只不过他只待三天,何婆子她们都在说,要趁着这三天把家里人都带去徐大夫那城东的医馆看看。毕竟能治好大夫人的大夫,医术肯定特别高明。” 苏锦音关注的重心很不一般,她问捧月:“你说,这些都负责买菜的那个何婆子给你说的?” 捧月重重点头,一脸地兴奋:“是,是何婆子她们在说。不过小姐,这些都是我在花园里偷听到的。小姐,咱们去寻了徐大夫吧?到时候他的药再加上你的琴音,大夫人一定能好起来的!”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苏锦音由一开始的不感兴趣,变成了很有兴趣。 小丫鬟、郑大姑娘,这些人来寻麻烦,都没有真正碰触到王氏的病因。这位徐大夫,也许很值得深挖。 苏锦音觉得,这趟臼城之行,可以结束了。她已经不想再陪着刘氏等人玩图穷匕见的游戏了。 医馆中,明明很出名的徐大夫却没有其他的病人。 捧月好奇地东张西望。 苏锦音却直奔主题,适时地表现出心底的焦虑。 胡子老长的徐大夫捋了捋胡子,一脸医者父母心的模样:“你舅母平日吃饭如何?脸色如何?” 苏锦音至今没有进过王氏的房间,其实对这些情况是不了解的。但有什么关系呢,她从来就不准备真用徐大夫给的药。 苏锦音一派胡答,徐大夫却听得连连点头。 他最后沉吟道:“这是种很容易反复的病,一般的安神药材并不能奏效。” 苏锦音配合了一句:“那要如何,辅助其他安神的物品如何?” “当然可以尝试,比如熏香之类的都可以试试。”徐大夫提笔落方递,“先吃三副,若有效果,便再按方子抓药即可。” 说完之后,他敲了下旁边的铜药盘,一个药童就走了进来。 苏锦音起身道了谢,亲自跟在药童后面去抓药。 除了徐大夫,这医馆里的每一个人,她暂时都很有兴趣。 一留心,苏锦音就发现了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情。别看这药童身形小巧,记性却异于常人。明明就看了一次药方,却直接抓了十来样药。末了,才又扫了一眼。 可以说,药方上的三十四种药材,药童一眼就记住了。最后那次,只是在确定。 药童把药递给苏锦音:“好了,小姐。” 捧月忙来接,苏锦音却先一步自己提过了药。她方才借着走近的机会量了量,这药童比自己高了大概半个脑袋。 目光向下,她又发现了一件事情。 入夏还穿高靴的人,可真是少见啊。 第三十五章 王氏亲自动手 两人回府路上路过一家茶馆,那茶馆里的说书正讲边关战局讲得抑扬顿挫。 “那庆王爷一剑过去,那纥人犹不自觉,还在嚣张喊道:你且过来!却不知他一个来字才落,胸前盔甲从中裂开,胸口鲜血涌出,再要开口已是不能。” “好!” 听到本国大胜,下面叫好声不断。 苏锦音听到此处,唇角也不自觉有些上挑。 她那严苛的兄长不仅严于律弟妹,更是严于律己。想来边关大胜,兄长亦有痛快杀敌吧。她也迫不及待要打场胜仗了呢。 此时的边关场上,被苏锦音想到的苏明瑾正在包扎伤口。 那军医同他熟了,就打趣道:“苏骑尉,你是不是瞒着我还找了其他的大夫,你身上这药草味道可不是我开的啊!” 苏明瑾一脸正色,回答也是一本正经:“没有,绝无妄言。” 夜里营帐里熄了烛火,苏明瑾从胸口掏出来一个香囊。他紧抿着唇看了看,想起军医的话把香囊收到了包裹里。但入睡前,他又忍不住去把香囊翻出来,拿在手里看。 香囊里除了药草,还收着一张剪纸。虽然没有经常拿出来看,但苏明瑾却清楚记得上面那三个小人手拉手的形状。 本事没有用在读书上的臭小子。苏明瑾想到此处脸色有些阴沉。 也不知道那不省心的丫头在臼城有没有再闯祸。 苏明瑾握了握香囊,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手中的香囊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在胸口位置才入睡。 夜里再去为王氏弹琴的时候,苏锦音是亲自捧了琴去的。她身边如今只有捧月一个贴身侍候,捧月要一手拎食盒,一手打灯笼,便不好再抱琴。 而比二人更准时的是那两个使坏的丫鬟。 见到苏锦音过来,丫鬟们就不怀好意地问道:“表小姐这般好雅兴,是要往哪里去散步吗?” “捧月你手中提的是什么啊?”有一个还弯腰准备去揭开捧月手中的食盒。 捧月忙侧身闪开,却不料想地上打滑得紧,她一个脚滑就要摔个四脚朝天,还好苏锦音及时扶住了她。 “你们!”捧月拿灯笼照向地面,只见地上一滩的油痕。 这种行径,比昨日的恶劣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丫鬟们偏还要得了便宜卖乖,两个人一起凑过来想抢那食盒:“捧月是累坏了吧,不如我们来帮你。” 苏锦音挡在了捧月的面前。 丫鬟们同时噤声,看来还是对之前的事情心有余悸。 “我还差一个贴身丫鬟,你们两个不若留一个下来?”苏锦音朝两个人温柔地笑了笑。 可已经知道那位双星是如何死的二人,此时看苏锦音,纵是花容月貌,也只觉是罗刹美人。她们对视一眼,求生欲压过了建功欲。 “表小姐,奴婢怎么配贴身服侍您呢。奴婢还是去打扫院子吧。” “表小姐,奴婢肚子痛,就不陪您了。”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话。说完之后,她们也不等苏锦音应允,就迅速脚底抹油地开溜了。 捧月取笑道:“这两个胆小鬼。” 苏锦音看着二人的背影,面上有种说不出的冷意。她转过身,问捧月道:“药还热吗?” 捧月点点头,答道:“还热着呢。我去交给大夫人身边的……” “不。我们直接进去。”苏锦音打断了捧月的话,走向了与前几日都不同的那条路。 回廊的暗处,那两个先还狼狈不堪的丫鬟,脸上浮现起得意的笑容。 “这表小姐,还真以为咱们俩被吓跑了呢。她以为二夫人就只有她那点手段。” “可不是嘛。二夫人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岂是表小姐这样的黄毛丫头能压制住的。” 两人尽情取笑苏锦音后,又悄悄跟上去,想看苏锦音吃闭门羹。 郑大夫人的院子,确实不太欢迎苏锦音。 守院门的丫鬟就直接拦住了苏锦音。 “表小姐,夫人已经歇息了,”那丫鬟睁着眼睛就说瞎话。 “里面明明还有烛火。”捧月反驳道。 “表小姐请回吧。”丫鬟油盐不进。 见到苏锦音真的被拦在门外,那跟过来的两个丫鬟都捂嘴偷笑起来。 她们浑然没有想过,苏锦音若真的被拦在门外了,她们怎么去跟二夫人刘氏禀告苏锦音见大夫人后的动静。 二房院子中,刘氏正在和儿子郑多智说话。 “那药加进去了?”刘氏问道。 郑多智下巴一昂,得意的不行:“当然了,儿子办事,母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刘氏笑起来,表情中颇有些自豪,看来她也很认同郑多智的话。 郑多智又道:“只是不知道苏锦音有没有能耐叫大伯母吃那药。” “大伯母性情固执,我觉得苏锦音只怕没有这个本事,到时候白白叫我空欢喜一场。”郑多智想了想,实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办法能叫王氏乖乖吃药。他说道:“只怕苏锦音连内院都进不去。” 刘氏端起面前的茶轻抿了一口,镇定地答道:“她不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都说敌人也是最了解你的人。刘氏这话,还真是准了。 苏锦音没有与守院门丫鬟多少废话,而是直接就闯了进去。 那丫鬟急切得不行,连忙追进去拦。 她一边张开手臂拦住苏锦音的去路,一边故意大喊道:“表小姐,夫人谁也不见的。表小姐,您不能这样!” 院中的卧房窗户里,就扔出了一个杯盏。 那杯盏险些砸到捧月身上。 苏锦音拉住捧月,转身看向那大喊的丫鬟。 就在丫鬟以为苏锦音是畏惧了的时候,苏锦音却说:“声音太小了,外祖母那边听不见。” 是,这郑家,还有一位做主的老夫人啊。 丫鬟立刻怂了。 那追过来的两个丫鬟看得痛心疾首。 “怎么她就这般胆小,表小姐也就是说说狠话,还真能去扰了老夫人休息?” “就是如此,这表小姐就是个绣花枕头,若真有本事,能为了碗毒药,这般闹腾?” 两人自觉把自己有过的畏惧丑态抛在了脑后。 苏锦音成功进了王氏的院子。但王氏房门关得很紧,房中烛火虽然没有灭,但也并没有其他声音再传来。 被刘氏派来盯苏锦音的两个丫鬟很幸灾乐祸,觉得苏锦音会无功而返。她们到这个时候都还没有意识到,苏锦音进不去对她们是没有好处的。 而被苏锦音威胁了的那个守院门的丫鬟也站在一边,心情大抵和躲在暗处那两个差不多。 这几个,都盼着苏锦音被王氏怒火攻心地发作一趟。她们自己没有能耐把苏锦音如何,就盼着别人能完成自己的期盼。 王氏倒像是真的要帮她们一般。那房间里的烛火,居然没一会儿就熄灭了。 那守院门的丫鬟就嗤笑出了声。 捧月听得恼怒,转过头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那丫鬟倒没有反击,她只是退到一边,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苏锦音主仆。 这动作,其实比说话反击,还让人觉得难堪。 院外躲着偷看的两个丫鬟也盯着苏锦音,只想看这位表小姐怎么失望无比地离去。 苏锦音的神情并不失望,实际上,她内心也不失望。 王氏没有轻易见她,反而让她心里有了底。 她知道王氏这就是心病。所以她今日带的这剂心药是没错的。 苏锦音将自己亲自抱着的琴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开始试音。 捧月在旁打高了灯笼。 两个偷窥的丫鬟这时有些黑脸了。她们终于意识到了两个事情。第一,表小姐这是越发靠近王氏弹琴了。她们是受了二夫人吩咐要让这琴音响不起来的。第二,二夫人交代的是,等表小姐见了大夫人,就要赶紧去递消息。这个吩咐后才说的是办得好有赏。 丫鬟们矛盾地看着苏锦音,不知道该不该希冀这琴音悦耳。 苏锦音已经弹了起来。其他人不太清楚,捧月和房间里的王氏就发现,这曲子跟前几夜的不同。 尤其是王氏,前几夜的曲子让她听了心神安定,这一首却有些相反。无端端撩拨的人心惊肉跳的。 王氏曲子只听了一半就坐不住了,她直接自己打开了房门。 所有人都看过去。 守远门的丫鬟坏心眼地在祈祷,王氏最好把先前砸杯盏的劲用到苏锦音身上。 王氏果真亲自对苏锦音“动手”了。只是让那三个丫鬟都非常失望的是,王氏是亲自扶起苏锦音,说道:“好孩子,你与我进去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苏锦音当然不会拒绝,提着食盒进了房中。 留在院中等候的捧月笑眯眯地看着那守院门的丫鬟。丫鬟看懂了讽刺自己的笑容,一口气梗在胸口,简直跟块石头在捶打样疼。 第三十六章 给郑多智的两个选择 暗处的两个丫鬟也不高兴,她们对视一眼,决定眼不见为净,先去跟刘氏回禀。 王氏房中的烛火被重新点燃了。 王氏坐在苏锦音对面,亲自给苏锦音倒了一杯茶。 她提茶壶的时候,手在发抖,但是看着脸上的精神,总归比在郑老夫人那的见面要好。 “大舅母,您这样下去不行。”苏锦音开门见山。 王氏虽然见了苏锦音,但不想往下聊,她眉眼间很是心灰意冷:“锦音,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我见你就是想告诉你,我的病我心里有数,所以你以后不必来了。” 苏锦音没有受挫,从食盒里拿出来那碗药,说道:“大舅母,这是我从徐大夫那开回来的药。就是之前为您诊治过的那位外地大夫。” 王氏有些吃惊,问道:“徐大夫回来了?” 她吃惊之后,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竟出现了一丝恐惧,最后变成了难过。 那种难过的神情让苏锦音十分熟悉。这种透着绝望的难过,在刘氏被夺权的时候出现过。苏锦音曾经觉得很难理解,但现在王氏的表现,只是进一步验证了她的猜测。 王氏继续拒绝苏锦音的关心:“我累了,你回去吧。以后不必来了。” 苏锦音从食盒里继续拿东西。 两个药包被打开,一个是煎过的,一个是没煎过的。 “大舅母,你看,这里面多了些东西。我带回来的药包里没有这两样,但给你在大厨房煎药后,就多了。”苏锦音把多出来的两样东西捡出来给王氏看,她知道王氏不懂得药性,但没关系,她会解释给对方听。 “这多出来的是孚子是一种毒药,吃了就能让人吐血而亡。”苏锦音目光澄澈地看向面前脸色略有好转,却仍然疲态严重的王氏。 王氏的心病,仅靠琴音还不能完全解决。苏锦音虽然略有些失望,但她不介意用其他方式一起来解决这个心病。 “大舅母你也许已生无可恋,但你真的放得下表哥表姐他们吗?这毒药是我回家后才多出来的。今日孚子下在舅母你药中,焉知明日不到其他人的膳食之中?” 王氏又惊又恼。 人总是这样,同一个决定,自己做和别人做是完全不同的感觉。王氏确实有了死志,但这不代表她愿意被谋害。 “苏锦音,你别想害我母亲!你这个无耻小人!”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房中的交谈。 郑大姑娘直接冲了进来,她看到苏锦音放在王氏面前的药,端起就砸了。 “母亲,你没吃吧?我前些天为了哥哥去寻了苏锦音麻烦,她恨我,去外面找了药想害你!”郑大姑娘一脸紧张地握住王氏的手,认真观察道。 院子里的人听到这动静都吓了一大跳。 捧月紧张不已,想要进去看看。 门口的丫鬟却死死拦住了她。 还有另一个人,也正在赶来这边的路上。 房中王氏在皱眉:“你听谁说的?” “很多人都看到了。她从外面拎药回来,又让她的下人去煎,还亲自端过来,根本就不安好心。”郑大姑娘在回答。 苏锦音却是想笑。她站起身,无意与郑大姑娘纠缠:“大舅母,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别想跑!我要带你去祖母,让她知道你的歹毒!”郑大姑娘拉住了苏锦音的手。 苏锦音回看这位大表姐,觉得她可真是不长记性。 “大表姐,你不要污蔑我!”苏锦音突然扬起声音,她用手肘重重撞了一下郑大姑娘。 郑大姑娘没有提防,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苏锦音,我打死你!”这次不同于上次,有母亲在场,郑大姑娘怎么也不愿意善罢甘休。 她不管不顾地冲向苏锦音,苏锦音则拿着王氏桌上的茶杯就对着她砸过去。 旁边的王氏想劝二人,却实在力气跟不上,她想提声喊叫,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就被苏锦音砸过去的茶杯吓得停声了。 郑大姑娘见苏锦音连带自己的母亲都砸上了,更有底气了。她抱起门口的花瓶,对着苏锦音就直接砸过去。 砰!这声巨大的响动,彻底吓到了院子里的所有人。 “小姐!”捧月大喊道。 丫鬟也有些担心地看过去。 而在她们之前,一个青色衣衫的身影抢先走了进去。 郑多智一把将苏锦音拉到自己身后,对着郑大姑娘道:“堂妹你不要激动,当务之急是给大伯母请大夫。事情没有查清楚前,不要对音表妹动手。” 郑大姑娘已经被苏锦音的一番砸打激怒了。她的脚不止被那茶杯砸到一次,如今即便有郑多智来劝,郑大姑娘也一点都不给面子地道:“不是堂哥你告诉我音表妹下毒之事的吗?” 郑多智紧张地回头看向苏锦音,连忙辩白道:“我没有!” 为了这一刻的英雄救美,他是怂恿了郑大姑娘过来闹,但那不是他亲自说的,去的甚至都不是他身边的丫鬟。 郑多智的目光落在苏锦音的面容,心上就像柳条拂过一样发痒。 这音表妹,既不像芙瑟表妹一样寡淡,也不像面前的大堂妹一样没有女人味。她就像是一味精心调制过的名贵熏香,撩人心弦而不带轻佻,引人心动而不觉自愧。 再加上苏锦音上次的扇耳光,郑多智虽然有怒气和不满,但他觉得这样拒自己于千里之外的苏锦音,就像一支凌寒独立的梅花,盛开得夺目,孤傲得冰人,越发让人想要折下,养在自己的花瓶里为所欲为。 他瞒着他娘精心安排的这个计划,可不能被口无遮拦的大堂妹破坏了。 郑多智更加严肃地看向郑大姑娘,强调道:“大堂妹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更不知道什么下毒的事情。我只是提醒你,先给大伯母请大夫。大伯母都吐血……” 郑多智自己挑的药,当然知道药效,他转过身正要去看那应该已经吐血昏迷的王氏,却愣住了。 王氏好端端地站在旁边,只是脸色十分难看。 “大伯母……”他呐呐地道。 低头看到地上的药汁,郑多智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太心急了。这个大堂妹来得太快,以至于药都没能给大伯母吃下去。 既然没有毒发,方才房中为什么打砸得这样厉害? 郑多智看向苏锦音旁边的碎片,装温柔神情地道:“音表妹,你没事吧?大堂妹有没有伤到你。我带你去跟祖母告状。” 郑多智知道他堂妹怕祖母,何况明显她在欺负音表妹,他相信自己这样说,郑大姑娘就不会记得计较什么下药这些事了。 谁知道,这一次,没有中毒的王氏彻底毁掉了这个计划。 “仙韵,是谁跟你说、我被锦音、下毒药?”王氏一句四停顿地问道。 郑大姑娘听母亲这样说,就顿时有了被撑腰的感觉,她可不害怕祖母责罚。反正这些都是堂哥郑多智怂恿的。 她昂着头答道:“厨房的银屏跟我身边丫鬟说的。虽然银屏不是二房的人,但谁不知道她胞姐就是堂哥的通房。” 郑大姑娘翻了个白眼。她这堂哥真当别人是傻子呢。 郑多智简直是想捂住这暴脾气堂妹的嘴,她就像一把乱刺的刀,把他想隐瞒住苏锦音的东西越来越多的展露了出来。 “去老夫人那。”王氏吩咐道。 郑多智有些心慌,他不舍地看一眼苏锦音,最后还是决定去跟母亲刘氏讨主意。 应该抵死不认就行了吧。反正大伯母也没有中毒。 他,并不知道一个管过家的女人有多清楚这些内宅的勾当。两个管过家的女人,就更能查清楚了。 郑多智才与刘氏说了自己干的蠢事,孙嬷嬷就已经到二房的院中。 “二夫人,二少爷,老夫人有请。”孙嬷嬷让小丫鬟紧紧跟在郑多智和刘氏身后,以至于刘氏根本没办法交代郑多智什么。 而郑老夫人也不准备给郑多智机会。 她见面就道:“多智,你年纪不小了,该让你母亲给你定桩婚事了。” 郑老夫人又看向刘氏,说道:“老大和老二都回信了,他们很快就会凯旋归来。” 郑多智想到那比祖母还严厉的父亲,立刻双腿一软,跪倒在郑老夫人面前。他辩解道:“祖母,孙儿是被冤枉的。” “要么就蔚山书院。刘氏,你来挑。”郑老夫人根本不理会郑多智。 她自收回对牌起,就对各院的人进行了微妙的调整。今日王氏院中发生的事情,早在王氏遣人来禀前,郑老夫人就已经全部知道了。 这个孙子,再不管教,就废了! 郑老夫人态度很坚决。 刘氏听郑多智说的时候,就有不妙之感。她也清楚自己儿子干的事情有多么蠢。 两害相较取其轻。 比起被贸然定下不怎么样的婚事,还不如先去受下苦。再说,既然正平侯快回来了,她苦心布下的局就要发挥效果了。 刘氏想好了就答道:“母亲,儿媳教子无方,让他去蔚山书院好好学学吧。” 郑多智听到这个决定,顿觉天塌地裂。那个专门磋磨人的地方,这比父亲回来还要惨。 他吓得立刻跪回刘氏身边,哀求道:“母亲,儿子不去,儿子宁愿娶妻。要不父亲回来打我棍子也行。” “你若不去,就不必认我这个母亲了。”刘氏这次一点也没有心软。她想清楚了,很快、很快他们母子就会有泼天的富贵,到时候苏锦音、王氏、郑修文这些人,都会完蛋的! 第三十七章 引蛇出洞 刘氏主动对郑老夫人道:“母亲,儿媳听仙韵说,大嫂身体已经好了。儿媳把这段时间的帐本都理下,然后交还给大嫂吧。” 上次郑老夫人虽然罚走了刘氏对牌,但账本这些是没被收缴的。毕竟王氏如此病重,郑老夫人是敲打警告居多,真正放弃刘氏居少。 现在刘氏主动交账本,就是完全放弃管家之权了。 郑老夫人很满意,觉得刘氏真正有了悔过之心。 郑大姑娘则很怜悯刘氏,觉得这位婶娘是被不懂事的二表哥连累了。 她邀苏锦音去品燕窝的时候就做和事佬道:“音表妹,你看,多智表哥都被罚到了那炼狱一般的蔚山书院,也算是恶有恶报了。反而婶娘无辜被自己儿子牵连了。你可千万不要连带怪上婶娘。” 苏锦音觉得这郑大姑娘真是心思太简单了。 刘氏无辜?那天底下就没有不无辜的人了。 这管家之权只要王氏活着一天,其实根本就不可能名正言顺归于刘氏。如今刘氏放开的是一个根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却成功塑造了自己的无辜形象。 苏锦音觉得这个敌人,需要更加警惕! 面前的郑大姑娘还在催促:“你说你不怪婶娘啊,你看你那天那么砸我,我都没怪你。” 苏锦音给了个笑脸,没有回答。她那日就是借着引郑多智过来之事来砸郑大姑娘的。 只不过,好像有的人就是长个不长记性。也罢,这位大堂姐不惹自己,苏锦音也不会去针对她。 可郑大姑娘就是有让你才消气就生气的本事。 大厨房的人端过来了两碗品相明显不同的燕窝。 郑大姑娘当场质问丫鬟。 小丫鬟忙不迭跪地求饶道:“大小姐息怒,每位主子的燕窝是定量的,您突然要加表小姐一份,我只能去请示管事妈妈。管事妈妈去找了夫人,夫人又睡了。所以奴婢只好从您去年不要的里面挑些出来。” “那、那也不是我的错!”郑大姑娘其实立刻就消了气。毕竟下人说得她觉得句句在理,她母亲是需要休息,这燕窝也是定量的。 “掌嘴!”郑大姑娘口里说着惩罚,眼神却直往苏锦音那边去。 希望苏锦音站出来主动表明不计较。 苏锦音却觉得好笑。她为什么要原谅这个欺负自己的丫鬟?没有分量、夫人睡了这种话明显都是搪塞之言,真正的理由恐怕是背后另有人指使吧。 丫鬟可怜兮兮地看向苏锦音,苏锦音却没有看对方。 郑大姑娘就觉得这个音表妹真是太大脾气了,得饶人处不能且饶人。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因为苏锦音太快原谅人而鄙视过她。 郑大姑娘不想承认,她看到苏锦音这张好看的面容,就觉得对这个音表妹实际上喜欢不起来的。 如果不是她母亲要她跟音表妹多打交道,她才不想做这些呢。 见丫鬟扇得自己嘴巴一圈都红了,郑大姑娘忙摆手让她下去。 待只有和苏锦音两个人,郑大姑娘就抱怨道:“音表妹,你怎么这么小心眼。那丫鬟又不是故意的。你这样以后名声会不好的。” 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苏锦音站起身告辞道:“大堂姐,今日多谢你。这燕窝,我在家里也常吃。以后就不必你这样费心了。” 她是存了讽刺之心。难不成,这样的对待,她还该感激涕零? 郑大姑娘确实觉得苏锦音就该感激而不是这样不识好歹,她站起身质问道:“大堂妹是觉得我们家苛待了你?若这样,你可以回京去的。” “等大舅妈病完全好了,我立刻就走。”苏锦音不是来委屈自己的。她转身就走,没有再看郑大姑娘一眼。 立夏一到,白日就变得漫长起来。 王氏的病虽然有徐大夫的药和苏锦音的琴双管齐下,但仍然没有完全好起来。她除了管理事务的时间,其余时间都在睡觉。即便是徐大夫来诊断、苏锦音弹琴、儿女们上门,她都是闭着眼睛在小憩。 苏锦音和郑大姑娘交了恶,不去看王氏和郑老夫人的时间,就索性领了捧月去城内闲逛。她最近逛了不少铺面,也买了一些首饰之类的东西,郑府下人们都传这位苏大姑娘是要回京城去了。 但其实苏锦音是在钓鱼。 她故意激怒郑大姑娘,除了不愿意惯着对方,也有借助郑大姑娘给刘氏传递错误信息的目的。 郑大姑娘这样粗枝大叶的人,当日既然能记得郑多智的通房是哪个小丫鬟的同胞姐妹,就可见她与二房平日交道极多。 再看郑大姑娘与自己说了的那些话,几乎每一句都是在向着刘氏。郑多智想下毒可是郑大姑娘的亲生母亲,她为什么还能那样理智不迁怒刘氏? 最主要这位郑大姑娘就不是一个理智的人。 这些都从侧面说明了郑大姑娘和刘氏关系肯定极好。 苏锦音相信自己的所有举动都会被郑大姑娘传递到刘氏耳中。她就是间接告诉刘氏,她苏锦音有治好王氏的把握。并且,她很快就要治好王氏回京城了。 蛇,应当很快能引出来了。 走过街巷,穿过闹市,苏锦音与一个四人抬的轿子擦肩而过。在那轿子遮住苏锦音身形的时候,她迅速闪身进入了旁侧的院子,而院子里走出一位跟苏锦音同样穿着的姑娘。那姑娘与捧月走在了前面,两人如同主仆。 苏锦音在院子里脱去外衫,露出里面的粗布衣服,又将少女的长发迅速挽成妇人的发髻,再次走了出来。 此刻,前方有抱着孩童的妇人,有并排而行的夫妻,还有独自握了一卷书在背诵的书生。最前方,当然是捧月和那假扮苏锦音的姑娘。 捧月仰面问旁边的“主子”:“小姐,大夫人让咱们赶走徐大夫,咱们到底要怎么做啊?” 主子当然没有答话。 妇人仍然在逗弄怀里的孩童,夫妻彼此甜蜜地对视,书生的背书声没有停止。 捧月想了想,又道:“小姐,奴婢觉得还不如大夫人直接拒绝徐大夫上门来诊断就好了。” 这时候,她旁边的主子微微点了点头。 那妇人打了个哈欠。夫妻在巷口拐了弯。书生则突然敲头,似乎想到了什么,驻足停了下来。 苏锦音没有停下脚步,直接从书生身边走过,走在妇人身后,她低头看着妇人怀中的孩童,压着嗓音赞了句:“真可爱。” 那妇人听了也笑起来,问道:“你有了吗?” 苏锦音摸着腹部,羞涩地点了点头。 妇人热情攀谈起来:“这看着还没有三个月。那可最是要小心,像苦瓜、马齿苋这些碰都不要碰。” 苏锦音认真听着,与前方的捧月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她眼角余光将那重新跟上的书生容貌看了个清楚。若不是今日这人背的《白马赋》漏了一句,她还不能这么快确定怀疑的对象。 原来是他。 或者说,是她。 苏锦音早觉得徐大夫身边的书童有问题。但没有想到对方身上竟有这么大的秘密。 书童平日打扮得极其男性,苏锦音只是怀疑他可能身形并不高,身上有其他的秘密。 但这次借由对方的变装,苏锦音反而彻底看了出来。因为她想起来,这样乔装打扮却有漏洞的人,不止出现过一次。 现在仔细回忆,那些人,都是这个书童。此人,不仅是个女人,而且年纪与王氏相近。 会读书、会抓药的女人,这就是王氏最根本的心病吗? 苏锦音准备画下对方,直接让王氏自己认一认。她觉得刘氏的忍耐力应该差不多到极限了。 与妇人告别后,苏锦音重新回到那院子,准备将发髻松下,将自己的外衫穿回来。 她刚将那粗布的外衫脱下,院里传来推门的声音。 这院子是收买的哑女独住,苏锦音便以为是对方和捧月回来了。她忙将自己的衣服换上,准备将房门打开。 房门却被人直接撞开了,一个男人微凉的手拉住了她往床榻那边奔去。 第三十八章 王氏的心病 苏锦音大惊失色,忙用力挣脱,却被那人箍得紧紧的。 对方上床将枕头挪开,那床便直接翻了个方向。苏锦音被迫一起跌入暗道。 暗道之中乌黑一片,苏锦音的手仍然被那人用力攥着。 苏锦音的手悄悄摸上头顶,拔了发簪握到手里。 那人的力道却突然松了,摔地的声音传来。 苏锦音感觉到手腕的自由,内心的紧张却不曾散去一丝。她不知道对方怎么样了。 “红锦,我伤在背部。”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响起,声音清润透着虚弱。 苏锦音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挑中的这位与自己身形相似又独居聪慧的哑女,恐怕不是个一般人。 她想转身逃跑,却迈不开脚步。不是无处释放的善良,而是因为此处完全陌生,出路不明。 “这伤,恐又有毒。你先去拿解毒丸吧。”男人说话愈发吃力,看来伤得真是很重。苏锦音试着走过对方的身旁,然后再从怀里拿出火折子吹燃,她看到这个暗道是一个房间,前方正有不少摊开的草药,以及成排的药瓶。 药瓶颜色不同、大小也不同。哪一瓶解毒,她还真是分不清楚。 “最上面,第一瓶。”男人终于又挤出了一句话。 苏锦音如释重负,连忙踮起脚尖取了药瓶下来,她打开药瓶,发现里面是药液,应当很适合上在伤口上。 手中的火折子扑通掉落在地上,苏锦音重新让自己回到了黑暗之中。 她已经大概猜到了那红锦的身份。 对方应当是这男人安排在此处的暗桩。既然是暗桩,就也是属下。她不能拒绝。 苏锦音故意让周遭重新变得黑暗。她假装很着急地在地上摸索了一番,但实际上火折子却被收在袖子里,并没有再吹燃。 还好,红锦是个哑巴。苏锦音顺着男人那因为疼痛而略有些家中的呼吸声走过去,她蹲下身想把伤药放到对方手里。 “伤,在后背。”男人那好听的声音中有了一丝不耐烦。 是,下属应该要负责上药的。 硬着头皮,苏锦音摸向对方的身体。她碰到了他的肩膀,然后往下慢慢碰下去。 对方的呼吸突然滞了一下,苏锦音就知道是这附近了。 她将那本就破开的衣衫往旁用手撑开,然后把药液从上往下倒下去。 男人猛地抽了一声气,然后竟直接倒在了地上。 再无声息传来。 这是被她下重了手,弄死了吗? 苏锦音忙将先前捡回的火折子重新吹燃,照向那男人,她首先看到的是那完全被鲜血染红的后背,然后是对方紧闭的双眼。 苏锦音发抖着探了下对方鼻息。 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她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晕过去了也好。 这样就不会发现自己是冒牌红锦了。 苏锦音又看了对方一眼,她惊讶地发现此人的面容十分熟悉,仿佛他们早就见过一般。 这是谁? 苏锦音很想努力回想,但此刻她的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拿着火折子赶紧在暗室中找寻一番,苏锦音庆幸地发现了一处可挪动的烛台。 将烛台挪开,暗室又有了一个出口,却不是红锦的院子。 苏锦音如释重负,连忙跑了出去。她想起那似曾相识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那暗室却已经重新关上了。 是以,苏锦音并没有看到,那“昏迷”过去的男人正目光清澈地盯着她的背影和暗室的门关上。 出了那令人心惊的暗道,苏昭昭又出了这个院子,才发现这还是在那一条街巷里。 只不过是略隔开了几个院子而已。 她看到捧月和那红锦正好要经过此处,回那个院子去。苏锦音忙伸手拉住捧月。 捧月吓了一大跳,拍着胸口唤苏锦音:“小姐。” 那红锦倒是面色不变。 苏锦音如今知道自己是多么识人不准了。她压低声音同红锦道:“你家主人受伤进了暗道。” 红锦脸色一变,忙往前跑去。 苏锦音拉着捧月也是疾步离开这条街巷。 两人回到郑家,那徐大夫正好才为王氏诊断完要离去。 苏锦音与徐大夫点头打了个招呼,就直奔了王氏的房间。 她能察觉到徐大夫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 房间里,王氏脸色有些惨白。 丫鬟小声地同苏锦音禀告:“夫人刚听到徐大夫药箱打了,就睁了下眼睛,然后好像被吓到了。” 苏锦音点点头,让丫鬟去拿纸笔过来。 她知道徐大夫应该跟王氏的心病有关,就一直叮嘱王氏在徐大夫过来的时候装睡,左右不睁眼、不说话,眼不见为净,就不怕有什么来扰乱心神了。 王氏这次显然是又被算计到了。额头的汗水豆大一粒掉下来。 苏锦音见她这模样比初见还要可怖,就搬了琴过来替王氏抚琴。 一曲音毕,王氏也终于睡了过去。苏锦音就索性坐在王氏房中落笔画画。 院子里,传来喧嚣的声音。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我是母亲的女儿,我什么不能进去?” 又是郑大姑娘。 苏锦音将画卷起来放到王氏的床下,然后继续坐回琴边。 果然音才起调,郑大姑娘就顺利硬闯了进来。 她见苏锦音在替她母亲抚琴,不仅没有熄灭怒火,反而变得更加愤怒了。 郑大姑娘大声道:“你不要再装神医了,我父亲和叔父马上就要回来了。到时候,让他们送你回京城吧!” “仙韵!给你表妹道歉!”王氏被女儿的喊声惊醒过来。她面色苍白地看着女儿,斥责道。 “我为什么要给她道歉!琴音怎么可能治病,苏锦音揽了徐大夫的功劳来讨好母亲你,她就是在打我哥哥的主意,我要她回京城去!”郑大姑娘又听了刘氏的一些话,对苏锦音是直接撕破了脸。 王氏气得身子都有些发抖,她直接吩咐下人把郑大姑娘拖出去。 郑大姑娘愤愤不平地大喊:“母亲,你为什么这么偏疼苏锦音。你是不是也想她做你儿媳妇,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王氏强撑着下床,指着郑大姑娘骂道:“你若是再说些这些诋毁你表妹清白的话,待你父亲回来,我就让他送你去庵子里清修去!” “母亲!”郑大姑娘被伤了心,终于无法忍耐地转身跑开了。 她呜咽的声音渐渐远了,苏锦音就看向王氏那边。 王氏脸色比没睡前还要难看,整个人都出现一种病入膏肓般的疲态。 见王氏身子一个踉跄就要摔倒,苏锦音忙去扶她,却发现王氏的手心都是汗。 她摸向王氏的后背,发现竟也全湿了。 刘氏这招母女离心真是用得太毒了。 苏锦音扶了王氏在床边坐下,再弯腰从床下拿出了画纸。 画中人被渐渐呈现在王氏面前,苏锦音盯着王氏的脸色,问道:“此人多次跟踪我,并且平日在徐大夫医馆做药童,大舅母,她是谁?” 王氏盯着那画上的女人,牙齿咬在下嘴唇上,渐渐出了血。 她动作有些缓滞地转过头来,看着苏锦音,问道:“锦音,你见到的是人,还是鬼?” “当然是人。她有影子,还与人说过话。”苏锦音知道这次是完全找对了。 她没有再催促王氏,而是等着王氏自己开口。 王氏的身子都在颤抖,她张了好几次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锦音,你能给我再弹首曲子吗?”王氏终于不发抖了。 “好。”苏锦音立刻站起来,坐会琴边。 王氏第一次提了要求:“锦音,你听过《相思曲》吗,我想听这一首。” “好。” 苏锦音猜测王氏要借这首曲子回忆一些或许是甜蜜、或许是悲伤的事情。 她在静夜师太那学习琴音的时候,静夜师太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借琴抒情。 这种情,并不是弹琴人的情,而是听音人的情。 静夜师太认为,心病倘若不能将情绪抒发出来,那是很难痊愈的。 音韵拨人心弦,很容易带动人回忆起一些过去的事情。苏锦音力求让王氏此次将心底情感完全散发出来。她甚至尝试着触碰了一些自己避讳的禁区。 那山顶上的初见,那执手的盟约,有些过往,曾经很是甜蜜。 “锦音,就到这里。”王氏让苏锦音停在了最是柔情蜜意的曲段,她抚摸着身下的锦被,慢慢道:“这是一个我藏了几十年的秘密。修文多大,这个秘密我就藏了多长的时间。” 第三十九章 郑大姑娘的本事 从王氏房中出来后,苏锦音就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提笔,又画了一幅画。 先前紧张之中,苏锦音并未看仔细那突然出现的男子,但如今回忆,却感觉对方的眉眼一点一点都很清晰。 将那人,画出剑眉、画出清眸,画出鼻唇,记忆就开始鲜活。 苏锦音用手盖住对方的双眼,只看其他的地方,那剜心的声音就响在耳侧。 “贱人!” “音娘。” 她松开遮挡住的地方,用笔点了点墨汁,添下那一颗泪痣。这人不是秦子言,而是她救过的那个男子。 只不过对方似乎黑了不少,所以苏锦音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她将这幅画卷起来,收进了自己的衣柜之中。 苏锦音越来越急切想要解决王氏的心病了。听完王氏的故事,她觉得京城也有一件事同样在等着她去证明。 这个世上,到底有多少的死而复生? 她的师父静夜师太前世没有一个徒弟,也没有发生过兰安郡主垂青这种事。 前者是她改变的,那么后者呢,还有谁在改变这世上原定的轨迹? 几日后,苏锦音去了郑修文的院子中。郑修文正在练字,见苏锦音过来,立刻放了笔来门口迎她。 “音表妹,你怎么过来了?”郑修文对这位表妹很是热情。他早就知道苏锦音帮自己母亲治病的事情,虽然家中几个妹妹大部分都不相信琴音发挥了什么作用,但郑修文觉得,哪怕只是苏锦音坐在他母亲面前,他母亲愿意看,这就是苏锦音付出了的。 苏锦音就答道:“我听说舅舅们要回来,想去街上逛逛,看有什么能给舅舅们做礼物的。” 她当然是另有目的。如今刘氏对她也是有了疑心的。苏锦音知道,拉上郑修文,虽然注目的人多了,但反而也就很难被怀疑到其他事情上去。 这些人,总喜欢往男女的感情上想。她早就绝了出嫁的念头,也不在乎他们怎么认为。 郑修文其实内心觉得苏锦音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根本不需要准备什么礼物。但他自认为是个非常体贴的哥哥,既然做妹妹的提了要求,他就不想拒绝。 再说,郑修文见惯了自己家几个亲妹妹巧立名目出去玩的把戏,就认定苏锦音也是想找理由出去逛逛。 “好。那我们现在就出门吧。”郑修文一口应下。 苏昭昭出门的时候故意没有带捧月,她上马车前还回头问了郑修文一句:“大表哥,你先借我一些银钱。我怕身上带的银子不够。” 郑修文就立刻从怀里递了银票过去。 两人这个动作是在门口做的,苏锦音相信府中的下人很快就会传到主子们耳朵中去。 苏锦音先是去了书坊,看了文房四宝。然后她又去了首饰铺子。 进首饰铺子的时候,郑修文就眉眼中全噙了笑意。他认为自己是猜中了表妹的心事。表妹本就想来逛首饰。 店小二端了首饰过来,苏锦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看得并不甚认真。 反倒是误解了苏锦音意图的郑修文格外认真。 他见苏锦音拿了个红翡的步摇,就立刻在托盘里找了一遍耳坠子,没找到满意的,就自己问伙计:“这耳坠有同样红翡做的吗?” 那小二立刻端了耳坠的盘子过来给苏锦音选。 苏锦音随手又拿一对看。 郑修文却是皱眉道:“这翠色搭衬红翡,再配音表妹这蓝色裙裳有些奇怪。但也不拘一套首饰,你再选些碧玺的链子过来。汉白玉的也拿些。” 小二知道这是来了大主顾,快活地应声,然后麻溜端了一盘又一盘首饰过来。 苏锦音故意耗时间的这间隙里,她其实根本一样也没挑中,反倒是郑修文面前已经搭配完整了几套首饰了。 “大哥哥!” 一个充满怒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锦音就知道是郑大姑娘又找来了。王氏那一次,她不是有意,但这次却是她刻意为之。 郑大姑娘总有把所有人目光吸引住的本事。在她身边,苏锦音反而很方便短暂的消失。 “大哥哥,父亲和叔父就要回来了,你还在这样的地方流连,就不怕父亲责罚你吗?”郑大姑娘一脸的不悦,说起话来,比郑修文这个哥哥还要老气横秋。 郑修文看了一眼面前的大妹,他其实素来很疼爱妹妹。可遇到这一位大妹,不知道怎么就总是很容易没有好心情。 郑修文严肃道:“大妹你管得太多了。既然知道父亲、叔父就要回来,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郑大姑娘走过来的时候,明明听到郑修文在轻声细语为苏锦音挑首饰,走近之后,也是清楚看到郑修文对着苏锦音那温柔似水的模样。 现在郑修文的冰冷态度,让郑大姑娘感觉到了巨大的落差。她眼眶当即就红了,拉着郑修文的袖子,郑大姑娘就当众撒泼道:“你也要回去。大哥哥,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松开!”这一声呵斥不留情面,苏锦音若此刻还在这里,就会明白郑大姑娘讨厌她是多么的有据可循。 郑修文有一个奇怪的毛病,他自己都不太了解。但若是常在他身边的人就会清楚,对待长相不同的妹妹,郑修文的态度是有很大不同的。 并不说对长相差的妹妹就有恶意,但面对长相不那么动人的妹妹时,郑修文就不自觉切换成了父亲一般的严肃模式。 当然,郑大姑娘这性格很不讨喜也是有原因的。 借机暂时脱身的苏锦音此时正在一家药铺之中。有了上次被跟踪时的换装经验,这次苏锦音从首饰铺子里出来后换衣服的速度更快了。 她装成了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小心翼翼将主家要的东西拿出来给药铺里的学徒看。学徒想多问几句,她指着那纸告诉对方自己不认识字。 其实等学徒真正开始抓药的时候,苏锦音就对着药单和药箱看了个清清楚楚。 并没有抓错呢。 将药用早就准备好的香囊装好,苏锦音拐进先前扔衣服的巷子里。她捡起那包衣服,重新换回来。那装了药的香囊就挂在腰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锦音准备走回方才那首饰铺子,在拐出巷子的时候,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出去了这一会,完全不拿东西回去可不行呢!” 苏锦音顺着声音看过去,竟真的是见过的人。 只见那被她救过的男子双手抱胸、倚在墙边。 他见苏锦音看向了自己,就把左手拎着的纸包扔给苏锦音:“这素芳楼的烧鹅没有一刻钟可拿不到手。” 苏锦音下意识接过那牛皮纸包,低头看去,那引人食指大动的香味就钻入鼻间。 这倒是一个好托词。只不过这人难道跟踪了她吗? 苏锦音正想把烧鹅递回去,却发现那前一刻还站在墙角的男人没了踪影。 没了退回去的对象,苏锦音就收下这烧鹅往回走,她才走了一半路,就遇上了出来寻自己的郑修文。 郑修文见到苏锦音,笑意立刻上了眉梢。他阔步走到苏锦音身边,担心地问道:“音表妹,方才你去哪里了?没事吧?” “哪会有什么事。”苏锦音把手中的烧鹅就递过去,笑着答道,“让大表哥担心了。” “无事,父亲他们已经到了,我们这便回去吧。”郑修文接过烧鹅,同苏锦音道。 此时,郑大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苏锦音并不在意这点,她跟在郑修文身后上了马车。马车里,一个先前没有的木盒挡住了苏锦音的去路。 站在外面的郑修文撩起帘子,同苏锦音道:“音表妹,你出去的匆忙,我也不知道你的喜好。但女孩子逛街,就不能空手而归,你挑选着戴吧。” 苏锦音蹲下身拿起盒子,只见里面是满满一箱的首饰。她略微仔细些,就发现其中有一两件是她自己拿起来过的。 因为当时心不在焉,苏锦音也不确定自己具体都拿了些什么首饰细看。只不过面对这不下数十件的首饰,苏锦音陷入了深深的自我疑惑中:我拿了这么多看? 郑府里面,从战场归来的正平侯和郑二老爷已经拜见过了自己的母亲,分别往各自妻室的院子走去。 正平侯郑大老爷才迈进主院,就与为郑大夫人诊断完了的徐大夫照面碰上。 仆妇介绍之后,郑大老爷就留着徐大夫细问了几句自家夫人病情。待两人分别后,郑大老爷突然觉得徐大夫身后那个药童格外的熟悉。 他试探着喊了一句:“元瑶?” 那药童顿住了脚步。 郑大老爷有些激动地疾走两步,追上去问:“你是元瑶吗?” 那药童转过身,一双俏目中满是泪水。 郑大老爷诧异万分,他感慨道:“真是你,元瑶。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赵元瑶正要回答,郑大老爷身后却传来仆妇紧张的喊声:“夫人,夫人!” 只见郑大夫人站在自己的房门口,看着重新相遇的郑大老爷和赵元瑶,脸上苍白,身子发软地瘫了下去。 第四十章 刘氏的希望之火 王氏晕倒的事情迅速被传到了郑老夫人的耳中。 郑老夫人连忙请了徐大夫折回来。 她知道今日“回来”的还有这位一位故人,就让人直接去请赵元瑶。 但下人回禀,赵元瑶与侯爷正在密谈。这位素来关心夫人的郑大老爷竟一直没有去看过王氏,和赵元瑶已经待了一炷香的时间了。 郑老夫人怒火中烧,恨不得亲自去拉长子出来。 都已经是有了六七个孩子的人了,他难道还有什么其他想法? 刘氏和郑二老爷就在这个时候过来请安。 郑二老爷其实跟着他大哥郑大老爷已来过一次,这一趟是想彰显妻室刘氏的贤惠。 “母亲,这盅燕窝是夫君亲自看着火炖的。他说久未奉孝于母亲面前,心中总是遗憾不安呢。”刘氏将手中的盘子放下,把那汤盅端出来。 她亲自拿了勺子来舀汤水,又小心翼翼的吹冷,做足了孝顺的模样。 刘氏当然知道现在郑老夫人是如何油上煎熬的心情。她就是故意在这个时候过来,既是拖延时间,让郑大老爷和赵元瑶有更多的时间勾搭。另一方面,刘氏也是刻意让郑老夫人对比两个儿子。 郑老夫人不是没有产生感慨,但如今她瞧见刘氏,更多的是想起那仍昏迷不醒的另一个儿媳妇王氏。 王氏身体本来就不好,可千万不要…… 郑老夫人忧心得什么汤也喝不下。 刘氏明知故问:“母亲,您怎么了,儿媳妇去请大夫来一趟。” 郑老夫人摆手拒绝:“不必了。” “母亲有什么烦恼,尽管和我们说。儿媳没有其他本事,但听母亲倾诉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刘氏其实早听赵元瑶说过当年的旧事。 既然这位赵元瑶曾差点和郑大老爷议亲,那么这次若能得到郑老夫人首肯,将其名正言顺接入郑府。到时候,就算王氏不当场气死,也熬不了多久。 要知道,这位赵元瑶可是被王氏害得不能和郑大老爷定亲的。 刘氏真期待郑大老爷知道王氏当年推对方落水的真相,两人夫妻反目的模样。 她作为郑大老爷府不可能承袭的二老爷续弦,多年来一直被王氏压了一头。 遇到赵元瑶,刘氏燃起了重未有过的希望之火。赵元瑶可答应了,她以后是不会生孩子的。她会说服郑大老爷立二房郑多智为世子。 膝下没有争气的儿子,立侄子为世子的事情,不是没有过的! 刘氏觉得这些日子受的委屈,都值得了。她期待地看着郑老夫人,心中默念,多智,娘马上就要风风光光接你回来了! “其实这位赵元瑶……”郑老夫人今日实在是太惊心了,任谁听说一个死了的人又回来了,都会这样心惊。 虽然当日王氏家中有意隐瞒,但郑老夫人还是打听到了这位表姑娘赵元瑶落水后病逝的事情。 郑老夫人很多年没有这样心绪不宁过,她无从排解内心的情绪,正准备跟刘氏翻开多年的往事之时,丫鬟的禀告声打断了这个决定。 “老夫人,大少爷和表小姐回来了。” 刘氏闻言皱了下眉头。 他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过,苏锦音现在回来也没有用了。郑大老爷已经见到了赵元瑶。 刘氏看向门口。 门口却没有其他人。 郑老夫人急切地追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大少爷知道大夫人的事情了吗?” “不行,我还是要亲自去看看。别让修文和他父亲闹起来。”郑老夫人不放心地站起身来。 刘氏知道这故事是暂时听不成了,左右她早就知道了内情。 她追上去扶住郑老夫人:“母亲,儿媳陪您过去。” 一行人就往侯夫人王氏的院子走去。 才到院门口,就听到丫鬟的紧张的喊声:“夫人!夫人!” 郑老夫人连忙加快了脚步。 苏锦音的声音也夹杂了进来:“大舅母!大表哥,你别着急……” “那个贱人在哪里,我现在过去斩了她!”郑修文怒不可遏的声音传来。 郑老夫人是急得都要跑起来,刘氏却是低着头笑到要合不拢嘴。 这还没有让赵元瑶进门就闹成如此模样,若真进门了,郑修文这世子之位只怕是分分钟就要丢了。 她迫不及待看王氏、苏锦音这一群人的窘境,就跟着郑老夫人的脚步,一同迈了进去。 内室的床帏被勾起,王氏白着一张脸、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看来方才是又发生了一番大事。 “怎么回事,修文,这是怎么了?锦音,你来说。”郑老夫人坐到王氏床边,摸了摸王氏的手,紧张问道。 苏锦音就抢在愤怒的郑修文前面开口:“外祖母,方才我与大表哥才进来,大舅母就醒来了。她问大舅父去哪里了……” 郑修文忍不住,打断了苏锦音的话,他鼻间冷哼了一声,说道:“听说这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贱人,要嫁进咱们家里来。” “祖母,父亲的事情,我这个做儿子的本不应当置喙。但这女人据说一直藏在给母亲看病的大夫身边,这样精心算计、伺机接近父亲,实在不是个安生人。”郑修文大声道。 他的声音才落,门口就有一个更加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进来。 “修文,你的书就是这样读的?瞧瞧你说的什么话!”郑大老爷此时从院外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书童打扮的女人。 在场的人,无论认识与不认识赵元瑶的,一看这个情形就都最确定不过了。 看来大少爷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人才跟郑大老爷相认了多久,就引得平日最疼长子的郑大老爷出声呵斥了。 郑老夫人有些不悦,故意指桑骂槐道:“这是做什么,家里乱糟糟的,真是不知道从哪里来这样的麻烦事。” 这是直指郑大老爷身后的赵元瑶了。 赵元瑶眼睛眨了两下,眼泪就落了下来。她对郑老夫人跪下身,提醒郑老夫人道:“老夫人,我是元瑶啊。小时候,我跟着表姐来拜访过您的。” 郑老夫人没有搭理,郑大老爷就主动帮赵元瑶说话:“母亲,您不记得元瑶了?那时候您还起过给我们议亲的念头。” 另一个声音虚弱地插了进来:“母亲。” 只见是床上的王氏醒了过来。她见到房中的郑大老爷和赵元瑶神色一黯,将目光都落在了郑老夫人的身上。 郑老夫人就立刻变了态度,她亲昵地同王氏道:“你这是什么了,病情怎么又反复了?” 郑老夫人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往赵元瑶身上看去。 赵元瑶就维持跪着的姿势,并不做声。但她那双含泪看向郑大老爷的眼神,简直无声胜有声。 这房中的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 王氏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口,她这一句却不是同郑老夫人说的。 王氏对刘氏道:“弟妹,我这身子是不行了,以后家里就拜托你了。修文他们几个,也全靠你照看了。” 王氏这话颇有几分交代后事的意思,郑修文听了就握拳冲到他父亲面前,大声说道:“这个女人,父亲若再不让她滚出去,就不要怪儿子动手了。” “混账!”郑大老爷骂道。 苏锦音走到王氏身边,也握了握王氏的手,劝慰道:“大舅母,你这病好不容易才好起来,还是好好休养,不要想其他事情。” 王氏咳嗽了几声,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元瑶。她对赵元瑶招了招手,说道:“元瑶,你过来。” 赵元瑶看了郑大老爷一眼,站起身,走了过去。 王氏的手碰触到赵元瑶的手上,她感觉到对方的温度,脸上松了一口气。 王氏如释重负地道:“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那一日,我真不是故意的。” “表姐……”赵元瑶喊了王氏一声,欲言又止。 王氏继续道:“我不是故意推你下水的。” “我不怪你。”赵元瑶忙答道,她回握住王氏的手,对她说,“表姐,你快好起来。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刘氏对这位赵元瑶真的十分满意。瞧瞧这以进为退的手段,最是能笼络男人了。 刘氏看向郑大老爷,等着看对方去跟王氏翻脸。 王氏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苏锦音上前扶起王氏,把手放在王氏胸口抚了抚。 她端了床榻边的水给王氏喝下:“大舅母,您先休息。您这身体,徐大夫说不能经受刺激了。” 王氏却是摆了摆手,看向郑大老爷:“夫君,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修文他们。” 说完这句话,王氏口中吐出一口鲜血,竟直接昏了过去。 第四十一章 男人的最爱 “夫人!” “大舅母!” “母亲!” 苏锦音连忙扶了王氏在怀。 郑修文则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拎着赵元瑶的衣襟将她拖了起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在徐大夫身边接近我母亲?” 赵元瑶求助地看向郑大老爷,说道:“我是、我是她的表妹,你的姨母。我不过是多年没有见到你母亲,想见见她,才来看她的。” 赵元瑶口中说的王氏,双眸却是泪水盈盈地看向郑大老爷。 郑修文就松开赵元瑶,一步一步逼近他父亲:“父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郑修文这咄咄逼人的模样,刘氏简直要拍掌大笑。 闹吧,再闹得大些。最好王氏今日就毙命,郑修文立刻就被废去世子之位。 郑老夫人看着床上昏死过去的王氏,也抹起泪来:“孽缘!都是孽缘啊!” 她并不怪王氏。当日王氏推赵元瑶落水的事情,郑老夫人是知道的。 郑老夫人愿意聘王氏入门,是因为她早就打听过,这位表姑娘并不是省油的灯。 当日郑老夫人不过是上门问了问两个姑娘的年纪,表姑娘就暗中收买了传出了议亲的传言。 郑老夫人尚来不及澄清,王氏就被刺激得做了那样的事情。郑老夫人反而更可怜王氏。 做娘的才看得清楚,虽然这位赵姑娘因为楚楚可怜,得到了长子的不少照拂。但她长子真正动心的应该是王氏。 同样是说对方要定亲了,听到赵元瑶可能要另嫁他人,长子只是追问了几句人家如何。听到王氏有可能嫁给别人,长子却是青着一张脸当场就走了。晚上,还大醉了一场。 一个是怜,另一个才是爱。 赵元瑶确实以为自己才是郑大老爷的最爱。 她泪流满面地走到郑大老爷,虚伪地道:“侯爷,我还是走吧。表姐不想看到我。” 郑大老爷挥了挥手,没有拒绝。 刘氏和赵元瑶都惊住了。 只有苏锦音扶着王氏,摸了摸对方的手心。 故技重施,并不是全是坏的结果。毕竟,她不是用在同一对夫妻身上。 昔日郑氏吐血,苏可立就不忍再偏袒赵姨娘。 今日王氏吐血,郑大老爷就抛开了旧爱。 “站住。”郑大老爷突然对赵元瑶道。 赵元瑶内心一喜,她忙转过身,期待地看向他。 郑大老爷问:“你说你来臼城,只是想见见她。那为什么不正面相认,而是以药童的身份出现,又一直留在臼城,反复出现在这里?” 赵元瑶没有想到郑大老爷留她是要问这样的话。她慌乱之中看一眼刘氏,然后期期艾艾地答道:“我、我也想见见你。” 刘氏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急转直下到这个地步。 郑大老爷显然不是个傻子。 他初见赵元瑶,确实有欣喜、有意外,更有怜惜。可一个赵元瑶,哪里比得上相爱多年的妻子王氏! 郑大老爷先前见到王氏昏倒,没有马上赶过去,那是因为他听王氏身边丫鬟说,王氏经常这样昏睡。 所以,他就暂时放心地问询赵元瑶的近况。 郑大老爷从来不知道王氏和赵元瑶有那样的纠纷,他的印象中,这两表姐妹感情是非常好的。 他以为,王氏希望看到赵元瑶,所以他才热情地留她。 也许,也许在不自觉中,他也对赵元瑶有起过一丝怜惜,也动过其他念头。 但就像当日的苏可立一样,郑大老爷从未想过要让王氏因此而有什么好歹。 吐血昏迷!郑大老爷再不知道妻子这是被气到了,那就是愚昧了! 他大声吩咐下人:“把那个徐大夫给请过来!” “赵姑娘,请你暂时留在侯府做客吧!”郑大老爷走到王氏身边,将她的双手捧在胸口,眼中没有任何一个他人。 刘氏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觉得自己被赵元瑶骗了。赵元瑶在郑大老爷心中并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 赵元瑶一张脸惨白惨白。她也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明明看到自己的时候,目光中有喜悦的。 只有苏锦音知道,在感情之中,最重要的不是手段高低,而是带上价值的感情深浅。 正妻,永远是具有价值的一类人。这可是苏锦音拿自己的命,得出来的结论。 郑大老爷比所有人想的都要雷厉风行。他不仅迅速将徐大夫“请”了过来,而且将内宅也清算了一番。 暴露出的,不仅是赵元瑶的问题,而且还有刘氏特意遣人去王氏娘家打听,找寻赵元瑶下落的事情。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郑老夫人脸色难看得不行,她把刘氏单独喊到了房中,问她真相:“这个赵元瑶到底是不是你找回来的?” 刘氏当然抵死不认:“母亲,儿媳怎么会插手兄嫂的事情。我那时候遣人去大嫂那边、问王家的情况,不过是初菡要及笄了。我盼着能亲上加亲。” 刘氏虽然没有拿回对牌,但对郑家的后宅掌控力不弱。她趁王氏病重的时候,里里外外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进去。郑老夫人拿回对牌后,虽然清理了一批人,但总有漏网之鱼。 所以去王氏娘家的事情暴露了,刘氏知道得很快。 左右赵元瑶已经是弃子,她就把一切都推到对方身上:“母亲,这都是赵元瑶的阴谋。她差点被大嫂失手害死,心里肯定恨毒了大嫂。你看这一天时间,她惹了咱们家里多少争吵了。大嫂和大哥,大哥和修文,然后是我。母亲,您要查清楚啊。” 刘氏巧妙地把自己划入了那群真正无辜的人中间。 比起赵元瑶一个外人,郑老夫人自然是更相信刘氏的。再者,赵元瑶有前科。当年明明是赵元瑶让人传出来郑大老爷府有意她的事情,却是王氏如今落下了谋害表妹的名声。 郑老夫人产生了松动:“你放心,我自然不能任由那外人随意污蔑你。” 刘氏心落回腹中。 郑老夫人想想又道:“你大嫂出了这样的意外,家里一团糟。这对牌,你先拿着。家里的事情,你要上心理顺。我年纪大了,要先静一静。” 刘氏喜出望外。 第四十二章 短暂的春风得意 除了想要儿子当上世子,刘氏自己想要的,不正是这掌家之权吗? 尝过甜头的刘氏很有信心,将这郑大老爷府后宅重新掌控住后,她迟早能再找到机会毁去郑修文。 “是,母亲您放心。不知道大嫂怎么样了?”刘氏假惺惺问道。她巴不得王氏断气。 死无对证,那就更好。赵元瑶这个没用的,就该推出去背锅。 郑老夫人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刘氏的问题:“你去叮嘱下人,今日的事情,决不能外传。” 刘氏飞快应了。她握着那对牌昂首挺胸地走出门去。 将所有下人集合在一起后,刘氏正要训话,就有管事婆子来问:“二夫人,表小姐的丫鬟要喊过来吗?” 刘氏想到苏锦音今日凑在王氏面前的样子,心中一阵不快,她故意说道:“表小姐不是郑家的人,不好勉强。” 就在下人们以为刘氏不准备通知捧月的时候,刘氏话锋一转,说道:“你去请表小姐。请她看在暂居郑家的份上,卖一个面子,让那丫鬟过来听训。” 刘氏故意说得严厉,她已经知道苏锦音不是个柔弱的性情了。婆子这样说话,绝对会激怒苏锦音。到时候这表小姐一怒之下,直接回京城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到了京城,苏锦音是不是就享福了,刘氏可还有打算。她知道夫家这小姑子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女儿苏锦音。若苏锦音回京的事情,被定为郑家赶回去的,那苏夫人郑氏可饶不了苏锦音。刘氏算盘打得很响,却不知道苏锦音这边也有人想去见她。 只听王氏院中,郑修文的声音充满欣喜。 “母亲,您真的没事?”郑修文看着醒过来的母亲,一脸欣喜。 徐大夫先前连连摇头,他还以为他母亲不行了…… 苏锦音扶着王氏同他解释:“大表哥,大舅妈刚刚只是闭气过了而已。” 郑修文就急切站起来往门外走:“我去告诉父亲。” “你等等。”王氏拦道。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药包,然后递给郑修文道:“你把这个给你父亲,刘氏一直在我的药里下毒。” 王氏吃下苏锦音准备的特殊药物后,虽然吐了鲜血昏迷过去。但她却仍然能听见周遭的声音,只是暂时没有力气睁眼。 知道夫君向着自己的时候,王氏就转变了先前自暴自弃的想法。她原本是害怕夫君知道自己谋害过赵元瑶,害怕被休被弃,到时候牵连孩子。 没有想到,外甥女提供的药,竟帮她试出了夫君的真心。 王氏很感动,也更清醒了。她必须乘胜追击,清除干净那些对自己不利的人。 郑修文听后大吃一惊,他拿过药包正准备出门,却被一个突然冲过来的人,抢走了药包。 “我去问婶娘,我不相信!” 是郑大姑娘。 王氏看着郑大姑娘消失的背影,忙喊道:“修文,快去追她,别让刘氏毁了证据。” 郑修文也是怒不可遏,他骂道:“愚蠢至极!” 这样严重的话,是苏锦音在郑修文耳中从未听过的。她感觉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细节。但郑大姑娘的表现,让苏锦音更加吃惊。 原来,郑大姑娘竟一直不知道郑多智给王氏下毒的事情。她那时候说郑多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看来是以为郑多智只是故意遣人来污蔑自己了。 这样一想,这大堂姐也不算完全没有青红皂白。苏锦音对郑大姑娘略有了改观。 而郑大姑娘其实还是那个不动脑筋的郑大姑娘。 她很快冲到了刘氏面前。 郑大姑娘拿着那药包径直质问刘氏:“婶娘,这药真的是你下的毒吗?” 刘氏正等着管事婆子把苏锦音身边的丫鬟带过来,或者是禀明更好的消息。如今一院子的下人,郑大姑娘就这样大声囔囔。 刘氏觉得丢脸极了。 她对郑大姑娘斥道:“仙韵,你这样子,成什么体统?” 刘氏重拿了对牌,正想要立威。对郑大姑娘语气就重了些。 郑大姑娘听了这话,心中的十分不信也变成只有八分了。她看着刘氏大声道:“婶娘,我只想知道,这个药为什么会在母亲那?为什么在家中有人给我母亲下毒,那时候可是你管家。” 刘氏听到这些,就明白了过来。这到底还是她儿子留下的烂摊子。 郑多智当时候与她商量过下毒事情,但刘氏显然更加谨慎,她说的是让徐大夫被请入府后再下。毕竟那样还可以随时把责任推到徐大夫和赵元瑶身上。 谁知道她儿子迫不及待地就下了毒,还迫不及待地通知了郑大姑娘去王氏院中。 他是想要人赃并获苏锦音。也还存了英雄救美的心思。 但天底下好事哪里能一次占全?刘氏有过上次两计同时算计苏锦音却弄巧成拙的事情后,她就一般不这种轻率出手了。 自己儿子做的傻事,刘氏也不能抱怨什么,她只能装傻道:“仙韵,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管家是没错,但是下人下毒给大嫂怎么可能是我的错?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郑大姑娘就有些犹豫了。 她一直信任刘氏,即便方才因为刘氏的训斥有些不快,但心底还是没有真正觉得刘氏是个坏人的。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是猜错了,是她母亲受苏锦音蒙蔽了。 郑大姑娘同刘氏主动道歉道:“婶娘我错了。我不该相信苏锦音的话。” 又是苏锦音!原来又是她! 刘氏心里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她恨透了苏锦音。 她一定饶不了苏锦音! “说,是谁!”一个威严十足的声音在院子中响起。 下人们顿时都打了个哆嗦。只见正平侯郑大老爷拿了个鞭子走了进来。他重重一甩,那院子里的树就断了枝丫。 郑大老爷是武将。 所有的下人都很清楚。 有下人就绷不住了,屁滚尿流地爬了出来,她哭道:“奴婢是受二少爷吩咐。他说二夫人安排的,如果不照做,就要把奴婢一家子都卖给人牙子啊。” 一个下人招供了,其他下人也不敢隐瞒,一个个都爬出来认错。 “侯爷,奴婢是受了二夫人吩咐,才去寻那个赵姑娘的。赵姑娘来吓大夫人,都是二夫人的吩咐。” “侯爷,奴婢锁了表小姐和大少爷在书阁,全是二夫人的吩咐。” “奴婢去污蔑大少爷和表小姐,也是二夫人吩咐的。” 什么前情旧事,这下全被扯了出来。 刘氏若不集合了这些下人在院中,还不会这么快被抖落个彻底干净。可恰恰她迫不及待立威,就给了这些下人一起招供的契机。 她被下人争先恐后倒戈相向的情景惊呆了。 第四十三章 刘氏的下场 郑大老爷听完,脸都青了。 他是兄长,不适合打弟媳。他铁着脸吩咐道:“走,都跟我去老夫人面前。” 郑大姑娘也傻了。她虽然恼恨刘氏今天斥责她,却还是对刘氏相信多过怀疑的。 方才有丫鬟招供,说在她面前挑拨离间,说苏锦音勾引大少爷,还有苏锦音对大夫人不轨,这样的话全是刘氏交代的。 郑大姑娘这才明白,自己原来是个傻子。她一直被刘氏当弓箭在使。 尽管事情已经败露,刘氏却仍抱着一丝期望。 她想好了,只要她能抢先其他人一步见到郑老夫人,到时候女人的伶牙俐齿、花言巧语,定能胜过男人。 谁知道,月拱门处站着两个不知道来了多久的人。 刘氏的目光和郑老夫人失望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惊惧地往旁看,却又看到了目光如炬的郑二老爷。 所有的话,郑老夫人和郑二老爷都已经听见了。 郑二老爷上去就冲刘氏正胸口一脚,骂道:“贱人!” 他踹完刘氏,撩袍跪在郑大老爷面前认错道:“大哥,是弟弟没管好妇人。” 郑大老爷说不出话来。他妻子被害得差点丢了性命,他不可能风轻云淡地对刘氏说出原谅二字。 若不是顾及弟弟,郑大老爷更想直接一剑捅了面前这个蛇蝎妇人! 郑老夫人瞧出郑大老爷的隐忍。 她知道自己次子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刘氏再留着,只会让两兄弟生出更多的间隙。 郑老夫人就做恶人道:“写放妻书吧。今日就送她回去。” 刘氏这才知道自己的一切张扬得意都成了过去。她引以为豪的唇舌功夫在郑老夫人面前什么也不是。 刘氏彻底慌了,她爬起来跪到郑老夫人面前,痛哭流涕道:“母亲,我知错了。母亲,您别赶我走。” “迟了。你坏了郑家的家风,留你不得。我为了多智,也不能留你。”郑老夫人这话,既是说给刘氏听的,也是说给次子听的。 郑二老爷深吸一口气,说道:“刘氏,你若不愿意,我只能送你一尺白绫了。” 他听见下人说的了。刘氏下毒谋害嫂子的事情,儿子郑多智也下了手。 刘氏也想到了儿子。她知道儿子这个下毒的行为真的很愚蠢,愚蠢到给她惹出如今这么大的祸事。但她是母亲,不可能让儿子受到牵连。 刘氏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不敢再辩驳。 到了被送出门的时候,刘氏女儿们来送她,一个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儿去求了伯母,她不愿意相见。” 刘氏瞪大了眼睛,问道:“王氏没死?” “只是先前闭过气去了。”女儿们哭着答道。 刘氏气得肝胆俱裂,立刻要下马车折回去找郑二老爷,可郑府的下人哪里敢违抗主子们的命令。下人扬起鞭子,飞快地驾着马车,拖着刘氏走了。 留下的只有刘氏四个女儿压抑的哭声。 比起二房的愁云惨淡,长房的王氏很高兴。 她不仅解开了心结,而且知道了几十年前的那些真相。 原来,她夫君从来喜欢的就是她。 是赵元瑶偷了他寄给她的信、冒领了他送她的礼物。所有那些曾炫耀过的爱,从头到尾就是属于她的。 王氏和郑大老爷两人互相醒悟,对彼此倍感珍惜。 王氏对苏锦音感激万分,甚至做主让长子郑修文亲自送苏锦音回京。 苏锦音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正平侯世子亲自送她,这对她回京面对那偏心的父亲、薄情的母亲,都是有益无害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郑修文也太看重她了。 虽然不太清楚各种内情,但郑修文莫名地坚信父母的重修旧好,与表妹苏锦音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他带着她去臼城每一次有特色的地方买礼物。 苏锦音一直在婉拒:“大表哥,真的不必了。你给我准备的礼物已经够多了。不用了。” 郑修文勒马转身,他驾马到苏锦音马车边,弯腰同她道:“其他都还好,但这一样,音表妹是一定要带上的。这是臼城一绝。” 郑修文说完,就往前面疾驰去。 苏锦音只能放下帘子,无奈地看向她身边的这十来个小包裹。 每一个小包裹,送到她车内之前,郑修文都说了方才那一句话。 臼城的一绝,还真是特别多啊。 马车赶上了郑修文的单骑,然后在郑修文下马的地方停了下来。苏锦音坐在马车上等待,她虽然已经被这众多的臼城一绝惊得失去了好奇,但却仍然掀帘看了一眼店家的名字。 她回京中,日子过得未必比在郑家轻松。所以臼城赋予她的善意,她都想记下来。 回忆若带来的是快乐,何妨沉浸其中? 苏锦音这一掀帘,收获的不仅仅是店名。 她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只见被她救过两次的男子一袭月白色长衫,正往这边走来。 或许是心有所感,那男子挑眉看了一眼苏锦音的方向。 苏锦音忙放下帘子。她也不知道对方究竟看到自己没有。 其实就算看到了,她也没有好躲避的。她最多算,欠了他一只烧鹅。 那只烧鹅还是他硬给她的。 香味钻入鼻中,郑修文终于买完东西,出了那素芳楼的门。他将手中的牛皮纸包递给苏锦音,同她道:“这素芳楼的烧鹅真正是臼城一绝,音表妹你趁热尝尝。这烧鹅,就连庆王爷也中意的呢。” 苏锦音前世从未见过庆王爷,但对这位王爷却有所耳闻。庆王爷擅战,是昭慧长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都说这位王爷性情刚正不阿,是个极其严谨的人。 这个都说,苏锦音主要是听前世的秦子言说的。 秦子言要按着辈分喊庆王爷一句“小叔叔”,但庆王爷与当今陛下却并非一母所出。 只是这位王爷的性情也在此处可见一斑。前世秦子言在皇帝面前日益地位稳固,离不开这位庆王爷的扶持。 庆王爷在诸多侄子之中独重秦子言一个,仅仅是因为他认为秦子言德才皆备。 五皇子娶了庆王爷的嫡亲外甥女,也未得庆王爷全力扶持。 苏锦音想到这些事情,心中猛然一惊。 她隐约记得,庆王爷的那位嫡亲外甥女,五皇子妃就是封号兰安郡主。 秦子言既然和兰安郡主早就相识,为什么最后却是五皇子娶了这位郡主? 苏锦音心中有个十分离谱的猜测。 如果,此世间,与她苏锦音一般阅历者不止一人呢? 第四十四章 郑修文的细致 郑修文待苏锦音很是细致。 细致到有时候让人窘然。 回京城路上,苏锦音月事来了。她在马车上实在是多有不便,就跟郑修文以困乏的理由提出来进客栈歇一日。 天色未暗,郑修文就端了一碗红糖水来敲她的门。 接过那碗还烫手的红糖水,苏锦音耳朵都红得要烧起来了。她知道这大表哥因为妹妹多,所以格外通晓女人事。但这也太……通晓了。 郑修文犹不自知,还坐在房内给苏锦音准备其他东西。他先是递了一个暖手炉过去,接着又放了个软枕到桌上。 再仔细看了房间一圈,郑修文指点捧月道:“如今虽已入夏,但茶水还是要用温的才好。你等下找店小二拿一个火炉,用来温茶。这窗不能这样开,风都对着你小姐卧榻那边了。要这样……” 郑修文示范着开了下窗。 苏锦音无力地撑着额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动作却让郑修文误会了。郑修文紧张地问道:“音表妹,你是头疼吗?捧月,去找点艾条过来。” “不必了。”苏锦音终于忍耐不住了,她目光挣扎地望着郑修文道,“大表哥,这个男女有别,你我都已经及笄弱冠,这些关心还是算了吧。” 她知道郑修文的好心,但这实在太让人羞涩了。 嫡亲兄妹如此都有些……何况他们只是表兄妹。这近乎夫妻间的关怀了。 苏锦音一边说一边脸愈发烧了。 “音表妹,这跟男女有别有什么关系?男人不也这样吗?”郑修文一脸不解地看向苏锦音。 听到这句“男人不也这样吗”,苏锦音如遭雷劈,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 男人也这样? 大表哥也来月事? 重生会改变这种天道人伦吗? 还好郑修文一直是个话多的。他继续往下说道:“初夏最是凉热交加,但凡夏日得了风寒,就要用红糖姜水以驱寒气,饮茶也勿要饮用凉水。至于窗户,当然不能紧闭,但也不能迎面狂吹。艾条也于风寒甚好。” “关心之事……”郑修文顿了顿,朝苏锦音问道,“音表妹这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多智堂弟的事情,我会与姑母再去解释一次。你不必如此避嫌。” 苏锦音这才知道自己全然误会了。她掩面替郑修文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大表哥,是我、我过于谨小慎微了。多谢大表哥关心。” 郑修文非常大气地摆了摆手,答道:“音表妹不必在意。这都是多智堂弟的错。他若不那样痴缠你,也不会让你如此草木皆兵。早些休息吧,我们明早再出发。” 郑修文说完之后,就走了出去。 房中的苏锦音立刻把头完全埋进桌上那枕头中,就连捧月在旁说话,也暂时充耳不闻。 太丢人了。真的好丢人。 她方才还以为大表哥是对自己真的有了爱慕之情,所以才做出这种事来。她甚至苦恼如何才能委婉又不伤人的拒绝这种心意。 原来全是自作多情。 真的好丢人啊。 苏锦音想到这些,忍不住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她真想敲醒自己,苏锦音你哪来的信心,如此自我感觉良好? 捧月则一脸不解。小姐不是来了月事吗,关风寒什么事情? 苏锦音不知道的是,在隔壁郑修文的房中,也有着同样的情景。 郑修文关紧自己的房门后,立刻坐到桌边,猛灌了几杯凉茶下肚。 他目光落在与苏锦音相隔的那扇墙上,忍不住重重敲了敲自己的头,又打了下自己的手。 怎么就这样手快?自家那几个妹妹,喜欢这样折腾他,那是他自作自受,平日太惯着了的缘故。 可音表妹终究不是嫡亲的妹妹,这样的女子之事,他如何能顺手就去做了? 还好寻了个风寒的托词来解释,不然真是要丢人死了。音表妹要知道他平日在家就被妹妹们使唤做这些事情,可不知道要如何看他了。 做个好哥哥,真难!做个好表哥,难上加难! 京城与臼城之间算不上特别远,三日的时间基本足够。因路上耽搁了一天的缘故,苏锦音在第四天的未时到了户部尚书府门外。 她还未下马车,就听到下人在喊:“回来了回来了。快去禀告老爷夫人。” 苏锦音以为是郑修文在马车外的缘故,就掀帘下车。 没有想到的是,门口的下人又喊:“大小姐也回来了。快再去禀告老爷夫人。” 也? 苏锦音转头看向旁边,只见一辆马车同样停在苏府门口。 那马车的车帘被掀起,一个素衣的姑娘正好低头走了出来。 是苏芙瑟。 尽管这样寡淡的装扮,苏锦音几乎从未在苏芙瑟身上见过,但她仍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 苏芙瑟也没有想到这样凑巧。她目光在苏锦音身上一扫而过,很快就旁落在了郑修文的身上。 如此风姿俊朗,锦衣华袍,除了正平侯世子还会有谁? 苏芙瑟不禁大喜,没有想到自己能有这样的好机会。她知道自己如今穿得素朴寡淡,正好做楚楚可怜状。 她袅袅娜娜地走到郑修文面前,同他行礼:“芙瑟见过大表哥。” 起身之际,苏芙瑟故意踉跄了下脚步,假装自己要摔倒。 她都想好了在郑修文伸手扶自己的时候,要用何等委屈可怜的眼神看过去。 但郑修文退后了一步。 苏芙瑟险些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仪态全无,还好她身后的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大表哥。”苏芙瑟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句。 她重新酝酿好感情,湿润着眼眶抬起头,却没想到郑修文早已去那边扶苏锦音下马车了。 苏芙瑟所有的隐忍都要被愤怒吞噬了。她握紧拳头,恨意十足地看向苏锦音。 凭什么?二表哥郑多智如此看重这个大姐姐,大表哥郑修文也是如此!苏锦音她有什么好的! “音表妹可还守得住这段颠簸?”郑修文一直记挂着苏锦音的身体不适,目光只放在苏锦音身上。 苏锦音却将苏芙瑟的恼怒已尽收眼底。她浅笑着回答郑修文:“多谢大表哥关心,我好多了。” 郑修文松了一口气。他看到苏锦音发髻中插的正是自己挑的那套石榴花步摇,面上的笑意就更甚。 两人准备一同迈进苏府,却听到苏芙瑟的哭腔在身后响起。 “大姐姐,你到底要我如何?我已经背井离乡这么久,你为何还要咄咄逼人?” 苏锦音抬起头,就看到了苏府内走出来的苏可立和郑氏。 看来,凉州的这几个月,不仅没有磨灭她二妹妹的斗志,反而让其更为猖狂了呢。 第四十五章 天真的苏芙瑟 苏芙瑟一脸的眼泪,她屈膝就要往地上跪:“大姐姐既然不解气,那妹妹就长跪不起好了。” “锦音!你岂能这般下你妹妹颜面?”苏可立的呵斥声及时传了过来。他阔步走近,一把扶起苏芙瑟,满脸的心疼:“你看你妹妹这几个月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就算有再大的错,你也不该再计较了。毫无长姐风范!” 苏可立是心疼过苏锦音的,在知道郑氏一直以来的误解时。但这种一时的心疼显然比不过对苏芙瑟长久以来的呵护。 苏芙瑟就像是苏可立精心养着的一朵花,明明不是最艳丽的,但因为付诸了许多的心血,就见不得她憔悴、她落魄。 而郑氏,又回到了过去的冷眼旁观。 她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苏锦音受训,毫无站出来的想法。 局势一下子被苏芙瑟抓在了手中,她颇有些得意地看了苏锦音一眼。 苏锦音没有被激怒,她伸手挽了泄下来的那一缕秀发到耳后。耳垂上那一抹红色更衬得她肌肤似雪,说不出的好看。 “修文见过姑父。”郑修文打断众人思绪,上前将苏锦音护在了自己身后。 这动作颇有些明显,让其余人也不得不重新估量形势。 苏可立虽然不喜郑家,但绝不会为了这种小事与他们交恶。 郑氏只当郑修文这是在维护她的颜面。毕竟,苏锦音是她的“女儿”。所以她也不准备作梗。 只有苏芙瑟,早就看到了郑修文对苏锦音的呵护,她知道郑修文这是见不得苏锦音受委屈。仗着有苏可立在,苏芙瑟就脱口而出道:“大姐姐与大表哥这样的情意,真叫人羡慕。就是不知道二表哥怎么想。” 郑修文皱眉答了一句:“这位妹妹说话真是好听,叽叽喳喳像只麻雀一般。” 他并不是没有脾气的人。虽然郑修文素来宠溺妹妹们,但却不是每一个都宠的。 郑氏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 苏锦音也眉眼中有了笑意。 苏芙瑟一脸难堪,让她更想不到的是,父亲苏可立愿意为她训斥大姐姐苏锦音,却不愿意为她得罪外甥郑修文。 苏可立冷声呵斥苏芙瑟:“兄妹之情,理应如此。还不快同你大表哥、大姐姐道歉!” 苏芙瑟这下真落泪了,她哽咽道:“大表哥、大姐姐,对不起。妹妹失言了。” 郑修文却没有回应苏芙瑟,苏锦音更是没给她一个眼神。就是父亲苏可立也没有继续搭理她。 苏可立亲自邀郑修文进了府中,将所有的人都抛在了脑后。为官之道,莫欺少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苏可立并不会愚蠢的四处树敌。 苏锦音和苏芙瑟两个就跟在郑氏身后入府。 苏芙瑟挨了训斥仍有些不死心,同郑氏又进谗言道:“母亲,大姐姐跟大表哥之间关系甚笃,这可是大家有目皆睹的。大表哥还……” “我哪里比得上二妹妹。”苏锦音并没有让苏芙瑟说完接下来的话。在苏可立面前,她确实是略有隐忍,但面对郑氏,她就不必做这个乖巧模样。左右,不会讨到欢心。 但她苏锦音讨不到的欢心,苏芙瑟以为能讨到吗? 苏锦音笑吟吟地看着苏芙瑟,说道:“二妹妹本事好大,惹得二表哥做下错事。这番二表哥被送去蔚山书院,可少不了二妹妹的功劳。” 郑氏不心疼女儿,但对侄子还是有感情的。她哪里不知道蔚山书院是什么地方,就立刻对苏芙瑟有了不满。 郑氏厉声呵斥道:“不是让你走后门回来,你为什么要在正门口丢人现眼?” 苏芙瑟哭出声来:“我没有。二表哥的事情也与我无关。” “什么都与你无关。母亲颜面也与你无关。光天化日的,在家门口就那般闹腾,真不知道你是姓苏还是姓赵。”苏锦音乐得多拖出一个箭靶子。她苏芙瑟真以为自己忍一时,就准备忍她一世吗?真是天真! 郑氏果真怒上加怒,她即刻吩咐道:“带二小姐去祠堂上香。” “连着她姐姐的份、哥哥的份,全给上了。”郑氏这是摆明了要给苏芙瑟苦头吃。 想到手背那被热灰烫到的痛感,苏芙瑟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头一次有了后悔的念头,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早知父亲会抛下她走开,她就不挑衅苏锦音了。 不过,后悔药是没有的。 苏芙瑟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完全钳制住,几乎是拖着一般被拉去了祠堂。 苏锦音则平静地看着苏芙瑟的背影。从回到京城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样的明争暗斗,绝不会少。 郑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兰安郡主又下了帖子过来。上一次你在庵子里,没去得成。这一次,你好好准备准备。我已经让清烟布庄的师傅上门为你和其他人量体裁衣。” 苏锦音应了一句:“是,多谢母亲。” 她猜测郑氏接下来会追问郑多智受罚的事情,但出乎意料的是,郑氏没有再与苏锦音交谈,而是直接走了。 其实今日郑氏只是吩咐下人动手,没有亲自上场,就让苏锦音有些奇怪了。不过来日方长,她也不急于一时探得她这位母亲的想法。 眼下,兰安郡主的邀约更让她有兴趣。 有什么比借此敌之手,对付彼敌,更让人舒爽呢? 苏锦音很期待这场宴会。 郑氏说清烟布庄的师傅上门是为苏锦音量体裁衣的。 但实际上,等苏锦音进了里面就发现,清烟布庄带来的全是些成衣。 虽然只不过是成衣现改,但这么多的美丽裙裳,还是让苏家的姑娘们挑花了眼。 苏锦音有四个庶妹,行二的苏芙瑟年岁最与她相近,只比她小了一岁。余下的却都差得有些远。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都是十三岁。苏五姑娘才十岁。 苏锦音进来的时候,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正各拿了一件衣裳在身上比划。她们见到苏锦音,就忙放下手中的,都让着苏锦音道:“这些款,都远不止一件,大姐姐你穿肯定都好看。” 第四十六章 兰安郡主的误解 这两个庶妹都是老实本分的徐姨娘所处,所以性格也都羞怯得很。苏锦音知道二人是又怕又舍不得,就安抚二人道:“那两件我不喜欢。” 指的正是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先拿手中的。 两个姑娘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孩子的快乐如此简单。苏锦音也愿意和这些庶妹相处。她拉着最小的妹妹过来,温柔问道:“五妹妹选了吗?” 苏五姑娘年纪小,更藏不住话。她直接就说出了真相:“我没有。姨娘说大姐姐你要进宫了,要让你先选。” 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先前小心翼翼遮掩的事情一下子捅了个干净。她们都忐忑地看向苏锦音。 苏锦音却将话题转开了:“去问问二小姐喜欢什么颜色和款式。” 原来郑氏今日的隐忍是这个原因。既然如此,她更加要好好筹备这次赴宴了。 第三日,就是兰安郡主的宴会。 苏锦音与苏芙瑟这几个庶妹一起进了昭慧长公主府。郑氏并没有同行,最小的苏五姑娘也没有过来。 一眼望去,这公主府的花园里,姹紫嫣红、全是少女的粉嫩娇艳。 苏芙瑟没来过公主府,她忍不住东张西望看个不停。 前面的侍女正端了个杯盏过来,苏芙瑟羡慕的目光仍在那边的翠翠红红身上,险要撞上去。 苏锦音及时拉了她一把。 而兰安郡主就在这个时候走进了园子。她一眼就看到了苏锦音和苏芙瑟。虽然不知道苏大小姐旁边的是哪一位,但兰安郡主目光落在苏锦音拉着苏芙瑟的手上,再从苏芙瑟那艳丽的牡丹红色衣服看到苏锦音浅粉的裙裳时,她嘴角扬了起来。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苏大姑娘如此避让这位庶妹,想来这个,不是她在家中关系最好的,就是户部尚书夫人郑氏最喜爱的吧。 兰安郡主有一步棋,步了很久。她迫不及待要走了。 走进众人之中,兰安郡主笑盈盈地提议道:“天色甚好,我们不若来场小比试,赢个彩头如何?” 兰安郡主力争参与的人越多越好,这样才能让她的计划成功。所以她就将甜头也毫不吝啬地抛了出来:“我表哥和舅父都在湖亭之中。我们就在园子里比试,让他们定个高低。赢了那一个,就让他们赏个好东西过来。” 众人听了,果真都跃跃欲试。尤其是苏锦音身边的苏芙瑟,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这些贵人的身影。 兰安郡主这都是为了给苏锦音挖坑。 她其实很讨厌别人觊觎她的表哥、觊觎她的舅父。表哥她爱慕,舅父最宠她,她不想把他们分给任何一个人。 但转念一想,她今日只邀了这些待字闺中的女子过来,为的不就是利用这种觊觎之心,给三表哥上心过的那位苏大小姐一个教训吗? 兰安郡主始终对秦子言同她舅父庆王爷提过苏可立嫡长女之事耿耿于怀。 她环视周遭闺秀一圈,目光似有似无地从苏锦音身上扫过,说道:“先比琴吧。本郡主抛砖引玉,先弹一曲。” 说完之后,兰安郡主就坐到侍女摆好的琴边,兀自弹奏起来。 因为皇子们和庆王爷根本没有露出半点踪迹,其他人就在心里暗自思忖,这弹琴的顺序还是越往后越好,说不定拖到自己弹奏的时候,那几位就正好过来了。 而苏锦音,却已经大概猜到了这些贵客的所在。 园子的左边小道通往一条长廊,那长廊蜿蜒上去是座亭子。 兰安郡主恰好选择了音韵,想来那亭子上正是皇子们和王爷。 苏锦音将视线很快收回来,整个人甚至还往苏芙瑟身后躲了一躲。她并不期待这些人的青睐。 兰安郡主一曲很快弹毕,她催促道:“你们谁接着来呢?” 虽然是抛出了问题,但兰安郡主却根本不准备让人来回答。 她站起身,直接走向苏锦音,说道:“苏姑娘,其余人的先后顺序,本郡主倒无甚置喙。只有你,本郡主以为,你的琴技已经出神入化,实在不宜第二位弹奏。若是伤了大家的斗志,就不好了。” “我觉得,你还是委屈一下,最后一个弹奏吧。”兰安郡主说完以后,又朝园子里的所有人和善地笑了笑,体贴解释了两句。 “本郡主与苏姑娘曾经比试过一次,输得一塌糊涂。届时苏姑娘最后一个弹奏,大家就不必担心了。还有,苏姑娘对古谱孤本很有研究,我相信她一定不会弹个寻常曲子的。” 兰安郡主又吹又捧,直将苏锦音架到了火上烤。 其余人看苏锦音的目光就不那么友善了。 有人忍不住酸溜溜地问道:“不知道苏姑娘会哪些古曲,说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也好。” 未等苏锦音回答,兰安郡主就抢先答道:“《贺兰章》、《云台歌》、《霓裳曲》,这些苏姑娘都会的。” 这三本曲谱,苏锦音确实见过。就在当日兰安郡主送给静安师太的礼物之中。 只不过,当日那些曲谱,可没有一本是完整的。 兰安郡主是想让自己出丑呢。 苏锦音谦卑地答道:“郡主谬赞,小女子羞愧。小女子学艺不精,便不丢人现眼了。” 说完,她往苏芙瑟身后挪了一步,在兰安郡主看过来的时候,苏锦音轻轻拉了下苏芙瑟的手。 苏芙瑟吓了一跳,忙转过头看苏锦音。 苏锦音朝她嫣然一笑。 苏芙瑟被惊艳了一瞬,回过神却全是恼怒。她又不是个男人,苏锦音笑得再好看又如何? 苏芙瑟瞪了苏锦音一眼。 苏锦音却并不在意,笑得更甜了。 兰安郡主的目光在正对自己的苏锦音和背对自己的苏芙瑟之间流连了一番,笑意也渐渐加深了。 不知道苏大姑娘和苏二姑娘这深厚的感情,经得住几番考验呢?她心底有了一个火上添油的好主意。 兰安郡主对苏芙瑟道:“既然你姐姐这般谦虚,不如你先弹一曲吧。既然是姐妹,想来你琴技定然不差。” 她以为苏锦音与苏芙瑟是真正的姐妹情深。 第四十七章 丢脸至极的苏芙瑟 苏芙瑟受宠若惊,怎么也想不到堂堂郡主竟会注意自己这个小小庶女。 她又是喜悦又是紧张,激动得都要说不出话来。 苏锦音很是体贴地牵了苏芙瑟的手,走过去,安慰她道:“二妹妹尽管过去弹曲,兰安郡主是爱曲惜曲之人,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苏芙瑟就真的坐了下来。 兰安郡主心底冷笑了一声。且看这个苏二姑娘被她姐姐的琴音比得一文不值后,还能不能这般喜爱她姐姐! 兰安郡主打的是一箭双雕的主意。她想让苏大姑娘犯众怒的同时,还要在她表哥们和舅父面前落不着半点好! 她是庆王爷嫡亲的外甥女。她有庆王爷绝对不会选择苏大姑娘赢的把握。更何况苏大姑娘弹不出那些古曲的!她给的全是残谱!说补全,谈何容易。宫中琴师都做不到的事情,一个户部尚书的女儿,怎么可能做到! 兰安郡主想到这些,心底很是激动。而坐在琴前的苏芙瑟就更激动了。 她一个庶出,每次跟在郑氏身后参加宴会,从来都是完全被人忽略的。如今兰安郡主亲点了她,这是个多么难得机会! 虽然心知肚明自己最擅长的书画,而并非琴音,但苏芙瑟仍小心翼翼地把双手放了上去。这个机会,就像是热油里的金子。就算知道有危险,她也做不到放弃。 更何况,她也有她的办法。 苏芙瑟仔细在脑海中回想了一番,然后就抚弦落音。她弹的是苏锦音过去在家中时常弹的那一曲。这首曲子,苏芙瑟很努力地模仿过,如今弹出来,她自认有了九分苏锦音的水平。 既然兰安郡主这般推崇苏锦音,她一定也会得到郡主的青睐吧。 两人,都估计错了苏锦音与对方的关系。 一曲终毕,苏芙瑟抬头看向众人。她首先引入眼帘的时候是苏锦音的点头微笑。 哼。她就知道自己弹得不错。只可惜她是个庶出。苏芙瑟有些恼火,她听兰安郡主的话,就知道对方推崇的是古曲。只可惜,苏锦音从不给她看这些! 她父亲竟然也没给过她!苏芙瑟图谋着,这次得了郡主青眼相待,一定要回去找她父亲要些古谱过来。 可兰安郡主随后的话,就给了苏芙瑟重重一记锤子。 兰安郡主扬起嘴角,眉眼含笑,她问苏锦音:“苏大姑娘,你怎么也没有指点下你妹妹?” 这是什么意思?苏芙瑟慌了。 噗嗤! 有世家姑娘笑出了声。 她们把对苏锦音的不满都撒到了苏芙瑟的身上。 “这样的琴技,也叫好?” “郡主给了三分颜色,还真就开上染坊了。真是不自量力。” “这是故意给咱们找乐子,送个垫底的吧?” 众女都取笑起来。她们虽然不一定全部见过苏芙瑟,但也知道户部尚书府只有一个嫡长女,其他姑娘都是庶出。对待庶出,那就更不用留情面了。 有个武将世家的姑娘就口无遮拦道:“这样的水平,要是去茶馆里做生计,恐怕没两天就要饿死了吧?” 苏芙瑟虽受过苏锦音的挤兑,但哪里直接被这样粗鄙的话语羞辱过。她当即就哭了出来。 可没有一个人可怜她。兰安郡主也是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兰安郡主甚至觉得畅快。她悄悄瞥了一眼苏锦音,觉得自己这挑拨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 实际上,苏锦音也很想笑。 她没有想到计划这样顺畅。不过是故意穿了相让苏芙瑟的衣服,又可以与苏芙瑟亲近些,兰安郡主就直接替她出手对付了苏芙瑟。 有了郡主不喜、爱出风头这些名声,苏芙瑟的将来可不会美好到哪里去。 兰安郡主显然是个落井下石的人。 她装作没有看见苏芙瑟的眼泪,反而是继续问道:“第三人是谁?” 一个女子就站了出来,主动道:“我来试试。试试苏二姑娘这曲子。” 苏芙瑟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 对方却丝毫不怜悯她,落座起音,真的就是先前苏芙瑟弹的那一曲。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就又回到了苏芙瑟的身上。 那琴音简直就跟匕首一样,在剐苏芙瑟的肉。她脸上的肉。 那女子弹完还问:“如何,苏二姑娘?我与你的琴技孰优孰劣?” 旁人大声抢答:“又不是聋子,谁听不出来这天籁之音和呕哑嘲哳的差别啊?” “所以说,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 “苏二姑娘,你要不要再弹一曲?说不定方才,苏二姑娘是马有失蹄,再来一次就好了。” 全是女人的时候,话语的刻薄就真的比刀子还要厉害。因为省去了惺惺作态,剩下的全是句句见血。 苏芙瑟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跑回苏府,再也不要待在这个让她难堪丢脸的地方。但她内心深处,还是舍不得。 皇子!王爷! 她以后怎么可能还有机会见到。或许她哭得这般厉害,会让人怜香惜玉呢? 苏芙瑟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众人奚落了一阵,也暂时转换了注意力。毕竟,皇子们和庆王爷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过来了。 有了苏芙瑟的前车之鉴,其余人更是铆足了劲,将各种难度较高的琴曲弹了个遍。她们心底还是有些担心苏锦音的。 若是奚落苏芙瑟的时候奚落得畅快,轮到她姐姐弹琴,却被比了下去,大家的脸上也真会无光。 其余人都弹完之后,兰安郡主就故意提议道:“苏大姑娘,不如弹一曲《贺兰章》吧?本郡主也许久没有听过了,实在是渴求得很。希望你能成全本郡主。” 兰安郡主姿态放的很低,这情形下,苏锦音若是拒绝,就是挑明了与之交恶。 可反过来,苏锦音应下此事,也并不落好。前面的牛皮吹得这样满,虽然不是苏锦音自己吹的,但总归是被高高捧起了。若是做不到,岂不是重重摔下? “那小女子献丑了。”苏锦音却是爽快地应了。 没办法,谁叫《贺兰章》,她早就补全了呢。她师父静夜师太医技十分出众,琴技也真正出众呢。 第四十八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兰安郡主很意外。她虽然希望苏大姑娘应下,但却觉得对方是不可能这么快答应的。毕竟第一次她送高帽子过去,苏锦音就没接。 所以,兰安郡主本准备了更多的高帽子给苏锦音戴。她要让苏锦音骑虎难下。 但苏锦音出乎了兰安郡主的意料。 她不假思索就应了,让兰安郡主满肚子的话全憋在了肚子里。 兰安郡主很是不快,可没有其他办法。谁叫是兰安郡主自己要求苏锦音弹奏的呢? 苏锦音的双手放在了琴上。所有的人都看了过去。 兰安郡主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一丝心意。她笃定苏锦音会应得越快,摔得越惨。 一众的世家姑娘也都盼着苏锦音出丑。有谁希望自己被人在这样的场合夺了风头呢? 这些莺莺燕燕中,只有极少数的三人为苏锦音在担心。 没有上场抚琴的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很忐忑。 和苏锦音是闺中密友的周姑娘很紧张。 悠扬的琴声响起,众人的心也都提了起来,不管是盼着苏锦音好的,还是苏锦音差的。她们都竖起了耳朵,认真去听。 苏芙瑟攥紧了帕子,只盼着苏锦音为自己垫底。如果苏锦音比自己更丢人,就不用担心其他人耻笑她苏芙瑟了。 苏锦音的琴音十分流畅,似乎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人能看到琴音中弹到的场景。一时间,大家都有些痴了。旁边不懂琴技的侍女们看着众位小姐的神情,就知道这位正在弹琴的小姐,肯定是弹得最好了。 苏芙瑟没有被吸引住,她恨恨地想:这是仗着古曲的缘故,若不是古曲,也弹得不过尔尔。 其他人却有出了声的。 “果然嫡庶不可同日而语。” 苏芙瑟愤怒地看过去。 可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她。甚至,这出声的人被旁边的人打了一下也没有生气。那姑娘赶紧闭紧了嘴,不愿意再影响听琴。 兰安郡主也是因为这一句意外的话才醒过神来。当日在清泉庵中的糟糕感觉又一次出现了。她不仅输了,而且是内心也认同这种输赢。 她弹不出这样好的音韵! 兰安郡主环视周遭,其余她盼望嫉恨苏锦音的人也一脸入神的模样。 其他人也肯定跟自己一样想! 兰安郡主觉得特别恼火,她并不知道这样的入神其实都是她的“功劳”! 为了让苏锦音颜面尽失、从此在京城这些大家闺秀中无法立足,兰安郡主精挑细选了这批客人。这些世家姑娘不仅家世好,而且擅音韵。当然,苏锦音带过来的几个庶妹,那是苏家自己带过来的。兰安郡主根本无意邀请。 总之,正是兰安郡主精心请了这些擅长音韵又家世好的姑娘,所以才出现了现在的情况。擅音韵的人,自然懂音韵好坏。家世好的人,虽然会妒忌、会轻蔑,但也会有自知之明。 这些大家闺秀是在想:怪不得兰安郡主这样夸这位苏大姑娘,果然她是值得夸的。 周姑娘、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脸上都是与有荣焉的神情。 兰安郡主在心底默记着曲子,只等着那上半阙弹完,苏锦音就无曲可弹的模样。 没有停顿。 苏锦音的琴音没有片刻停顿。她顺畅地弹了下去。下半阙的曲子就跟流传中说的情境一模一样,叫人丝毫不怀疑这就是原曲。 更让人吃惊的是,下半阙开始的时候,不远处的亭子里响起了笛子的声音。 笛音和琴音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让人觉得好似就该这样,就该这时候响起笛声,这《贺兰章》就该如此合奏。 没有人去想,这笛声从何而来,她们都沉浸在这种音乐中,即使一曲弹毕,也没有人回过神来。 只有兰安郡主和苏芙瑟沉着一张脸。 苏芙瑟不知道苏锦音弹得有多好,但她知道,这时候有人合奏,恐怕就是对苏锦音最大的肯定。这合奏之人,不会是兰安郡主提过的那些贵人吧? 苏芙瑟真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够杀人,那样她就要用眼睛盯死苏锦音。 兰安郡主看到了苏芙瑟的黑面,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快意了。 方才合奏的人,是她三表哥!她肯定,她确定!这些表哥中,只有三表哥是最擅长笛声的。而她舅父,干脆就不通音韵。 兰安郡主正是知道舅父庆王爷不擅音韵,对音韵好坏全凭短长看。越是长的曲子越觉得厌烦,所以兰安郡主才坚信苏锦音肯定拿不到此次的魁首。 兰安郡主的心都凉了。她甚至想不到找侍女拿帕子发泄,而是直接就把自己的袖子撕出了一道裂缝。 亭子那边过来了一个太监。 众人这才知道回廊尽头的亭子里,坐的恐怕就是皇子们和庆王爷。 早知道她们就早点弹曲了。不过早弹晚弹也没有两样,这些大家闺秀听完苏锦音的弹奏,心中已生了败意。 “郡主,这是王爷亲笔写的魁首。” 来的太监正是苏锦音见过的那个圆脸太监陈公公。 兰安郡主气得人都糊涂了,陈公公又说了一遍她才听到。 看见纸上清楚写着“十六”,也就是苏锦音弹曲的顺序时,兰安郡主将纸揉做了一团。 众人各有猜测,但没人敢置喙。 兰安郡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苏锦音道:“真是遗憾,我舅父认为,还是苏二姑娘弹得更好呢。” 她公然改掉了庆王爷的答案。 所有人都惊住了。 只有圆脸的陈公公不知道。陈公公已经折返回去拿赏赐。 他将庆王爷和诸位皇子赏赐的东西交给侍女,又拿了其中一把团扇起来问道:“苏芙瑟姑娘在吗?” 被一个天大的惊喜砸得昏了头的苏芙瑟赶紧提起神,朝那陈公公行了个礼:“我就是。” 兰安郡主见苏芙瑟给个太监行礼,就嗤笑了一声。 但陈公公的话很快就让兰安郡主笑不出来了。 陈公公说:“这是三皇子赏赐给您的。三皇子让您亲自过去那边。” “三表哥要见她做什么?”兰安郡主忙上前,不悦地质问道。 陈公公那圆乎乎的脸上满是笑容,他答道:“郡主,这是三皇子的吩咐。奴才只是传话而已。” “我吗?”苏芙瑟用手指指着自己,完全不敢相信。 今日的意外太多,这惊喜也来得太突然。如今还是喜上加喜! 苏锦音笑颜如花地看着苏芙瑟,安抚她道:“是的。恭喜二妹妹。二妹妹快随这位公公去给三皇子谢恩吧。” 苏芙瑟看看侍女托盘中的那些赏赐,又看看手中的团扇,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兰安郡主当然是气得七窍生烟。 苏锦音在旁耐心细致地喂苏芙瑟吃第二颗定心丸:“二妹妹快去吧,这团扇上的诗句都契合着你的名字,你一定要好好感谢三皇子。” 兰安郡主控制了自己好久,才没有伸手去抢那扇子。 她红着眼看向那团扇,团扇上的诗句不像是绣在扇子上,更像是一把刀割在她的心上。 兰安郡主费劲心思,甚至指鹿为马,就是想要让苏锦音难堪,想要让她三表哥再也不会记挂苏家的姑娘。 可没有想到,原来三表哥没骗她。他真的不是打听苏大姑娘,他心仪的另有其人。 兰安郡主面色阴霾地盯着苏芙瑟背影,她恨不得上前一剪刀戳死这女人。她更想打自己一个耳光。 没有谁比她更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早知如此,兰安郡主何必改魁首?何必提弹琴?全是为她人做了嫁衣。 兰安郡主不知道的是,这嫁衣,不仅是苏芙瑟穿了,苏锦音也得到了好处呢。 三皇子送了一个契合苏芙瑟名字的团扇过来,这意味着什么?苏锦音很期待苏芙瑟与秦子言的相见! 第四十九章 第三次见面 兰安郡主当然没有耐心等苏芙瑟回来。她脸色难看得出奇,没有跟任何一个人寒暄一次,直接就离开了园子。 她是主人家,身份又贵重,自然没有人敢说什么。 但留下的苏锦音就不同了。 众人都不认同苏芙瑟是弹得最好的,输给苏锦音她们认,输给苏芙瑟,她们可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但有谁能去说庆王爷错了?又有谁敢去怂恿兰安郡主找苏芙瑟麻烦? 没有一个人敢。 她们只敢捏软柿子。 有人对苏锦音故作热络道:“苏大姑娘,你这庶妹看来在家中很是受宠啊。琴技这么好,想来师傅也是另请的吧?” 这是明晃晃地挑拨。谁不知道苏家只有大姑娘是嫡出,那么这庶妹受宠,分的肯定是苏尚书这个一家之主的宠。 说话人是想当然代入了。家中庶妹若敢在她面前抢父亲宠爱,她明面上不说,背地里非要扇死那贱人不可。 其余人也很期待,有人甚至给苏锦音直接出了主意。 “苏大姑娘,你这庶妹妹如此出众,想来你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吧。” 让主母出手,可不是最好的主意吗? 还有人问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你们今日似乎没有抚琴,莫不是还有什么夺目的本事要故意藏起来?” 这些人,对苏芙瑟不满,苏锦音是无所谓的。但牵扯到她其他庶妹身上,苏锦音就不是很愿意了。 苏芙瑟惹了她,这两个庶妹可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 连自己家里人都护不住谈何报仇? 苏锦音将两个眼中都有了泪花的庶妹拉到了身后,然后笑容浅淡地看着说话的女子,答道:“家母最是慈爱,对我们姐妹从来一视同仁。” 这话就轻轻松松将那些挑拨和提议都堵了回去。 受邀的闺秀中有心直口快的,直接就问道:“苏大姑娘,难道你真的觉得你庶妹弹得更好吗?” “庆王爷既然这样说了,那就肯定是事实。”苏锦音笑眯眯地答道。 那问话的女子被气到,轻蔑地看着苏锦音骂了一句:“马屁精!” 所有人都觉得,苏锦音的脾气既然温和,定是要受了这句奚落了。 谁知道苏锦音回答得极快。 “张姑娘铁骨铮铮,请往前挪步,庆王爷就在那亭子里。” “你!”张家姑娘顿时语塞。她脾气暴躁归暴躁,可并不是脑子也暴躁。要真的不畏权贵,兰安郡主在,张姑娘就会说这些话了。 众人见张家姑娘被压住了,也不敢再轻易拿话来激苏锦音。毕竟,她们要看的是苏锦音和苏芙瑟争吵,而不是自己被拉下水。 大家三两成群,暂时散开了。 与苏锦音交好的周姑娘也走了过来。 “锦音,我三妹妹想提议对诗,我们一起过去如何?”这周姑娘性情软弱,平日里总被一母所出的妹妹压了一头。 她不爱与这争强好胜的妹妹相处,但又不是很敢开口拒绝。 苏锦音一看就知道周姑娘自己是不想去的。她将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的手递过去,说道:“我就不去了。你能带着我两个妹妹逛逛吗?毕竟她们第一次赴宴。” 周姑娘有了拒绝人的理由,脸上瞬间被阳光照亮了一般,她忙不迭地点头,同苏锦音道:“放心,锦音,我一定会照顾好你妹妹们的。” 苏锦音想起自己前世也有过的这种愚蠢和软弱,就忍不住对周姑娘道:“芯蕊,你是姐姐,实在不用事事顺着你妹妹。” 周姑娘一脸愧疚地低下头,同苏锦音道歉道:“对不起,锦音,我总是拖累你。” “不用说这些。我自己去走走。”苏锦音说完,就独自往池塘那边走去。 那和苏锦音起了争执的张姑娘看了苏锦音的背影,就奚落道:“嘴上说的这么不在乎,哼,心里明明就很在乎。憋吧,憋吧,憋坏的都是自己!” 苏锦音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那张姑娘有些慌忙地扭过头去。 其实二人父亲的官阶相同,张姑娘远不必如此忌讳自己。只不过,这真是应了人善被人欺,人恶被人怕的道理吧。 苏锦音没有再回头,一路走到了那池塘旁边。池塘里锦鲤游来游去,甚是灵动。 苏锦音弯腰想去掬一捧水,却听到一个紧张的声音传来。 “小心!” 她腰处直接被人环住,整个身子被拉了回来。 这是误会了吧?她没有想寻死的意思啊!苏芙瑟抢了魁首,她很高兴的啊!毕竟她能提前知道秦子言到底是不是前世那个了。 苏锦音抬起头,想要同救自己的人解释。但看清楚此人面容的时候,她忍不住愣了一下。 环抱她的少年肤白如雪、剑眉入鬓、那双圆且大的葡萄眼中清楚印着担心。 目光落在少年左眼下方的泪痣上,苏锦音确定自己是没有认错人了。第一次见面,这少年肤色白皙。第二次在臼城见面,他变得有些黝黑。她还没立刻认出来。 如今这第三次,她倒是能确定了。 “我没有要寻死……” “是没有赢琴局的话,要回家受重罚吗?”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苏锦音莞尔一笑。 少年也是忍俊不禁。 两人又同时沉默了下来。 虽然不用解释了,但两人的姿势却很不合适。 苏锦音挣了一下,那少年也忙松开放在苏锦音腰间的手,歉然道:“失礼了,我方才误会你所以才……” “没事,多谢你。”苏锦音打断了少年的歉意。 她知道对方没有歹心。 少年主动退后了一步,与苏锦音相隔了一些距离。苏锦音也因此而发现,她其实才到少年的肩膀位置。 她忍不住大胆地打量了下少年的面容,这身形,他真的还是个未弱冠的少年吗? 不,应该不是的。 苏锦音稍一思索,就知道了少年的身份。 这少年知道比琴之事,显然是亭子中人。因为昭慧长公主的小世子才十岁。面前这人,怎么也不止十岁。 亭子里,除了年长一辈的庆王爷,就是三位皇子。 秦子言年纪最小,少年不是秦子言,就只能是大皇子或二皇子了。他原来早已弱冠。 这稚嫩的面容,还真是叫人看不出来。苏锦音忍不住回想了下臼城时两人的相遇。那时候的男子,似乎更显得成熟一些。大抵是晒黑了一些的缘故。 如今不过才短短数日,他就又恢复了白皙面容。这肌肤真叫人羡慕呢。 苏锦音并不想再与皇子们扯上关系,就故意没有揭穿男子的身份。她同他行礼道:“那我先退下了。” 她没有自陈身份,也没有问他。两人如此这样擦肩而过,最好不过。 “等一下。”男子却是两步就超过了苏锦音。 第五十章 坐收渔翁之利 苏锦音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对方。 男子伸出手,在苏锦音的发髻上碰了一下。 苏锦音的脸顿时有些发烫。这是做什么?若不是想尽快离开,苏锦音真想扬声呵斥一句了。 男子看着苏锦音这又羞又恼的模样,轻笑了一声。他将方才碰过苏锦音头发的手摊开,将手心的东西给她看。 竟然是一只蚱蜢。 苏锦音吓了一跳,却强作镇定只退了半步。 幸好方才没有出声呵斥,苏锦音庆幸地想。她同面前的人再次行了个礼:“多谢。” “这样的小事,你也屡次谢我。那你的救命之恩,我要如何来报呢?”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这是一句温柔的调侃之话,却让苏锦音全身都如同冰雪袭来,冻僵了一般。 救命之恩,何以为报? 拿恩人的命来报。 记忆中的烈火焚身从未被淡忘,苏锦音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回答对方:“您言重了。那不过都是意外。” “意外也是大恩。”男子察觉到了苏锦音那一瞬间的僵硬,他当她是紧张。再看她的用词和动作,他猜她是知道自己身份的。 所以,男子就故意弯下腰,逗苏锦音道:“有道是救命之恩,当以身……” “我缺钱!”苏锦音飞快地答道,“我很缺钱,您赏我银子吧。” “就用银子报恩。”苏锦音补充道。 她再也不要什么以身相许的报恩了。这样的报恩,她受不起。 男子收敛了笑容,从腰间的香囊中取了一个金锭子递过去:“这样够了吗?” 苏锦音看也没看地接了过来,连声答道:“够了够了,多谢。” 此时,她心揣得老高,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直接飞离此处。 “我先走了?”苏锦音试探着说道。对方竟没有阻拦自己。 她再不耽搁,疾步走向那池塘边的回廊。 一口气走了数步,直到了回廊上方,苏锦音才回过身,偷偷又看了一眼那池塘边的男子。 男子正伸手将桃花枝拉下,他一身白衣,站在这粉色桃花树下,超凡脱俗。 苏锦音一时间有些失了神。 昔日她曾也见过秦子言折枝一笑,那笑容甚是夺目耀眼。 如今这一位,明明面无表情,无笑也无悲,但那低头轻嗅的模样,却让人挪不开视线。 日晖灼人,月芒勾人。 苏锦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慢跳了一拍。她从未想过,一个人的气质和容貌能如此分离。明明是稚气至极的长相,但举手投足却尽显优雅。且在这种时候,没有人记得他那少年的模样,只忍不住去想,那葡萄眼下的一颗泪痣,甚为灵动。 大抵凤骨龙姿,就是如此。苏锦音收回思绪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并不是一个沉迷男色之人。这般注意此人的原因,苏锦音一万个不情愿与秦子言相关。 池塘桃树下,秦凉松开了手中的桃枝。桃枝很快弹了回去,颤落了数片花瓣。 粉色的花瓣回旋着落下,秦凉伸手接住了其中的一片。他很快就将它又松开,任它落回了地上。 这位苏大姑娘见到自己的反应,每一次都很有趣。 她都胆大到敢用匕首对着他,敢冒充红锦靠近他,这次却为什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秦凉摩挲下右手的凤血玉扳指,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他不知道自己对这位苏大姑娘有什么样的想法,但他并不排斥再见到她。哪怕,她依旧是这么与众不同。 苏锦音终于回到了先前的园子里。 苏芙瑟也已经回来了。 虽然园子里暂时还没有兰安郡主的身影,苏锦音却仍上前亲密无间般地挽住了苏芙瑟的手,故意夸她道:“芙瑟,你手中这团扇真是好看。父亲知道你今日如此出众,定会为你高兴。” 她这一句之后,自然是想往秦子言身上延伸。 却不想,迫不及待的大有人在。 首先是那被苏锦音怼过的张姑娘再次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她讽刺苏芙瑟道:“庶女就是庶女,一把扇子都当做宝贝一般。” 苏芙瑟好不容易出一次风头,哪里会甘心被嘲笑。她故意大声说道:“这可不是一把普通的扇子,毕竟三皇子说了,下次还要请我赴宴。万一,这扇子就是进皇子府的牌子呢?皇子府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张姑娘同样扬声答道:“三皇子还未封王,哪里有皇子府。你是说三皇子邀你进宫赴宴吗?” 苏芙瑟完全不知道这一点,她一个庶女,平日怎么有这种见识。想到此处,苏芙瑟对苏锦音的恼怒也更加深了。 她抽出自己的手,不满地道:“我当然比不过你们这些姐姐一个个知书达理、见识广博。我就也只能等着三皇子说给我听了。” 这话说得太不要脸,激起了众怒。 大家呸她道:“我们才不是你姐姐呢。” “你姐姐不在你身边吗?” “说起来,方才苏大姑娘你去哪里了,莫不是想去看看妹妹?” “人家姐妹情深,做妹妹的愿意让姐姐沾光,那也是咱们羡慕不来的。” 这些闺秀们被苏芙瑟激怒,连着苏锦音也再次恨上了。 苏芙瑟乐得苏锦音被攻击,她幸灾乐祸地说道:“姐姐也莫怨我,今日在三皇子面前,我可说了姐姐不少好话。但皇子们却都不欣赏姐姐的琴技呢。” 听苏芙瑟这般不留情面地攻击苏锦音,众人就也起了看热闹的念头。左右吵起来了,丢人的是苏家两姐妹,可影响不了她们半点。 苏芙瑟这般得意,大家也都盼着她吃点苦头。 苏锦音先前回张姑娘的话犹在耳畔,众人也都对苏锦音很有信心,只等着她一言怼回去。 苏三姑娘、苏四姑娘和周二姑娘三个人,一脸担忧,却都插不进去话。 只听苏芙瑟又得意洋洋道:“我今日呀,才知道这双面绣啊,可以两面绣不同的图案。这团扇让我开了眼界,三皇子也让我开了眼界。我一个庶女,也没有机会得这样贵重的东西。还好三皇子说了,会让人送绣好的布给我。” “你们说,我到时候是用来做裙子呢,还是用来做什么呢?我这样没见识,还是继续做团扇吧。到时候我给你们每一个人都做一把,怎么样?” 苏芙瑟的尾巴真是翘到了天上去。 她哪里只会对苏锦音发威。如今得了三皇子青眼相待,苏芙瑟是把所有人都不看在眼里了。 原本还想坐山观虎斗的一众人纷纷被气得脸色大变,若不是顾忌形象,都有人想上去扇苏芙瑟的嘴巴了。 苏锦音反而被人遗忘到了一边。真正成了坐收渔翁之利的那一个。 第五十一章 得意洋洋的苏芙瑟 苏锦音不回击苏芙瑟正是料到了这一点。 越放纵才会越猖狂。 苏芙瑟没有被她制住,就自然会更加得意忘形,甚至于得罪更严重的人。 苏芙瑟将众人的脸色一览眼底,心中无比的快意。想她苏芙瑟,平日里哪有过这般风光?现今也没有什么长辈贵人在场,不把过去的气一次发出来,她才觉得自己傻呢。 苏芙瑟同苏锦音道:“大姐姐,妹妹们年纪小,想来已经很困乏了。还请大姐姐你先送她们回去吧。至于我,大姐姐不必担心,三皇子说会亲自送我。” 此言一出,满园哗然。 虽然苏芙瑟的身份,最多就是做个皇子的姬妾罢了。但想到秦子言是何等霞姿月韵,众人只觉得恼恨横生。 苏家这个庶女若配得上三皇子,她们谁人配不上?她们嫁过去,至少也是皇子侧妃,甚至皇子妃了。 从始至终,心中未被激怒的,只有苏锦音一人。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是为苏锦音不平,觉得今日技惊四座是和蔼可亲的大姐姐,而不是嚣张跋扈的二姐姐。周二姑娘也为苏锦音惋惜,觉得去见三皇子的若是苏锦音就好了。 苏锦音却以为,今日她收获已经颇丰。 秦子言是三皇子,怎么可能对苏芙瑟就这样一见钟情?今日赴宴的大家闺秀,论家世、样貌、才艺,哪一样哪一个,都胜过苏芙瑟太多太多。 秦子言也不是广纳姬妾之人,他爱惜羽毛,前世她遇到他时,他房内竟空无一人。 于情于理,苏芙瑟这场赏赐,都来得太不寻常。 “苏姑娘真是好大的福气,竟然能让三皇子亲自相送。”一个声音打断了苏锦音的思绪。 苏芙瑟也是瞬间被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般难受。 是兰安郡主。她听到了! 苏芙瑟看着兰安郡主那阴霾的脸色,就知道自己是惹怒这位郡主了。她立刻后悔起来,耀武扬威的机会以后还多的是,她何必在兰安郡主的地盘咄咄逼人。 毕竟,她一个庶女,凭什么去盖过郡主本人的风头? 想到此点,苏芙瑟又忍不住沾沾自喜。她面上是不敢再表露,但心里却想,她可是连郡主也胜过了的人呢。 “都是郡主给了芙瑟这个机会。芙瑟感激不尽,愿为郡主肝脑涂地。”苏芙瑟立马换了嘴脸,一副谄媚的模样。 众人更是觉得秦子言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兰安郡主也并没有给苏芙瑟好脸色看,她冷冷地道:“我哪里敢使唤苏二姑娘你。三表哥方才同我说,他临有不便,这送你回去的美差就落到本郡主的头上了。请吧,苏芙瑟。” 最后三个字兰安郡主简直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她一想到秦子言在自己面前直呼苏二小姐名讳的模样,就恨得牙齿发痒。 她今日,真是做了有史以来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她不该把魁首给了苏芙瑟! 兰安郡主的妒忌太过明显,那份少女怀春之心也再无遮掩。苏锦音陡然心中一亮,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 她肯定了秦子言的身份。秦子言和自己一样,是从上辈子活过来的人。 兰安郡主明明不是真心钦佩静夜师太琴技,却还三番两次地亲自求教,是因为秦子言。 苏芙瑟为什么会被点为这次的魁首,还是因为秦子言。 甚至,那位被她救下的“皇子”,恰恰好中的就是秦子言曾经中过的蛇毒,也咬了类似的位置,是不是也是因为秦子言呢? 苏锦音的内心有个声音在大声叫嚣:报仇,报仇! 秦子言不再是无辜的人,他也不是全无漏洞的人。如果说过去的苏锦音,不仅是没有报仇之心,而且也没有报仇能力的话。现在她却有一个送上门了的机会。 那位救过的“皇子”无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总之,他不会是秦子言永远的好兄弟。 太子之位,会是他们之间永远的沟壑! 苏锦音在这一瞬间,有些后悔没有抓在池塘边的机会。她知道这种利用别人的行径很可耻,但她不会放弃。因为秦子言,既然寻回了苏芙瑟,又岂会放过她? 还好,他应当是不知道自己这个音姬就是苏大姑娘的。 苏锦音看向苏芙瑟。 因为换了人送的缘故,苏芙瑟的脸上有些失望失色。 兰安郡主则继续安排道:“你们不必分开回去。本郡主会派两辆马车,一起送你们走。苏大姑娘,你就和苏二姑娘一起吧。” “你是擅琴之人,肯定想跟苏二姑娘好好讨论讨论琴技。”难得一见地,兰安郡主还为自己的安排做了个解释。 苏锦音却听出来,这是想要她找苏芙瑟麻烦的意思。 想来兰安郡主已经认定,她与苏芙瑟是绝对成不了和睦相处的好姐妹。只不过,郡主的心意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苏锦音相信,之前兰安郡主是想要自己被苏芙瑟妒忌和找麻烦,现在的情况却是反过来的。 她不排斥这个决定,但也不愿意让兰安郡主太畅快。 苏锦音表示出迁就苏芙瑟的意思:“芙瑟,你以为呢?你今日得了这么多赏赐,要是觉得两个人坐一辆马车太挤了,我就与三妹妹、四妹妹一起。” 所有听了这话的人,都觉得苏锦音实在是太畏惧苏芙瑟了。甚至,有些人联想苏锦音对张姑娘那毫不留情的态度,心中得出了一个十分贴近苏家真相的答案。 想来,苏大人是真的特别宠爱苏芙瑟! 如此这般,这苏芙瑟难道真有机会嫁给三皇子? 一双双妒忌的眼神如利箭般射向苏芙瑟。 苏芙瑟却甘之如饴。 有本事的人才被妒忌,她很明白这一点,并引以为豪。 兰安郡主的心里就更加不好受了。她没有想到苏锦音这么没用和懦弱。另一方面,她也想到了其余人的那个猜测。难道苏芙瑟真的在苏府很受宠爱?那自己这次岂不是帮着苏芙瑟固宠了,说不定,还为苏芙瑟嫁给她三表哥加了一把火。 这绝对不行! 兰安郡主怒道:“你们是瞧不起我公主府的马车吗?若再有说辞,以后都别来了!” 第五十二章 谁是蠢货? 兰安郡主连母亲昭慧长公主都抬了出来,苏芙瑟自然是没有胆量拒绝。 更何况,苏芙瑟听了苏锦音那示弱的话后,就在心中暗暗想,锦衣夜行有什么好?就是要拿那些赏赐,一样一样、一件一件地气苏锦音,才能略消她在凉州受苦的恨。 “郡主的安排,芙瑟感激不尽。大姐姐,你快跟郡主道歉吧。这样妄自猜测,真是无礼。”苏芙瑟想借兰安郡主来折辱苏锦音。 可实际上,苏锦音真和兰安郡主道歉,兰安郡主才更生气呢。 “快走快走!别说这些了!”兰安郡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根本不想见到苏锦音的道歉。 将苏府唯一的嫡女踩到了庶女脚下,岂不是更抬高这庶女的身价吗?兰安郡主绝不想第二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苏锦音悄悄看了一眼握着自己袖子,甚至已经撕开了一条缝隙的兰安郡主,又看向身边昂首挺胸的苏芙瑟,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愉悦。 所有的人,都以为她苏锦音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芙瑟如今也以为,共一辆马车是个羞辱她的好机会。 就让她这样愚蠢下去吧。毕竟,没有愚蠢的妹妹,她怎么今日能看到这样一出好戏呢! 上了马车后,苏芙瑟果然开始了滔滔不绝的炫耀。 “大姐姐从没有见过皇子吧?三位皇子都是风度翩翩,三皇子更是宋才潘面、沈腰潘鬓,让人挪不开视线。” 苏芙瑟又故意叹了一口气:“就是皇子们都无意见姐姐,任我费尽心思、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一个人相信姐姐真是才貌双全。” 苏锦音见这庶妹不需要自己套话就主动提了秦子言出来,她索性陪着她好好玩一玩。 弯腰用手撑住脸庞,苏锦音一脸期待的神情,追问苏芙瑟道:“不知道二妹妹是怎么跟他们说的我?” 苏芙瑟翻了个白眼。她才发现苏锦音是这样一个蠢货。她怎么可能会真的对皇子们提及苏锦音。 只不过,这不就恰恰明了她苏芙瑟的能力吗。连苏锦音都要奢求的事情,她苏芙瑟却轻轻松松办到了! 想到回家后能看到父亲苏可立的喜出望外和嫡母郑氏的无可奈何,苏芙瑟就大发慈悲地寻了些话来敷衍苏锦音:“自然是都说的姐姐好话,夸姐姐有才又有貌,夸姐姐性情好,夸姐姐……” 苏芙瑟可没有兴趣真说这个话题。她迫不及待继续夸耀三皇子对自己的重视呢。 可苏锦音双手都撑在脸庞,一副你赶紧说、多说些的神情,让苏芙瑟忍不住就想往下讲。 她当然不是为了夸奖苏锦音,她是要强调自己都说了这么多苏锦音的好话,但皇子们一个都看不上苏锦音! 苏芙瑟就勉强又寻了两个词,夸上去。 “只可惜,大姐姐你就是得不到……”她正话语一转,开始下苏锦音的面子,却被苏锦音打断了。 “还有呢?二妹妹还说了什么夸我的?”苏锦音热忱地追问道。 苏芙瑟一噎,说道:“没有了啊,我说了这么多,皇子们还是都觉得大姐姐不怎么样呢。” 苏芙瑟终于把自己打击苏锦音的话说了出来,她急不可待看苏锦音失望难过的模样了。 苏锦音果然神情中泄露出了一丝失望。 苏芙瑟一喜。 苏锦音后面的话,却让她的喜悦瞬间被不快取代。 苏锦音很是失望,只不过她失望的不是皇子们对自己,她同样叹气说道:“我原本还以为二妹妹在皇子们面前多受青睐,却没有想到,你连说话的机会都不多。” “哪里不多了!”苏芙瑟好不容易得一次这样的青睐,怎么允许人否定,她立刻反问道。 苏锦音松开撑着下颚的手,认认真真答道:“你说你费尽心思夸我,却只说了这两句,岂不是没有机会说话吗?” 苏芙瑟咬着牙根答道:“我当然还说了,只不过没有一一详述出来罢了。” “那你继续说。”苏锦音又撑住了脸,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苏芙瑟就故意刻薄地道:“三皇子说大姐姐你不过尔尔。大皇子说,不觉得嫡庶就有别,二皇子……” 苏芙瑟没有说完,苏锦音就打断了她:“我要听的不是这个。二妹妹既然能说很多话,当然是继续说你夸我的话啊?我除了花容月貌、兰心蕙质、出尘绝艳、惊为天人,还有什么?” “我哪有说这些?”苏芙瑟脱口而出道。她莫说在皇子们面前没有这样夸苏锦音了,就是刚刚,她也绝对没有用这样的词夸苏锦音。 苏锦音却毫不在意,她陈恳地道:“现在说也来得及。快说吧,二妹妹,我听着呢。” “你耍我!苏锦音!”苏芙瑟终于明白过来。她怒气冲冲地看着苏锦音,恐吓道:“大姐姐,你不要太得意。三皇子说了,以后会经常跟我见面。等他迎娶了正妃,说不定就还……” 苏芙瑟想了想,取掉了说不定三个字,她大声道:“他会纳我做妾室的!” “谢谢你呀,二妹妹。”苏锦音听完之后,重新坐直了身子,她看向那些赏赐,心底的石头终于回落了一些。 从猜到秦子言也是重生开始,苏锦音一直就有个担心。到底秦子言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在前世到底已经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这种未知的感觉,是非常不妙的。 但方才苏芙瑟的话,已经让苏锦音至少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秦子言并没有前世苏芙瑟说的那么爱她。 如果是真爱,怎么会因为这个庶女的身份就不迎娶她为正妃呢? 知道秦子言对苏芙瑟的态度,苏锦音就能更加放开手对付苏芙瑟了。 马的嘶叫声突然传来,苏锦音和苏芙瑟坐的马车突然停下,两人都被这冲力弄得摔倒在车内。 苏芙瑟直接破口骂道:“你们这些奴才,赶车如此疏忽,就不怕郡主怪罪下来吗?” 苏锦音有些担心,爬起来撩开了帘子往外看。 而她的担心被证实了。 第五十三章 厚德载物 前世,秦子言除了被苏锦音救的那一次,还有过很多次的性命之危。 这种生命时刻受到威胁的感觉,直到秦子言救了一个刀尖上舔血的杀手,并且将那人收住暗卫开始才略有平息。 这个杀手叫血归,意思是见血而归。而他的伪装是最意想不到的。其他的暗卫多是黑衣,隐藏在暗处。这一位却时刻出现在光明之中。他素来喜做书生打扮,手中最爱那把折扇,扇子有一面还写着四个大字:厚德载物。 血归的厚德,通常就是能给你一个爽快。他下手极快,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苏芙瑟没有见到马车继续前进,就也准备看马车外。她见到苏锦音正盯着车窗处看,就也凑过来。 “这个书生是大姐姐你的情郎吗?你看得这样入神?”苏芙瑟当然不会把一个路途中遇到的书生放在眼里。 只有苏锦音,因为她认出了血归的身份,所以周身冰凉。她想,她又知道秦子言的一些事情了。恐怕秦子言前世就查出了她的身份,所以在清泉庵没动手,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吗? 他就如此要置她于死敌不可! 苏锦音口比脑子动得更快。她对那坐在马上,正悠闲摇着扇子的血归道:“我是庆王爷的人。” 庆王爷是长是短、是圆是扁,其实苏锦音完全不知道。可她知道,庆王爷,绝对是秦子言暂时不想翻脸的人。毕竟,前世秦子言能拿到太子之位,庆王爷可是居功甚伟。 血归的脸色并没有改变,他还是慢慢地摇着手中的扇子,厚德载物那四个字看得苏锦音心惊胆战。 就在苏锦音思索还要抛出一些什么能让血归动容的诱饵来时,她身后的苏芙瑟却先作妖了。 她不耐烦地催促道:“大姐姐,你要跟你旧情人叙旧就请你下马车吧。车夫,快点走啊!没听到兰安郡主吩咐的是送我这个二小姐,二小姐吗!” 苏芙瑟听到苏锦音勾搭上了一位王爷时,心底十分妒忌,毕竟她知道,嫡女庶女的差别足够她们在这侧妃和姬妾上分出高下。 皇子的姬妾可比不上王爷的侧妃。 所以,苏芙瑟此时十分急切要破坏苏锦音的这个好运气。她掀起车帘,准备将苏锦音直接推下马车。到时候,她带着其他人来看苏锦音和这情郎相会,庆王爷的侧妃,苏锦音是要做不成的。 苏芙瑟扯着苏锦音就往外面推:“大姐姐,妹妹可是为你好。你若要和你这情郎说话,此时是最好的机会。待回了家里,就没这么方便了。车夫!” 苏芙瑟一脸怒容地去瞪那车夫,她觉得车夫定是也觉得勾搭上王爷的苏锦音比自己有价值,所以才不听她的吩咐。 “啊!”苏芙瑟大声尖叫起来,因为车夫早就躺在了地上,他的身下还有一滩鲜血。 尖叫声戛然而止。 苏锦音转过头,看到苏芙瑟捂着正在冒血的喉口,不敢置信地往回倒去。 她那把视若珍宝的团扇掉到了地上,鲜血染红了两句契着名字的诗。 苏锦音的脸色也愈发苍白。她重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危险的时候。更可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目的! 如果血归只杀她苏锦音,还能想到是秦子言的缘故。 可血归先杀了苏芙瑟,这难道还是秦子言的吩咐吗?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苏锦音也没有别的办法,她索性将秦子言拖了出来:“我腹中有三皇子的骨肉。三皇子的腰下三尺,有一道疤痕,是他五岁那年摔进御花园池塘,被池塘里的石头划伤的。我没有骗你。” 血归轻笑了一声。这是苏锦音今日唯一看到他的情绪波动。她也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提一口气。 因为血归听到秦子言的事情,反应比听到庆王爷的时候大得多,可见他与秦子言真的提前有了缘分。 但是,血归这笑,却是苏锦音感受过的最渗人的笑。这笑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紧紧挨着你的喉口,让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要断气丧命。 实际上,血归的那放了锋利刀片的扇子确实也挨到了苏锦音的脖子上。 “苏大姑娘你这么喜欢聊天,那我就陪你聊聊吧。”血归笑得更渗人了。他看了眼旁边还未断气,一直在试图伸手抓苏锦音裙摆的苏芙瑟,一脚踩了过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苏芙瑟痛得喊出了一声“大姐……”,只是这一提气,让她喉口的鲜血更加喷涌而出。 苏芙瑟的头无力地倒向了一边,眼中满是不甘和疑惑。 血归转过头,继续看苏锦音,他同她道:“聊天的规矩,我来定。苏大小姐,你告诉我,你最害怕什么?” 最害怕什么? 这个问题,让苏锦音忍不住颤了一下。 血归的扇子一面是厚德载物,另一面写的则是求死不能。 他厚德是他杀人快,可他并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厚德。如果他想折磨一个人,用得绝对是最残忍的办法。听说他曾生生把一个人削成一千多片。而最后那一片削下,对方才断气。 这些事情,全是苏锦音前世所知。那时候秦子言护着她,怕吓到她,所以从未说过。可她在府里等秦子言回来的时候,保护她的侍卫却有聊到血归的。 这些同样能取人性命的侍卫,提起血归都忍不住打哆嗦,更何况是苏锦音。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他的问题:“我最怕知道了对方杀我的原因,却还是只能无可奈何的死去。” 血归竟将那扇子拿开了,他欣赏地看着苏锦音,说道:“你这是假话,我全都知道。不过,你的胆识,让我愿意告诉你真相。” “芙瑟,这个名字太难听了。所以殿下不喜欢,想杀了你。”血归说完,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苏锦音的腹部,挤兑她道,“就是你孩子的爹。” 他根本没有相信苏锦音的任何一句话,留着她的性命,不过是为了慢慢折磨。毕竟秦子言给的吩咐是,让他玩个尽兴。 而血归回答的理由,自然也是假的。假到苏锦音都能听出来。 可这个假理由给了苏锦音真正的答案。 原来秦子言前世被苏芙瑟伤害过,甚至,他也许曾死在苏芙瑟手里。所以他才故意在宴上让苏芙瑟出尽风头,又故意让兰安郡主来送她,最后还派了血归来杀她。 苏芙瑟最是渴望高人一等,他给了她希望,在她最得意的时候,让血归来慢慢折磨她,给她最大的绝望! 只不过,秦子言是真的没有在前世调查过她苏锦音的身份。所以他才以为苏大小姐就是苏芙瑟! 苏锦音想清楚了关键,就立刻对血归说道:“我不是苏芙瑟。我是苏锦音。你的本事,足够在百人之中,取我性命。你带我去兰安郡主处也好,去三皇子处也行,他们都能跟你确定我的身份。也不影响你完成这个任务。” 第五十四章 你是谁的女人 “更重要的是,你也不希望苏芙瑟这个真正要被你折磨的人,逃脱了吧?”苏锦音终于想起了这个血归的弱点。他的功夫极好,又是杀手出身,几乎没有弱点。 他没有爱人,没有亲人,唯一的爱好,就是杀人。 他享受这种杀人的乐趣。 血归决定了要一个人生不如死的时候,他就一定会充分折磨对方。他不能容忍手上的老鼠这样快就断气了。那样,他会不尽兴。 苏锦音如今只能利用血归的兴趣,来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血归退后了两步,有些兴趣地问道:“那你会带我去找这个苏芙瑟吗?” “当然。你可以先确定我身份,我再带你去。你的本领,取任何人性命都不成问题。”苏锦音怀中其实有一些用作护身下毒的丹药。 但现在这种情况,她根本不敢激怒血归。 苏锦音握了握拳头,同血归对视道:“你以为如何?” “我以为……”血归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抬起来手,他的话和他的袭击同时直面而来,“不如何!我可以利落地杀了你,再去找苏芙瑟!” “苏芙瑟!”苏锦音大声喊道。 血归的动作只是停了一下,但他迅速回过神,带着被欺骗的愤怒更加快地袭了过来。 那凌厉的扇锋就要到眼前,苏锦音根本来不及后退,她脑海中甚至来不及想最后的念想。 直到兵器相撞的声音传来。 苏锦音这才有了喘息的时候。她顾不上看拦住血归的是何人,迅速从怀里摸出平日准备的药丸,然后寻了个石头大力砸起来。 两个打斗的人,本领几乎不相上下,谁也不敢松懈,所以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苏锦音的动作。 终于将药丸全锤成了粉,苏锦音把这些药粉抓在手里,对血归大喊道:“苏芙瑟!” 她这些药粉其实是给人吃的。但是不管药效是什么,苏锦音记得她有的药丸加了细辛,有的则加的白芥子,这些中药都辛味十足,若能撒进对方眼中,必定会对他造成伤害。 只可惜,上过一次当的血归根本不搭理苏锦音。 苏锦音握着药粉无比焦急,她再次大喊道:“秦子言!” 血归仍然没有回头,反而是那个跟血归对打的人动作顿了一下,被血归一下子就占了上风。 苏锦音简直是心急如焚,她不知道什么才能吸引血归回过头。 突然出现的这个人,苏锦音完全不知道对方身份、目的和对自己的好坏,但血归的危险却是已经确定了的。 如果血归赢了,苏锦音知道自己肯定必死无疑。 她豁出去了,索性大喊道:“我就是苏芙瑟,我是骗你的,你就是个失败的杀手!” 血归转过身,一把扇子直直冲苏锦音而来。他的眼睛都红了,显然是真的被激怒了。 苏锦音连忙把手里的东西一抛。 血归的扇子顿时一挥,将苏锦音抛去的药粉全数扬开。 苏锦音心中一片绝望。 血归的杀意已到眼前。但他的手却没有更进一步。 苏锦音低下头,看到血归的腹部伸出一把剑。 剑正握在那与血归打斗的人手中。 苏锦音大喜,她连忙跑到此人身后,然后亲眼目睹血归被再补了一剑又一剑,然后倒地。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苏锦音同这后来者道歉道。 此人将染着鲜血的剑收回腰间,抬眸问她:“你到底是谁的女人?”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 如果苏锦音没有说过有秦子言的孩子这种话,她肯定会先咬死是庆王的女人。毕竟此人至少不是秦子言的人。 但如今她已经说过那样的话,再怎么回答都是个错。 是秦子言的女人,面前的人未必会留她性命。 是庆王的女人,却怀了秦子言的骨肉,对方恐怕更不留她性命了。 苏锦音用了最世俗的一个办法。她从怀里掏出某“皇子”给的金锭,递给面前的人:“壮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金子请你收下。待我回府了,还会再给你更多的谢礼。” 任这位是谁的人,她先试试收买好了。 因为此人至少不像血归样,下手如此快,要人性命毫不犹豫。 苏锦音回头看向那马车中的苏芙瑟。 苏芙瑟手上的血都有些干涸了。她躺在马车中,鲜血染红了那些让她得意、让她跋扈的赏赐。 仇人就这样少了一个。 苏锦音却感觉不到任何轻松,她甚至感觉到了更大的压力。那是来自另一个仇人的、不自知的下马威。 秦子言此趟应该只想要苏芙瑟的性命,但这样的手段,却让苏锦音心惊。他对待枕边人,一如往昔地绝情和果断。 苏锦音收回思绪,看向面前的人。 此人一身黑衣,明显是暗卫打扮。他正拿着苏锦音递过去的金锭翻来覆去地看。 爱财,是一个优点。 苏锦音突然觉得那用银子和金子“砸”她的庆王爷不那么讨厌了。 “壮士,这样的金锭,我家中还有一盒,我取来赠你吧!”苏锦音立刻点明自己的价值,“那一盒里,少说也有六个此大小的金锭。” “你……”那救了苏锦音的人目光复杂地看了苏锦音一眼。 他将金锭推回苏锦音的手中,说道:“你先与我去见王爷吧。” 真是庆王爷的人。 苏锦音不能拒绝,只好利用路途绞尽脑汁想如何打动庆王爷。 蛇毒之事? 不知道那位中毒的“皇子”到底是几皇子,若是此皇子与庆王爷关系甚差,她说出此事,会不会反而会送自己上了绝路。 随着此暗卫走密道进了庆王府,苏锦音所有的准备,都在见到庆王爷的一瞬烟消云散。 “我们又见面了,苏大姑娘。”庆王爷秦凉把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上,甚有兴趣的抬头看着面前的苏锦音。 因为庆王爷坐着的缘故,苏锦音清晰地看到庆王爷那无辜单纯的葡萄眼上,长长的睫毛好像他遣人种在清泉庵外桃花林的草药一般齐整。 居然是他。 他居然是王爷。 苏锦音的心情五味杂陈。 第五十五章 有趣的猎物 高兴?有一丝。她既然下定决心对付秦子言,势必要利用太子之争。而她一个内宅女子要涉入其中,有什么身份比庆王爷的恩人这个身份还要好呢? 救过皇子和救过庆王爷比,显然救过庆王爷更有益处。大皇子和二皇子虽然不可能和秦子言真的兄友弟恭,但他们还没到翻脸的时候,并且彼此实力相当。庆王爷凌驾三人之上的,不仅是辈分,而且还有兵权。 但除却高兴,苏锦音的苦涩、担心和畏惧一点都不曾少。 她前一刻对庆王爷的报恩还那般避之不及,这一刻就要步步为营利用这份恩情。 她为了保命不得不把前世怀秦子言骨肉的事情说到今生,却刚刚好被庆王爷的人听到。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今日的死里逃生,让苏锦音亲身经历了皇室中人的无情。他们每一个,大抵骨子里都是视人命如草芥的。 苏锦音向秦凉行礼:“参见王爷。” 秦凉只是抬了抬手,让她起身。 救苏锦音的暗卫正附耳到秦凉耳边,在禀告事情。 苏锦音猜想,所有的话,恐怕都会一字不漏地传过去。她的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庆王爷会如何问她。 果然,秦凉开口了。 “你若以后生了儿子,我就为你请封侧妃如何?” “啊?” 苏锦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面前的庆王爷反倒是耐心甚好,忽略了苏锦音诧异的神情,与她细致解释道:“你的身份,其实可以做侧妃。只是你庶妹才死,大操大办既让人说闲话,又让家里有些人不痛快。另一方面,我这王府没有其他的女主人,你虽暂时没有侧妃名分,只能做个姬妾,但是可以掌管后院。” “一切我说了算,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秦凉的神情极度认真,一副可以指天发誓的模样。 他当然不是真有这样的念头。只不过这苏大姑娘在人前是对他避之不及,在人后居然会拉他出来挡箭,太让他惊讶了。 秦凉很好奇这位苏大姑娘除了胆子特大、性子特怪,是不是还脸皮特厚? 苏锦音一副被雷劈了的神情。 她没有想到庆王爷不是要跟自己问罪,而是要求娶、不,是要纳她。 皇室的姬妾,当过一次真的足够了。苏锦音绝对不想再有第二遍这样的经历。 她忙指天发誓道:“王爷,小女子蒲柳之姿,绝对不敢高攀。先前那些话,小女子是纯粹为了逃生才如此说的。若我真有那些情况,让我天打……” “不要诅咒自己。”秦凉本就是在说玩笑话,苏锦音过分当真,他就感觉无趣了。 而且,即便是玩笑话,被一个女人同一天里拒绝两次,哪个男人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他索性换了话题:“来,陪我下棋。” 苏锦音却没有下棋的心情。苏芙瑟的死如何跟家里解释,秦子言会不会找上门来,庆王到底怎么看待她的妄言,这些问题,都如同一个个石头,压在她心口,让她难受又混乱。 不知道该先选哪个石头先解决。 苏锦音试探着推测道:“让王爷失望了,小女子才疏学浅,棋艺实在不堪入目。” 秦凉却真有些不快了。 他对苏锦音是有些兴趣,毕竟这个姑娘长得不错,性情又颇与众不同。就像他在猎场上,看到了一只毛发极其漂亮的猎物,发现这猎物远胜于其他猎物,就会乐意陪其玩玩。可猎物太不知趣,就不会让人想手下留情了。 秦凉将右手拇指的凤血玉扳指慢慢往外脱,脸上的神情冷到了极点。 这种凉意,让退出屋外的暗卫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暗卫在屋外兀自想,莫非那苏大姑娘真是自家主子的人,然后真跟三皇子有了牵扯?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个金锭,觉得有些可惜。但仅仅也只是可惜金锭而已。毕竟当暗卫的,可不是经常有机会进那么多金子啊。那苏大姑娘还承诺了一大盒给他呢。 “本王待客无道,苏大姑娘,请……”秦凉正要吩咐人带苏锦音出去,却被抽泣声打断了。 苏锦音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可那声音像极了兰安郡主平时候哭的声音。 秦凉无法忽略,就问道:“你怎么了?” 苏锦音抬起头,一双杏眼噙满了泪水,小巧的鹅蛋脸上缀着泪珠,叫人看得心疼。 她没有说话,但咬着嘴唇,强忍泪珠继续坠落的模样,反而更加梨花带雨、惹人怜爱了。 秦凉的心情募地好了起来。 他方才并不是准备杀她,毕竟这不是他的围场,不是他在捕杀猎物。只不过,他确实不准备护着苏锦音了。出了这庆王府,秦子言的人会不会再来,苏府的人会怎么对待她,那都与他无关了。 但苏锦音的这种示弱及时取悦了秦凉。 他改变了主意。 那样胆子大,在杀意凛人的暗卫面前也敢胡说八道,甚是反用毒粉攻击对方的苏锦音,秦凉不相信她是这样胆怯爱哭之人。 她既然愿意在自己面前低头,他就不必继续咄咄逼人。毕竟,遇到这样有趣的猎物,很难得。 秦凉将脱了一半的扳指戴了回去,语气中含有笑意地道:“苏大姑娘琴技出众,想来对弈之道也不遑多让。咱们定个彩头,想来你一定更有斗志。” 漂亮又有趣的小姑娘,还识进退,秦凉觉得自家的三侄子只怕是脑袋坏掉了,居然舍得派他手下最喜折磨人的暗卫来杀她。 也对,三侄子脑袋不坏,怎么会莫名其妙给他下毒呢?秦凉想到此处,忍不住又摩挲了下右手的扳指。 这一闪而过的杀意,让苏锦音的身子僵硬了一下。 她怎么会察觉不到呢。任谁被那样锋利的扇子抵过喉口,都会对这种杀意散发的感觉记入骨髓。先前,苏锦音确实是在主动示弱。她既感觉到了这种令人害怕的气息,又听到庆王突然改了称呼,她不得不屈从形势,先低头。 秦凉在三皇子身上的心思只有一瞬,他很快转了目光继续看苏锦音,他承诺道:“若你胜了,就不必再担心三皇子那边的继续为难了。” 第五十六章 庆王爷的兵书 这果然是个好彩头! 知道庆王方才那一瞬间的杀意不是因为自己,苏锦音就索性收了泪意,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庆王的对面。 这飞快变脸的模样,不仅没有让秦凉不快,反而让他更加愉悦了。 他进一步许诺道:“家里面,你也不用担心。” 苏锦音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眼前的庆王唇角微翘,显然心情不错。苏锦音有些想不明白,庆王这是早就知道了她的家世? 她眼中的不解之色,让秦凉更愉悦了。 他那双圆滑的葡萄眼中清澈地印出苏锦音的面容。 收敛了阴冷的气息,周身充满了轻松愉快,再加上这原本就极度少年的面容,苏锦音差点又有了这是个未弱冠的无辜少年的想法。 “你先下。”秦凉递了白子过去。 苏锦音用双手去接。 她的手指无意触碰到了对方的,连忙收回。 秦凉就将棋盒完全放在苏锦音的面前。 苏锦音未避免方才的尴尬,主动落子。 秦凉就也随意落了一子。 为了那彩头,苏锦音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的。她既想赢了这盘棋,又不想让庆王输得太厉害,所以颇费脑力。 秦凉其实也抱着差不多的想法。赢是一定会让这小姑娘赢的,但又不想让她赢得太轻松。 相对而言,秦凉更不上心一些。 两人来来回回下了数步,心中所想也渐渐完全改变了。 苏锦音没有想到庆王有这样好棋艺,她莫说刻意相让,就是不让,这一局要胜恐也有些难度。 此时,她有些后悔自己一开始的轻敌。 秦凉则是心思转换更多了一次。发现苏锦音在故意让自己的时候,他的随意变作了三分认真。待察觉苏锦音的棋艺也真的不弱时,这三分就到了八分。 要想再达成最初的目的,恐怕就要十分认真了。秦凉思索至此,对苏锦音的兴趣又浓了几分。 他是先皇的第十六子。出生时,先皇早已经立了太子。待到他弱冠,皇兄都登基成了皇帝。所以从小到大,秦凉学的就是为将之道。琴棋书画这些,只有棋艺,因为同样有布局战略,他才兴趣浓厚。 因为这是他文道之中,独一样学的,所以得天独厚、出类拔萃些是正常的。可这位苏大姑娘在家中是个什么情况,秦凉是已经打听过了的。爹不疼、娘不爱的,比他还不如,怎么就琴棋书画都学得这样不错。 秦凉确实不通音韵,但他会看其他人神情。那日在亭子里,见三侄子秦子言起身以笛相和,又看另外两个侄子神色,秦凉就知道,苏锦音这琴技是很不错的。 琴技出众、棋艺不凡,秦凉完全没有怀疑过苏锦音的书画水平。 他认认真真与苏锦音对弈起来。 只是两人终究有些高下差别,再加上苏锦音之前刻意相让过,这败迹就渐渐显露了。 苏锦音的额头开始有些渗汗。她虽然知道这与自己最初的轻敌有关,但平心而论,她棋艺不如庆王。 这情况,恐怕…… 虽然心底又焦急又失望,但苏锦音一点也没有放弃的想法。她从来不是个轻易放弃自己的人。莫说今生是重活一遭了,前世她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无论是被遣去庵子里,还是准备逃跑,后面遇袭击、遇歹人、遇背叛,再苦难,苏锦音都是准备撑过去的。 可惜秦子言和苏芙瑟没有给她这个撑过去的机会。苏锦音想到这些,心底的恨意愈发浓烈。苏芙瑟已经死了,她所有的恨就都放在了秦子言的身上。 对付一个皇子,她必须徐徐图之。 苏锦音抬手擦了擦自己额头的薄汗,她有意让庆王注意到自己的紧张和担忧。 “休息一会吧。元宝,倒茶来。”秦凉看了一眼苏锦音蹙眉的脸,扬声吩咐道。 他知道自己生得好,宫里的美人又多,所以秦凉鲜少有被女人容貌吸引住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苏大姑娘,却让他屡次忍不住仔细去看。 泪眼婆娑的模样、蛾眉轻蹙的模样,还有之前避之不及的模样,都挺让秦凉赏心悦目。这种赏心悦目,仔细来说,其实并不是猎物,非要比拟,应当是……兵书。 秦凉准备做一辈子的武将王爷,也喜爱从武,所以兵书他看得很多。看得多了,很多就不能再让他津津有味,只不过是抱着随时充实的心去看。而苏锦音这一本,让他暂时很有兴趣。 因为翻开了扉页,却不能径直想到其中的所有内容。而且这扉页还带着股桀骜不驯,让人想要去征服。 秦凉不想否认,苏锦音最初的拒绝打动了他。 想到这些,秦凉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他大抵是真的钻到行军打仗里面去了,所以才会把女人都作兵书看。 秦凉目光熠熠地看着苏锦音的脸,想象要是她知道了自己的想法,会如何回应? 恼怒?这是寻常女子的反应,太无趣了。秦凉直觉得她应该不会这样。 伤心?这就更不可能了。除非是她又在故意示弱。 秦凉目光落在苏锦音的红唇上,她此时红唇轻轻闭合,并没有咬唇的动作。 又是在引起他的怜爱呢。秦凉洞悉了苏锦音的想法。 他轻笑了一声。 苏锦音虽然知道庆王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却强作不知。这笑声在耳边响起,她就下意识抬头。 秦凉笑容明灼如桃花,让她也微微抿唇。 庆王心情好,大抵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苏锦音目光又落回那棋盘之上,努力想接下来的棋招。 秦凉却好似漫不经心地在问:“口谈如何?你先说说,你下一步会怎么下?” 这是在给她反悔的机会吧? 苏锦音心加快跳了一下,她很快镇定,答了方才想到的那一招。 秦凉回答得更快:“那你要完蛋了。因为我会……” 秦凉说完,苏锦音心凉成了夏日的冰水。 庆王棋艺果然高出自己许多,费尽心思想的棋招,竟完全被他看破。 苏锦音安慰自己,好歹口谈不会取代未完的那一局,这算是给了她二次机会。 但秦凉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第五十七章 很好的庆王爷 “再说说看。”秦凉端起茶喝了一口,很是悠闲。 他身侧的太监低声询问需不需要上些糕点。 秦凉看向苏锦音。 苏锦音对着对方的视线回视,认出庆王身侧这圆脸的公公正是那日送自己回府的陈公公。 看来这位陈公公颇得庆王看重。外出在府,随身服侍的都是这一位。 她就轻轻摇头,答道:“不必麻烦,多谢陈公公。” 回答完这一句,苏锦音就继续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棋盘之上。她这次想的时间略微长了一些,有一会儿才回答秦凉。 秦凉目中有赞许,答了自己的棋,然后示意苏锦音继续。 苏锦音受了鼓舞,又往下说。 秦凉嘴角的笑意就浓了,他继续回答。 三四步的样子,苏锦音再次全军覆没了。 这落败之迅速,让苏锦音不禁怀疑,即便自己没有擦汗引起庆王注意,庆王也要暂时喊停了。 她虽然未想明白原因,但总觉得庆王不会让自己这么快落败。因为,前面她是刻意让庆王,后面庆王在让她,她都看出来了。 苏锦音就再次努力想招,她这次想得越发谨慎,连后面庆王回招的几种可能都略想了下。 只不过,依旧没有撑过五步。 “再来,如何?”这次苏锦音主动提议了。她被真的激起了斗志。她想知道自己会在庆王面前惨败到什么程度。 这较真的模样,让秦凉又凝神看了看。 旁侧服侍的陈公公发现了这小小的端倪,内心不禁有些替主子雀跃,他家铁树一般的主子,莫不是终于要开出朵花来?陈公公想得很快,连王府今年夏日进冰的时候,要多进多少,以备新主子用和来年小主子用都想好了。 “好。”秦凉一口应下。 陈公公就想得更远了。王府内的池塘似乎太多了,不适合小王爷玩耍。 苏锦音则把棋局想得更远。她假设性地想了数步,把所有能想到的庆王回招都想了一遍,这才谨慎开口。 秦凉答:“可。” “只不过……”他的话瞬间让苏锦音提起心。 这次只是两步,就让苏锦音完全陷入了死局。 比前面覆灭得更快了。他的下法,竟是她完全没有想到过的。苏锦音真是欲哭无泪。 秦凉偏还要开口奚落:“苏大姑娘,我瞧你这想得越久,越是不利啊。不如咱们快刀斩乱麻些,你再试试?” 苏锦音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她现在算是体会到什么叫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了。她在臼城时同大表哥郑修文下棋,靠一遍遍在棋局上凌虐大表哥,加深了大表哥对那一夜的印象。 这一次庆王府之行,苏锦音相信自己很久都不会忘记的。 另一厢,陈公公瞧着自家主子这不解风情的模样,觉得自家那在池塘边玩耍的小王爷瞬间就没影了。他的心都要愁出一朵苦荷花了。 秦凉却好似听不到两人的心声,直接再次在棋局上击杀了苏锦音。 “还继续吗?”他问道。 苏锦音点点头,很肯定:“继续。” 她索性不去计算自己输了多少次和多少步了,只去想没试过的招数。 苏锦音说一步,秦凉接一步,两人难得地下了数十步。 一房间人的心都几乎提了起来,包括外面那个暗卫。 这苏大姑娘好像没有出事,不知道自己那箱金子回礼还有没有,暗卫默默在想。 陈公公连仙逝的老贤妃都祷告上了,只盼着他家主子开窍一回、留情一回。 “你胜了。”秦凉道。 苏锦音没有反应过来。 秦凉接着道:“休息够了吗?” 苏锦音有些傻愣愣地点了点头。她之前输得太多,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秦凉就催促她道:“就快入夜了,莫非苏大姑娘有心……” 这欲言又止引人浮想翩翩。 陈公公觉得自己的小王爷又到了池塘边奔跑,他这个忠奴在后面不停地追赶。 苏锦音也知道这样耽搁下去,她回家的形势只会愈发严峻。庆王会帮她解决的,恐怕只是她父亲那边的疑虑。后宅内院里,靠的还是她自己。 苏锦音匆忙按照自己最后这一次下的棋,落下了一子。 秦凉紧跟着落下一子。 苏锦音看着那一子,愣住了。 这就是方才口谈时候的下法。 明知道是输,庆王爷为何还要…… 苏锦音安慰自己应该是有诈,继续落子。 秦凉再落子。 两人一来一回过了数十招,完全与口谈无二。 苏锦音的脸渐渐红了。她算是明白庆王为什么要口谈了。 她真是败得彻底啊。 “苏大姑娘?”秦凉又催促道。 苏锦音忙落下最后一子。 秦凉则利落收手,答道:“你胜了。” 陈公公先吁出了长长一口气,惹得秦凉转头看过去。 苏锦音则耳朵尖都要发烫了。 她真是从未这样丢人过。比那时候误会郑修文还要觉得窘迫。自己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胜了。她先前还故意让庆王,结果是庆王让了她。 苏锦音不知道旁侧其实有人对她已经是钦佩入骨。 陈公公服侍庆王多年,当然知道庆王的棋艺如何。他首先是佩服这姑娘能与自家王爷一局棋下这么久。接着,这样被打击还能坚持下来,真的是个姑娘吗?再然后,口谈了那么多局,他这个旁听的已经昏头昏脑了,苏大姑娘居然能完整复盘。 最后最重要的是,他家英明神武的王爷放水了啊!他的小王爷指日可待啊! 陈公公对苏锦音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秦凉正点了他的名吩咐:“元宝你亲自送苏大姑娘回去。苏尚书那,你传我的话,说是我的人救了苏大姑娘,一切与她无关。” 陈公公忙响亮地应下。 苏锦音也红着脸准备起身,但却被秦凉出声拦住了。 秦凉问道:“这救命之恩,不知道苏大姑娘准备如何报答?” 苏锦音下意识就去掏之前那个金锭,动作到一半才想起,那已经被她拿去报恩。并且,家中那一盒金锭子也已经许出去了。 苏锦音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王爷嫌弃银子吗?” 庆王赏她的那一盘银子,她还原封未动。 秦凉负手起身,他走到苏锦音面前,弯腰问她:“救命之恩,以银相报?” 他眸中似有清风暖意,唇角也微微上翘,这翩翩少年的模样,叫人生不出半点厌恶。 苏锦音期待地点了点头。 秦凉笑得更加好看了。 第五十八章 庆王爷的恶趣味 “依你所言。”秦凉应得极其爽快。 苏锦音的眼角眉梢都忍不住显了笑意。她知道庆王对自己没有恶意,却也没有想到,对方如此好说话。 庆王好说话吗?这不仅房中的陈公公不认同,就是外面的暗卫也绝对不会认同的。他们都知道这位主子的秉性。 苏锦音之前不清楚,但她马上就知道了。 秦凉低头凝视苏锦音,问道:“以银相报这个方式,我认同了,但具体的数量,这应该由我来开口定吧?” “当然。”苏锦音心底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的预感是准确的。 “你当日拿我一个金锭就很知足,想来定是你一个月花费未超过这个数对吗?”秦凉问道。 苏锦音猜到庆王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但她已是骑虎难下,只能说“是。” 秦凉继续道:“那我也只要你给我一个月的花费就好。元宝,你告诉苏大姑娘,上个月本王的花费是多少。” 陈公公看着秦凉的神情有些忧伤。他这主子,如此一会春风一会寒冰,让他这个做忠奴的好难过啊。 “嗯?”秦凉上挑了一个音节。 陈公公不敢迟疑,立刻如实答道:“苏大姑娘,上个月王爷花费了十万九千八百三十四两。” “后面的这些小数目就不必说了。就十万两吧。”秦凉很大度地挥挥手。 苏锦音的心上也要开荷花了,只是里面结的全是苦莲子。 别说十万两了,后面的九千八百三十四两,她也拿不出啊。 她全部积蓄加起来,有个八百三十四两都了不得了。 秦凉还偏要往她心口上撒刀子:“苏大姑娘,你以为如何?若是不好意思,本王还可以加点的。毕竟救命之恩,不都以身相许吗?” “本王明白的。”他咬着重音道。 苏锦音听庆王又换了称呼,不由得警惕起来。 她偷偷窥视他神色,并不见多少寒意。 “是。”苏锦音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句,然后一脸挣扎地解释道,“不瞒王爷,小女子月银有限,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凑齐这么多银子。还请王爷宽容些时日。” 一旁的陈公公瞧见苏锦音这苦脸,对自家主子简直是无语了。我的王爷啊,您上个月十万余两,也就余的那些是您花在自己身上的好不好。其余的十万两,实际上是因为行军打仗,军资不够,您心疼将士全用他们身上了啊。 敢情,苏大姑娘还得陪您养将士啊。 不过,未来庆王妃养将士,也是应该的吧。陈公公自行脑补出了结果,又不再那么愤懑了。 秦凉却是不理会这二人如何想的,他颇为认真地分析道:“是了。即便苏大姑娘你一个月月银有一千两,这十万两也要八年多的时间才能还给我。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八年后,你肯定嫁人了。到时候夫家月银肯定要涨。也不知道哪家能跟我庆王府一样,月银有一万两?” 陈公公在旁瞪大了眼睛,一颗心扑腾得险要跳出胸腔。什么,咱们王府月银有一万两,什么时候有过,是谁? 秦凉则继续给苏锦音补刀:“苏大姑娘,你月银有一千两吗?” “没有。”苏锦音把头低了下去。 秦凉再问:“不会只有一百两吧?” 她在家中不得母亲喜欢,哪里能有这么高的月银。苏锦音第一次没有回答庆王的问题。 “那可要八十多年了。苏大姑娘,你慢慢来,我不催你。”秦凉体贴地道。 苏锦音无言以对。确实,十万两,她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给得起。只不过,她听到这里,已经很确定,庆王就是在逗她了。 尤其是那一句王府月银一万两。打死她也不会相信。她又不是没有嫁入过皇家。那会她是秦子言后宅唯一的女人,也没有一万两的月银。 秦凉与苏锦音临别前,又故意强调了一次银子的事情。 “苏大姑娘,十万两我不算你利息的。实在不行,你多救我几次就好了。每次我给你报恩一个金锭,这救我个八十来次也就差不多了。” 苏锦音从今日的谈话中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她攥了攥拳头,忍住没有说话。 秦凉非要逼她:“你想到什么,尽管说。” “我是觉得,我还是给王爷弹琴比较划算。”苏锦音咬着牙答道。 她觉得自己真傻,早知道这位就是庆王,她为什么就收了一个金锭做报酬啊。她弹琴那次,他还赏了她一盘银子和一盒金锭呢。还有,在昭慧长公主府的时候,庆王赏给魁首的可不止一个金锭。 苏锦音根据庆王说她家中的只言片语,再联系兰安郡主的种种神情,已经猜到庆王八成点的魁首就是自己。只是兰安郡主自作聪明换成了苏芙瑟。 若是不换,也没有后面的这些事情了。苏锦音都不知道该说自己和兰安郡主,哪个比较倒霉。 秦凉的心情却很好。 他索性亲自送苏锦音到了王府门口,还热情提醒她:“苏大姑娘,我的生辰是六月十八。” 苏锦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这愣神的样子,让秦凉朗声笑了出来。他是武将,笑容并不收敛,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大大的葡萄眼并没有因为笑容而变得逊色,反而是那颗泪痣一动一动,充满了灵动。 到了苏府门口,陈公公安慰苏锦音:“苏大姑娘不必担心,王爷会安排好一切的。” 他虽然已经自行分析了主子这样做的种种原因,但见到苏锦音那眉眼之间的忧色,还是有些不忍,就又道:“苏大姑娘的生辰礼物,王爷很喜欢。” 苏锦音此时才后知后觉想明白庆王爷的那句话。 原来是真怂恿她去给他弹琴的意思。 可这话,苏锦音才不相信。她已经猜到了兰安郡主自行换魁首的事情,再猜庆王对琴韵的与众不同就不难了。毕竟兰安郡主可不是会给苏锦音安排夺魁机会的好心人。 庆王要么是不通音韵,要么就是不喜音韵了。 苏锦音想想庆王那出众的棋艺,就将他归类到了后者。 进家门后,陈公公就与苏锦音分道而行,直接去见苏可立了。 而苏锦音在庆王那里松下的心,此时重新提了起来。 “跪下!”母亲郑氏果然没有一个好脸色。 但苏锦音更在意的是倚在厅中一隅,额头还贴着一块毛巾的赵姨娘。 这模样,苏芙瑟的死讯无疑是传回来了。 但赵姨娘那般以她父亲为天的性情,如今没在她父亲那边哭诉,反而坐在母亲郑氏院中,这让苏锦音尤为警惕。 一个情绪激动的敌人可怕,一个明明应该情绪激动,却理智镇定的敌人更可怕。 “给你姨娘敬茶。”郑氏当着一厅的人吩咐苏锦音道,“你以后就是你姨娘的女儿,好好替你妹妹尽孝于赵姨娘面前。” 赵姨娘哽咽着拒道:“妾何德何能……” “她欠你的!”郑氏则不容分说地呵斥。 她说完就对着苏锦音砸了一个杯子过去。 那杯子里是滚烫的茶水,溅到苏锦音的裙角,烫得她脚有些疼痛。 第五十九章 互相博弈 “是妾的命如此,怪不得大小姐。”赵姨娘一说话就泪如雨下,旁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去用帕子替她揩泪,脸上也满是对赵姨娘的怜悯。 苏锦音暂时琢磨不出赵姨娘的想法,只能以静制动,暂时不做回应。左右郑氏那些刻薄话是不可能真的发生的。 郑氏则继续伺机发作脾气。她丢了一个茶杯不满足,又拿了一把戒尺往苏锦音身上招呼。 “你这个逆女,我说的话,你也不听。叫你给赵姨娘敬茶你不敬茶。你要保持傲气,先把女儿赔给人家啊。”郑氏一边重重落下戒尺,一边厉声骂道。 苏锦音躲了一下,郑氏打得更凶。苏锦音就索性不躲了,她倒是要看看,郑氏最后会发作到什么程度。既然连戒尺都准备好了,看来郑氏也是早有准备了。 “别打了,夫人。真的只怪妾自己,不怪大小姐。”赵姨娘在旁哭劝。话一句句都说得没错,但她似乎认错了自己在郑氏心中的位置。 郑氏恨赵姨娘,尤甚过恨苏锦音。如今赵姨娘开口来劝,郑氏就索性就对赵姨娘的恨全部发作到苏锦音一人身上。 她重重一挥,那戒尺都被打断了。 这一下,是打在苏锦音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都震了一下。 若是在手腕,只怕手腕就要断了。 赵姨娘还在旁劝:“夫人,您可千万别打伤了大小姐,若是伤到了脸,这可如何是好?” 这话简直就是招呼着郑氏往苏锦音脸上打。 到此时,苏锦音也看清楚了赵姨娘的一点意图。不论后招是什么,至少赵姨娘暂时是想她毁了容貌,以后婚嫁暂且不说,这次进宫选秀就要她出师未捷身先死。 苏锦音并不想入宫。但这并不应该赵姨娘来替她决定的。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郑氏的扬手甩耳光。 郑氏顿时怒不可遏,大喊道:“反了反了!给我按住她!” 赵姨娘彻底激怒了郑氏后,就安静了下来,一副坐收渔翁之利的模样。她确实是有意为之。可她要给苏锦音的报复还远不止于此。 “母亲,父亲稍后会过来,您这模样,叫父亲易生误会,到时候白白让某些人看了笑话。”蛇打七寸,赵姨娘会激怒郑氏,苏锦音也清楚郑氏的命门在哪里。 果然,郑氏听了,人就冷静不少。 她其实也知道苏可立一直不喜欢看自己暴躁如雷的模样。只是她这些年心中郁气太深,不发泄出来,自己太不好受。 打了这一通,郑氏心情已经稍缓。她就暂时停下了动作,坐回席间审问苏锦音:“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原原本本与我说!” 赵姨娘重新开口帮腔:“大小姐不必担心,三姑娘和四姑娘已经替你解释过了一遍。夫人和我只是想知道马车上发生的事情。” 赵姨娘岂会让苏锦音这样四两拨千斤。她当然是继续挖坑给苏锦音跳。这马车是兰安郡主派出来的,赵姨娘已经知道。她就是要让苏锦音亲口确认此事,到时候一些流言蜚语惹来的权贵怒火,自然可以全部放到苏锦音身上了。 而听了赵姨娘的话,郑氏脸上怒容又隐现。虽然魁首不是苏锦音,但郑氏很不喜欢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说苏锦音琴技出众的模样。 郑氏总觉得,苏锦音拥有的一切风光,都是抢了她亲生女儿的。 苏锦音在郑氏发作前,抢先一步开了口,她反问赵姨娘:“姨娘什么时候能与我母亲相提并论?” 这挑衅的意味太过明显,竟让赵姨娘的忍耐破了功。她站起身,挣开丫鬟的搀扶,跪下去同郑氏道:“妾自知身份卑微,只是芙瑟却是老爷的骨肉,还请夫人为妾做主。” “妾不敢有其他奢望,只求夫人能应允,把大小姐身边的捧月给了妾。捧月深得大小姐宠爱,想必处处过人。妾得此能人,就能稍作安慰。” 赵姨娘期待稍后的热闹。 苏锦音也知道赵姨娘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了。怪不得对方不去她父亲处而是留在此处。 这是个她能看穿却避不开的陷阱。 郑氏会一口应下这个请求,而她苏锦音却绝不会答应。 两人母女反目,是赵姨娘第一步。第二步,被激怒的郑氏肯定会去找苏可立要个公道。苏可立答应郑氏的要求,就是父女结仇。如果苏可立不答应,就是夫妻离心。 而真正提出建议的赵姨娘,不仅毫发无损,而且还会被人赞赏心胸开阔。 短短时间内,赵姨娘就能忍住丧女之痛,想出这样一条毒计,苏锦音对她的提防和忌惮更甚以往了。 郑氏果然满口接应:“这种小事,理所应当。赵姨娘你现在就可以带那个丫鬟走。之后是生是死,我都不会过问。” 郑氏的话,也给苏锦音背地捅了一刀。 如果说,赵姨娘只是想让苏锦音在郑氏和苏可立处讨不得好的话,郑氏则是要让这个女儿在苏家都被人唾弃。 一等丫鬟本就是主子心腹,轻易将心腹给别人去搓揉,这样的主子,还有什么好跟随的? 赵姨娘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故意催促身边的丫鬟:“那你这就把捧月带到我院中去吧。院子里那些衣服,让她先洗了。” 赵姨娘毫不遮掩地表示出对捧月的恶意。 她这样一点也无损自己的形象。毕竟一条女儿的性命换了一个丫鬟回来折磨,这笔买卖,她仍是亏了的。 事实上,这并不是买卖。 苏芙瑟的死和苏锦音没有关系。苏锦音也是受害人,也差点丢了性命。她唯一的一等丫鬟,凭什么要拿出去给人消气? 苏锦音知道现在站出来有多么不合时宜,但她不可能放任捧月被赵姨娘折磨。 “母亲,此事不是女儿的错。请您不要完全相信赵姨娘的话。”苏锦音继续拿了赵姨娘出来做靶子,让郑氏发泄恨意。 赵姨娘瞥见郑氏的情绪变化,对苏锦音简直是恨到了骨子里。 她知道郑氏讨厌苏锦音,也知道郑氏讨厌自己。她拿着前者来算计,苏锦音则拿着后者来反击。 两人暂时不分胜负。 决定权握在了郑氏手中。 “夫人。”苏可立的声音出现在了院子里。 苏锦音转身看向他父亲身后,并没有陈公公的身影。 她略略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警醒起来。虽然庆王爷说了会帮自己解决这件事,但她不应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人身上。 苏锦音上前同苏可立行礼,她喊了一句父亲,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一点,苏锦音吃够了苦,就从此记在了心里。 苏可立神色间果然有了一丝慈爱。 只不过,在这厅中,会哭者,多如牛毛。 “姨娘!”丫鬟惊呼起来。 第六十章 扭转局势 赵姨娘在苏可立心上多年,即便只是习惯性的宠爱,他也已经习惯先关心赵姨娘。 苏锦音被扔在一边,苏可立阔步走过去,将赵姨娘揽在怀中,心疼地一声声唤她的闺名:“霜儿,霜儿……” 旁边的丫鬟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不停地流下来。她哭着禀道:“姨娘、姨娘是被气晕过去的。” “怎么回事?”苏可立立刻回头看向郑氏。 郑氏绝不是个良善性子,她当即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在了苏锦音身上:“赵姨娘想要咱们苏大小姐的贴身丫鬟,人家死活不愿意给。” 过去在处理苏芙瑟的时候,郑氏就表现过她的聪明。如今没有赵姨娘的刻意激怒,郑氏当然也能理智清楚地分析利弊。虽然她更恨赵姨娘,但在赵姨娘痛失女儿的情况下,她犯不着为了个丫鬟去惹怒苏可立。 苏可立果真看向苏锦音,目光中有明显的不悦。 他问她:“就这么不愿意给?” 这虽然是个问题,但其实已经给了苏锦音正确的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苏锦音是绝对不会说的。 她回望苏可立,答道:“是。” 苏可立拂袖怒道:“你可真懂得孝道!” 用孝道压她,却没有直接说这是她欠赵姨娘的,苏锦音就对陈公公与自家父亲的交谈有了个初步猜测。 他父亲很识时务。 既然如此,她就帮他做得更彻底。 苏锦音泪眼婆娑地问苏可立:“父亲,女儿有错吗?” “芙瑟之事,女儿有错吗?”她问道。 厅中的人都很惊讶。 郑氏觉得苏锦音这是在自找苦吃。假装昏迷的赵姨娘则心中大快,认定苏锦音是自视甚高,稍后苏可立必当狠狠打她的脸。 “为父没有说你有错。”苏可立语气并不太好,他的脸色却缓和一些了。 赵姨娘暂时看不到苏可立的神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她觉得苏可立应该是很不满的。 这位傲气的苏大小姐即将得到教训了。赵姨娘拭目以待。 “你没错,这一切都是意外。好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苏可立环视四周,警告道,“若再有人嚼舌根说此事,就休怪我不客气!” 赵姨娘万分不甘,只能悠悠醒来。她拉着苏可立的袖子,柔柔弱弱地唤道:“老爷。” 郑氏原也不甘心苏锦音这样躲过了责罚,但见到赵姨娘这矫揉造作的模样,她就不想再开口了。 苏锦音却没有情绪变动。 她料想苏可立会给庆王颜面。所以那个问题,就也算她的挡箭牌了。 果然,苏可立虽然重新揽住了赵姨娘,话里话外却只有安抚:“霜儿,你别想太多。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男人的薄情,在此时一览无遗。 苏锦音在内宅的第一关算是平稳度过了。 而宅外,秦凉也正亲自进宫,准备当面与秦子言说话。 他当然有很多种跟秦子言解释的理由,只不过这一次,秦凉准备试试最简单的办法。 “老三。你的人,被我的人拦下了。”秦凉简明扼要,直中红心,“你要的只是苏芙瑟的命,她姐姐的命,我不希望你再动。苏锦音是我的人。” 苏芙瑟的姐姐? 苏家这女人不是嫡长女吗? 秦子言直觉有事情超脱了自己的预料。但他更关心的是血归的下落。 “好,我不动她。只是我的人,还请皇叔还给我。”秦子言没有等到血归的报信,就知道事情恐有变。 他遣人出宫去查看了,所有痕迹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秦子言从此细节知道,这场夺命,必定有其他人知晓了。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庆王。 庆王回答问题,十分干脆:“死了。” “想杀苏锦音,被我的人杀了。”秦凉皱眉看秦子言,话语中满是嫌弃,“老三,你眼光越来越不行了。那样的武艺,也堪称暗卫。” 秦子言暗中攥着的拳头简直要攥出水来。 杀了他手下最厉害的那一个暗卫,还如此奚落他,梦中的一切,果然是真的。 这个皇叔,真不是能够结盟的对象。怨不得他先下手为强。 也不知道苏可立是用什么理由安抚的郑氏和赵姨娘,总之苏芙瑟的死,就这样平息了。 好像在苏府之中,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一个庶女样。 苏锦音忌惮秦子言,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过门。她每天呆在家中,抚琴、练字,时间过得倒也很快。再加上记得苏芙瑟死的人,其实不止她一个。有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时不时地上门,苏锦音的时间确实一点都不难熬。 苏四姑娘虽然年纪小一岁,但性情却比她姐姐略微活泼一些。来的次数多了,跟苏锦音熟稔些了,她就比以前更多话了一些。 苏四姑娘擦干净嘴角的糕点,然后同苏锦音告密:“大姐姐,我听厨房的婆子们说,今日有个贵客要上门,不知道是谁,父亲都特意休沐在家等候。” 父亲? 会让父亲都这般重视的人,只怕是官场中人。苏锦音不知道怎么的,眼前就浮现了庆王那张格外年轻的面容,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那颗泪痣更添足了单纯。 其实庆王一点都不单纯,苏锦音知道。从她知晓对方身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知道了。十四岁就上战场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单纯。 苏三姑娘小声地在旁接腔:“四妹妹你打听这件事做什么,总之与我们无关。” “不是的,跟大姐姐有关。”苏四姑娘急切地道,“来的人,听说是个将军。” “大姐姐,你说会不会是之前的那个金子将军?”苏四姑娘面上满是担忧的神色。 苏三姑娘则负责了补充工作:“靖北将军,不是金子将军,你的话总是只听一半。” “大姐姐,母亲是不是还有之前的想法?”苏四姑娘却顾不上是金还是靖,她只知道,这位大姐姐对自己和姐姐其实很不错,她一点也不希望大姐姐远嫁去不好的地方。 所以,此时苏四姑娘也不跟过去一样害怕说话,不想秉持姨娘常教的少说少错,她只希望自己能帮上苏锦音一些。 苏锦音摸了摸妹妹的头,安慰她们道:“不用担心,不会的。” 靖北将军的局是赵姨娘步下的,郑氏再蠢也不会跟自己最恨的人结盟。 赵姨娘更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她怂恿郑氏惩罚苏锦音是一回事,可真的把自己的精心安排告诉郑氏,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添黑笔吗? 苏锦音没有担心,就一点都不把事情放在心上。以至于半个时辰之后,苏三姑娘红着眼跑来找她,说苏四姑娘去偷看贵客,被苏可立当场逮到了的时候,苏锦音还有些不敢置信。 “四妹妹过去干什么?”苏锦音问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想想这两位妹妹的赤诚之心,苏锦音道:“带我过去看看吧。” 她此刻倒希望来的是庆王了,这样好歹还能说上两句话。 若真是靖北将军,那就…… 苏锦音精心挑了一盘糕点,准备以送糕点名义,见她父亲一面。也趁机试探试探来人是谁。 有一句话叫做,双喜临门,又有一句话叫做,雪上加霜。 苏锦音现在是遇到了惊上加惊。 苏芙瑟的意外受袭后,苏锦音在家中见到的第一个外人是秦子言。 从窗台往内看,一身白衣的秦子言正端了一杯茶轻吹了吹,然后小饮了一口。 他放下杯盏的时候,低头轻勾了下唇角,那侧脸的笑容有种一种危险的魅力。 “苏大人的千金们,相互感情一定很好。”秦子言笑着转过头,看向窗口的苏锦音。 第六十一章 一往情深 秦子言是故意引苏锦音过来的。 他初被皇叔秦凉奚落时,对血归的痛惜和秦凉的不满充斥了整个心灵。待到秦凉离开后,秦子言重新咀嚼起了那句苏芙瑟姐姐的话。 苏芙瑟的姐姐,叫做苏锦音? 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真正的苏大小姐。 苏锦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秦子言的笑容里。 她设想过很多种与这位前世夫君再见的情景,唯独没有现在这一种。 跑来偷看,苏锦音是很大程度上以为对方是庆王的。 她相信以庆王的恶趣味,只要发觉自己在偷看,八成就会把作弄的心思挪到自己身上。这样也就不会为难她的三妹妹了。 毕竟三妹妹是担心自己,才跑来偷看贵客的。 苏锦音怎么也没有想过,对方会是秦子言。 她怔怔地看着对方,一时间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做。 秦子言的心情,与苏锦音几乎无异。 他内心受到的冲击,丝毫不比苏锦音小。 在那个他以为是梦的梦境里,除了苏芙瑟,秦子言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一个叫“音音”的女人。 与苏芙瑟的蛇蝎心肠相反,这位后面被他娶回家,称作音娘的女人,是他那个梦境里最善良、最美好的存在。 音音在山野之间救了他,细心照顾他,从来没有被他三皇子的身份打动过。反而是因为他是皇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 他用自己的一片诚心打动了她。她跟自己回了京城,也给他带来了好运。他的知恩图报被庆王所看重,庆王最后选择了辅佐他。而他的父皇因为庆王也最终决定了立他为太子。 但所有的一切,都被苏芙瑟所毁了。那时候出现的苏芙瑟,身后的苏家太过耀目。苏芙瑟的父亲苏可立是首辅,她的兄弟也都是巩固之臣,比起音娘的毫无背景,苏芙瑟带来的利益太瞩目了。 秦子言没有办法拒绝这种诱惑。 后面,音娘跟人“私通”被他当场发现,苏芙瑟为了不让他伤心,亲自去料理了这件事情和那个孽种。 音娘的记忆逐渐淡去。直到十年后,苏芙瑟因为毒杀他的其他子嗣而被贬为答应。秦子言自认为对这位皇后已经仁至义尽,毕竟谋害皇嗣这样大的罪名,他也留了她性命,还给了她答应的身份享受富贵。 可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的毒辣太多。 她被贬的第二年,居然就敢策划公变,试图扶持十一岁的太子登记,垂帘听政做太后。 秦子言当然没有让她和她所生的逆子成功。但他的生命也在那年冬日走到了尽头。 原来苏芙瑟早就给他下了。即便没有宫变,她也是筹谋着早日做太后的。 秦子言在那最后的一年,才重新思索起十多年前的旧事。 苏芙瑟这样狠毒的人,当日对待音娘的事情,真的没有私心,没有动过其他手脚吗? 回忆中的音娘越发美好,秦子言很想寻找当年的蛛丝马迹,还深爱过的女人一个清白。但他没有等到结果出来,就重新变回了三皇子。 死而复生这样的事情太过离奇,秦子言一直只敢把这件事当做一个梦。 今日,他真真切切地见到了只有在那所谓的梦境里才出现过的人,秦子言终于敢确定,他是真的重新活了过来。 他经历了三皇子、太子、皇帝,经历了负人、被负、被杀后,他拥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并且,上苍待他真是不薄。前世拥有的遗憾在这一世完全补全。 他爱的女人,正正好拥有他曾经迷恋不舍过的娘家。 苏锦音,这三个字如今念在唇齿间,刻在心头上。 “不知这位是……”秦子言故意问旁边的户部尚书苏可立道。 苏可立有些窘然,他拱手道歉:“臣教女无方,此乃臣之长女。” “久闻苏大姑娘琴艺出众,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能与苏大姑娘比试一场?”秦子言的目光一直锁在苏锦音的身上。他眸中的深情毫不遮掩。 音娘,我今生必当好好珍惜你。 这种深情的目光,叫苏锦音原已愈合的心千疮百孔的流血。 她没有欣喜,只有痛意。 他记得她。他就是负她、杀她的秦子言。 苏锦音低下头,强迫自己把心底的恨意压下去,不要从眼中、脸上流露出来。 房门被打开,苏可立亲自出来唤女儿:“锦音,三皇子想试试你的琴艺。你弹奏一曲吧。” 跟过来的苏四姑娘被这些变故惊呆了。她站在姐姐身后,偷偷看了一眼在父亲身后走出来的那位三皇子。 沈腰潘鬓、美如冠玉,说的就是眼前这位吧。 苏四姑娘又期待地看向自家大姐姐。 在昭慧长公主府的时候,皇子们好像都没有真正听出最会弹琴的人是谁。希望这位三皇子此次能听出来。她大姐姐是弹得最好的! 苏四姑娘的期待实现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好。 苏锦音的琴音才一想起,秦子言就不知道从哪里取来了一根长笛,放在唇边应声吹了起来。 这笛声的加入,让苏锦音实际十分排斥。但她如今已经逐渐找回了理智。知道要报复这位三皇子,她就必须坚定一件事:不能让对方也发现自己是重活一世的! 如果是她前世这个时候,还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的时候,遇到这位三皇子会怎么样弹琴? 苏锦音努力寻找少女羞涩和紧张的心态,将琴音刻意弹得有些生涩,然后渐渐弹向完美。 秦子言的笛声则一直紧紧跟着苏锦音的音韵,就像前世,他追赶她,想要带她回京时候一样。 音音。 音娘。 “苏大姑娘的琴技果真名不虚传。”秦子言看着面前的女子,觉得满心都是欢喜、都是喜爱。 他的音娘,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 只可惜,他现在还只能唤她“苏大姑娘”。 苏锦音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手心,她低着头行礼道:“三皇子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 她真想将袖子里随身携带的匕首插进他的胸膛。就如同他前世烧死她的那样。 “苏大姑娘,你能抬起头来吗?”秦子言温柔地请求道。 苏锦音羞涩地抬起头。 两人双眸相对,各有各的心思似海。 音娘,我爱你。 秦子言,我恨你! 第六十二章 告白 “苏大姑娘果然处处名不虚传。”秦子言由衷赞道。 他毫不避讳地邀请她:“过几日宫中有宴会,你会随你母亲入宫赴宴吗?” 苏锦音不知道这个宴会,也不想去! “小女子不知道。”她重新低下头,还是这样的方式,不会委屈自己。 否则苏锦音真害怕自己忍不住流露出恨意。 秦子言却目光熠熠地问旁边的苏可立:“苏尚书,贵府千金这般人才,今年的选秀,应当会入册吧?” 苏锦音听到这一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认出了自己,却想要把她送给他父亲吗? 秦子言很快给了苏锦音答案。 他柔情似水地注视着她,同她说道:“今年的选秀,父皇是要为我们几兄弟选皇子妃。苏大姑娘,我会跟父皇要你的!” 她不要! 苏锦音忙抬起头,却撞进了他含笑的双眸里。 那双桃花眼里清晰地印出她惊讶的面容。 秦子言觉得这样的音娘真让他熟悉。他那时候才被她所救,提出要以身相许,她也是这样的神情。 一双黑珍珠般明亮幽深的眼睛盯着他,脸上满是不解。 这样单纯的她,叫他真想现在就将她揽入怀中。 “我不会食言。”秦子言伸手从苏锦音头上拔下一根发簪,然后就同苏可立准备告辞了。 他其实很希望能一直这样与他的音娘相处。但是,庆王说过的话,秦子言并没有忘记。 庆王居然说,音娘是他的女人! 秦子言不相信这件事。他也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进宫去求母妃,他这辈子一定会好好对待音娘的! 这来自三皇子的、猝不及防的、莫名其妙的示爱,惊住了苏府的所有人。 苏可立没有想到女儿在得到庆王爷的看重后,又得到了三皇子的喜爱。他冷静下来后觉得,庆王爷到底对女儿是什么态度,这个问题必须要弄清楚答案。 放出来的苏四姑娘和目睹全程的苏三姑娘高兴极了。她们围着苏锦音祝贺道:“果然真金就是真金。大姐姐,你一定会幸福的。” “三皇子看上去是对大姐姐你动了真心的。我看到他看大姐姐你的目光,就像这眼前,其他人都不存在了,只有一个你一样。” 苏三姑娘更细心一些。她发现了苏锦音那微妙的情绪。 “大姐姐,你难道不喜欢三皇子吗?”苏三姑娘担心地问道。 苏锦音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同时捂住了嘴。三皇子那样的风度翩翩,她们大姐姐居然不喜欢! 苏锦音何止是不喜欢秦子言,她真的是无比憎恨秦子言。 她自秦子言走后一直在反省。 她在他面前为什么这样被动! 人不应该在同一个坑掉下去两次。 苏锦音决定化这种被动为主动。 两个妹妹离开后,她就翻出了庆王赏自己的那盘银子。看着那装金子的空匣子,苏锦音其实有些懊恼。 早知道她这么快需要借助庆王的力量,就不应该这么早让捧月把那盒金子递给救自己的暗卫了。 怎么看,拿金子上门,都比拿银子上门受人欢迎。 庆王府倒没有想象中的难进。 上一次她是被暗卫领着直接从暗道进来的。 这一次走大门,苏锦音原以为门房定要仔细盘问一般,没有想到的是,那门房听了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请她进来了。 王府的大小自然要远超过尚书府。苏锦音跟在那领路的丫鬟后面,穿过湖亭,又绕过假山,简直是九曲十八弯才进了上次到的院子。 更出乎意料的是,庆王正好在院子里一个人下棋。 他一手端着棋盒,另一手正在落子。 见到苏锦音进来,秦凉就问道:“苏大姑娘有没有兴趣对弈一盘?” 呃。 苏锦音的内心是拒绝的。自上次一局,苏锦音这些日子见到棋盘都忍不住想起自己那日的惨败。 她现在是万分理解郑修文被自己虐棋时的感受了。 可她今日是有求于人。 苏锦音走过去,应允道:“那就请王爷赐教了。” 她坐下去,看向那棋盘。 棋盘上已经下了一半的棋子,可这石凳坐下去却甚是冰凉。苏锦音看向庆王手侧的两个棋盒,就明白了经过。 庆王是在左右手对弈呢。 “就接着这局下吧。你先挑。”秦凉今日心情不错,准备放这位苏大姑娘更大的水。 他自己下的棋,自然布局都是极好的。 苏锦音认真看了下棋面,也觉得黑白子完全势均力敌。 这位庆王的棋艺真是出类拔萃,希望稍后他不要又拿赢棋来做条件。 苏锦音还没开始下,就考虑起了回家是不是要跟父亲苏可立请求,找个擅棋的师父过来教教自己。 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叫秦凉看得想笑。 “选好了吗?”他忍住笑意问道。 苏锦音下定决心道:“我拿白子。” “好。”秦凉自然无不应。 两人将注意力都放在了棋盘上。他们俩前一次下棋,因为彼此存在轻视,所以并没有完全表现出两人对棋局的掌控力。 这一局,显然要畅快许多。 苏锦音不再相让,没有畏手畏脚,放心大胆地落子。 秦凉则觉得,他自己布的棋,要收尾认输随时都可以。所以,他也先畅快一试。 棋局结束的很快。放手一搏之后,两人这局棋反而没有上一次的僵持不下,苏锦音直接惨败。 秦凉都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自己是收得住的。没有想到这位苏大姑娘昂扬的斗志竟然会传染。 她下得果断。 他也跟着果决。 稍微一失手,这局棋就结束了。真是意料之外的情形。 苏锦音心中松了一口气。干脆输了,她也不必七上八下了。 “王爷,今日我其实是有事相求。”苏锦音趁着庆王赢棋应当心情好的空隙,直奔主题道。 “小女子在此次的选秀上榜上有名,但小女子不想入宫。”苏锦音同秦凉行礼道,“王爷,请您帮帮我。” 秦凉闻言拂开了棋盘,反问道:“你不想入宫,凭什么要本王来帮你?” 苏锦音也知道自己这样贸然提要求,庆王答应的可能性很小。所以她还做了另一个准备。 “王爷,小女子还有一事要禀告您。”她环视了下周遭服侍的下人,待秦凉让这些人下去了,才继续开口,“小女子知道您上次中蛇毒的事情,是何人所为。” 确定秦子言也是重生过来后,苏锦音就更能理解一些前世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比如兰安郡主的上清泉庵,又比如眼前这位王爷的中蛇毒。 显然,这些都是某位“未卜先知”的未雨绸缪。 “哦?是何人?”秦凉的话,听不出太大的情绪。 苏锦音肯定地答道:“是三殿下。” 面前人的声音骤然一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凉站起身,走到苏锦音的面前,他弯腰抬起她的下颚,与其四目相对:“你说这样的话,可有证据?” 第六十三章 庆王爷的主意 穿堂风吹起苏锦音的衣袍,她能仰面看到庆王的葡萄眼中有不加掩饰的冷意。 明明是略燥热的夏风,因为庆王的神情变得有了丝丝凉意。 苏锦音直视着对方,目光没有一丝躲闪:“您中毒的位置,您中的蛇毒,这些都是证据。如果不是有信赖有加的人邀你,我不相信您会孤身去那样的野外。如果不是没有设防,您的身手也不可能让您被区区小蛇咬到。” 真正的证据只有一个。那就是苏锦音前世的记忆。前世,没有庆王中毒的事情,只有秦子言中毒的事情。秦子言前世中毒在同样的位置,中的毒也是同一种。 这样的巧合,苏锦音不相信不是人为。 既然是人为那就绝对有纰漏。她一个内宅女子,难以查到这些细节。但她同庆王说了这种可能性,庆王要查就易如反掌。 苏锦音觉得兰安郡主很可能就是切入点之一。但这个,她却不准备提。毕竟兰安郡主是庆王唯一的外甥女。庆王对兰安郡主的信任,应该很难动摇。 秦凉松开了苏锦音的下颚。 这个女人,真是有些急智。 她说的这些话,有哪一句能单独作为证据? 只不过是想激得他自己去查罢了。 “你想要我如何帮你?”秦凉坐了回去。 他这个动作让苏锦音感受到的压迫感少了一些。更重要的是,这位庆王终于又改回了平易近人的自称。 “王爷言重了。小女子向您求助,自然是您愿意怎么帮就怎么帮。”苏锦音答道。 收了威压之气的庆王,此时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慵懒的美少年。 他随意地捏了一粒棋子在手中看,仿佛那不是一粒棋子,而是一个珍宝。 “这次选秀,实际上是为三位皇子挑皇子妃。这样,你也不想进宫吗?” 秦凉问道。 苏锦音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想。小女子只想留在宫外。” “好。那我明日就派人去苏府提亲。”秦凉语气甚是风轻云淡,就跟在说我明日会吃饭一样随便。 苏锦音原本同样轻松下来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 庆王爷这解决问题的思路,实在让她“受宠若惊”。 苏锦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建议道:“王爷不必这样牺牲。” “我不勉强。”秦凉将那棋子扔回棋盒,他往后靠在那椅子上,清澈的葡萄眼看向她,“倒是苏大姑娘你,看来你觉得这王府也是水深火热之地?” 这话倒有几分戳中了苏锦音的心事。她目光躲闪了一下。 熟不知,这种躲闪,将庆王爷这男人的自尊心完全刺激到了。 秦凉扬起唇角,再次站起身。 就在苏锦音以为对方又要什么动作,下意识要往后一退的时候,秦凉开口了。 “请回吧,苏大姑娘。本王不喜欢跟贪得无厌的人打交道。这世上,可从来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免费的相助。” 苏锦音脸色有些发白。 庆王的话很是无情,让人有些无地自容。她其实不能算完全免费求助庆王,毕竟她也曾两次救过庆王。 但是,她自己用一个金锭就了结了这恩情,如今也怨不得庆王说她在奢望奢求。 苏锦音将自己先前带过来的银钱都放到桌上,轻轻道:“王爷,今日是我叨扰了。另外,我一定会尽早把所有钱都给您的。” 秦凉看向那一布包的银钱,不知道怎么地就想起了前几日自家暗卫带回来的那盒金锭。 她比起男子,也不算差。 践诺,自强,坚韧,都很好。 秦凉难得起了一丝心软,他准备说些话缓和一下方才僵住了的气氛,却没有想到苏锦音直接告辞了。 他又是有些恼意,又是有些不忍,两步追上,秦凉拉了苏锦音回头。 “反正欠了我十万两,何妨再多欠一些?”他倨傲地朝苏锦音扬了扬下巴,提要求道,“这件事,也算五万两。你要多赚些银钱还我。如何?” 苏锦音是羞恼之下放弃的。但她的理智告诉她,确实没有庆王出面更好的办法了。因为,她要报复秦子言这个三皇子,庆王将是一个最好的助力。 苏锦音忍住心底的难受,对秦凉挤出一个笑容。 还好她花容月貌,所以这个比哭还要让人看了难受的笑容,至少不难看。 秦凉却莫名有种自己做了坏人的感觉。 “多谢王……” “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赚钱的法子。” 两人同时开口,秦凉先一口气说完。 苏锦音没有想到庆王会这样心软。她对秦凉行了个礼,真诚请教道:“有劳王爷费心。” 秦凉挺想收回方才那句话。他一个常年沉浸在战场、兵书、博弈之中的人,哪里懂得什么赚钱的办法。 他的赚钱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战场上拿了人头,等着皇帝大把的赏赐! 现在话已经说出口,秦凉是不可能真的吞回去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王府月银很高。这样吧,你就勉强做半个王府的人吧。端茶倒水也好、下棋博弈也罢,你每给本王做三十件事,就拿一个月的月银吧。” 瞧瞧这主意! 这不是赚钱,这是赚他自己的钱! 秦凉觉得他主意挺烂的。 苏锦音却很感动。 她觉得这位庆王爷真的是个好人。他不像他的三侄子忘恩负义。她那两次的救命之恩,他全然放在了心里。 “王爷,我下次遣人给您送烧鹅。”苏锦音轻快地道。 她记得,在臼城的时候,他就帮过她。只是不知道京城最好吃的烧鹅在哪里。 秦凉却误会了。 他更后悔自己的一时嘴快了。这送吃的都不用人过来。他甚至一个月都见不到她一面就得花一万两出去。 “好。我等你的烧鹅。”口是心非大概就是他这样。 待苏锦音的背影看不见了,秦凉才转过身。 他问暗卫:“三皇子去苏府,除了见了苏尚书,还做了什么,对苏大姑娘说了什么?” 暗卫仔细回想了下,如实禀道:“三殿下说,要求娶苏大姑娘。” 真是长大的侄子不由叔。 秦凉早就知道给自己下蛇毒的人是那平日看上去温顺平和的三侄子。他一直遣人跟着秦子言,既是堤防这侄子还有什么不利举动,也是想观察观察对方这样针对自己的真正原因。 可现在,他突然没有这个耐心了。 因为,孩子不听话,还是打一顿比较好。 第六十四章 打侄子这件小事 御花园的池塘里,碧叶红莲连成一片,锦鲤在荷叶下偶尔露出身影。 赏荷花的人就都坐在池塘上方的八角亭里。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庆王爷、兰安郡主求见。” 皇帝看了眼下方的三个儿子,一脸和煦地答道:“宣。” 秦凉就领着外甥女兰安郡主走了过来。 两人同皇帝行礼。 皇帝笑眯眯地看着秦凉,招手道:“十六弟来朕身边坐着。许久没与你下棋对弈,朕甚是想念。” 秦凉答道:“皇兄若想对弈了,随时召臣弟就是。但眼下有个小麻烦精的心事不解决,恐怕耳根会不得清净。” 兰安郡主娇嗔地跺了下脚,对皇帝撒娇道:“皇帝舅舅,我没有。” “你要没心事,那我可真与你皇帝舅舅下棋了啊?”秦凉逗她。 兰安郡主立马急了,攥着手中的帕子连声喊道:“小舅舅!你!” 她平日都直呼秦凉舅舅,如今在皇帝这个舅舅面前,少不得加个大小排行。 秦凉宠这嫡亲的外甥女,谁都知道。皇帝也觉得十六岁的少女正是娇憨可爱时候。 他就哈哈地笑起来,主动做起了和事佬:“行啦,朕的小兰安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朕说。不必理你小舅舅。” 兰安郡主羞答答地看了三皇子那边一眼。 秦子言微微蹙眉。 他知道皇帝今日召见他与两个皇兄,恐怕正是要提过些日子的选秀之事。他原是想趁此机会表明了自己对苏锦音心意的。 秦子言仔细考量过了,苏可立如今还不是首辅,这个户部尚书的身份正好不高不低。他求了苏锦音回去做皇子妃,他父皇既不会嫌弃他眼光,也不至于觉得他是结党营私。 没有想到兰安郡主会这时候入宫。 难道秦凉派人跟踪自己?秦子言衣袖下的手暗自握了握拳头。 皇帝在继续问兰安郡主:“怎么,你三个表哥欺负你了?” 兰安郡主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声音突然变得秀气得不行,就像蚊子嗡嗡一般:“我听母亲说,皇帝舅舅要给表哥们选皇子妃了。我也想来。” 她的声音很小,但亭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子言脸色一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原来你是瞧中你表哥们了。朕的小兰安长大了。”皇帝打趣道,其实他并不太想把外甥女嫁给自己任何一个儿子。 皇帝故意问道:“那兰安是看上你哪个表哥了?这不提前说,朕怕到时候指错人啊!” 兰安郡主又跺了下脚,整个人都羞到了秦凉背后去。 秦凉握拳到唇边,咳嗽了一声。 “不说,咱们就走啊?”他这威胁颇有效果。 兰安郡主探出头,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坐在最左边的秦子言。 秦凉发出爽朗的笑声:“皇兄你看,这可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皇帝目带威严地看向秦子言,问道:“老三,这种事,你怎么能让你表妹一个女孩子率先来说呢?” 这话语中的一丝不满,亭中除了兰安郡主以外的其他人都听出来了。 秦凉置若罔闻。 大皇子和二皇子则幸灾乐祸。 兰安郡主这个表妹脾气本来就不好,如今唯一的一点价值也被皇帝这种不悦所冲抵了。 三弟娶了这么位皇子妃,他们可一点都不羡慕。 感受到两个哥哥揶揄的眼神,秦子言简直恨不得一脚把兰安郡主踢出这亭子里。 他离席行礼答道:“禀父皇,儿臣对表妹从来只有兄妹之情。儿臣另有心上人。” 秦子言觉得此时未尝不是一个他求娶苏锦音的好机会。 他并没有注意到席间的皇叔秦凉眼神中充满了戾气。 “父皇,儿臣也正想请您赐婚。儿臣中意的是……” 他话没说完,领口处就被人抓住,直接被拖了起来。 “混账!”秦凉松开抓秦子言领口的那只手。他握起拳头,直接对着秦子言的脸就打去。 武将的一拳,瞬间就让秦子言有些眼冒金星。 “皇叔……”秦子言捂着一边脸正想要辩解,却没有想到秦凉的拳头又来了。 他提声大喊:“皇叔!” 亭子内的皇帝和两个皇子都是一脸的吃惊。 秦凉用手直接压得秦子言矮自己一个头,然后他一边用拳头揍人,一边骂道:“既然是兄妹之情,为什么三天两头上门找她?” “既然是兄妹之情,为什么总同她说些令人误解的话?”秦凉一句一句反问说得极快,而他的拳头挥得就更快了。 打侄子这种小事,就该选了大家都在的时候,快准狠的下手。 秦子言是真的觉得痛,他不是不想还手,可他又忌惮皇帝。 他只得喊道:“父皇,父皇救我。” 秦凉抬起秦子言下颚,瞄准又是重重一拳。 这一拳力气甚大,秦子言的半边脸都肿了。这模样,半点没有在兰安郡主面前拈花一笑的模样。 秦子言完全没有想到这皇叔会如此浑,当着父皇的面对自己也是照打不误。 他捂着脸看向正位的皇帝,委屈辩解道:“父皇,儿臣没有骗过表妹。” 秦凉提声替兰安郡主答道:“放屁!” 他坐回皇帝旁边,拿起石桌上的茶就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秦凉又继续道:“不仅让兰安误会,而且还拿她当箭用。” “皇兄,你责罚我吧。”秦凉似乎是冷静了一些,又起身行礼道。 皇帝却早在小儿子挨打的空隙间,就仔细观察过了外甥女和弟弟的神情。 外甥女一双眼睛中已经蓄满了眼泪,嘴唇也咬得渗血。这分明真对自家小儿子情根深种了。 而女人的心思,这百花从中的皇帝还是有些明白的。 若爱中不夹杂恨,一个女人是怎么也舍不得不利于所爱之人的。 他这三儿子不是个清白的。皇帝心知肚明。 至于弟弟的当众殴打,皇帝实际十分满意。 若秦凉有什么不说,背地里再出手,皇帝才要不高兴呢。 他站起身,亲自扶秦凉重新坐回来,说道:“你也是老三的长辈,教训他是应该的。” 秦凉就道:“那我托大再说一句。皇兄,老三心性不定,现在议亲还太早了。 这是真的对三儿子有很大的怨气了。 皇帝又看了眼秦凉身边眼睛红得跟个兔子样的兰安郡主,点头道:“也是。这事朕太着急了。” 有了弟弟这顿打,外甥女跟老三是绝对不会成姻缘了。皇帝达成了目的,乐得给自家弟弟一个甜头。 秦子言听后却是心中一沉。 他这求赐婚,暂时也是不成了。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让他的音娘入宫选秀。否则,音娘那样的容貌,入了两个皇兄的眼就麻烦了。 秦子言的决定,完全中了秦凉的下怀。 第六十五章 过分的信任 不用再入宫选秀的消息,苏锦音很快知道了。 她父亲苏可立亲口说的。 书房里,苏可立说完这个决定后,又背着手看了长女许久。 他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观察过自己的这个女儿。 她今年十七了,到了议亲的年纪。其他的…… 苏可立这才惊觉,自己对这个女儿的所知,并不是很多。 他问苏锦音道:“你与庆王爷是怎么认识的?” 苏锦音答道:“上次赴兰安郡主的宴,女儿无意间遇到的。” 她当然不会说实话。 苏可立再问:“你与三皇子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上次在家中,就是女儿第一次见到三皇子。在昭慧长公主府的时候,三皇子召去见的人是芙瑟。” 苏锦音从这两个问题中猜到了庆王那边,大概也遣人来说过一些意味不明的话。所以她父亲弄不清楚她和这两位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她抬头细看了看苏可立的神色,其中并没有鄙视,也没有欢喜。 这严肃沉默的样子,让苏锦音反倒觉得有些熟悉。 前世,她相信她父亲是个严厉但不苛刻,冷淡但不无情的人。 苏可立这神情,与前世想象中的那个父亲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看来,前世倒也不能完全怪她识人不准。苏锦音有些自嘲地想。 她很直接地问道:“父亲,是庆王让您不要送我入宫吗?” 苏可立脸上闪过惊讶的表情,他否认道:“不是。是三皇子。” 苏锦音立刻明白过来,庆王的传话,恐怕还是陈公公的那次。但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虽然她不怀疑她父亲方才的话,但她却认定这仍是庆王做的。 秦子言的决定,是在庆王的某种动作下促使的。 苏锦音对这一位庆王爷,似乎有过分的信任感。 苏可立察觉到女儿的走神,心中生出了不悦。他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训诫道:“我是以你生病的名义去划了选秀册上名字的,这段时间,你就别出门了。其余外面的人,你最好不要见。还有,妹妹没了,你总该难过下!” 苏锦音觉得苏可立的重点在最后一句话。不过没关系,她现在不是每一句话都会听进心里去。 朝着苏可立行了个礼,苏锦音答道:“是,女儿让父亲操心了。若您没有其他事情,女儿就回房去。” 苏可立摆了摆手,一点也没有挽留。 他盯着长女的背影看了一会,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女儿的举动和话语都无可挑剔,但就是让他不满意。 这种不满意,苏可立归咎为是多年来郑氏带给他的习惯。他在这个时候,格外怜惜失了女儿的赵姨娘。 赵姨娘也十分贴心。 明明自己已经难过得瘦了一圈,就连走路都真正是弱柳扶风,让苏可立要疾走一步去扶住她。 可她想的却全是苏可立。 赵姨娘见了苏可立没有露出过去一样的欢喜,反而是略有些忧愁地道:“大小姐快要入宫了,老爷还是多去陪陪夫人,怕她心里不好受。” 苏可立听得心都揪了一下。 他疼惜地揽着赵姨娘的腰坐下,回答道:“现在府上任何一人难受,都不会超过你。” 赵姨娘的眼泪就滚滚落下。 苏可立亲手拿了帕子去擦拭,他连忙将话题绕开,说道:“再说,锦音病了,这次不入宫参与选秀了。” 赵姨娘泪眼朦胧地问:“严重吗?妾还没去看她,这于礼不合。” “没有这么多礼数。若有,她就不能这样时候议亲。毕竟芙瑟……”苏可立感觉失言,再次绕了话题,说道,“是托词。其他人不知道,我只告诉你。她也不知道怎么入了三皇子的眼,三皇子可能是这次跟陛下求恩赐没求得下,所以干脆不愿意她参加此次的选秀。” 苏可立过去虽然宠爱赵姨娘,但从未跟她提及过朝堂中人。这次,他是太心疼赵姨娘了。 这种心疼,让郑氏的心情自然很不好。 苏锦音不能出门,郑氏就更方便寻她错处。 “跪下!”郑氏怒道。 苏锦音平视着郑氏,目光波澜不惊,她问道:“不知女儿何事惹得母亲你这样生气?” 无论是顺着郑氏,还是逆着郑氏,总之这样的无理取闹不会少。所以,苏锦音干脆不跟过去一样万事顺应了。 郑氏随手捞了手侧的糕点盘子就砸过去。一叠清凉桂花糕被砸得四处滚落。 她砸完,目光中难得见一丝后悔。但很快后悔就不见踪迹,取而代之地是怨恨。 郑氏骂道:“你将你祖母赐你的簪子摔碎了,难道不应该罚吗?” “哪一根?”苏锦音问完就反应过来,这恐怕还是双星摔的那根。她这母亲可真是寻不到理由了。 只不过,这寻理由罚人,本就是郑氏不会做的事情。郑氏一贯是不问青红皂白就肆意妄为的。 苏锦音猜测郑氏是知道了三皇子的事情。毕竟当日听到秦子言一番话的人不少。 她不卑不亢地答道:“那簪子的事情,母亲当日已经做了责罚。双星一条命,我认为已足够。” “足够不足够,不是你说了算!”郑氏扬声反驳道。 她见苏锦音暂不言语,就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冷哼着继续训斥:“长者赐,未保全,此乃不孝。你即日起就给我去祠堂跪着抄经书,不抄完十卷不许出来!” 抄经书,与过去郑氏的苛刻相比,倒算是难得的轻松处罚了。 可苏锦音拒绝了:“女儿没错,女儿不认为要受罚。” ”放肆!“郑氏简直是经受了从未有过的挑衅。她站起来,直接冲向苏锦音,抬手就要扇苏锦音的耳光。 所谓的三皇子,所谓的使暗绊子,都被郑氏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锦音一把攥住郑氏的手腕处,说道:“母亲,您还是清醒点才好。女儿没有做过的事情,就不能算到女儿的头上来。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女儿并没有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这话其实也算是提醒郑氏,无论苏锦音这个女儿身世如何,郑氏也不应当怪到她头上来。毕竟当年的苏锦音只是一个几个月的婴孩。 这些话,郑氏是一句都没听进去的。或者说,她听到的仅仅就是反对。 “反了!反了!”郑氏情绪比先前还要激动,她挣脱了下苏锦音没有结果,她竟像个孩童样低头试图咬苏锦音的手。 苏锦音迅速松开郑氏,说道:“母亲既然身体不适,那女儿就先告退了。” 她说完就提裙小跑,直将后面喊下人的郑氏气了个半死。 第六十六章 自投罗网 郑氏的坏脾气被彻底激发。 她明明不喜欢见到这个女儿,却为了能找到更多的茬,而一日三餐都留着苏锦音在院子里用饭。 早上舀粥的时候,粥碗只盛了一半,郑氏就说苏锦音娇气任性。 中午夹菜,郑氏故意撞掉苏锦音的筷子,说她心性飘浮,没有沉稳。 晚饭苏可立闻声而来,郑氏毫无收敛。她让下人将苏锦音平日最不爱吃的菜上了个遍,然后骂她不孝顺父母。 苏可立对妻子这态度很是头疼。女儿在旁一言不发,将她母亲的无理取闹衬托了一个十足。 可偏偏这个无理取闹的是个爆竹脾气,一点要炸得更厉害。 苏可立亥时都还在床上辗转难眠。 赵姨娘蹑手蹑脚下床,替他端了温水过来,然后坐床边劝道:“老爷,要不还是别拘着大小姐在家了。妾有个大胆的想法,希望老爷不要怪我。您让大小姐出门拜拜佛吧,芙瑟的事情,也说得过去。这样,大小姐和夫人不见面,不和也能少些。” 苏可立搂了赵姨娘入怀,长叹了一口气:“如果遇到霜儿你更早一些就好了。” 他这是悔娶郑氏了。赵姨娘无声地轻笑了一声。她没了女儿,郑氏的女儿也休想好过。 次日一早,苏府的马车就直奔城外万源寺而去。 苏锦音靠在马车壁上,有些困倦。 捧月握了她的手轻轻地揉:“小姐,您明明是有心为夫人来祈福,为什么不主动提出来,平白让赵姨娘在老爷面前得了宠爱?” 苏锦音抽出手,将这些日子夜里抄的经书全垫在手肘下方,然后撑着头闭眼答道:“因为赵姨娘就是我父亲的心头爱。” “可小姐……”捧月还要说话,马车却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啊!”捧月毫无防备,身子往前倾去,苏锦音在她身后拉了一把。 待两人坐稳后,苏锦音掀帘看向外面,发现马车居然到了一个高高的土坡边缘。车夫用力拉着那缰绳想把马往后拉,却收效甚微。 “大小姐,这马发了疯样的。您赶紧先下来。”车夫回头喊道。 捧月想去扶自家小姐,却是才迈了一步就感觉到车身晃动得更厉害了。 “别动,都先别动。”苏锦音道。 捧月着急喊道:“小姐,你先跳下去,不用管我们。” 车夫也喊:“小姐,我怕要拉不住了,您赶紧下去吧。”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听一声马鸣,一个矫健的身影落在马车前的马匹上。 那马的蹄子一歪,连马带车都剧烈晃了一下,似乎马上就要全部滑到土坡下去。 还好前方那人双腿一夹,身子往后一仰,马的前蹄抬起。就在苏锦音好奇对方要如何调转马头时,只见对方手中一道刀光。 马车的缰绳断开,整个车厢重重砸落在地上。 虽然很是颠簸了一下,但人却是都安全了。 “小姐!”捧月却又是一声疾呼。 苏锦音顺着所指看去,只见那马在后仰之后,并没有成功地调转马头,反而是半边身子往那土坡下滚去。 马上的人也跟着往下翻了下去。 马不会踩到对方吧? 这层念头才冒出了头,她就看见对方异常灵敏地从马腹下钻出,直接借力踩回了土坡上方的地面。 唯有马摔下去的嘶鸣声传来。 “抱歉,没能救回你的马。”男人拱手抱拳道。 苏锦音领着捧月行礼:“小女子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她这时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对方的容貌。此人身形跟她兄长一样高大,皮肤有些不符合身份的白皙,眼角的一道伤疤削弱了那五官中的书生气。 此人是谁,苏锦音十分清楚。她有意激怒郑氏,就是为了引出赵姨娘的叵测居心。除了靖北将军李萧然,苏锦音根本不作二想。 “小事不足挂齿!你们要去哪里,我遣人送你们。”李萧然吹了个响哨,他先前骑的马就主动跑了过来。 他摸了摸马头,又低声似乎与马交流了一番。再一拍马屁股,那马竟自己跑向了先前的来路。 苏锦音猜测马是去搬救兵了。 果然才一会儿,一队士卒都跟着过来了。他们齐刷刷地下马行礼:“将军!” 李萧然指着苏锦音吩咐道:“去找辆马车来,护送这位姑娘。” 苏锦音就对他又行了次谢礼。 对方摆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意。就在苏锦音以为他会主动上前跟自己表明身份的时候,李萧然利落地翻身上马,居然领着其他人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捧月又是震惊又是担忧:“这位将军,不是说的送小姐吗?他就这样走了吗,我们怎么办?” 车夫也很无措。他看看那失去马完全不可能前行的马车,又看看这往前还甚远,往后也不近的路,一筹莫展。 “他应该不是个失信的人。我们等等吧。”苏锦音的话让另外两个人暂时找到了主心骨。 过一会儿,又有马蹄声传来。 三人都看了过去。 驾驶马车的人穿着甲胄,应是李萧然手下人。 那士卒过来自报家门道:“姑娘,我是李将军吩咐来送你的。请问你要去哪儿?” “万源寺。有劳你了。”苏锦音答道。 捧月忙钻入先前的马车中搬佛经。 车夫也过去帮忙。 待收拾齐整,苏锦音和捧月继续在马车内,车夫与那士卒并排坐在马车外。 伴着马蹄声和车辙声,车外两人的交谈声也传入了马车之中。 “你们将军身手真好!” “那是当然!我家将军可是靖北将军李萧然,隗人听了这名字,都是要抖上三抖的!” 捧月眼睛比先前李萧然扬长而去还瞪得圆。 苏锦音瞧见她那好笑的模样,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 捧月压低了声音,极其小心地同苏锦音说:“小姐,咱们要跑吗?是靖北将军啊!四小姐没说错,靖北将军真的回了京城!” “随他。”苏锦音只回了两个字。 捧月一颗心揣得老高,她继续保持着低声说话:“小姐,靖北将军万一挟恩索报怎么办?四姑娘以为那次是靖北将军上门,却没有想到他竟是等在这儿。” 苏锦音轻笑了一声,制止了捧月那无边境的猜想:“莫担心。我不怕。” 她真不害怕。从家中四妹去偷看贵客,以为是靖北将军上门开始,苏锦音就知道,这位靖北将军迟早有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天。 这次,还不知道是谁在自投罗网呢。 第六十七章 等待已久的见面 “将军!是我们将军!”士卒的声音再次传进来。 捧月吓得握紧了自家小姐的手。 苏锦音反握住拍了拍捧月,掀帘往外看去。 先前那个英武的背影此时看上去,添上了几分阴冷的气息,叫人在这炎热的夏日,无端端打了个冷颤。 一个僧人从寺内快步走出来,他对李萧然双掌合十道:“佛门净地,还请施主慈悲为怀,莫要伤人性命。” 苏锦音看不见李萧然的神情,却能从他声音猜出他是何种的冷心冷面:“我既已出寺庙,就不算冲撞佛门。” “剐!”李萧然一声令下,旁边的士卒就拔出了刀。 苏锦音这才从士卒的走向中发现,李萧然脚边应该匍匐着一人。 “施主!”僧人不忍地去阻拦,却被其余的士卒挡住了。 手起刀落,鲜血飚出,却仍有人的呼痛声传来。苏锦音明白了剐和杀的差别。 捧月是从侧面掀帘看的,所以她看能看到那受罚的人。 “小姐!”看清楚那人惨状的捧月吓得尖叫了一声,身子往后一撞,坐倒在了地上。 她说话都哆嗦起来:“小、小姐,他们削了、那个人的、一块肉!” 苏锦音再望过去的时候,正好李萧然转过了身。 她看到李萧然脚边匍匐的人衣裳已经全部被鲜血染满,他那双手臂上已经有三四个血洞。 触目惊心。 毛骨悚然。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将苏锦音完整的包围住。 她抬起头,与李萧然的目光相对。 那双明明是桃花眼的眸子里,全是杀意。他眼睛微微有些发红,整个人的感觉与先前完全相反。 “是你,收买了我的人,引我去救你的?”李萧然阔步走向苏锦音,每一步,都带着不加收敛的杀意。 捧月见到他这模样,更是吓得喉口发出一声听不清楚的尖叫。 “看来,你身后的小丫鬟很怕我呢?”李萧然眉峰一挑,他阴婺的目光转向捧月。 捧月顿时觉得像是一只狼充满攻击地在看自己。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起来。 “我不讨厌美人,但我讨厌被人算计。”李萧然踏上马车,手掌直接就伸向捧月的脖颈。 苏锦音袖中的匕首本来已经抓到了手中的,但她在这一瞬间改变了主意。 李萧然的暴戾超出了她的想象,这样近的距离,再激怒他不会是一个好选择。 她将捧月直接扑倒在地,背对着李萧然喊道:“师父救我!” 门口的僧人用力推了推挡住自己的士卒,对着李萧然喊道:“施主,你先前说处置此人乃是军法,容不得他人置喙。莫非这姑娘也是你营下人吗?她无论做了什么,你可以找京兆尹,怎么也不该滥杀人命。” “好!”李萧然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向那个僧人。 他盛气凌人而去,动作半点都不拖泥带水。一只手直接抓住了僧人的脖子,李萧然怒道:“本将军从不滥杀人命!我手里死的,都是该死的!” “将军这话,难道是你就是王法不成?”苏锦音站起身,大声问道。 李萧然的话夺口而出:“我是不……” 他的话没有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旁边的士卒还保持着方才敲他脖颈的姿势,待李萧然身子踉跄了一步,士卒才立刻扶住:“冒犯了,将军。” 苏锦音握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她前世听闻过这位靖北将军的残暴,如今真切相遇,对方还是超过了她的想象。还好,与秦子言说法相符合的是,李萧然身边的副将忠心耿耿,一旦李萧然的行为有任何被皇帝追责的可能性,他就会先敲晕对方。 只不过,李萧然醒来以后,并不能真正消气。五十军棍,是绝对少不了的。后面杀妻妾事情被秦子言头疼,也是因为李萧然最后,失手将这个副将也打死了。 驾驶马车的士卒过来向苏锦音赔礼道歉道:“苏姑娘,您请见谅,我们将军最见不得叛徒。他这是被气到了。那些话都是无心之失。” 而僧人那边也有士卒在道歉:“师傅,请您原谅我们将军的无心之失。他只是被气到了。” 僧人不在意自己,只看向那地上已经血淋淋的人:“他双手都已经废了,你们就不能得饶人处且饶人吗?难道军法就要这样残忍血腥吗?” 士卒们一脸为难。 苏锦音对阻拦自己的捧月摇了摇头,下马车道:“佛门净地,你们还是先带人去医治吧。再者,等李将军醒来后,他或许会改变想法也说不定。” 其实这人,八成是活不成了。苏锦音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后悔过,收了赵姨娘的银钱,却送了自己的性命。 那驾车的士卒听车夫说了不少这位苏家大小姐的优秀出众,就善意地在旁提醒了一句:“我们将军肯定不会改变主意的。苏姑娘,你赶紧走吧。等将军醒来,只怕你也……” 苏锦音知道士卒的话不假。她今日不选择近距离激怒李萧然,也有这个考虑在其中。 “我与李将军有误会,待我烧香后,会再回马车上等他。我要向他解释清楚。” 这次的见面,苏锦音其实也期待已久。前世对她命运产生影响的人当中,只有这位靖北将军李萧然,她是从未见过、从未直接打过交道的。 可偏偏这一个人,却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屡屡与她的生命产生交集。 既然如此,就试试看,到底会有多大的交集好了。 苏锦音将手抄的佛经供在佛前后,就如约回到了马车上。她此趟出行,除了佛经,还带了一张琴。 李萧然醒来的时候,就是率先听到的琴音。 音韵平和悠然,让他心底的躁气也似乎得到了安抚。李萧然极其难得地听完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他阔步走至马车前,掀帘问道:“你准备如此充分,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苏锦音双手放在琴弦上,抬头看向李萧然。 “三殿下曾来找过家父。我认为,这才是今日将军遇到我的原因。” 李萧然不是一个愚蠢的人。相反,他在冷静的时候,极其聪明。苏锦音给了一个看似限定实际却十分具有填充可能的答案。 内容填充什么,那就是这位李将军的本事了。 第六十八章 将军性情 “既是误会,我亲自送苏大小姐回去。”李萧然冷冽地看了苏锦音一眼,长腿一迈,坐到了马车前。 他的驾车比先前那士卒还要稳,如果不是考虑到这位的疑心病太重,苏锦音都准备再抚琴一曲了。 捧月缩在车厢里,目带惶恐地问:“小姐,为什么我总觉得李将军看上去还是像要杀人一样。他难道还误会小姐,没有相信您?” 苏锦音点头答道:“是。” 捧月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小了:“小姐,那李将军为什么还要送我们回去?他是想亲自去找老爷问罪吗?” “不是。他公正严明,会先去查。”苏锦音答得略多了一些。 捧月的心就暂时落回了腹中,她还想再问,苏锦音却有所暗示地指了指马车的车帘。 捧月顿时禁了声。 比起来寺途中车夫和士卒的一路聒噪,归途的安静简直达到了落针可闻的程度。听到周遭喧嚣声渐近,苏锦音轻轻掀起侧边的车帘往外看。她发现马车已经进城了。 苏锦音放下侧帘,又打开正前方的帘子一角,悄悄观察前面亲自赶车的李萧然。 他背挺得笔直,握住缰绳的双手骨节凸出,完全符合他是个行军打仗的将军身份。 倒只有五官的书生气与他的身份不符合。苏锦音默默地想。她又想起了另一个外貌与身份不符合的人来。 庆王秦凉,虽然是先帝的十六子,但是却比秦子言年长了一岁的。明明已经弱冠几年的人,却除了那颀长的身形不像以外,其他的样貌,完全就是一个稚嫩少年。 才从边关回来的那时候,因为肤色略黑了一些,倒褪去了些稚气。苏锦音回忆起在臼城的时候,秦凉的第二次出现,她竟没有一眼认出来。 但后面的第三次、第四次见面,秦凉的面容再次生动诠释了什么叫翩翩少年。 庆王,白回来的速度真快。苏锦音毫无察觉地勾了下唇角。她放下车帘,没有注意到方才的路边,有一双葡萄眼盯了她许久。 从她掀帘到浅笑,秦凉尽收眼底。 呵。这苏大姑娘,颇有闲情逸致啊。他替她解决了入宫的事情后,她就每日这般无所事事? 烧鹅呢? 秦凉有种催债的冲动。他吩咐身边的暗卫跟了上去。 那暗卫正是苏锦音以金相报过的那一位。得了那盒金锭谢礼后,暗卫第一时间就呈到了主子秦凉的面前。 没有想到的是,秦凉竟全部赏给了他。 “既是苏大姑娘给你的,那就是你的。不必跟本王再禀。” 这是秦凉的原话。 暗卫很是期待苏锦音下马车的情景。 他们这种人,对血腥味总是格外的敏感。暗卫的直觉告诉他,这位苏大姑娘恐怕又要给他送金锭了。 心跳都在这一瞬间加快了。暗卫睁大了眼睛,随时准备出手。 李萧然亲自掀开车帘,接苏锦音下马车。 他姿态彬彬有礼、无可挑剔,但那双眸子里的寒凉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苏锦音第一次见到桃花眼也可以瞧人瞧得这般森然。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夏日,人却被这眼神审视得好像入了冰窟,周身都能散发出白色的冷气。 “多谢李将军。”苏锦音避开了李萧然的手,自己下了马车。 李萧然冷瞥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苏府。 苏锦音领着捧月迅速跟上。 府上的下人们还算机敏,见这位跟大小姐一起来的不速之客气势如虹、不可阻挡,连忙跑去跟府中主人禀告。 苏可立迎出来的时候,苏锦音正微微提起裙摆在疾步追赶。 “李将军。”苏可立同李萧然打招呼道,“不知将军今日登门,是有何事?” 苏锦音忙解释道:“父亲,是李将军救了我,马车路上突然出了问题。李将军救了我,并送我回来。“ 苏可立对李萧然行了个礼:“多谢李将军。” 李萧然完全不以为意,他眸中有寒光闪过。 “苏尚书,我活剐的士卒说,他是收了你们府上的银钱,才引我去救苏大姑娘的。你知道此事吗?” 这直白,真正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苏可立是文官,虽然对李萧然的入仕、出征都有所耳闻,但他并不熟悉李萧然的性格。 当日苏芙瑟的算计,让他多了解了李萧然一点,那就是此人性情凶暴。 也仅此一点而已。 今日,苏可立又算知道李萧然一点了。此人说话极其不留情面。 什么叫他知道吗?这不就是兴师问罪吗? 苏锦音也没有想到李萧然会这样说。 她是故意和捧月在马车上说那几句话的。 原以为送了高帽子过去,李萧然怎么也不好意思直接发难。 现在看来,他挺好意思的。 不过从另一个侧面来说,不管赵姨娘是和靖北将军府的哪一位有了共识,这个人绝对不是李萧然。 苏锦音知道她父亲苏可立如今也有些踟蹰。毕竟现在的她,不像几个月前的她一样能随手抛弃。 “李将军,查人审人都需要时间。您先移步去坐坐如何?”苏锦音提议道,她仿佛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李萧然周身散发的冷意,还补充了一句,“李将军一定要尝尝酸梅糕,这么炎热的时候,最是需要酸酸甜甜的食物了。” 苏可立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主动权,他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一边厉色呵斥下人,让管家去查李萧然口中的事情。 说是查,其实应该是掩饰。苏可立不能同以前一样,把长女苏锦音当做一颗弃子。他顺着苏锦音是无辜的这个思路去发散,就很快确定了家中的罪魁祸首。 不是妻子郑氏,就是妾室赵氏。 这两人,无论哪一个,苏可立都不想交给暴力成性的靖北将军。 苏锦音也料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没有进正厅,反而是到了厨房那边。 让捧月去接过厨房准备的糕点吃食,苏锦音绕开了其他的下人。她让捧月打开食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然后慢慢地倒下去。 隐匿着的暗卫睁大了眼睛,在看清楚苏锦音的作为后,他敲了下自己的头。 第六十九章 行走的大金锭 上次那种命悬一线的时候,这位苏大姑娘都没有慌乱失措。如今一个小小的质问,怎么会吓倒她。 暗卫觉得自己挺不长记性的。他有些羞愧,也更加好奇,这位苏大姑娘倒进去的,难道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当然不是。 苏锦音再从捧月手中接过所有的东西,亲自端了进去。 她将茶壶先提出,然后把糕点摆到桌上,对李萧然道:“李将军,这酸梅糕味道真的极好,你尝尝。” 苏可立听了皱眉看过去。 他长女甚少有这般热情待客的时候。 李萧然也同样抬眸看向面前的苏锦音。 少女目光熠熠,充满了期待。 她这是什么意思?李萧然联想到了三皇子秦子言,脑中出现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 这位苏大姑娘,难道想要救命之恩,以身相报? 李萧然暂时没有娶续弦的意思,他没有碰那盘酸梅糕,仅仅端着茶水喝了一口。 苏可立随意提了一句政事,苏锦音就知趣地退了出来。她离开主院的时候,脚步格外轻快。 隐匿着的暗卫对苏锦音叹为观止。他起初还觉得,把毒药下在水中远不如下在其他地方。 毕竟,茶水是最容易让人分辨出异味的。而且,很多人对茶叶的喜好有差别,对于一般的茶,很多时候未必会真饮。 居然,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下毒和让对方喝下毒药? 暗卫很好奇这随后的毒发,就连苏锦音回自己院子,他都没有跟着去。反而是继续守在了苏府的主院之中。 李萧然的身影如愿出现。暗卫连忙跟了上去。 他同自己说,王爷让他跟着苏大姑娘,想来主要是要弄清楚这位苏大姑娘出现在靖北将军马车上的原因。如今这原因他是知道了,若还能带回其他的信息,王爷肯定会很高兴。 李萧然的步子很快。再明言苏府的丫鬟不必给他引路后,在暂时无人的回廊,他简直是跑起来的。 暗卫迅速跟了上去。 回廊、月拱门、湖亭、一排房间出现在眼前。 这是? 见李萧然打开其中一间,迅速冲进去后,暗卫也现了身形,准备附在门口听一听内里的动静。 一个奇怪的声音传来。 噗—— 噗噗—— 响亮绵长,气味四溢。 这是什么!暗卫直接用上了轻功,飞速退回来十尺之外。 那声音和气味还在不断攻击他的耳膜和鼻子。 天啊,这是靖北将军在用毒气攻击苏府吧。 暗卫退得更远了一些。 他躲在树上,看到另一个方向,苏锦音正牵着一个孩童朝这边走过来。 看着越来越靠近李萧然的苏锦音,暗卫觉得对方就是一个行走的大金锭。 被人撞上如此尴尬的场面,靖北将军肯定会起杀心吧?暗卫扯了一段黑布绑住鼻前的位置,随时做好准备去营救苏锦音。 只不过,苏锦音停在了尚有一段距离的湖亭处。 习武之人格外耳聪目明些。 姐弟间的对话就传过来。 “姐姐,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吧,我也不知道。明瑜,你很想哥哥了吗?” 谈话突然拐向了一件奇怪的方向。 “嗯。姐姐,我好久没剪纸了。我现在能偷偷剪纸吗?” “剪吧。你坐在姐姐旁边。若有人靠近,我把琴音略变,你就把东西都藏到我琴下。” 所以,苏大姑娘是不准备继续走了?暗卫也不知道自己是有些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耳边那噗噗的声音还一直能够听到。只不过,隔得距离够远,暗卫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是幻听。 实际上,这并不是幻听。 净房之中,李萧然一张脸白得有些泛青光。他先前突然感觉到一阵气息下沉,以为自己是要出恭,忙独自奔开数段距离,到了这园子里的净房。 可没有想到,比出恭更让人尴尬的是,他在出虚恭。而且今日不知道怎么了,虚恭不停。 李萧然听着自己那不绝于耳的噗噗声,和鼻间充斥着的臭味,整个人都极度不悦。 他想杀人。 但他现在连走出这净房都不行。因为他出虚恭不断,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李萧然的双手握成拳,心底的弦已经绷得笔直,随时有断开的危险。 琴音响起,并且逐渐清晰。 李萧然心中的弦骤然断掉,他不能容忍自己如此难堪的时刻被人所看到。拉开门,他就准备冲出去杀了弹琴的人,却发现,其实弹琴人离自己很远。 他听得如此清楚,不过是因为周遭安静,并且他自己的听力优于常人。 一股气流从体内倾泄而出,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萧然的脸上,情绪错综复杂,让人看不明白。 他终于还是转过身,铁青着脸继续呆在净房。 树上的侍卫正好才取掉鼻间的布条,那臭味随着风毫无保留地钻入鼻间,他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真是太可怕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侍卫怎么也不相信有药可以让出虚恭不断,而且还是如此折磨人的虚恭。 湖亭里,苏锦音看着全神贯注剪纸的弟弟满脸温情。她方才眼角余光看到了李萧然从净房出来又重新进去的过程,虽然听不见、闻不到对方此时的窘况,苏锦音却是毫不怀疑效果的。 前世的那位师父,将这个药用在他自己身上过。他得意洋洋宣称这是泄气药,说是内心暴躁火大的时候,就可以服药把体内火气一泄而出。 那道人摇头晃脑一边出虚恭一边夸耀自己药的模样出现在苏锦音的眼前,她眼睛微微有些湿润。 前世今生,两位师父的所教被她融合在了一起,希望能有满意的效果会发生。 李萧然的心随着那琴音渐渐沉稳了下来。他不仅内心的愤怒不满略微消退了一些,就是那尴尬的症状也得到了减轻。 他过去,从未有过这样快缓和情绪的情况。这种源自内心深处对血的躁动,他根本无法控制。 李萧然自己知道,这是不正常的。但他克服不了。这一趟苏府之行,竟让他有了意外的收获。 苏锦音。他轻轻念了念这个从苏可立处听到的名字,然后打开了净房的门。 第七十章 贴心的身边人 湖心亭处,已经没有了那个抚琴的身影。 李萧然看着那亭中空空如也的石桌想了片刻,迈步去同苏可立辞行。 这收买士卒的事情暂时搁置,他下次也有理由再来此处。 而李萧然寻不到人的苏锦音,此时正在去庆王府的路上。 低头闻了闻手中的烧鹅香味,苏锦音唇角微微有些笑意。上一次臼城那一只,她其实并没有尝到味道。但闻着香味,她送的这一只应该不差吧。 总归,欠庆王的债,都是能慢慢还清的。苏锦音将计就计见李萧然,为的也就是还债。治好堂堂靖北将军,酬金应该不会太少。 想到这些,她那双大大的杏眼中都有了丝丝愉悦。 庆王府内,秦凉的心情也不差。 他本来正在练剑,听完暗卫的禀告,就将剑收回了鞘中。他问道:“到哪里了?” “应该不出一刻钟就能到了。”暗卫如实道。他是守着这位苏姑娘买了烧鹅,又入了庆王府所在的巷子才回来的。 秦凉轻勾了下唇角,道:“备茶。元宝,你先过去陪着说会话。” 陈公公知道自家王爷待这位苏大姑娘颇有三分不同,便立刻贴心应下,并道:“奴才明白,奴才这就让小方子为王爷准备沐浴更衣。” 秦凉确实有这个意思。毕竟他才练过剑,出了不少汗。 但想是这样想,被人说出来,就不是那么让人想承认了。 秦凉当即驳斥道:“哼,见一个女人而已,本王何必如此郑重其事。再说,她来见本王,本王就要见她不成?” “奴才明白,奴才会请苏大姑娘回去的。”忠心耿耿的陈公公绝不驳斥主子的任何话。 秦凉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善解人意”的陈公公,又强迫自己弯了回来。他确实没必要见苏家大姑娘。虽然他应承她办三十件事就给她一万两的报酬,但一个月三十天他都非要见她吗? 他堂堂庆王爷,岂是这般清闲之人? 秦凉转过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正厅之中,苏锦音已经见到了熟悉的陈公公。 大抵是这位陈公公从来都是贴身服侍庆王,苏锦音就下意识往陈公公身后看去。 空无一人。 陈公公端了茶放到苏锦音的面前,同她解释道:“王爷此时不便见客,还请苏姑娘见谅。” 苏锦音将烧鹅放到桌上,笑了笑,答道:“我并无他事,不过是欠了王爷一些东西,如今送过来。” “王爷繁忙,那我也不打扰了。”苏锦音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 烧鹅还了,就只剩下银子了。她早些回去赚银子更好。 陈公公却是个非常严谨、力求把主子吩咐完全落实到位的人。庆王吩咐他陪着苏锦音说会话,他仔细琢磨,觉得这“会”应该不是一句话就可以了的。 陈公公盛情挽留道:“上次的莲心茶,苏姑娘你好像不爱喝。今日咱家特意准备了另外一种,还请尝尝吧。” 苏锦音看向那桌上的茶,确实与上次的不同。 她觉得陈公公所言也没错。庆王爷毕竟不是内宅女子,肯定也有事务繁忙。她就重新入座,对陈公公道:“麻烦陈公公了。” “不麻烦。这是冬雪茶,味道回甘。若苏姑娘喝不惯,尽管说,咱家再换一种。”陈公公热情如春风。 这态度叫苏锦音生出几分误解。莫非庆王是想要她等待一会的意思? 倒也不是不行。她也没有什么很大的事情要忙的。 苏锦音端起茶喝了一口,果真入味甘甜,沁人心脾。她同陈公公道:“多谢,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陈公公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这样,应该算是完成王爷交代的任务了吧。未来新主子似乎喜欢甜食,陈公公准备稍后就去吩咐厨房,平日多准备下甜味的食材。 万一下次,王爷留这位用饭呢? 一杯茶饮了一半,庆王爷都没有出现。 苏锦音怀疑自己误会了陈公公的意思。她再次告辞道:“多谢王爷的款待,我就先回去了。” “咱家送苏姑娘。”陈公公这次应得很快。毕竟都喝了一杯茶的功夫了,他肯定圆满完成了主子交代的“说会话”的任务。 苏锦音听了这爽快的回答,就知道自己先前是误解了。庆王并没有让她等待的意思。 这种误会真叫人觉得丢脸。 苏锦音连忙摆手拒绝道:“不必了。” 她在这一刻,真想拎着裙摆直接跑出庆王府,可又偏偏不能。否则要更丢人了。苏锦音暗下决心,在拿到靖北将军的重金酬谢之前,都不会再来庆王府了。 她步子虽小,却迈得极快,并且一路都没有回过头。是以她也没有发现,沐浴更衣后的庆王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暗卫又现了身形轻声试探:“王爷,需要唤回苏姑娘吗?” “不必。”秦凉答道。 他说完之后,又仍觉得有些不明所以的不痛快。他沉着脸补充道:“下次苏姑娘过来,要早些告诉本王!” “要多早?”暗卫自觉他已经把握好了时间。又护送了苏姑娘,又没有耽误禀告。王爷为什么不满? 秦凉真想直接开骂。 多早多早?这都想不到?当然是要她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沐浴更衣完了。 但这些话,他不想说出来。以免被身边这群蠢笨之人误会成他是为了苏锦音在沐浴更衣。 总之,这些人,太不贴心了。 秦凉冷冷扫了一眼暗卫,训斥道:“你是暗卫,不是侍卫。” 暗卫连忙隐匿了身形。 陈公公在这个时候回来复命。 看着这圆脸太监一脸高兴的模样,秦凉觉得自己更加不高兴了。 他问道:“烧鹅呢?” “奴才已经吩咐下人切好了,就等着王爷过去尝了。”陈公公觉得自己真是太了解主子了。 秦凉又问:“怎么这么晚过来,烧鹅没有凉掉吗?” “没有,王爷放心,奴才把握好了时间的,只留苏姑娘喝了一杯茶的功夫。”陈公公颇有些自得。这算是完美完成了王爷交代的任务吧。 秦凉嘴角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意,看着陈公公道:“所以,你是为了烧鹅就这样仓促赶了苏姑娘走吗?” 虽然不明白主子的不满从何而来,陈公公却及时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他连忙说道:“奴才不敢,苏姑娘喝完茶后就自己辞行的。她似乎偏爱甜食,如今王府备这类食材很少,奴才已经吩咐厨房去准备了。下次苏姑娘肯定会留得更久的。” “她喜欢吃甜的啊?”秦凉的火气在一瞬间暂时得到了熄灭。不过也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因为他一点都不喜欢甜食。 “那种甜腻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秦凉说道。 陈公公立马应下:“那奴才吩咐厨房那边,立刻全扔掉。” “王府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秦凉觉得这身边的人,也不是呆的越久越好。比如这个陈元宝,恐怕年纪大了就脑子不好使了。 陈公公终于蒙中了一句主子的心意:“那奴才让厨房都只备着,苏姑娘来才准备,其他时候不准备。” “嗯。”秦凉应了一声。暂时没有了换掉贴身太监的想法。 她应该很快就会再来吧?明日,他要不别练剑好了,万一她过来了,他又要沐浴更衣呢? 就这样决定了,一日不练剑也没有关系。 第七十一章 无风起浪 次日,李萧然并没有再来。 苏锦音没有特别失望。她想要治病赚钱,就不能网只撒在一个方向。 母亲郑氏的无风起浪一如往昔。 早上请安的时候,她还只是脸绷得紧紧的,没有将不悦完全发散出来。到了午饭后,郑氏显然就是忍不住了。 她让下人来给苏锦音搬琴,说是得了曲谱,要检验苏锦音琴艺功课。 郑氏毕竟是侯府的姑娘,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也是均有涉猎的。只是检验女儿功课,这却是多年没有过的事情了。 捧月担心的不行。她直觉自家小姐这趟去又是受罚的。但苏锦音却毫无惧色,甚至将捧月都直接留在了自己院中。 见这位大小姐又是独自过来,郑氏院中的下人就有些了然。 有个仆妇往院子门口挪了挪。夫人今日可吩咐了,一定不能让大小姐跑出去。 郑氏贴身的两个丫鬟良辰和美景也一起来迎苏锦音。大小姐是个机灵的,千万别还没入房门就转身跑了。 “大小姐,夫人在里面等您。”美景推门相请。 良辰则从小丫鬟手中接过了苏锦音的琴,入内间放好。她抱琴的时候低头细看了一番,确定正是大少爷离府前送给大小姐的琴。 有这琴在,大小姐肯定不能轻易就夺门而出吧。 主院的这些下人,一个个都严阵以待的模样。被带来的苏锦音却要轻松得多。她看向郑氏面前的红花梨翘头案,发现上面竟不是平日里掷人居多的茶盏,而是厚厚的一沓书。 琴谱? 郑氏的话印证了苏锦音的猜测。 “这些曲谱很是难得,你一首一首弹下来给我听听。”郑氏拿起最上面这一本就朝着苏锦音抛掷过去。 这一沓琴谱,没有三十本也有二十八九本,郑氏想到苏锦音稍后要被如何折腾,心情就有些飞扬。她连丢琴谱的动作都不那么粗鲁了。 所以,那本琴谱只是砸在苏锦音的面前,没有砸在她的身上。 苏锦音弯腰捡起来,她才看到琴谱上的名目,就明白了郑氏的意图。 是战曲呢。曲调极长,也变调极多。一曲下来,很是费心费神。 遑论,数十本了。 苏锦音抬眸看向郑氏,对方眼中的愉悦不加遮掩。 这些曲谱如此之多,真弹完,手八成就要废了。郑氏很是期待。 “母亲要我弹这些曲子,您都听过吗?”苏锦音觉得郑氏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幼稚,她手指轻轻在琴弦上拂过,反问道,“母亲难道能听出女儿弹错与否、弹完与否吗?” 这言外之意足够明显。 郑氏被激得下意识就拿起面前的琴谱砸了过去。 这一次用力极大,那琴谱打在苏锦音的手背,发出重重的声音。 房中伺候的两个贴身丫鬟都发现苏锦音手背已然红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默默挪向门口,一个悄悄靠近苏锦音。 都在提防这位大小姐又直接离去。 “母亲想来是看过这两本了,女儿就先弹这两曲吧。”苏锦音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竟然顺从地弹了起来。 振奋人心的曲调从她的双手下飞扬而出,郑氏转瞬间就感觉自己置身到了那铿锵战场。 房内房外的其他人没有饱读诗书,自然联想不到“旌旗十万斩阎罗”的情景,但他们能更直观地感受到战场的气氛。 杀! 杀! 杀! 肃杀之气、刀光剑影,似乎完全笼罩了这整个院子,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一种亢奋。 美景在瞪着良辰,而良辰的目光,则落在了弹琴的苏锦音身上。 真想此刻就递刀给夫人,让她直接捅死大小姐啊。这样,老爷一定会怒发冲冠,到时候休了夫人也不是不可能。自己就能跟着赵姨娘解脱了。再也不用服侍这样喜怒不定、暴躁凶狠的主子了。 良辰觉得自己内心的念头简直要喷涌而出,她的双手都在颤抖,强行用握拳控制自己的内心的渴望。 杀!杀了大小姐,老爷定不会放过夫人!昨日大小姐毫发无损回来,老爷都来质疑过夫人,怀疑是她在对付大小姐。若大小姐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老爷定不会再忍受了…… “杀!”她帮着赵姨娘做了那么多事情,早已经没有了退路。 良辰终于喊了出来。 喊完之后,她首先松了一口气,感觉情绪都倾泻而出。可宣泄后的冷静,让良辰后背一凉,全身都如坠冰窟。 她心如鼓擂地缓缓看向主子郑氏。 郑氏一双眼睛已经红了,瞪着苏锦音一副恨不得食肉喝血的模样。 郑氏眼中,没有其他人。 良辰松了一口气。她强迫自己不再听这琴音,但却不受控制地被再次带入了情景之中。 房中房外的所有人,似乎都沉浸在这激昂的曲调中,没有人记得自己原本是在哪里、要做什么,他们如今有的只剩下那颗跳得飞速的心。 心随音动,情入音中。 清醒的人,只有苏锦音一个。 良辰的“杀”,其他人没有听到。但苏锦音听得很清楚。 何谓战曲,动人心魄之曲。弹战曲固然费人心神,但弹战曲,更能引人心神。 苏锦音本意是想通过弹曲试探郑氏是否和李萧然一样,情绪上的暴躁已经转换成一种疾病。 她却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良辰么,很好。 “滚开!”郑氏的情绪防线也终于被攻破。她将面前的所有曲谱全部推翻到了地上,彻底从这种音乐中醒来。 那双含恨带怨的目光死死盯着苏锦音,仿佛下一刻,郑氏就要拿匕首对准苏锦音的胸口。 苏锦音无视了这种目光,曲音只是微微一顿,并没有完全停下。 “别弹了!”郑氏心底其实有种畏惧,她害怕再陷入方才那样的心境之中。 苏锦音却仍旧没有停下。 她看着郑氏,宛然一笑:“母亲这就让我回去吗?” 这样的一句话,带着笑意说出来,在郑氏耳中就充满了得意。她是绝对不愿意让苏锦音得意的,郑氏就道:“我不过是觉得你弹得太差了!换一曲罢!” 苏锦音曲音明显一变,已然换了曲子。 郑氏心中仍然不顺,不过一刻,就又道:“再换!” 苏锦音从容转换。 “再换!”郑氏觉得,自己找到了折磨苏锦音的新办法。一首曲子停下来,对她自己是在是太过受折磨。如今不停叫苏锦音换曲子,想来也要让对方双手累得够呛。 良辰在旁隐有得色。今日大小姐没有中途离去,这个亏,必然要吃得不小。而夫人今时今日还没有醒悟,如今的大小姐已经被老爷看在眼里。所以,所有大小姐吃下的亏,都会原封不动叫夫人再吃一遍。 这两母女,没有一个会是赢家。苏府后宅聪明的主子,从来就只有她良辰选择的赵姨娘。 第七十二章 没有人一直在原地 “换,再换。”郑氏早没再听进去苏锦音弹得半分曲调。她觉得心中烧着一把火,从她的脚尖烧到了她的头顶,从她的心烧到了她的身体。她站立不安、焦躁不安、渴望宣泄。 “换,还换!” “再换!” 郑氏的声音在房中不绝于耳,良辰和美景都听出了一丝端倪。 良辰只有得意,美景却紧张地看了仍在抚琴的苏锦音一眼。 希望夫人这次不要折腾大小姐太过,否则大少爷回家该要不高兴了。 是的,美景的紧张和担心,紧紧源于苏明瑾。 苏锦音好似被遗忘的一个,没有人会关心她的双手是否疲倦,没有人会探究她在想些什么。 “换!我说换,你听见了没有!”郑氏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她忍无可忍地把面前的琴谱全推到了地上。 苏锦音将琴音顺势又换了一曲。 这变换一点都不让郑氏满意。郑氏看了眼桌上,没有能顺手让她打砸的东西。 她烦躁不安地推了身边的良辰一把:“不知道端茶过来吗?” “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去。”良辰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她嘴上很快应下,但动作并不利索。 夫人是要拿茶盏来扔大小姐吧?看来自己要烧一壶滚烫的热茶带过来比较好。 良辰这样想着,就不舍地走向了门口。 脚下不知道是什么,让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这是什么?”苏锦音的琴音终于停了下来。她站起身,弯腰从良辰身边捡起来一封信,一边打开一边说道:“怎么上面的字迹有些……”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信就被郑氏直接抢了过去。 郑氏粗略扫完一遍,扬起手就直接扇了良辰一个耳光,骂道:“贱婢!” 良辰捂着脸不明所以,哀声道:“夫人,那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会从你怀里掉出来?不是你的,难道是我的?”郑氏一腔怒火正好无从排解,她方才虽然看得马虎,但却很肯定这是赵姨娘写的信。 郑氏一脚踹到良辰,又抓起对方的头发,强迫她抬头。 “我说我怎么屡次被老爷训诫,赵氏那个狐狸精却每每安然无恙。原来是我身边出了你这个叛徒!”郑氏说完,就左右开弓地连甩了良辰十来个耳光。 良辰这下猜到信中写了什么了,她顾不得口中涌出的鲜血,一个劲地跟郑氏磕头道:“夫人,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没有勾结赵姨娘,奴婢更没有背叛过夫人您。” “说,你还做了些什么?”郑氏却一个字都不相信。她的情绪原就已经被琴音带到了一个紧绷点,这封信就像一根刀径直将紧绷的外层戳破了,内里的所有愤怒、不满、怨气全部喷涌而出。 良辰坚决不承认,她同郑氏哭着道:“夫人,奴婢跟随您多年,怎么会做背叛您的事情。这信,一定是大小姐扔出来的。是她、她……” “我跟赵姨娘勾结吗?勾结着杀了苏芙瑟?”苏锦音在旁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话。 虽然只有一句,但足以胜过千万句。 苏芙瑟之死,就注定了赵姨娘绝对不可能和苏锦音结盟。郑氏深知这一点,故而她更加不疑虑手中的信了。 见这丫鬟如此嘴硬,死不悔改,郑氏恶从心生,她左右环视,未寻到顺手的东西。抬手,郑氏就从发髻间拔下一根簪子,然后对着良辰的脸划了下去。 “不!”良辰发出凄厉的喊声。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貌?更何况她这种攀附姨娘的,分明内心就还有着飞黄腾达的渴望。 良辰最深层、未曾透露过的梦想瞬间彻底被毁灭,她无法再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用力把郑氏推倒在了地上。 “毒妇!你就是个毒妇!怪不得老爷不喜欢你!怪不得赵姨娘才让老爷心心念念!怪不得老爷后悔娶你!”良辰将心底一直压抑着的话终于全部喊了出来。 她深知自己已经没有了未来,既然她要落入那十八层地狱之中,这个主子,也该被拉下。 不等郑氏发问,良辰就对她大声解释道:“夫人还不知道吧,老爷跟赵姨娘说过不止一次,如果他先遇到的是赵姨娘就好了。夫人,如果再给老爷一次机会,他肯定不会娶你的。” 郑氏原本是第一次亲自动手见血,她内心那叫嚣的欲望本得到了短暂的安抚。良辰的话,却如同一盆热油,缴在了她的心火上。郑氏被烫得全身疼痛,被烧得再无理智。 三步并作两步,郑氏用力抓向良辰的发髻。此前的那一次抓发,如今看来是留了情的。 良辰发出痛苦的喊声,郑氏已经生生抓下她的一把乌发。 头皮的疼痛让良辰不敢再过于挣扎,她只能不停地咒骂着郑氏:“你这样的蛇蝎妇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以为赵姨娘没有了女儿就斗你不赢了吗?我告诉你,你在老爷心中,连赵姨娘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 郑氏将良辰拖到自己的旁边,她的嘴凑近良辰的耳朵,一字一顿:“没关系,我比得上你就行。既然你觉得赵姨娘手指头这样美,那我就帮你好好学学她。” “美景,给我按住她!”郑氏大声吩咐道。 一旁的美景已经被这番变动吓呆了,她看看郑氏,又看看良辰,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郑氏怒道:“你也要背叛我不成?” 美景不敢不从,连忙伸手按住良辰的肩膀,强迫她跪在地上。 郑氏抓过良辰一只手,举起簪子就狠狠扎了下去。 “啊!” 从未有过的凄惨叫声在房中响起,就连门外的下人也听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美景看着那血淋淋的场景吓得手一松,都忘记了再压住良辰。 看着自己被簪子刺穿的手背,良辰也是彻底失去了理智。她一把睁开美景,不管不顾就冲向郑氏,试图用双手去掐住对方的脖子。 “我要和你同归于尽!”良辰那只被刺穿了的手其实用不上什么力气,但她汩汩流出的热血全洒在了郑氏的脖颈上,让对方一时间忘记了反抗。 “毒妇,我要杀了你!” 良辰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她的乌发被涌出的鲜血一点点浸湿,整个人渐渐歪倒在了旁边。 获救的郑氏抬起头,有些失神地看向面前的苏锦音。 苏锦音手中还举着那个砸良辰的烛台,烛台上鲜血淌动。 十七岁的少女,面容中还有着未完全褪去的稚气,她的一张脸出奇的发白,而她的手上,有着极致鲜明的对比。 鲜血,已经从烛台上流到了苏锦音的手上。 少女抬眸,那双杏眼中倒印出的是郑氏复杂的神色。 这次,郑氏已经彻底醒过来了。从那激昂人心的琴声中完全醒了过来。她目光怔怔地看向倒地的良辰,吓得瘫坐地上的美景,还有面前一直站着的苏锦音。 郑氏以为可以信任的人背叛了她,郑氏看重的人没有保护她,反而是郑氏一直厌恶、甚至憎恨的人,救了她。 郑氏的心战栗了一下。 可这一次,她依然是错的。没有人会一直原谅伤害自己的人。即便施以暴力的人是自己的父母,结果也是一样。 苏锦音顺势弹曲,是要试探郑氏是否有李萧然一样的病症。她全心全意弹奏,不是在给郑氏治病,而是在促使郑氏发病。 很抱歉,死过一次的女儿,没办法再爱你了。我的母亲。 第七十三章 意想不到的背叛 主院的惨叫声很快惊动了苏可立。 他闯进来,看到他的妻子身上沾染着鲜血坐到地上,他女儿手上染着鲜血。房中的两个丫鬟,一个坐在地上,毫无血迹、却神色恍惚。另一个,惨不忍睹。 “这是谁?”苏可立指着被血污了面容的良辰问道。 郑氏想起惩戒良辰的原因,将手中那封信恨恨地摔到苏可立的身上,说道:“是你的好姨娘!连我的身边,都安插了她的人!她可真是神通广大啊!” 苏可立一开始以为被捅了手、砸了头的人是赵姨娘,他的心一痛,正要跪下去抱起来对方时,却听完了郑氏的话。 他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一个丫鬟啊。 “良辰?”苏可立对于自己夫人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还是记得的。既然痴坐着的是美景,那么这个生死不明的就是良辰了。 “请大夫吧?”苏可立的话语并不肯定。他目光触及良辰已经看不到起伏的胸口,脑中转了好几个念头。 “你不喜欢霜儿我知道。但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性命,容易被言官抓住把柄。到时候若参我治家不严……”苏可立并不相信郑氏对赵姨娘的指控。 郑氏也听出来了。她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重新被点燃。郑氏将那封扔过去却没被苏可立捡起来的信捡起来,把它几乎顶到苏可立的脸上去。 “你看看!你看!”郑氏越想越觉得良辰那番话是真的,她失控地大喊道,“一个姨娘竟敢在我这主母身边安插耳目,赵霜儿她这是要干什么?我打死这丫鬟难道不应该吗?” “苏可立,你宠妾灭妻!”郑氏将心底的想法脱口而出。 这最后一句话给了苏可立巨大的冲击。有些事,他可以想,甚至可以做,但就是不能让人说。 被扯掉了遮羞布的苏可立同样看仇人一样看着郑氏,他问道:“一封无头无尾的信,哪里能证明这么多?焉知这算不算你的刻意安排?” 郑氏直接将信揉作一团,狠狠砸向苏可立的脸上:“苏可立你果然后悔娶我,你果然心中只有赵霜儿那个狐狸精!” “滚,你给我滚!”郑氏情绪失控,将苏可立用力往门外推。 “你疯了吗?郑相思!”苏可立也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两人这僵硬的气氛中,一个声音响起。 “父亲,母亲不是故意的。”苏锦音站了出来。她把那个纸团捡起来,重新打开抚平。 这句话在郑氏和苏可立两个人耳中是不同的意义。 郑氏以为,苏锦音说的肯定是她对苏可立口出不逊的事情。 苏可立的想法则完全不同。他认为信,就是假的! “郑氏,你还有什么话说?女儿都看不下去你冤枉人了,你就不能为孩子做个好的表率吗?”苏可立斥责道。 郑氏明白过来,苏可立的理解原来和她的完全不同。 有了先前苏锦音救自己的事情,郑氏根本不觉得这个女儿会对自己不利。她冷笑着看向苏可立,信心十足地道:“老爷还是好好问问锦音,今日这厅中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吧。” “女儿知无不言。”苏锦音承诺道。 郑氏的头几乎要昂得鼻孔朝天去。 苏可立盯着苏锦音手中的纸,问道:“这信到底是怎么来的?” “女儿不知道。女儿听母亲说,是赵姨娘给良辰写的。”苏锦音答道。 郑氏知道苏锦音说的是实话,可她听着却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似乎有些不对劲。 苏可立又问:“良辰怎么辩解?” “她没有承认。”苏锦音答。 “你母亲为什么要杀良辰?”苏可立问了第三个问题。 他的三个问题,看似联系紧密,彼此之间有很强的因果关系。 但苏锦音知道,苏可立的问题全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洗脱赵姨娘的嫌疑,将错误之人定为郑氏。 苏锦音回答道:“因为良辰夸了赵姨娘。” 郑氏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苏锦音的这三个回答看似句句属实,但每一句都没有真正站在她的立场,反而有种模糊了概念,让人觉得她郑氏是个无理取闹之人一般。 郑氏伸手就要去抓苏锦音的头发,准备扇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一个耳光。 苏锦音早有防备,侧身躲到苏可立的身后,完全避开了。 “郑相思!”苏可立再次怒喝道。他现在是一个字也不相信郑氏的了。 苏可立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夫人病了,暂时都要留在院子里好好休息。任何人都不许进院子来打扰夫人。锦音,跟我走。” “是。”苏锦音乖巧应了一声,跟在苏可立的身后,出了主院。 郑氏的叫骂声从身后不停地传来。 苏锦音清楚看到父亲苏可立皱了皱眉头,但他的脚步并没有半点停歇。 京城的户部尚书府,没有老夫人,所以尽管夫人郑氏脾气暴躁、性情跋扈,但苏可立从来没有真正关过对方的禁足。 后宅对牌,若郑氏不能执掌,还能有谁? 苏可立看着苏锦音说了一句:“锦音,你长大了。” 苏锦音抿唇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对牌,是不会落到她手中来的。同样,对牌也不能再留在郑氏手中了。 郑氏一日执掌后院,一日就不会真正被苏可立舍弃。 而郑氏没有被舍弃,赵姨娘如何会猖狂呢? 苏锦音毫不吝啬地再帮了赵姨娘一把。 苏府的内院里,赵姨娘捂着胸口,干呕了好一会儿。 她贴身的丫鬟一边她扶背,一边担忧问道:“姨娘,您这是怎么?您都吐了好几天了,奴婢禀明老爷,去请大夫吧。” “不必。”赵姨娘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她才说完,就又吐了起来。 这一次吐尤甚先前,赵姨娘简直是吐得天昏地暗,就连苏可立进了院子也没有发现。 苏可立心疼地扶着赵姨娘,催促丫鬟道:“还不去请大夫!” “老爷。”赵姨娘强忍住恶心,抬头对苏可立虚弱的一笑,“老爷,妾身没事。妾身是有了身孕。” “什么?你有了孩子?”苏可立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姨娘,很快喜悦完全席卷了他。 他握着赵姨娘的手,连声道好。 “霜儿,这肯定是芙瑟回来了。你不要再难过了。我们又有了孩子。” 第七十四章 赵姨娘的算盘 赵姨娘的怀孕彻底打破了苏府以往的后宅局势。 郑氏被正式禁足了。后宅的对牌第一次落到了一个姨娘的手中。 这种情况,京城的这些官邸后宅中不是没有过。但确实并不多见。 苏可立对赵姨娘腹中这个孩子的期待不同一般。 捧月有些想不明白,她一边替苏锦音梳发一边问道:“小姐,夫人真的以后都会被关起来吗,难道赵姨娘还能取而代之不成?”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谨慎地压低了声音。 苏锦音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并没有立刻回答捧月的问题。 她今日梳的乃是双环望仙髻,这个发型与普通的双环髻略有不同,一般来说,初出阁的妇人梳得较多。 苏锦音今日却故意让捧月给自己梳了一个这样的发型。 发髻完成后,她将妆台上那幅画缓缓打开,画上的情景一览无遗。 只见在那杨柳依依的湖边,一个女子正回眸一笑。她穿的乃是京城早不流行的裙裳款式,发髻则梳的正是苏锦音今日这双环望仙髻。 “小姐,您跟夫人年轻时候长得真像。”捧月低头也看见这画。她第一次在臼城见到这画的时候,并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今日给小姐梳了与画中几乎一致的发型后,捧月就觉得她家小姐真的很像夫人。 “是吗?你我都并没有见过她年轻的时候。”苏锦音的手指从画中人的发髻滑到了那张脸上。 画中的女子笑颜如花,眼中更蕴含着无限情意。这作画的人,是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吧。 苏锦音将画重新卷起来,道:“让见过的人来给个答案吧。” 虽然还没有得到任何传话,但苏锦音很确定她父亲今日会见自己。因为,李萧然已经过来了。 想想她父亲到底是以什么理由邀李萧然过来的呢? 无疑是当日收买士卒的事情。 那么她父亲会告诉李萧然,是谁做了这件事情呢? 想想并没有被大夫救治,也没有在下人完全禁止谈论的良辰,苏锦音就不难猜出答案了。 今日的事情,她基本都有预料。非要找一个不算全在掌握之中的事情,那就要算赵姨娘的“有孕”消息了。 苏锦音不想帮郑氏,同样,她也从绝对不会帮赵姨娘。她给赵姨娘下的药,只有恶心令人呕吐的效果,并不能错乱对方的脉象。如今赵姨娘却似乎真的有了身孕,这可真是引人深思啊。 后宅内院里,赵姨娘正梳妆完毕,站了起来。 她才站起来,身后的丫鬟就变了脸色。 “你们都出去!”贴身的一等丫鬟赶出了其他人,然后低声同赵姨娘禀道,“姨娘,您、月事来了。” 赵姨娘忙转过身,从铜镜中观察自己的衣裳。 牡丹的花纹绣线上,鲜艳的红色晕染成一片。 看到这浅紫色衣裳的醒目血迹,赵姨娘的指甲渐渐掐入了手背。 “这身衣裳,你等下偷偷去扔了。”她吩咐道。 丫鬟无声点头。 赵姨娘将衣服脱下,又换了一件同色的衣服。 丫鬟有些担心,劝道:“姨娘,您身子不适,不如在房中休息吧?我去同老爷禀告一声?” “现在还没到我休息的时候。在这不该休息的时候休息了,那你主子我,也就只能永远休息了。”赵姨娘拿上月事带进了内间。 莫说今日只是来了月事,就算她是真的有身孕了,也绝对不会缩在房中。 想她赵霜儿也是户部尚书最宠爱的妾室,可为了今日这个布局,不知道在那卑贱的下人面前低头做了多少小。 她怎么舍得错过今日这样的好戏呢? 什么独一无二的奶娘,就是个不止天高地厚的下人。 什么受到三皇子青睐的苏大小姐,马上就该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了。 至于她自己…… 赵姨娘双手在自己的小腹处摸了摸,她心中冷笑道,郑氏想给她下毒,让她身子孱弱、服侍不得老爷,她偏偏就要将计就计,让郑氏这个苦头吃到喉口,吞不下吐不出! 她是难受又如何,她如今打着怀孕的名号在前,无论她是大是小、是长是短的每一次呕吐不适,都让苏可立心疼到了骨子里。 赵姨娘觉得苏家的后宅真是简单得让人发笑。她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已经尽在掌握之中了。 芙瑟,娘马上要给你报仇了。 另一边,苏锦音的房中,果然来了苏可立身边的丫鬟。 “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亭子里。” 苏锦音吩咐捧月抱琴相随。 两主仆才走到回廊处,就遇到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音娘。”秦子言已有好些时间没有见到苏锦音,他喜出望外间,竟把以前的称呼喊出了口。 苏锦音皱了下眉头,冷淡疏离地答道:“三殿下请自重。” “苏姑娘,我失言了。”秦子言飞快地就认了错,一点也没有三皇子的架子。 他这顺从温和的模样,让旁边的捧月都有些惊到了。 纵使知道自家小姐不喜欢这位三皇子,捧月也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三殿下真是平易近人,应该很喜欢自家小姐吧。 苏锦音脸上的神情仍旧那般波澜不惊。 她跟秦子言曾经是亲密无间的枕边人。这一位的性情、习惯,她不说完全了如指掌,也是十分熟悉的。 这位表面上看上去遗世独立的翩翩三皇子秦子言,在他想要达到一个目的的时候,是不择手段的。 这种手段,未必是多残酷多阴险,只是说他真的什么都可以做。 他可以对你无条件的妥协,可以对你极致的细腻。 如今捧月不过是因为一句道歉就好似被感动,苏锦音内心只想发笑。 前世,她不愿意跟秦子言回京城的时候,谁能想到,这样一位贵不可言的男子,会亲手为她洗手作羹汤呢? 他那时候的温柔声音犹在耳畔。 “音娘,你尝尝这个。” “音娘,你再尝尝这个。” “音娘,你不愿意去京城,我也不回去了。我陪着你在云城过一辈子,咱们每日来湖边钓鱼,我再为你做鱼汤好不好?” 这种要人命的温柔,苏锦音曾经深切感受过。 现在,她重新听到这温柔体贴的声音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只有铺天盖地的寒意。 就犹如冰雕的匕首,它很美丽,但也能伤你至深。 “苏姑娘,你今日正要抚琴吗?我得了一首新的曲子,请你同我一起试试如何?”秦子言上前一步,眸中波光流转,一脸情深似海。 第七十五章 再次为饵 夏日的灼灼日光下,秦子言那握着玉笛的手有些白的发光。他不通武艺,一双手没有任何老茧,加上天生的好肤色,这双手,比一般的女孩子手也要好看上三分。 苏锦音将视线收回头,行礼道:“小女子有事在身,不便久留,请三皇子恕我失礼。” 秦子言扬唇答道:“我也正有事去找苏尚书,一起吧。” 苏锦音微皱了下眉,没有迈步。 “苏姑娘莫非是舍不得我?”秦子言虽然没有与这位苏大姑娘打过多少交道,但在梦里,他是与音娘已经打过很多交道的。所以他用了对音娘最有效的方法之一——打趣她。 “没有!三皇子既然也要找我父亲,那就一起吧。”苏锦音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神情明显带着一丝羞恼。 她这熟悉的模样,叫秦子言看得心情大好。 两人很快到了湖亭之中。 湖亭里,李萧然和苏可立面对面坐在桌前品茶。见到苏锦音与秦子言过来,两人都站起身来。 他们同时朝秦子言拱手行礼。 苏锦音让捧月将琴放下。这湖心亭中,过去是只有一个石桌的。今日却意外发现多了一个。 琴就放在多出来的石桌上。苏锦音坐到新的石桌边,并不准备加入这三人的谈话之中。 她今日要做的不过就是在臼城对刘氏做过的事情。 以身为饵。 苏锦音望了一眼那边的父亲苏可立。 对方正与秦子言交谈,完全没有留意自己。 反倒是苏可立旁边的李萧然,对自己多了几分关注。 那刀疤上方的桃花眼,正盯着自己。 桃花眼瞧人本是自带三分情的。但也不知道是这刀疤痕迹挨得太近,还是说战场上的将军就是带着杀戮气的。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生生给了人几分寒意。 这可真是太少见了。 苏锦音微微抿唇,朝李萧然点头以作示意。 她这示好,让对方总是散发不停的森森冷意得到了一些收敛。 李萧然也回以点头充作招呼。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另一个人对他们这明明很短的对视时间十分耿耿于怀。 李萧然主动道:”上次有幸听闻苏姑娘一曲,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不知道今日是否有这样的福气再听一次?” 他回家以后,让家中妾室同样弹过曲子。但没有一个人的曲音,能让他有在听苏锦音曲子的时候那种感觉。 宁静。 苏锦音见李萧然的目的之一正在于此。 她看向父亲苏可立,静静等待对方的回答。 李萧然见苏锦音目光就知道她的顾虑,他讲方才的话,重新对苏可立说了一遍。 苏可立左右为难。若今日三皇子没有突然登门,苏可立对于李萧然的要求定然不会拒绝。但三皇子已经明确表示过对这个长女的好感,他让长女抚琴,三皇子是否会有所不悦呢? 苏可立的目光就放到了秦子言身上。 秦子言此时与李萧然的关系,正处于一个十分微妙的状态之中。在梦中,他这个时候应该是还没有将李萧然收入翼下的。毕竟现在的三皇子还没有任何功业,不足以让靖北将军心悦诚服。但有了前世的梦境为警醒,秦子言确实开始刻意和李萧然结交了。 “本皇子也对苏姑娘的琴音记忆犹新,苏大人还请慷慨一次,让我与萧然都能一饱耳福。”秦子言先前握在手中的玉笛已经收了起来。 他虽然不反对苏锦音抚琴,但他堂堂三皇子,是不可能为李萧然吹笛的。 苏可立不知道其余人的想法,他只知道,对他而言,三皇子答应了,他就不必为难了,毕竟,他也不想因这等小事而与李萧然结恶。 虽然苏可立已经打消了嫁女儿给李萧然的想法,但他是决计不会轻易和任何一位同僚翻脸的。 他看向长女,说道:“既是如此,锦音你就弹曲吧。为父也很久没听过你的弹琴了。” 苏可立目光落在坐在亭子边侧的苏锦音身上,他这时候才发现,长女今日的装扮,真的像极了自家夫人郑氏初嫁他时候的娇态。 他与他夫人,怎么就走到了今日这个田地? 苏可立在琴音之中想起往事,心中无法控制地升起一丝遗憾、一丝难过和一丝后悔。 一曲终毕,琴音停了下来,其他人被勾起的情思却没有完全停止。 李萧然的所想,苏锦音完全无法猜到。只不过,此刻这位身上的冷意收了许多。 那双桃花眼中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真正是看人三分情的感觉了。 秦子言则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另一件事情。 他望着苏锦音,轻声道:“原来,拜静夜师太为师的人,正是你。” “是。”苏锦音站起身,朝秦子言行礼。 她先前弹琴的时候,将那琴挪得离自己近了一些。如今要站起身,自然就把琴往前挪,人也难免走动了两步。 才一走动,苏锦音就发现了不对劲。地上出奇的滑,也亏得她先前走过来坐下的时候没有摔倒。 这一次,却不能继续幸运了。 苏锦音的身子先是被带得往前倾,她为了平衡自己往后倒。摇摇晃晃中,苏锦音撞上了身后的护栏,直接飞了出去。 她撞开了护栏,身子直接往湖亭下方的湖水中落去。 赵姨娘果真是个心思很缜密的女人。 贸然引苏锦音和李萧然见面,甚至用上龌龊的下药手段,固然能破坏苏锦音和太子秦子言的婚事,但却未必能让百分百成功。毕竟,下药什么的,需要的苏锦音首当其冲的上当受骗。 赵姨娘特意安排了这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力求苏锦音心甘情愿的被设计。 有什么比让苏锦音爱上另一个人更能破坏苏锦音和三皇子可能成就的姻缘呢。 赵姨娘的算盘打得很响,想明白了的苏锦音完全被水没过了视线。 水钻入鼻间,苏锦音被迫吸入、吞入了一大口水。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一股力量。 在湖水之中,被男人抱住,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苏锦音想挣扎却吸进了更大的一口水。 她呛得险要背过气去,人也被身后的人抱着离开了水。 背上传来大力的拍打,苏锦音呛出一大口水。 “音娘,你怎么样?”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苏锦音舒出长长一口气。 先前落水的时候,苏锦音并没有很慌乱无措,就是因为她猜想,最后救自己的人不会是赵姨娘希望的李萧然,而很有可能是秦子言。 赵姨娘的计划是没有漏洞的。 秦子言作为三皇子,就算因为美色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对自己稍微有了些兴趣。但他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为了自己以身犯险? 反而是李萧然,他作为一个将军,在这种生死攸关之际,绝对会仗义相助。 届时,她苏锦音要因为李萧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救命之恩有所心动。 三皇子则要因为他人美人在怀而心生恼怒。 最后,不想把女儿嫁给李萧然的苏可立为了名声,也不得不改变想法,重新考虑与靖北将军府结亲的可能性。 赵姨娘算计得很好,只不过她算不过老天。 老天不仅让苏锦音重活了过来,还给了三皇子秦子言这样的机会。 面前这一个,不是对苏锦音仅仅有寥寥数面之缘的三皇子,而是与苏锦音曾经海誓山盟的三皇子。 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 苏锦音一直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真的跳了。 看着面前浑身湿漉漉,就连发丝也仍在滴水的秦子言,苏锦音抬起了手。 “多谢三皇子。”她递过去了一块帕子。 秦子言珍而重之地接过那帕子,就像是接过的绝世珍宝。 “苏姑娘,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我真的十分心悦你。我是真心想要娶你的。”秦子言的双眸锁在苏锦音的身上,他伸手用帕子擦了擦苏锦音额头的水,目光中闪过一丝心疼,“我会对你好的。” 这些日子里,秦子言没有来见苏锦音,不是他改变了主意,也不是兰安郡主紧追不舍的缘故。 而是因为,在梦中的时候,秦子言醒悟得太晚。他下令去追查音娘死去真相的时候,已经相隔了太长时间,很多东西都无迹可寻。 但今生一切都还来得及。虽然苏芙瑟已经被他杀了,但秦子言却顺着苏芙瑟为脉络寻找,几乎完整地拼凑出了一个真正的音娘身世。 秦子言记得,梦中的首辅苏可立,妻子是正平侯爷之妹郑氏。只不过他结识苏芙瑟的时候,这位苏夫人已经过世了。郑氏膝下两子皆才能兼备。长子苏明瑾与苏芙瑟关系尚可,次子苏明瑜却始终与她不亲近。 以至于,苏芙瑟做了皇后以后,还在他面前对这个幼弟表示过明确的不满。 后宫之中的阴私绝对不比任何一个后宅少。秦子言联系这位苏大姑娘素来不受父母宠爱的传闻,就想到了梦中的一些不解之谜。 为什么山野之中遇到的音音举手投足不逊于任何一位大家闺秀。为什么小舅子苏明瑜与苏芙瑟那般水火不容。 原来,苏芙瑟的狠毒根本不止那些。他真庆幸自己果决要了她的命。 梦中他负了音娘。梦醒之后,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第七十六章 文官和武官的较量 清澈的湖水倒印出湖边人的身影。尽管一身湿透了,但金相玉质的秦子言仍不减风采。他朝苏锦音伸出了手:“苏姑娘。” “苏姑娘。”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比苏可立更快一步到湖边的是靖北将军李萧然。 李萧然见苏锦音携琴而来,便认定自己先前的猜测没错。这位苏大姑娘恐对自己已芳心暗许。他虽然慢了一步,没有下水救苏锦音,但却仍迅速赶到了湖边。 郁郁青草上,苏锦音一身湿透,却庆幸衣裳为深色,又穿得繁复,所以只有狼狈之态,却无失礼之处。 秦子言完全没有想到李萧然也会伸手来拉苏锦音,他目光凝聚在李萧然身上,脸上有不解之色。 李萧然道:“三殿下,您周身都湿了,还是请尽快去换身衣服吧。” “正是如此。”苏可立终于也赶了过来,他被眼前的情景惊了一下,但话语间并未有任何停顿。 苏可立拱手致歉道:“多谢三殿下救了小女。下官招待不周,还请殿下恕罪。下官府上有犬子的新衣,请殿下先将就一下。” 李萧然也再道:“如今虽是夏日,但湿衣沾身极易着凉。还请三殿下以身体为重。” 秦子言再看李萧然的目光就少了那一丝疑惑,而是转为了然。他并没有理会二人的劝说,而是固执地朝苏锦音伸着手。 苏锦音抬头看了李萧然的方向一眼,目光湿润,有些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意味。 秦子言正想上前一步,却没有想到苏锦音终究还是牵了他的手。 他心中一松,将方才那一抬头自然而然理解成了苏锦音在看李萧然旁边的苏可立。 “还请三殿下莫要怪罪父亲,是小女子自己不小心才连累了殿下。”苏锦音又低下了头。 秦子言心情很不错。他不觉得苏锦音的低头是有其他意味,因为在他的梦里,音娘就是个喜欢低头的性子。 这种发现,让他只有愉悦。 尽管两人相遇的时间地点都改变了,但她就是他梦中的人,他很确定。 因为这些习惯性的动作是改变不了的。 秦子言回答得很快:“苏大姑娘不必自责。本皇子无事。我这就去更衣。你也莫要着凉。” 他语气很是体贴,话语中也有些缱绻的意味,是有意引在场的其他人往更深的方向想。 苏可立读懂了秦子言的这种暗示,忙让人把先前遣开的捧月找回来。 李萧然没有作声。但他并没有特别失望的感觉。因为面前的苏锦音行礼十分中规中矩,依旧是埋着头在答话:“多谢殿下。” 这样的语言,远比不上方才瞧自己的一眼。李萧然心底想,若这苏大姑娘的琴音真的对抑制他暴脾气有好处,娶对方回去也不是不可行。 “小姐!”捧月本就在不远处候命,见了自家小姐这幅模样,她心疼得不行。可多的话,碍于老爷苏可立在场,捧月只能全部吞下去。但她迅速扶着苏锦音往回路走去。 秦子言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深深地望了苏锦音的背影一眼,也跟着丫鬟转身走了。 只有苏可立和李萧然两人被留在这碧波湖边,均是负手而立。 两人似是无话,周遭静谧得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苏大人,听闻你曾有意拿长女来与我议亲?”李萧然还是打破了这种沉默。 此乃赵姨娘的第二步棋。 她把苏可立曾经应允过的事情转为主动议亲说给了李萧然的奶娘。那位奶娘也更是舌灿莲花一般,在李萧然面前复述了一遍此事。 重点落在她奶大的李萧然如何出类拔萃,引女儿家倾心。 这是个环环相扣的局。原本一步一步走下来是添油加醋、推涛作浪。但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错误,就很难取得预料中的效果了。 苏可立一听,就知道这话八成是李萧然的奶娘说的。也就是说,源头在自己的妾室赵姨娘身上。可想想赵姨娘那弱柳扶风的模样,他的心就软了。 苏可立模糊其词道:“李大人也看到了。如此情况,已经不是我能完全决定的事情。” 苏可立希望李萧然将不满移到三皇子身上,哪怕移到苏锦音身上,也不要迁到他苏可立的身上。 入朝为官,得罪一个风头正盛的同僚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李萧然完全超出了苏可立的预估。他没有第一种猜想,也没有第二种猜想,反而是想到了苏可立思考之外的第三种。 “苏大人,收买我士卒的人,不是你杖毙的那个丫鬟。先前湖亭之中的事情,也绝对不是意外。我认为,你这个内宅,需要好好查查。”李萧然这话说得很不留情面。 苏可立方才的话没有改变李萧然的任何想法。他依旧相信苏大姑娘苏锦音是喜欢自己的。他议亲在先,苏大姑娘倾心在后,无论说哪一点,三皇子都不占理。 “苏大人你事务繁忙,我也会经常过来帮你查查这件事的。”李萧然转身准备离去,目光却往回廊尽头看了看。 他在想,苏大姑娘换衣服后,会不会赶过来再见自己一面。 一片鹅黄色的裙裳出现在转角。李萧然眼睛一亮,面上已隐有得色。 明亮的夏日,阳光洒下来,少女的脸庞仿佛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润滑。李萧然失了片刻神。 苏可立皱眉看向面前的苏锦音:“你怎么就过来了?” 李萧然此时心花怒放。 他上前一步,主动邀约道:“过几日舍妹要去郊外狩猎,苏大姑娘不知道可有闲暇同行?” 苏锦音埋着的头抬起来,看了李萧然一样。 在这一瞬,他看到了她目中点点星芒。 她是极其想去的。 李萧然读懂了苏锦音的眼神,对苏可立许诺道:“苏大人,我李萧然愿意以性命担保,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家女儿的。” 苏可立很不想答应。 但武官不止会打仗。 李萧然转身又走到苏可立面前,低声道:“苏大人应当不想我拿着那些信去陛下面前求赐婚吧。” 第七十七章 郑氏和赵姨娘的高低 李萧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可立的表情足以告诉苏锦音,这句绝不是什么好话。 只听苏可立道:“女孩子们一起玩玩,长长见识也好。有劳李将军了。” 李萧然拱手同苏锦音道:“那我到时候来接苏姑娘。苏姑娘,舍妹对琴艺也很有兴趣,希望你能携琴同来。” 苏锦音点头应允。 等到秦子言更衣出来的时候,李萧然已经离开了。 他没有见到其他男人杵在自己心上人面前,自然是心情大好。 可苏可立却是心情一点也不好。别人一家有女万家求都是满心欢喜,只有他,长女似乎不愁嫁,却让他满心忧愁。他有意成就从龙之功,但如今几位皇子形势未明,贸然战队不是个好选择。 三皇子已经心思明了到现在这种地步,开口拒绝就是结仇。 靖北将军若没有狂躁症,还是个好的女婿选择。现在这边也是稍作不慎就要结仇。 苏可立望着秦子言欲言又止。 秦子言敏锐察觉到,却没有戳破这层纸。他自然能明白不是每一个官员都迫不及待想要和皇子扯上关系。 如今苏可立还不是首辅,长子、次子也尚未建功立业,秦子言不急于拉拢苏家。他更在乎的是面前这个女子。 早日与音娘回到两情相悦、情深义重的时候,这才是首要。 秦子言邀约道:“君山猎场即将开放,苏姑娘有没有兴趣去狩猎一番?” 苏可立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女儿比他果断的多。 苏锦音坦然道:“李将军说,他妹妹会去狩猎,到时候我与李姑娘同行。” “方才来过的这位李将军?”秦子言问道。 苏锦音点头承认。 秦子言笑了,他握了下手中的玉笛,说道:“那很好。女孩子家家一起多玩玩是好的。” 这种没有深达眼底的笑容,让苏锦音一眼就能看出口是心非。再加上那个握笛的动作,苏锦音知道,秦子言不仅是不高兴,而且是生气了。 苏可立完全不知,还只当秦子言也认同此事。他很是松了一口气,对秦子言道:“下官也正是如此想。到时候会让家中几个女儿都一起去长长眼界。” 秦子言脸上依旧挂着那一丝的浅淡笑容,他转过身,看向先前的湖亭那边,意味深长地道:“苏大人,你这府上可真是需要好好修补修补了。” “是。下官也正这样打算的。”苏可立一口应下。他今日连番被指出内宅的不宁,心中压下去的不满渐渐扬了起来。 看来,赵姨娘这是得意忘形了。苏可立心想。 秦子言走后,苏可立就立刻去了赵姨娘院中。 赵姨娘如今的呕吐情况并未好转。她吐得正是腰都直不起来。 苏可立顿时有些心软。 可想到三皇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李萧然的直言不讳,苏可立就又重新狠下心,对赵姨娘道:“这对牌还是交回来吧。” 赵姨娘如今执掌整个后院,自然对今日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她没有想到三皇子对苏锦音如此用情至深,但事情却好像还是朝着她希望的发展了。 赵姨娘一边对丫鬟挥手,一边呕吐。 丫鬟劝道:“奴婢先服侍姨娘……” “你、先去……”赵姨娘却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 苏可立心中的不忍越来越多。 待到对牌真取了过来,他反而有些不想接了。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每天留在家中处理内宅琐事不成?至于郑氏,苏可立觉得她禁足的日子还不够久。 想到郑氏,苏可立不禁就想到了苏锦音今日的装扮。 真是女儿肖母。初见的那一瞬,苏可立还以为是初嫁时候的郑氏到了自己面前。 这样思来想去,苏可立就接过了对牌。 他对赵姨娘道:“霜儿你如今有孕在身,还是多多休息为好。后宅这种烦心事,就不必你操心了。” 赵姨娘有些意外,知道苏可立今日恐怕是真的恼了。她虽然能知道具体事情经过,但所有人的交谈是没办法一清二楚的。 赵姨娘猜测有所变故,就以退为进道:“妾身、正有、此意。多、谢、老爷。” 她说话仍然是一句三顿,给足了柔弱感。 苏可立觉得赵姨娘是受了惩罚,心疼感就涌了上来。他挥退下人后,亲自搂了赵姨娘,替她抚背:“霜儿以后莫要和那靖北将军府的奶娘来往了。她这人有些不实诚。” 赵姨娘佯装惊讶,问道:“老爷为什么这样说,妾身做错了什么吗?” 苏可立见赵姨娘一副脸色苍白的模样,心中的不忍更多了,他忙安慰道:“并不是,而是……” 同赵姨娘说过一次朝廷之事后,苏可立第二次再说就完全没有犹豫了。 他讲李萧然的话复述一遍给赵姨娘听了,又跟她讲了三皇子亲自救苏锦音的事情。 苏可立道:“如今锦音这桩姻缘牵扯甚大,我不能贸然下任何一个决定。所以,你也远离此事为好。” 赵姨娘心中乐开了花。她正愁一计未成,没有想到苏可立就给了她完整的情报。 既然苏锦音要和靖北将军府的姑娘去猎场,那她可要替苏锦音好好准备骑服等物件了。 至于管家的权力,赵姨娘根本不担心会从自己手里出去。 在这一点上,苏锦音的想法与赵姨娘完全不谋而合。 在苏府的另一处院子里,捧月正在替苏锦音擦拭身子,她在水雾之中问道:“小姐,你为什么说赵姨娘还是会继续管家,今日不是李将军和三皇子都暗示老爷了吗?” “因为,和赵姨娘争夺父亲的较量,我母亲从来就没有赢过。”苏锦音躺在浴桶上。 她先前急着去再给李萧然加深印象,故而只换了衣服,没有沐浴。如今泡在热水里,方才落水的不适感才真正觉得一扫而光。 在苏府之中,苏锦音最不会忽视的敌人就是赵姨娘了。她如今明知道赵姨娘管家会对自己不利,却不愿意直接出手去破坏这件事情,就是因为这与众不同的重视。 跟最危险的对手打交道,当然要用最安全的方式。 臼城的时候,二舅母刘氏总以为她苏锦音是个懦弱无能的性子,所以在最后她的反击中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赵姨娘,必定不会这样看自己。 苏锦音觉得,偶尔的犯蠢其实很让人喜欢。因为蠢人才能勾到不安好心的人。 那就先干一件蠢事。 沐浴之后,苏锦音往郑氏院中走去。 郑氏院中正好传出了声音。 是摔砸杯盏的声音。 紧接着是苏可立的夺门而出。 “你,真是不可理喻!”苏可立骂出口的时候,人都已经走了出来。 郑氏追了出来,她正要说话,却发现了院中的苏锦音。 郑氏冷笑一声,折返回房中。再出来的时候,她手中多了一个托盘。 郑氏拿起托盘上的杯子,全部对着苏锦音砸了过去。 瞧,就是这样,对牌恐怕不会留下来了。苏锦音目光在苏可立的手位置一扫而过。 她这趟过来,本意就是激怒郑氏,让郑氏对自己发怒,从而破坏苏可立的消除禁足。 如今看来,郑氏真是吵架小能手。不一会功夫,自己已经跟苏可立闹到了这般僵局了。 苏可立一把抓住郑氏的胳膊,大声呵斥道:“郑相思,你为什么这般执迷不悟?” 第七十八章 脆弱的人心 郑氏用力把苏可立的手甩开,恼道:“你继续关我的禁足好了,过来干什么!” “母亲,您消消气……”苏锦音上前看似是在劝说郑氏,实际上却是更让郑氏恼怒了。 因为苏锦音今日一身白色裙裳,在其他人看来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但在郑氏眼中却全然相反。一句已厌莲池赏冬雪,让郑氏从此讨厌跟霜相关的一切。 白色,不正是霜凝结的颜色吗? 看似洁白无瑕,实际内里不知道如何肮脏污秽。郑氏这样一想,看着眼前的苏锦音一千个一万个不满意。她用力推开苏可立,扬手就对着苏锦音甩过去:“若不是你偏帮贱人,我如何会落得此番境地!” 苏锦音既然敢热闹郑氏,自然是有所防备。她往后连退几步,让郑氏扇了个空。 而苏可立也这时候反应了过来。他今日来见郑氏,缘由正在苏锦音这。他因由女儿想起与郑氏的美好时光,却也因为郑氏在女儿这件事情上的执迷不悟而失望恼怒。 郑氏如今又变成了苏可立最讨厌的疯婆子模样,他记忆中那个湖边回眸一笑的新婚妻子已消失无踪。苏可立厉声呵斥下人,吩咐道:“还不请夫人回房休息!” “关,苏可立,你有本事就关我一辈子!”郑氏不甘心地大喊道。 苏可立不再看她,以免自己对这个妻室越发不满。他看向苏锦音已经换了的着装,问道:“怎么换了衣裳?” “先前落水,全身都湿了。”苏锦音答道。 这个回答,让苏可立有些尴尬。 赵姨娘的错误被提到面前。这个对牌,真的是给谁都不太合适了。 苏可立想了想,问道:“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要不要学着掌家?” 苏锦音抬头,一脸疑惑地看她父亲:“父亲是让我与母亲学吗?” “我怕母亲不愿意。”她重新低下头,一副难过的模样。 苏可立起初被苏锦音那一问,将准备好的话都梗在了心口。再见女儿这一副难过的模样,他再次准备的话也完全吞了下去。 是了,郑氏不喜欢这个女儿,不会愿意教她。赵姨娘难道愿意吗? 苏可立叹了口气,将握着对牌的手背着身后,与苏锦音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夏日的热风迎面卷来,园子里的桂花香也夹杂在其中。那桂花带着一种甜腻的味道,叫人有些味动。 “想吃桂花糕吗?”苏可立突然问道。 苏锦音转头看了一眼园子里盛开的繁密黄花,深深吸了一口气,答道:“父亲院子里的桂花糕总是最甜的。” “那今日,咱们两父女一起用饭。”苏可立难得地在苏锦音面前露出一丝笑意。 苏锦音偏头也对她父亲笑了笑。 有些美好可能不会长久,但已到眼前,也不必千推万阻。毕竟,这个家,她是不准备离开的。 对于一家之主的要求,厨房肯定会很快满足。 桂花凉糕、藕粉圆子、百合煮香芋……这些吃食很快就摆了一桌。 苏可立夹了一筷子凉糕给长女。 “如何?”他问道。 苏锦音低头咬了一口,甜味沁人心脾。她很快吃完了一整筷,才回答:“真想赖在父亲院中吃三顿。” 苏可立听后,先前那一分笑意,成了五分。他笑着自己夹了一筷凉糕放入口中,品后赞道:“确实不错。” 他吃完凉糕,想再给长女夹其他菜,却发现苏锦音碗中已经有了一碗百合香芋汤。 苏锦音正拿着白瓷的小汤勺轻轻在嘴边吹。 她先浅尝了一口,入口之后,是真的觉得喜欢。后面吃的时候,便多了几分放肆。 这种因喜爱而产生的放肆,让苏可立瞧得有些趣意。不论是郑氏还是赵姨娘,虽然都知道他喜爱甜食,也会给他准备一些甜食,但真正吃的时候,这两个人都不会多大快朵颐。 唯有长女,倒是真的肖他。 看着因为美味而眉眼舒展的苏锦音,苏可立不知道如何就想起很多旧事来。 那时候,郑氏才生下这个女儿。他抱着那小的一只手就可以抱住的长女,战战兢兢,比抱第一个孩子苏明瑾还要小心翼翼。 那么小的一团,生怕不能抱稳。 郑氏素来娇憨,生了女儿,第一句话问的是:“音儿生得好看吗?” 这才被洗净血污的孩子脸都没长开,会有多好看去。他看看怀里的女儿,又看看床上眼巴巴的郑氏,苦恼得不行。 他应承过不骗郑氏的。可这要说不好看,郑氏恐怕要难过。 长子苏明瑾这时候挤了进来。盯着脚尖看了看妹妹,苏明瑾一本正经道:“肖我,甚好。” 这句话一说出口,孩子们的母亲郑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苏可立连忙把女儿递给奶娘,坐到郑氏床边去哄。长子也受了伤害,望着母亲一脸不解:“母亲觉得明瑾长得丑吗?” “你是男孩子,女孩子长得像男孩子,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郑氏在他怀里抽抽搭搭。 长子被母亲有些带偏,愁眉苦脸地看着苏可立,问道:“父亲,那明瑾以后是不是很难娶到夫人?” 五岁的孩子想着娶夫人,才出生的女儿就担心嫁人的问题,苏可立真是被这两母子折腾得哭笑不得。 但那时候的担心,在现在想来都是甜蜜的。因为后面的郑氏因为女儿先天不足、整日昏睡,已经不再担心女儿嫁人的问题了。她整日以泪洗面,抱着他说,能不能拿她去她的命,让她的女儿活下来。 再之后,虽然苏锦音被活着带了回来,但郑氏和他已经是形同陌路了。而在这冷漠相对的日子里,长子苏明瑾也愈发沉默寡言,再不是哪个担心自己是不是很丑,会娶不到夫人的小男孩。 “锦音,这些菜你都喜欢吃吗?”苏可立看着面前的苏锦音,流露关切的问道。 苏锦音肯定地点了点头,眉眼弯弯地笑道:“父亲饭后再赏我杯柳叶茶就好了。” “那自然没有问题。不过茶还是要过些时候吃才不伤身。为父给你一罐柳叶茶带回去喝。”苏可立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女儿,心中涌上一丝酸楚。 他终于知道了郑氏这些年与他离心的最大理由。 可面前这一个,明明就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啊。她生得像郑氏,口味又极其像他,活脱脱就是一个小郑相思和小苏可立。 她为什么不相信? 苏可立想到今日去郑氏房中提及苏锦音时,郑氏那恨意滔天的眼神,他的心就像压了一颗石头,完全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相信? 苏锦音的筷子已经放下。方才苏可立一直在观察她,她也是如此。两人的喜好真的无甚差别,臼城郑老夫人的话应是实话。 只不过,回想下郑氏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态度,苏锦音没有办法去感受这夏日的暖意。 人心总是这样脆弱,一旦被彻底伤透,就很难愈合。那个伤口,就像一个异物卡在其中,伤口无法愈合,无法触碰。疼痛,绵延入骨。 第七十九章 挖坑的三皇子 赵姨娘很快拿回了对牌。 捧月听到这个消息后,连厨房里的汤都顾不上了,直接端着个空盘子就跑回来跟她家小姐禀告。 苏锦音却冷静地递了杯水过去。 捧月将那水一饮而尽,对苏锦音道:“小姐,才三天!老爷这惩罚也太短了吧?” “今日还有其他人受罚吗?”苏锦音又倒了一杯水,递给捧月。 捧月忙推让道:“对不起,小姐,我方才逾越了。” “无妨。你与我之间的情分,不必如此。”苏锦音的心中,捧月很是不同一般。 前世,她为自己付出了一条性命。这个恩情,苏锦音一直记得。 捧月也已经察觉到了她家小姐对她是不同一般的好。 捧月眼泪涌了出来,她握着苏锦音的手,担心地道:“小姐,怎么办,赵姨娘执掌对牌,肯定会苛刻你的。今日厨房里的团圆就挨了板子,听说她擅自换了主子之间的餐食。以后,厨房这种换食的事情肯定会落到我们这里。” “团圆换的是谁的?是赵姨娘的吧?”苏锦音一片了然。 捧月惊住了,捂着嘴巴道:“小姐,你怎么知道的?” “对,你还说过,赵姨娘会继续管家。那小姐,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那些欺上瞒下的人,到时候会给他们一个颜色看?”捧月想到这些,眼底的忧色转为了期待。 苏锦音笑着敲了下捧月的额头,答道:“府上又没有人要和我争宠,我不会受到这种苛待的。” 赵姨娘的餐食被换,八成是被解释成了是郑氏的主意吧。所以,她父亲为了赵姨娘的“孩子”,不得不把对牌重新交给了赵姨娘。 苏锦音愉悦地吩咐捧月道:“赵姨娘那边的药不必再暗中添加了。如今她以这样快的速度重掌对牌,你再找人,也没有人敢担这个风险的。” 不仅仅是没人担险的原因,她的药帮助赵姨娘演了这么久的戏。现在赵姨娘该想想,下一步怎么自己唱独角戏了。 捧月听后,眉头都成了一个结,她心底还有无数的担忧。可她是绝对不会违抗自家小姐命令的。 又过了几日,李萧然依诺而来。 李家的姑娘也一起来了。 有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在,苏锦音很快就得了苏可立的应允,直接上了李家的马车。 两个李家姑娘长相很相似,但性格却似乎天差地别。 李二姑娘一直在叽叽喳喳同苏锦音说话,李三姑娘却沉默地坐在一边。 “苏姑娘,你是哪一年的?” “你比我大,我叫你苏姐姐好不好?” “苏姐姐,你去过猎场吗?” “那你准备了骑服没有?我借你一套吧?” “苏姐姐,你有弓箭吗?” 在这密集的提问中,一个冷漠至极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只有一把弓箭,不可能借给她。”说话的是李三姑娘。 这位李三姑娘一开口,苏锦音就觉得她必定是李萧然一母同胞的妹妹。这两兄妹身上的寒意,真的是如出一辙。 李二姑娘却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她挺了挺背,对自家妹妹说道:“只有一把我也可以借给苏姐姐。我没关系。大不了……” “大不了你在营帐边看,还是大不了你跟在她身后捡猎物?”李三姑娘不开口则矣,一开口可真是气死人不偿命。她冷哼一声道:“好吧,我祝你能捡坐山回去!反正你射也射不中东西。” 李二姑娘眼眶都红了,她小声嘀咕道:“你也是因为有哥哥帮你。” “那我们等下来比一场,让哥哥不许靠近我们!”李三姑娘火气一下上来了,对着她姐姐比划道。 两姐妹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苏锦音夹在中间有些尴尬,她与李二姑娘也才初识,她根本不知道李家的情形,更不知道李家人的秉性。不知道她贸然开口是否对李二姑娘有利。 李二姑娘很快解决了苏锦音的这个担心。 因为她直接应下了。 李二姑娘对苏锦音歉然道:“对不起,苏姐姐。我暂时不能借弓箭给你了。等我与我妹妹比完,再把弓箭借给你。” 苏锦音摆手道:“不必,我方才一直来不及说,我有弓箭,也有骑服。谢谢你的好意。” “那我们三个人一起比吧。”这次开口的是李三姑娘。 苏锦音听到这充满挑衅的话语,心中隐约有了一个念头。 或许,这位李三姑娘并不是真的沉默寡言,而是对方根本就讨厌与自己说话。 “不必了。多谢你的邀约。”苏锦音拒绝了这个提议。她赴约,并不是想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的。 李三姑娘并不是轻易放弃的性子。她嘲讽道:“做足了准备,却不敢上场。叶公好龙也不过如此了。” 激将二字,恰恰对苏锦音无效。 死过一次的人,咱么会在乎一两句嘴皮子上的输赢。 瞧见苏锦音没有什么反应,李三姑娘不甘心地还要开口,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掀帘一看,原来是已经到了猎场。 苏锦音也有些意料之外。因为这围猎似乎不太顺利。 猎场门口的人拦住了李萧然,说道:“今日这猎场已经被包下了。要不我去问问……” “是何事何人?”一个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锦音顺着看过去,发现来人正是庆王爷身边的陈公公。 所以包下猎场的是庆王爷吗? 陈公公笑容可掬地道:“李将军没有收到帖子吗?王爷今日围猎,特意给你府上也送了邀贴过去。” 李萧然坦率答道:“可能我出门较早,故而错过了。” “快请进吧。”陈公公依旧是一副和善的模样。他看到苏锦音就对她点了点头。 苏锦音也回以示意。 原以为今日的交道就是这样了,没有想到陈公公经过她身侧的时候,竟问了她一句:“苏姑娘,您去见我们王爷吗?” 她为什么要去见庆王? 还债吗?现在还没收到大笔的银钱。 苏锦音就如实答道:“麻烦陈公公转告王爷一句,小女子有了银子,一定会去给他的。这次暂时是没有。” 陈公公应下,心中却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的小主子,小王爷啊,不知道要何年何月去了。 第八十章 危急时刻 陈公公复命的时候,当然是全都说了。 苏姑娘坐的靖北将军府的马车。 苏姑娘不愿意来见王爷。 苏姑娘…… 秦凉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给了一个极其渗人的笑给陈公公:“元宝,你的意思是你笨嘴笨舌,没能请动苏姑娘是吗?” 陈公公觉得极其冤枉,辩解道:“跟奴才没有关系。苏姑娘和李家的姑娘相谈甚欢,估计就算王爷亲自去,她也未必愿意过来的。” 暗卫用一种看死人样的目光看着陈公公。 王爷要个台阶,却偏偏不给,这位是属牛的吧?脾气犟成这样,是不是他可以擦剑准备屠宰了? 这么频繁看见的关系,下手还真是让人有些不忍心啊。唉。暗卫一边略带悲伤的感慨,一边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秦凉对陈公公的答案却是万分不满意。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严肃的审视着面前的人,说道:“元宝,你老了。” “奴才不老。奴才自十岁开始服侍王爷,现在奴才也才三十余岁。”陈公公的答案仍然十分耿直。 秦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他训斥陈公公道:“你先回王府吧。” “是。”陈公公可是无比服从主子的人。 暗卫见着这位的背影,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属牛的。他是属十头牛的。 十头牛都拉不回的性子。 庆王的情绪波动,苏锦音是完全不知道的。 此刻她正被迫卷入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的争斗当中。 李三姑娘提着手中的猎物对苏锦音道:“我已经射了四只兔子了,你还空无一物。” 李二姑娘则一脸关切地看着苏锦音,问道:“苏姐姐,要不你把我射到的这只兔子拿过去吧。我除了射到兔子,还有射到野鸡的。” 苏锦音一脸无言。 她有答应这二位什么吗?她一直回绝比试啊!所以两位你们继续自己射就好了,不要将她卷进来好吗? 苏锦音按住额头,提醒道:“李姑娘,你们比试就好。我在旁……” “那里有一头鹿,走!”李三姑娘已经如箭上的弦一般冲了出去。 李二姑娘则急切地看了苏锦音一眼,然后在她身下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鼓励道:“苏姐姐,你先去。我不跟你抢!” 苏锦音毫无防备,险要被这一鞭子刺激了的马甩出去。她连忙身子往前倾,用力握紧了缰绳。 至于鹿什么的,她根本就影子都没有看到。因为这马跟李三姑娘疾驰而去的方向,根本不是同一个。 面前踹过一只兔子,苏锦音拉圆了弓箭,准备射出去。 嘣—— 弓上的弦居然断了。 原来赵姨娘是在这里动的手。苏锦音肯定赵姨娘不会在府中的餐食上对自己动手。但这趟出门,势必给了赵姨娘一个蠢蠢欲动的机会。 苏锦音将那坏了的弓箭直接扔弃在地上,她将藏在衣袖内的银针包抓在了手中。 狩到的猎物多少,苏锦音并不在意。不过这山林之中,有些防备总是没错。 一声虎啸传来。 苏锦音神色一凛,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一只黄皮老虎身姿矫捷地冲苏锦音跃了过来,越来越近。 手中的银针已经备好了十根,苏锦音一次甩了出去。 老虎甩了甩头,让人不知道根本插中了多少。总之它方向不改地继续冲了过来。 苏锦音准备第二次扔出银针,却没有想到身下的马却往另一个方向飞速跑开。 这马倒是好马。 一般的马,在这种时候,早已经被吓住了,根本不可能再疾驰。 这匹马倒是…… 苏锦音心中的赞叹才一半,就愕然发现了新的状况。 耳边的咆哮声越来越近,这很有可能是熊的咆哮声。 今日这狩猎场上的大物都聚集到了她这里吗? 苏锦音拉着缰绳,准备再次调转马头,却没有想到马根本不听使唤,不管不顾地冲向前方。 苏锦音用力甩了下马鞭,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却根本没有停下跑动。它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居然前腿一软,直接往下跪了下去。 苏锦音被甩下了马。 还好她有些准备,连打了几个滚后,稳住了自己的身子。 再看那边,马已经口吐白沫了。 原来,马也不是好马。 而熊已经到了视线之中。 苏锦音将剩下的银针全握在手中,寻求着一击必中的方向。 突然,一阵马蹄声急促传入耳中。 只见一根箭从天而降,直接射入了那熊的眼睛肿。 熊被激怒,转了方向狂奔而去。 而马蹄声越来越近,马背上的人也出现在苏锦音的视线之中。 秦凉拉弓连发多箭,将熊彻底射成了刺猬。 在这巨大的身子轰然倒地的时候,他驰马到了苏锦音的身边,伸手给她,一把将她拉上了自己的马背。 他将她护在自己前面,然后拉满弓箭,对着另一个方向重新连发数箭。 苏锦音发现,另一个方向那被箭阻了脚步的居然是只老虎。 并且,这只不是她先前遇到的那一只。 苏锦音知道赵姨娘的阴谋真正在哪里了。 真是心狠手辣的女人! 苏锦音前世曾经听秦子言说过围猎场上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当今皇帝喜欢狩猎,每年会举行不止一次的狩猎会。这种狩猎会与她们现在的小打小闹自然不同。可以说,猎场上的人都争先恐后要成为捕猎最多的人。 骑术猎术出类拔萃的人一多,那么胜负就带上了很大的运气成分。谁能遇到最多的猎物,自然获胜的可能性就大幅度提升。 为了这种运气,有的人不惜用上歪门邪道。叠叠香就是其中的一种。 这种香在人鼻中闻起来似乎没什么特殊性,与一般的衣服熏香无甚差别。但对于猛兽而言,这香就如同勾魂之物,极有引诱之效。 前世秦子言会知道这种香,也是因为有人用此香失控了的缘故。用香料太多,以至于兽类层出不穷,最后自己力竭之后,被穷追不舍的狗熊扯断了手脚。 赵姨娘是想要她的命。 前世清泉庵外的路上设伏的人,恐怕也是赵姨娘。 第八十一章 庆王爷的误会 苏锦音长舒一口气。她总算能够清楚明白地收拾一次敌人了。这个家,她可是准备一直待下去的。所以家中到底有哪些恶意,又到了什么程度,她自然是要越清楚越好。 “王爷,谢谢您。”苏锦音回头同秦凉说话。 秦凉仍在不停地射杀猛兽之中,他背后的箭囊已经空了。射出最后一支箭后,他索性飞身下马,抽出腰间的软剑直接刺向前面的吊睛白额虎。 一箭将老虎刺倒后,秦凉回头对苏锦音道:“不要愁眉苦脸,这些在我眼中与蝼蚁无异。” “王爷小心!”苏锦音看到秦凉身后又有一只狼跃了过来,忙大喊道。 秦凉转身刺过去,他面上神情泰然自然,还有闲暇与苏锦音调笑:“这次的事,就又记做五万两好了。” “这些对我而言,实在是区区小事。”他说话的时候,心中忍不住浮现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这种感觉真是让人特别不爽。虽然知道秦子言来说靖北将军李萧然邀了苏锦音围猎的事情,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但秦凉仍是义无反顾跳进了这个陷阱里。 陷阱,只能困住无能的人。 他秦凉,会让苏锦音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苏锦音握着衣襟的手有些发抖,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秦子言说过,这种叠叠草的药效根本不能去除,只有将染了药草的衣物扔弃,才是唯一的保命之道。 她相信庆王爷的骁勇善战,但是,一人岂能敌过百兽?原本老虎是很少成对出现,这里都已经有了三只了。可见此草的威力。 狼乃群居之兽,出现了一只,后面肯定还有一个狼群。 苏锦音用力一扯,将那外面的骑服扣子全扯开来,她把骑服利落丢在地上,只留了里面的白色中衣。 “王爷,咱们赶紧走!我身上恐怕沾染了诱兽的叠叠草!”苏锦音也不知道庆王爷知不知道这种奇特的草药,但总之如今三十六计,走绝对是上策。 还好,她根本就不准备嫁人。 只着中衣虽然有些狼狈,但比起生死,也不算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了。 她拼命用力喊道:“王爷!” 这一声大喊中甚至有着几分凄厉,秦凉心中一紧,忙回头看苏锦音。 他见她外衫尽弃,人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失神,身后的一匹狼已经跃了过来。 狼咬中了秦凉的肩膀,他反身一剑,将狼身刺了个对穿。 苏锦音用鞭子狠狠抽了下身下的马,拉着缰绳奔到秦凉身边,对他伸出了手:“王爷,咱们必须马上走!” “好!”秦凉不再坚持,翻身上马,从苏锦音手中接过缰绳,夹着马腹,驰向了另一个方向。 身后,狼群的叫声此起彼伏,让人不寒而栗。 苏锦音心底真切感觉到了恐惧。 这种恐惧,就像血归那贴在她喉口的锋利扇面一样。 “王爷,我身上有叠叠草,不知道丢干净了没有。”她身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但身后人的怀抱给了她温暖。 秦凉收紧了双手,他沉着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无事。遇水可化。我带你去湖边。” 苏锦音此时情绪有些不稳。她重生以来,做事喜欢步步为营,步步以诱敌为主。但今日的事情,让她心中悔意横生。 欲使人痛苦,先纵其猖狂。在她最猖狂、最得意、最痛快的时候,夺去她的所有,这样方能让她最不痛快,最生不如死。 这个方法,确实有可取之处。但苏锦音此次也发现了弊端。 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这种放纵敌人的过程,就可能先毁了自己。 苏锦音如今悔中生惧的不仅是赵姨娘,她的隐忧在秦子言。 她是借赵姨娘的算计故意靠近李萧然,也是故意借助李萧然的病症想破坏秦子言对李萧然的拉拢。 但秦子言也是重活一世的人,更何况他作为曾经争到太子之位的人,对这种权谋更加熟稔。自己的举动,是不是已经打草惊蛇? 苏锦音充满了疑惑和担忧,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庆王爷,忍不住问道:“王爷是追逐猎物遇到的我吗?” “嗯。一只格外调皮的小山雀。从我的笼子里跑了出来。”秦凉见苏锦音这般毫不设防地紧挨着自己,心中的不悦已经消退了大半。他心情甚好地答道,“我要给我的小山雀打造一座纯金的笼子,让她不要再乱找主人。” 秦凉自认为这话说得很是风趣。殊不知,苏锦音却听出的全是寒意。 秦子言真的有所察觉了。所以他借助庆王来破坏自己和李萧然的相处。还有,庆王虽然不似秦子言这般忘恩负义,但是对堂堂王爷而言,自己不过就是一个玩物。 锦衣玉食养着的皇家妾室,苏锦音这辈子真的不想当了。 她低着头对庆王慎重承诺道:“欠王爷的二十万两,小女子一定会尽快归还。” 秦凉并没有察觉到这话语中的疏离,如今软玉在怀,他根本不觉得苏锦音是要和自己撇清关系。 一个美人对自己这般亲近,秦凉相信,换了谁都不会怀疑,这是芳心明许的表现。 他抱着她从马上跃起,然后一齐落入湖水之中。 带着夏日暖意的湖水没过两人的腰身、肩膀、发丝。 苏锦音骤然有些不适应,她在水中挣扎了一下,却很快睁大了眼睛,完全变成了惊愕的状态。 水中,庆王秦凉的五官无限靠近她。 他以唇渡气,完全抱紧了她。 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在水中显得愈发纤长,眼角的那颗泪痣更是夺人视线。 他的手在她腰上渐渐收紧,不允许她有半分离开的空间。 明明只是在渡气,但这种感觉,却充满了旖旎的情意。 苏锦音想要挣扎,秦凉却抚上她的耳垂,将耳垂上的耳环也摘了。 难道,叠叠草也加在了饰物上? 苏锦音一时间忘记了反抗,秦凉伸出手,将苏锦音头上的发簪也拔了。她的发髻在水中散开,乌青的长发在水波中蜿蜒,就像是水草一般。 他轻抬着她的后脑勺,更加地靠近她。 牙齿的触感酥麻传来。 他轻咬了她的唇瓣一口,然后柔软的舌头钻了进来。 这已经不是在渡气了! 苏锦音用力推开了秦凉。 第八十二章 表白想法 因为憋了口气才用力推开了秦凉的缘故,所以乍一松懈,水涌进了苏锦音的眼口鼻中。 苏锦音的手在水中扑腾了几下,她尚未来得及站稳,就感觉到腰身处有一股拉力。 秦凉从身后抱住苏锦音,带着她往岸边游去。 两人往浅水的区域游去。 重新双脚站在草地上,苏锦音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秦凉。庆王一身都湿透了,衣服袖子、到处都在滴水。但这样一个明明该狼狈不堪的情景,却因为庆王那张与年龄不符的稚气脸,叫人只记住了不忍和怜惜。 苏锦音准备好的话也吞回去了一半。 她只能委婉地道:“王爷,我今日如此失礼,是因为叠叠草的缘故。我并不知道可以用水来解除药效。” “嗯。”秦凉应了一声。他伸出手,将苏锦音额角那滴水的秀发轻轻拂到耳后。 苏锦音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王爷,我无意婚嫁之事。” “不必担心。”秦凉拉起了苏锦音的手,温柔地问道,“冷不冷?” 他眼中有浓浓地宠溺,似乎根本不在意她说的这些。 苏锦音以为铺垫已够,就完全坦诚相待道:“王爷,救命之恩,我甚为感激。但今日种种,不过是为了活命的缘故。我既对王爷无男女之情,也绝无高攀之意。王爷不必有其他的负担。” 她抽出了自己的手,掷地有声地补充道:“王爷与我,绝对不是一路人。” “哦?怎么不是一路了?”秦凉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他一双葡萄眼本来极少给人寒凉之意。但如今,目光却有些渗人。 苏锦音索性说得更加直白:“我是个不知好歹之人。王爷虽然身份高贵,但若提及婚嫁,我却不愿意委屈半分。不着正红,我绝不入府。” 她这话着实带着真心。她并不是因为对方是秦凉而这样想。而是有过前世的愚昧,今生今世,苏锦音都不愿意再做人姬妾。 她在京城、在臼城,两次得了胜率,都是凭仗了己方之人乃是正室的身份。 正妻,才是男人心中最有价值的女人。也许不是最爱的,也许最宠的,但会是最顾虑的。 苏可立宠妾灭妻,但真正在涉及郑氏生死的时候不会再偏袒赵姨娘。 正平侯难忘旧爱,但这种重温旧梦若要拿王氏性命来换,他绝对是不可能同意的。 有了这分顾虑加身,郑氏嚣张跋扈多年也仍旧还活着。有了这分价值在身,王氏当年妒心伤人也不被追究。 更重要的是,她们的孩子,都能活下来。 不会像苏锦音的前世,自己、连带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孩子,就这样枉送了性命。 苏锦音知道自己这要做正室的念头是多么的不切实际,尤其是做面前人的正室更是痴心妄想。所以,她不准备离开苏家嫁人,她更加要将这些话坦诚给庆王听。 王爷之尊,想要一个女人易如反掌。 但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没有男人会喜欢的。 面前的秦凉闻言果然恼了,他那双圆润澄澈的葡萄眼里,印出的不再是凉意,而是嘲讽和厌恶。 作为一个受皇帝重视、又生得极好的王爷,秦凉身边是不乏明里暗里投怀送抱的女人的。 明里的,固然让人鄙夷。 暗地里,欲擒故纵的就更让人厌恶了。 前者好歹坦诚,后者真是又当又立,叫人觉得自己有过的心动全是屈辱。 居然会被这样的女人撩拨到,真叫人恶心! “原来苏姑娘有这样的鸿鹄之志,倒是本王小瞧了你。”秦凉冷笑道。 他如今回想认识苏锦音后的点滴,从她拒绝自己报恩到后面的种种,都像极了在欲取故予。 秦凉挖苦道:“拉了靖北将军和三皇子入局,也是逼本王八抬大轿迎娶你的手段?若今日本王不来,你是不是就要筹谋做靖北将军夫人了?倒真是不挑,只要是正妻,继室也是无妨。” 苏锦音没有想到庆王会这样误会自己。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解释。 庆王今日的行为让她生惧。她是不可能成为庆王妃的。与其再做一次皇室中人的姬妾,倒不如让庆王厌弃了她。 这种沉默,就被秦凉看作了心虚的默认。 秦凉诛心道:“迎娶你做正妃,本王是绝对不可能做的。但你也可以等等。等个三十四十年,本王以后迎娶的正妃若是福薄,不能与本王白头到老,本王迎娶你做个续弦,到时候替本王带带那一府的孩子也不是不行。” “不过,本王奉劝你还是不要有太大的期待,哪怕是继室王妃,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若你真妄想这名分,李萧然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三皇子妃,那也不是你能奢求的。”秦凉戳着苏锦音的心窝子道,“从二品的户部尚书,实在算不上什么有力的泰山。没有皇子会瞎眼挑中的。” 是。秦子言前世就是因为苏芙瑟是首辅之女,才准备迎娶她为正妃。若苏芙瑟只是户部尚书之女这样的身份,想来是不会入秦子言眼的。 但苏锦音听了这些话并不难过。因为三皇子妃,那是她绝对不会要的身份。 秦凉这次是真的恼了,如此极尽嘲讽之后仍不觉得解气。 他拉着苏锦音上了马,扬鞭疾驰道:“本王送你去靖北将军的营帐之中,必定叫你得偿所愿。” “王爷!”苏锦音没有想到庆王会盛怒至此。她不直接说对庆王毫无情意,而是愿意承认自己品行不行,就是觉得皇室宗亲视人命为草芥,她不想得罪庆王太过。 如今看来,还是极其得罪了。 苏锦音低头求饶道:“我有此等奢求,是我的错。还请王爷给我留一条活路。” “我在家中情形,王爷想必一清二楚。有这样的念头,是痴心妄想,但我也是无路可走的缘故。我不过就是想求个活命的机会。王爷,我这般被弃若草芥之人,若无正室身份做庇护,他日化作黄土一培,又有谁会来问上一句?” 苏锦音想着若庆王再不改变主意,她就只能说出李萧然杀妾之事了。 妻妾身份大有不同,杀妾虽然不一定是李萧然的本心,但杀妻绝对要比杀妾影响大得多。真是妻室,绝对在靖北将军府活命机会要大得多。所以妻妾这个位置之争,放在靖北将军府,绝对可以解释为生死机会之争。 苏锦音无意嫁给李萧然,但她不介意借李萧然来表达自己的囹圄之境。 秦凉的马矫健地调了个头,他揽着她直接往山下奔去。 苏锦音虽然不知道庆王此次的目的地在哪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身份的悬殊让她尤感无力,报复秦子言的事情似乎也变得遥远和难以把握起来。另外,现在自己这样的着装,庆王无论带自己去哪里都是个麻烦。她在得罪了庆王之后,要如何才能求得一分怜悯? 那水下的亲昵,让她又觉得,怜悯还是不要为好。 苏锦音愁肠百结,湿透了的衣服加上马上的急风,额头渐渐发烫起来。她只觉得眼皮沉重,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人整个就歪倒在了庆王的怀中。 秦凉厌恶地推开了她,却发现苏锦音的身子直接就往马下摔了去。 他立刻弯腰去捞,却因为不察昏迷之人更重一些,而被带累着一起摔到了马下。 加更规则说明 规则1:粉丝等级4级以上的读者生日会加更一章(包括4级)。粉丝等级8级以上的读者,生日会加更两章(包括8级)。 粉丝等级提升办法是订阅正版和打赏。 规则2:打赏每超过100元会加更一章。 时间为一周内加更。 另外,解释下粉丝生日加更政策。 4级及其以上粉丝和全订完本的粉丝(包括代金券、包年包月),是生日加更1章的。今年如果登记的时候生日过了,会在来年加更1章庆生。 8级及其粉丝生日是加更2章庆生。(这里打个比方,现在的红包榜榜主yadian36,生日的时候是4级以上,她生日我加更了1章。但是她现在是8级粉丝了,8级粉丝达成时间,她生日已经过了,所以明年会在她生日那天更新2章为她庆生。) 16级及其以上粉丝生日,每年加更2章庆生。(这里,增加的福利是每年。除非我不写书了,否则即便是我一本书的完结空档期,16级以上粉丝生日,我也会加更番外或者提前开新书以庆祝。并且,每年加更2章庆生。) 暂时只想到这些,随时补充。 此两项规则长期有效,不限于哪一本书。也就是已完结的书如果打赏超过100,加更就会在新书完成。已完成的书,粉丝等级超过4级,同样可以联系我登记生日。加更同样会在新书完成。 联系我的方式:可以直接在网页留言,也可以入QQ群585185871,跟我留言。 第四年了,第三本书。有的读者是从第一本书就开始陪伴我,有的是第二本,也许你是第三本才看到我的。不管你们什么时候来了,我都无比欢迎、无比感谢。 希望一直能带给你们美好的时光。 谢谢大家的支持! 寻找读者 贵夫临门有一位等级过了4级的书友,昵称:匿名17K4995841 福妻临门有三位等级过了4级的书友,昵称:17K书友RWXMDW93昵称:17K书友KMTBOWZT昵称:爱如空气995326967 这四位书友你们的生日我还不知道,请你们或者进入书友群585185871告诉我,要么在页面给我留言。 不管你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都希望我能为你的生日增加一份祝福。 另外,福妻嫁到的书友,昵称:曦元a 非常抱歉,你生日的时候,我没有开新书,也正好因为住院而没有及时送上给你的祝福。 希望你如果看到能够留言告诉我,还有什么日子对你是特别有意义的呢?我希望能为你补上这份祝福。 如果一直没有得到你的留言,我会在明年补上这份祝福。 再次抱歉。 感谢大家的支持。书友等级在你收藏的书后面可以看到。也可以在书的主页看到。 第八十三章 心眼多的属下 秦凉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总之在坠地这一瞬间,他迅速翻了个身,让自己垫在了下面。 苏锦音的身子重重砸在他身上。 她的额头撞在他的鼻子上,撞得他做了个痛苦的表情。他觉得自己方才大概是生病了才会去这样做。 但伸手去推开身上的人时,秦凉就发现了苏锦音的脸颊滚烫,并不是在装晕。 原来,生病的是她。 也是了,他一个行军打仗之人,穿湿衣、吹劲风又有什么要紧。但这位苏姑娘却不是的。 秦凉将苏锦音重新抱在怀里,他摸着她的额头,喊了几声她的名字,见没有反应,就心里焦急起来。 他吹了个响哨,将暗卫喊了出来:“去找一辆马车,不要有徽章印记的。” 暗卫领命迅速消失。 秦凉抱着苏锦音等待的时候觉得分外煎熬。他自己受伤生病的时候都没有这般焦虑过。 他将她小心翼翼放在草地上,从马上取了水袋下来,想要灌入她口中。 但昏迷的人根本不知道张嘴。 秦凉强行将苏锦音的嘴掰开来,将那水灌了进去。 苏锦音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并没有清醒,只是模模糊糊有了感觉。 仿佛火烤一般的感觉。苏锦音陷入了噩梦之中。 久未想起的记忆重新鲜活在脑海之中。床上歹人的恶心动作,秦子言的冷漠无情,苏芙瑟的嚣张得意,全部重新让她经历了一遍。 她想呐喊,喊不出来。 她想抗拒,却没有力气。 所有的绝望只化作了泪水从苏锦音的眼角流下。 秦凉看着那烧得绯红的脸上泪痕,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就那么想当正室吗? 在寻常人家,做人姬妾或许是有些受委屈。但皇室之中的妾室,并不算低嫁吧?皇后之外,整个后宫全是妾室。王府之中,侧妃也是可以入族谱玉牒的。 还好,暗卫的回来及时打断了秦凉的疑惑。 那辆马车应是从寻常人家买来,车帘上面都还隐有些油垢。还好秦凉并不是这般挑剔的人。他抱起苏锦音就上了马车。 暗卫又奉上两套衣服,讨好道:“主子,这些虽是粗布衣裳,但都是新的。” 秦凉觉得此事做得不错。他点了点头,将衣裳接了过去。 只是,这青色白色就算了,粉色衣裳是什么意思? 他直接挑了那一件粉色的出来,结果发现那居然是一个肚兜! “白云,你欠练了是吗?”秦凉将那肚兜直接砸到了暗卫的头上。 暗卫都不敢用手去接。他用手中的剑轻轻地挑住,然后答道:“属下不知,我就跟那农妇说要新的衣物。或许是她看属下银子给的阔绰,所以就多给了一套。” “这农妇可真大方!”秦凉一个字也不相信。他将自己的里里外外都换了,发现剩下的确实是女子里里外外的全套。 他掀帘出了马车,将暗卫剑尖上的肚兜拿了回来,不耐烦地催促道:“还不快点赶车去医馆!” “最近的医馆也有半个时辰。”暗卫勇敢地答道。 他果然挨了一个暗器。 接住马车内自家主子扔过的湿鞋子,暗卫将那鞋子放到身边,扬鞭赶起马车来。 他可不是陈元宝那二愣子。自家主子这明显是动了春心了,还嘴硬。半个时辰的路途,就让人家苏姑娘一身湿哒哒的躺着? 病出个好歹来怎么办?到时候哭的不仅是没有小王爷追赶的陈元宝,还有马车里这位呢。 暗卫将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野草叼在口中,哼起了小曲。 秦凉在马车里听得青筋直跳。这心眼多的,既然都知道准备一套女子衣物了,怎么不知道带个女人回来? 他来给苏姑娘换衣服吗? 换就换吧!她自己也说了,人命关天,不得已为之。 但是,女人的衣服为什么这么麻烦?这个带子系在哪里,这个又该是哪里?他闭着眼睛更加不会穿了啊! 苏锦音苏醒过来的时候,身下已经变成了她熟悉的床。 捧月一双眼睛红得跟个兔子样守在她床边。见她醒了,捧月就忙转身端药过来? “我怎么回来的?”苏锦音最关心这个问题。 捧月却是先呜呜哭了起来,哭得苏锦音的心越来越沉。 “有什么,都说出来!”苏锦音握了下拳,催促道。 最差不过是跟前世一样,避去庵子里了。跟师父一起留在清泉庵也没有什么不好。 捧月断断续续地讲道:“小姐昏了一夜了。你昨天被李家姑娘送回来的时候,全身滚烫滚烫的。李家姑娘也把小姐你受委屈的事情全跟老爷说了,老爷现在已经禁了赵姨娘的足,又重新让夫人掌了对牌。” “只是,奴婢知道,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向着小姐你的!老爷惩罚赵姨娘,不过是因为李姑娘明言威胁。李姑娘说了,若老爷再偏袒恶人,就要去言官那好好说道说道。小姐,言官是什么官?老爷为什么这么怕?” “小姐,奴婢好害怕。其实老爷惩罚不惩罚赵姨娘,奴婢都不是最挂心的。昨天奴婢怎么喊您,您都不应奴婢。奴婢真的好害怕。”捧月终于说完了经过,她索性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原来她并不是伤心,而是激动。 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太过澎湃,让她无从排解。前世捧月的想法已经很难知道。但今生的捧月却是将苏锦音视作了唯一的天的。她觉得没有人会比她家小姐对自己更好了。 苏锦音昏迷不醒的时候,捧月真切有过跟着她去了的念头。左右这个苏家,没有人向着她家小姐,更没有人会给她这个小姐的丫鬟好日子。 苏锦音听明白了捧月的话,也明白了捧月此时的眼泪缘由。她伸出手,让捧月握住,任由捧月伏在自己床边哭泣。 她暂时不想说任何话,需要理清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庆王爷无疑又一次对自己心软了。 他将她交给的是李二姑娘,给自己保留了足够的颜面,也为自己讨了一个公道。 不过,李二姑娘真的是那种能出言威胁的性格吗? 苏锦音仔细回想了下捧月的话,对李家姑娘到底是谁,有几分不确定了。 李二姑娘似乎对自己更友好,但捧月话中人的性格,却更像是李三姑娘的。 除却这些,庆王爷在对自己恶言相向的时候,似乎提及了秦子言? 所以,今日庆王爷在猎场的原因,已经能够肯定就是秦子言的筹谋了吧。他想借庆王爷之手,击退李萧然。然后,再以第三者的身份,既可以重新亲近李萧然,又可以来亲近自己。 坐收渔翁之利的算盘,秦子言打得真响。 苏锦音闭上了眼睛。这种恨得咬牙切齿却不能痛快咬下去的感觉可真糟糕。 第八十四章 来自叔父的爱 另一厢,秦凉的心情也并不是那么美好。 他找李家姑娘来送苏锦音,本来就算仁至义尽了。可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仅费心编造了昭慧公主来猎场的事情,而且还将那叠叠草的事情透露给了对方。 更让秦凉想唾弃自己的是,他寻这位李家姑娘前,还特意打听了一下,李家此次来猎场的两个姑娘性格有什么不同。 嫉恶如仇、胆大直率,这是他挑中对方的理由。 这两点,和他其实毫无干系啊。秦凉很不想承认,但他也知道,自己做这些就是在为苏锦音考虑。 偏偏这位,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自己! 秦凉回府之后,坏心情一直在延续。 先回一步的陈公公如往昔般来请示:“王爷是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因这话问了上千遍都是同一个答案,陈公公都做好了准备。 他在秦凉答话后,直接顺畅地接道:“奴才已经安排好了热汤,王爷请……” “王爷是说,用饭?”陈公公说了一半,才惊觉自己主子方才说的似乎不是沐浴。他有些不敢置信地追问了一句。 秦凉一脸地嫌弃。 陈公公忙道:“奴才这就吩咐下人摆饭。” “上几道甜菜。”秦凉又叮嘱道。 陈公公眼睛一亮,直接就联想到了那位俏丽的苏大姑娘身上,他盯着脚尖往主子身后看了看,满怀期待地问道:“那还需要添一副碗筷吗?” “哦,你想与本王共用膳食?”秦凉斜瞥。 陈公公一腔鸡血顿时被泼了个透心凉。他原以为主子赶自己回来,是定要亲自出手,让那苏大姑娘如何折服、倾心、相付呢。 陈公公颇有些失望地应道:“奴才想多了,奴才这就去准备。” 他走路的姿势都不复先前的昂首挺胸,整个人的背影略带几分寂寥。 秦凉瞅得有些纳闷。如果这陪伴自己的陈元宝不是个太监,而是个侍卫,他真要误会陈元宝也动心了。 也…… 这个认知让人更不愉快了。 秦凉转瞬就又改了主意。他没有用饭,也没有沐浴,而是直接换了套衣服,进宫面圣去了。 皇帝原本正搂着新进宫的小昭仪在品茗,听到庆王来了,立刻把眼前的热茶换上了棋盘。 待到秦凉到眼前,他就迫不及待地招手道:“十六弟过来,这盘棋你看有何破解之道?” 庆王也不像上次在园子里,众皇子在时一样拘谨。他直接走过去,站着看那棋局。 有了思路后,他也是直言不讳:“破局之道在于损。” 他拿了一颗棋子到手中,落在棋盘上的某处。虽然此子落下,己方损失惨重。但除去弃子后,不可不谓之前路明朗、柳暗花明。 皇帝赞道:“十六弟棋艺不减。” “皇兄待臣弟的恩宠盛浓。”秦凉说完,就坐了下来。 他将方才那局棋尽数清理干净,回复一个干净空白的棋面。 “皇兄,我觉得三位皇侄可考察一番了。就是最小的老三,也已经弱冠一年。皇兄不该再像看小孩一样看他们了。”秦凉进言道。 世人只知庆王和昭慧公主是一母所出的两姐弟,却不知道,作为先帝最年幼的皇子,秦凉在深宫之中真正的领路人是当今皇帝。 皇帝笑眯眯地看着秦凉,问道:“怎么,他们哪个又不听话,惹你不痛快了?” 秦凉并没有摇头,反而是承认道:“孩子们太调皮,多半是闲的。找点事情给他们做就好了。” 皇帝不置可否,问道:“苏校尉如何?在你营下的时候,是否可用?” 可见这世上是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一国之主的眼睛的。 “可塑之才。”秦凉四字简明扼要评价。 皇帝甚给弟弟面子,当即道:“那便晋个游击将军。让老三去晋州传旨?” 这话里的意思,还是认可了秦凉的建议。 反而是秦凉自己,并不是那么愿意,他拦阻道:“臣弟以为,如此明显,只会让子言多心。还是一视同仁来得好。” 皇帝完全不深究,下旨道:“蒋全去传旨,让皇儿们都到训安堂去。” 他又转头问秦凉:“那苏可立的女儿长得很美?” 想想自己臣子的容貌,皇帝猜想道:“应当也是不差。这个身份,做王妃也还可行。要不朕连着那晋品阶的旨,一并把赐婚给下了?” “皇兄,我不是小孩子了。”秦凉抓了几颗棋子到手中,却没有落在棋盘上。 他将手中的棋子在手中转了个来回后,才继续道:“我没有向皇兄告状。” 皇帝嘴角的笑意收住,但眼底的笑却怎么也忍不住,他点头道:“是,不是十六弟你受了委屈,就只知道喊哥哥。而是朕、是朕自己查出来的。朕也想知道,校尉中有没有栋梁之才,朝官女儿中,有没有适合做弟媳妇的。” 哒哒哒。 秦凉手中的棋子全放回了棋盒之中,棋子碰撞出了清脆的声音。 秦凉低了眉眼道:“臣弟想过了,我要与皇兄日后择定的太子岳家结亲。这样彼此之间最是安心。我不想让皇兄你一直操心。” 今日的这些话,与其他人眼中的庆王有很大的差别。但对于皇帝而言,这样的十六弟才是他最熟悉的。是那个受了委屈就会往东宫跑,是那个把“我皇兄会教训你的”挂在嘴边的小不点。 当年三岁的小男孩已经成了弱冠之年的男子,皇帝心中也不是没有其他的担忧。今日秦凉的这番话,却让他这种担忧暂时消失了。 纵使秦凉在矢口否认,但这种行为,明显还是在借自己的力来出他的气。 而撇开秦凉提议本身的可行性,单从拒绝赐婚这一点看,他十六弟还是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的。 如果连一个女人也执意要抢,皇帝就不得不对他有所改观了。 今日,敢大张旗鼓抢他儿子的女人,明日,若要抢他儿子的江山怎么办? 皇帝心底满意,对秦凉就愈发和善。他如同多年前一般,拍了拍秦凉的肩膀,带着几分哄的语气道:“你是叔叔,怎么教导他们都是应该的。稍后,想打就打,不用给朕留面子。弟弟也是朕的,儿子也是朕的,朕哪边也不偏袒。” 秦凉站起身道:“是。我待他们的关爱,与皇兄待我无异。皇兄,让他们比兵书吧。” 秦凉的话让皇帝略微有些讶然。 子嗣不是特别多的好处,就在于每个儿子的优缺点都很容易记住。 皇帝记得,三个皇儿当中,老三的纸上功夫反而是最好的。 他忍不住看了身后的皇弟一眼。 无论是他,还是他的父皇,他们一直在教导这个小皇弟,为将之道。 所以,十六弟现在是真的长大了吗?皇帝存了这个改观,再见到三个皇子时,眼神中就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 第八十五章 一视同仁的庆王 也许是秦家先祖本就生得风流倜傥的缘故,从皇帝到庆王,再到下一辈的这三位皇子,无一不是龙章凤彩。 大皇子先拱手迈步,行礼道:“不知父皇召儿臣们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皇帝的目光从大皇子开始,一排看过去,最后落在了三皇子秦子言身上。他答道:“你们都已过弱冠之年,朕特意请了你们叔父过来,想考一考你们的学业。可有谁还需要些时间准备?” “儿臣随时可行。” “儿臣不需。” “儿臣遵命。” 三个儿子都应得很快,没有一个流露出躲避的意思。皇帝丝毫不意外,他坐到主位上,让秦凉挨着自己坐下,然后道:“那就开始吧。皇弟,你出题吧。” 秦凉问道:“若凉州犯险,五千兵将何以调派?” 大皇子依旧先答:“五千兵将留守,只派骑兵前往泾州求援。” “凉州东挨徐州,西邻儊州,南靠泾州,北望寒关。寒关与昌邑国土相近,昌邑人素来不安分。若是凉州犯险,现下最有可能的就是昌邑蛮人入侵。泾州与凉州最近,虽然调兵极快,但更有可能的是,泾州也有险境。若我在凉州,会假作城中兵强马壮,暂时唬住昌邑人,然后再往东西两边调兵,到时候以三方为形,剿灭那群胆大的昌邑人。”秦子言答得并不像他大皇兄一样急进,但也并不算慢。 皇帝就看向那边还沉默着的二皇子。 二皇子看了看自己父皇,又看向叔父庆王,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秦凉就道:“无需紧张,你想到什么,且想什么。” “若是现在这个时候,儿臣就有破敌之道。凉州此时的风大沙大,最是饥饿难耐的时候。昌邑人力大无脑,此番深入,粮草必定不足,水源更会现取。到时候在城池高处插上药旗,让特殊的药粉四散,逼得昌邑人正想寻水。在水源上游,再下……” 二皇子尚未说完,大皇子就提出了不妥之处。 他朗声道:“二弟,你不能这样急于求近、枉顾百姓性命。入你所说,凉州风沙大,那些药旗到时候除了让昌邑人中毒,岂不是还会让我们的百姓也深受其害?这是损人也不利己的事情,我看还是不要做好。” “大哥,不是的……”二皇子也知道自己这主意烂的很,他忙紧张地看向正位的父皇。 皇帝眼中也有些失望之色。 三个皇儿,老大善武、老三善文,唯有这个老二,真是文不成武不就的。 “儿臣倒是以为,二哥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他说了是特殊的时候。”秦子言上前走了一步,他同皇帝和秦凉解释道,“这个时候的凉州不仅风沙大,而且据凉州志记载,此时的凉州风向也基本固定。抓准时段施药,必定不会殃及无辜的百姓。” 秦子言的话让二皇子很是松了一口气。他平时候还不算胆怯,可每次只要面对自己的父皇,就手抖脚抖,慌得不行。 如今他心中所想,有秦子言替他流利地说出来,二皇子便目光中满是感激,他点头应道:“正是如此。若不是此时,儿臣也不会说这个办法的。” 大皇子心中其实仍然不认同。但他看到自家弟弟额头上都有豆大的汗水滴下来,就强行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三人都看向他们的父皇。 皇帝的想法与大皇子接近,同样觉得两军对战,下毒这种办法实在是难等大雅之堂。更重要的是,若凉州真犯险,还能让昌邑人挑着时间来进攻? 但今日的考评,结论权他已交给秦凉。于是,皇帝便问道:“皇弟,你以为如何?” 秦凉点评道:“你们三人的身份,注定了若在战场,也是统领号令者。既为领者,城中情况自然会了然于心。所以无论是你们谁说的,都不能算错了。毕竟我只说了,凉州遇险,未讲出其他情形。” “但是,下面的人能禀告的,大多是眼前发生的东西,一些过去或是早已固化的东西,就应当是你自己平日该清楚的。是以若以局数论,此局子言胜了。因为他的谋略不仅是针对凉州的现况,还有凉州的背景。”秦凉说完之后,就继续出起了第二题,“你们坐镇凉州,用了计谋后,已经守城五日,然而援军迟迟未来,城中人心惶惶、军心也有所动摇,你们当如何做?” “杀异心者!”大皇子依旧是最快回答。 不过这次他也吸取了教训,继续往下说道:“雷霆手段,方能压下人心。只是打了棒子后,也应该给个枣子。对百姓们,要更加耐心的安抚。若百姓惶恐至极,放出风声,说会争取降低赋税。” “得民心者得天下。”大皇子最后总结道。 秦凉听了也是点点头,说道:“这一句说得不错。” 大皇子面色一喜,立刻竖起了耳朵,只等着叔父继续夸奖自己。 可惜他等到二皇子和三皇子开口,也没有听到秦凉的直白表扬。 二皇子则听出了端倪。 这一句,那么就是说,只有这最后一句话说的很好,前面的自然就是不好了。 他怜悯地看了自家大哥一眼。 另一道凌厉的目光射到了二皇子的身上。 他警醒地站直了身子,认真回答秦凉方才的问题。 二皇子答完,就是秦子言答。 秦子言此次的回答比上一次更加详尽。 皇帝也不由得上了几分心去听。 秦凉点评道:“此题仍是子言略胜一筹。因为……” 他的点评比上一题说得还要细致,皇帝听得则更加入神。 十六弟说他不是告状,这次是完全不作伪了。皇帝能听出,秦凉的点评,不仅没有为难三皇子秦子言,反而有点拨对方的意思。 这场考评,秦凉真正在就题论题,皇帝也开始期待这个结果。 虽然他如今正值壮年,太子并不急着立下。但这一天迟早要到来,能早点看清楚每个儿子的能力,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秦凉将皇帝的眼神收入眼底,他开始出第三道题。 这场考评,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偏颇哪一人。只有绝对的公平公正,才会让他的皇兄,这当父皇的认真审视三个皇儿。 没有哪一种失望,会比捧上云霄后再坠落来得痛苦。 第八十六章 意气风发后 秦凉连出了数题,无论何种局势,秦子言都是答得最好的一个。 皇帝眼中也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赞赏。 做兄长的大皇子,虽然很想自己表现得淡然一些,但他那越来越僵硬的笑已经暴露了内心的愤然和不平。 纸上谈兵,这就是他内心最不满的地方。 大皇子的感觉,二皇子也有。只不过相比哥哥和弟弟的迫切赢得父皇认可,二皇子目标简单的多。他想的就是不要被父皇指责就好了,为了逃避这种指责,他甚至觉得没有什么机会见到父皇也可以。 这一阶段的考评,秦子言真正是意气风发。 皇帝和煦地问道:“老三需要先休息休息吗,你叔父准备了三轮题目。” 秦子言摇头答道:“多谢父皇关心,儿臣能坚持。” “好,那皇弟,你就继续吧!”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眼前的三皇儿越看越顺眼。 秦凉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十来个太监就鱼贯而入。 大皇子期待地问道:“叔父这一轮是要考实际动武了吗?侄儿也觉得,战场上靠的还是真功夫。” 三皇子听出大皇子的言外之意,但他却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只是认真打量面前这些太监。 有一两个倒是见过,但大部分的并没有印象。皇宫中如此多的太监,他也不能每一个都见过。 秦凉出题道:“这些人,暂时充当你们手下的将领。他们的本事、所长你们自己了解。待半个时辰后,你们就放手一搏。谁的人能尽快找出我藏起来的玉扳指,谁就算赢了。” “玉扳指?”三个皇子脸上都是讶然之色。 显然大皇子的耿直是改不了的,他瞠目结舌道:“这、这又算什么?找东西也算战场上必备的能力吗?” 大皇子很不服气。 秦子言没有作声。他觉得目前情形对他没有什么不利,是以就不急着站出来。 一直以来,最是安静的二皇子也开口了,他问的是:“我们每人六个,平分这十八人吗?” “不。你们每人三人,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争取。”秦凉答道。 他毫不意外听到了大皇子的哀嚎:“叔父,你到底在考我们什么啊?” 大皇子目光哀怨地看向秦凉。若论年纪,他比秦凉还要大上一岁,是以幼年与这位皇叔相处的情分来说,他是最深厚的。 二皇子继续装哑巴。 秦子言开口道:“大哥,既然皇叔这样出题,肯定有他的意图。咱们赶紧开始吧?咱们三是兄弟,谁是第一又何妨。” 其实皇族的兄弟哪里能真不在乎赢得第一? 秦子言说这话是因为他其实已经猜到秦凉的出题意图了。 他破题为“在于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想清楚之后,秦子言就上前一步,主动问起了太监们的现况。 三皇子之后,二皇子也上前了。 独自留在原地的大皇子再看了一眼皇叔秦凉,最终还是上前。 看似复杂的争夺人心,其实没有用多长的时间。而看似简单的寻东西,却反而占用了不少时间。 一个时辰过去,还没有一个皇子回来。 皇帝就带着几分期待与秦凉讨论:“十六弟,你觉得今日谁会赢?” “我不知道。”秦凉如实答道。 皇帝就笑道:“朕觉得,老三应当胜率最大。方才他收下的人最多。” 皇帝说到此处,愈发有了兴致,仔细剖析道:“朕以为,他已经看穿了你的出题思路。他一定会从用人下手。” “朕过去以为,老三是个只知道纸上谈兵的,今日一看,倒是朕想当然了。他还是并非仅有一张嘴的。” 皇帝的想法,并不让秦凉觉得意外。今日秦子言表现最好,破题谨慎细致、答题有理有据,很容易让人对他产生盲目的信心。 秦凉不知道谁会赢,但他觉得,秦子言不会赢。 就凭秦子言对待他这个皇叔的态度,秦凉就断定,这个侄子并没有透彻懂得识人用人。 脚步声终于从外面传了过来。房内人的目光一齐放向门口的位置。 来人乃是二皇子。 居然是他? “老二,你找到了?”皇帝不敢置信地问道。 素来胆怯的二皇子不敢直视自己父皇,他从怀中找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扳指,答道:“儿臣侥幸寻到了。” “父皇,弟弟们已经寻到了吗?”又一个声音出现。 第二个回来的是大皇子。 秦子言紧跟其后:“父皇,儿臣羞愧。” 与大皇子的羡慕心情形成对比的是秦子言的丝毫不服气。他嘴上说着羞愧,心底却有着和大皇子先前一样的想法。 这算什么考评?无论是做皇子还是领兵,抑或是以后走上某个位置,需要找东西的本领吗? “你们透过这次的寻物,看到的题目真身是什么?”秦凉似乎洞悉了秦子言的想法,他问道。 大皇子仍是第一个回答:“寻物就是寻物,还有什么真身?皇叔是不是想考、考……” 最终考字说了半天,什么下文也没接着说出来。 二皇子弱弱地道:“皇叔是想考我们解决事情的能力吧?” 秦子言最后回答,他自认为自己在破题上绝无疏漏,扬声答道:“侄儿以为,皇叔考的是人和。有道是天时地利不如人和。” 他看到主位上的皇帝眼中闪过满意的光芒。 秦子言心底略有了些喜色。但他更加确定是题目出错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个题目出错了?于你们,毫无意义?”秦凉又一句话就揭穿了秦子言的真实想法。 接下来的话,更是句句精准、字字切中。 “我先来说子言,因为你之前的答题最好。你收下的八人,有三人是后宫嫔妃身边的,有两人是上书房过来的,余下的三人分别在浣衣局,巾帽局,针工局当差。这些身份你自是已经了解清楚了吧?”秦凉发问。 秦子言答:“是。” 他当然知道。人和之道,自然要识人用人。他揽下的人,他已知道得一清二楚。 “后宫当差三人,你定是吩咐他们直接去御花园等地搜索,因为他们随主子去这种地方最多。上书房的你不会吩咐去上书房,因为你知道我不可能藏去那儿,所以这两人,你必定是领在身边,供你随时派遣。而最后三人,你则放回各处,让他们自己打探。我猜的对不对?”秦凉每说一句,就能看到他身边的皇兄笑意收去一层。待到最后,已经完全是肃色了。 秦子言仍在答“是”。因为这就是事实,他不觉得自己有何错误。 秦凉就给他往下解释:“你从破题开始,就错了。识人用人,谁都需要掌握,这没有什么好用来考评的。我定这些题来考评,自然是为了在知道你们能力的同时,更让你们看清楚自己和日后精进的方向。所以此寻物之破题在于识己,而非识他人。” 秦子言没有说话,但心底并不认同。 识己?寻物能识己?真是强词夺理。 秦凉道:“子言你之所长在于细致周全,但你的弱势也在于细致周全。人知道的越多,有时候做出判断到时候,考虑得就越多。这种考虑不一定就都是有利的。所以识己辨己,敢于舍弃是你必须要推敲掌握的。” “你手下八人不应该看出处,而应该看他们本身。八局中当差的三人是本就分给你的,先放在一边,其余五人是在你们兄弟之间自愿追随你。所以他们五人必定有与你相似的地方。或者说,你的某一处,打动了他们。” “你该利用他们这个相似点,去挖掘我藏物的位置,而不是一味的地毯式搜索。其实今日这局即使不是子初赢,也会是子桓。” 秦子言一脸不认同。这话不是在针对他,谁相信? 就是被断定胜率更大的大皇子秦子桓也不敢相信。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得胜的可能。毕竟秦子桓知道自己就擅长一个——武力。 他诚实地说道:“我不会啊。我就去了内务府看有没有人捡到失物而已。” 在场的三位皇子,至少有两个人不明白秦凉的话,但是皇帝已经明白了。 他看向秦子言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赞赏。 刚愎自用,忠言逆耳。这个皇儿年纪很小,脾气却不小了。 推荐书的帖子 旧书推荐《福妻嫁到》(《贵夫临门》是第一本。所以写的没有福妻好看。大家可以先看第二本哦。) 前有侯夫人嫡亲的大姑娘堪称典范, 后有继母生的四姑娘嚣张跋扈。 侯府外还来了个领着弟弟的美人三姑娘。 死了亲娘的二姑娘苏昭宁表示,我有一个小目标,斗倒一个是三个! 装逼版简介: 关于身份,男主说,我其实十分普通,只是家里祖宗稍微发愤了点,所以房子有些大,仆从有点多,钱,恩……当然也有点多。 关于老婆大人,男主说,我这个人对姻缘其实很随缘的。 男配们跳脚了:死缠烂打跟我们抢的人是谁! 好朋友的书《重生之时尚女王》(现言) 作为一个立志报复搞臭自己名声的后妈后妹以及追到高岭之草的白富美,竟然在志愿未完成的时候出了意外,变成了家徒四壁的小穷妞,然后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参加有着高额奖金的超模选拔赛,好在体高貌正,凭借原有的时尚素养,一路杀进决赛夺得冠军,从此开启了大赢家模式:当上大明星,渣渣都炮灰,迎娶高富帅,走向人生巅峰。 盛骄阳:这就是我的人生! 某高富帅:迎娶我?你确定? 盛骄阳(心虚):…… 某高富帅:还有,高岭之草是谁? 盛骄阳立马遁走。 第八十七章 自作自受 皇帝代替秦凉开腔:“子初,你告诉子桓和子言,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玉扳指的。” 秦子言听了这话顿时有些沾沾自喜。他认为皇帝的插言,是代表了对秦凉说法的不认同。 实际上,恰恰相反。皇帝正是因为已经想明白了秦凉的话,并且完全认同秦凉的话,才接口过来亲自做解释。 皇帝知道,若不是由他来说下面的这些话,秦凉的苦心就要白费了。 二皇子秦子初身子比两个兄弟都要单薄,他经历这一番寻找,额头已经有了明显的汗水。 用袖子揩了下明显要滴下来的汗珠,秦子初答道:“儿臣是在御花园找到这个戒指的。” “不可能!”秦子言斩钉截铁地打断道,“第一次找完后,我领着这八人又仔仔细细找了一遍御花园,就差没翻土了。” 坦率的大皇子问道:“是不是就是在土下找出来的?我去御花园也想不到要翻土的。” 这话还是对先前秦凉说不是秦子初就有可能是他赢的说法不自信。 皇帝有些不悦,秦凉对他皇兄摇了摇头,颇有耐心地问道:“那如果子桓你去御花园,你会怎么找?” 大皇子想了想,指着自己身后的六个太监道:“他们都会些拳脚功夫,我会要他们爬树。我自己也爬。” 秦子初目瞪口呆地看向秦凉,呐呐道:“我正是在树上找到的。” “我抬头看树了,树上连鸟窝都没有。”秦子言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秦凉一点也不恼,反而是皇帝对秦子言有几分恼意了。他出言点拨,就是希望秦子言能听进去,早点自己想明白,而避免话说得太透,丢面子。 如今秦子言面上虽然一直压抑着神情中的不满,但这些脱口而出的连番否定,已经足够证明了他的狂妄自傲。皇帝索性放弃插言,准备让秦凉好好打击打击秦子言。 秦凉循循善诱道:“子桓你为什么会去树上找?” “我方才说了,他们六个说他们也略通武艺,我也可以,所以咱们七都能爬树。”大皇子答道。 秦凉又问:“子初你为什么会去树上找?” 秦子初看一眼身边的秦子言,小声地答道:“我这是凑巧,无意间就去了树上找。” “二哥直说便是。”秦子言却不想领情。这一轮赢的是最不中用的秦子初,他一点都不担心。不是还有第三轮吗,三局二胜,秦子桓两局没赢,第三局已经不可能获胜。至于秦子初这个废物,他能侥幸赢了第二局,难道还能再被老天爷的馅饼砸一次? 秦子言察觉自己语气有些生硬,又补充了一句,柔和道:“还请二哥如实为弟弟解惑。知不足方能改。” 见弟弟都这样说了,秦子初也不好再隐瞒,就原原本本地说道:“我首先去的是御药房。然后听人说最近在御花园有看到草药长出,就跟着去看那草药。在观察草药的途中,我就闻到有一株桂花树香味并不浓郁。我猜测那树可能出了问题,或许是树干空了。让他们爬上去后,就发现了这个。” 秦子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坦承道,“我确实是趁了运势才找到的。因为去御药房,我不是去寻玉扳指的,而是想去看看新鲜摘下的草药,是怎么烘干的。” “二弟,你运气真好。”这次大皇子是由衷感慨。他倒不是格外偏爱这个二弟,而是大皇子觉得,运气这种东西,虽然看似与获得者毫无关系,但实际上它就是对方的实力之一。因为人不能斗过天。 秦子言则不以为然。他早就知道,秦子初不可能凭实力赢了这一局,十八个太监,他秦子言得了八个,独占鳌头,秦子桓得了六个,秦子初最少,除了三个不得不跟他的以外,只再得一人。 秦子言相信,秦子初的因运而胜,已经足够向他父皇证明,谁才是实力第一人。 他忍不住看向主位上的皇帝。 皇帝也正审视着三个儿子。 两父子的视线正好交错在一起。 秦子言拱手道:“是儿臣不察。父皇,还请皇叔继续出题。” “你皇叔的题目,已经出完了。”皇帝对于这个小自己二十多岁的弟弟还是很了解的。 他有些失望地扫视面前的三位皇子,问道:“你们没有一个人想明白吗?” 这样简单的道理,居然没有一个人想明白,皇帝很是失望。 秦凉则问道:“子初,你觉得我先前说的话,对不对?” 秦子桓和秦子言就一齐看向秦子初。 两人觉得秦子初是绝对不会否认的,毕竟这个兄弟的性格,他们都很清楚。懦弱之人,岂敢否定? “皇叔所言确实无差。”秦子初果然赞同了。 秦子桓只觉得意料之中。 秦子言却多了一丝鄙夷。他自梦中归来,最是瞧不起的就是这个二皇兄。因为在那梦里,二皇兄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当,居然出宫游历去了。至梦中的他驾崩,也未见这位二皇兄再归来。 秦子言以为,秦子初必定是再无他话的。如此来说,第三局莫非就是方才的交谈?赢的不可能是秦子初,看来要么是自己,要么就是秦子桓了。 即便是大哥秦子桓赢了,三人也就是一个平局。秦子言的心中一片大安。 “大哥去内务府,也是对自己没信心吧?”寡言安静的秦子初居然对秦子桓发问了。 秦子桓虽有些讶然,但点头答道:“是的,我脑子不如三弟,索性就按最笨的办法,问内务府好了。” “所以,大哥和我都是知己短,又用了所长。大哥善武,故而会遣人爬树。我是因为对气味灵敏,故而注意到了桂花树。至于三弟你,错就错在只知己长,不认己短。”秦子初已经想明白了,第三局就是谁能真正懂第二局的破解之道和用意所在。 “三弟你第一次一无所获以后,就该脱离所长,跳出来重新看一次。你素来心思缜密,故而你的所短就像皇叔说的一样,反而是太过缜密,你根本没有想过真正信赖他们。”秦子初看向秦子言身后的太监,问道,“你们的所长是什么?” 几个太监互看一眼,将自己的所长报了出来。 “擅记忆。” “擅掷筛子。” “擅鉴宝。” “擅……” …… 八人才说完所长,秦子言的脸色就难看了起来。他并不愚蠢,只是因为太过自信而一时不察。如今听完八人所言,他也完全明白了。 “是侄儿骄傲了。”秦子言同秦凉拱手认错道。至此时,他也明白了今日第三考究竟为何。秦凉要他们痛定思痛,日后扬长避短。可他却因为第二局就有的狂妄而没有看清楚。 “侄儿认输。先前寻物,侄儿若不是过于自信,根本没有问过他们方才的问题,也不至于如此。凭善记者和善掷筛子者足矣找出今日最有可能藏物的是那几处。因为藏物之时,必定不允许其他人进入。善掷筛子者人脉广,善记忆者,可一一筛选。再凭鉴宝等人,可揣测御花园树上有异常。因为日光暴晒伤玉,皇叔乃爱玉之人,定放于妥帖之处。” 秦子言原本不必说得这般细致,让自己这样颜面扫地,可恰恰是他逼自己到这个地步的。 他的骄傲自满已经成为了今日连输两局的答案,若他不坦诚剖析,想要在他父皇面前扭转印象就很困难了。 这颗苦果,秦子言只能自己吞下去。 他还要拱手对秦凉说:“多谢皇叔今日教诲。” 秦凉摆手,答道:“叔侄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皇帝则吩咐道:“子桓和子言回去再好好想想今日所为吧。子初留下。” 至此,今日所有胜败分明。 秦凉觉得,自己胸口的气也终于顺畅了。 就是不知道户部尚书府那边情景如何。 第八十八章 李三姑娘的恶意 自苏锦音苏醒起,又已经过了三日。 夏天在这场后宅的对牌变更中渐渐走到了尾端,但是炎热却半点也未见消退。强烈的日光照在石头上,耀出伤眼的白光,而人在这日头下不过是轻走几步,就已经额头渗汗。 “多谢云筠你那日的相助。”苏锦音对旁边一起逛园子的李二姑娘说道。她今日是特意来李府感谢对方。 “苏姐姐说这话就是没把筠儿当朋友了。”李二姑娘李云筠极其自然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就已经熟稔地和苏锦音说起了俏皮话。 她主动拉了苏锦音的手,往前面急走了几步:“苏姐姐今日好不容易来了,一定要跟我去看看咱家的莲池。” 朱红色的回廊对面,是一潭莲池,粉色的花瓣盛开在碧玉的叶片之上,好不赏心悦目。 “咱们家的莲花是长得极好的,就是那泰安雅苑里的也没这么娇艳欲滴。苏姐姐,你去过泰安雅苑吗?”李云筠高兴地拉着苏锦音一路走上莲池赏的石拱桥,她的额头明明也渗出了汗水,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疲劳。 顶着这日头,李云筠兴致勃勃邀约苏锦音道:“咱们一起去那玩耍如何?” 泰安雅苑这个地方,苏锦音有过耳闻。 此乃昭慧长公主的私邸之一。说是私邸,又或者说是产业更为合适。因为昭慧长公主并不住在其中,只是偶去那处玩乐。而这一处,也不像公主府一般要凭帖子才能进去。泰安雅苑与书生斗诗的茶楼一般,就是女子们共同探讨琴棋书画的一处宅子,交银子便可进去。 甚至有人说,此处与茶楼一般,也有开些小赌局。当然,赌的都是雅事。如文人对联子一般,女子也是对弈琴棋书画。 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确实让人容易被勾起好奇心。 李云筠提议道:“苏姐姐你琴弹得这样好,咱们到时候跟人对弈一局吧。听说泰安雅苑的赌局,昭慧长公主也是参与的。她若拿出的赌注,必定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果真是开设赌局了。 苏锦音想到某些事情,心中有些意动,就试探道:“到时候就你我二人同去吗,还有府上其他人一起吗?” 李云筠想了想,摇头道:“应当就我与苏姐姐同行,其他人她们应当都没有兴趣。” “二姐姐挺会替人做主的。你这么会做主,不如让哥哥给你派些差事,去做个管事如何?”一个挑衅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锦音转身看去,只见先前那回廊尽头,一个粉色裙裳的女子正冷眼瞧过来。 来人柳眉凤目,正是初见言辞就更为尖锐的李三姑娘。 李三姑娘三步并作两步,也绕过了回廊,走上了石拱桥。她同苏锦音道:“苏姑娘身子可好全了?” “是,有劳挂念。”虽然李三姑娘说话很是带刺,但伸手不打笑面人。苏锦音就朝她笑了笑,并邀约道,“三姑娘可有兴趣同去泰安雅苑瞧瞧?我还没去过,着实有些好奇。” 苏锦音今日来李府,除了感谢之意,还有继续寻机会治疗李萧然病情之意。在这个目的驱使下,她不会轻易与李家人交恶。并且,这位李三姑娘的恶意似乎也只是冲她姐姐而来。 李三姑娘答道:“却之不恭。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咱们就去吧。” 李二姑娘率先提议,此时却有些畏畏缩缩:“还是再等等吧。苏姐姐大病初愈,让她先歇歇吧。” “自己没胆量就直说,扯什么旁人!你别去就是了。”李三姑娘分毫不让。 这两位李姑娘每次只要对方开口,另一方似乎就立刻变成了被点燃的炮仗,无论何时何地何情形,都可以变得咄咄逼人。 “我没有这个意思……” “爱去不去!” “苏姐姐,那咱们上马车如何?” “不上马车,难道准备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吗?” “苏姐姐,你坐我这边。” “一部马车,有差别吗?” 在两人这种夹枪带棒中,苏锦音几乎是一种被挟持一般,上了马车。 从入李家大门到离开李家,苏锦音一直没有见到靖北将军李萧然。这种似是冷淡的行为,与李萧然之前的热情邀她去猎场行程了鲜明的对比。苏锦音开始思索,靖北将军府的这笔诊金是否还有可能得到。 她在庆王出现在猎场,又与之经历了那些事情后,内心的信念第一次产生了质疑。而这忧心忡忡的心态走过来后,苏锦音重新寻到了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 刚过易折,当弱则弱。 苏锦音对秦子言的恨意并没有减轻,她跟他之间鲜血淋漓的不仅是曾经有过的爱恋,而且还有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尽管那条小生命,在这一世还没有出现。但苏锦音真切记得那种存在过的感觉。 只是,当还不具备硬拼的能力时,适当走走弯路也不是不行。 就像李萧然,能借这两姐妹明白他固然最好。如若不能,放弃在这位靖北将军身上下手,也无甚关系。 即便前世郑氏就给她定下过与李萧然的婚事,即便这就是她逃离家中、经历流亡、遇到秦子言,所有悲剧的开端,但错不在李萧然身上。 苏锦音与李二姑娘并行,跟在李三姑娘身后,迈进了泰安雅苑的大门。这雅苑果真修得富丽堂皇。虽然并不像公主府一般戒备森严,但内间的富贵气息半点也不曾减少。 那紫檀木做的大门进去,回廊如树枝般往多方向蔓延。每根雕栏上都刻印着一句诗文。 那诗文描绘在金箔里,用它的才蕴散发着至雅的魅力,但这种至雅却是用的一种极尽奢侈的方式来体现。 这是一个至俗和至雅结合的地方。 苏锦音转头望向身边的李二姑娘,开始觉得,今日这趟泰安雅苑之行,或许会让她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李家。 没有哪一家后宅是干净又祥和的。 雕栏玉砌之中,鸾翔凤翥的到底是雅韵,还是人心?这到底是飘逸,还是张狂,是自在,还是诱惑? 苏锦音发现自己居然从一笔书画中看到了魅惑人心。 书友群 群:585185871 第八十九章 销金窟 若是在拜师静夜师太之前见到这些字,苏锦音未必会有这种想法。可如今她自己就能以音韵动人心魄,所以凭什么音能摄魂,而字不能? 为了避免心神再受影响,苏锦音索性收回视线,只低头看脚下。 但即便是这样,她内心也受到了不小的震动。如果说入门时的金光闪闪让她觉察到了这位昭慧公主的喜好奢靡,这走了小半个时辰的琉璃回廊,则让她充分感觉到了主人奢靡喜好背后的雄厚财力。 终于在双腿发软前她们三人进入了一个院子。 院子里风格骤然转变,虽用料仍是极其上乘,但整体颜色却要暗沉许多。古朴之风厚重沉稳,让人下意识连脚步也放得慢了一些,先前一路走来的浮躁也略有沉淀。 这院子仍旧极大,却庆幸不要与先前入雅苑大门后一般疾走,不过是三两步就有内间歇息。 这三连的房间里,最外面放的是大红酸枝八仙桌,桌上摆了洗净的瓜果食物,鲜嫩的果品上还有着水痕。 往里一间,两琴面对面驾着,旁侧还有黄花梨圈椅。 最里面,则是卧榻了。 这房间的结构,没有让苏锦音想起赌场,却想起了另一处。 这一个去处,同行的李家两位姑娘是决计不会想到的。而苏锦音,如果不是有前世的那番经历,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处去。 这一个房间就如此周全齐整,简直就是集齐了一个普通的内院书房、卧房、和外厅于一起。这种紧凑的房子,很像是与赌坊齐名的另一个销金窟——青楼。 上一世,苏锦音流亡的路上不是没有过凶险,她曾被人拐进了青楼之中。原本进了这种地方,是怎么也难以逃脱的。也真是上天怜悯,苏锦音才进去的第一日,那老鸨还来不及过来,青楼居然就发生了火灾,她也趁机逃了出来。 也就是那以后,苏锦音习惯了隐藏容貌,生活在山野之中。这也是她会遇到那位道人的原因。 道人晕倒在市集,没有人伸出手扶他一把。只有来市集采办必要物品的苏锦音撑了把雨伞在他头顶。 回想这一往事,苏锦音难得地有了丝因为回忆而出现的好心情。前世这位道人师父性情真是十分古怪。他见到自己那用黄连水涂的蜡黄的脸,第一句话居然是:“你这隐藏功夫不行。” 之后追着她缠着她,让她拜他为师的过程中,他很是钻研了不少用于隐藏容貌的药来。比如用上会出现大片红斑的,又比如说用了以后,眉毛会暂时掉光的…… 苏锦音回想到此处,突然想起一桩被自己忽略的细节来。那时候道人让她用药,药效一直不肯说,只讲有利于她隐藏容貌。可仔细回想,她真的眉毛掉光和出现红斑的时候,他也似乎吓了一大跳。 所以,这个师父还是很不靠谱,纯粹就是在拿自己试药吧? 苏锦音想想自己前世就是因为对方为自己努力钻研该容貌之药而感动拜师,不由得脸上扬起一抹笑意。 是,即便她再次回想,发觉了这位师父的意图,但她仍然不觉得这段回忆是痛苦的。 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诚实并做到了。 “我教你隐藏容貌,不被人发现。” “我不过是想教你一些防身之道,我不会一辈子陪着你的。” 他果真没有陪自己很长时候。 后面的记忆苏锦音没有再往下延续。她坐在八仙桌边,抬手与李二姑娘、李三姑娘倒了一杯水。 “这泰安雅苑如此富丽堂皇,但下人却怎么见不到几个。”李二姑娘开口问道。 她虽然没有点名,但方才熟门熟路的就只有李三姑娘,所以这被问者显然就是李三姑娘。 苏锦音将两杯茶已经放到了两人的面前,她又抬手倒起了第三杯水。借由方才倒茶的动作,苏锦音已经反复琢磨过几次茶壶的构造,似乎并没有发现此茶壶阴阳二口。 这地方太不同寻常,苏锦音不得不多提防几分。她将第三杯水放在自己面前,却没有马上喝。 李三姑娘抬手喝了一口,她为苏锦音和她姐姐解惑道:“这一处就是如此。听说昭慧公主觉得,下人一多,这跟在宫里没什么两样,太拘谨了。所以,她这雅苑,下人最多地方只在门口。” 在大门口,那就纯粹只是为了保证进出者的安全了。但这样其实还是有漏洞的。 苏锦音想到的,李二姑娘也想到了。这两姐妹本就是热衷互相挑茬的性子,李二姑娘立刻追问道:“这守在大门口有什么用,最多就是拦住男人进来罢了。如果有什么女人是意图不轨的,进了这雅苑之中咱们岂不是很危险?” “我说的是门口,不是只在最外面那张门。”李三姑娘又喝了口水,一脸不屑地解释道。 她放下杯子后,伸手指了指房门,又指了指方才进来的院门,冷笑道:“这些不都是门吗?这样近的距离,姐姐你怕什么?” 李二姑娘被梗到,偏又不能因此就与她妹妹翻了脸,所以只能悻悻道:“公主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我们如何下注?” 李三姑娘扬眼,看了一下门口。 苏锦音和李二姑娘跟着看过去,她们视线才落在院子里的时候,立刻就惊住了。 李二姑娘更藏不住话些,她忍不住站起身,指着院子里奇特的景象问道:“这是什么?” 那院子里此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镜子,这镜子足有两人长,也有一个男人高。但这都不是让人讶然的地方。 镜子明明是对着他们这间房,但镜子里面的景象却不是他们这间房的,反而是六个人坐在房中抚琴的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三姑娘见自家姐姐失了态,就得意道:“二姐姐你真是没有见过世面。这自然是供我们下注的景象。” 苏锦音也站起了身。她敏锐发现镜中六人似乎并不在一间房内。尽管房内的陈设看上去并没有太大变化。 她首先走进了那里间放琴的地方,在周围观察一遍后,苏锦音推开了房间的窗户。 一阵光亮险要耀伤眼睛。 昭慧公主真是处处大手笔! 第九十章 新奇 一丈高的镜子立在琴室的窗户外面,将琴室内的情形完整照了出来。 虽然其他的镜子还没有看到,但院中奇妙的景象显然就是靠这些巨镜互相照射而成。 原是修阁楼就能解决的下注问题,如今被这种奇异的方式展现出来,除了再次体现了主人家的毫不差钱意外,就是体现了此处的别致。 苏锦音曾听说过,赌坊若出了一种新玩法,必定会吸引大批赌徒过来。如今这泰安雅苑不知道除了她们这种好奇少女之外,还有些什么样的客人。 “这雅苑下注和其他地方不同,每一场都必须下注。每次下注,至少要十两银子。若是赢了,自然按照赔率得钱,若是输了,也不可以中途退出,必须坚持到今日的赌局全部结束。”李三姑娘解释道。 听了这个玩法,李二姑娘立刻就道:“居然有这样霸道的条款!若是客人输光了,那怎么办,就只能签下高额欠条了吗?” 苏锦音听到这个玩法后,也第一时间想到了此处。她几乎已经猜到了最里间的床是怎么一回事了。 李三姑娘其实也对这个玩法有些犯怵,但她既然领人过来了,就不可能犯怵。鼻间发出一声轻哼,李三姑娘继续往下说道:“当然不是。留着那么多欠条做什么,难道还要公主一家家上门讨债?” “待输光了现银,那就必须下场。自己下场与人比试,若是赢了,自然是与下注对了的一起的银子。若是输了,这才是欠条。不过此欠条不是拿去家中领银子的,而是用来抵下场的银子。直到下场赢得的钱抵光了欠条,才可以离开。” 李二姑娘听完后,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她看向苏锦音,歉然道:“对不起,苏姐姐,我没有打听清楚规矩,连累你了。” “已经开始了吧,我押从左至右第二人。”苏锦音解下腰上的香囊,从中倒出一锭银子来。 这个地方可真是处处出人意外。 她将银子放在桌上,问李三姑娘道:“请问如何下注?” 李三姑娘拍了下手,那原本还空荡荡的院子里竟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两个人。这两人穿着完全一样的衣服,也有着完全一致的长相。 他们低着头走进房中,一人将苏锦音拿出的银钱收在手中的盘子里,另一人则执笔在手中的本子上写了几句。 两人做完这些后,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低着头,对着李二姑娘那边。 李二姑娘不甘心地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一个小银裸子,说道:“我押从左至右第一人。” “第四人。”李三姑娘也去了银子出来。 双胞胎取了三人的银钱后,就又退了出去。 就如同方才出现时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没有了踪影。 李二姑娘揉了揉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她问旁边的苏锦音:“苏姐姐,你看到他们去哪里了吗?” 苏锦音摇了摇头。 李二姑娘就只好与李三姑娘说话:“三妹妹,你带了多少银钱?” “还可以玩个几局。”李三姑娘模糊着答道。 这说话的空隙里,第一局就结束了。 “这么快,怎么凭断输赢?”李二姑娘有些纳闷,她看镜中人倒是清楚,可声音却不能通过镜面传过来。故而,这输赢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动作。方才只有第三人的动作是最流畅的。”苏锦音却因为一直盯着镜中几人对比的缘故,发现了端倪。 那两个双胞胎果然又一次出现了。 他们的托盘空空的,显然是方才这间房没有人压中。 李二姑娘心不甘情不愿地取出了一个银裸子。她发现镜中的四人除了赢的那一个,其他人都换了。 “所以,是动作流畅来判断输赢吗?”李二姑娘苦恼地看向镜中的人,她抱怨道,“另外三个人我们都没见过,这怎么知道谁的琴弹得最流畅?” 李三姑娘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她还是嘴硬地答道:“赌不就是这样吗?外面男人的赌坊,也全凭运气。” 苏锦音没有搭话。比起场上赢得人,她更加好奇方才输的人去了哪里。不是说,输了银子就必须靠上场来还清赌债吗?那么在场上再次输了,会有什么下场? 第二轮很快结束,这次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不约而同都压了同一个人,那就是先前赢了的这位。这位倒也不负众望,连续赢了第二盘。 苏锦音压的新人,故而败了。 双胞胎进来,两人一人端了一个托盘,上面竟然各有十个小银裸子,赔率如此之高! 李二姑娘面上已经有了兴奋之色,她这次主动拿了两个银裸子递过去,说道:“我继续压方才那人!” 李三姑娘也是跃跃欲试,她想了想,拿了三个出去,但是她却说:“我压第一人。” 只见院中的镜景,已经又换了新的三人。 双胞胎望向苏锦音。 苏锦音拿出一个银裸子,说道:“我也压第一人。” 这个地方将外面赌场的技巧学得淋漓尽致。如此高的赔率,引得即便是久居深闺中的这些大小姐们也要按捺不住。 要知道,一百两的私己对这些出身良好的大小姐也许不算什么,但是一千两呢?五千两呢?一万两呢? 苏锦音现在觉得,这泰安雅苑的富丽堂皇,也许并不是昭慧公主的喜好品味。如此挥金如土的地方,让人根本就不会怀疑有赖账的情况。所以,赌才会毫不犹豫! 这一局,是苏锦音和李三姑娘赢了。 李二姑娘虽然有些失望,但看看自己还剩的那些银裸子,心中倒也没有多少慌乱。她这次跟着压了这第一人。 三人均压了同一人。 对方赢了。 双胞胎端了三盘银子过来。尤其是舍得给赌注的李三姑娘,如今面前几乎有一小座银裸子山了! “客人要入月院吗?”这是双胞胎首次在苏锦音三人面前开口说话。 两人同时开口,听起来居然就只有一个声音一般。 真是着实奇妙。 李二姑娘看向苏锦音,有些犹豫不决:“苏姐姐,你觉得呢?这里是星院,月院比星院赌的东西更有趣些,只不过估计也更费银子。” 苏锦音笑盈盈地答道:“我是初来,不如你们姐妹商量。” 图穷,终于匕现了吗?从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一唱一和邀苏锦音来这泰安雅苑开始,苏锦音就有了提防之心。 如今李二姑娘这话,终于露出了马脚。 试问,一个连下注都要李三姑娘解释的人,又怎么知道月院和星院的差别呢? 答案显然只有一个——李家姐妹是故意引她过来。 第九十一章 三局连连 李三姑娘咬牙想了想,将面前的银子分了一半出来。这一半,她又再分成了两份。一份推到苏锦音面前,一份推到李二姑娘面前。 “咱们一起去月院吧?”李三姑娘提议道。 李二姑娘看着面前的银子,心中暗数了数,征询苏锦音的意见道:“苏姐姐,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去月院应该也不用赌许多局了。不如去开开眼界?” “好啊。”苏锦音这次直接应了下来。 已经跟着李家姐妹来了这里,不弄清楚她们的谋算到底是什么,苏锦音觉得自己也不会甘心。 她索性跟着她们走一趟。泰安雅苑是昭慧长公主的产业这是明摆着的事情。难道最后还能被谋算了性命去? 当看清楚这泰安雅苑就是一个赌坊后,从所谓的星院再到月院的时候,对院子里的景象就见怪不怪了。 月院不仅比星院大,而且院中的陈设又与星院截然不同。 星院里的丈高镜子已经完全不见,在月院之中有数个屏风,屏风之后,是歇息的座位。 屏风另一侧,自然就是下场抚琴之人了。 这种设计,与最常见的高楼围看中间献艺者其实没什么两样。但因为有星院中那巧妙却不利于下注的设计做对比,月院让进来的人也有了庆幸感。 李二姑娘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道:“这样看人,应该更看得准吧。银子总不算打了水漂了。” 李三姑娘皱着眉毛道:“我方才看了门口的椴木牌,上面刻了此处赌注乃百两起。” “什么!那咱们不几局就……”李二姑娘心又提了起来,她搓着衣襟对苏锦音歉然道,“苏姐姐对不起,都是我太过好奇了。没有想到这月院竟是如此的销金。” “既来之则安之。”苏锦音指了指屏风,意指大家先看屏风那边的人。 透过屏风的镂空处,四位坐在琴前的人一览无遗。 这般近看的感觉,与那镜中瞧人自然是有些不同的。从左至右的四位,年纪能看出并不是很大。其中居中的那一位,甚至面容稚嫩倒怀疑她有没有及笄。 但能来泰安雅苑玩耍的大家闺秀,再小应当也小不到哪里去。 这第一轮压的时候,大家都不约而同将这一位看上去最小的忽略了过去。 天不遂人愿,恰恰赢的就是这位。 看着三百两有去无回,就连李三姑娘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这边的第二轮与星院的第二轮也有所差别。这次下去的居然不是输的那三个,反而是赢的那一位。 换了一个人上场,虽然这一位的水平没有人能够知晓。但至少有三人的琴音,方才是入了众人耳中的。 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对视一眼,彼此间似乎有了些默契,她们压了同一人。 苏锦音没有跟随她们压,压的是新人。 结果出来,三人再一次全军覆没。 三人的面色渐渐都凝重起来。苏锦音看着面前所剩无几的银两,开始认真思忖下一局的压法。 输的运势似乎缠上了她们,入月院的三局,她们三人无论如何压,都无一人胜。 第四局若再败,苏锦音和李二姑娘就要囊中羞涩了。 进入月院以后,收赌注的依然是那对双胞胎。双胞胎的目光在苏锦音和李二姑娘面前流连了一下,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意味其实已经很明显。 待双胞胎出去后,李三姑娘就把自己面前也所剩无多的银子往她们二人面前推了一半过去,恨声道:“别再乱压了。再输,咱们就都回不去了。” 苏锦音望着屏风后的四人抬了下眉眼。若不是她先前留心看过几人的落指手法,她是不会发现某个细节的。 这一次的四人中,有在星院时落败的人。 也就是说,两院的上场人其实没有严格的区分,一个院子也许里,也许就只有一间房的人在参加这场赌局。所以输赢从来只有双方,那就是坐此处者和昭慧长公主。 苏锦音的第四局依然是惨败。 她和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勉强还能支撑最后一局,若这局再败,那可真是片甲不回了。 李二姑娘迟迟不敢下注,她担心地看着苏锦音,问道:“苏姐姐,你琴技那么高超,可看出来什么没有。这局的人,有三个我们都是听过弹曲的。你说压谁?” “问她有什么用,没看到她从进这开始,就没有赢过。”李三姑娘不耐烦地打断道。 这一次,李二姑娘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她。 显然,她也觉得苏锦音的判断已经不足以为人所信了。 两人这个神情,倒让苏锦音揣测出一些端倪来。 最后这一把,当然只能打翻身仗。苏锦音已经仔细观察过场上的四人,这四人不仅有三人是因为输了而留在场上的人,就是新加入的这一人,也是她曾经见过的。 并非在泰安雅苑见过,而是在昭慧长公主府。 昭慧长公主府上,兰安郡主设宴的那一次。那一次,兰安郡主就说赴宴者皆是擅琴者。 苏锦音压的就是这一人。 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对视一眼。皆压的场上连赢两局者。 一局终了,胜败尤其鲜明。 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脸色灰白不已,那双胞胎走进来时一人端了一盘银子,却全是给苏锦音的。 “两位,请。”双胞胎们同李家姐妹道。 李家姐妹知道这是要她们下场的意思,脸色皆难看无比。 苏锦音道:“我们三人一同而来,我还有银子,便算不得输。” 双胞胎对视一眼,重新取托盘装赌注。 苏锦音将面前银子等量分成三份,一人一份。 她压的依旧是先前胜局者。 李家姐妹紧跟其后,压同一人。 这一局,三人同入白银千两。 李二姑娘手都有些发抖,她看着外面的天色期盼道:“若这是最后一局就好了。” 李三姑娘强压着镇定,说道:“应当快了。苏家姐姐,你这次看准的是谁。” 两人竟难得的统一了念头,完全以苏锦音的倾向为准绳了。 苏锦音自然是略有心得了。她观察众人弹琴姿态,又闻琴音,已经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特征。 有败象者,皆手有哆嗦之迹象。 此后三局,苏锦音领着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连赢。 三人面前银子已与方才之空空场面截然相反。 双胞胎问道:“客人要去日院吗?” 月院百两起赌,赔率保持十倍。也就是说,若赢了,千两银子入袋。日院依照此理,若是千两起赌,赢一局岂不是万两? 这个赔率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潮澎湃。 李三姑娘已经按捺不住,直接站了起来。 李二姑娘却还有几分不安,先前的一败涂地让她心有余悸。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苏姐姐,你以为呢?” 这句话带着十足的不确定。 并不像之前的询问一下带着几分期待。 苏锦音莞尔一笑,答道:“我是第一次来此处,不如两位妹妹熟,还是你们做决定吧。” 李三姑娘也被李二姑娘的话提醒了,她压低声音附耳到苏锦音面前,问道:“苏家姐姐,你琴技卓然,又已经赌了这么多局,应当把握了诀窍吧?” “赌,哪有什么诀窍?”苏锦音轻飘飘地答道。 李家姐妹听了这句话立即如同泄了气的鱼鳔一般。 “我们还是继续在月院吧。”李三姑娘做主道。 双胞胎低头放上托盘,显然是要她们继续下注的意思。 苏锦音放了五百两上去,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眼睛一亮,也放了五百两上去。 一局终了,她们既然赢了! 看着那上万两的银子一次被端进来,李二姑娘激动地拉住苏锦音的手,话都说得不连贯起来:“苏姐姐,你果真、果真琴技不凡。” “苏家姐姐,我们去日院吧。”李三姑娘也重新有了底气。 苏锦音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望着那旁边默不作声的双胞胎。 李二姑娘试探着问道:“我们还有几次去日院的机会?” “依照规矩,我们只能询问客人一次。客人若再要进日院,只能花银两进了。”双胞胎每次说话,都是两人开口,但声音却是完全重合的。 李三姑娘急切地追问:“需要多少银两?” “一千两白银。”双胞胎答道。 李二姑娘松了一口气:“倒还好,也不是很多。” 其实换了平常时候,千两银子对她们这种未出阁的姑娘来说,也算是很大一笔了。毕竟家中有所拘束。可经历了今日这番动辄进千两,甚至一笔万两之后,千两如今听来,就真的不过尔尔了。 李三姑娘直接就递了一千两过去,说道:“领我们去日院吧。” 李二姑娘倒还细致一些,她望着苏锦音忐忑道:“苏姐姐,我们去日院看看好不好?” “去吧,我说过,随两位妹妹的意思。”苏锦音站起了身。 今日这场眼界,倒是开得很是不错。苏锦音不知怎么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有这么一个挥金如土的姐姐,庆王爷那十万两的每月花费,真的是很不为难自己了。 第九十二章 操控胜负 泰安雅苑的主楼里,苏合香的气味随着袅袅娜娜的一线清烟,渐渐将整间房充盈。单罗纱的背后,一个身影跪着软塌前。 软塌之上,另有一人扶额侧卧。侧卧之人,眉心贴了一朵金色花钿,细长的眉眼轻阖着,唇色仅有浅淡的红色。 宫人俯身下去连着叩了好几次首,哀求道:“公主,您好歹尝尝吧。这样不进饮食,您会撑不住的啊。” 昭慧长公主挥了挥手,并没有改变想法。 宫人无奈退下,另一个宫人进来叩首:“公主,日院进人了。” “哪家的?”这一句话倒是让昭慧长公主有了些兴趣,她慵懒地问道。 宫人将来龙去脉禀了个清楚:“是郡主遣人引过来的。陪同的两个都是靖北将军的胞妹,郡主留意的是户部尚书嫡长女,名苏锦音,年方十七。似乎是因三殿下的缘故,但这一位苏大小姐,与庆王爷也熟识。” 昭慧长公主睁开了眼,一双凤目凌厉地看向面前的宫人,问道:“在星院和月院的胜率如何?” “星院中,苏大小姐两败两胜,月院中,她四败五胜。”宫人答道。 昭慧长公主却不满意这个答案,凤目中隐有怒意。 宫人忙叩首请罪:“奴婢疏忽,还请长公主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这就去仔细询问每一局详细情形。” “不必了。必然是先败后胜,此后无一败率。”昭慧长公主重新阖眼吩咐,“让俏俏去。吩咐她前三局必要藏拙落败,此后连胜,不许再败一局。” 宫人忙领命而去。 日院里面,苏锦音已经和李家姐妹重新入座。 一院贵重过一院,一院周全过一院。 比及月院中的隔屏风视人,日院之中就完全是全无遮掩的模式了。 豪华与雅致并行的院中,小叶紫檀书案一字排开,四张琴首尾相连。而客人的座位则反而分散在四周。 因苏锦音一行只有三人,双胞胎侍者迅速撤掉一张案几,将余下的三张也均匀摆好,力求三人之间距离相差无几。 不过三人都仍在一间房内,所以苏锦音的压注,李家姐妹是能看到的。 四位下场者娉婷而来。如今近距离观看,四人的容貌举止均是尽收眼底。四人都明显已经及笄,不过却还未梳妇人发髻,年纪应当与苏锦音不相上下。 这一点,也算是入泰安雅苑之后的一点收获。苏锦音仔细观察,确定下场者无一人是妇人。 莫非如今的下场者已皆数是曾经的押注者? 双胞胎上前送盘。这是催促三人下注的意思。 李家姐妹都眼巴巴看向苏锦音。显然,她二人,已经完全依赖于苏锦音的判断。 如今新一轮才开始,苏锦音也不知道水平如何。她手指轻轻往前划了一轮,然后望向李家姐妹,眸中有所深意。 李二姑娘有个揣测,却不敢肯定,便看向李三姑娘。 李三姑娘性情果决,她知道苏锦音这也是不确定的意思。既然不确定,就不如大家压不同的人。 李三姑娘率先道:“我压第一人。” 她放上一千两银子。 苏锦音随后道:“第二人。” 这样依次下来的顺序提示,让李二姑娘自然也明白了过来。 她拿出一千两道:“第三人。” 双胞胎退下,四人依次抚琴。 如此近距离感受,即便苏锦音不说,李家姐妹也能分出好坏了。 李二姑娘喜上眉梢,她直觉自己压的没错。 双胞胎侍者出现,这次的银锭数量上并不多得夸张,只有二十个,但却大小却甚是夸张,乃是最大的五百两银锭。 这二十个大银锭被放在李二姑娘面前,是第三人赢了。 李二姑娘急切放上两个大银锭道:“仍旧是第三人。” 双胞胎收过银锭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到了李二姑娘旁边的苏锦音前面。 苏锦音并没有急切下注,她看着中央四人问道:“不换人么?” 双胞胎道:“客人可出千两银子换人。一千下一人。” 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相视愕然,居然可以不换人,那谁会傻不拉几的出银子换人啊。 毕竟四人胜负已分,这不是明摆着主家送银子吗。 “我也压第三人。”李三姑娘这次不需要看苏锦音了,直接下注道。 苏锦音看着中间的四人微微一笑道:“我仍压第二人。” 李家姐妹觉得苏锦音简直有些傻。 但她们既已经如约将苏锦音带到了此处,又借助苏锦音赚了不少银子,就不再注意于她。两人专心致志听琴,只等着胜负揭晓,日进斗金。 只不过一曲完毕,李家姐妹的脸色黯然。 这第三人此曲实在弹得不过尔尔。这下场人多是负债者,有心相让应是不可能的事情。李三姑娘忍不住问道:“苏家姐姐,你以为是谁胜了。” “等等便知。”苏锦音没有直接回答。 双胞胎出现在门口,托盘之中空空如也。 三千两,化作乌有。 这赌局,赢钱赢得畅快,输也着实输得心惊。 李二姑娘安慰自己只是巧合,她方才已经发现,前后两曲意境完全不同,一曲为战时曲,一曲为春光曲,所以想来是术业有专攻,所长有偏向。 李二姑娘继续压了第三人,她不相信自己这么倒霉。 李三姑娘却谨慎地收了手,指着苏锦音道:“我与她压一样的。” 双胞胎并一齐站到了苏锦音面前。 苏锦音没有大银锭,捧了数个小银锭放上托盘,答道:“我还是压第二人。” 这般执着的下注,也算得上少见。场上四人虽然没有立刻瞧过来,但那琴弦上的手却明显都踟蹰了一下。 大家都很诧异的。 就是双胞胎侍者也有些心惊。他们是听到了主人家送过来的吩咐的。也不知道这位客人如何就运气这么好,要知道,三局过后,这第二人就要连赢数场了。 她既然能连压三次俏俏,若这局输后,她还压俏俏会怎么样? 双胞胎对视一眼,有一人悄悄报信去了。 另一人则暗中留意房中的动静。 一曲终了,报信的哥哥回来了。兄弟二人再次端空盘入内。 房中之人都一脸失望。 双胞胎们先走到了苏锦音面前,都忐忑着她的下注。 李家姐妹见苏锦音这样连番输局,也有些渐渐沉不住气。李二姑娘看着门外的天色,只盼着这最后一句快点到来。李三姑娘则心中摇摆不定,到底要不要继续跟着这位苏大小姐下注? 苏锦音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我还是压第二人。” 双胞胎们对视一眼,心有灵犀的二人读懂了相互的眼神,对此局的胜负顿时了然于心。 第九十三章 一鸣惊人 胜败的走向并没有发生改变。昭慧长公主虽然听到了回禀,却未放在心上。 这苏大小姐误打误撞对派出去的俏俏有了兴趣,昭慧长公主认为这只是巧合。巧合就会有变数。 日院中的双胞胎也已将眼中的羡慕收了起来,他们端着收了苏锦音赌注的托盘,走到了李二姑娘的面前。 李二姑娘没有苏锦音那样的信心,她如今举棋不定,很是拿不定主意。 本来,月院中苏锦音的几盘连胜,已经让李二姑娘有了明灯般的豁然开朗感。她本想完全跟随苏锦音的下注来下注。但没有想到一入了这日院,苏锦音就连番惨败。 更让李二姑娘耿耿于怀的是,苏锦音太固执了。明明已经连败,但仍在固执己见地压那从未赢过的人。 李二姑娘想了想,准备继续压她曾经压过的那一位,毕竟对方给自己带来过可观的收入。 “我也压此人。”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是李三姑娘。 在李二姑娘还犹豫不决的时候,李三姑娘已经做出了选择。她仍决定相信苏锦音的判断。 李二姑娘愣了一下,也做出了选择。 “我压……”她也任性了一把,压了自己第一次胜利的那一位。 她们姐妹之间,有一人赢了,就收入大是可观。李二姑娘对自己的判断更有信心。毕竟那苏锦音压的那一位实力不过尔尔。 一局终了,双胞胎端了空盘入内,房中陷入一种格外压抑的气氛之中。 半晌之后,李三姑娘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道:“难怪不换人。他们之间的规律,莫说一天,就是一个月,也让人无从找寻。” 这是明摆着的不满了。不过因为忌惮昭慧长公主的缘故,所以她的声音并不大。却也能够让房中之人都听清楚就是了。 李二姑娘也小声嘀咕道:“每一次听起来大家的水平都是不同的,真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 比起先前李三姑娘的不满,李二姑娘这不满就是直接在针对日院了。李三姑娘的话,充其量只能说对四个下场者不满,李二姑娘的话却有隐含怀疑日院在背后做了手脚的缘故。 李三姑娘及时咳嗽了一声。李二姑娘转了话题:“我这耳朵真是白长了。苏姐姐,你这次压谁?” 苏锦音似乎没有听出两姐妹祸水东引的意思,她就事论事地回答道:“我还压那一位。此次两千两。” 与两姐妹初见的时候,苏锦音一直觉得李三姑娘是一个性情莽撞、说话直白的性格。但如今看起来,似乎每个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这趟泰安雅苑之行看来会收获不少。 至于银钱这种东西,都到了赌场之中了,岂还能在意? 苏锦音看穿泰安雅苑的本质营生开始,就将银钱的得失心完全放开了。只不过,她这样想,其他人却绝对没有这样想。 李家姐妹对视一眼,眸中都有些无比失望的意思。她们觉得苏锦音已经是药铺失火——无可救药了。 姓苏的无可救药,姓李的可不会陪同。 李二姑娘选了一人,李三姑娘选了另外一人。两人虽然没有把握百分百得胜,但却相信苏锦音定然是要一败涂地了。 虽然有前面赢的银子做底气,但按照这个压法下去,苏锦音显然是撑不过三局了的。 她要自寻死路就让她自己去好了。两姐妹又对视一眼,统一了看法。 这一首琴曲弹的仍然是战时曲。琴曲方才响起,李二姑娘就眸中出现了懊恼之色。战时曲乃是她第一次压中之人的所长,她方才要是不改变想法,继续压对方就好了。 不过这种懊恼并没有维持多久。 虽然李家姐妹的琴音造诣都不如苏锦音,但琴棋书画这本就是大家闺秀自小必学的。所以曲音方落,两人就听出了胜负。 居然……居然如此! 这泰安雅苑真的欺人太甚,那个人明明琴技平平,如今却压下了其他三人。由此可见,之前的三局,此人是故意在露怯,误导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 李家姐妹不敢置信地看向苏锦音,所以从第一局开始,苏锦音就知道了此人才是琴技最出众的吗? 双胞胎端了托盘过来。比较起入日院后李二姑娘赢的第一局,苏锦音这一局才叫赢的漂亮。 四十个大银锭,沉甸甸地放在桌上,耀得人不想睁眼。 妒忌,憎恨,都在这一瞬间冒了出来。 “苏姐姐,你下一局准备压谁?”李二姑娘的话中有了几分怒意。这苏锦音倒是一鸣惊人了,可她就没有顾念过自己吗?枉费自己一口一个苏姐姐,叫的亲昵。 李三姑娘则轻笑一声,讽刺道:“问了又如何,咱们的银子可跟不了那么多局了。” 李三姑娘因为出了进日院的钱,又没有胜过一局,确实没有再下四局的阴凉了。 李二姑娘看了看自己手下的银两,她咬牙分了递了四个大银锭过去:“我与妹妹同进同退。” 没有想到的是,双胞胎上前拦住了这笔银钱。 “日院之内,不再以一院算整体,一桌为一人。” 这话是不允许再给其他人银子的意思了。 李三姑娘腾地站起来。吓得双胞胎二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苏锦音也看向这位脾气“暴躁”的李三姑娘。 对方握了握券,看着苏锦音一字一顿道:“苏姐姐如今在家中可还事事顺心?” 苏锦音看向李二姑娘,李二姑娘的视线有些躲闪。 原来送自己回去的人,真的是李三姑娘。 自己今日去靖北将军府感谢李云筠的那次,她可什么都没有说。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苏锦音拿出十个大银锭,放在双胞胎的托盘上,说道:“我继续压她。” 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闻言,均心中跳出一个答案。 这是对方还会赢的意思? 双胞胎侍者的心也跳到了喉口。六千两压下去,那可就是六万两,这要赶紧再去禀告主子吧。 另外两位可千万别跟着压了。 可惜,天总是不遂人心的。 李二姑娘道:“我也压这位。一千两。” 双胞胎侍者走到李三姑娘面前。 李三姑娘将自己的银锭放上去:“一样。不过,我压三千两。” 她把她所有的银子都放上去了。她李云敏就不相信庆王爷看中的人是如此薄情寡性的性格! 十万两!双胞胎侍者心中想到的只有这即将赔付出来的钱。 场中的欧阳俏俏也心惊了一下。 她还要按照主子的吩咐,继续赢下去吗? 第九十四章 撑死胆大的 欧阳俏俏有拖延的意思,双胞胎侍者也是求之不得。十万两已经不算一笔小钱。纵使在日院中一掷千金者有过,但那却是人家砸钱进来,而不是日院赔钱出去。 主楼中人很快得到了消息。 听完宫女的禀告,昭慧长公主又抬眸看了过去。 “说下去。”昭慧长公主道。 这次禀告的宫女已经问清楚了详情,便仔仔细细禀明道:“从第一局开始,这位苏大小姐就压的俏俏。第三局的时候,一行三人已经有了分歧。李二姑娘不愿意再跟随苏大小姐。李三姑娘也是摆明了最后一次的信任。没有想到的是,恰恰这第三局,苏大小姐败了。第四局,她翻倍了银两压下去,李家姐妹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了。可让李家姐妹万万想不到的是,这苏大小姐居然赢了!李家姐妹的眼睛都瞪圆了……” “说苏锦音。”昭慧长公主提点了一句。她最近不思饮食、心口发闷,多就是这些奴才们不得心的缘故。 宫女忙叩首认错道:“奴婢知错。奴婢听闻,这第四局结束,李三姑娘提了一句苏……奴婢错了。” 宫女发现自己又不自觉地说到了其他人身上去,忙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然后继续往下说道:“第五局,苏大小姐直接压了六千两上去。所以知墨他们才急着禀告。就是俏俏,也有些拿不准主意了,正拖着呢。” 昭慧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她大抵猜出了日院中情景了。宫女三番四次禀告的都是李家姐妹的神态,显然是日院之中传来的消息就是李家姐妹居多。她手下的奴才,总不可能一个两个都这样愚蠢。所以,缘由就是——苏锦音从头到尾都淡然茹素,让人瞧不出端倪。 如此淡定,是真的胜券在握吗? “说是涉及万两的赌注,所以李家姐妹是各分两千两?”昭慧长公主猜道。 宫女叩首禀明:“那位李二姑娘只跟了一千两,倒是李三姑娘压了三千两。” “那是李三姑娘拿得出的全部赌注。”宫女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是这两位的神情举止比那位苏大小姐引人注目得多了。尽管有知墨两兄弟紧盯着,但苏大小姐的情绪变化实在是少之又少。 “就下注前,李三姑娘说那话的时候,苏大小姐看了一眼李二姑娘,神情中应当是有些审视的意思。”宫女终于想起了关于苏锦音的一点神态变化,忙急急地禀明昭慧长公主。 昭慧长公主揉眉的动作顿住,问道:“李云敏说的什么?” “是问苏大小姐在家中是否事事顺心。”宫女说完后,又抬头偷窥了一眼昭慧长公主的神情。 昭慧长公主似是没有察觉,只是摆了摆手,吩咐下去:“就按照先前的吩咐继续下去。愿赌服输,本公主岂是输不起的人。” 宫女神情大惊,忙出门传话。只是在院门口的位置,除了那双胞胎之一在等候,还有一个侍女也在急切等待。 得了昭慧长公主的吩咐,侍女和侍者均急匆匆地往回跑去。只是,两人的方向完全相反。 一首琴曲,自然可以弹得长,也可以弹得短。毕竟赌的是琴技,又不是赌的时长。 欧阳俏俏久久不落音,其他人自然也放佛沉浸在琴音之中,不觉时长。 门口人影晃动了一下。 那琴音就转向了收尾。 双胞胎侍者端盘而入,盘上却没有银两。 李二姑娘立刻愤恨地看向苏锦音。 李三姑娘虽然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但咬出血的嘴唇暴露了她不甘不愿的内心。 而被注视着的苏锦音,神情依然浅淡,仿佛被瞪的人不是她一般。 “因为数额较大,故而换成了银票。还请客人清点。”双胞胎侍者将托盘放下,里面薄薄的一沓纸才印入众人眼帘。 原来是一场误会。 苏锦音果然又压中了。 一万两。 三万两。 六万两! 一万两一张的银票被送到每个人的手中,李二姑娘的手都有些发抖。她不是欣喜如此,而是懊恼如此!她是最少的,这三妹妹真是好狡诈! 李三姑娘将自己的三张银票拿下,问双胞胎侍者道:“我手中已无千两银锭,可否换一万两银锭过来?” 双胞胎侍者恭敬答道:“客人稍等。” 他们转向苏锦音那边,问道:“客人可需要换银锭?” 苏锦音摇头答道:“不必。” 双胞胎又走到李二姑娘面前,问道:“客人可否需要换?” 李二姑娘数了数自己面前的银锭,也摇头答道:“不必。” 双胞胎就一人出去,一人留在其中。 “一千两,继续压这位姑娘。”苏锦音放了银锭上托盘。 李三姑娘面前已经没了千两总数的银锭,双胞胎之一就先走到李二姑娘面前。 苏锦音的降低银钱,让李二姑娘也没了信心。谁知道这是不是又要压不中的意思呢? 李二姑娘也只拿了一千两出来,说道:“我也是。” 李三姑娘换的银锭这时候终于端了进来。 “我同样如此。”李三姑娘的话让她姐姐很是松了一口气。 三妹妹也没有加银两,看来这局是真的又要打水漂漂了。李二姑娘如此想着。 一局结束,双胞胎端了托盘进来。李二姑娘翘首以盼。 上面有银票! 她顿时无比后悔。早知道就要多压些银两了。 苏锦音接着下注,却仍然只下了一千两。 李二姑娘又想加,又怕加,她指着李三姑娘道:“让妹妹先下注。” 李三姑娘则毫不犹豫地跟着苏锦音下了一千两。 两人如此,李二姑娘最后也只下了一千两。 谁知道,这局居然还是她们赢了! 李二姑娘打定主意,再也不跟苏锦音这般小家子气了。 苏锦音才下完注,李二姑娘就放一张银票上去道:“我压一万两,也压这位。” 李三姑娘却道:“我仍旧压一千两。” 此局结束,李二姑娘看到双胞胎侍者托盘中的银票直接就笑出了声。 她连忙捂住嘴,控制住情绪。 再到下注的时候,李二姑娘已经不跟着苏锦音下了,她抢在苏锦音前面开口:“一万两,压那位姑娘。” 反倒是苏锦音的声音落在了她之后:“我一千两,压同一位。” 现在是大家学着她李云筠了。 李二姑娘骄傲地想。 随着越来越多的银票放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她的情绪也愈发控制不住了。 她直接拍桌道:“十万两,压这位姑娘!” 李三姑娘坐不住了,直接呵斥道:“二姐姐,你理智些。” “三妹妹想压多少,自己压就是。何必来眼红姐姐我?”李二姑娘不屑地道,她看向苏锦音,唇角有着不加掩饰的讽刺,“苏姐姐,你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句话有没有错呢?” 苏锦音听了这话,抿唇笑了下,她轻轻地答道:“李二姑娘这话没错。” 她们之间的称呼又变成了最初那样。 李二姑娘此时却根本注意不到这些了,她只等着稍后双胞胎侍者带一百万两进来!就是真输了,她也还有几十万两呢。方才她已经赢了好几十万两了! 双胞胎侍者果真端着一沓明显有高度的银票进来了。他们对李二姑娘道:“恭喜客人。客人请进入辰院。” “什么辰院?我不需要,就留在日院就好。”赌红了眼睛的李二姑娘一口回绝。 双胞胎侍者保持着一致的音调开口:“对不起,客人。入了泰安雅苑,就只能遵照泰安雅苑的规矩。星院、月院、日院均是随客人自主进与不进,但无论是在哪一院,若是得了一百万两银子,就都要进辰院,与咱们昭慧长公主直接对赌呢。恭喜客人,您是今年开春到如今,头一位有此殊荣的客人呢。” 李二姑娘的眼睛越发红了。 这次,却不是激动喜悦的红,而是恐惧担心的红。 她转过头指向苏锦音和李三姑娘,大声道:“我们是一起的,我带她们一起进去!” 李三姑娘忙反驳道:“我和苏姐姐都没有赢一百万两。” 李三姑娘此时已经知道泰安雅苑的可怕了。这个地方,是昭慧长公主的地盘,无论输赢,只有昭慧长公主说了算。 李二姑娘尖细着声音连声呼唤苏锦音:“苏姐姐,苏姐姐,我一个人不能去,我害怕!” 苏锦音看向被侍女们“请”到了门口的李二姑娘,扬唇一笑:“李二姑娘何必如此心慌,方才你也说过了,饿死胆小的,你可千万不要胆小。” “不!我不去!是兰安……”李二姑娘的话戛然而止。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说完那句话。 日院之中,只留下胆战心惊的李三姑娘和面色如常的苏锦音。 双胞胎侍者跟着请李二姑娘的侍女暂时离去了,日院之中,暂时没有收银两下注的人。 苏锦音就坐在席间,与场中人闲聊。 “姑娘好琴技,不知姑娘芳名?”苏锦音望着那连赢了数局的欧阳俏俏道。 李三姑娘把盯着院门口的目光转回来,她看向苏锦音,根本不觉得这问题能得到任何答案。 致仍在的你 多谢,多谢,多谢。 真心的话想说三遍。 我自己知道这本书有多么地不完美,所以真的很感谢仍在的每一位。即使这个每一位只是一位。 诚实说,这本书让我经历了莫大的挫折感。 大概是上本书成绩还不错的缘故,我就错误地以为自己大概有一只脚迈进了这张写作的门。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在开书后的这三个月里,我试过大量的改文,试过反复重写一个章节。总之收效甚微。 自嘲说一句,最大的改变恐怕仅仅在于我的更新远不如过去给力了。因为每落一个字,都充满了不确定的感觉。 但这些挣扎和痛苦过后,我仍然决定坚持写下去。 也许我并不能让它成为一个完美的故事,但我会以最大的努力去讲这个故事。 这种努力我不是想破罐子破摔。而是觉得,每一段路,走过必有收获。 这本书的路,我也许走得会很艰辛,走出来也不那么好看,但所有的教训,所有被荆棘刺伤的鲜血淋漓的伤口,都会成为我下条路的警醒。 而陪伴我的你,是我这条路上最美的风景。 即便有一天,你不想陪我走了,也没有关系。只要你曾在这条路上喜欢过一朵花,一片树叶,就让我的心有所寄托。 谢谢你。 第九十五章 恩人的要求 “我叫欧阳俏俏,你要记住了。”场上的抚琴者抬眸回视,她容貌算是中上,这自信的一笑却有着不容忽视的魅力。 李三姑娘忍不住在心底揣测。她听兰安郡主和自家兄长都说过苏锦音琴技夺目。可在这位欧阳俏俏面前,应该什么人都要黯然失色吧。 李三姑娘的视线忍不住转回苏锦音身上。 苏锦音同样回以盈盈笑意,她脆声答道:“好啊。我叫苏锦音。” 说不清楚道不明白,明明笃定苏锦音不如欧阳俏俏,可李三姑娘这一瞬还是有种惊艳的感觉。她将这次的心神震荡归功于苏锦音的容貌。毕竟,这让她兄长念念不忘,更让兰安郡主视若眼中钉、肉中刺的女子,长相自然是一等一的。 “原来你就是那位苏大小姐。苏姑娘,我想我们还会再见的。”欧阳俏俏抱起琴冲苏锦音点了点头,然后往外走去。 其余下场者也抱琴依次而出。 “不比了吗?”李三姑娘追了一步。 最后出去的那一位女子,转过身来看着苏锦音解释道:“不,今日的琴局已经全部结束了。侍者离去,就代表客人也可离去了。” 李三姑娘对她那位姐姐的感情一般,却要顾及整个李家荣辱,就追问道:“那我姐姐呢?她不是与长公主殿下还要对赌吗?” 这个问题,没有再得到对方的回答。 待这些人走完后,苏锦音转身将自己面前的银票全部收了起来,银锭她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余下的了。毕竟方才跟在李二姑娘后面压的几局,她都是用的银锭。 粗略数了数银票,她这次泰安雅苑之行,竟可以无债一身轻了。 将十一万两银票放在一起,又将余下的一万两另外收好。苏锦音往之前的来路走去。 失神的李三姑娘也终于回过神。她将面前的银票连着银锭、散银通通揽在一起,然后用自己的帕子潦草地裹到怀里,然后就追了出去。 “苏姐姐,你等等我。”李三姑娘扬声喊道。 苏锦音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她:“李三姑娘还有何贵干?” 这话颇为疏离,李三姑娘当即有些不悦,她伶牙俐齿地回道:“贵干谈不上,只不过继续带着苏姐姐揽财罢了。总不是给苏姐姐你添麻烦。” 苏锦音听了这话,心中只觉得好笑。明明是李家姐妹挖了个陷阱给她跳,如今她自己爬出来了,倒要感谢这二人了。如今还给庆王爷的银两已经足够了,苏锦音就也不忌惮和李家撕破脸皮。 她笑盈盈地看着李三姑娘答道:“李三姑娘说的是,今日若不是你们姐妹带我过来,我也绝不会有这番境遇。” “多谢李三姑娘了。”苏锦音说完,就对着李三姑娘行了个礼。 她行礼的时候,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李三姑娘的胸口。 那鼓起的地方,正是银票和银锭。 李三姑娘也反应了过来。 说什么帮苏锦音揽财,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借助苏锦音揽了不少钱财。虽然匆忙中未能细数,但总归是数万两银子。 李三姑娘收了不满,呐呐地道:“苏姐姐这话见外了。我唤住你,是因为家兄对你琴技颇为推崇,想邀你去府上做客。” “李将军过誉了,我琴技平平,今日伯牙师旷数不尽数,还请李三姑娘另荐他人。”苏锦音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 她才出龙潭,何必又入虎穴? 李三姑娘却很不满意。她伸开双手,拦住苏锦音的去路,质问道:“就当是还恩情也不行吗?” “我还以为,今日之行,就是还恩。”苏锦音收了笑意,正色问道,“李三姑娘对锦音有大恩,锦音心中无比感激。只不过,这恩情既然不能用银钱来还,那就请李三姑娘说清楚道明白要如何?” “你是说我挟恩图报?”李三姑娘逼近一步,怒瞪苏锦音道。 苏锦音未有惧意,回望对方:“李三姑娘认为,今日若是我连连惨败,如今会有什么下场?” 究竟什么下场,李三姑娘不知道。但她知道,不会是个好下场就对了。 苏锦音讽刺道:“看来靖北将军府果真是家底丰厚,七万两白银,在李三姑娘眼中也不算什么了。” “七万两确实不少,确实……”李三姑娘怒气冲冲地回道,她说到一半又生生咽下去后半句话。 激将法并没有让李三姑娘说出不必苏锦音赴李府的话。 苏锦音也不再强硬拒绝,她只是确认道:“为李将军抚琴后是否就算余债已清?” “为我兄长治好心病,我就绝不敢再提有恩苏姑娘你之事!”李三姑娘咬牙切齿答道。 她若不是为了兄长的病,真想脱口而出不需要苏锦音上门报恩了。可偏偏今日用来拦阻兄长信任苏锦音的这趟泰安之行,让李三姑娘对苏锦音的琴技也有了一些期待。 比不上那位欧阳姑娘,但总归不差吧。那么兄长说苏锦音的琴音能安他心神,想来也是真事。毕竟三殿下说过,清泉庵的静夜师太就能以琴音治病。 若不是静夜师太如今云游在外,她也不需要来请这位苏大小姐了! 李三姑娘愤然地承诺道:“你若不信,我就指天发誓。我李云敏若在苏锦音治好我兄长的病后再作纠缠,就让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李三姑娘不必如此,你是我的恩人,我当然相信你。”苏锦音又笑了起来。 只不过,她的笑容在李三姑娘看来,却很是刺眼。 若是真心相信自己,何必等誓言发完了,再开口?李三姑娘不耐烦地催促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这就去吧?” “明日我会登门拜访,今日天色已晚,李三姑娘不如早点回家?毕竟你身携重银,如此在外,实属不便。”苏锦音再次拒绝了李三姑娘的提议。 虽然李三姑娘的性情确实不像她往日刻意表现的那般急躁,但脾气还是有一些的。三番两次被拒绝,李三姑娘也不再劝了。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好”,就径直走了,也没有好风度地邀请苏锦音同坐马车,提出送对方回去之类的话。 而苏锦音,也确实有她想去的地方。 之前下马车的时候,苏锦音就发现这泰安雅苑似乎有带印记的马车,想来是送客人的。 即是如此,她也正好一乘。 庆王府里,秦凉正好才入内院。 陈公公得了信,忙匆匆来禀:“王爷,府外苏……” “说什么也不用管,本王要先沐浴。”秦凉今日入宫指点了一番大皇子的武艺,如今正是后背都湿透了,他可没什么心情听禀告。 只要不是圣旨,就都先等着。 陈公公把说到喉口的话就吞了回去。只有隐了身形的暗卫好奇地眺望了王府院门口的方向。 王爷方才没听清楚,他可听清楚了。陈元宝说的分明不是“说”,而是“苏”。 苏大小姐吗?暗卫暗戳戳地想。 第九十六章 委屈的庆王 又坐到了庆王府的厅内,苏锦音看着面前和善的陈元宝公公,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在泰安雅苑的时候。她虽然面上波澜不惊,但心中却是有些慌乱的。毕竟,赌坊这种地方,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苏锦音瞧泰安雅苑里的雕栏玉砌,只觉得泛着森森的白光。就好像有头吃人的恶兽隐在暗处一般,因为不知道来一趟此处到底需要付出何种代价。 这种离开泰安雅苑也未能完全消失的恐惧感,在迈进庆王府之后,居然消失了。 苏锦音听着面前的陈公公说庆王爷暂时不得空,心中也并不觉得失望。她反而贪恋这一刻自己内心的安宁。 “苏姑娘,尝尝这糯米糍,这是王府新想出的吃食,里面加了一样特殊的东西。”陈公公指挥着丫鬟将一样一样的吃食尽数摆上来。他备着这些食谱好一段时间了,今天好不容易等来了正主,只恨不得全让苏锦音尝个遍。 苏锦音原还不觉,待吃食摆到七八样的时候就有些被惊到了。她夹起糯米糍的手此时放也不是,进也不是。 陈公公却丝毫未发觉苏锦音的忐忑,一脸坦然地道:“还请苏姑娘都尝尝,有什么不足,请务必告诉咱家。” 这话说得诚恳,在苏锦音听来,只怕是陈公公要自己试试吃食味道,以方便他取悦庆王爷。 殊不知,此时陈公公想用吃食取悦的正是苏锦音自己。 苏锦音将糯米糍放入口中咬了一口,尝后答道:“是加了薄荷?” 陈公公喜上眉梢:“苏姑娘果真冰雪聪明。” 他殷切道:“再尝尝这样。” 苏锦音就依言放入口中。 “这糕点的红色,原来是用的紫苏叶。有紫苏香味,却无紫苏的痕迹留下,可真是有心了。”苏锦音赞道。 陈公公深以为遇到了知音,连连点头道:“咱家吩咐厨子将紫苏叶压出汁水,然后用汁水和面做的。没有想到苏姑娘一下子就尝出来了。” “咱家也不敢再考苏姑娘了。还请苏姑娘尝后有什么不足的,请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陈公公目光迫切地看向苏锦音。 他虽然不知道在猎场的时候,自家主子和苏姑娘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主子那日回来的脸色确实难看无比。如今苏姑娘愿意上门,主子一个男人,却拿乔不见,陈公公觉得这样太失却男子风度了。 他不敢同自家主子进言,只好用这样的方式尽量多留苏姑娘一回。 陈公公想到自己这番用心良苦,颇为意动。他想自己这些年伺候在主子秦凉身边,虽偶有惹怒主子之时,但这次总归是明了主子心意了。 只可惜,苏锦音将八盘糕点都尝了一遍,庆王爷秦凉也还没有出现。 陈公公有些忧伤,觉得他这样的忠仆着实难当。要陪着厨子研究厨艺就算了,如今还要学会陪聊。 也不知道女儿家最喜欢什么? 想到自家王爷平日给昭慧长公主送去的东西,陈公公就道:“苏姑娘可对香料有所研究?” “并不熟悉。”苏锦音羞赧答道。她确实对香料这种东西不了解。在户部尚书府后宅的日子,苏锦音虽然不短吃食衣物,但终归是不受宠的那一个。所以根本不会有这样烧金的喜好出来。 香料是费银钱,苏锦音是知道的。 因为就算整个户部尚书府,香料也并不是用得十分名贵。她母亲郑氏作为主母,用的熏香也是不算珍贵的栢蕙香。 苏锦音猜测陈公公这样问自己,必然还有下文。她及时递了一个台阶过去:“不过一直十分好奇,愿洗耳恭听公公心得。” 陈公公果然眼角笑意浓烈了。 他叠声答道:“过奖过奖,苏姑娘过奖了。咱家其实并无心得。” “公公不必自谦。”苏锦音继续送台阶道。 陈公公喜笑颜开间却是诚实回答:“咱家确实也不懂。只不过王爷有不少藏书,原想问苏姑娘要不要瞧瞧的。” 在别人家看书…… 主人家还不在的情况下,这似乎不太合适。苏锦音当陈公公说这话实际上是送客之言,就站起身告辞道:“多谢公公美意,不过我对香料既无研究,也就不必这般麻烦。麻烦公公回禀王爷,我下次再来登门……” “苏姑娘既然来了,何必如此匆匆离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这声音浑然就是庆王秦凉的。 苏锦音和陈公公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只见一身圆领大襟蟒袍的秦凉阔步走了进来,他眉宇之间毫无喜色,因为方才那句低沉的语气,此时行至苏锦音面前,似乎还带了几分与夏日不符的凉意。 只不过细瞧他容貌就会发现,这凉意之中带着几分莫名的委屈。尤其秦凉生了一张覆舟嘴,这不微笑就自带三分不悦的嘴型,再配上那双大大的葡萄眼,真是充满了无辜可怜感。 当然,这种惹人心动的庆王爷此时是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的。 苏锦音在斟酌语言,如何将银票拿出来。 而房中的陈公公就只感觉到了威压。他怜惜自己臆想中的未来小王爷,就替苏锦音说话道:“回禀王爷,苏姑娘其实已经在这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可真是辛苦你陪着苏姑娘了。”秦凉皮笑肉不笑地道。 隐匿着的暗卫因为秦凉没吩咐回避,故而将此时房中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他在院子里的树上抱胸感慨:这陈元宝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啊。王爷若知道来的人是苏姑娘,恐怕早就过来了。谁需要你陪着苏姑娘啊,王爷这话就是反话好吗? 这厢暗卫感慨还没结束,那厢陈公公又往虎口里撞了。 陈公公见自家主子神色依然有些冷漠,忙再问道:“王爷是还要进宫吗?奴才这就去准备……” “王爷既然有事,那小女子也不耽误王爷时间了。”苏锦音忙顺势说出了要说的话。她说完就低头将腰间的香囊解了下来。 从里面拿出今日才赢到手的十一万两银票,苏锦音递给秦凉道:“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小小谢意,还望王爷笑纳。” 秦凉并没有伸手去接,他那葡萄眼中清澈地印出苏锦音的面容,那颗眼角的泪痣就跟寒霜凝住了一般。 “苏姑娘这是日进斗金了啊?”秦凉道。 苏锦音答:“不瞒王爷,今日小女子有幸被领去泰安雅苑。也多亏这个福地,小女子今日才有了这些谢礼。” 其实这个解释,苏锦音大可不必说。以前,她也是绝对不会说的。毕竟她不希望和自己救过的人再有什么紧密联系。可这些话,方才她脱口就出了。 说完之后,纵使懊恼后悔,也已经迟了。 秦凉带着不悦的声音继续在苏锦音耳边响起:“不知道苏姑娘一掷千金后,回报几许?帐可算清楚了?” “这里是十一万两白银。”苏锦音将银票再次举了起来。 秦凉却是瞥都不瞥一眼,他盯着苏锦音冷然道:“苏姑娘既然这般好记性,就应该记得,本王在猎场还救了你一次。” 苏锦音确实忘记了这一茬,她连忙从怀里掏出自己留的那最后一万两,放到先前的银票一起。 苏锦音道:“这里是十二万两银票,还请王爷不要嫌弃。” “好。那本王与你之前的恩情就一笔勾销、消除殆尽了!”秦凉简直快气疯了。他到底是为什么在院门口听说来人是苏锦音后,就折回去又重新换了这一身衣服出来。 他差这点钱吗?他是为了钱来见她的吗?没看到特意穿的蟒袍吗?蟒袍! 第九十七章 王爷的心思 秦凉根本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怒和不满。他见苏锦音将那银票又往前递了递,就索性一把扯过所有银票,然后毫无风度地转身就走。 她就这样迫不及待要和自己撇清楚关系! 秦凉走到院门口,不甘心地对陈公公道:“元宝,你还不送这位大财主回去。说不定苏姑娘随便一打赏,就能给你一万两。” 陈公公显然是个听不出暗示的。他响亮应了,对苏锦音殷切道:“苏姑娘,请。” 秦凉听着身后的这话,气得脸都有些青了。 苏锦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瞒陈公公,小女子已经分文不剩了。” 听到这一句,秦凉略微心情好转,忍不住嘴角微微扬了扬,等着下文。 陈公公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咱家哪里能真要苏姑娘的打赏。王爷近些日子心情不好,说话有些……或有些不周全之处,还请苏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这陈元宝还算有些用。秦凉想。 “我明白的,是我急躁了。那就麻烦陈公公送我了。” “不麻烦不麻烦,苏姑娘请。” 陈元宝真是老了,一点都不中用了!秦凉顿时一脸嫌弃。 暗卫从空中倒吊下来,他即便是这样倒过来看,也觉得自家主子怎么都是一副被抛弃的可怜模样。 他暗暗摇了摇头——主子还特意折回去选这套衣服出来,但王爷这个身份若对苏姑娘有吸引力的话,就不会算出那一大笔银钱的帐了。 “你说,她就这样讨厌本王?”秦凉这声音带着满满的不甘。 暗卫张口就答:“没有关系的。王爷,她不止欠你十二万两。猎场那次,你开口要的是五万两。” 秦凉倏地转过身,他仔细回忆一番,发觉事情正是如此,不由地目光澄亮地扬声道:“正是如此!本王居然算错账了!她这十二万两可不算比本王再无瓜葛。” “要十六万两才能和王爷您再无瓜葛。苏姑娘如果能一直保持今日这样的好手气,那么明日应当就可以再来见王爷……”暗卫顺口接得极快,不过他下一刻就知道自己嘴快的代价了。 “暗卫该是这样大摇大摆的吗?”秦凉直接将手中的银票直接甩了出去。 急速薄纸,犹如利刃,暗卫忙翻身躲避。 避开后,他单膝跪地求饶道:“属下知错。” “本王的银钱就这样不管了吗?”秦凉望着那已经漂进了水里的银票说道,“若是丢了,就拿你月银来扣吧。” 十二万两!自己又不是苏姑娘,能去泰安雅苑日赢十万!暗卫忙一边飞身掠水面捡起银票,一边弥补之前的错误道:“赌运这种东西最难掌握了。苏姑娘哪里能一直这样的好运气?属下觉得她也许一辈子都不能算清楚和王爷之间的帐。” “你倒是清楚。既然这么会算账,你就去跟苏姑娘算算清楚吧。她现在应该才到巷子口。”秦凉此次说完,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自家主子走向的地方,暗卫扬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他觉得他也沾染了陈元宝的愚蠢。 该闭嘴的时候就要闭嘴!王爷没问的时候,接什么话啊! 苏姑娘,我该说什么理由接你再回王府? 他不是陈元宝,才不会傻到真说欠银子的事情呢。王爷摆明是希望苏姑娘回来跟他好好相处的,回来算账,那是生怕不够冷啊! 暗卫长长叹了一口气,追了上去。 像他这样聪明的人,总是承担了太多不属于他这个身份的忧伤。 “苏姑娘!苏姑娘!”暗卫追上去的时候,苏锦音确实已经到了巷口。 听到身后有人呼唤,马车就停了下来。苏锦音掀帘看向来人。 原来是他。苏锦音认出对方是庆王爷身边的暗卫,也正是救过自己的那一位。 她问道:“是王爷有事要吩咐吗?” 暗卫睁着眼睛说瞎话道:“王爷没事,但他不放心苏姑娘,想请苏姑娘先回王府用膳,晚点再亲自送您回府。” “王爷太客气了,就不必如此麻烦了。”苏锦音抬头看了下天色,然后答道。 天色已经不早,而且银钱也已经还清,她与庆王已经没有什么见面的理由了。 暗卫却绝不会这样打退堂鼓。他想了想,又寻了个理由:“王爷做此番安排,是有原因的。苏姑娘今日去的泰安雅苑是个十分特殊的地方,所以王爷亲自来送您才比较稳妥。” 泰安雅苑的特殊性么?苏锦音这次真被勾起了几分兴趣。李家姐妹,或者说,兰安郡主算计她去泰安雅苑,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暗卫瞧出苏锦音的松动,就用胳膊撞了撞陈公公,明示道:“府上也备了不少菜,还请苏姑娘成全。” “是有许多菜。”陈公公点点头,这次倒及时达成了配合。因为这是实话。 自那次知道苏大小姐的口味后,陈公公就搜罗准备了不少甜味的食谱回来。只可惜,那日之后,这位大小姐许久不曾再登门。 今日听说苏锦音登门的时候,陈公公立刻吩咐厨房准备起来。那些端出来的糕点实在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他也没有想过,自家王爷会这样快送客。 陈公公觉得他的小王爷还是很遥远,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郁卒,也没有看见暗卫的眼神暗示。 这陈元宝是指望不上了,暗卫准备亲自发力。他正要巧舌如簧说服苏锦音的时候,一个人却抢在了他的前面开口。 “苏姑娘先前算错了帐。本王上次猎场救你,可不是说的一万两。”秦凉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见到苏锦音过来。他索性自己亲自出马。 果然这一个两个的都不顶事。说半天也没有讲到点子上。 秦凉怕苏锦音手中还有存银,连忙还补充了一句:“而且这只是猎场救你的银两,后面安排李云敏送你回去,让李云敏替你出头,这些都还没算银钱。总之,你欠本王的,还没有还清楚。” 秦凉的话一句一句扔出来,砸得旁边的暗卫心惊肉跳。 我的王爷啊,您这是在哄姑娘还是在得罪姑娘啊。 菩萨保佑,苏姑娘拒绝的时候,王爷可不要再拿银票来砸自己。池门失火,请烧城门,不要殃及他这条小小的鱼。 第九十八章 庆王爷的珍藏 “所以王爷现在的意思是?”苏锦音问道。 秦凉想了想,指着陈公公道:“元宝准备了那么多菜,不吃完浪费的就是本王的银子。所以你先陪本王回去用膳吧。我会亲自送你回去的,顺带帮你解决泰安雅苑的事情。” 说到后一句,秦凉已经换了自称。他显然是不觉得苏锦音会拒绝。 旁观的其他人没有一个有这样乐观的想法。 就是陈公公也觉得,王爷这话说得太居高临下了。虽然主子是王爷,邀苏姑娘进膳和送苏姑娘回家都可以说是恩赐,但如果主子是喜欢苏姑娘的话,应该不能用这样的语气吧? 暗卫已经蹲到了地上,他已经不抱希望了。挨打就挨打,被用作撒气就撒气吧。想想还有陈元宝陪着自己,这样也不算太凄惨了。 主子,您能不能……能不能…… 暗卫的手指头才在地上画了两个圈圈,就听到苏锦音的声音传来。 “那就有劳王爷了。”苏锦音应允了秦凉的要求。 暗卫和陈公公皆是一脸的吃惊。 重新回到庆王府中,陈公公去吩咐下人上菜,暗卫也重新隐匿了身形。苏锦音与秦凉坐在正厅之中暂先品茶。 秦凉道:“你尝尝这个。我觉得你的喜好实在奇怪。那甜甜的茶有什么好喝的?这种苦味才该是茶该有的味道。” 苏锦音将茶盏打开,发现里面已经不是陈公公每次给她准备的冬雪茶。她对苦茶其实很敬谢不敏,但庆王开了口,她就低头饮了一小口。 “再喝一些。”秦凉催促道。 苏锦音又喝了一小口。 “就算是细品,你这也太斯文了些。”秦凉语带嫌弃。 苏锦音就皱眉饮了一大口。 苦味从舌尖滑到喉口,让她的双耳都有些发麻。真是太难喝了! 偏做主人的此刻还在洋洋得意,秦凉追问道:“如何,还是我挑的茶更好喝吧?” 苏锦音深吸了一口气,委婉答道:“王爷您喜欢就好。” 秦凉却没有听出其中的意味,自己一头子热地又给苏锦音推荐起了其他东西:“等下你定要尝尝苦苣,这菜还是我从锦州特意移植回来的。功效极好,如同用药一般,既可清热,又可凉血。实在是一样好吃又好用的菜。” 苏锦音回以一个沉默的微笑。 她觉得这顿晚饭,自己十之八九是要吃不饱了。 秦凉突然站起身,进了内室,徒留苏锦音一人坐在厅内。 难道自己方才的笑容流露出了内心的想法? 苏锦音不禁有些反省。她是客人,实在不应该挑剔主家的菜。只不过,苦味,真的不是她所钟爱的。 轻叹了一口气,苏锦音望向这厅内的陈设。 来庆王府已经有几次了,今日却是她第一次这般细致地看内里的情景。 花梨木架几案上并排放着两个釉下五彩瓷瓶,瓶里插的都是桂花。案几旁边的椅子都是黄花梨螭纹圈椅,椅子中间放的也是黄花梨雕方胜茶几。再看其他地方,无论用料陈设,都不似泰安雅苑中的极尽奢华。 这样的陈设,更让人瞧得舒心。 苏锦音将目光又移回这两花瓶的桂花枝上。桂花香味浓郁,照道理来说,厅中摆了桂花的话,她一进来就应该闻得到的。可无论是此次,还是过去几次来,苏锦音都未曾闻到过厅内有桂花香味。 她忍不住凝神去细看那些桂花。 花瓣四裂小巧,颜色淡黄鲜嫩,每一支每一簇都开得正好。这些绝对是桂花无疑,但气味为什么就是没有呢? 难道…… 苏锦音站起身,走到那架几案前,伸手碰触了一下那花瓶中的桂花。 这般花团锦簇、颜色正好的桂花,居然都是假的! 是用木头雕的?苏锦音不敢置信地又碰了碰那桂花下面的枝干,虽然枝干颜色与桂花颜色不同,但确实仍是木头做成。 这样栩栩如生的木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苏锦音绝对不会相信。 “苏姑娘,请移步去用膳吧。”陈公公走了进来,他环视厅内后,问道,“苏姑娘,请问我们家王爷呢?” 苏锦音这才从假桂花中回过神来,她答道:“王爷进里面去了。” 陈公公又道:“那请苏姑娘先随水翠过去。咱家去请王爷。” 苏锦音点头应允。 但她尚未迈步,庆王爷秦凉竟回到了厅内。 秦凉的目光跳过走向自己的陈公公,直接落在了苏锦音身上。他同苏锦音兴高采烈道:“苏姑娘,你瞧瞧这些东西,如何?是不是你从未见过的?” 苏锦音顺着秦凉所指看过去,只见才从内室出来的庆王面前,此时摆满了书。 莫非是琴谱? 苏锦音疾走几步,拿起其中一本来看。 秦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苏姑娘,这些都是我珍藏多年的兵书,你尽管挑。喜欢的,我都可以送给你。” 苏锦音看到兵书内的各种阵法和招式,寂静无语。 所以,庆王留她下来是真的要讨债吧? 苏锦音觉得稍后的膳食,可以完全不抱任何期待了。 秦凉还在滔滔不绝:“这些书,我其他人可都看都不允许看。所以你也不能挑太多。最多一本,算了,两本。两本不能再多了。” 苏锦音放下书,对着这位庆王爷腼腆地笑了笑:“多谢王爷。锦音就不需要您割爱了。”秦凉闻言就皱起了眉头,他自己挑了几本兵书,强行塞到苏锦音手中,说道:“苏姑娘,女子并非无才即是德。” 苏锦音觉得庆王得出这个结论简直有几分匪夷所思,她直白地答道:“王爷,我并非避讳什么,只不过这行军打仗之道,对我实在是用处不大。所以这般宝贵的兵书到我手里,也只是煮鹤焚琴,十分浪费。多谢王爷好意,兵书就还请王爷收回吧。” 苏锦音说完之后,就把手中的兵书重新放回了桌上。 这其实是十分好理解的事情。女子不可能行军打仗,所以这兵书,确实不必要相赠。难不成庆王觉得,女人非要上得战场才算有才? 延迟更新通知 第九十九章更新延迟一日。大家不必等待,早点休息吧。 今日不会更新九十九章了。不好意思。 最近实在太累了,抱着电脑想睡觉。所以跟大家请个假。99章的更新要白日才会出了。大家晚上不要熬着等了。谢谢。 第九十九章 他认了 旁边的陈公公对苏锦音甚为赞同。看这位苏大小姐,是多么地懂得给主子留颜面。明明是主子的礼物挑的不当,苏大小姐却只是说对自己不合适。归根结底,还是他主子眼光好。 陈公公服侍了庆王多年,却并没有完全料准他主子的想法。 秦凉没有接受苏锦音的解释,直接将兵书再次塞回了苏锦音的手中,他语带命令道:“让你收着就收着。本王的东西,浪不浪费,本王自己有数。” 每次庆王自称本王的时候,就是心情不太好的时候。苏锦音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了,否则会触怒庆王。她只能收下道谢。 跟在秦凉身后的时候,苏锦音忍不住偷偷观察走在前方的这位王爷殿下。庆王爷,在她前世的印象中,是一位常年都在战场上待着的王爷。那会儿秦子言曾形容过,他这位皇叔恐怕是骨子热爱那个地方,根本不愿意离开。 这一世,与庆王相识后,似乎他在京中也呆了一段日子了。苏锦音有些想念她在边关的兄长。想到苏明瑾,她也是眼睛一亮。这些兵书,她用不上,她大哥肯定有用啊。 “王爷,兵书送给我,我是不是可以自由处理?”苏锦音不愿意庆王有所误会,第二句话就将自己的想法陈述了出来,“我想借给家中兄弟看看,可否?” “既然送给了你,你想给谁看就尽管给谁看。”秦凉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没有防备的苏锦音险要撞上前方的他。 苏锦音忙顿住脚步,但二人已经走到了十分近的距离。 秦凉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苏锦音,他那双明亮的葡萄眼里,澄澈地印出有些疑惑神色的苏锦音。 秦凉扬唇笑道:“但你也要仔细看看。这样以后就不会发生你担心的事情了。” “我担心的事情?”苏锦音更疑惑了。 秦凉却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立刻解释自己这句话。 进了摆膳的厅内,满满当当一桌的菜肴印入眼帘。荤素搭配、蒸煮煎炸,可谓是无比齐全。 苏锦音略松了一口气。桌中好几样菜都是她常吃的。瞧菜的色泽,应当也仍是甜味菜。 不过,第一次与庆王共桌而食的苏锦音太乐观了。 庆王殿下可是很关心他这位客人的。 “这就是我刚才与你提过的苦苣,你尝尝。”秦凉自己尚未动筷,就先同苏锦音介绍。 看着那盘绿如野草的菜,苏锦音毫无食欲。她甚至能想象那是一种如何浓烈的苦味。 “元宝,给苏姑娘布菜。”秦凉吩咐道。 于是庆王府的大太监陈元宝就将候在一旁的丫鬟挥到了身后,亲自替苏锦音布起了菜。 这可是他多年未曾做过的事情。他的主子庆王常年在战场上,并没有时间讲究这么多礼节。而王府留人用膳,这大概还是……头一次! 陈公公目光熠熠的看向苏锦音,手下的那一把苦苣就夹得略多了些。 “你尝尝。”秦凉道。 苏锦音看向这两道灼灼目光,心中哀叹一声,只能拿起筷子。 菜还未到嘴边,那股苦味就已经仿佛到了喉口。 将这绿得有些过分的菜放入口中,苏锦音立刻感觉全身都要战栗了一般。 好苦!比黄连还要苦! 庆王爷,我欠你银子而已,能不能桌上留情! “很好吃吧?我那时候在锦州养伤,医馆里有人便在嚼这个。他分了一根给我,我尝后发现,果然如对方所说,吃后不那么容易渴。行军打仗的时候,你知道最难忍耐的是什么吗?”秦凉将自己碗中的苦苣一次放入口中。 苏锦音联系秦凉方才的话,就猜测道:“是渴?” 秦凉摇了摇头,说道:“是内急。” 苏锦音原本正强迫自己又夹了一筷子苦苣到口中,听了庆王这话,她顿时被呛住,于是苦味不仅在喉口蔓延,就是鼻子里也能感觉到这种让人不适的味道。 虽然鼻子尝不出苦味,但全身都很不舒服啊。 苏锦音开始怀疑,庆王送兵书给自己,是真的希望她学行兵打仗了。 秦凉很快给出了解释:“饥渴就算能耐,也是有次数可控,一日三日足矣。但内急却不然。在两军对战时,将军若在马上内急,如何发招?即便不是众人目光所在的将军,就是士卒们也是很不愿意遇到这种情况的。” “所以这苦苣菜的发现,让我很是欣喜。渴的时候,嚼上一根,既能止渴,又不会频繁内急。”秦凉十分坦然自若地解释道。 苏锦音却听得耳朵都有些发烫。而且在饭桌上谈论这内急之事,似乎也真的十分不妥当吧。 她又不能直接出言提醒庆王,挣扎之后,苏锦音选择了轻咳一声,缓解这种尴尬。 秦凉果然暂时换了话题,他问道:“是着凉了吗?夏日着凉,最难痊愈,你试试这个菜。元宝。” 看着庆王指的第二个菜,苏锦音就欲哭无泪。这个菜她恰好认识,因为第一次吃,那浓郁的气味和怪怪的味道,可以说是让她毕生难忘! 王爷,你就这样恨我吗? 这口菜强咽下去后,苏锦音是肯定庆王定是恨上自己了。 因为庆王又继续起了方才的话题。 “战场是最残忍的地方,也许你一个内急的时间,就会丢了性命。也许你一个失神,就会颠倒了整个战局。” “但战场也是最容易建功的地方。因为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你所有的付出,都会有人看到。你是士卒,将军会看到你的能力。你是将军,皇上会知道你的能力。苏姑娘如此冰雪聪明,定然知道我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秦凉放下筷子,看向苏锦音。 面前的女子杏面桃腮、丹唇外朗,确实称得上是花容月貌。但秦凉作为当今皇帝颇为器重的皇弟,容貌倾城的女子其实见得不少。苏锦音绝对不是试图靠近他的女人当中,最出众的那一个。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位也与过去刻意靠近自己的人没有两样,所有的拒绝都是为了更近一步的要求,秦凉却仍然忍不住想要成全。 就算她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他也认了。他就不相信他堂堂庆王,不能满足一个小小女人。 她说想做正室是因为不想让自己落入他日被弃若草芥的地步,他虽不能成全她的正室念头,但却能替她想个日后不会被弃若草芥的办法。 秦凉的双目锁在苏锦音的身上,他从未有过这般柔情体贴的时候。他承诺她:“你习好兵书,我会带你上战场。无论是宠爱还是依仗,一样都不会少给你。这样,即便你只是侧妃,也绝不会他日化作一培黄土无人相问。” 第一百章 进可攻退可守 “那王爷还会娶正妃吗?”苏锦音仰面看向秦凉。 她如今很是理解庆王爷为什么执意要把兵书送给自己了。她没有想到庆王会这般认真思索她说过的话。她更没有想过的是,自己对庆王这番话是有所意动的。 因为意动,所以相问。而求个答案不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而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苏锦音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这句谎言,不仅骗过了庆王爷秦凉,而且也差点骗过了她自己。她一直将自己前世的惨死归咎为没有嫁作秦子言的正室。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 她的惨痛来源于她的奢望。她的索求,是根本不可能有人会替她实现的。 秦凉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会有正妃。不过我会保护你的。” 果然如此。苏锦音慢慢低下头,唇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她的一颗心,曾经被秦凉这番话,引得飘飘摇摇,悬浮在空中。而此时,终于又因为秦凉的答案狠狠落了下去。 她所渴求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多谢王爷厚爱。”苏锦音低头答道。 秦凉心情很愉悦。他认为苏锦音这样说的意思,就是明白了他的苦心,并且接受了他的安排。 秦凉甚至招收让陈公公过来,他从对方手中拿过公筷,亲自替苏锦音夹了一筷子菜。 他看着她,笑容中带着宠溺。 但这种看上去温暖的笑容,却让苏锦音只有寒冬腊月的寒冷。她不想再为任何一个男人动心,不愿意重蹈覆辙。 晚膳过后,庆王果然亲自送苏锦音回户部尚书府。只不过,与先前暗卫所说略有不同的是,一路上,庆王半句泰安雅苑的事情也没有提及。 苏锦音有心打听,却顾忌庆王如今的心意,只能生生忍住。她并不愿意真的做庆王爷侧妃。那种大火焚身的感觉,相信任何人经历过后,都会跟她有同样的想法。 性命,显然重要过那细微的悸动。 马车平稳地停了下来,苏锦音掀帘看向外面,熟悉的街道,和那高头大马上并不熟悉的庆王爷。 想来是家到了。 苏锦音弯腰向前,掀起了前方的帘子,准备下马车。但她意外地看到,前一刻还坐在马上的庆王,此刻已经站在了马车前朝她伸出了手。 秦凉没有说话,但他往前递了递的手,意思很明显。 苏锦音的姿势瞬间有些僵住,她头一次觉得,眼前这容貌出众的男人,有那么一丝丝的不招人喜欢。 她对这种善意的逼迫有些排斥。 苏锦音吸了一口气,抬头对庆王摆出一个笑容,说道:“不敢劳烦王爷。” 她的话才落音,手肘处就被秦凉握住,然后直接拉下了马车。只不过,秦凉的发力很是巧妙,并没有伤到苏锦音。 “本王说过,本王自己心中有数。本王愿意给的,自然是你能收的。”秦凉脸色有些微沉。他此刻虽然松开了苏锦音的手肘,但两人站得很近,这种不悦就如同乌云压空一般笼罩在了苏锦音的上空。 “多谢王爷。”苏锦音及时收住话题,向秦凉行了个中规中矩的礼。 “你进去吧。本王就不送你进去了。记住,不要同你家里人提去过泰安雅苑的事情。”秦凉叮嘱道。这是他第一次在苏锦音面前说到那个富丽堂皇、又带着莫名的森森气息的泰安雅苑。 苏锦音顺势追问道:“王爷,泰安雅苑的辰院是个什么地方,去了那里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秦凉却利落地翻身上了马,他握着缰绳对她回头轻笑:“想见公主,以后来找我,不要找别人。” 说完这一句,他就双腿一夹马腹,竟然转身直接走了。 苏锦音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咬了下牙。 她为自己在庆王府上时,有过一丝的感动而感到丢人! 性情如此自负的庆王,难道会真心爱上一个人吗? 他给她兵书,允诺帮她做个地位巩固的侧妃,是进可攻退可守吧。 若他对她有兴趣,她便是巾帼豪杰。若他有朝一日厌了她,他都不需要跟秦子言一样,寻个奸夫来污蔑她。他只需要带着她上战场,到时候一个意外,她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到时候他甚至都不需要流泪,也无人会中伤他半句。 真不愧是叔侄!薄情寡义都一模一样,退路一个比一个想得周全完美。 苏锦音抱着怀中的兵书,颇有怒气地冲进了家中。她有心事,所以也忘记回家后要先去同父母亲请安。她的脚步又快又急,直接奔向自己的闺房寝院那边。 作为嫡长女,苏锦音的院子本应当与她父母隔得很近。但由于郑氏一直不喜欢这个女儿缘故,苏锦音的院子实际上在苏府的最西北角。 自月拱门而入,在回廊上匆匆疾行,她就差提着裙摆小跑起来了。苏锦音迫不及待想要回自己的房间。她想问捧月一件事。 “啊!” “苏姑娘,你没事吧?” 两个身影在八角亭中无意间撞到了一起。苏锦音摸着额头看向那在自己前面的人。 秦子言则是转过身目光温柔地凝视着苏锦音。 这一日之间,苏锦音连得两位人中之龙青睐。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秋日晚开的菊花。被世人赞誉高风亮节、不畏严寒,其实这不过是因为春日已过,百花凋零,世人没有其他对象的选择。 这种美好,是虚幻的。苏锦音提醒自己。 她装作看不出眼前人目光的深意,同样回给对方一个无可挑剔的行礼。 秦子言嘴角噙笑,眉眼中都似乎点缀了星辉。他说道:“上次多谢苏姑娘与我合奏。家中正好有一把闲置的古琴,今日赠予姑娘。宝剑赠英雄,好琴当配擅琴人。姑娘切莫推辞。” 秦子言说完,就侧身让开,露出了他架在亭中央的古琴。 那琴身尾部有焦痕,乃是名琴焦尾。 这样的礼物,真的很让人难以拒绝。 “此等贵重之礼,锦音受之有愧。还请殿下收回。”苏锦音不再看那焦尾琴。比起怀中的兵书,那焦尾琴在面前,不惹她喜爱那是不可能的。但此琴名贵不说,单说赠琴人,就足够让苏锦音下决心拒绝。 118章重复问题 因失误,将118内容发重复了。如有看到重复章节的朋友,请刷新下,我已经改过来了。 非常抱歉。 也非常感谢第一时间通知我的读者们。谢谢你们。 第一百零一章 要命的温柔 “物尽其用,方显价值。此琴放在苏姑娘手上,便是相得益彰,放在我这里,便是无异于牛嚼牡丹。”秦子言并未因为苏锦音的直接拒绝而有半分不悦。他弯腰在琴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然后笑道,“此等余音可否会让苏姑娘三日噩梦?” 先是贬低自己作牛,又是用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反向来自贬,苏锦音纵使心存提防,也被逗出了三分笑意。 秦子言见她舒展了眉眼,脸上的笑意就更浓,那双星眸中熠熠都是光亮。他没有再劝她收下,也没有做出其他动作,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好似在欣赏一副极其珍爱的画卷。 每一处、每一点,都是心头好,怎么都看不厌。他眸中的情意,虽深沉如海,却没有波涛汹涌逼迫眼前。只有那微暖的涟漪碰触到指尖,让人知道这其中的绵绵心意。 这种感觉,原本是让人舒缓的。但前世的记忆在心中,苏锦音被这种寂静的环境压得有几分窒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对秦子言道:“殿下可是来寻家父?让小女子为您引路去正厅。” 秦子言目光中的笑意渐渐退散,但却并没有变成秦凉那种凉意。他只是温和平静地回答道:“我已经见过苏大人了。我是在等你。” 苏锦音假作讶然道:“不知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秦子言眸中闪过一丝黯然。他转过身,不再看苏锦音,目光远远地放在苏家围墙外的一个高耸而立的阁楼上。 那阁楼并不属于苏家,苏锦音也不太清楚那是哪儿。 但她了解秦子言的一举一动。 他并不是被言语挫伤几句就会转身退却的人。他通常看远处,是因为有事情拿不准主意,要不要说出来。 “殿下有话,但说无妨。”苏锦音道。 这样的话,她并不会对庆王说。但对秦子言,却十分自然就说出了口。尽管说完之后,苏锦音就很后悔。 习惯是一种相当可怕的东西。几年的朝夕相处,有些对话似乎已经约定俗成。她总会在他拿不准主意的时候推他一把。 这一次的推,苏锦音很快得到了收获。 “泰安雅苑,其实与民间的赌坊无所不同。非要比较的话,它比一般赌坊中赌的更大、更危险。”秦子言说的居然是秦凉一直没有详说的泰安雅苑。 苏锦音知道,这些话,意味着秦子言已经知道她去过泰安雅苑。这短短几个时辰,她去泰安雅苑的事情,秦子言和庆王都知道了,是他们一直盯着她,还是一直盯着泰安雅苑? 前者,苏锦音很快否定了。 她等待秦子言的下文。 “泰安雅苑看似赔率高,但赔率高的背后,就是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今日,没有栽在那里的人,明日未必不会栽下去。因为,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想要一支名贵的簪子,在泰安雅苑得到满足后。他日,就可以想要一整套名贵的首饰。” 秦子言并没有跟苏锦音卖关子,说完泰安雅苑这可怕的吸引力后,他直接揭开了辰院的真相:“进了辰院的人,从来没有能够赢过昭慧长公主的。而输了之后,他们在前三院得到的银子,只能加倍吐出来。吐不出,就要拿东西来抵。” “欠条,只是第一步。没有哪个女子能够从娘家一次拿出成千上万两的银两。极其少数的人,敢于禀告家里,冒着被惩戒的危险,凭借家中长辈还清这笔债。而大部分的人,只能用自己来抵债。” “有的姻缘,除了要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要顺从圣心。”秦子言这最后一句就如同一颗石头重重砸向了苏锦音的心窗。 她心绪震动的同时,更是瞬间冰释理顺。 是了,昭慧长公主这泰安雅苑近乎就是个赌坊,还是个豪赌之地,皇帝怎么可能不注意?但是若这个地方,能适时地为圣心服务,那么荒唐一些,也无伤大雅了。 权臣结亲,对朝堂是肯定有些影响的。但即使是贵为天子,对臣下若事事掌控,总归是不得人心的。 只有孩子们自己定了心意,非君不嫁,做父母的才不会有什么怨言。再怨也怪不到宫里去。 十万两。若是输了这么多银钱,敢坦白的,不会有几个吧。 苏锦音将自己的疑惑也问出了口。 秦子言答道:“只有一个。三年来,就只有一个敢这么做的。银钱还清后不久,那女子的父亲因受贿被贬官到了北边。” 这泰安雅苑真是一环扣一环,无论入局的人如何做,都是让昭慧长公主受益的。进可为陛下解决结亲的烦恼,退亦可查出一些滥官污吏,真是不愧为庆王的嫡亲姐姐。 苏锦音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她就生出了这样一条感慨。想到今日那阴婺着脸色拉自己下马的庆王,还有他利落上马、转身离去的模样,她咬了下嘴唇。 “我今日并没有跟踪你。我知道你去泰安雅苑是因为我正好有事去寻姑母。”秦子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他看到苏锦音的神色,立刻变得有些紧张,话语都急促起来。 “我绝对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情的。”他这是误会苏锦音在恼怒他自己,所以立刻作出解释。 而他的这句承诺,苏锦音听得分外熟悉。 她抬起头,凝视着他,轻笑了一声:“殿下,万事都没有绝对。” “不。这一条,我绝对能做到。”秦子言信誓旦旦,一如当年。 夏日蝉鸣插入二人的交谈,让人的心也变得浮躁起来。 秦子言上前走了一步,伸手想要拉苏锦音,他邀她:“明日我们去清风馆如何?那里也有音斗,比泰安雅苑要纯粹许多。” 但他的手,僵在了空中。 因为苏锦音连退了数步,两人之前的距离比先前更远。 秦子言的双目锁在苏锦音身上,他目光中带有了审视的意味。 苏锦音没有解释,也没有回答方才的邀约。 这种审视一瞬即过,秦子言重新恢复了那个翩翩君子的模样。他同苏锦音致歉道:“方才是我唐突了,请苏姑娘莫怪。” 比起庆王身上那种时刻彰显的居高临下感,秦子言显得要平易近人许多。若不是两人都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此刻这位拱手致歉的三皇子真的一点也不像个皇子。 苏锦音顺阶而下,将话题转换:“殿下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只不过近日已有邀约,虽不知道明日是否赴约,但总不好安排他事,还请殿下见谅。” “以后若是再有人带你去不熟悉的地方,你可遣人去胡柳巷巷口挂鱼竿的那家传话。我会帮你。”秦子言面色隐有忧色,他的视线又落向了他处。 自重活此世,两人相遇相见时,他从未有过面对苏锦音,而视线却旁落的时候。这种举止,无疑是还有话在喉口。 苏锦音已经做了一次问话人,就索性再问了一次:“殿下可还有什么想告诫我的?” “谈不上告诫。”秦子言答道。 带着热气的风从回廊里钻过,在八角亭中穿梭。苏锦音额角的发丝被穿乱了一缕,秦子言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将她那缕散发挽在她的耳后。 这样的亲昵原是不该发生的。但秦子言走动时说的话,吸引住了苏锦音的注意力。 他说:“我不日就会与叔父一同出征,归期未定。还请你千万要好好照顾自己。” 后一句关切的话,苏锦音并未听入耳中。 她听完后,感觉振聋发聩的只有那一句与叔父出征。 “庆王爷?”苏锦音问道。 秦子言点头,细答:“坤帝背信,三十万大军压境容州,如今已被连破五城,情势刻不容缓。” 听到这乾国,苏锦音也想起了不少旧事。那些与情爱无关,却一样的触目惊心。她前世流亡在外的时候,曾在与乾国交界的城池待过。战乱中的惨况,她虽不能亲眼所见,却仍感胆战心惊。因为乾人性残,若俘虏将卒,必用尽手段折磨而死。 苏锦音见过一个废弃的蛇坑。听说乾人曾在里面倾倒数蛇,以人为食,投喂百蛇。 “靖北将军这次暂留京中。”秦子言主动退了两步,站回了与苏锦音先前的距离处,他语重情深道,“若去靖北将军府,最好传信到我说的地方,让个人跟着你去。” 苏锦音行了个谢礼,没有做出更多的回应。论细腻、论体贴,似乎没有人比得上眼前这一位。但此刻清甜的泉水日后就是封喉的毒药,此刻温软的枕靠日后就是锋利的匕首,这样的好,苏锦音承受不起。 秦子言的温柔,则面面俱到。他瞧出苏锦音的倦怠,就主动告辞道:“那我就先走了。苏姑娘,万望珍重。” 苏锦音默然地行了个礼,没有回应。 秦子言脸上的失望未有遮掩,但这种失望,并没有化作愤怒。他迈步离去。 留在八角亭的苏锦音起身看向那曾被秦子言注视的远处阁楼。这阁楼她从未细看过,这般细瞧,竟是瞧出了三分意外。 第一百零二章 引蛇出洞失败 寻常的阁楼二层都会有回廊以作望景之用,而这个阁楼却根本没有任何外部的回廊。更让人觉得难以理解的是,这阁楼远观上去,似乎没有窗户。 这样的阁楼,实在太少见。怪不得方才秦子言也瞧了许久。 这阁楼不知道是谁家的产业?苏锦音这个疑问只有一瞬,她很快就收起了这种好奇心。因为她眼下有更想弄清楚的事情。 今日的出门,苏锦音并没有带上捧月,她留了绝对相信的捧月在府中,就是想要弄清楚一个秘密。 “如何?”回到自己院子后,苏锦音就急切问道。 捧月谨慎地打开窗户又观察了下四周,然后才转身回答:“小姐,您去靖北将军府的事情,我已经想办法让赵姨娘知道了。但是我今日暗中守了一日,也没有见到她院子里有什么其他动静。” 是,苏锦音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去靖北将军府道谢会一帆风顺。她明知有险却偏要为之,就是想把赵姨娘生出的枝丫全部找出,然后一次砍断。苏芙瑟已死,赵姨娘却不能留。 苏锦音仔细询问捧月:“一直没有进出过任何人吗?和往日也没有其他不同?即使我今日已经明显晚归。” 绕道去庆王府,遇到秦子言后没有执意离开,都是想等赵姨娘出手。如果赵姨娘和靖北将军府的人有密切接触,一定会将今日之事化作污水泼在自己的头上。 这般安静平和,实在不像赵姨娘的作风。 苏锦音又补充了一句:“赵姨娘自己呢,在院子里今日做了些什么?” “完全和寻常没有两样。赵姨娘今日依旧是在自己院子里抄经,除了三餐时间有丫鬟进去,其他时候,就真的是门可罗雀。”捧月答道。 她知道自家小姐对赵姨娘的提防绝对不是无中生有,故而非常详细地描述了一番今日的经过:“奴婢首先是故意在厨房说了小姐去靖北将军府的事情,又在暗处看到其他人传进了赵姨娘的贴身丫鬟耳中。送餐时间过后,奴婢又刻意去了那两个丫鬟的房间附近。她们也并没有外出。” “除了厨房的婆子,两个丫鬟也没有跟其他人有说过话。我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们。”捧月仔细回忆后,十分肯定地说道。 苏锦音听完这些,略微有些失望。但她心底却仍是不相信赵姨娘会如此甘心落败的。她叮嘱捧月道:“你还是要多多留意那边的动静。这次的事情,恐怕未能达到引蛇出洞的效果。” 引蛇出洞失败,要么就是蛇有所察觉,要么就是利益不够大,不足以诱惑对方。 可按照秦子言所说,这泰安雅苑实在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赵姨娘若跟李家姐妹勾结,刻意引自己去那儿,怎么也不该错过这个机会吧? 苏锦音犹在思索,捧月却已经离开了房间。她再进来的时候,就端了一壶带着浓郁香味的茶进来。 “桂花茶?厨房自己晒的?”苏锦音深吸了一口,觉得这浓香并不让人排斥。大抵是因为桂花糕也算是她的心头好吧。 苏锦音想起庆王府的那两花瓶桂花,自嘲地摇了摇头。她还是不够敏锐,入府未闻到气味开始,就应该知道,这花肯定是假的。桂花的气味,怎么都不可能淡若无味。 “小姐不想喝这个吗,那我去换一壶过来。”捧月有些紧张。她一向视苏锦音为天,故而对方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都让捧月十分在意。 苏锦音安抚道:“并不是,我想到其他事情罢了。你倒出来予我尝尝。” 捧月就拿起茶壶,为苏锦音倒了一碗茶出来。她脸上洋溢着喜色:“自从赵姨娘被软禁了,府上的人也不敢再轻视小姐了。这桂花茶是几乎跨了大半个京城采买回来的呢。” “她们现在是记得小姐的喜好了。”捧月一脸与有荣焉。 “今日去的?”苏锦音的心却因为这句话略微被触动了一下。但并不是感动,也不是欢喜。 捧月不好意思地答道:“对不起,小姐,这个我没问。” “无事,下次再打听就是。”苏锦音端起茶杯吹了吹,然后低头饮了一口。 通体顺畅,比庆王府那茶不知道好喝到哪里去了。 苏锦音对庆王府这顿饭实在颇有怨念。她吩咐捧月:“再去厨房端两盘糕点过来吧。我有些饿了。” “嗯!”捧月响亮地应了,急忙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看向自家主子,说道:“小姐,您能告诉我您今日到底去了哪里吗?” “等你回来,就说给你听。”苏锦音笑着答道。 捧月就端着托盘疾步走了。 她此处的脚步明显比前一次要轻快得多。 苏锦音猜出这小丫鬟的几分心思,笑着摇了摇头。 捧月的担心实际上很多余,她不带捧月出去,并非是觉得对方不中用,或者有再提拔丫鬟到一等来贴身服侍的意思。苏锦音不过是觉得,势单力薄,别有用心人才会更快下手罢了。 再者,今日若真带了,捧月也只能先回府来。去泰安雅苑的时候,李家姐妹自己也没有带丫鬟。苏锦音站起身,将房中的窗户往外推开,夕阳的轻风吹了进来。 她脸颊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凉意。 白日依旧炎热,但临暮之时却已隐含凉意。看来,夏日恐怕就要过去了。 户部尚书府的夏日还在尾巴上,但靖北将军府里的某个院子里,却已经如同寒冬降临。 李二姑娘回房之后,就一直痴痴愣愣地坐在那里,丫鬟端了吃食过来也是充耳不闻。 旁边的两个一等丫鬟眼中已经有了焦色,对视一眼,不知道如何是好。 又是半晌,李二姑娘依然一言不发。丫鬟们就更加着急了,她们小声议论起来。 “小姐为什么会这样,出去前还好好的?” “不知道三姑娘那边是什么样子。好像她回来的时候,没有咱们小姐此时的……” “三妹妹回来了吗?”李二姑娘突然站了起来,吓得两个丫鬟都倒退了一步。 其中有一个先反应过来,忙答道:“是的,回来好一会儿了。小姐,要奴婢去请三姑娘过来吗?” 另一个忙将准备的餐食往前推了推,劝道:“小姐先吃点东西垫垫底吧。三姑娘回来早,赶上了晚膳。” “不。我要见三妹妹。”李二姑娘语气坚定,目光却依旧有些缓滞。 丫鬟们齐声道:“那奴婢去请三姑娘。” “不,我自己过去。”说完之后,李二姑娘就直接冲了出去,两个丫鬟急忙跟上。 而李三姑娘院中,却是一片祥和。 “小姐还是准备送那和田玉枕给大少爷作生辰贺礼?玉枕是好,但价值实在是不菲。”一个丫鬟劝道。 另一个丫鬟却是赞道:“谁不知道,小姐对父母兄弟最是舍得了。就是咱们小姐自己,其实也需要一个这样冬暖夏凉的玉枕。” 前一个丫鬟也奉承起来:“可不是。别人肯定会将好东西留给自己。可咱们小姐,绝对是把好东西先给家中人的。” 李三姑娘笑眯眯地打断她们,说道:“好了,明日陪我去甄宝斋看看。” “那个专门定制的甄宝斋?”丫鬟们的惊呼让李三姑娘的笑意更浓。 想她不过是小露一把,就已经让人大吃一惊。若让这些人知道自己今日带了那么多银票回来,想来肯定会呆若木鸡。 真是没见过世面的。 李三姑娘正想继续点头,房门却突然被人打开了。 院中的丫鬟慌忙认错道:“对不起,小姐,是二小姐一定要闯进来。” 李三姑娘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 她看向李二姑娘,明知故问道:“二姐姐用饭了吗?要不要先去厨房随便吃点?” “三妹妹,你没有被拦住吗?”李二姑娘瞪着李三姑娘的胸口,恨不得目光能透过对方的衣襟看到里面的银票。 李三姑娘侧过身,故意让李二姑娘看到自己高耸的胸部,她轻笑道:“我可没有二姐姐你那么好的本事,能入昭慧长公主的眼。” “二姐姐以后可要多提携妹妹。”李三姑娘道。 李二姑娘咬牙切齿地问道:“苏锦音呢?她也没被留住?” “苏姑娘已经回家了。”李三姑娘言简意赅。 为什么,为什么就自己这么倒霉?在泰安雅苑输了所有赢来的银子不说,还欠下巨债,这可怎么办? 就算把三妹妹的钱全拿过来,也填不起那个洞啊! 李二姑娘颇有些心灰意冷地瘫坐在凳子上。 李三姑娘提壶倒了杯冷茶,推了过去:“二姐姐好歹还是吃点东西吧。” 被绝望笼罩的李二姑娘忘记了自己与面前这位妹妹的不和,将茶一饮而尽。 凉透的茶水入腹,让她觉得怒意横生。而怒意之中,还夹杂一丝如梦初醒。 “三妹妹,我们去跟大哥哥说,让他请苏姑娘来府上吧。然后,我们再带她去次泰安雅苑。有她在,我们一定能赢更多的。”李二姑娘压下对她妹妹的不满,引诱对方道,“你一定也需要更多的银子对不对?” 只要苏锦音再去泰安雅苑,她跟着对方下注,一定能赢回来那些银子还债的! “二姐姐说的话,我可听不懂。咱们今日不过就是带苏姑娘去逛了逛街,还有趣什么地方吗?”李三姑娘不是傻子。她见李二姑娘的模样,就知道对方肯定在泰安雅苑吃了大苦头。 这次她是侥幸脱身,下次焉知不会跟李云筠这个傻子样惹了一身麻烦回来? 李三姑娘站起身,准备送客:“二姐姐累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三妹妹,我求求你了!”李二姑娘扑向往门口走的李三姑娘,竟然跪了下去。 第一百零三章 再次下跪 “二姐姐何必行此大礼?”李三姑娘转过身,一脸怜悯地扶起了李二姑娘。 她将李二姑娘扶到桌边,又扬声唤丫鬟去烧热茶过来。 虽然嘴里说着不必行大礼,但李三姑娘的态度却已经明显有改变了。她轻声问道:“二姐姐和昭慧长公主的那一局输了吗?输了多少银两?” “先前的全没了,我还欠了不少债。三妹妹!”李二姑娘如同握住救命的稻草一般紧紧握住李三姑娘的手,求道,“三妹妹,求你帮帮我。你对苏锦音有过恩惠,你要她再去泰安雅苑,她一定会答应的。只有她再带着我们赢下去,我才可能脱身。” 李二姑娘的眸中的慌张和畏惧毫不作伪,让李三姑娘也有几分兔死狐悲感。她们两个是堂堂靖北将军的妹妹又如何,在兰安郡主和昭慧长公主面前仍什么都不是。 李三姑娘终于松口道:“二姐姐不必太过担忧,苏姑娘应允了我、为哥哥上门诊治心病。” “什么时候?”李二姑娘急切地问道。 李三姑娘回答:“明日就会上门。” 她猜测以苏锦音不情不愿的态度,肯定要下午才会登门。届时,自己也正好把玉枕买回来了。想想兄长若是好了,自己又带了这样贵重的礼物回来,他兄长以后必定会最疼自己了。 李家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不知道,但实际上李云敏心里很清楚——她和庶出的李云筠没有什么两样。虽然她表面上是嫡女,但实际上她的生母是嫡母的妹妹。 年岁已久远,其中内情不可考。但这些话,是李云敏小时候无意间偷听到嫡母谈话得知的。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不敢再真的如以前一般性情嚣张跋扈,因为她知道,自己若惹祸了,嫡母绝对不会像护着兄长一样护着自己。 而她兄长的疼爱,是她真正想抓住的。兄长不知道自己与她不是一个母亲所生,对自己很是体贴。只要她牢牢抓住了兄长的心,她以后的日子绝对不会难过。 再过些年,若父亲、嫡母这些人都过世了。她才真正与嫡出的小姐没有什么两样。 李三姑娘想到这里,就抽出手,对李二姑娘道:“二姐姐还是先回去吧。明日苏姑娘上门,我与你再一同求求她。毕竟,我在泰安雅苑也是毫无办法。” 李三姑娘虽然不知道李二姑娘到底欠了多少银两,但她知道,这数量肯定不少。所以她先前软下来的心重新坚硬起来。一如小时候提醒自己的,她不是真正的嫡出,不能任性。所以泰安雅苑,苏锦音陪不陪李云筠去,她不管。她李云敏是绝对不会再登泰安雅苑门的。 与李三姑娘所料完全相反的是,苏锦音一早就登门拜访了。 苏锦音被引路进了正厅,但坐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见到李三姑娘的身影。丫鬟上了茶点才禀告,说三姑娘出门去了。 苏锦音听后就谢绝了茶点,起身道:“既然李三姑娘不在家,我改日再来拜访。” “苏姐姐留步,我已经遣人去寻三妹妹了。”李二姑娘从门口迈了进来。 她的出现,让苏锦音心中多了几分思索。这李云筠到底是全身而退了,还是如秦子言所言,背上了数额巨大的债务? 苏锦音答道:“不必如此着急。我今日是赴约而来。李三姑娘若是不得空,再约他日便是。” 听了这话,李二姑娘在心中就对她那同父不同母的妹妹多了几分妒恨。压下心中的不满,李二姑娘脸上还是笑盈盈地说道:“苏姐姐这话说得让云筠好生难受。三妹妹不在,苏姐姐就连云筠也不想见了?” 李二姑娘这撒娇的口气,仿佛她和苏锦音是相交甚密的闺中好友一般。 只可惜,泰安雅苑发生的事情,苏锦音可历历在目。 她轻扬了嘴角,看向李二姑娘,答道:“李二姑娘盛情,不敢辜负。” 说完之后,苏锦音就坐了回去。 李二姑娘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净了双手,选了一块百合绿豆糕送到苏锦音的唇边:“苏姐姐你尝尝,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她身后的丫鬟及时补充了一句:“小姐卯时就起来了,为夫人请安后,就一直在厨房准备呢。” “原来是二姑娘亲手做的。”苏锦音没有让李二姑娘喂自己,而是从对方手中接过了这块百合绿豆糕。 李二姑娘悬悬而望,满是期待。 苏锦音喜爱甜食,对于绿豆糕这种东西自然是不排斥的。而且这糕点做得很细腻,甜而不腻、沙而不塌,极是美味。 苏锦音就事论事地夸道:“二姑娘好手艺。” 李二姑娘长舒一口气。她庆幸道:“还好苏姐姐不嫌弃。这些都尝尝吧。苏姐姐要是喜欢,云筠可以为你常做。你没时间来我家,我送过去也可以的。” 这姿态真是摆的极低了。 苏锦音知道此事必有下文。 她开门见山道:“二姑娘客气了。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李二姑娘就期期艾艾地开了口:“不瞒苏姐姐,家兄性情、性情有些失控。曾听家兄说过,苏姐姐的琴对他有些益处。又闻世上有高人能治心病,所以、所以还请苏姐姐莫要怪我。” 说完这一句,李二姑娘就直接站起身,双膝一屈,立刻就要跪了下去。 苏锦音当然是不会让对方下跪的。 她抬手扶住李二姑娘,半是劝导全是威胁道:“二姑娘若是这般折煞我,我就只能立刻回去了。” 李二姑娘的眼泪倏地就从眼眶溢了出来,一颗一颗如断线珍珠般的滑落她脸庞,又在那略尖的下颚处汇成一大颗,然后啪地掉落在地上,湿润的色彩一点点晕染开来。 “苏姐姐,你别怪我。昨日之事,我真的不是有心的。”李二姑娘说着,就又要往下跪。 苏锦音也不与对方多话,松开李二姑娘的手,转身就往门口迈去。 同样的招数,此次居然没有用处?李二姑娘又是意外又是慌张,她跪了一半的膝盖立刻停住。因为不能马上站起,李二姑娘还用手撑了下地面,然后她一刻也不敢停留地跑到门口拉住了苏锦音的手,再次哀求起来。 “苏姐姐,我不跪了。求你帮帮我兄长。”李二姑娘哭着说道。 苏锦音转过身,打量了一番面前这梨花带雨的佳人。她问道:“二姑娘不知道三姑娘约我过来是何事吗?” 李二姑娘哽咽着摇头道:“不瞒、不瞒苏姐姐,我与三妹妹其实素来有隙,她不会告诉我的。” “李三姑娘约我过来,就是为李将军诊治心病。”苏锦音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用“诊治”这个词。 她从臼城回到京城的时间越长,就越是想念那位在清泉庵中倾囊相授的师父静夜师太。在一个没有任何家人温暖的家中,远不如在那个有师父疼爱的庵子里过得快乐。 苏锦音觉得自己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在报仇上面了。她此次愿意登门,既是要还清楚李三姑娘的恩,更是因为她想做到对她师父的承诺。 那三条规矩,苏锦音一直铭记在心。 “二姑娘不如现在就领我去见见李将军吧。不见到人,我有通天本事也是无能为力。”苏锦音看着那仿佛被惊呆了的李二姑娘道。 “好好好。我这就带苏姐姐过去。”李二姑娘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她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回头与苏锦音交谈:“没有想到我与三妹妹竟是同心,让苏姐姐笑话了。” 苏锦音没有说话,安静地跟在对方身后。 李三姑娘也不觉得冷场,她继续自说自话道:“老实说,依照三妹妹的性情,我真的想不到她会对苏姐姐提出这样的请求。要知道,三妹妹行事,一贯只顾着她自己的。” “我说多了。苏姐姐莫怪。”李三姑娘欲盖弥彰的道。 可惜纵使她嘴巴都说干了,苏锦音也没有接一句话。 气氛显得很是尴尬。 李三姑娘回过头,看了一眼苏锦音,问道:“苏姐姐,你不舒服吗?” 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李三姑娘在心中接着问道。难道你就这样喜欢那性情跋扈的李云敏?她当日能施恩于你,可纯粹是运气。什么敢于对户部尚书直言你的委屈,若是换了我,我也不会做的比她差。 这些话,李三姑娘也想说出口。但苏锦音方才的冷淡已经让她知道,此刻绝对不是最好的时候。 李三姑娘就知趣地转换了话题:“苏姐姐,大哥哥这个心病很小就开始了。在我印象中,大概是我五岁的时候,他就有这个心病。总是一生气,就控制不住自己。大部分时候,甚至要见血才能够冷静下来。” “以前,见血的家禽。后面,大哥哥上战场打仗了,自然有敌人的鲜血来浇灭他的怒火。可这几年,他的心病越来越严重,都亲手打死了他自己的……”李三姑娘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 她立刻拐开了话题:“亲手打死了他自己养了多年的兔子。而且是活生生打死的。所以家里人都非常担心。” 李三姑娘的话似乎接了上来。但苏锦音却知道,这后面死的一个,绝对不是只兔子。因为家禽不还是以前的事情吗? 亲手打死了养了多年的什么? 联系前世今生赵姨娘都打过的算盘,答案苏锦音已经了然于心。靖北将军杀的,是自己的妾室吧。 此次心病不消,他不仅杀妾,还会杀妻。 苏锦音也觉得这位的心病已经刻不容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大哥哥,你怎么来了?”李二姑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被甩了一巴掌。 动手的人,正是阔步走来的靖北将军李萧然。 李萧然浑身都散发着戾气,一双眼睛甚至有些充血。他一巴掌之后,又是一脚,竟直接将这个如花似玉的妹妹踹开数尺。 第一百零四章 最好的机会 “大少爷!”李二姑娘的丫鬟立刻尖叫起来。李萧然身后也跑来了好几个丫鬟,但这些人一个个都只敢喊叫,根本没有人敢上前真正拉劝李萧然。 苏锦音注意到李萧然的脖子青筋都有些凸起,她就知道,他此时已经是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状态了。 李萧然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步一步逼近被自己踢倒在地上的妹妹。他浑身都散发着可怖的气息,仿佛李二姑娘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果然,李萧然走到李二姑娘面前后,身子直接往下一蹲,然后他那同样显露了青筋的手就扼住了李二姑娘的脖子。 他力气用得不小,李二姑娘的眼睛都如同要瞪出来了一般。 “大少爷,快放开!”丫鬟们此时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一齐去拖拽李萧然的手。但这一众人都被李萧然毫不留情地甩开了。 在李萧然甩开众人的过程中,他并没有放开李二姑娘的脖子,苏锦音就知道已刻不容缓,她站起身,走向李萧然。 “李将军,你要草菅人命吗?”苏锦音故意激怒李萧然道。 “滚开!”李萧然暴怒,他扭过头,目光如火焰般地瞪向苏锦音。如果不是现在他的双手一只在扼李二姑娘的脖子,另一只在不停扯了来制止的丫鬟们扔开,相信李萧然绝对也会对苏锦音动手。 而就在李萧然张口大骂的时候,苏锦音迅速扔了一颗药丸进去。 猝不及防的李萧然直接接着了药丸,并且吞了下去。 等到他反应过来,药丸已经吐不出来了。 “你给我吃的什么?”李萧然此次终于松开了李二姑娘的脖子。他站起身,散发着杀气走到苏锦音的面前。 “二小姐!”丫鬟们此时都围到了李二姑娘面前。她们不约而同忽视了危险中的苏锦音。毕竟大少爷是会杀人的啊! “去,去把我的、琴、搬出来。”李二姑娘却不顾受伤的喉咙,强行挤出了一句话。 她的贴身丫鬟忙转身回跑。 其他丫鬟有些羡慕地看向对方的背影。她们虽然害怕,却仍然忍不住偷看了一眼那边的苏锦音。 李萧然正在步步逼近,而苏锦音则慢慢后退。两人的脚步都并不快,却看得旁边的人胆战心惊。 李萧然咬着牙关在问:“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苏锦音一边摇头,一边继续后退:“没有下药。是想打断李将军您的身不由己。” 听到最后这四个字,李萧然的脚步令人意外地停顿了一下。 丫鬟们和李二姑娘的心都提了起来。难道,大少爷(大哥哥)没事了? 显然,这不是一颗神药,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李萧然低下了头,声音带着几分阴森地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而这一句话才结束,李萧然就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掠到了苏锦音的面前。 他伸手拽住苏锦音的胳膊,把她往自己面前一拉,然后阴恻恻地问道:“你以为,你跟三皇子有牵扯,我就不敢杀你么?” 李萧然没有像先前一样直接动手伤人。他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地伸向苏锦音的脖颈,然后扼住、收紧。 丫鬟们全都吓傻了。她们惊恐万分,这位客人是因为帮了二小姐才被大少爷盯上的。所以是不是她们谁现在再去帮忙,谁就是下一个要被掐脖子的? 没有一个丫鬟敢再上前。 李二姑娘却拖着嘶哑的声音,喊道:“大哥、哥,莫要、冲、动。” 李萧然哪里是听得进妹妹劝的? 他的手往上一抬,将苏锦音整个人竟然都提了起来。 旁观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看着苏锦音有些难看的脸色,李二姑娘也开始慌乱了。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旁边的丫鬟死死拉住。 “二小姐,您不能过去。” “苏姐姐……” 千钧一发的时刻,李二姑娘的丫鬟终于回来了,她大声喊道:“小姐,琴取来了。” 李二姑娘忙道:“快给、苏姐姐。” 丫鬟抱着琴不敢上前。 李二姑娘急得出声大骂:“是没耳朵、还是、没腿?快……” 其余丫鬟都怜悯地看向那无辜的客人苏锦音。 意想不到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谁都没有看清楚,李萧然怎么突然就弯腰。总之,苏锦音的脚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是你!”李萧然咬牙切齿道。他的脸色十分狰狞。并且,他重新直起了腰,拎起了苏锦音,就像把如今在场其他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口。 “苏姐姐……”李二姑娘哭了起来。 丫鬟们也都以为苏锦音已经没有救了,但李萧然居然再次弯腰了。 这次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没有任何征兆,怒气冲天的李萧然突然就弯腰,让苏锦音落了地。 而且,这一次,他居然松开了苏锦音的脖子。 更让众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位靖北将军就飞快消失在了月拱门处。 李二姑娘搀着自己丫鬟的手,急切又不得不缓慢地走近苏锦音。 她担忧地问道:“苏姐姐,你怎么样?” 苏锦音摆手未答。 李二姑娘忙示意丫鬟递琴:“苏姐姐,现在我们去哪里?” 苏锦音再次摆手。 李二姑娘终于慢慢地挪步挪到了苏锦音的身边,她劝道:“苏姐姐,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大哥哥此时发了心病,苏姐姐你要治疗,应当没有比此刻更合适的时候了。” 苏锦音这次终于点了点头。 李二姑娘舒出一口气。她重新问了之前问过的问题:“苏姐姐,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苏锦音又是摇了摇头。 李二姑娘心中有些烦闷。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接再厉地劝道:“苏姐姐,你别害怕。我们都会帮你的。” 苏锦音开口答道:“我们就在这等。他会回来。” 李二姑娘的心这才真正落回腹中。她拒绝了丫鬟送其去上药的提议,而是吩咐其他丫鬟道:“你们赶紧去禀告夫人。所有情况要如实禀告。” 因为此前的情景太过跌宕起伏,丫鬟们并没有注意到,伤了喉口的李二姑娘,说话竟然又变得流利起来。与先前断断续续说话的样子,截然相反。 苏锦音没有在说话,而是坐到了丫鬟架好的琴旁。 她双手放在琴弦上,却并没有立刻拨弄。 粉衣如蝶的少女,眉目如画,姿态优雅,叫人光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苏!”李萧然的吼声破坏了这种静态的美景。 在场的丫鬟们无一不打了个寒颤。 她们揣着小心、带着提防观望四周。就连李二姑娘,也在期待和紧张中,夹杂了忐忑和害怕。 今日的大哥哥真的好可怕。 在紧张的气氛中,苏锦音的第一个音终于弹出。 以前,李二姑娘就猜测过,若琴真能治心病,那么这弹的曲子必定要十分柔和,否则怎么让人平心静气? 可越听,李二姑娘越觉得苏锦音弹的曲子,完全颠倒了她的猜测和想法。 轻快的曲调中夹杂着莫名的熟悉感。 原来是幼时的民谣。这曲子,让人的心跳也忍不住加快,仿佛还是孩童在蹦蹦跳跳一般。 李二姑娘也回想起了儿时最喜欢的跳树影。只不过,她的回忆只持续了一会,就被自己结束了。 李二姑娘强行从回忆中拔出自我,然后看向李萧然方才离去的方向。 这样的曲子,难道不会让她哥哥更加暴躁不安吗? 想到自己被扼脖的感觉,李二姑娘觉得后背都有些微凉。 就像是为了证明兄妹之前的默契,李萧然的吼声再一次响起。这次是完整地喊出了苏锦音的名字。 “苏锦音!” 原来,这位胆大的客人,叫做苏锦音?丫鬟们在恐惧中仍不忘好奇。 这位苏姑娘来府上,是为了二小姐吗?她是二小姐的闺中密友吗? 李二姑娘心也提得老高。她总觉得这曲子没有用处。 其他人怎么想,并没有影响到苏锦音。欢快的曲调从她手下流出,她全神贯注、毫不怀疑自己的能力。 强行想保持清醒的李二姑娘一个不留神,又跌入了回忆之中。 那时候,真是美好啊。 就算是嫡母,在她眼中也是无比可亲的。没有人在回忆中丑陋和让自己厌恶。 李云筠看到,她的三妹妹很是依赖她。像个小傻瓜一样,对她随手用草编的一个蚱蜢也惊叹不已。 其实那蚱蜢是大哥哥教给她的。 想到大哥哥没有教给自己同父同母的妹妹,而是教给了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李云筠就觉得开心。 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七岁的女童,蹦蹦跳跳地拿着蚱蜢去找大哥哥。 大哥哥的心情并不太好,抬头看她的时候,一双眼睛都有些发红。 李云筠心疼地伸手想去摸她大哥哥的脸。可她个子太小,够不到。 李云筠想了想,把李云敏给自己的一块雪梨糕拿了出来。她同李萧然招手:“大哥哥,我给你带了吃的。” 面前的大哥哥蹲了下来,李云筠将糕点喂入她哥哥口中。看到哥哥那渐渐柔和的面容,李云筠忍不住踮起脚尖抱了面前的少年一下。 “大哥哥,以后不高兴了就找云筠拿吃的。” “我也要!”一个稚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云筠自己也被人抱住了。 李云敏昂着头对李云筠喊:“二姐姐,我也要吃糕点。二姐姐做的所有东西,我都喜欢!” 其实,糕点哪里是自己做的。明明是李云敏这个小笨蛋给的。李云筠心底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甜蜜了。她觉得有这样疼爱自己的兄长和这样依赖自己的妹妹,真是幸福极了。 这时候,她大哥哥站起身,一手一个,竟将她们两姐妹都抱了起来。 十六岁的李萧然已经有了现在的身高,他将两个妹妹突然抱离地面,吓得这两个都尖叫了一声。 可尖叫之后,全是咯咯的笑声。 真美好。 第一百零五章 施恩望报 “你的琴,总是对我有特别的效果。” 熟悉的声音出现,李二姑娘才从回忆中清醒。她看向抚琴的苏锦音,再看向苏锦音面前的兄长,不敢置信地退了一步。 李萧然这个心病年岁已久,可以说,无论是他发病失控的模样,还是恢复清醒的模样,李府的人都是十分熟悉的。 此时这一个神情如常,眉宇虽有凌厉之气,但绝无肃杀的李萧然,已经是平静下来的他了。 “大少爷。” “我儿!” 李夫人堪堪赶到。李二姑娘忙走过去馋住她嫡母,解释道:“母亲,您先别过去。苏姑娘在给大哥哥治病。方才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大哥哥就冷静下来了。” “真的?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这位苏姑娘是谁?”李夫人激动地看向那边的李萧然和苏锦音。 李萧然正审视着苏锦音,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觉得这女子除了脸实在没有其他的惊艳之处。偏偏这两次的事情就是那么的无一例外,她居然真的能够平稳住他的暴躁。 不,是第三次。 李萧然剑眉一挑,看着苏锦音道:“上次在你家,也是你给我下了药对不对?” “李将军说的什么,小女子听不懂。”苏锦音会替李萧然治心病,但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李萧然却突然笑起来。他原本是个周身自带冰雪凉气的男人,如今这一笑就如同寒冰融化,叫人颇为意外。就连他眼角的那道伤疤,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叫人倒真看不出是个草菅人命的武夫了。 苏锦音突然后退了一步。因为面前的李萧然前进了一步。 看到李萧然脸上那更加肆意的笑容,苏锦音明白过来,对方方才这一步是故意吓她的。 他情绪应当已经稳定了。 李萧然果是语带愉悦,他故意道:“好,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刚才你给我下药的事情,怎么说?” 不远处的李二姑娘听到这话就有些紧张,她连忙抓住了自己嫡母的手,害怕对方因为怪罪苏锦音,直接冲过去,打断这场治疗。 不论苏锦音能不能治好,若得不到这治疗的机会,那她李云筠就从中捞不到好处了。 “我说过,我没有给李将军下过药。”苏锦音没有松口。 李二姑娘顿时心落回腹中。她并没有注意到,她握住的嫡母,反而一直没有任何举动。 对于李夫人而言,儿子的病有机会治好,吃点药又算什么?她早就遍访名医给儿子不知道熬过多少罐药了。 李二姑娘猜测不到的是苏锦音的想法。 从一开始,苏锦音就不准备暴露这制药的事情。因为以琴音为药,她有渊源可寻。单说这面前的李萧然,苏锦音就猜测他已经从秦子言口中知道静夜师太的事情。 而另一样调配药物的本事,苏锦音却没办法让人追本溯源。因为那一位师父,是她前一辈子遇到的。 李萧然也出乎了其他人的意料。他先前连连追问了两句,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瞧得旁边人胆战心惊,真害怕这位大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伤人。 可苏锦音面前的李萧然只是挥手撩袍,无所顾忌地跳上了回廊的栏杆坐着。他背靠着那回廊中的朱漆红柱,朝苏锦音挑了下颚,说道:“既然只需要琴音,那就请苏姑娘继续抚琴,替我完全治愈了这心病吧。” 这句话,让一直全神贯注的李夫人和李二姑娘都心加速了跳了下。 李夫人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她看向旁边的庶女,尽量压低声音地问道:“云筠,这苏姑娘真的是三皇子推荐的人,她真能治好你大哥哥吗?” “母亲,要不咱们就坐在这边,一齐看看。”李二姑娘也对这结果有了好奇心。 她对苏锦音能治好她大哥哥这事,原本是七分不信的。同苏锦音开口提这请求,李二姑娘不过是知道早有她三妹妹李云敏请求在先,这趟治病已经势在必行。开口说句话而已,治好了,不会让李云敏独占功劳。治不好,那是她太相信三妹妹。 只是,经由了先前那一番动静,李二姑娘此时已经完全颠倒了过来,她是七分相信苏锦音能成功。 李二姑娘现在正近乎贪婪地看着苏锦音的双手,思虑着她要如何才能学到这样本事。 若她有了这种本事,何愁在家中被嫡母亏待?日后就是许个高门,她也自信是能撑起腰杆在夫家过日的。 未来的锦绣前程已在虚幻中勾勒出了一片蓝图。李二姑娘觉得今日这算盘实在是打得响亮。她可不止做了顺势请求这一件事。 请求只是第一步,让苏锦音见到自己打才是重头戏。 稍后,苏锦音若是真有本事、治好了她大哥哥,那就是她李云筠用自己的受伤换来的机会。苏锦音若是没有本事,那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苏锦音,就是李云筠替兰安郡主出的气。 想到这些无论是左是右,都能让自己获利的结果,李二姑娘心中满意极了。她再想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简直就要大笑出声。 是三妹妹邀过来的苏锦音,但赚了个盆丰钵满的会是她李云筠。而三妹妹稍后回家,还有一个大大的黑锅在等着背过去。要知道,李府上下谁不知道,和二小姐最不和、最狠不得二小姐受罪的,就是三小姐李云敏呢。 到了那个稍后,就算是大哥哥不会再失控打人,嫡母也肯定不会再袒护李云敏。想到昨自己下跪的三妹妹会如何颜面扫地,李二姑娘就真的笑出了声音。 “云筠,你怎么了?”李夫人被这笑声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她连忙拉了下旁边的庶女。 不管怎样,儿子的治疗不能受到影响。 李二姑娘也恍惚回过神。她看向前方,却慌张地发现自己的前方竟没有了苏锦音和李萧然的身影。 “大哥哥和苏姑娘呢?”李二姑娘忙追问道。 李夫人也问道:“大少爷呢?” 不通音韵的下人,就没那么容易被带动情绪。其中有一个就连忙行礼答道:“苏姑娘弹完琴了,她说大少爷的病不可以一蹴而就。大少爷就让她过几日再来。” “那苏姑娘人呢?”李二姑娘都没有等李夫人开口,就抢先追问道。 下人忙答道:“苏姑娘出府回去了。” “母亲,我去送苏姑娘。”李二姑娘说完,就径直往正门那边赶去。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底她嫡母回应了她方才那句话没有。 留在原地的李夫人看着李二姑娘离去的背影,问丫鬟道:“你们方才谁说,三小姐被踢的快要死了?” 这矫健迅速的步子,可不像是要死的人。 那去禀话的丫鬟连忙磕头答道:“奴婢知错,是奴婢说错话了。三小姐其实没有受伤,大少爷是顾念兄妹情谊的。” 这是句纯粹的假话,李夫人心里清楚。但她宁愿听这样的假话。 什么时候假话能变成真话就好了。李夫人对那位来自户部尚书府的苏姑娘有了期待之心。 靖北将军府的正门口,李二姑娘终于追上了原本要上马车的苏锦音。 “苏姐姐,留步!”李二姑娘气喘吁吁地喊道。 苏锦音转过身,看向跑得额头都渗了汗水出来的李二姑娘,她问道:“李姑娘有事吗?” 李二姑娘连连点头,她喘了好几口气平静下来后,伸手拉住苏锦音,请求道:“苏姐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都已经用力扯住了自己,哪里是能不能呢? 苏锦音没有揭穿李二姑娘的迫切,她点了点头。 两人就重新回到了靖北将军府里。只不过,这一次去的并不是任何一个院子,而是毫无目的地散步。 “苏姐姐,今日让你受惊了。”李二姑娘致歉道,“是我拖累了苏姐姐,我若不请求苏姐姐替大哥哥治病,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苏姐姐,你脖子那怎么样?”李二姑娘说话的时候故意昂了下自己的脖子,然后发出一声呼痛声。 苏锦音就顺着对方的话问道:“李姑娘你伤势如何?我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你恐怕要趁早上药包扎。” 李二姑娘眼泪忽然就流了出来。 她用手背揩了下眼睛,带着哽咽答道:“我没关系的,苏姐姐,我不要紧。” 说话间,李二姑娘又擦了擦眼睛,鼻子还抽泣了一下。 嘴上说着不要紧,行动可没有一样是真的在不要紧。 苏锦音觉得这两日自己遇到的口是心非的人实在太多。她不得不重复那句说得有些腻味的话:“李姑娘,但说无妨。” “苏姐姐。”李二姑娘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哀求道,“苏姐姐,你救救我吧。云筠还才十六,云筠不想死。求苏姐姐你救救我,让我有条活路。” 苏锦音递了块帕子过去。 李二姑娘接着往下说:“我在辰院输光了赢来的所有银两不说,还欠下了一百万两白银。苏姐姐,我还不起的。大哥哥知道了,这次真的会杀了我。苏姐姐求你救我一命。” 李二姑娘说话间,故意碰了下受了伤的脖颈处,她有意提醒苏锦音今日发生的事情。 受人恩惠,当涌泉相报不是么?若没她李云筠当众挨打,她苏锦音能这样快展示自己的技艺? 要知道,治疗一个人的病,得首先对方有病。没有发病的李萧然是与常人无异的。只有暴打李云筠的李萧然,才正好是需要苏锦音治疗的病人。 李二姑娘很后悔上一次没有给苏锦音施恩,这一次她觉得自己该收得回报了。 苏锦音伸手扶起了李二姑娘。 “李姑娘放心,你不会有事的。”苏锦音劝慰道。 李二姑娘心头一喜,这是准备主动提带自己再去泰安雅苑一趟了。李二姑娘相信,户部尚书府的嫡女也不能轻易拿出一百万两白银。 苏锦音接着往下说:“我明日就会彻底治愈你兄长,所以你绝对不会被打死了。” 信心满满的李二姑娘顿时傻了眼。 第一百零六章 自伤八百 “苏姐姐,我、我……今日大哥哥还没痊愈,我若是被他知道了,一定不会有活命机会的。”李二姑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她仍不放弃,抓住那一点点的话尾苦缠道。 苏锦音认真看她,反问道:“既然昨日没有被发现,今日就做不到继续隐瞒吗?总之只有一日的时间,就算是以拜香的名义,去庵子里躲一日也是值得的,对吗?” “还是说,李姑娘觉得,找我比找兰安郡主容易?”苏锦音说完这一句,就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赵姨娘有没有插手泰安雅苑的事情,苏锦音是暂时不能够肯定。但李二姑娘却是自己亲口说出了兰安郡主这个幕后人。所以,苏锦音凭什么以德报怨? 再者,今日李二姑娘被李萧然突然暴打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凑巧。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一出自导自演的好戏。 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李二姑娘不甘心地追过去,却被另一个人拉住了。 “二姐姐,你干什么?马车上的是谁?”李三姑娘回来了。 李二姑娘正在气头上,她见苏锦音坐的马车已经离去,就只好将气都撒到这位三妹妹身上来。 若是过去,她是庶对方是嫡,她总要让对方三分。可谁让今日这局就这么好呢。李云敏回来的时候,她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除了苏锦音没有答应这一点,其他的事情完全是按照计划进行的。 李二姑娘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下情绪。她问李三姑娘道:“三妹妹今日去哪里了?” “怎么,我去哪里,还要向二姐姐你请示不成?”李三姑娘从来都是个嘴上不饶人的。 她不知道的是,她姐姐此刻等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李二姑娘立刻眼眶一红,委屈万分地转身跑了。 抱着礼物的丫鬟不解地上前,同李三姑娘道:“小姐,二小姐平时没有这般受不住话啊?” 李三姑娘挥了挥手,不耐地答道:“不必理会她。我们去正院。” 她此刻的心情也算不上太好。 今日,李三姑娘一早就带着赢回来的全部银两去了甄宝斋。七万两白银,李三姑娘原本以为买两个和田暖玉枕是绰绰有余。可没有想到,甄宝斋的首饰昂贵如斯。一个小小的定制玉枕居然要四万两一个,她手上全部银两也买不回两个。 当然,也可以买不是定制品的。但既然要送,就应该送最好的不是么?否则怎么让对方一用就想起自己。 所有花在她大哥哥身上的银两,都是值得的。 李三姑娘想到此处,心里勉强好受了一些。她催促丫鬟道:“你赶紧去吩咐厨房,准备些解暑的吃食。苏姑娘应当快要来了。” 这苏锦音,也应当是她兄长记住她的情分之一。 李三姑娘独自往正院走去。她今日虽然没有拿到玉枕,但却准备先与母亲托词说一番那银钱的来源。 没有想到的是,方才哭着跑开的李二姑娘,也正在正院之中 李夫人正在亲自安慰对方:“云筠,你此次受委屈了,母亲都知道。待云敏回来,我会狠狠罚她。” 李夫人这般待庶女亲昵,当然是看在儿子的份上。她问李二姑娘道:“方才你送苏姑娘出去,她说了什么时候再过来替你大哥哥诊治吗?” “什么苏姑娘?户部尚书府的苏锦音来过了吗?”李三姑娘疾步走了进来。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此时听到苏锦音的消息。难道,苏锦音已经来过了吗? 李夫人见了李三姑娘,立刻就沉下脸色训斥道:“云敏,你也不小了,怎么可以这样算计你大哥哥和二姐姐?明知道你大哥哥不喜欢见到跟兔子相关的一切,你还让人给他送兔子绣花的披风。送就算了,为什么要往你二姐姐身上赖?还把、把那个女人的旧物也翻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今日若不是有你二姐姐请来的苏姑娘在,你大哥哥说不定就要杀了你二姐姐了!”李夫人提到儿子就上了火气。先前那两句不过是为了让庶女心里好受,这后面的话,就真正是动了肝火了。 李夫人指着李三姑娘骂道:“你整日无所事事,在府上嚣张跋扈就算了。家中姐姐妹妹都让着你,我也宠着你。可人要知足、要懂得感恩。你大哥哥待你不好吗?你为了算计你二姐姐,就这样拉你大哥哥下水。你想过他清醒后的感受吗?他如果真的亲手杀了你二姐姐,你以为他会高兴吗?” “李云敏,你太让我失望了!家规,我必须请家规出来了。”李夫人站起身,用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面前的李三姑娘。 李三姑娘根本没有预料到这一番变化,但她也知道,自己这是被李云筠陷害了。 “母亲,我没有!我不知道什么兔子披风,更不知道什么端娘的旧物。还有,苏锦音,苏姑娘,明明是我请来的。是我对她有恩,她才愿意过来。”李三姑娘大声辩驳道。 她回想起方才门口遇到的情景,完全明白了过来。马车里的人,无疑就是苏锦音!李云筠,又想抢她的功劳! 李三姑娘愤恨地上前抓住李二姑娘的肩膀,用力摇晃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害我哥哥?就因为你在泰安雅苑输了银子、换不起吗?是你要听了兰安郡主的话,要带苏锦音去的泰安雅苑。也是你自己一掷千金的下注。都是你自己种下的种子,你凭什么要我来吃这结出的苦果?” 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李三姑娘索性把昨日的事情和盘托出。 她跪到李夫人面前解释道:“母亲,我绝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大哥哥的事情。你可以遣人去甄宝斋问,我才给大哥哥订了个四万两的和田暖玉枕。” “四万两?你拿来的这么多银两?”李夫人话才问出口,自己就想明白了一部分原委,她转过身对李二姑娘道,“云筠,云敏说的是不是实情?你带这位苏姑娘去泰安雅苑,是奉了兰安郡主的命令?你们带她去,是想做什么?” 李二姑娘简直想出口骂蠢货。泰安雅苑的事情,她做了,李云敏就没做么?这种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昏招,也就李云敏这个蠢货干得出来。 她李云筠可不会让自己伤成一千。 李二姑娘一边跪下,一边用眼神示意自己身后的贴身丫鬟,她请罪道:“母亲,是我错了。兰安郡主开了口,女儿不敢不从啊。那位苏姑娘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让郡主百般看不顺眼。郡主放话要教训她,女儿不得不从。” “那苏姑娘为什么还会来替你大哥哥诊治?她不会是歹意吧?”李夫人最关心的还是儿子。 她恼怒两个女儿尽做蠢事,但却没时间先教训她们。李夫人急忙喊道:“王嬷嬷,快去把徐大夫找来,让他给少爷看看,到底少爷有没有好转。” “对了,我记得,那苏锦音还下药。是什么药?你怎么就眼睁睁看着你大哥哥被人下药了?”李夫人吩咐完下人,就开始管教女儿了。 她冷冰冰地看着李二姑娘,埋怨不加遮掩。 李二姑娘在心底骂了一句她三妹妹,俯身下去,响亮地磕了个头,告罪道:“因为三妹妹屡次跟我提,苏姑娘琴技高超,有特殊的技艺。女儿就相信了。女儿想着,只要是能让大哥哥好起来,女儿怎么受委屈都没关系。” 她在暗示自己今日挨打的事情。 李夫人果然收了几分怒气,她转头看向李三姑娘,斥道:“还有你,这么大了也没有脑子!” “既然知道苏姑娘对你大哥哥病情有帮助,就不该任由人算计她。若是算计了她,就不该请她上门诊断。现在要是你大哥哥被暗中害到了,我是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的。”李夫人怒气冲冲地道。 李三姑娘听了这话,心里很是难过。她觉得自己真的就不能依靠这个母亲。 她不是她母亲亲生的女儿。她在这个家里,能依靠的,只有她的大哥哥。 她大哥哥若偏疼她,她以后就会有好日子。反之,她会越来越举步维艰。 “母亲,女儿曾帮过苏锦音,女儿是以恩情为交换,让她来替大哥哥诊治的。所以,苏锦音不会害大哥哥的。”李三姑娘膝行过去,抱住李夫人的腿,哭泣道,“在泰安雅苑的时候,女儿也没有得罪过苏锦音。是二姐姐,二姐姐她贸然做主,是她在苏锦音压一千两的时候压十万两。母亲她压了整整十万两啊,泰安雅苑的赔率是一比十。所以这次,是她入地无门,是她步步为营,母亲,她在强拉女儿下水啊!” “压十万两,所以,欠下的一百万两?”一个男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所有人都带着惶恐地看过去。 李夫人急忙走过去,挡在李萧然的面前,劝道:“衡儿,你别冲动。衡儿,没事的。你先不要生气。” 李三姑娘看着门口一声冷气的大哥哥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没有想到她大哥哥会这个时候过来。她本来也不准备说出泰安雅苑的事情的,都是李云筠,李云筠逼她的! 而此时最危险的李二姑娘李云筠却像昏了头一样,她直接扑到了李萧然的面前,大声痛苦道:“大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知道我不该听兰安郡主的去泰安雅苑,跟更不应该欠下这么多的银两。大哥哥,我原本赢了一百万两的,可没有想到,上了百万两就必须和昭慧长公主对赌。大哥哥,我不想的。” 李二姑娘语气慌乱地磕着头,但垂下的眼中却有些暗自的得意。既然李云敏这么愚蠢,说出了泰安雅苑的事情,她索性顺势解决了这笔债务好了。 有李夫人在,李萧然怎么可能真的打死她。而且,苏锦音,你不肯帮我是么?那你就继续回靖北将军府来陪着我吧! 第一百零七章 口是心非 苏锦音坐的马车还才到户部尚书府门口,就被另一匹快马追上了。 那马上的人都来不及翻身下马,就急忙禀道:“苏姑娘,我家将军又不好了。还请您马上跟我折回去替将军诊治。” “苏姑娘,将军恐怕又要失控了。”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人已经下了马,单膝跪在了苏锦音的面前。 苏锦音回望过去,此人面容熟悉,仔细回忆,乃是常陪在李萧然面前的副将。 “恐怕?你来的时候,李将军还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吧?”苏锦音问道。 “是,但是,将军的心病是因为一些特殊事物引起的。今日正好被重提了那旧事,而且方才苏姑娘你走后,将军又受了刺激。”副将拱手道,“还请苏姑娘相助。” “我帮不上李将军。今日能说的、能做的,我都已经说过和做过。若李将军这短短的十二个时辰都守不住本心,那恕我也再无能为力。”苏锦音说的是实话。不是所有的心病,都和王氏一样,弄清楚缘由就可以彻底治愈。 李萧然的暴怒已经多年,在心病的由头之外,恐怕也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所以,他要控制住自己,自己的本心决不能失。苏锦音的琴、药,都只能帮他巩固本心,却不能取代本心。 副将还想再劝,苏锦音却抢先开了口:“私以为,与其找我,倒不如将这三翻四次引起李将军心病的根源好好治一治。治不住,隔开总是可以吧?这些话,还请都转告你家将军。” 说完这些,苏锦音就不再停留,迈步往家中走去。她的身后,响起了马蹄渐去的声音。 这个副将,真是对李萧然忠心耿耿。 苏锦音继续往前方走去。她走过昨日遇到秦子言的八角亭时,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围墙外的高耸阁楼。 夏日的燥热疾风中,树枝沙沙作响,那阁楼边角下垂挂的灯笼也被吹得摇摇晃晃,好似就要掉落一般。 苏锦音突然很好奇,那没有点燃的灯笼到底会摇晃到什么程度,才会真正掉下来。 她驻足在八角亭中,一动不动抬头盯着那灯笼瞧。灯笼的摇晃好似也在迎合她的期待,越摇越厉害,有时候甚至完全被吹上了屋顶。 只是,下一刻,疾风又把灯笼吹成了垂着的形态。 风中的热气渐渐散去了,天空中的颜色也渐渐晦暗不明,豆大的雨滴裹着风砸落下来。 灯笼被打湿后,晃得就不那么厉害了。 这出落灯笼的戏,是看不到了。苏锦音扬了下唇角,继续往前走。 “小姐。” 苏锦音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并无一人。 而捧月是在回廊那头迎面而来。 她神采间有遮掩不住地喜气,双手间捧着一个锦盒,脚步迈得很快。 “小姐,你回来了。”捧月走到苏锦音面前,开心地禀道,“大少爷送了信和礼物回来。这是小姐你的。” 她这般兴高采烈,自然是因为深知自家主子与兄长关系已经改善。 苏锦音确实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她接了那锦盒过来,立刻打开看。 一封信放在最上方。下面是一本琴谱,和一沓出乎寻常厚的纸。 这琴谱,自然是给自己的。至于纸嘛…… 苏锦音猜出她大哥哥的心意,嘴角的笑意比先前要更浓。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哥哥。 她吩咐捧月道:“去把我房间那盒彩纸拿来,我们去明瑜那边。” 苏明瑜的院子,与苏锦音的恰恰相反,他的院子就在正院的旁边。 才到院门口的附近,就有两个丫鬟立刻看了过来。看清楚是苏锦音后,两个丫鬟忙上前行礼。 苏锦音问道:“二少爷在里面吗?” 丫鬟们答道:“先生刚走,二少爷在温习功课。” “嗯。领我去书房瞧瞧吧。”苏锦音提着篮子迈步进去,她又转头吩咐捧月道,“你就在院中等我。” 她每次来见幼弟,素来都是亲自提物。过去,这位大小姐如此,只让下人们觉得不屑。一个嫡出,混到如此地步,着实让人瞧不起。 但昔日受宠的二小姐现已经没了,大小姐在府上的地位也不再同于往昔,她却仍是这般亲力亲为,下人们再瞧苏锦音就带了三分钦佩。 大小姐的心志比府上有些主子不知道强到了哪里去了。 领路之后,丫鬟们就在院子里轻声嚼嘴。 “大小姐也是曾受过冷落的人,她可不会像赵姨娘一样连饭都吃不下。” “可不是吗。听说这里一餐落下,就立刻遣人去请老爷。不思饮食是假,思念老爷是真。” “老爷如今与夫人举案齐眉,可没有赵姨娘什么事情。” 捧月在院中听了这些话,腰杆下意识挺得更直了。 苏锦音则已经迈进了苏明瑜的书房之中。 孩童的脸被完全挡在了书的后面,只有诵诗的声音传出来。 苏锦音将手中的篮子轻轻放在书桌上,安静地听她弟弟诵诗。 诗句读到一半,却是变得有些吞吞吐吐了。 苏锦音猜到了缘由,故意继续不出声。 苏明瑜绞尽脑汁半天,实在想不出下文,只能偷偷摸摸地伸手去拿旁边的书。 早知道就拿这本书打掩护了。这诵诗变成背诗,真是太折磨人了! 苏明瑜的手指头终于摸到了那本书。他小心翼翼地往自己怀里拉,口中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那一句。 只要翻到,就可以继续念下去了。 可这书怎么被拿不动? 苏明瑜扯了扯,那书纹丝不动。 他又重复了一句同样的诗,然后用力扯了扯。 还是纹丝不动! 苏明瑜知道事情只怕是不妙了。他放下书,苦着脸看向旁边的人:“夫……” “姐姐,原来是你!”苏明瑜看到是自己姐姐后,立刻长舒了一口气。他把手中打掩护的书也扔到了一边,直接无所顾忌地躺靠在椅子上,叹气道,“姐姐,我可要被夫子逼疯了。他让我十天读完这一本,怎么可能嘛?” 苏锦音噙着笑意看她弟弟,逗弄道:“那你背了多少?” 说话间,苏锦音将那书下的白纸抽了出来,她看着上面画的宝剑,笑道:“怎么,要读的是三十六计还是十八般兵器?” 苏明瑜顿时红了脸,一把将那白纸抢了回来。他将那画好的纸藏到身后,嘀咕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剪纸了。也没有纸给我剪。” “所以,你就退而求其次了?”苏锦音故意将自己拿来的篮子打开,然后拿起里面的彩纸和硬纸感慨道,“既然人家不需要你们,那你们还是跟着我回去吧。” “姐姐!你给我准备了这么多!”苏明瑜惊喜地叫出声。 苏锦音连忙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苏明瑜也连忙跟着把手指头竖放在唇边。 “姐姐,你是世上最好的姐姐!”苏明瑜小声说道。 苏锦音笑着摇摇头,答道:“这可不是我准备的。这纸,你在京城见过?” 苏明瑜伸手拿过一张那硬纸,确实发现平日都没见过这种纸。 “是谁啊?外祖母给的吗?”苏明瑜猜道。 苏锦音好笑地伸出手戳了下苏明瑜的额头,取笑道:“你可真不要脸,外祖母能给你专程送这些东西过来?” “今天大哥哥遣人送信和物回来了,你没有收到吗?”苏锦音问完后,就打量起了房中的陈设。 这陈设半点没有改变,房中似乎也没有任何新添的东西啊?但大哥哥肯定给明瑜也有准备礼物。那到底放在哪儿了呢? “哼!”苏明瑜不满地哼了一声。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书桌前,然后蹲下身,从里面拖出一个木箱子。 木箱打开,里面全是兵书。 “大哥哥给我送的全是这个。然后信上就一句话!”苏明瑜说到此处,眼睛都有些红了,他又折回椅子处,从上面拿了一封信下来,气呼呼地递给苏锦音。 原来,大哥哥的礼物,被明瑜塞在了桌子下和垫在屁股下坐着。怪不得自己没有发现呢。 苏锦音无奈地接过那封信,打开来看。 里面果然就只有一句话。 说是一句话,还不如说是两个字。 上面就只有:“勤学。” 苏锦音开始怀疑,大哥哥给自己的信恐怕也只有寥寥数字了。 大概会是:“待字闺中?” 想到这几个字,苏锦音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某一个人的面容。 她连忙伸手挥散错觉,转头同苏明瑜道:“大哥哥说的没有错。你总说要保护我、照顾我,若不学、不成长,以后怎么保护我、照顾我呢?” “好啦,不要嘟着嘴。这些纸是大哥哥给你的。他放到给我的礼物当中,想来是要我督促你,不要一次都用完了。”苏锦音为自己兄长解释道。 她摸了摸纸的厚度,想到方才幼弟画的画,提议道:“明瑜,我们来做走马灯怎么样?画了再剪下来,然后贴在灯笼上。” 提到剪纸,苏明瑜就兴奋起来。他也出主意道:“先将彩纸和这个硬纸糊在一起,这样剪出的图案就算等到大哥哥回来也不会有损伤。然后我们剪好图案,姐姐再去买灯笼回来,我们只糊图案怎么样?” “好。”看到弟弟的笑容,苏锦音也笑意渐浓。她摸了摸苏明瑜的头,目光看向窗外闲聊的丫鬟们。 这几个丫鬟,都是一直在弟弟明瑜院中伺候的。但是,她很清楚记得,其中一人是赵姨娘身边贴身丫鬟的妹妹。 所以,赵姨娘是树倒猢狲散了吗? 第一百零八章 故人故景故情 苏锦音的话,很快被传回了李萧然的耳中。 旁听的,还有李夫人。 李夫人担心儿子,在李萧然入厅之后,就立刻让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都出去了。 如今听到苏锦音这番话,她心中不禁起了个念头。 只要在家中,这些丫头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惹到长子。不如…… 她暗自下了决心,对长子就道:“衡儿,苏姑娘既然都这样说了,你就先把其余事情都放到一边。你要努力熬过这十二个时辰。” “要不,让人陪着你去打猎?”李夫人提议道。她此刻是完全相信苏锦音在替李萧然治病了。倒不是因为这番回话有多么诚恳,而是因为在副将出去的这说短不短的时间里,李萧然拳头握得很紧,却是忍住了发怒。 否则,按照二丫头那磨磨蹭蹭的样子,哪里能真这样安然无事。 李夫人想到李二姑娘出去时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心里突然起了一个警醒。 莫非,这二丫头是有意为之? “母亲不必担心。我已经好多了。”李萧然也瞧出了他母亲的三分去意,就答道。 李夫人对庶女并不算严苛。但她也绝不会容许这种在自己眼皮底下算计自己和自己儿子的事情出现。她见李萧然已经坐到了椅子上喝茶,手上的青筋也平了下去,就点头道:“那衡儿你有事就立刻遣人来寻母亲。” “母亲你去吧。我若真撑不住,自己也知道策马去户部尚书府。”李萧然再次催促道。 他都这般说了,李夫人就放心走了出去。 而待李夫人一走,李萧然就问面前的副将道:“她还说了什么?” 副将绞尽脑汁回忆,确定自己没有漏掉一个字。他如实否认:“没有了。所有的话,末将都已经转述给将军了。” “那她怎么瞧你的?”李萧然又问道。 副将满目惊讶地看向李萧然,他讶然之后又有惧意,单膝跪地答道:“苏姑娘对末将并未多看一眼。她与末将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去,绝未有半刻停留。” 将军不会误会苏姑娘对自己有意思了吧。副将惊恐得额头都流下了汗水。 可没有想到的是,厅内突然响起的是李萧然的笑声。 李萧然素来不苟言笑,就算偶有笑意,那也多是渗人的冷笑。可此刻的笑却爽朗至极,让人听得百般不解。 就是门口的丫鬟们也被惊到了。 莫非,大少爷被气疯了? 丫鬟们对视一眼后,立刻决定去把这件怪事禀告主母李夫人。 而此时的李夫人,正在李二姑娘的院中。 “云筠,今日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你三妹妹被我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险要因她二度遭殃。”李夫人看一眼身后的嬷嬷,那嬷嬷就立刻将一个锦盒放到李夫人手侧。 李夫人亲自将那锦盒打开,示意李二姑娘看:“云筠,这套头面,就当母亲补偿你的。” 李二姑娘被李夫人赶出来后,一直是遣贴身丫鬟守着大门口,等苏锦音转回的消息。消息没等到,她先等到了李夫人亲自上门抚慰,李二姑娘就笃定,苏锦音果然是回来了。 并且,这苏锦音的琴技果真奇效,想来是安抚下了她大哥哥,所以嫡母才有时间来自己这边。 李二姑娘想清楚这些后,就对李夫人行礼道:“母亲言重了,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云筠只盼着大哥哥能好,苏姑娘能不负母亲所望就好了。” 这明显邀功的话,让李夫人轻笑了一声。 “你有心了。为了你大哥哥,你也算付出了不少。昭慧长公主那的事情,你就不必担心了。”李夫人承诺道。 这句话,让李二姑娘的心都险要跳出喉口。她的欣喜从嘴角到双眸,完全无法遮掩。 这一次的行礼要真诚得多。 李二姑娘含着热泪,对李夫人道:“母亲,多谢您。” 李夫人和颜悦色地问道:“云敏说,泰安雅苑倍率一比十,所以你是欠了一千万两白银吗?” 一千万两,听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李二姑娘连忙摇头否认:“回禀母亲,女儿没有。女儿只是欠了昭慧长公主一百万两。” “只是一百万两啊。”李夫人重复了这一句话。她的尾音拖得略长,似乎别有意味。 李二姑娘忙抬头看向李夫人,可对方脸上的慈祥,却证明别有意味只是多想。 “好了,你不必担心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你就好好在房中绣嫁衣吧。”李夫人合上锦盒,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嫁衣?母亲,您说什么嫁衣?”李二姑娘追上去,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李夫人回过头,面上有笑、眼中却无笑地看着庶女:“你这般贴心懂事,我又岂能亏待你?” 说完之后,李夫人就再不停留地走了出去。 李二姑娘想去追,却被院门口的婆子挡了回去。 “二小姐,夫人说,让您以后就留在院子里绣嫁衣。” 李二姑娘幡然醒悟,她嫡母根本就没有谅解那一百万两的事情。她请了苏锦音过来,在治大哥哥之事上立下大功,嫡母却在这里恩将仇报! 不亏待?都禁她足了,姻缘之事怎么可能不亏待? 李二姑娘恨透了妹妹李云敏。若不是这个三妹妹讲出泰安雅苑的事情,她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惩罚!还有,苏锦音!苏锦音这个也是个忘恩负义的。如果苏锦音答应再去泰安雅苑,她就不需要家里来偿还这一百万两,她嫡母也不会这样对待她了。 李二姑娘坐回房中,将桌布扯落,任由桌上的茶壶、茶碗摔碎一地。 想要她独尝苦果?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去跟管事说,我需要些金丝绣线。”李二姑娘吩咐丫鬟道。 她出不去,但是这院子里总要有人进出。李云敏、苏锦音,你们就等着吧。 靖北将军府二姑娘头上的天已经暗了下来,户部尚书府的天,却是带着火焰的。 苏明瑜看着那做好的灯笼,喜悦地问道:“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就找了灯笼过来?” 苏锦音笑着答道:“因为,姐姐运气好吧。捧月才出门,就恰好遇到了故人呢。” “故人?捧月一个丫鬟,也有故人吗?”苏明瑜一脸不解。 苏锦音摸了摸弟弟的头,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思绪回到秦子言与她最近见面的那一日。秦子言走后,苏锦音看着对方曾凝视过的墙外阁楼,瞧出了端倪。 阁楼的无窗固然让人觉得奇怪。但真正值得让人深思的是,阁楼的下方有另一处宅子高过了苏府的围墙。 那宅子当日的窗户紧闭,但看窗户的位置,是正好对着苏府的。 并且与一般窗户用的桃花纸不同,那窗户的內纸色泽极深,教人很难注意到上面的洞孔。 八角亭是苏锦音回自己院子的必经之道。而此宅子却极易窥探到此处。 是以,苏锦音今日回府之后,在八角亭内驻足良久,并且在捧月唤她时,明知声音在前,却回头看了一眼。 她想让一个人误解。 误解她的心意。 户部尚书府的外面,两匹马并行而立。 侍卫问自己主子道:“殿下,您怎么知道苏姑娘会需要灯笼?属下以后是否要经常在此等候,待苏姑娘需要时,及时奉上。” “主意不错。”那握住缰绳,一双幽深的眸子投向苏府大门的人,正是三殿下秦子言。 他赞了侍卫一句后,却未等对方欢喜,就又凉声道:“不如以后你就来守苏家大门好了,也不必在我跟前当差了。” 侍卫知道自己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连忙翻身下马请罪:“属下知错,还请殿下恕罪。” 秦子言将缰绳紧了一下,拉着马调转马头,却没有立刻离去。他任由马转了一个完整的圈,目光重新放回苏府的大门。 那大门门口,有两只灯笼正在风中摇曳。 开门的声音突然传来,秦子言眼风扫一眼侍卫,将马驾到了暗处。 侍卫也是利落上马,在苏锦音和苏明瑜出来前躲到了一边。 “姐姐,你说哥哥见到咱们做的灯笼会高兴吗?”苏明瑜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灯笼递给爬上了梯子的仆从,一边满怀忐忑地问道。 苏锦音目光同样放在那灯笼之上,她看着那灯笼嫣然一笑:“会的。大哥哥看到这盏灯,就知道我们在家的时候,每天都思念他。” 秦子言待在暗处,脸上的神情渐渐柔和。微黄的灯笼并不足以照亮那女子洁白无瑕的容颜,但她的一颦一笑却如此璀璨,让他几十年过去也不能遗忘。 梦中的那一切,或许是曾经发生过的上一世。他每一桩每一件都经历得太过真实、无法否认。可那一世的错误,已经在那一世终结了。今生,他不会再错过这样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 直到苏府的大门重新紧闭,秦子言才真正夹紧马腹,调头离去。他的耳边,是多年前有过的柔声。 “子言,你回来了。”她在他的府邸也曾这样等候,她在每一个他未归的夜晚作画剪纸。她将这些心意悄悄贴在门口的灯笼上,她站在那处对他粲然一笑,然后明亮他的一生。 第一百零九章 忧来其如何 靖北将军府第二日没有遣人来请苏锦音。 第三日亦然。 第四日,苏锦音就不准备在家继续等待。她如今欠庆王爷的债已大不如先前沉重。对于靖北将军府这个虎穴,她也有所透彻领悟。所以苏锦音如今对诊治李萧然一事,存的不过是允诺她师父的医者之心罢了。 李萧然连着两日没来,要么就是他这三日都控制住了心神,要么就是他不准备找自己诊治了。前者,李萧然已经大好,即便再有意外需要寻自己,也并不会迫切如斯。后者,对于讳疾忌医者,医者仁心还有必要吗? 苏锦音自认是个凡人,不是个圣人。 她吩咐捧月收拾一番,准备出门一趟。 捧月得了吩咐欢喜得不行,一边利索地将要带的东西全准备好,一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小姐好久没去邀约周二姑娘了,她见到小姐肯定要笑得合不拢嘴。” 苏锦音先笑得合不拢嘴:“芯蕊若知道你这样说她,得先红透了脸。她哪里是这般活泼的性情。” 其实自己过去也没有这般喜笑颜开的时候,倒是死过一次以后,人不自觉就豁达许多。苏锦音想到这些,心情是真的好了起来。虽然前世之痛深刻入骨,但也不能说全无好处。至少现在的珍惜感,就源自于曾失去过。 到了门口,捧月都还在问:“小姐,捧月也跟你一起去吗?” “那你不去了?”苏锦音故意逗她。 见小丫鬟眼中满是黯然,她又不忍道:“你是我唯一的贴心人,不带你带谁?” 捧月兴奋地点了点头,答道:“小姐,无论您以后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捧月都会一直陪着您的。” “我可不想上刀山,也不想下火海。”苏锦音伸出手指,戳了下丫鬟的额头。 她愉悦地转过身,正好撞上才下轿子的一人。 “小姐!” “小姐!” 两个丫鬟都连忙护主。苏锦音定神站住,发现方才自己撞上的,正是她准备去拜访的周二姑娘周芯蕊。 周芯蕊眼底、鼻间都有些通红,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此刻见了苏锦音,她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拉住苏锦音的手,周芯蕊就泣不成声道:“锦音,我没有活路了。” “这是什么话?”苏锦音拉住周芯蕊就往家中后门走去。平日里,周芯蕊来访,她自然是带对方走正门。但现在这个情形,正门人多口杂,远不如后门只一人看守来得清净。 让捧月将看守的仆从唤到一边说话,苏锦音就趁机带着周芯蕊主仆走回了家。几乎是带着小跑地速度,苏锦音牵着周芯蕊直奔回自己院子。 房中只留了她二人后,苏锦音才担心地问道:“到底是怎么了?芯蕊,你怎么说些这样丧气的话。” 周芯蕊握着苏锦音的手,才开口说了一个音,就又哭了起来。 她性子素来懦弱,有了委屈总是未语泪先流。苏锦音就是熟悉她这个性情,才回房来详问。 否则两人在大门口拉拉扯扯、哭哭啼啼,叫旁人看了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捧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奴婢端了茶过来。” 未等苏锦音答话,周芯蕊就摆着手哀求苏锦音:“不。不要。” 这是真的受了大委屈了。 苏锦音扬声吩咐捧月:“你先在外面候着吧。守着院子,不要让其他人进来。” 捧月应声去了。 周芯蕊的哭声又持续了好一阵子才停下。 苏锦音将几乎完全被泪水浸湿了的帕子放到一边,从首饰盒子里拿了块较大的玉佩贴近到周芯蕊的眼上。 其实要消肿,就应该用冷热帕子交替来敷眼睛。可周芯蕊这模样,是铁定不会让其他人进来,也不会让苏锦音出去,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苏锦音算是很了解这个手帕交性情的。越是严重的事情,周芯蕊越是自己开不了口。苏锦音就先开口道:“我今日正是要去寻你的。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也不见你来寻我,还以为你忘记了我呢。” 周芯蕊眼睛又红了,眼眶里眼泪在打转转。她哽咽道:“我来过一次,你不在府上。我便只好回去了。” “门房居然没有转告我这件事情,真是……”苏锦音敲了敲桌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见这几句话没有能引出周芯蕊的事情,就转换话题道:“我近日去了靖北将军府。她们府上的二姑娘和三姑娘性格很是有趣。二姑娘是庶出,三姑娘是嫡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确实是三姑娘更加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但后面再相处下来,却发现事情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苏锦音猜测周芯蕊难过的事情八成与家中的姐妹有关系,就故意拿李家姐妹的事情来套对方的话。 周芯蕊果然上套了。 只听她吸了下鼻子,然后说道:“不是每个嫡出都在家中最受宠爱的。” 说完这一句,周芯蕊又想起面前的苏锦音也是如此,忙道歉道:“锦音,对不起。我不是说你。” “没关系,我就是这样。都有的事情,为什么不敢让人说?”苏锦音不在意地答道。 周芯蕊看着苏锦音这真心豁达的模样,眼中生出一丝羡慕,她由衷地道:“我也要同锦音你学习,不被外人所影响。” “她们是她们,我就是我,随她们怎么说怎么做,我都仍然是我。”周芯蕊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说完之后,低下头握了握拳头,似乎内心很是挣扎。 片刻过后,周芯蕊站了起来,她抬手到胸口,下一刻,竟然将衣服解开了。 苏锦音顿时明白,周芯蕊先前为什么不让捧月进来了。 将外面的衣襟解开后,周芯蕊又解起了肚兜的带子。 苏锦音忙道:“芯蕊,你有什么就说,不要这样。” 周芯蕊眨了下眼睛,泪水又落了下来。 她这样子,分明是苏锦音若再说,又要嚎啕大哭了。 苏锦音只能生生忍住。 待周芯蕊将衣服全解开,露出自己的皮肤后,苏锦音就惊呆了。 之间周芯蕊的身上满是青青紫紫的痕迹。 这种痕迹,让人很是惊心。 若此刻的苏锦音没有重活一世,她会觉得周芯蕊这是受了虐待、挨了顿打。 可前一世苏锦音已经嫁做人妇,所以她一眼就认出,这是情爱的痕迹。 周芯蕊还尚未出阁,怎么会身上都是这样的痕迹。怪不得她会哭得这样凶,会说自己没有活路了。 苏锦音认出了周芯蕊身上的伤痕,但却只能装作没认出来。一是她此刻应当是未嫁的少女,不应当认识这些。二则害怕刺激到周芯蕊。 苏锦音起身上前,将周芯蕊的衣服从肩部拢回来,她心疼地问道:“芯蕊,是谁将你打成这个模样的?” 周芯蕊摇了摇头,答道:“锦音,我说我没有活路了,就是这个原因。你看我,我身上明显被人伤过,可是我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睡觉总是特别沉。以前我有发生过醒来以后,全身酸痛的时候。可没有一次的酸痛,有这一次那么严重,更没有哪一次,会跟这次一样伤痕累累。” 周芯蕊求助地望向苏锦音,问道:“锦音,我房中是不是闯进来了人,这个人应该不是男人,对不对?” 所以,更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吗? 苏锦音感觉到自己的身子都有些僵硬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拉着周芯蕊往里间的长榻处坐去。 “芯蕊,你醒来后,哪些地方痛,都跟我说说。我之前被送去庵子里烧香念经的时候,曾遇到一位女大夫,我跟着对方也学了些皮毛。我说不定可以帮你看看。”苏锦音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能看看你的腿吗?” “看看是不是也有被打伤的痕迹。”苏锦音说道。 周芯蕊点了点头,重新站起身,将全身的衣服都脱了。 这一次,苏锦音没有再躲避视线,她认真地看向周芯蕊的每一寸肌肤。 看完之后,她心如坠深渊。 全身都有。 芯蕊还说全身酸痛,这跟她前世初嫁秦子言时,有什么两样。 苏锦音的心都替对方颤抖起来。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些日子,其实有替靖北将军在诊病。”苏锦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肯定周芯蕊的周身痕迹后,其实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找老嬷嬷替对方验身。第二件事是,如果真的有什么,就要赶紧喝避子汤。 可依照周芯蕊的性格,她若说了自己的怀疑,对方恐怕不等到第一件事做成,就要直接抵柱寻死了。 苏锦音继续说靖北将军府的事情道:“很多人都传靖北将军李萧然性情残暴,说他是天生只能留在战场的人,因为离不开鲜血。但其实不是的,他只是病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芯蕊,所以,你也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也许,这周身的伤痕,都是你自己伤害的自己。”苏锦音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说服周芯蕊,说服自己。 周芯蕊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问道:“真的吗?锦音,你是说,我并没有被其他人伤害,只是我自己睡得太沉,得了癔症?” 问完这话,周芯蕊就伸手抱住苏锦音哭了起来:“锦音,我真希望是这样,我清白要还在就好了。” 苏锦音的脑中轰地一声,仿佛高楼倒地,她先前寻找的理由全部无用了。 周芯蕊自己,居然有所察觉。 苏锦音不知道该用何种的眼神来看自己的这位挚友。 第一百一十章 下圈套 这个时候,苏锦音能做的事情,就是拉住周芯蕊的手,让她不要颤抖得那么厉害。 那一句话,有多么不符合周芯蕊的性情,没有人会比苏锦音更清楚。这是逼到多么绝望的地步,才会违背自己的性情说出这样的话。 苏锦音的心同样在抖,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若有一句不对,很有可能就会将周芯蕊的最后一丝求生欲熄灭。 “芯蕊,我告诉过你,我学了些医术对不对。所以我能帮你解决所有的问题。”苏锦音说的不是真话。但她再来一次,也仍会这样说。 周芯蕊听后,那湿漉漉的眼中立刻点燃了光芒,她急切地追问道:“真的吗,锦音,你的意思是,我这伤你能帮我去了?” “是的。”苏锦音用力点了点头。她松开周芯蕊的手,从自己的床下拉出一个大木盒子,将里面尚存的一些药翻找出来。 找到要的那一瓶后,苏锦音从中倒了一颗给周芯蕊,解释道:“这颗,吃了就能让你的伤好转。” 这其实只是一颗类似麻沸散的药。只不过有她那位师父改良,人不会晕过去,但在一定时间里,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好。我吃。”周芯蕊毫不犹豫地就吞了下去。 苏锦音又从另外一个瓶子里倒了一颗出来,她再解释道:“这一颗,能让你不会沉睡。” 周芯蕊立刻又要接过去吃。 苏锦音却收了回来。 “芯蕊,我还有事情要和你商量。所以这一颗,你现在不要吃。”苏锦音将周芯蕊拉到妆台前坐下,将她的发髻完全散开。 “芯蕊,我治好你的伤这只是解决了眼前的事情,夜里那个由头,才是病根。”苏锦音能感觉到周芯蕊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她按住对方,继续用梳子替周芯蕊梳理着长发。 “直接去你家,我也只能选在白日里。这多有不便。所以,从我这出去后,芯蕊,你直接去庵子里。让你丫鬟回去送信,就说是你近日心神不宁,要去庵子里拜佛。”苏锦音将周芯蕊的头发简单地挽起,没有插入一个发饰。 “就这样去。不要多说。”苏锦音凝视着铜镜中的周芯蕊道,“等到了夜里,我就会来换你。” “换我?”周芯蕊睁大了眼睛,她转过头,握住苏锦音的手,摇头拒绝道,“不,锦音,这不安全。你不能过来。” “我不来,就任由对方一直伤害你吗?”苏锦音坚决地道,“就按照我说的办,我有办法揪出这个人。” “只有解决了这个罪魁祸首,你才能够算真正安然无恙了。”苏锦音说完之后,就打开门,扬声呼唤,“捧月,你过来。” 周芯蕊本还想再说,可见到有其他人进来了,只好咬唇忍住。 苏锦音吩咐道:“捧月,你去将我先前给周姑娘准备的礼物拿来。周姑娘要走了。” 周芯蕊的丫鬟也跟了过来,她看了一眼苏锦音,然后走进来扶住了周芯蕊,小声地问道:“小姐,咱们就回府吗?” 苏锦音已经安排到了这个地步,周芯蕊无奈地顺从了她的安排。周芯蕊道:“我要去明月庵念经几日。你先回去报信,顺带整理些衣物带上。我在这等你。” 丫鬟听完后,并没有马上离去。她看着周芯蕊,一脸地疑惑和担忧。 “快去啊。”周芯蕊伸手推了对方一下。这丫鬟才慢吞吞地转身离开。 捧月很快就将东西取了过来。 是一卷画。 苏锦音将画慢慢打开,画上的人就慢慢印入周芯蕊的眼帘。 第一眼,好像只觉得熟悉。第二眼,就是震惊。 周芯蕊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揉了下眼睛,重新仔细看了一遍。 第三遍之后,她迅速将那画卷了起来,神情中有着明显的惶恐不安:“锦音,你怎么、怎么会画……快收起来,这可不让别人看到。” “你以为我画的是谁?”见周芯蕊揉眼睛,苏锦音就知道自己没画错。她再看周芯蕊这幅畏惧的模样,就更加肯定了。 “你画的,难道不是当今圣上吗?”周芯蕊压低了声音发问。 苏锦音却甚是坦然地摇了摇头,答道:“不是。我又没有见过陛下,怎么会画陛下呢。而且此人的年纪,也与陛下不符。” “说是礼物,却是托词。我确实有些事情需要你帮我确定。”苏锦音一直没有机会面圣。哪怕前世她嫁给了秦子言,却也因为身份不过是个姬妾,连侧皇子妃都不是,所以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当今皇帝。 但周芯蕊却不同。 不可相提并论的,除却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的职权差异,还有两位尚书在当今陛下心中的情分。 周芯蕊的父亲幼年时候曾当过当今陛下的伴读,后面陛下登基,这位周大人也就一路青云直上。直至今日,圣驾都有亲临周府的时候。 所以,苏锦音相信,这件事情没有比周芯蕊更清楚的人了。 苏锦音望向周芯蕊,问道:“芯蕊,这人是我在梦中梦见的。我原以为他是三皇子,但年纪上似乎这一位更加年轻。你是说,他与陛下十分神似吗?莫非是二皇子?” 周芯蕊重新将画打开来看。她左看右看,都觉得这一位就是圣上本人。因为三位皇子,周芯蕊都见过。或许是后宫娘娘各有千秋的缘故,皇子们虽然都龙章凤彩,但却都有与陛下不同的地方。比如,大皇子的眉毛,就格外浓厚。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是眼睛更肖似自己的母妃。 这画像上的陛下倒确实特别年轻。周芯蕊如果不是见过自己父亲和陛下年轻时候的画像,也不会如此确定。 “这不是三位皇子中的任何一个。”周芯蕊很肯定地答道。 苏锦音装傻:“那你又说他是陛下?” “他和陛下真的很像。我在家中见过一副陛下年轻时候的画像,真的和这个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锦音,你在梦中还见到了什么?”周芯蕊好奇地问道。 她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到了画像之上。 苏锦音却将话题绕回了周芯蕊的身上:“芯蕊,你还疼么?” “哪里疼?”周芯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再顺着苏锦音的视线落回自己身上,她那双乌珠般地眸子里起先是有些黯然,随机又一点一点渐渐亮了起来。 “好像,一点都不疼了?”周芯蕊转过身,背对着苏锦音,戳了戳自己平日觉得最是不舒服的几处。 她浑然没有感觉到有过的痛意,便是大力再戳几下,也是毫无感觉了。 周芯蕊转过身,满心欢喜地道:“果真好了。” 苏锦音就上前拉住对方想继续查看的手道:“嗯。我说了你受到的伤都是不要紧的。那痕迹还要我调剂几服药。你现在应该是相信我的医术了吧?” “嗯。当然,锦音你说什么我都信!”周芯蕊的语气中重新有了一丝活气。她那红了鼻子和眼睛的脸,也再不似先前憔悴中透露绝望了。 苏锦音一直拉着周芯蕊到桌边重新坐下,她问道:“芯蕊,你可听说过关于皇嗣的事情,我想着我那梦实在是奇怪。你觉得,会不会是皇上还有其他的皇子?” “锦音!你可什么都敢说!”周芯蕊捂住苏锦音的嘴,压着声音说道。 苏锦音把周芯蕊的手移开,轻声答道:“这梦也太奇怪了。我怎么会梦见从来没有见过的事情?” 周芯蕊看了苏锦音一眼,她咬了咬嘴唇,附耳到苏锦音旁边,嘀咕了几句。 听完之后,诧异的人轮到苏锦音了。 自己画像上的人到底是谁,苏锦音是心知肚明的。那位前世明明娶了兰安郡主的五皇子,今生却根本不存在。苏锦音一直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 她试探着问周芯蕊,却没有想到会探听出这样的结果——陛下确实有过五位皇子,只不过四皇子和五皇子都在幼年就夭折了。 生下四皇子和五皇子的佳妃娘娘,因为连续痛失两子,竟然站在宫墙上往外砸了下去。 陛下恼怒佳妃不自爱、竟然自尽,所以就连皇陵也没有让佳妃进。后宫的事情,没有人提起,前朝也就渐渐淡忘了。 周芯蕊告诉苏锦音这几年事情,是因为她很清楚地记得,她父亲多年前曾那样说过。 “佳妃娘娘如斯任性,也许这些年早就后悔了。只可惜五皇子,平白无故落得父子分离。” 五皇子,也许并没有死。周芯蕊这样想。 苏锦音则很肯定,五皇子绝对没有死。 “小姐。”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夹杂进来。 离开的时候慢得出奇的丫鬟,回来竟然如此地快。 周芯蕊有了疼意消失的事情做定心丸,对苏锦音的话已经深信不疑了。她对丫鬟道:“你来了,那这就走吧。” “小姐,三小姐也来了。她说,她正好也想去上香。那就与小姐顺路。”丫鬟说完,就指向门口。 苏锦音和周芯蕊一齐看过去。月拱门处,一个梳着双环垂髫髻的少女走了进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捕夜狼 那女子眉眼之间与周芯蕊很有几分相似。 但周身的气质却完全不同。如果说,周芯蕊是柔弱的柳,这一位就是恣意的月季。美丽,却带着皮刺。 “苏姐姐,梦茹不请自来,你不会不欢迎我吧?”周三姑娘周梦茹开口就锋芒毕露。 苏锦音温柔一笑:“梦茹你不过是来接芯蕊同行的,哪里轮得到我来说欢迎还是不欢迎。” 周梦茹听出这话中的几分机锋,她本想反唇相讥,说佛祖自然欢迎自己。但想到她去拜佛的目的,最终将话压回了腹中。 周梦茹比周芯蕊年岁要小,但主见却一直是强过对方的。她辩不过苏锦音,就对周芯蕊撒气道:“既然要庵子里,那就赶紧走吧。还想磨蹭到天黑了不成?” 周芯蕊担忧地看了苏锦音一眼,来不及说话,就被旁边的周梦茹拉走了。 捧月看着这两姐妹的背影,小声感慨道:“这周姑娘真的远不如周三姑娘有气势。她在周三姑娘面前,真的像极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人。” “你说话越来越调皮了。芯蕊是小女人,梦茹就不是小女人吗?”苏锦音刮了下捧月的鼻子,吩咐道,“你立刻去胡柳巷一趟。寻到一家挂鱼竿的敲门进去,就说我请他们暗中随我一行。” 捧月点头,转身就要走。 苏锦音又唤住她:“我今夜也许不会回来。你到时候注意遮掩。” “小姐,您是为了周姑娘么?”捧月一脸忧色。 苏锦音点头承认:“我不帮她,她自己一个人,一定撑不过去。” “小姐您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捧月知道自家主子和这位周二姑娘之间的情意,她没有劝阻,而是转身就按照苏锦音所言去执行了。 这样顺从、理解自己的捧月,很容易就让苏锦音想起了秦子言。她往外走的路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高阁的方向,目光从那摇晃的灯笼下落到那宅子。 宅子的窗户处,她只是一扫而过,就发现了变化。 窗户处的洞已经被补上了。 看来,秦子言已经出征了。那么,庆王爷也已经离京了。 苏锦音收起心中那一丝说不明、道不白的情绪,加快了脚步。 换衣,乔装,这种在前世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今生虽然还是第二次,却并没有花费很多功夫。 苏锦音只在寻马车的时候略耽误了些时间。她挑马的过程踟蹰,并不是分不出好歹,只是想确定秦子言的人有没有跟上自己。 这趟庵子里的夜行涉及几个人的安危,苏锦音并不想莽撞行事。 落在马匹前的石子,让苏锦音确定了对方的存在。她往明月庵赶去。 明月庵,与苏锦音之前待过的清泉庵方向完全相反。而且,明月庵也远没有清泉庵偏僻。所以,苏锦音到了明月庵后,天色尚未暗下来。 苏锦音站在庵子外自言自语道:“这是尼姑庵,庵子里绝对不会有男人吧?若是我夜里歇在这儿,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人想要进来,最好老天爷一个雷把他劈晕再严刑拷问就好了。” 又一个石头落到了脚边。 这一位,可真是个聪明人。 苏锦音放心地遣了那马车回去,然后把准备好的尼姑袈裟直接套在了外面。她从怀中取出一根竹捎,然后在口中拉动吹响,那鸟叫声就格外清脆地响起在庵子外。 过了一会,庵子门口就出现了周芯蕊的身影。 周芯蕊看到僧尼打扮的苏锦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欣喜地拉住苏锦音的手,两人急忙回住的禅房。 途中十分庆幸的是,从周梦茹到庵子里的尼姑,她们一个都没有遇到。只是到了门口之后,周芯蕊的丫鬟正端了吃食远远走过来。 丫鬟看到了周芯蕊那一片衣袍,就遥遥问道:“小姐,您现在吃晚膳吗,不吃我就放回厨房热着。” 周芯蕊正巴不得丫鬟走开,忙大声答道:“你先放回去热着吧。我要找小师父请教佛理。” 丫鬟痴愣愣地“哦”了一声,就直接转身端着东西走开了。 周芯蕊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忙拉了苏锦音进房,又迅速把门栓插上、把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这如临大敌的样子,让苏锦音心中思绪被点拨了一下。 她问道:“芯蕊,你在家也这样做了吗?” “当然,这怪事不止一次。我第二日起就日日紧闭门窗,甚至还挪了桌子到门口挡住。我还放了花瓶在窗下,可就是人睡得太死,从来夜里没有被惊醒过。”周芯蕊苦恼地答道。 苏锦音想到了些什么,却没有马上说出来。她看向仍在忙碌的周芯蕊。 禅房里的柜子已经被周芯蕊打开了,她蜷缩着身子,试图把自己窝进去。 “那柜子太小了。”苏锦音阻止道。 周芯蕊尝试了一下,发现确实不行后,就又蹲下身去看床底。 “那里,也并不足以藏匿一个人。”苏锦音再次阻止周芯蕊做这些无用功。 她知道对方此刻心如乱麻、失了主见,故而直接说道:“芯蕊,你别忙了。我早已想好地方了。” “在哪里?”周芯蕊转过身,疾步到苏锦音的面前。她双手撑着桌子,一脸急切地低头看苏锦音。薄薄的一层汗水凝成雾气般的小珠粒,显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苏锦音伸手去拉周芯蕊,她回答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指的就是……” 谁知道,她还没有说完,周芯蕊就直接蹲下了身子。 “这里也塞不了一个人的。”苏锦音好笑地拉起周芯蕊,转身指向床的位置:“我是说那儿。咱们到时候都躺床上。这样有任何动静,都可以立刻发现。” “好。”周芯蕊紧紧回握住苏锦音的手,眼中满是感动。她鬓角垂落的发丝也略有些湿润,一颗汗珠直接坠落到脖颈之处。 苏锦音从上至下看到周芯蕊脖颈的位置,发现对方脖子上有一圈浅淡的痕迹。 但那不是欢爱的痕迹。反而像是寻过死的勒痕。 苏锦音张了下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问。 房中的光亮随着外面的夜色降临,逐渐暗了下来。周芯蕊与苏锦音并排躺在床上,两人感觉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周芯蕊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苏锦音的手。她寻到后,就紧紧握住,仿佛这样就有了强大的力量。 而苏锦音的另一只手上,握的才真正是护身的利器。 她往日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如今已经脱去刀鞘,若是月光能照进来,必能发出锋利的刀芒。 周芯蕊的呼吸声由屏住、大力呼吸的切换变成了完全的平稳,她握紧苏锦音的手,也渐渐松开。 苏锦音知道,这是她已经入睡了的表现。因为,所谓的不会深眠的药其实是保持深眠的药。苏锦音觉得,今夜清醒的人,应该是自己,而不是周芯蕊。 她为了保持自己的清醒,除却提前吃下提神之药外,还有意让自己回忆起一些并不愉快的事情。 眼睛无可避免的湿润,眼泪往两边慢慢流下,流入发丝之中。苏锦音睁着眼睛,看着那毫无变化的黑暗。 窗外,有呜咽的声音。但那不过是风在树叶和房屋间穿梭的声音。今夜应当是个无月的夜晚,窗户那边,并没有透进来任何的光亮。 反倒是门上,终于有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变化。 苏锦音没能看清楚,但却肯定门外已经站了人。 因为,她闻到了一缕极其淡雅的香味。 那香味好似春日里的桃花,给人以明媚舒适的感觉。即便是白日里闻到了,它也毫无侵略感,不会叫人警醒。 苏锦音那只紧挨着周芯蕊的手慢慢地抬起,从胸口抽出一方帕子,覆在自己的鼻子上。 帕子上刺鼻的气味立刻冲得她落下大颗的眼泪。这种泪意,比先前有意激起回忆时还要汹涌。 门口,似乎终于传来了一点声音。那声音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推门声。明明是才听到声音,可下一刻苏锦音却好像感觉到有人在温柔抚摸自己的脸颊。 那种感觉,叫人有些舍不得转开脸。 手感之外,还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若有若无的气息感。按照道理,应当会有温热的气息吹在脸颊上。 但是,并没有。 苏锦音将右手的匕首抬起,往空中虚划了一下。刺破或者尖叫或者退后的声音均没有传来。 她有了一瞬间的意识清明。方才所有的声音感觉都不过是错觉。她仍然受了香气的影响了。苏锦音不敢再耽误,她用匕首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下,然后趁着清醒的瞬间,立刻坐了起来。 她能清晰闻到门口传来的香味,也能看到,黑暗之中,并没有门打开。 苏锦音当机立断地下床,凭着直觉扑向门口,然后直接将门打开。 门外,并没有人。尽管没有月色,但对面拐角处挂的一个微弱灯笼,清楚地照亮了空空如也的回廊。 苏锦音从怀中吹燃火折子,照向自己身后的那门。 门上确实有一缺洞,里面还插着半截没有燃完的熏香。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打草惊蛇 将戳灭的熏香拿在手中,借用火折子,苏锦音仔细端详了一番。说这香只是迷香,苏锦音是不会相信的。毕竟她方才切身体会过,那种感觉,可不仅仅被迷晕了这么简单。 在这寂静无声的庵子里,每一间房都熄灭了烛火,仿佛所有人都进入了深眠之中。但事实,却并不是如此。 黑暗之中,坐在房间的桌前一夜无眠的,除了苏锦音,还有其他人。 天色渐渐亮起来,周芯蕊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了苏锦音的身影。她立刻坐起来,裸着足就下了床。但整个房间里,都没有了苏锦音的身影。 周芯蕊坐回床边,将自己的里衣解开,看向自己的胸口。那斑驳的青痕已经变淡,也没有新的痕迹出现。 她昨夜一直未醒,原不是锦音的药失了效果,而是一夜无事。 多亏了锦音!周芯蕊庆幸万分地捂住胸口,只盼日后的所有事情也一如苏锦音所言,全部都会好起来。 而被周芯蕊感恩的苏锦音,此时已经回到了城内。她一早就换了一身丫鬟的服装,依次在京中几个有名的香坊打听。她首先是假作自己便是听了主子吩咐,来补充采买这熏香的。待到掌柜否认了,才作出羞愧状、道是寻错地方了。 就这样摆足了架势,一家家框过去,直到第六家也摇头否认的时候,苏锦音手心渐渐出了汗。 她昨日没能逮到对方现行,就已经是打草惊蛇了。再者,她也不能夜夜都离家宿在庵子里,所以此事必须速战速决。 找不到真正的主家,配方一事,却是可以用钱解决的。苏锦音往甄宝斋走去。 这甄宝斋,已有上百年名头。除了里头的首饰饰品均是上品之外,这甄宝斋还有一样独特的营生。那就是只要你出得起钱,女子闺房饰物无一样不可做出来。 将熏香摆到小二的面前,这与众不同的店家果也拥有与众不容的小二。对方一眼就瞧出了苏锦音的意图。 “客人,这熏香只需要制一支还是需要制数支?”小二问道。 苏锦音看向对方,目中一片了然:“一支的价位,比数支还要高吧?” 甄宝斋就是如此,若是数支,便不是在做独品。做了出来后,甄宝斋也可以外售,故而价位反而低些。而只定制一支,那就还需要保证独一无二,所以银两要得可不少。 苏锦音答道:“就数支吧。” 这客人显然是个懂内情的。小二瞧向苏锦音的目光也越发恭敬,他答道:“那请客人与我一起去登记。” 苏锦音路上问道:“此熏香的方子,届时可否给我?” “自然可以。”小二推开面前的木门,满满当当的熏香印入眼帘。 叫人好奇的是,这至少数百种的熏香,却没有给人扑面而来的繁杂气味。甚至,仔细一闻,苏锦音就发现这房中其实什么味道也没有。她方才鼻间的一缕淡香,不过是她自己衣服上的熏香罢了。 “名讳。”小二将笔点上磨开的墨,然后递给苏锦音。 苏锦音落笔写下假名,然后问道:“这熏香,最快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客人稍等。”小二拿了簿子和那半截香走进里间去,然后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 “方子,最多再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出来。至于成品,则需要三天。”小二问道,“客人是等一等,还是三天后一并来取。” 于苏锦音而言,熏香的方子才是首要。因为她寻不到直接制香的坊子,若得了方子,便可从分散的材料入手。 “我等一等。”苏锦音答道。 小二便应声领苏锦音去休息。贵的东西大部分都有贵的道理,就像这间甄宝斋一样,除却首饰物品摆放与别家不同,就连客人休息,也是专门有一层的。 且这布置也甚为大气。一层的布局来看,是单独为间,让等候的客人能更加自在。 当然,也有相伴而行入一间的。 比如,此时苏锦音就在入厅前遇上了一位邀她同一间的人。 李三姑娘见到苏锦音有些意外,但这种惊讶并没有让她愣住,反而她甚是熟络地吩咐那小二道:“我们是熟识,共一处便是了。” 小二看向苏锦音,目光有征询。 苏锦音思量李萧然一直没有来寻自己,找李三姑娘探听一下也好。她便点了点头。 小二就答道:“那请往这边来。” “您上次说喜欢靠窗,故而特意给您留着这间。”这后一句,小二明显是对李三姑娘说的。 苏锦音听出这是李三姑娘常来的意思,就看了对方一眼。 恰好,李三姑娘也正瞧过来。两人目光就对上了。 入房间后,只余了她们两人时,李三姑娘就主动开口解释道:“我其实早想登门去感谢苏姐姐,只因一直没有准备好谢礼,才耽搁了。” “李姑娘客气了。”苏锦音听对方这话就知道,靖北将军这几日一直未来寻自己,是因为他已能自己控制住心病了。不过一次,就能有这样的定力,这样的李萧然倒叫苏锦音生出几分刮目相看的想法。 她秉着医者的态度,问道:“不知道令兄这几日如何?” “其实早在苏姐姐诊治完当日,家兄就受了些刺激,眼眶与过去样变得发红,让人看得胆战心惊。可意料之外的是,他那日竟控制住了自己,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李三姑娘也盼着自家大哥哥好,她就极尽详细地把李萧然每日的变化都告诉了苏锦音。 听毕,苏锦音就更加确定,李萧然这是已经痊愈了。 她同李三姑娘道:“令兄定力非凡,有此定力,心病已除矣。” 李三姑娘闻言一喜,再三确认道:“苏姐姐的意思是,家兄不再需要任何诊治,以后也不会旧病重发了?” “就现今来看,应是如此。”苏锦音点头肯定。 李三姑娘高兴得立刻站了起来,她走到苏锦音面前,就要给她下跪:“苏姐姐治好我大哥哥,就是云敏的恩人,请受云敏一拜。” 苏锦音伸手拦住了李三姑娘的行礼。 “这并不是我一人之力就能完成的。”她不准备否认自己的付出,但也不会夸大自己的能力。苏锦音由衷赞了一句:“李将军是个悟性极高之人。” 若夸定力,必定是虚言。李萧然这心病已经数年,他若定力好,就根本不会恶化成疾。但悟性却是实实在在的。苏锦音回忆那时候在臼城与大伯母王氏说话,其间费的点拨之力,可远不止这一点两点。 想到李萧然心疾痊愈,这世上就多留住几条人命,苏锦音内心也生出了几分欢欣。这种欢欣与平日里顺遂带来的满足感完全不同,让人对自我多了几分肯定。 苏锦音此时也对她师父的三条道有了一些新的感受。其一其二,或许都可返本归真为一个平字。以平常心对待任何一位病人,不因为对方的身份贵重而束手束脚,也不因为与对方有过什么纠葛而心存芥蒂,这样才能为对方开出最有用的方子。 “苏姐姐,这是我为你专门定制的簪子,请你莫要嫌弃。”李三姑娘在苏锦音思索的时候已经去门外走了一趟。她捧着从小二手里借过的锦盒,坐到苏锦音的旁边。 那锦盒被打开,里面是一支镶宝石碧玺芙蓉花簪。那芙蓉花开得正好,上还落了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整支簪子极其灵动。 苏锦音瞧出这簪子的价值不菲,就谢绝道:“多谢李姑娘好意。这簪子如此贵重,请恕锦音不能收。” “苏姐姐你不必如此客套。我……”李三姑娘咬了下嘴唇,最后还是选择了坦诚认错,“我知道我错了。当日二姐姐说兰安郡主要教训你,让引你去泰安雅苑的时候,我本是不愿意合污的。但一听大哥哥说要你诊病,我就担心你是沽名钓誉之辈,所以才同二姐姐一起领你去泰安雅苑。” “苏姐姐,我错了,请你原谅我。”李三姑娘说完,就又准备跪下。 苏锦音再次拦住了对方。 “李姑娘,你曾有恩于我,这次,我们便算扯平了。”苏锦音答完以后,就萌生了去意。 李三姑娘却是不愿意,拉着苏锦音就要继续说:“苏姐姐,请你原谅我,我那天说要你报恩的话,也只是太着急、太害怕,我担心你不诊治我大哥哥……” 李三姑娘的话才说了一半,就有小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客人,您的东西出来了。” “我不是已经拿了吗,莫非那暖玉枕也已经做好了?”李三姑娘说这话就准备去开门,她看到苏锦音也往门口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二说的客人可能不是自己。 苏锦音打开门,只见小二手中拿着一张薄薄的方子。 她正要伸手去拿,却有另一个人从她的头顶伸出手,抢先拿走了方子。 “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李三姑娘帮苏锦音说话道。 但她的话并没有说完。 苏锦音转过身看清楚对方的时候,也惊住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父亲,您怎么过来了?”苏锦音仰面看向她面前的父亲。 窗口的光射在了房间里,却没有照到门口的位置来,所以苏锦音此刻并不能看清楚她父亲的表情。 “跟我回去。”苏可立的话简短低沉,让人听得后背骤然出现一股凉意。 苏锦音低头看向方才被拿走的那张熏香方子。 方子只被扫了一眼,就被她父亲攥在了掌心,他如今手背青筋都显露出来,明显是隐忍不发之势。 苏锦音再联系今日李三姑娘的出现,就完全明白了过来。 真是好大的一个局。 她转过身,目光带着几分讥讽地看向自己身后的这位李三姑娘,行了个礼,说道:“多谢李姑娘的谢礼,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李三姑娘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小二上前来询问,她那定制的簪子是否满意,这才想了个明白。 苏大人过来,八成不是一件好事。而自己正好邀了苏锦音呆在此间,莫非苏锦音以为她是有意为之? 李三姑娘如今真不想与苏锦音交恶,她连忙追着唤道:“苏姐姐,我没有!” 但甄宝斋外,已经早没有了苏锦音的身影。 下了马车之后,苏可立在前面也是步子走得极快。苏锦音用迈步的姿势已经追赶不上。所幸已经进了自己家里面,她提着裙摆就小跑起来。 两父女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里面。一到内间,苏可立就转过身来。他看着气喘吁吁跑进来的苏锦音,不仅没有生出怜爱,反而是凉声道:“跪下。” 苏锦音抬头,视线直直撞上那一个个的牌位,才惊觉她父亲领她来的是祠堂。 她屈膝跪下,头却没有低下去。目光中带着一丝无畏,苏锦音看着她父亲,直白问道:“还请父亲明示,不知道女儿今日做错了什么?” 苏锦音清楚,她若不问,他便不会给自己解释的机会。毕竟,这种事情,曾经发生过一次了。 苏可立的拳头松开,他将那张已经揉成一团的纸递到苏锦音的面前来,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女儿请甄宝斋推敲出来的熏香方子。”苏锦音如实答道。她从苏可立手中拿过方子,看向里面的内容。 这张方子,苏锦音实际上还是第一次看。方才在甄宝斋的时候,整个方子直接就被她父亲拿走了。 方子上的香料不少,有好几种苏锦音很熟悉,也有好几种,苏锦音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名称些。但她知道,今日的事情,是因为方子上的那味麝香挑起的。 “父亲,女儿因受人之托,才去查这味熏香的方子。您可以去查问甄宝斋的人,这熏香女儿根本还没有拿到任何成品到手。”苏锦音列证道。 苏可立审视着面前的苏锦音,目光中毫无信任。 他问道:“那得方子之前,你是如何得到熏香的呢?有熏香,才能送去寻方子,不是么?” 苏锦音沉默以对。她说今日这局布的大,就是在这里。今日,府上出了什么事情,苏锦音是完全心知肚明的。 赵姨娘的“胎”,想来是没了。 可借用的是李家的手,将这铁证送到了苏锦音的手中握好。 她离开甄宝斋前为什么对李三姑娘行那一礼,也在于此。赵姨娘不过是个内宅妇人,还是个妾室。再怎么神通广大,赵姨娘的手也伸不到京中所有的达官贵人家中去。更何况出熏香事件的周家还是比苏家更受圣宠的吏部尚书府。 所以,赵姨娘联合的必然是靖北将军府的人。那个人不一定是李三姑娘,但绝对会是李家人。 靖北将军府,李三姑娘也已经回到了家中。她一路上思忖,脑中的线越来越清晰。自己做过事情,自己是最清楚的。她李云敏根本同苏家就没有其他联系,怎么可能引了苏大人过来,寻苏锦音的麻烦。 再加上如今她大哥哥的病症因苏锦音已缓和、甚至痊愈,她扪心自问,绝对没有半点对苏锦音的歹意了。 那么,这家中,是谁在联合户部尚书府的人针对苏锦音?又有谁对苏锦音有歹意、有恨意、有不满? 前一个问题,李三姑娘未必能很快想到答案。但后一个问题,对于她这个家中来说,却是一点都不困难。 直接推开李二姑娘门口的婆子,李三姑娘就冲了进去。 她看到丫鬟正服侍李二姑娘在喝汤,就气不打一处来。李三姑娘抢过那汤盅,直接摔碎在地上。 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所有人一大跳。婆子们在院子里窥探着里面,丫鬟也惊得立刻跪了下去:“三小姐息怒。” 李二姑娘却没有慌乱,她没了汤喝,就坐回自己的绣架旁边,继续拿起了针。 一针插下去,李二姑娘问道:“三妹妹什么事情如此大的火气?” “李云筠,你真是死性不改!”李三姑娘看着那大红色的嫁衣,更加明白了今日的种种缘由。 她愤恨骂道:“你被定下婚事,那是你自己咎由自取。你先针对苏锦音、先听从兰安郡主、先欠下巨债,你凭什么怪到她身上去,又凭什么怪到我身上来?我原以为你是真心悔过了,都帮着你在母亲面前说了不少好话,请她不要再禁你的足,现在看来,你就该被关着,关到年底出嫁!” 李三姑娘骂得浑身颤抖,一股脑说完,仍不觉得解气。她知道自己这亏是无论如何都吃下了。苏锦音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对方肯定要怨自己、恨自己。李三姑娘不是惋惜这份尚未建立的情意,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自己姐姐设计背锅,实在是委屈、太委屈! 被骂的李二姑娘则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她的手上上下下,在听这段骂的时间里,已经又落下了数十针。 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叫李三姑娘看得真来火!李三姑娘冲过去,一把将那绣架推倒在地,她质问道:“你根本就不想嫁人,那你何必假惺惺地绣个不停?” 李二姑娘将绣架扶起来,轻轻掸了掸并没有的灰,她抬头,回望这怒火攻心的妹妹,问道:“我不想嫁,就可以不嫁吗?” “总之,一切是你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关!”李三姑娘回道。 李二姑娘却是笑了。 她的笑中有着明显的轻蔑,叫人如鲠在喉。 李三姑娘忍住再次踢到绣架的冲动,问道:“你笑什么?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瞧三妹妹说的,我能有什么坏主意呢?不过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罢了。我有我的命,要认。苏锦音不也有苏锦音的命,她不认也得认。三妹妹你要是不想认命,不如你去跟母亲说说,先改了我的命?”李二姑娘将绣花针重新拿在了手中,她嫁衣上的图案已经绣完了一大半。再过几个月就要嫁人了,哪里能不快点下针呢。 李三姑娘看向面前的李二姑娘,怒火已经从脚尖冲到了头顶,再又变成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方才这番话,她这姐姐,明显就是认了。可认了又如何,她没有一点办法。她并不是她母亲的嫡亲女儿,她根本不可能讨得这样大的恩典,让李云筠不嫁人。 苏锦音,到底遭受了什么?她到底会遭受什么?李三姑娘脑中挥之不去这个问题。就她与苏锦音的这几次接触来说,这位不说泰山崩于前不改色,但至少也不是经不起半点风浪的人。 上一次,在泰安雅苑,她们姐妹险些害得苏锦音不能欠下巨债,对方也不过是嘲讽了自己一句,最后都还是答应了来替她大哥哥诊治。恩情不恩情的说法,李三姑娘一直都心知肚明,苏锦音就是不答应,她也不能真的拿着恩情说什么。毕竟是她们姐妹替兰安郡主算计苏锦音在先,她李云敏又借助苏锦音赢了七万两在后。 这一次,苏锦音眼中的嘲讽那么地不加遮掩,连她的谢礼也没有拿,所以,到底会怎么样? 李三姑娘转过身,有些失神地走了出去。 看着自己妹妹的背影,李二姑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真正痛快的笑容。她问她那还胆怯跪在地上的丫鬟:“你说,一个姨娘对付家中的姑娘,最恶毒可以到什么程度?” “我帮的,可不是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去吧,去告诉大少爷院中的魏奶娘,我需要她给兰安郡主送个信,否则,后面的事情,我不会再帮忙。”李二姑娘吩咐完后,看向自己手下的嫁衣。 这嫁衣如火如荼,红艳得让她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她痛恨这个颜色,因为她知道这件嫁衣连着的另一件喜服,只会穿在一个即将出京的七品芝麻小官身上。对,她是个庶女。可她兄长是如今势头正足的靖北将军。她若不是被嫡母惩戒,绝对不可能就这般嫁了。 现在,就指望兰安郡主能看中她的能力,留她做个臂膀了。顺从郡主又如何?利用他人又如何?李二姑娘将绣花针稳稳当当地扎下去。她从小就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第一百一十四章 男人之狠远甚妇人 夜幕渐渐降临,房间里看书视物已经有些困难,丫鬟就掌了灯过来放上。 苏锦音站在书案前,换了一张纸,继续往下抄。从白日到夜里,她已经抄了一遍完整的经书了。不过,她面前很快就被放上了新的经书。这一次,不是一本,而是一沓。 “大小姐,老爷说,您的字尚需进益,让您把这些都抄完。”丫鬟禀道。 苏锦音将手中的笔点满墨汁,然后继续落笔。 她没有回答丫鬟的问题,因为她知道丫鬟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这是她父亲给她的惩戒。即便这些全部抄完了,也还会有新的经书送来。 苏锦音将一页抄写完的纸放开,继续往下抄写。她双腿已经站立了许久,酸痛也愈发清晰。但惩罚,不会这样结束。 也不知道抄写了多久,苏锦音有些困倦,她的笔歪了一下,整个人险要摔倒。 “大小姐!”丫鬟大声喊了一句,将苏锦音完全惊醒。 “奴婢给您换张纸。”丫鬟将苏锦音面前那张画了好长一道墨痕的纸拿开。 苏锦音也被这声呼唤完全惊醒了。 先前没有困顿的时候,脚还只觉得隐隐作痛。如今困后再醒,两只脚就跟注了铅水一般迈都迈不开。 苏锦音尝试着挪了下脚步,但却因为那种强烈的麻意而根本无法挪动。 “大小姐,奴婢换好了。”丫鬟听似恭敬实则催促的声音在旁响起。 苏锦音苦笑一下,真正是佩服自己的父亲。 过去苏芙瑟还活着的时候,对她母亲郑氏的罚人手段是恨之入骨的。苏锦音也尝过那个滋味,知道是何等的磨人。但郑氏的磋磨手段,比较她的父亲苏可立,真是半天云里挂帐子——差一大截。 他没有相信苏锦音这个女儿的解释,甚至是半个字都不相信。他认定她杀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因为她不愿意说出周芯蕊身上遭受的事情,因为她不可能说是自己给赵姨娘下了假孕的药。所以,他就无比严苛地惩罚她。 没有打骂、没有禁足,就是练字。但送过来的全是经书,已经足够表示他的认定。还有,不允许坐,不允许睡,不允许停。 “小姐,墨也磨好了。”丫鬟再次催促道。 苏锦音没有理会,强迫自己往前挪了一小步。这一小步,比走百步还要痛苦,那种麻得失去知觉、却又突然痛得人倒抽一口气的感觉,真的很难受。苏锦音咬住下唇,用手去拉自己的腿,想要往前迈一大步。 可她才迈出去,双脚就是一软,完全屈膝跪了下去。 膝盖砸到地上的声音噗通一声传来。苏锦音痛得眼泪都险要落下来。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您怎么了?”房外,传来捧月焦急的声音。 但捧月没能够进来,因为门口还有两个丫鬟挡住了她。 “老爷吩咐了,小姐练字,不能有任何人打扰。”丫鬟拦阻捧月道。 捧月在外却已经哭了出来,她哀求道:“我不打扰,我就站在旁边好不好?让我进去服侍小姐,我给她磨墨。” “磨墨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门口的丫鬟不为所动。 捧月哽咽着道:“已经四个时辰了,小姐没有喝一口水。那让我送一杯水进去好不好?” 膝盖跪地的声音从外面传到了里面。 苏锦音的心被扼住了一般,呼吸都是一抽抽的疼痛。 捧月磕头的声音还在不停地传进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 所以说,男人狠起心来,真的要比女人厉害太多。 苏锦音抬起头,将眼泪憋回去。她撑着腿,强迫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房中名为服侍实为监督的丫鬟连忙追过来,拦在苏锦音的面前:“小姐,老爷吩咐了,让您抄完佛经才可以回房。” “我不出去。”苏锦音答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捧月,回去!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这里,不用你服侍。” 捧月的哭腔从外面传来:“小姐,奴婢什么都好,院子里也什么都好,没有一处不好的。奴婢只想服侍小姐您……” “回去!”苏锦音重重吩咐道,“事情没有做完的时候。既然院子里的事情做好了,就去准备明日的事情。担心我饿了渴了,就去准备吃的。厨房歇下了,你就去亲自做。没有食材了,你就去自己买。外面没有集市了,你就去敲开人家的门。莫要等到我回去了,还得饥肠辘辘。” “小姐。”捧月哭着喊了一声,却在门外已经站起了身。她泪眼模糊地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回答道:“是,奴婢这就回去准备,给小姐准备最喜欢的糕点、准备最爱喝的茶。没有桂花糕,奴婢就去院子里爬树摘;没有柳叶茶,奴婢就去敲开掌柜的门买。总之,小姐的吩咐,捧月都会做到。” 她说完之后,就抹泪跑出了院子。 两个守门的丫鬟对看了一眼,心底有生不出的唏嘘。人的命,真的是天生注定的。这位大小姐,虽然是嫡出,但却一直命不太好。早先时候,是被夫人不重视,动辄打骂,与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没两样。好不容易熬到夫人不挑刺了,老爷也重视上了。只是这重视,实在有些过于严苛了。 即便是只有一门之隔的下人,也不能真正猜测到苏可立的态度。只有里面这一位,是苏可立身边的一等丫鬟,所以是奉了苏可立吩咐之来,她将点好墨的笔递到苏锦音面前,第三次催促道:“大小姐,不如早些完成吧?” 怎么会有早呢?苏锦音心知肚明,她也懒得反驳。接过笔,她就重新开始抄起了佛经。 枳多迦利、坚往谛往生。 还有一本《往生咒》在其中。可这苏府根本没有亡灵,这是在超度谁呢? 苏锦音继续往下写下去。 磨出的墨汁干涸又重新湿润,抄过的纸一沓沓,已经比书还要厚。 旁边的丫鬟打了一个哈欠。 苏锦音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掩去自己的困意。 夜越来越深,人再怎么强撑,也越来越困。苏锦音掐了自己的手背一下,人勉强清醒了一些。 但反复的掐也并不能保持清醒,苏锦音索性咬了自己的手背一下。 磨墨的丫鬟打着哈欠看过去,注意到苏锦音手背的咬痕,磨墨的动作愣了一下。 又不知道过去了几个时辰,丫鬟依靠着桌子身子慢慢滑了下去。 苏锦音的手都有些僵住了。她放下手中的笔,用力撑了撑,骨节都似乎在发出响声。 看到旁边已经入睡的丫鬟,苏锦音慢慢蹲下身子,她此刻身体已经极乏,但困意却似乎消退了。 不知道捧月有没有听懂自己的吩咐,有没有做好她吩咐的事情。 “小姐,奴婢都准备好了,您就放心吧。” 又抄了不知道多少张纸后,捧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锦音的心一松,人的困意也铺天盖地而来。 她吩咐捧月的,当然不是什么做吃的。今日、今夜都是要被囚在此间的,她虽然已经打草惊蛇一次,但却不知道那明月庵中的人,会不会收敛。 所以,在进这院子抄书前,苏锦音就暗中留了那熏香的方子在自己房中。她那些话,就是提示捧月,让她把那方子送到明月庵去。 这张方子,至少可以敲山震虎。 赵姨娘、李家人、周三姑娘的算盘都打得极好,可不是天衣就不可能无缝。苏锦音就是要告诉对方,我都知道了。你若再下手,必然不止一张方子奉上这么简单。 明月庵中,月亮已经上了中天。 周二姑娘一直没有等到苏锦音过来,她也不敢入睡,只好和衣坐在床上。 可困意一波波如海浪席卷而来,周二姑娘终于无法控制住自己,歪倒在了床上。 而明月庵的另一处,也有人趁着夜色准备出门。可此人才换上衣物,将门推开,就被一张纸险要贴在额头。 她连忙将纸握在手中,接着今夜的淡淡月色扫了一眼。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体,这到底是什么? 这夜行人折回自己房中,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然后照向那张纸。 熟悉的药方震慑心魂,周三姑娘无力地坐倒在桌前。 她们竟然这样厉害!连这个药方都发现了! 不对,不止是药方! 方才那纸条! 周三姑娘拉开门,看向门外面。 外面的月色如银晖般洒下来,周三姑娘警惕地看向门外的其他地方。那庵子里的回廊依旧是那么寒碜,拐角的那盏灯昏昏黄黄地照下来,什么人影也没有。 刚刚那迎面而来的纸,还有那股风,难道只是错觉吗? 可手里的熏香方子,分明证明了这不是错觉。 周三姑娘阴沉着一张脸坐回房中,她把夜行衣脱了下来。 这是警告。她完全明白了过来。她们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揭穿她,但她们送这纸条过来,绝对是警告,警告自己不能再有任何举动! 周三姑娘端起桌上的茶杯放到嘴边,却又拿开。她举起手,想摔了那茶杯,却又被理智拦住。 无比恼恨地坐回床边,周三姑娘只能闷声将床上薄被抱起,然后用力一摔。 明月庵的夜色之中,一个真正的夜行人潜在树上,他盯着周三姑娘那紧闭的房门,脸上扬起自豪的笑容。 他把苏姑娘遣人送到周二姑娘房中的药方,送到了这罪魁祸首的面前。震慑作用应该是事半功倍吧。这样优秀的属下,真是太少见了。王爷一定会非常满意的。不知道苏姑娘知道了,会不会还赏自己银子呢? 暗卫头靠在树上,觉得天上的月亮格外赏心悦目。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棒子一甜枣(生日快乐) 这一夜的经书抄下来,也亏得守着的丫鬟自己打了盹,苏锦音才略得了一些歇息功夫。次日,捧月来扶她的时候,两只脚走路仍是有些发颤的。 “小姐,您……”捧月话才开口,眼泪就扑簌地流下来,她哑着声音道,“您想吃什么,奴婢赶紧给您端过来。” 苏锦音摆了摆手,舔了下干涸起了皮的嘴唇,十分疲倦地答道:“什么都不用。先让我歇歇。” 捧月直接就抽泣了起来。 苏锦音见她这模样,就知道是有更坏的消息。她拍了拍捧月的后背,叫捧月尽管说来。 捧月就抽抽搭搭地答道:“老爷让奴婢来服侍您,是因为兰安郡主下了帖子,让您辰时就过去赴宴。” “辰时?”苏锦音无声地重复了一句,她看一眼朝霞都快消散的天色,勉力笑道:“那就端碗粥过来吧。” 捧月用力点头,扶着苏锦音进房坐下后,就跑着出去了。 苏锦音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勉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但因为右手实在是太过乏累,故而一杯子水,洒在桌上的还要多些。 院子里的其他丫鬟就窥视着里面,谨慎地问道:“小姐,奴婢服侍您梳洗?” 苏锦音伸出右手试着握了下杯子,最后还是因为力气不够,换了左手。她喝了大半杯凉水,这才答道:“去给烧几盆热水过来吧。还去库房找下暖手炉。” “暖手炉?”丫鬟听了吩咐,抬头看了眼渐渐明亮的日头,浑然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虽然已经立秋,但现在桂花开得甚好,白日里也还是偶要用冰来降热,怎么也不是需要用暖手炉的时候。 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迈动脚步。 捧月这时候已经捧了粥回来,她将粥放到桌上,急切地用小碗舀出来吹凉。 苏锦音吩咐道:“捧月,我自己来喝,你去给我烧点热水,和找几个暖手炉加上炭过来。” 捧月脸上的不解只是一闪而过,她的目光落在苏锦音弯曲得有些僵硬的右手上,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红着眼睛,狠狠点头后,捧月就往院子里走去。 几个丫鬟中一个抱了扫帚的丫鬟站了出来,她对捧月道:“捧月姐姐,奴婢去给您烧热水吧。您服侍小姐。” 有一个丫鬟卖巧了,另外几个也连忙争先恐后。 “姐姐服侍小姐就好,这些粗活都交给我们吧。” “是啊,我这就去找管事领暖手炉。” “我去烧炭。姐姐您赶紧进去陪着小姐。” 府上大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自从双星死后,一直还空着一个位置的。所有的人其实都知道。但因为过去苏锦音不受宠,大家就都无心去争这个位置。如今见二小姐没了、赵姨娘也被禁足了,夫人也不怎么找大小姐茬了,这个一等丫鬟的位置又渐渐被放在了大家眼中心底。 粥喝完、热水不过泡了一会儿,门口的马车就已经套好了。苏锦音握着暖手炉、领着捧月往兰安郡主府去。 两府的距离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所以借着这颠簸的马车,苏锦音倒是略小憩了一会。 直到马车的晃动和马匹的嘶鸣声响起。苏锦音猛然睁开眼睛,捧月握住她的手,解释道:“小姐不必担心,就是外面雨大,两辆马车险些撞到了一起。” 苏锦音掀起帘子,看向马车外面。 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刻还明明有些炎热的日头已经消失无踪了。随着雨的飘入,一股凉意也侵入马车之中。 感觉到有目光的注视,苏锦音转了下视线,她看到前方的马上坐着冷面冷颜的靖北将军李萧然。 李萧然那双桃花眼正不带丝毫情意地盯着自己。 “雨这么大,大哥哥你还是上马车吧。”旁边的马车也掀起了车帘,李三姑娘的脸出现在马车的侧帘处。 苏锦音放下自己的帘子,坐回马车之中。她想了一会儿,问捧月道:“你总爱随身携带的药,这次带了吗?” “带了。”捧月忙解下自己的香囊,递给她家主子。 苏锦音接过香囊,将里面的药丸倒出来,然后掀开帘子,全部扔了出去。 “小姐!”捧月急忙阻止道,却是慢了一步。 苏锦音伸出那被暖手炉烫得有些发红的右手递给捧月,说道:“给我揉揉吧。我疼。” 捧月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到了苏锦音的手上,方才那件事就忘记在了脑后。 到昭慧长公主府的时候,瓢泼大雨一点也没有变小。捧月撑着伞,扶着苏锦音下了马车。 到了正厅里,兰安郡主与一众闺秀正在饮茶。整个厅内,只摆了八张椅子,另外两个高几旁边明显有放过椅子的痕迹,但此时却是空空如也。 兰安郡主这是故意让苏锦音连坐的位置都没有。 她看到门口的苏锦音后,就笑道:“我还以为苏姑娘你今日来不了了。” “郡主相邀,岂敢爽约。”苏锦音行礼答道。 兰安郡主就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身边的其他世家女子,调笑道:“头先听说苏姑娘禁足了,看来只不过是传言。” 郡主发话了,附和的人就立刻多起来。 这个颜面笑道:“郡主的消息,自然是不会错的。毕竟是郡主下帖子,所以即使是禁足,也是要先来赴约的。想来苏姑娘在家,不知道盼了郡主这帖子多久。” “可不是嘛。禁足在家,哪里有来公主府做客好。” “苏姑娘难道不需要五体投地地对郡主行拜谢之礼吗?” 众人的嗤笑声此起彼伏,苏锦音在这些嘲讽声中看向兰安郡主。这位昭慧长公主的掌上明珠,此时脸上充满了不屑,仿佛就连提她苏锦音的名字,都是一件极度不快的事情。 这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随秦子言而来,苏锦音非常清楚。 而今日的种种嘲讽,更是有其他人的献计在其中,苏锦音更加清楚。 她往前走了一步,双腿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麻,差点就要摔倒。旁边的捧月连忙上前一步,将苏锦音的身子力气完全压到了自己身上,让苏锦音只是踉跄了一下。 这个动作看似极小,却落入了许多人的目光中。 有些纯粹只是附和兰安郡主才说苏锦音禁足之事的人就自作聪明地问道:“苏姑娘这是受了重罚吗?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兰安郡主挑眉看过去,说道:“方才本郡主讲的话没听到吗?我说,这事原来不过是谣言罢了。” 主人家调转了风向,其他人也不敢再针对苏锦音,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兰安郡主则一脸笑容地吩咐侍女道:“还不给苏姑娘搬把椅子过来。” 侍女应声去了。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之后,兰安郡主却没有继续仁善下去。她看着苏锦音那明显太过苍白的脸色道:“夏日的时候,我在这院子里设宴,苏姑娘露了一手琴技,让所有人都大开眼界。这次苏姑娘又来了,你们可有什么想要与她比试的?” “比琴,算是文。这次要不要来个武?”兰安郡主的目光从苏锦音的手上扫到她的脚上。 如果说,前一刻的踉跄只是代表了苏锦音精神疲惫,此时她端茶都有些略缓滞的手,就充分证明了受罚的程度。 兰安郡主对李二姑娘的报信十分满意。她朝右下的一个姑娘挑了下下颚,提议道:“元媛你上次是苏姑娘的手下败将,这次可要争回一口气。你说说,比什么?” 这位张元媛,正是在兰安郡主设比琴宴会那次,与苏锦音有过些不快的武将之女。 旁边有几位都是出席过上次宴会的,联系张元媛受的气,再想到苏锦音的所长,就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感。 果不其然,张元媛提议道:“既然郡主说要比武,那我们就比射箭如何?苏姑娘,你若是不愿意,就还是你来指定好了。毕竟我不怕输。” 比射箭? 捧月听了,立刻紧张地看向苏锦音。她这担心的眼神,完全暴露了苏锦音的不足。 撇开文官之女和武官之女本就有的射箭功夫差距,苏锦音这受伤的手八成是有问题的。兰安郡主带着看好戏的念头说道:“上次比琴是苏姑娘的所长,这次总不能也仍是她的所长。本郡主以为,大家各凭所长一次才算公平。苏姑娘,你觉得如何?” 未等苏锦音回答,兰安郡主又说道:“若是苏姑娘不愿意,我们加个马,比骑射怎么样?” 这是更加为难苏锦音了。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有人就假惺惺地道:“元媛,你可要让着苏姑娘一点。毕竟你家世代戎马,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够比的。” “就是,元媛,我瞧你让个一箭吧。” “好!我就让你三箭。咱们一人十箭,去射物。我前三箭都不射,全让给你。苏姑娘,你这样就不会拒绝了吧?”李元媛走到苏锦音面前,朝她伸出了手,“来,去比试!” 第一百一十六章 高超的箭术(生日快乐) “李姑娘骑射精湛,我甘拜下风。”苏锦音站起了身,却并没有握住对方的手,反而是直接认了输。 这个态度,让所有人都是又惊讶又恼怒。 大家怂恿李元媛与苏锦音比试射箭,当然是想看曾经在比琴中独占鳌头的苏锦音,这次是如何的惨败失落。 这样干净利落的认输,让人实在是大失所望。 李元媛握了下拳头,狠下决心对苏锦音道:“你不必如此激我,我知道我自幼练箭是我占了优势,那你自小练琴也比我时间多。我再让你两箭如何。我只用五支箭,你用十支,这总可以了吧?” 众人听了这话,心中又燃起了一丝看热闹的希冀。她们听李元媛这般大气,也愈发对李元媛的箭术有了信心。她们都相信,等到真开始比试了,苏锦音肯定会输得一塌糊涂。 “不,你纵使让我九支箭我也不会比。以卵击石,螳臂当车,又何有意呢?”苏锦音的前一句话挑起了李元媛更大的怒火,后一句话却像一块冰样让人的心火变小。 李元媛其实让五支箭都是鼓起了很大勇气的,可听苏锦音这样说,却感觉自己在对方心中就是一个射箭之术出神入化的人。 她带着一种隐晦的愉悦感答道:“你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我不过是有自知之明。所以还请莫要让我贻笑大方。”苏锦音答道。她的语气十分诚恳,话语又已经开诚布公,叫人也确实不好再为难下去了。 李元媛就放弃道:“既是如此,那就以后再比其他吧。左右现在下着雨,外出也不方便。” “下着雨,不能赏花,也太过乏味了些。”兰安郡主不喜欢这个罢战的决定。她目光在苏锦音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一双凤眼中有了明显的笑意。她重新提议道:“元媛是箭术太高,苏姑娘你不跟她比,情有可原。本郡主和你,在箭术上课没有什么两样。所以我们来为大家助兴如何?” “你们想看吗?”兰安郡主故意问道。 其余人当然立刻回答肯定的答案。 兰安郡主又故意问苏锦音道:“苏姑娘,你应该不会扫所有人的兴致吧?” “不知道郡主想如何比试?”苏锦音也知道此时不可能再推却。兰安郡主这接连而来的话语,十分明显地表现了挑事之心。苏锦音相信,即便自己这次拒绝了,兰安郡主也会再继续寻事来为难。 见苏锦音接了腔,兰安郡主的笑意就愈发洋溢。她从桌上的果碟里拿了一个苹果,走到苏锦音的身边:“我来射你,你动了,就是你输。我射中了,自然就是我赢。未保公平,此局分两次,你也可以射我一次。来,给你多拿几个,这样你赢的可能才会大。” 兰安郡主将第一个苹果塞入苏锦音的右手,她目光在苏锦音有些抓合不了的右手上扫过,然后转身又拿了两个苹果,分别塞入苏锦音的左手,和放在了苏锦音的头上。 “来吧。你可要别动哦。”兰安郡主拿起侍女奉上的弓箭,然后拉弓满弦,搜地一声射了一支箭过去。 观看的所有人都心提了起来,捧月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那一支箭稳稳当当地扎入了苏锦音头顶的苹果当众,松气的声音几乎是凑成了一大声重重的喘息。 兰安郡主再次拉满弓。 就在旁观者心如战鼓的时候,她突然放下了弓箭。 “这样还是太简单了。苏姑娘,咱们去亭子里比吧。那边也没有雨。”说完,兰安郡主就把弓箭都扔回侍女端着的托盘中,领先走了出去。 主人家走了,客人们当然要接连跟上。 落后的李元媛看了同样落后的苏锦音一眼。她目光挣扎,似是有话想说。但最终,李元媛也只是张了张嘴,并没有说任何话出来。 到了亭子里,这一个亭子,却与上次的有所不同。此次这个亭子,明显是一对望湖亭之一。两个亭子隔着一汪碧水遥遥相对。 兰安郡主故意点穿道:“那边是我几位表哥和他们的同伴。咱们可不要咋咋呼呼,损了自己的颜面。” 其实若不说穿,大家还没有这般紧张。兰安郡主这样一说,其他人几乎都是更紧张了。 苏锦音自从握了苹果开始,就没有说话。 兰安郡主瞥了她一眼,心底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这次到湖心亭中,兰安郡主就是为了看苏锦音的笑话。她明明能够射中苏锦音手中的苹果,却故意不射。她的箭有意一歪,射在了苏锦音的袖子上。 “哎呀,我失手了。看来我要输了。真是让人遗憾。还好,咱们每人都是十箭。苏姑娘,我与你箭术相当,就不让你了。”兰安郡主又拿了第三根箭在手中。 她将箭高高举起,明显就不是对的苏锦音手中的苹果。 旁观的人一个个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下一刻就会出人命。 一箭凌空而去,却是擦着苏锦音的脖子而过,并没有伤到苏锦音分毫。 兰安郡主笑眯眯道:“又失手了,真是羞愧呢。” 她再次拉弓上箭。 嗖—— 嗖—— 嗖—— 连着三箭射过去,没有一箭射到了苏锦音的苹果,每一箭都是擦着苏锦音的身子而过。最近的一箭,几乎擦到了苏锦音的脸上。 已经有大家闺秀不敢看了。胆子小的把眼睛都捂住了,就是松开一点指缝偷看也不敢。 最后四箭了,兰安郡主这一箭射中了苏锦音左手的苹果,她笑道:“看来还是有点运气的。还有三箭。” 这个倒数听在所有人耳中,都是还要用两箭纯粹乱射苏锦音的意思。 “郡主好箭术!”李云媛由衷赞道。每一箭都擦身而过,却不伤人分毫,就算是她,也未必有这样的把握。 其他人见李元媛赞了,也不愿意落于人后,均赞道:“郡主箭术非凡,让我们真是佩服不已。” “郡主这后面三箭必定要让我们大开眼界!” “苏姑娘,你可莫要动啊,这箭与刀剑一样不长眼睛的。只要你不动,凭郡主的好箭术,是绝对不会伤到你的。” 苏锦音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苹果站在原处。 捧月在旁手都捧到了胸口,满是担忧。 兰安郡主又是一箭射过去。 苏锦音闭上了眼睛。 箭从苏锦音的发丝间擦过,却没有停留。 “啊!” 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因为方才擦发丝的时候,真的已经极近极近了。眼力好的还能看到,有发丝明显被带走了。 那姑娘惊呼之后,连忙认错:“郡主,还请原谅我失礼。” “无妨,苏姑娘你吓坏就好。”兰安郡主说着反话道。她此刻也有几分不满了,苏锦音居然这般淡定,方才还闭眼,分明是瞧不起自己。 兰安郡主重新取了支箭握住,她的手往上瞄准了下,又往下瞄准了下,最后落在了苏锦音的右手方向。 郡主是放弃戏弄了? 只有捧月在真诚地为苏锦音开心。 其他人多是又失望又庆幸的情绪。皇子们就在对面,若是真出了人命,她们这些旁观者也要被牵连一个坏印象。所以,若是放弃了,也还不错。 大家如此想。李元媛盯紧了兰安郡主的箭,她想知道这位郡主的箭术到底高超到了什么程度。 嗖—— 这支箭终于射出去了。 只见它直直射向苏锦音的右手,那种急速而过的风就这样贴着苏锦音的皮肤过去。虽然她没有动,但却立刻睁开了眼睛。 兰安郡主满意地笑了。 苏锦音的右手肯定是受伤了。 兰安郡主利落地拿起了最后一支箭,直接射中了苏锦音右手的苹果。 箭射穿苹果的那一瞬间,苏锦音的右手也略有些无力地松开,苹果砸在了地上。 “苏姑娘,你动了呢。”兰安郡主走过去,亲自捡起了那个掉落的苹果。 她将苹果拿在手中看了看,满是挑衅地对苏锦音道:“看来,我们不得不再比一盘了。你敢来吗?” 兰安郡主把那个插了箭的苹果放到托盘里,又从托盘中拿了一个苹果放到自己的头顶,她问道:“苏姑娘,你是选择我来做靶子呢?还是你再做一次靶子呢?” 兰安郡主说话间,手已经拿着苹果做好了放下来的姿势。她相信苏锦音是绝对没有力气拉弓射箭的。 “小女子实在害怕伤害了郡主的千金之躯。”苏锦音看似消极地答道。 兰安郡主的得意已溢于言表:“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你继续当……” “只不过,郡主这般公允,小女子实在不忍心带累郡主,此次只能斗胆一试了。”苏锦音抢先说完了话。 兰安郡主拿下的苹果僵在半空中,她一时间不知道继续往下拿还是放回去。 她居然敢! 兰安郡主回味过苏锦音的所有话后,就知道先前那一句,苏锦音是故意引自己误会的。她紧紧地握着苹果放回自己的头顶,然后让侍女递了两个苹果给自己抓住。 “你来!”兰安郡主咬牙切齿说出了这句话。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与女子们所待的亭子相对的亭子里,确实坐着几位皇子和其他人。 大皇子坐在中间位置的左侧,他同旁边的二皇子交谈道:“二弟以为,兰安这丫头会输吗?” 二皇子看向对面的亭子。两亭之间有些距离,那边的交谈是完全听不见的。所以二皇子只看到了兰安郡主射中的次数。 “算下来,也不算射得特别好,最后一箭才全部射中。”二皇子十分耿直地答道。 大皇子听了就大笑起来,他对着二皇子举了下杯子,然后自己一饮而尽道:“二弟,你这样的性情,怪不得表妹从不注意你。要是三弟在,肯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李将军,你觉得呢?”大皇子点了亭子里的另一人名。 在两位皇子的座位下方,左右又各坐了三人。左边的中间,坐的就是靖北将军李萧然。 李萧然侧过身子看向对面的亭子,他的目光很快寻到了那张秀色可餐的脸。 李萧然此时想的并不是苏锦音和兰安郡主谁会赢。他更好奇的是,跟他三妹妹分别后,苏锦音回家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些女人的事情,李萧然是一直都不太搭理的。可他三妹求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也少不得替她留意一番。这三妹性情虽然有些跋扈,但他李萧然嫡亲的妹妹只这一个,略心气高些,也是无伤大雅的。 再说,人只要知道天高地厚就好。李萧然很清楚,这个三妹是真心敬畏自己的。她在泰安雅苑赢了七万两,其中一大半都给他去做了个暖玉枕头,今日也是冒着雨都要去甄宝斋取这枕头。而且苏锦音上次会同意为他诊治,实际上也是三妹的功劳。 内宅这些事情,男人不是不懂,只是大多懒得理会。 李萧然收回视线,回答大皇子道:“还没见过这另一位的箭术,下官不敢贸然下结论。” 大皇子也不在意,就又点了其余几个人来问。 这些人大多都不认识苏锦音,自然回答和李萧然没有什么两样。 只有其中一个,盯着亭子那边瞧了许久也没有回答。 他旁边的人就推了他一把,戏谑道:“怎么,莫非你正好见过对面那位姑娘的箭术?” “箭术倒是没有,但那姑娘我真见过。是姓苏吧?户部苏尚书的女儿。”那说话的公子哥手里拿了把玳瑁侧镶碧玺折扇,他将扇子完全打开的扇了两下后,突然将扇子一合,说道,“大殿下,存志真的见过她。她是中晅的妹妹。” “你连人家家世都打听清楚了,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旁边的人就又用手肘撞了撞这位人来熟的靖国公世子。 陶澄泓却是将话题歪到了另一个方向:“要不咱们来下注吧?大殿下、二殿下意下如何?” “存志,你呀……”大皇子指了指下面陶澄泓,却没有真的生气。他招手换侍女过来,吩咐了对方一番。 这番话,再传到对面之后,亭子里的人就神情各异。 有人目光放在了苏锦音身上,因为她想起了上次比琴,就有皇子们赏过彩头。虽说那日的赢家是苏锦音的妹妹苏芙瑟,但这苏芙瑟福薄命薄,已不能享受了。看来,那日苏锦音的琴音,最终还是得到了皇子们的赏识? 也有人则在偷偷观察兰安郡主的神色。兰安郡主与三皇子之间那一丝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兄妹情,虽然并未大肆宣扬,但总有人略知一二。故而,这一部分知晓内情的就是在想,不知道兰安郡主会如何搓磨苏锦音,还有,皇子们那边会有人站出来维护苏锦音吗? 兰安郡主此次的神情,若比较上次比琴时候,倒是好看太多。她的意中人今日根本不在此处,故而她也不在意其他人怎么押注。 不过…… 兰安郡主让自己身边的侍女放上一个银锭子,说道:“既然大表哥和二表哥有这样的兴致,做妹妹的我可不能扫兴。我先压吧。我就压苏姑娘。” 兰安郡主这是故意让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集回苏锦音身上。此刻苏锦音受到的关注越多,稍后惨败收到的奚落就会越多。 亭子里的其他人见兰安郡主都压了,也都纷纷上前,参与下注。 苏锦音瞧着眼前这解囊放银的场面,心底不由得觉得好笑。这是女承母业吗?昭慧长公主有个称作雅苑,实际上跟赌坊没有差别的产业。兰安郡主就直接带头下起注来。 苏锦音真好奇,这两位贵人的赌技,是不是也跟她们引人下注的本事一样好。 “郡主看重我,我也压郡主。”苏锦音让捧月把自己的香囊都解下,放到了上面。 兰安郡主轻蔑地看了苏锦音一眼,并不领情地催促道:“好了,这就开始吧,可不要耽误了大家。” 苏锦音拿起一根箭,然后慢慢拉弓。 弓只被拉了个半满,箭就射了出去。所以这箭莫说射到兰安郡主头上的苹果,就连兰安郡主的身子也没有靠近。 一些跟着兰安郡主压了苏锦音的闺秀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她们开始后悔,不该跟着兰安郡主压了苏锦音。 本以为这苏锦音敢与兰安郡主比试,定是箭术上也有些不凡的本事。现在看来,这纯粹就是赌一口气吗?真是可怜了她们的银子。 苏锦音又拿起了第二支箭。 这一支,几乎是才拉弓就飞了出去,没有足够的冲力,箭就掉落在苏锦音自己的前面。 “怪不得她不敢和元媛你比。”嗤笑的声音传来。 苏锦音没有说话,继续拿起第三支箭。 “且慢。”兰安郡主却突然说话了。 莫非郡主是嫌弃这苏锦音箭术,准备不比了?大家都带着一种疑惑的目光看过去。 兰安郡主却是说道:“元媛,还请你用这掉了的箭教苏姑娘射一次。可能她久未练习,是生疏了。” “这是根本不会吧?”张元媛说话本来就直,见苏锦音这两箭射得实在太糟糕,就答道,“我看还是算了。你不如就和方才对我一样,直接向郡主认输好了。” “是啊,没有这金刚钻何必揽下瓷器活呢?”附和的声音不绝于耳。 苏锦音却是递上弓箭道:“还请张姑娘教教我用巧力的法子。”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张元媛有些嫌恶地一把拿过弓箭,然后将弓箭拉满,直接凌空射了一箭出去。 那箭并没有对着兰安郡主,而是射向了兰安郡主的后面。 只见丫鬟愣了一下,回神之后才吓得连退了两步。原来那支箭牢牢插在她端着的苹果上面。并且,一箭射穿了两个苹果。 对面亭子里,二皇子就由衷赞了句:“好箭法!” 大皇子也点头道:“确实不错。这姑娘要是下场比试,就没兰安和那位苏姑娘的什么事情了。” 侍女就在旁禀告道:“先前郡主是让这位姑娘下场的,但苏姑娘拒绝了。” “尚有自知之明。”二皇子评价道。 大皇子也道:“看来,这个苏姑娘会再次主动退却。她也只能认输。” “李将军、存志,你们都要输了。我可要笑纳了这两块上好的玉佩了。”大皇子故意道,“存志,你要不要再进一步押注,就用你手中那把扇子。” “你押这苏姑娘后面能三箭连中,我压她十箭一箭都射不中。如何?”大皇子这话明显是在打趣视那扇子为宝的陶澄泓。 陶澄泓将扇子握在手中,果然不应:“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众人一时间都大笑起来。 笑声隐隐约约传到苏锦音所在的亭子里,大家就自然而然误会这是在取笑苏锦音了。 兰安郡主一脸怜悯地看着苏锦音,提议道:“要不,我也学着元媛,给你让箭?来人,给苏姑娘加三支箭。” 兰安郡主没有立刻加到张元媛让的数量,自然是准备留在苏锦音射完十三支后再说话。她就是要让苏锦音知道,不自量力的人下场会有多么可笑。 苏锦音谢了兰安郡主一声,继续去拿箭。 此时,已经没有人相信她会射中了。 弓只拉一小半,果然又停了下来,这次箭却没有立刻射出去。 “张姑娘,能请教下,若是力气不够,有什么办法把弓拉开点吗?”苏锦音保持着姿势问旁边的张元媛道。 张元媛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走了过去,指点道:“握这里啊,你现在握的位置是最需要力气的。既然力气不够,就取巧啊。” “还有站着的姿势,不要这样,这里收,收收!”张元媛指了苏锦音几下。 皇子们这边又笑了起来。 “这是在请帮手了吧?” “没什么用的。箭术哪里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 “你们说呢?” 李萧然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苏锦音身上。他有注意到,苏锦音调整后的姿势,确实比先前好许多。所以,形势会逆转吗? 苏锦音的第三支箭射了出去。 这支箭射得很远,几乎就要射到了兰安郡主手中的苹果上。但在还差一步的位置掉了下来。 呵,不过如此,无可救药了。大家都这样想。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不信你 苏锦音的第四支箭射了出去。 这支箭已经没有吸引到多少人的注意力了。大家都觉得苏锦音必输无疑。有几个跟着兰安郡主压了苏锦音赢的,正在埋头反省、无比后悔。 “啊!”发出这声惊呼的是兰安郡主。 众人都被吸引了视线过去。只见兰安郡主左手的苹果上,稳稳当当扎着一根箭。 “射中了!你居然射中了!”张元媛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 “哈哈哈,居然射中了。”这一句,是另一个亭子里的人说的。 李萧然听到声音后,也看过去。他目光落在苏锦音手中的弓箭上面。这姿势,怎么好像比先前那姑娘指正过的还要好那么一点点。后面会怎么样呢? 兰安郡主虽讶然出声,但身子并没有挪动分毫。所以,苏锦音的第五支箭就毫无意外地射了出去。 正中兰安郡主右手的苹果。 亭子里的闺秀们都惊住了。张元媛最是心直口快,直接赞叹道:“你真是进展神速!” 苏锦音先前的虚心请教,多少让张元媛还是有了几分满意的。 “都是张姑娘你教得好。我先前有些使不上力,如今找到了取巧的法子,就能用上力了。”苏锦音对张元媛嫣然一笑。 这话,更让张元媛觉得愉快了。她盯着苏锦音那张明朗笑脸看了半晌,好似晃了下神般,过了一会儿才答道:“也是你自己悟性好。” 苏锦音笑着没有说话,继续拉满了弓。 张元媛也紧张地盯着苏锦音的箭,心中不自觉生出了几分期待。是她教的呢。 最不高兴的当属兰安郡主。但兰安郡主根本来不及开口说任何话,苏锦音的箭就迎面飞来。 兰安郡主第一反应是想躲,她觉得那箭就想要朝自己脸门而来。但理智却胜过了情感。兰安郡主相信,苏锦音绝对不敢当众射伤自己。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有她的本事——能有十足的把握恐吓却不伤害对方的。 兰安郡主索性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她不怕苏锦音! 一股风,极近地贴着兰安郡主的头皮而过。结果怎么样?兰安郡主的心也提了起来。 “中了!” “真的中了!” “她居然中了!” 接二连三的惊叹声给了兰安郡主答案。 兰安郡主睁开眼,面色不虞地将两个苹果放入托盘,然后又将头顶上的苹果拿了下来。 六箭。 兰安郡主用了十箭,苏锦音却只用了六箭,胜负已经分明。 对面的亭子也是一片诧异。 大皇子指着苏锦音的方向不敢置信地道:“二弟,你看,居然是那个姑娘赢了,叫什么来着?” “苏姑娘。户部苏尚书的女儿。”二皇子性格更为细腻,他记得靖国公世子陶澄泓说过的话。 “对对对!苏姑娘。”大皇子越想越觉得有趣,他忍不住拍掌大笑道:“表妹这次可真是摔了个大跟头了。她用了十箭才射完,肯定是自负能赢,笃定对方再有十箭都射不中。谁知道,六箭,哈哈哈。” 二皇子脸上也有了笑意。他想想自己居然没瞧出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射十箭,是故意为之,可真是姑娘心、海底针。 其他人大多或是诧异、或是惊喜,因为他们当中也有下注压了苏锦音的人。唯有李萧然一个,脸上没有喜悦之色,也没有惊讶之色。 虽然,他方才是真的对苏锦音丧失了信心。可如今对方真赢了,李萧然又觉得理所当然。一个凭借琴音就能治好他心病的女人,再添上一样高超的箭术,一点都不出奇。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 亭子里的闺秀们见到兰安郡主的脸色十分不快,有人就出言质疑道:“苏姑娘,你先前明明不擅箭术,为什么张姑娘略一点拨,就这般熟练?莫非你是故意为之,故意在郡主面前隐藏自己的实力?” 兰安郡主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愤怒无比,原本是不准备把事情做得那么绝的,现在却完全改变了主意。 “想来就像苏姑娘方才说的,是元媛教得好。”兰安郡主主动开口为苏锦音作出了解释。她要给苏锦音更大的惩罚,而不是这种口头上的为难。 她解释完后,又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好了,今日就这样罢了吧。赢了的银子,我会让人送过来的。” 做主人的走了,剩下的人就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好。 张元媛犹豫了一下,走到了苏锦音的面前,问道:“你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因为我……” “自然是因为张姑娘教的好。我的右手,使力很困难。”苏锦音将自己的右手伸出来,给面前的张元媛看。 因为这三箭用力过猛的缘故,苏锦音右手的手背筋脉都有些凸显,整只手明显有些不正常。 张元媛再不怀疑了。她怜悯地看着苏锦音道:“你这样勉强,还不如认输了为好。这样赢了,还容易惹郡主不快。” 箭术上的优越感,已经让张元媛对苏锦音当日赢过自己的事情没那么在意了。毕竟她也觉得,文斗是自己的弱势,武斗才是她的强项。苏锦音连续两次的示弱,甚至博得了张元媛的一些好感。 张元媛就主动邀约道:“待你好了,就来我家找我。我再教你一些箭术上的技艺。” “谢谢张姑娘。”苏锦音盈盈一笑。 张元媛也回以笑颜。 一个侍女在她们交谈的时候,走了过来。 “苏姑娘。”侍女道。 张元媛认出此人是兰安郡主贴身服侍的,就让到了一边。 侍女同苏锦音道:“郡主邀您去莲池边赏花。” 赏花?这时候还有莲花吗?苏锦音心底轻笑了一声,面上却并没有揭穿这个谎言。毕竟,她也很期待和兰安郡主的私下相处。 绕过回廊,走下石阶,苏锦音看到那凋敝的莲池边站着一个撑伞的身影。 “苏姑娘。”侍女也递给苏锦音一把伞。 在亭里射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没有想到这一会儿功夫,雨又重新下了起来,只不过淅淅沥沥,并不影响视线。 苏锦音撑伞走过去,她的伞被一根谢了花瓣的枝丫挡住,不得不低头绕过去。 这低头的时候,苏锦音才想起,此处,她曾来过。 桃花灼灼的时候,那白衣少年曾压枝轻嗅,风姿世无双。 “郡主。”苏锦音走到了兰安郡主的身后。 那鹅黄色勾枝蔓的伞轻轻转动,兰安郡主转身看向苏锦音:“苏姑娘,你们姐妹果真都不可小觑。” 提及妹妹苏芙瑟,苏锦音的脸色略有变化。她不会忘记苏芙瑟死在自己面前的模样。一直以来,苏锦音对兰安郡主存了一份信任,她觉得这位郡主固然因为秦子言的事情充满了尖刺,但并不是泯灭良心、草菅人命的性情。 这一句话,让苏锦音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兰安郡主将这神色的变化看在眼中,她误会成苏锦音是因为苏芙瑟的骤然病逝而难过。兰安郡主放缓了三分语调,说道:“你应该很清楚,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是。”苏锦音简短答道。 兰安郡主因这快速的肯定又起了一丝火气。她上前一步,两人的伞轻撞在一起,雨滴往旁边溅开。 “你是比不过我的,你也应该知道。”兰安郡主怒道。 苏锦音仍旧答“是”。 “那你为什么不离三皇子远点?”兰安郡主并没有因为苏锦音的第二句“是”而消退火气。 她看着面前的苏锦音,想到对方在亭子里是如何地扭转形势、大出风头,简直是火气即将冲上头顶。 “你若不放弃三皇子,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我是郡主,你不过是个尚书之女,你是斗不过我的!而且,我还有母亲、舅父相助!”兰安郡主将自己的伞往后一扔,迈步走进了苏锦音的伞下。 她拉拽住苏锦音的手,疾步往连莲池走去。 “郡主?您想要做什么?”苏锦音的语气中也显露了几分急切。 兰安郡主不管不顾,一直将苏锦音拖拽到最靠近水面的地方才止住脚步。 她拽着苏锦音的手腕,威胁道:“就像现在,我敢把你从这里推下去,你却什么也做不了。你呼救无人会理,你若死了,我也不过是禁足抄书而已。你还要跟我争、跟我斗吗?” “郡主,我从来未想过跟你争三皇子。”苏锦音回望兰安郡主,眼中满是诚恳。 兰安郡主往前再靠近了一些,她对苏锦音一字一顿道:“今日之前,我只想你发誓。但今日之后,我已不信你。你敢假装受伤来迷惑我,就敢假装发誓来欺骗我。很快,你就可以等到来救你的人了。我不会给你安排一个差归宿的。” 兰安郡主说完,就用力把苏锦音往池子下面推去。 她狠然道:“苏锦音,你不要怪我。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只是想要你嫁不成三表哥。我从小就喜欢他,我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 兰安郡主已经把苏锦音的一只脚推到了池子里。她用力去搓开苏锦音反握住自己的手,大喊道:“你下去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世人眼中的王导 “郡主,世人真的不怨王导吗?” “蛇!” 几乎只是电闪雷鸣的一瞬间,苏锦音的这句问题才出来,她就完全坠落了莲池之中。 兰安郡主站在雨里,整个人都有些失神。她看向自己的手背,发现光洁的皮肤上除了雨水什么也没有。 方才明明有一条蛇不知如何攀上了她和苏锦音相握的手上。她因为畏惧毒蛇没有再去掰苏锦音的手,但苏锦音却仍旧掉了下去。 看着莲池中不断冒出的水泡,兰安郡主感觉自己的心立刻就要跳出来了。 苏锦音能撑到靖北将军过来吗? 李云筠明明说了她大哥哥对苏锦音有所好感,她的侍女也说,李萧然方才下注压的是苏锦音。 可为什么她遣人说苏锦音相邀,李萧然还没有过来。 兰安郡主想按照自己的计划先自己离开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她脑中不断回想苏锦音方才松手抓蛇的一幕。 “郡主,世人真的不怨王导吗?” 周顗维护王导,从未负过王导。王导却害死了周顗。至少兰安郡主自己,读到这个史书上的故事时,是不耻王导所为的。 她不耻王导,却要与王导无异吗? “来人!快来人!快来人!初蕊,你跳下去,你赶紧去救苏姑娘!”兰安郡主大声喊道。 雨已渐渐变大,那雨滴落在兰安郡主的脸上,分不清楚到底是泪还是水。 “苏姑娘。苏姑娘。” 苏锦音睁开眼睛,看到了先前给她引路的侍女。 “苏姑娘醒了,周御医你快来看看。”兰安郡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锦音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兰安郡主也在她的身边,只不过先前是在她的头顶位置,所以她第一时间没有见到。 “回禀郡主,这位姑娘能够醒来,就代表蛇毒已清,没有大碍了。下官会再开几幅药,照方抓药即可了。”一个年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锦音就听到兰安郡主吩咐侍女跟着那位御医去取药。 她闭了下眼睛,再重新睁开。这次面前坐的就是兰安郡主。 “我相信你。你不要再骗我。”兰安郡主说道。 她没有挑明,但这两句话是在讲什么事情,苏锦音和兰安郡主都心知肚明。 “是。”苏锦音点头答道。她说话的时候,把受伤的右手悄悄放在了左手下面。 而这个“是”此时再听在兰安郡主耳中,也顺耳多了。 兰安郡主望着苏锦音半晌没有挪开视线。她扯了下手中的帕子,最终还是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喜欢我吗?” 苏锦音慢慢地摇了摇头。 兰安郡主的脸上又显现出一丝怒意,但却没有发作。 苏锦音看着这样有定力的兰安郡主笑了:“郡主不曾喜欢我,我自然也与郡主不是同路。只是王导不杀周伯仁,世人却都认为周伯仁的死与他相关。我不喜欢郡主,自然也不会为郡主背上这样的骂名。”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让人喜欢。”兰安郡主愤然起身道,她催促侍女,“初蕊,拿了药就赶紧送苏姑娘回去吧。” 侍女身后有个哭声。 苏锦音听着就知道是捧月也跟过来了。 她招手唤道:“捧月,我没事。来,扶我回家。” “呵,那种家,不知道有什么好回的。你都不知道是不是那家的……”兰安郡主说了一半,及时收住了。她转过身,看也不看苏锦音,挥了挥手,催促道:“初蕊,快去。” 捧月扶着苏锦音上了马车。看着苏锦音手背上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小丫鬟的眼泪更多了。 坐在马车里,捧月就直接哭出了声。 “小姐,这是为什么,您为什么一直就这样被所有人欺负。”捧月想到,她家主子,前一夜被自己的父亲狠罚了,如今好不容易出趟门,却又是这般带伤回去,心底的难过就怎么都忍不住。 她一直在低声呜咽。 苏锦音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摸了摸捧月的头,安慰她道:“傻丫头,我没事。他们想要我死,我就偏偏不死。这气坏的,可该是旁人。” “吁——” 马车突然停住了。 捧月连忙撩起帘子去看。 只见马车对面,一人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苏锦音。 苏锦音让捧月撑伞而出,对马上人行礼道:“李将军。” 李萧然翻身下马,却没有走到苏锦音面前,而是转身回走几步,从自己身后的马车中,接过一个锦盒。 他拿了锦盒递到苏锦音的面前,说道:“苏姑娘,这是你医治我的谢礼。你上次忘记拿了。” 隔着雨帘,苏锦音与李萧然相对而视。此时的雨,已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叫人互看的时候如隔着一层水雾,不太清楚。 李萧然将锦盒往苏锦音旁边的捧月怀中一扔,转身重新上了马。 李三姑娘的声音在马车里响起:“大哥哥,你进马车吧,雨那么大。” 李萧然的身影却是已经远了。李家的马车也连忙跟了上去。 那马车经过苏锦音身边的时候,车内的侧帘被拉起,李三姑娘对着苏锦音说道:“不是我。” 雨下得很大,再加上马车的车辕声,根本叫人听不清楚。 捧月拿着锦盒,迷茫地看着自家小姐,问道:“小姐,方才李三姑娘说的什么?” “我也没听清楚。”苏锦音摇了摇头,转身重新上了马车。 她上马车的时候,对着亲自驾驶马车的初蕊点了点头,谢道:“有劳。” 初蕊继续扬鞭,马车很快就回到了户部尚书府。 扶着苏锦音回到房中,捧月一脸疑惑:“那位初蕊姑娘亲自送小姐你回来,却又没有进府,难道兰安郡主没有让她和老爷说,要替你求情吗?” “替我求情,什么情?”苏锦音无奈地笑道。 捧月没有想明白自己的错处,她答道:“小姐救了兰安郡主,兰安郡主既然吩咐身边的初蕊姑娘亲自送小姐,不就是知恩图报吗?她都听说了小姐你受罚的事情,难道不该再为小姐你求求情吗?” 第一百二十章 王导之冤 “郡主知道?她说的是,不过传言。而且,她亲自澄清了这传言。此事并没有发生过。”苏锦音看了一眼茶水,示意捧月。 她如今这右手是真的暂时动不了了。 捧月忙倒了一杯茶水出来,小心翼翼来喂苏锦音。 苏锦音吹开上面的热气,轻嗅了嗅,她赞道:“这柳叶茶泡得很是不错,已经是第二遍的水。捧月,你长进了。” “不是奴婢。”捧月也觉得奇怪,她疑惑地道,“这水还挺烫的。是谁泡的啊?” 苏锦音也恍然明白,她笑着摇摇头,说道:“是我粗心了。你与我一同归返,怎么会提前泡好茶水呢。等下问问院子里的人吧,看是哪一个这么乖巧。” “捧月,我没有受罚,这一点,你要记住。”苏锦音突然转换了语气。她看向面前的捧月,掰碎细讲道,“父亲是重视我,才会叫我练字。他的重视,不应当是惩罚。我若当作惩罚,那是我的过错,你明白吗?” “兰安郡主的人没有进来,也是因为这不是惩罚。既然不是惩罚,就不需要求情。还有,她身边的初蕊亲自驾车送我到府门口,已经有人看到了。”苏锦音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上,意味很明显。 因为知道了兰安郡主对府中大小姐的重视,所以才有了这壶茶的出现。 这泡茶之人趋炎附势是没错。可有势才能附。 诚如苏锦音今日在昭慧长公主府做的一切一样。 因为有凭巧射箭的本领,才敢故意那般误导兰安郡主、挑衅兰安郡主。 因为有将引蛇的药丸捏碎涂在袖口,所以才在落水前一直抓住兰安郡主不放手。 过去的事情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在很久以前,久到还是前一世的时候,那个剑眉星眸的男子执了把弓箭走近自己。 “音娘,你会射箭吗?” “音娘,你这样可不行。”三皇子秦子言握住苏锦音的手,重新放过位置。他靠在她的耳畔轻喃,“音娘,你以后做了三皇子妃,可是要与妯娌们一起比射箭的。老五家的兰安,可喜欢射箭了。别让她欺负你。” 那个尚还对情爱充满信任的苏锦音回头看环抱着自己的秦子言,她眉头轻蹙,有些担忧地道:“你不是说五皇子妃是昭慧长公主的女儿、是郡主,她会屑于跟我比试吗?” “你跟她都是皇子妃,怎么就不屑了。”秦子言轻吻了下苏锦音的脸庞,将她搂得更紧,他期待地道,“等你有了咱们的孩子,我就去跟父皇请封,到时候你就是名正言顺的三皇子妃。” “你是我的妻。” 这个声音如今再回想起来,只叫人觉得痛恨。苏锦音闭上眼睛,将这部分的回忆截断。 与其想这些,倒不如细细回想一遍今日的事情,是否还有遗漏。 雨快而急的落下,苏锦音扔掉了捧月身上的解蛇毒药丸。因为她看到了靖北将军李萧然。 李萧然若出现在昭慧长公主府,必然是兰安郡主的意思。 兰安郡主如何会将这样一位武将也叫上,苏锦音不觉得此事和秦子言有关。 比起出征在外的秦子言,更有可能影响兰安郡主心意的,应该是李家的二姑娘。 经过今日的所有事情,苏锦音已经找出了真正与赵姨娘勾结人。 撒网那头的渔夫已经找到。现在,就该是渔网里溜出来的蛇,反咬一口的时候了。 昭慧长公主府里,兰安郡主正在听初蕊的禀告。 当听到李萧然只是将锦盒直接往苏锦音身边丫鬟怀中一扔,就转身离去的时候,兰安郡主忍不住打断问道:“你再想想,李将军就没有关切苏锦音的手一句?或者,他有没有看着她的手,很是担心的模样?” “没有。”初蕊很肯定地答道。 她既然是奉郡主命而去,自然是事事留意。甚至,就连李家马车上的人是谁,她也认出来了。 “依奴婢看,那送出锦盒的,也应该是马车里的李三姑娘。郡主,李三姑娘离开前,对苏姑娘目中很有歉意,她还说了六个字。”初蕊是习武之人,耳力好过一般人太多。 捧月和苏锦音只看到了李三姑娘离开时张嘴说了三个字。可初蕊真切听到,对方说了一共六个字。 “哪六个字?”兰安郡主问道。 “李三姑娘说,不是我。对不起。”初蕊说完之后,望了一眼兰安郡主,面有犹豫。 她自十岁起就在兰安郡主身边行保护职责,故而与这位主子之间也有了一定默契和了解。 兰安郡主立刻吩咐道:“直说。” “郡主,奴婢认为,李二姑娘在借刀杀人。她在利用您。”初蕊把自己的理解全部说出了口,“李二姑娘遣人来给您送信,说苏姑娘因为犯了大错,被家中长辈严厉责罚。她还说,若您不满意,自当再做努力,并送上消息,说苏姑娘不是李夫人所出。在奴婢看来,这些话,处处矛盾。” “说下去。”兰安郡主也已经对示好的李云筠有了疑心,她的脑中反反复复是送周御医回她母亲院子时,两人的那一番交谈。 “周御医,你方才瞧的时候,可看得出那姑娘的手有受伤的痕迹?” “受伤倒是谈不上,但她的手背看上去确实不像只中了蛇毒那么简单。仿佛是用力过度的原因,手恐怕要休息一段时间。” “射箭也会用力过度吗?六箭而已。” “六箭理应不会。下官诊治的时候发现,那位姑娘大拇指和食指极其无力。倒像是更劳损了那两个手指。” 初蕊的话还在继续,她往下分析道:“既然苏姑娘是自己犯错的,那就与李二姑娘无关,她凭什么说还能让郡主更满意?显然,苏姑娘是被李二姑娘设计了。李二姑娘说苏姑娘不是李夫人所出,却又说她家兄长待苏姑娘有些情意,这也是完全自相矛盾的事情。李二姑娘分明不满意苏姑娘,既然苏姑娘一无人品、二无家世,又如何能为靖北将军夫人?” “奴婢倒是觉得,若是郡主今日真的让李将军救了苏姑娘,手上就会沾上性命。李将军对苏姑娘本就无甚情意,若婚后知道了苏姑娘身世的事情,必当会弃妻而去。而苏家待苏姑娘又无仁慈,那苏姑娘倒时只有死路一条。”初蕊再往下分析道,“李二姑娘这样做,借的是郡主的手,杀的是却是苏姑娘和李三姑娘。” “不。她杀的还有我。”兰安郡主说道。她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我非王导,却落王导之名,旁人会如何视我,三表哥又会如何待我?” 第一百二十一章 物是人非 白日的雨一直持续到了夜里。没有月光洒下,只有灯笼照亮的地方能够看到那丝线般的雨斜下。 灯笼被吹灭后,就只有淅淅沥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苏锦音站在明月庵的外面,从怀中取出了竹哨。她昨日虽遣捧月过来示了警,但究竟对方有没有就此罢手,苏锦音却不能确定。所以,今夜即使无眠,她也仍旧来了此处。 只是,哨声才发出短促的一声,面前的门就打开了。 苏锦音刚想进去,开门的人却低头走了出来。 “苏姐姐,咱们借一步说话好吗?”出来的人抬起来头,露出那双与周芯蕊一模一样的丹凤眼。 “周姑娘深夜未眠,莫非是一直在等我?”苏锦音已经知道,指使人对周芯蕊做出那些无耻事情的正是面前这位周三姑娘,是以,她的语气谈不上有多好。甚至,这话语中还带着一丝明显的讽刺。 以周梦茹的行事作风,应是受不了这等冷言冷语的。但今日的周梦茹,却似乎变了一个人。她褪下了她那周身的尖刺,变得与她嫡亲的姐姐一般柔声细语。 “从昨夜开始,我就一直在等苏姐姐。还好,你第二夜就来了。”周梦茹说完以后,就往前走了几步。 待与苏锦音隔开了几步位置,周梦茹丢了手中的油纸伞。她就这样站在雨中,然后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她一只手拿着火折子,一只手从腰间取出一截白烛。用火折子将白烛点燃后,周梦茹把那白烛放横拿着。火光就在这如丝细雨中时大时小。 苏锦音站在明月庵门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周梦茹做完了一系列的动作。她与周梦茹的嫡姐周芯蕊是手帕交,两人在童龀之龄就已经相识相交。所以这位周三姑娘,她同样曾交情不浅。 几年前的豆蔻之龄,三人亦有过牵手共赏灯,相看共奏曲的时候。但之后,周梦茹的性情越来越凌人,待嫡亲姐姐周芯蕊没半分尊重,苏锦音若帮腔周芯蕊,必定要被周梦茹一并挤兑。这样几次之后,苏锦音与周梦茹之间已大不如前。 仔细想来,今日竟是苏锦音重活后,两人第一次这般单独见面了。 雨在慢慢变小,丝线变成牛毛,而那横着的白烛火光就愈大,豆大的蜡泪被烧得一滴滴地直接滴落下来。 周梦茹将白烛放到了自己的左手上方,她任由那滚烫的蜡泪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手指被高热的温度灼得颤抖,周梦茹却没有停下这个动作。她将蜡烛越靠越近,那蜡泪也是越低越多。 最后,痛意让周梦茹连手中的火折子都拿不住了。那火折子掉落在地上,滚了又滚,终于到了苏锦音的脚边。 “你停手吧。”苏锦音看着周梦茹那烫的发红的左手,语气凉薄地道,“若再这样滴下去,日后都莫想再反弹琵琶了。” “苏姐姐还记得我擅弹琵琶。”周梦茹的脸被明明灭灭的烛火照出了几分光亮。她这双眸含泪的模样,与周芯蕊都不止六分相似,而是有八九分了。 苏锦音将自己手中的油纸伞重新撑起,然后往周梦茹那边走去。她不留情面地说道:“你既下得狠心遣人毁你姐姐的清白,此时又何必做这般姿态?我的怜悯于你,也是最没用的东西。” 话虽说得极其刻薄,但苏锦音人却是往前倾了下身体,吹灭了周梦茹手中那根燃了一半的蜡烛。 周梦茹也不知道是痛极还是什么其他原因,眼中蕴着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哭着道歉道:“苏姐姐,我错了。求求你,我求求你,别告诉姐姐。是我妒忌姐姐有可能嫁作皇妃,是我一时间昏了头脑。” “可苏姐姐你尽管放心,姐姐并没有真正失去清白。她身上那些痕迹,也全是女人弄出来的。”周梦茹见苏锦音面有疑色,就伸出三根手指头指天发誓道,“若我周梦茹真毁了姐姐清白,若去姐姐房中不是女人,就让我立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锦音听了这些话,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她安慰周芯蕊自己有将一切解决的能力其实是一句妄言。她能治好周芯蕊身上的伤,却不能将失去的清白给周芯蕊讨回来。 如今周梦茹这般起重誓,让苏锦音的心中放下一颗石头。 周梦茹还在虔诚忏悔。她望着苏锦音泪眼婆娑道:“苏姐姐,对不起。我真的知错了。” 她抓起苏锦音的手,就往自己的脸上扇去:“苏姐姐,你打我吧。你来惩罚我,只求你不要告诉姐姐。不要让她对我失望、对我绝望。” “苏姐姐,你的手怎么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周梦茹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苏锦音受伤的右手,她哭得更厉害了,“苏姐姐你惩罚我吧。你捅我一刀也行。” “不必说些这样的话。我问你,昨夜你还有没有派人去芯蕊那?”苏锦音最担心的是周芯蕊的心情。若是昨夜她爽约,周芯蕊再遇伤害,苏锦音真害怕这位脆弱的好友撑不下去。 面前的周梦茹拼命摇头,她再次指天发誓道:“我绝对没有,若我骗了苏姐姐,叫我天打五雷轰、暴毙而亡。苏姐姐,你昨夜遣人送到我门口的方子我看到了。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一切了。是李家二姑娘,就是靖北将军的二妹妹李云筠送的这方子给我。也是她在我面前煽风点火,中伤姐姐。” “她说,姐姐若当了皇子妃,一定会对我以前不尊重她的事情施以报复。她也说了,这香绝对没有什么副作用。苏姐姐,我真的只是一时间昏了头。求求你相信我。”周梦茹痛哭流涕地忏悔道。 苏锦音看着面前不惜自残来博取同情的女子,真正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物是人非。 当年那个一曲反弹琵琶引她惊艳的少女,早就变了模样。她如今梨花带雨,外表看上去像极了她的姐姐周芯蕊。可苏锦音知道,两人骨子里是有多么大的不同。 第一百二十二章 掩盖不住的事情 “苏姐姐。”周梦茹不安地看着苏锦音。 她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但事情的结果,决定权却在别人的手中。 周梦茹未等到苏锦音的回答,她心一狠,就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然后对着自己的手心划去。 “你干什么!”苏锦音厉声呵斥道。 却是晚了一步。 周梦茹的手心被簪子划破,一道完全横断掌心的伤疤顿时鲜血淋淋,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苏锦音上前拉住周梦茹的手。她低头看向那可怖的伤口,心底的沉着也如同被尖锐的簪子划出了一道空隙一般。 苏锦音将对方的手重重往外一推,斥责道:“你这是做什么?烫过自己还不算,又用上了簪子。你这是吃准了我会心软,看不得你受伤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周梦茹摇头答道,她眸中闪烁着泪光,楚楚可怜地看着苏锦音,“我只是内疚。” 苏锦音却并没有这样容易被打动。 她望着面前的周梦茹,左手伸向右手的袖中,然后拿出来一样东西。 “既然你这般内疚难受,不如果断点?”苏锦音拿出来的,正是一把匕首。这把匕首,自重活以来,她一直贴身安放。如今苏锦音用它来嘲讽周梦茹,最是合适不过。 此匕首看着普通,但实际上匕首的锋芒之间,已经染上了药物。苏锦音将匕首递过去,对周梦茹道:“用烛泪也好、用簪子也好,想来痛感总是不够强烈,这受的伤也远不能消除周姑娘你心中的愧疚。若不介意,这个借你用。” 苏锦音这样说和这样做,当然是觉得周梦茹不可能会真的接过去。 周梦茹与苏锦音这几年渐行渐远的原因之一,就是周梦茹万事只考虑自身。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舍得伤害自己呢? 两人一时间面面相对、相视无言。 周梦茹没料到苏锦音会这样回答自己。就像苏锦音了解她的自私自利一样,她也了解苏锦音的懦弱心软。她以为自己连续两次自残,怎么也该打动了苏锦音。但没有想到的是,苏锦音这般不为所动。 什么人美心善,也不过如此。 周梦茹心中涌起恨意,她走近苏锦音,伸手直接拔出了那把匕首。利刃出鞘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神一凛,只见周梦茹举高一转手腕,就将那锋利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扎去。 “住手!”苏锦音大喊道。她上前夺刀却是慢了一步。 那泛着寒光的匕首就这样扎向周梦茹的心口位置。就在刀尖已经碰上了周梦茹衣服的那一刻,一声清脆的“珰”声震飞了匕首。 苏锦音的心也跟着飞出去再落地的匕首放回了腹中。 周梦茹却是捂着脸,蹲下了身子。 她的眼泪不停地从指缝中溢出,没有再说任何求饶的话。 可这一刻的苏锦音,却感觉到自己的心因为周梦茹而颤动了一下。 长叹了一口气,苏锦音最终退步了。 “好,我答应你。” 苏锦音向蹲着的周梦茹伸出自己的手。 周梦茹仰起她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然后将手递给了苏锦音。这情景,多年前,曾经有过。 这一夜在明月庵里,苏锦音没有宿在周芯蕊房中,而是在周梦茹歇息的禅房里。 天色未完全明亮,苏锦音就起身准备回府。 周梦茹担忧地坐起来,问道:“苏姐姐,你独自一人,这么早坐马车回去,不全吧?” 苏锦音转过身,看向那与记忆中相似又不相似的脸,答道:“无妨。” 她说完之后,就直接走了。 周梦茹说的这个问题,苏锦音自己是曾担心过的,否则她随身携带的匕首上不会还抹了药。但经由昨夜,苏锦音已经完全不担心这个问题。 她昨夜根本没有能耐用石头去撞开周梦茹手中的匕首,可她也是真的不想周梦茹受伤,她达不到的目的,有人替她达成了。 所以,苏锦音很确定,自己身边有人暗中在保护。这个人,不会是苏家人。 想起那个在她耳畔轻拂气息,柔声唤“音娘”的人,苏锦音有一瞬甚至想喊出来,我不需要你保护我,给我滚。 但理智控制住了她。 秦子言的示好,她不能够拒绝。 送上门的机会都不用的话,苏锦音知道,她日后要报前世的子殇殒命之仇就更难了。 有了这个清晰的念头,苏锦音下了马车之后,她环顾左右,独自一人时,还说句“谢谢”。 当然,回应她的只有清风。 暗卫坐在树上,看着房中的苏锦音饮茶。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冒烟了。 在荒郊野外的树上,蹲守一夜,这滋味简直是让人终身难忘。又等了一会,苏锦音正好进了房间继续休息。暗卫就也松懈了下来。 他靠着树枝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三两下凌空而起,暗卫就离开了苏府。 他要去的地方,乃是昭慧长公主府。 兰安郡主已经在铜镜面前戴耳环了。 “怎么回事?”兰安郡主问道。她身后跪着的正是那位会武艺的侍女初蕊。 虽然只有一日一夜的时间,但兰安郡主要的结果,初蕊从来不敢耽搁。 她将自己查到的事情,禀告给自家主子听:“是。与郡主所料无差。李二姑娘带苏姑娘去泰安雅苑后,将自己输得几乎出不了门。因为这个原因,她被李夫人许下了一桩婚事。李二姑娘很不满意这桩婚事,所以她找上了李将军的奶娘。这位奶娘,与户部尚书府的姨娘一直有密切来往。” “那位姨娘正好不满苏姑娘,李二姑娘因为泰安雅苑的事情揣摩郡主您不喜欢苏姑娘,就主动献计,然后接着周三姑娘的手,完成了对苏姑娘的一次完整污蔑。苏姑娘来公主府的前一天夜里,抄了整整一晚上的书。”初蕊将来龙去脉说了个干干净净。 她作为兰安郡主的贴身侍女,又会武艺,在查这些事情上极具优势。明察,用银两,暗查,跟踪即可。总之,她所查的,与真相已经几乎无二。 兰安郡主听后,连着说了三句“很好”。 “李云筠既然有了喜事,本郡主可要好好替她准备一份贺礼。”兰安郡主望着面前的初蕊,吩咐道。 暗卫躲在树上,将这两主仆的交谈听了个完全。他心中略有些自得,觉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此次是不怕兰安郡主会为难自己要护着的苏姑娘了。毕竟两人一个是自家王爷的心上人,一个是自家王爷的亲外甥女。 他心情愉悦地正要折返回户部尚书府,却没有想到身后有一人已等待他许久。 见到与自己同门的师兄,暗卫就明白,这公主府的真正主人也发现了他的踪迹。 单罗纱内,眉心一朵牡丹花钿的昭慧长公主正在让宫人捶腿。见暗卫被领了进来,她轻轻扬手,让宫人停却了动作。 “白云参见长公主殿下。”暗卫跪下行礼道。他此刻内心十分后悔来长公主府的这一举动。虽然他此趟知道了所有算计苏姑娘的幕后黑手,但是,若暴露了苏姑娘在长公主面前,恐怕后患无穷。 昭慧长公主就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根本没有任何回应。只不过,她却没有忽略进来的暗卫白云。她的目光就这样一直落在白云的身上,直到身为暗卫的他,也额头渗出了汗水。 “起来吧。”昭慧长公主淡淡地说道。 但未等白云松了一口气,昭慧长公主就轻飘飘地又送出来一句话:“皇弟从来都是时时带着你,这一次他出征居然独留你在京中。难道,就是为了让你监视兰安?” 后一句话,昭慧长公主的语调明显上扬。 白云立刻再次下跪,他重重磕头道:“属下不敢。属下是昨夜寅时还见到郡主身边的初蕊在外面,故而一时担心,跟着初蕊回了公主府。属下妄为,还请长公主恕罪。” “白云。”昭慧长公主唤了一句面前暗卫的名字。 她话语依旧温温柔柔的,却听得对方心惊肉跳。 “你跟了皇弟十年,所以也见过本宫不止一次。你应当知道,本宫最不喜欢听到的是什么话吧?”昭慧长公主扬了下手。方才拦阻白云去路的另一位暗卫,属于昭慧长公主的暗卫就出现在了厅中。 “你只有一次机会。”昭慧长公主道。 白云的师兄也低声斥道:“白云!还不快说实话!” 白云对着昭慧长公主又是重重一磕头,答道:“属下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公主。” “青叶,拿下他。”昭慧长公主合起了双眼,再不看单罗纱外一眼。 纱外,拳脚的打斗声不断传来,其间还有两师兄弟的交谈声,昭慧长公主却是置若罔闻。她轻轻唤了一声宫女的名字。宫女就继续蹲下身,为她捶起了腿。 同出一门的师兄弟,功夫总是差不了太多的。大抵也上了百个来回了,昭慧长公主终于有些不耐,她隔纱说道:“不就是个小姑娘吗,本宫倒是要看看,她到底生了个如何的妲己之貌。” 此句才落,白云就被他师兄压制住了。昭慧长公主依旧闭着双眼,唇角却微微勾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 秋意渐浓,灼日当空的日子就变得屈指可数。苏锦音没了周芯蕊的事情要担心,在这细雨绵绵的日子就不再出门。她坐在八角亭中,将兄长苏明瑾送回来的琴谱练得愈发娴熟。 急促激扬的琴声中,雨势也越来越大,那雨滴不间断地从亭子的檐角坠落下来,掉在已经有了一滩积水的地面,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在这雨琴交杂的声音中,捧月的脚步声也由远及近。 苏锦音已经十分熟悉自己这位贴身丫鬟的一举一动,她知道对方铁定是来为自己系上披风的。故而,她手下抚琴的动作片刻未有停歇。 捧月走到苏锦音的面前,却没有先系披风。她将一个食盒放在了亭子中央的石桌上。 放下食盒后,捧月才把手上搭着的披风展开,为苏锦音系上。她劝道:“小姐,亭子里风大。不如奴婢为你抱琴回房吧。” 苏锦音一边继续抚琴,一边笑着说道:“你一个人,也没有办法拿下这么多东西。我不饿,吃食就先放着吧。” 捧月在旁沉默了下来。 这态度,与平日叽叽喳喳的形象相差甚远,叫苏锦音都抬头看了一眼。 “小姐。”捧月迎上自家主子的目光,眸中满是委屈。她话未说出口,眼睛里就先有泪水在打圈圈,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真是引人挂心。 苏锦音停了弹奏。她将双手轻轻放在弦上,让周遭的吵杂声音变得至少单一些。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苏锦音问道:“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奴婢没事。”捧月抬起手,用手背揩了下眼角。她原不动作的时候,还只是眼中含泪。如今这般举动之后,眼泪就一下子汹涌而出,她的声音都变得抽抽噎噎起来,“小姐,奴婢给您做了长寿面。” “厨房的人,为难你了?”苏锦音还是在担心捧月。虽然这丫鬟是个爱哭的,但却鲜少有这般大哭的时候。 捧月想的其实是苏锦音。 她将食盒重新握回手中,手指一点点攥紧。捧月抱屈道:“今日是小姐你的生辰,可这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记得。奴婢给小姐下面,厨房那边也没一个想着要给小姐添菜。” 原来如此。 今日是自己生辰啊。 苏锦音这才想起来,捧月刚还说了一句“长寿面”。 她站起身,自己抱了琴,往回廊中走去。走了几步,苏锦音见捧月没跟上来,就回头笑道:“你不还记得么?走,咱们回院子里吃去。” 捧月忙提了食盒小跑跟上。 两主仆一前一后走了短短一段路,就遇到了意外的客人。 “苏姑娘,咱家是奉王爷命令,过来给您送东西的。”一脸笑呵呵的太监陈元宝跟在管事身后,同苏锦音道。 管事也拱手解释:“已经请示过老爷了。老爷本是让老奴领陈公公到亭子这等大小姐您的。没有想到运气这般好,竟直接撞上了。” 苏锦音对管事点头笑了笑,然后问面前这位有过多面之缘的陈公公:“不知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陈公公就答道:“不过是些吃食,让苏姑娘见笑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另两个小太监就把食盒都递向捧月。 捧月手中本就提着一个食盒,如今又来了两个。三个食盒抓在手里,其中就难免有顾看不周全的地方。她拎着三个食盒,想要一起拿稳,却没有想到自己提的那个食盒滴下水来。 看着那油水落在地上,染出一片较深的水痕,捧月就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带的可是长寿面!这下糟了,全洒了。 捧月也顾不得到底面前有没有客人、有没有外人了,她急切地将三个食盒都放在地上,然后打开自己那一个查看。 食盒里面,面碗已经歪斜,面和汤都洒了出来。 “都洒了。”捧月无比心疼地道。 陈公公看到这食盒里的惨况,开口安慰捧月道:“面食小点,王爷送来的里面也有。” 捧月其实更在乎的是兆头。可如今面都洒了,她就不愿意说出来让自家主子堵心了。 捧月擦了下眼角的泪,答道:“是。让您费心了。” 苏锦音看了眼捧月,又看向陈公公道:“多谢陈公公,还请陈公公替我转达对王爷的谢意。” 不同于捧月,苏锦音已经习惯了自己每年生辰的这种无人相问。所以,她对那碗长寿面,真的没有那么在意。相反,庆王爷会在今日派人过来,苏锦音倒很是意外。 陈公公问道:“苏姑娘,有什么话,要转告王爷吗?” “多谢王爷记挂今日。”苏锦音想到庆王爷此时应当在战场,就又说道,“愿王爷凯旋归来。” 陈公公一直都是个十分实诚的性子。他听完之后,一字不漏记下不说,诚挚问道:“敢问今日是苏姑娘生辰吗?” 陈公公想起方才小丫鬟食盒里的面了,再联系苏姑娘说多谢王爷记挂今日,他就猜了出来。 苏锦音点了点头。她并不意外,庆王没有解释今日的特殊。毕竟依照这位王爷的性情,也不像是个耐心示下的。 但猜错来得特别快。 陈公公得到肯定答案后,就同苏锦音解释道:“苏姑娘,王爷并不知道今日是您生辰。咱家选今日送吃食过来,只是其中一样,恰好今日才做好。” 全然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苏锦音顿时赧然。 “若苏姑娘没有其他要转告王爷的话,咱家就先走了。”陈公公主动辞别道。 苏锦音急忙答道:“捧月快送送陈公公。”这尴尬情形,也不适合再继续交谈下去了。 管事在陈公公见到苏锦音以后,已经离开了,如今旁边也没得其他人。 苏锦音看到捧月匆忙将手中的食盒放下的模样,第一次考虑自己是否还要添一个一等丫鬟的事情。重生以来,因为只对捧月有绝对的信任,所以苏锦音身边从来不带其他人。就是在自己院子里,二等丫鬟也都没有在房中伺候。 捧月回来的很快。 第一百二十四章 被时光掩盖的真相 “管事说,老爷请您去园子里听戏。”捧月眼中带着期待的亮光,她的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小姐,老爷肯定要给您庆祝生辰!以前二小姐过生辰,府上也没有搭过戏台子。老爷对您还是很好的!” 苏锦音不置可否,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几个丫鬟见苏锦音回来了,都立刻拥到捧月面前,争先恐后示好道:“捧月姐姐,我来拿吧。” 捧月知道自家小姐的习惯,就一个也没有答应,直接跟着苏锦音进了房间。 她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有些左右为难地道:“小姐先去看戏呢,还是先尝尝这些吃食?” 苏锦音端起桌上的茶盏,打开吹了吹,轻抿了一口,问道:“上次泡柳叶茶的哪一个?” 捧月没有反应过来,她抱着食盒的盖子愣愣地,口中的话才说了一半:“王爷准备的果然有面……” “是采薇。”捧月答道。 苏锦音又问:“我去郡主府前,帮着你准备暖手炉的是哪几个?” “是止薇和穗穗。”捧月神情中有些忐忑,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她一向笨拙,以前双星在,就远不如双星受小姐喜欢。若小姐提了其他人贴身服侍,自己恐怕就又要回到过去的日子吧。 苏锦音看捧月的神情,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她用捧月本就最安心,如今不方便就不方便吧。苏锦音摆了摆手道:“算了。走吧,现在去园子里。” “小姐。” 捧月却是下了决心。她眨了眨眼睛,强行把心底的担忧压下去,然后同苏锦音禀道:“小姐,采薇和止薇两个本就是夫人指过来的、拿二等月银的两个。两人都识字,采薇会刺绣,止薇擅厨艺,小姐不如让她们以后也都近身服侍吧。” 二小姐苏芙瑟在的时候,因为老爷疼爱,身边是有四个一等丫鬟近身服侍的。捧月仔细想想,觉得自家小姐实在是委屈。 这对主子委屈的不平就压过了自己的委屈,捧月又禀道:“咱们院里人数一直备少了些。双星没了后没添置,前两年团圆被调去厨房后,也没有补人。还有……” “一口气怎么能吃成胖子。”苏锦音噗嗤笑出声来,她重生后就知道捧月对自己是忠心耿耿的。但细处才愈发明白这人的好。 她吩咐捧月道:“以后让她们三个也都进房服侍吧。不过不急着提月银。你一人带着她们三个,万事提点些。” 捧月清脆地答了声“是”。有过的一丝慌张消失无踪。 到了园子里,苏锦音才知道这是真“史无前例”之事。 苏府这一处园子,苏锦音平日也不是没有见过。但这拆了另一个院子围墙来扩大的花园,苏锦音是真的第一次见。 “你来了。”苏可立坐在正位上,旁边一左一右分别是郑氏和赵姨娘。 赵姨娘这“小月子”可真短暂。 苏锦音没有揭穿,同苏可立行礼后入座。 戏已经开场,苏锦音坐入席间,跟着往下瞧。 戏台上,一个带着面具的将军正在布阵迎敌。士卒顺从吩咐在台子上兜兜转转。 原是这出戏,也怪不得要搭个这般大的戏台子。 旁边的苏三姑娘就小声道:“原是武戏。大姐姐你看过这出戏吗?” 苏锦音还没有回答,旁边的苏四姑娘就抢先开口了。她探出身子,绕过中间的苏三姑娘,同苏锦音说话:“二姐姐,你觉得好看吗?不如咱们走吧。行军布阵,这唱的都是男人看的,实在无趣。” 苏锦音看着戏台上战鼓喧天的情景,对两个妹妹说道:“这并不是一出男人戏。你们且看下去。” 她这出戏在前世看过不止一次,所以如今只是看了其中一段,苏锦音就清楚接下来要唱些什么了。 战役之后,就到了班师回朝的画面。在这一段,果真就加入了与将军眉目传情的少女。那少女娇羞可爱,与将军之间的感情也炙热如火,所以等到唱将军战死那段的时候,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就抹起了泪。 苏四姑娘泪水涟涟地看着苏锦音,问道:“二姐姐,你看过这出戏的话,后面常胜将军回朝没有,是不是神医起死回生了?” 苏三姑娘却想了起来,她问苏锦音道:“二姐姐,这是元帝时候陈将军的事情吧?我曾看过一本野史,野史说,陈将军喜欢的并不是这位青梅竹马的郡主。” 苏三姑娘的话激起了苏四姑娘的兴趣。 苏四姑娘立刻急切地追问道:“那是谁?郡主不是和常胜将军青梅竹马,因为老将军夫人不同意,才棒打鸳鸯,直到死也没有在一起吗?” 苏三姑娘不确定地答道:“我看的那一本,说,说陈将军喜欢的是一位侯夫人。他从未对郡主动心,所以两人才未定下婚约。那位侯夫人,两人倒真是可惜。若不是有这位郡主夹在其中,两人也未必不会成就一对璧人。只可惜常胜将军一生未有败仗,唯独情场一仗就输却了一生。” “二姐姐,我也是乱看的。不知道真假。”苏三姑娘怕自己的话惹苏锦音不快,就忙又补充道。 苏锦音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她看着戏台上正在殉情的郡主答道:“世人口耳相传的,本来就未必是真相。所以有这样的野史留下,也不足为奇。就算是这戏文里的一段,正史也未有承认的。” 戏台之上,那翩翩彩衣的郡主已经殉了将军,只留下白素一片。哭声之中,这对未有缘分的青梅竹马终于得了老将军夫人的同意,葬在了一起。戏文又采取了一段回溯的唱法,将缟素撤下后,重新唱起了将军与郡主青梅竹马的幼年情景。 这一幕往事追忆,更是惹人泪下。就是苏可立旁边的郑氏和赵姨娘也有眼睛湿润。 苏锦音却并未被感动。她倒不是信了她三妹妹说的那段野史。只不过是她觉得,这些留下来的,又有多少是真相呢? 就像前世的三皇子重情,娶了救命恩人回府。这后面的结局是如何惨淡,想来世人是不知道的。他们再隔百年,唱的也许只是佳人命短福薄。 再或者,根本不会有那个可怜的姬妾被记得。世人只记得,重情重义的三皇子迎娶了一位足矣匹配的世家贵女,相得益彰,琴瑟相和,恩爱百年。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如怜取眼前人 台上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这一出常胜将军殇情关的大戏也终于唱罢了。因为有了两位姐姐的一番讨论,苏四姑娘倒不那么被将军和郡主的凄美爱情感动了。她反而是期待起了后面,她兴致勃勃地问道:“二姐姐、三姐姐,你们还想看什么?” “二姐姐,你怎么哭了?”苏四姑娘看到苏锦音红了的眼眶,讶然问道,“你不是说这个未必是真相吗?” 苏锦音用帕子揩了揩眼角,轻叹了一声,答道:“不论是跟哪一位的情缘,终归这位常胜将军英年早逝是事实。我这一会儿觉得除了惜取眼前人,也想不到其他了。” “我还是不看了。我先回去歇会。”苏锦音用帕子挡着眼睛站了起来。她同父母那边行礼禀道:“父亲母亲,女儿身子不适,想先回房休息。” “既然人不舒服,就少出来扫其他人的兴致。”这一句不耐烦的话当然是苏锦音的母亲郑氏说的。 郑氏如今虽然不跟过去那样频繁为难苏锦音,但绝对也不是对苏锦音慈爱的态度。 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看了黯然离去的苏锦音一眼,两个人也想站起身,却被话语挡住了。 她们父亲旁边的赵姨娘看过来,笑眯眯地问道:“三小姐和四小姐也不喜欢这戏吗?老爷可费了不少心思呢。” 赵姨娘这话中带刺,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的母亲徐姨娘就忙为女儿们答道:“老爷挑的戏,自然是极好的。” 她说完之后,就对女儿们摇了摇头。 双生子就只好坐了回去。 而苏锦音,此时已经领着捧月走出了园子。捧月看见自家主子还在揩眼泪,就担忧地问道:“小姐,你是不是触景生情,想到了什么?” “哪有什么触景生情,不过就是陡然觉得人生短暂,害怕错失罢了。”苏锦音说完之后,又是悠悠地长叹了一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又不可控制地流了下来。用帕子挡住脸,苏锦音疾步回了房中,捧月也忙跟了进去。 “关上门吧,捧月。”苏锦音吩咐道。 捧月就依言吩咐。 等到她转过身来,面前的景象就让她险些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前一刻还伤春悲秋的小姐坐在桌边,已经写了一行字了。这奋笔疾书的模样,怎么也不像在黯然失神。 “把这封信,现在就去交给庆王府的陈公公。就用还食盒的名义交过去吧。”苏锦音将手下的信写完,折好,递给捧月。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中却再无半分伤心。这模样叫捧月失了神。 “我没事,方才是做给其他人看的。”苏锦音压低了声音说道。她在明月庵中,听周梦茹说了药方直接警告到对方门口的事情。苏锦音笃定,她如今身边必定还有人暗中守着自己。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秦子言派来的。 他必定会要让人回报她看了他的贺礼反应,她又怎么会让他失望呢? 这出将军戏,根本就是秦子言送过来的。苏锦音心知肚明。且不说这戏台班子规模如此之大,与她父亲平日里的作风截然相反,单说这出戏,就是绝对的铁证。 前世,常胜将军的情事,直到苏锦音流亡在外,遇到那位游方道人师父后,才有这样的话本子流出。也就是说,这戏的出现至少被提前了半年时间。 更巧合的是,这出戏,前世对苏锦音而言可是很不同一般。前世,她救了秦子言后,虽然被这位三皇子所感动,但京城实在是个伤心地,苏锦音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跟他回京。直到看了这出戏,陈将军的英年早逝让苏锦音惶恐人生无常。秦子言一句“不如怜取眼前人”让苏锦音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今生,他故技重施,她不仅不会让他得偿所愿,反而要他一枕黄粱。 那封信,她是写给庆王爷的。在信里,苏锦音很是详尽地提了一番这出戏的动人心神,她甚是感谢庆王“送”自己的这出戏。 当然,收信后的庆王,知道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对她示好,并顺藤摸瓜查出此人是秦子言,那就是苏锦音“不知道”的事情了。 捧月到庆王府的时候,陈公公正在替还不容易从昭慧长公主处脱身的暗卫白云上伤药。 听到是苏姑娘的人来了,陈公公就亲自出来。 捧月将食盒还了,又双手奉了信笺过去。陈公公见了上面娟秀的字迹,立刻为自家王爷欢喜起来。 他拿了这封说不定就是未来王妃写的信,连尚趴在塌上等着上药的白云都忘记了。 陈公公一脸兴奋地吩咐厨房准备更多的甜味小食,又去查看给自家王爷准备送去的所有物品。 将那信放在箱子的最上面,陈公公将箱子整整上了三把锁才放心。但上了锁后,陈公公又担心,若是王爷开箱子的时候力气过大,风吹走了怎么办? 陈公公又将信压在最下面。 才把锁都锁好,陈公公又去开锁。 放在最下面王爷看不到怎么办? “这是什么?”白云撑着自己的腰,一步一步挪了出来,“陈元宝,你就为了这个忘了我?” 他走到陈公公身后,好奇地将那封信从对方手中抽了出来。 “这是苏姑娘送来的信,你可别乱拿!”陈公公连忙夺回来。 只可惜白云这习武之人,随意的一握,力气也不小。于是信就这样悲剧地被扯成两段了。 “这是苏姑娘的信。”陈公公看着那两截的信封,一脸地欲哭无泪。 白云当机立断出了个馊主意:“咱们把信贴在箱子里面的箱盖上,这样既不会让王爷发现信撕破了,又可以美其名曰,这是为了让王爷绝对看到信。” “这可是苏姑娘的信!”陈公公第三次重复道。 白云指着陈公公准备的那箱子道:“咱们闭着眼睛贴,然后在这个箱子外面附信,禀明箱内有苏姑娘给王爷的心意。这样王爷一定不会让其他人看到的。” 白云说得信誓旦旦,陈公公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两人你蒙着我眼睛,我蒙着你眼睛,终于摸索着把这件事情给落实。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一刻的自作聪明会给他们的主子带来什么样的精彩后果。 “那个,苏姑娘那边,现在有人护着吗?”白云贴完后,很是松了一口气。 陈公公也松了一口气答道:“我见你一夜都没归,担心是苏姑娘出事,就让陈青去了。” 白云叹道:“总算是不辜负王爷所望,咱们一直是无微不至护着苏姑娘的。” 陈公公却又想到了一事:“苏姑娘今日生辰,要告诉王爷吗?” “当然要。赶紧写上。”白云叮嘱道。他虽然被昭慧长公主狠罚了一顿,却仍然是盼着这位苏姑娘和自家王爷顺遂安好的。要知道,用一箱子金子做谢礼的姑娘,他活了二十三年,还才遇到这么一个啊。愿王爷和苏姑娘长长久久,早日成就良缘。 白云对这姓陈的,都不是太放心。瞧陈元宝总是弄巧成拙的行径。他暗下决心,待伤好了,去替那陈青回来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苏姑娘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他要在王爷不在的时候,为王爷记下苏姑娘的每一个喜好。像他这样优秀的属下,天下也是少见的。白云望天自评。 第一百二十六章 姐妹 秋日的余晖很是浅淡,不再是火烧一般的红云盖天。就像是茶叶入水时的那一抹色泽,散开之后,愈发不着痕迹。 捧月顶着这一抹几乎见不到的余晖急急回了院子里。她知道,这一日,她家小姐总过得很艰难。今日老爷搭了戏台子,破天荒请了小姐过去,捧月以为夫人是不再为难小姐了。但…… 想到自家小姐离开园子时的一脸泪水,捧月就几乎要跑起来。她喘着气,推开房间的门,却看到苏锦音正在亲自铺被褥。 “小姐。”捧月的委屈立刻就上来了,她家小姐因为夫人一句“生你之时,乃我危时,有何可庆,何必庆之?”,这么多年,就一直没能好好过个生辰。每年这一日,小姐不仅没有收到任何庆贺,还为了避免惹夫人不高兴,早早就歇息了。 “小姐,您还没用饭,奴婢去帮你热菜。王爷送过来的,您都还没尝过。”捧月用手背摸去快要落下的眼泪,强迫自己笑着说道。 苏锦音转身见到小丫鬟咬着嘴唇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替自己难受。摇了摇头,苏锦音答道:“不必了,还是和往常一样吧。” 其实庆王准备的吃食,苏锦音还真是没有什么兴趣。今日心里已经因为那出戏生够了苦涩,就不要再让她饱受苦味折磨了吧。 捧月不知道自家小姐在庆王府尝够苦菜的遭遇,就还执着劝道:“小姐,您今日都没用什么,奴婢很快的……” “小姐,三小姐和四小姐过来了。”门口的禀报声打断了捧月的劝说。 苏锦音转过身看着捧月一脸促狭地笑了。 捧月被自家主子这一气,倒也忘记继续替主子委屈难受了。她麻利将庆王送来的吃食重新用油纸包回去,然后打开了房门。 “大姐姐。”苏三姑娘先迈步进来。 “大姐姐。”苏四姑娘进了房门就转身把房门关上了。 这两姐妹神神秘秘的样子,倒叫苏锦音有些好奇。 她让捧月出去烧茶,自己先把桌上的瓷杯翻过来,问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苏三姑娘扭扭捏捏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她手里提了一个装满绣布的篮子。 苏四姑娘一下子掀开了上面盖着的绣布。 苏锦音原以为这个两个妹妹是要来问什么刺绣的花样,谁知道这绣篮里面居然是一碗面。 也亏得没有洒出来!苏锦音本想调笑两句,却被二人后面的举动滞住了。 苏三姑娘小心翼翼把面条端了出来放在桌上。 苏四姑娘则道:“大姐姐,生辰快乐!” 她们竟然是来给自己过生辰的。苏锦音脸上的疑惑顿时变成了一种意外。 苏四姑娘也知道今日她们两姐妹的举动有多么匪夷所思,可做都做了,索性就一古脑说出来道:“大姐姐,我们以前从来不知道你的生辰,所以也没办法给你庆生。这次既然知道了,一碗亲手做的面条,妹妹怎么也应该送上。母亲不喜欢庆祝,咱们这也不叫庆祝。就是饿了,想吃面了。大姐姐,希望你福胜今夕,乐久绵绵。” 苏三姑娘双手捧了筷子递给苏锦音道:“大姐姐,妹妹同心同愿。” 这真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前世今生,在苏府的每一年,苏锦音能收到的从来就只有捧月的一碗阳春面,再无第二人为贺。今日,却是…… 苏锦音看着两个妹妹,心底的一处就犹如这秋日菊花般渐渐绽开,霜意冷意尽数退散,只有那绽开的愉悦。 “大姐姐!”又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只见端着托盘的捧月身后是十岁的苏五姑娘。 苏五姑娘跑进来,看到桌上的寿面,诧异地道:“原来今日真的是大姐姐你的生辰!” “三姐姐、四姐姐,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也要为大姐姐庆生。我每年生辰,大姐姐次次不漏地来帮我庆祝。如今好不容易给大姐姐庆生一次,你们居然瞒着我!”苏五姑娘气鼓鼓地瞪向两个年纪更相近的姐姐。 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本就是偷偷摸摸来为苏锦音庆生,没有想到会被妹妹发现,顿时一时间有些无措。 苏锦音先反应过来,她拉了这个年纪最小的妹妹到自己身边坐下,笑着道:“五妹妹来了,大姐姐我就很高兴了。我们一起吃吧。捧月,去拿几个小碗过来。” 苏五姑娘听了这话,又从凳子上挣了下来,她一本正经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大姐姐每年都给我过生日,我却毫无表示。从前还可以说是不知者不罪,今日可不能如此。” 她这较真的模样让苏锦音觉得格外有趣。伸出手刮了下小妹妹的鼻子后,苏锦音赞道:“五妹妹这些日子课业学得不错。” 苏五姑娘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想法,她握着拳头,信誓旦旦道:“我也要给大姐姐准备礼物。大姐姐,你等我,我马上就来!” 说完之后,苏五姑娘直接就转身跑了。苏锦音忙吩咐捧月跟上。 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也有些坐不住,都忐忑道:“大姐姐咱们俩也去找五妹妹吧?” “五妹妹肯定是回白姨娘那边了,三妹妹四妹妹不用担心。”苏锦音宽慰二人道,“这是妹妹们亲自下厨做的吗?这厨艺,比当姐姐的我可要强多了。” “我只会和面,其他都是四妹妹做的。”苏三姑娘得了夸奖,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苏四姑娘却不以为然地道:“反正都是咱们一齐做的,大姐姐能明白我们心意的。” “是。”苏锦音笑盈盈地看着二人,答道。 三姐妹才聊了一会,捧月匆忙地脚步声就传来。 只见院门口,明明跟着苏五姑娘一齐离开的捧月此时一个人跑了回来,她提了裙摆,是真的在疾步小跑。 还未到苏锦音面前,捧月就急切地说出了口:“小姐,不好了。五小姐给您准备贺礼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夫人。五小姐不知道那些忌讳,直接就说出口给您庆生的事情。夫人气得脸色都变了,恐怕马上要遣人来寻小姐了。” 说什么来寻苏锦音,这话,其实就是在说,夫人郑氏马上要惩戒苏锦音了。 想到这位嫡母一贯的手段,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内疚不已。 “大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若是不提议过来找大姐姐,也不会连累五妹妹和你。”苏三姑娘又是着急又是难过。她对这位嫡母真的是害怕无比。嫡母当着下人可以毫不留情打骂自己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苏三姑娘一听到郑氏的名讳,就整个人都吓傻了。 苏四姑娘与苏三姑娘虽然是双生子,但她这个妹妹性情胆量都比当姐姐还强一些。苏四姑娘就道:“不管怎样,今日是大姐姐你的生辰,母亲不喜欢你庆生,但父亲总不会如此绝情。女儿这就去请父亲主持公道。”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受害者和获利者 苏四姑娘是个果敢的性子,她说完就拉着同胞姐姐要往院子外面走。两人却是被苏锦音伸手拦住了。 “我的生辰不庆祝是因为这一日也是母亲的受苦日,所以四妹妹不要去找父亲。”苏锦音叹了口气,解释道,“父亲若知道了,会以为我心生怨愤。这乃不孝。” “可这跟大姐姐你没有关系。是我无意间听到了你的生辰,也是我出的庆生这个主意。”苏三姑娘知道今日此事必定不能善了,她真的害怕嫡母,光如今想想,眼泪都要吓出来了。 “你们都别说了。捧月,送三小姐和四小姐回去。”苏锦音果决道。她不由分说地将两个妹妹推出了自己的院子。 几人的身影才消失在拐角处,郑氏身边的花嬷嬷就亲自过来了。 “大小姐,夫人有请。”这花嬷嬷是郑氏的奶娘,跟郑氏已有许多年头。所以她此时怜悯看过来的眼神,叫院子里的其他丫鬟瑟瑟发抖。 但凡在苏锦音院中待得久些的丫鬟都知道,花嬷嬷若亲自来请,大小姐是要有大苦头吃的。 几个丫鬟挤在一起,不敢上前。 苏锦音也并不在意,点头就跟花嬷嬷一起走了出去。 才出院子,一个丫鬟就追了上来。 “小姐,夜里凉重,奴婢为您执灯。”这丫鬟的面容让苏锦音觉得有些熟悉。 她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止薇。”那丫鬟轻声答道。 原来是新进房服侍的三个丫鬟之一。怪不得自己觉得眼熟。 苏锦音没有再问话,跟着花嬷嬷直接进了主院。 只不过临到院子,她才似乎有些忐忑地问道:“花嬷嬷,父亲也在吗?” “老爷没有在。”花嬷嬷答道。 苏锦音就明显松了一口气,她语带侥幸地道:“今日是七夕,我还以为父亲也在呢。” 七夕原该是陪夫人的,就是赵氏那狐狸精才小产,老爷已经在那边院子连着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花嬷嬷脸上有些愤然,但她没来得及把这些话说出来。 因为苏锦音才进院子,一个东西就从房间里直直砸了过来。 苏锦音往旁偏了下身子,那茶盏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逆女!你还敢躲!”郑氏从房中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她看到苏锦音就气不打一处来,再想到苏锦音方才竟然敢躲避自己扔出来的茶盏,扬起手,就对着苏锦音扇了一个耳光。 这耳光力道极其重,苏锦音的脸上顷刻间就有了五个显眼的巴掌印。 旁边的丫鬟止薇吓得脸都白了。 郑氏动手之后,仍不解气,她吩咐旁边的花嬷嬷道:“花嬷嬷,给我请家法。我今日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孝女!” “母亲,是女儿说错了话,跟大姐姐没有关系。”苏五姑娘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一张脸满是惶恐,显然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苏五姑娘扑到郑氏脚边跪下,嚎啕大哭道:“母亲,是女儿错了。都是女儿的错。” “你错了什么?”郑氏冷声问道。 苏五姑娘其实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她年纪最小,亲生的姨娘又不受宠,所以很多事情她都没人提点。苏锦音这个生日是忌讳,苏五姑娘也是真的不知道。 她姨娘过去给她说的,都是你大姐姐生日已经过了或者你大姐姐正好去上香了诸如此类的话。 郑氏也料到苏五姑娘说不出理由来,她一脸憎恶地看着苏锦音道:“今日是你大姐姐生辰没错,但也是我曾命悬一线的日子。她的出生,我的受难,这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吗?作为子女,这般枉顾父母安危,此乃大不孝!” 郑氏的话说得极重,就是苏五姑娘也吓到了。 旁边的小丫鬟止薇更是吓得不行,直接就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郑氏说完之后,扬手又要上前掌掴苏锦音,却被止薇挡住了。 止薇膝行到郑氏面前,不停地磕头禀道:“夫人,奴婢可以作证,小姐真的没有庆祝。小姐没有不孝,还请夫人明察。”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我面前做作证?”郑氏一脚踹倒了止薇。 她忍耐了这些时日,终于找到机会发作苏锦音了。不孝的罪名压下来,郑氏就不相信苏可立还要因为什么皇子王爷来护着苏锦音! “女儿也可以作证,母亲,不是大姐姐想庆生的。”苏五姑娘也跪着爬到郑氏面前,她虽然害怕,但却记得她亲生姨娘交代的,要对这个大姐姐好。 郑氏并不是只虐待苏锦音的性格,她见苏五姑娘也挡住了自己的脚步,就索性转而踹向旁边才十岁的苏五姑娘。 “母亲!”苏锦音对郑氏的暴戾早有防备,她立刻扑在苏五姑娘面前护住对方,生生受了郑氏这一脚。 苏锦音被踹到在低,怀里的苏五姑娘也一并坐倒。 苏五姑娘是没有被直接踹到的,可她看着苏锦音脸上的巴掌印和身上的脚印,就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 “都怪我,我要不去找团圆给姐姐买桂花茶,就不会被母亲看到,就不会……”小孩子终究还是心思简单,把心底的话就这样说了出来。 郑氏听了这话更加恼怒,她恶狠狠地看向苏五姑娘,厉声质问道:“你觉得你只是不该被我发现?” 苏锦音挡在苏五姑娘面前,一脸防备地对郑氏道:“母亲,您要惩罚就惩罚女儿,莫要怪罪五妹妹。” 苏五姑娘听了这话,话更是忍不住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找团圆,不该听她的话。她说今天大姐姐生辰肯定会过得凄凄惨惨,我就不该再跑来找大姐姐。我也不该让她出去买桂花茶……” 这些话断断续续,也说得毫无头绪,但却让旁边的止薇留了心。 止薇不解地道:“五小姐说的是那个过去在厨房做事的团圆吗?她那次得罪了赵姨娘,不早被调出厨房了吗?” 止薇这句话声音很小,苏锦音却听到了,她也跟着问道:“五妹妹,你是不是记错人了。我也记得,这个团圆,在赵姨娘有孕的时候,受人指使,做了错事,父亲应当不会轻饶啊。” “是,团圆当时候换了赵姨娘的吃食,大家都说是夫人……”止薇也忙附和道。但她才说了一半,就立刻停了下来。 “五小姐,您再想想。”止薇忐忑地看了郑氏一眼,试图把话题移开。 郑氏确实没有察觉,但她身边却有心思通透的人。 花嬷嬷上前劝郑氏道:“夫人,既然那叫团圆的丫鬟有些猫腻,还是召过来审审吧。” 郑氏皱眉,有些不愿意:“这逆女的事证据确凿,何必再听个丫鬟说辞。” 花嬷嬷亲自扶了郑氏的手,将她往房中扶。 虽然声音很细微,但有些话还是隐隐约约能传过来。 “赵姨娘”这三个字算是最清晰的了。 “去把那团圆带来。”郑氏还是吩咐道。 苏五姑娘伏在苏锦音怀里,泪流满面地道:“大姐姐,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苏锦音摸着这个小妹妹的头,安慰她道:“没有,五妹妹,你做得很好。等下团圆来了,你照实说就行了。” 苏五姑娘还有些懵懵懂懂,旁边的止薇又接了一句。 “五小姐,对于这种心思不轨之人,您一定要先声夺人。等下团圆一进来,您就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她的事情,您都告诉夫人了。” 止薇的话,叫苏锦音重新打量这个丫鬟。 止薇目光却毫无躲闪,她对着苏五姑娘强调道:“五小姐,您没错,所以一定要底气足、声音大。” 苏五姑娘被这坚定的目光也渐渐带出了一些勇气,她正是因为慌乱想不到如何说才对。有了止薇的话,苏五姑娘便有了个方向。 但她还是抬头看了看抱着自己苏锦音,问道:“大姐姐,我可以这样说吗?” 苏锦音看着怀中的妹妹,慢慢点了点头。 丫鬟团圆很快被带到。她见到院子里的情形,眸中立刻出现了讶然。 大小姐和五小姐都站在院中,虽然表面风平浪静,但大小姐脸上的巴掌印和五小姐脸上的泪痕,都证明了此时不同寻常。 未等团圆想清楚,苏五姑娘就冲到了她的面前。 “你的事情,我都告诉母亲了!”苏五姑娘指着她大喊道。 “什么事情?”团圆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否定道,“五小姐说的话,奴婢听不懂。奴婢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夫人的事情。” “团圆,你不要否认了。你在厨房里做过的那些事,五小姐都见到了、听到了。夫人现在也已经知道了。”止薇同样走了过去。比起苏五小姐那毫无头绪的一句话,止薇这话就语意明确多了。 一个人,如果做了亏心事,很多时候,她对这件亏心事的记忆会比其他人都要深刻。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错处就会被人揭露出来。 同时,在这个人的思绪里,她做得最坏的事情,就是她下意识觉得别人最容易发现的事情。 团圆现在想到的就是厨房里换餐食的事情。那件事,她表面上谁也没有招供,但所有人都不自觉会猜测到夫人身上去。毕竟利益受到损害的是刚有了身孕的赵姨娘。 任是谁,也不会想到,这受害者才是真正的获利者。 第一百二十八章 自作孽不可活 团圆握着衣襟,心跳得飞快。她知道五小姐在说什么,五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些事?自己有炫耀过吗?还是说赵姨娘的人来寻自己的时候,被她看到了? 无论是哪一种,团圆现在想来都很有可能。因为若不是有了绝对的证据指向赵姨娘,夫人怎么会让大小姐和五小姐来审问人。 团圆不安地看向房中。 大开的房门里,郑氏坐在桌前,旁边是花嬷嬷在亲自倒茶。 花嬷嬷递茶的时候指了自己这边一下,夫人郑氏就看了过来。 那目光! 团圆吓得后退了一步。 夫人郑氏瞧自己的目光好似淬了毒。她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夫人会打死自己的! 团圆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她往后挪了一步,然后转过身,直接就往院子外面跑去。 不知道跑去哪儿,但团圆觉得,自己不能再留在这儿。她总不能自寻死路! “大胆!”一个呵斥的声音在正面响起。 团圆连忙止住脚步,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三小姐和四小姐在两边,中间是老爷! 完了! 团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苏五姑娘的喊声在她身后传来:“团圆,我都听到了!我什么都听到了!” 苏五姑娘说完之后,就跑过来,仰面对苏可立道:“父亲,这团圆不是个好人!” 全完了!团圆彻底失去了勇气。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苏可立面前,痛哭流涕道:“老爷,奴婢错了。奴婢是被迫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换赵姨娘吃食的。奴婢是被迫的啊!” 老爷会护着赵姨娘吧,他不会逼自己全说出来吧?团圆此时只可恨自己没有在来夫人这边前,遣人跟赵姨娘送信。 郑氏和苏可立同时往前面走了一步。 郑氏最终没有听从花嬷嬷的阻拦,走出了房门。她行至团圆面前,那眼神,叫团圆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你们姨娘挺运筹帷幄啊。”郑氏可不觉得这被迫后面的指使人还有其他人。她听过花嬷嬷的分析,已经觉得今日所有事情都是赵氏这贱人做的。 为了让苏可立不能再护着小贱人,郑氏就转身吩咐苏五姑娘道,“把今日的事情好好跟你父亲说一遍。童言无欺,你的话,总不该有虚。” 前后不一这种话,大概最适合用来形容郑氏了。之前苏五姑娘为苏锦音辩解的时候,郑氏可没有采信的意思。 苏五姑娘没有主见地向苏锦音看去。 苏锦音摸了摸这个小妹妹的头发,安抚道:“父亲母亲都在,五妹妹照实说就是。” “是啊。五小姐,您就说说您先是听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然后就做了什么。”止薇在旁附和道。 她这话有着明显的顺序,叫苏五姑娘的思绪立刻清楚了一少。 “父亲母亲,女儿今日听到团圆在背后嚼大姐姐舌根子,说大姐姐虽是小姐,过得却连她都比不上。虽然今日是生辰,却过得比谁都要凄凄惨惨。”苏五姑娘诚实地道。 她这话立刻就得到了苏三姑娘的认同:“怪不得五妹妹你进来就说,原来今日真的是大姐姐生辰。你是在团圆那听到的。” 苏四姑娘及时补充道:“原来你也是在团圆那听到的。这团圆到处宣扬大姐姐的生辰,是为了故技重施的诬陷大姐姐吗?大姐姐根本没有庆生的打算,可团圆你却让人误会是大姐姐有这样的心思。之前你借换食来污蔑母亲,如今又借生辰来污蔑大姐姐,你真是居心险恶!” “我没有……那个生辰的事我……”团圆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奚落大小姐生辰的话,但她也知道自己近日是有些趾高气昂。或者说,从赵姨娘收买她后,她就颇为自得。尤其是近日赵姨娘水涨船高,团圆就自认为也是前途无限。 她跪着转过身,对苏锦音表诚道:“大小姐,我真的没有!” “团圆,你是识过字的。冥顽不灵,这四个字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苏锦音知道此时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了。 至于这根稻草,苏锦音想到今日一力主张让团圆过来的花嬷嬷,准备转过身,再给这位老嬷嬷添一分心火。 这府上,恐怕没有人会比花嬷嬷对她母亲更关心了。 不过是入院前的两句话,就让花嬷嬷恼上了赵姨娘。那么,如果再…… “团圆,你腰间那个香囊用的是锦缎吧。这锦缎可不该是咱们这种身份用得起的料子。连香囊都是用的锦缎,想来你房中应该有更多好东西。莫非,你盗窃主家?那可是要送官的罪。”止薇蹲下身,对着团圆说道。 苏锦音挑了下眉,看向这个令人意外的丫鬟。翠衣的丫鬟手指格外灵活,竟挑了一下,就把团圆腰间的香囊弄了下来。 “别!不准打开!”团圆连忙大喊道。 那香囊里可有赵姨娘送的信物。她允诺自己可以凭此物去寻她身边任何人。 赵姨娘原是交代团圆隐秘收好的,可这样的好东西,不贴身戴着,哪里能体现价值呢。 眼看就要暴露,团圆也顾不得其他了,她站起身就要去夺那香囊。 谁知道止薇却身子也格外灵敏,她一边往后躲开团圆,一边解开香囊,取出了里面的簪子。 “请夫人明鉴!”止薇对郑氏响亮禀道。 花嬷嬷也走了出来,她朝苏可立行了个礼,禀道:“老爷,此簪是夫人赏给赵姨娘的,奴婢有登记在册。” 郑氏则拿过了那根簪子,她举高赏了赏,然后嘴角噙着笑意地对团圆道:“怎么,忠心护主,连命也不在乎了?” 郑氏一步步走近团圆,那簪子则直直地对着团圆的脸。 “夫人,奴婢知错了!”团圆瘫软地跪了下去,她匍匐在地上,哭着禀道,“奴婢都是受了赵姨娘的指使啊!奴婢是被迫的。” 团圆已经看明白了主母郑氏的意图。花嬷嬷那句话,分明就是要拉赵姨娘下水。她一个奴婢,还能怎么办呢。 团圆只求自己的倒戈,能让郑氏留自己一条性命。她把所有做过没做过的事情,都往赵姨娘身上推去:“夫人,前段时间奴婢家中长辈有疾,赵姨娘用出府威胁奴婢。那时候夫人您、您又在静养,奴婢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是赵姨娘,她故意让奴婢换了菜,然后叫奴婢暗示其他人,奴婢是受了夫人的指使。也是赵姨娘今日交代奴婢,让奴婢怂恿几位小姐给大小姐庆生,再引夫人发现,以挑得夫人和大小姐反目。奴婢都是被迫的,奴婢全招了,全招了。”团圆绞尽脑汁,只恨没有更多的事情可以推到赵姨娘身上。 还有,还有……团圆眼睛一亮,对郑氏磕头道:“奴婢还给赵姨娘做过活血汤。那时候赵姨娘还没有小产,她就让奴婢私下送了不少活血汤过去。所以、所以,赵姨娘是故意小产的!” 团圆相信自己这次绝对是说出了赵姨娘的大错,她抱住郑氏大哭道:“奴婢再也不做这种助纣为虐的事情了,请夫人相信奴婢,请夫人怜惜奴婢。” 郑氏难得一见地没有踢开团圆。 她低着头,看向团圆,话语中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父亲,女儿请您现在就带大夫去为赵姨娘把脉。”苏锦音跪了下去。 苏五姑娘对着父亲苏可立跪下并磕头:“请父亲还大姐姐清白。” 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也同时下跪:“请父亲明察。” 苏可立直接转过身,拂袖而去。 郑氏再也忍耐不住,抬头笑了出来:“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啊!” 她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笑声也变得有些响亮。 花嬷嬷连忙上前想劝阻郑氏,却被郑氏一把推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郑氏笑得前仰后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看着面前的四个女儿,慢慢地道:“七夕情意绵,七夕情意绝。你们想庆祝什么就庆祝什么吧。” 郑氏往房中走去,她的步子有些不稳,踉跄间险要摔到,还好花嬷嬷及时扶住了。 苏锦音看着郑氏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 方才那一瞬间的郑氏,叫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原来她与郑氏真是嫡亲的母女,一样的痴情,一样的愚蠢。 还好,她已经醒悟了。 苏锦音转过身,往外面走去。 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连忙追上去。 苏五姑娘也跟着跑。 “大姐姐。”三人一齐喊道。 苏锦音回过头看三人,温柔地笑道:“多谢三位妹妹,我想回房休息了。” “好,我们明日再来找大姐姐。”苏三姑娘一手拉住苏四姑娘,一手拉住了苏五姑娘。 苏锦音朝妹妹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一番折腾后,天色早已暗得如墨色一样浓。止薇的灯笼在前面摇摇晃晃地照着,微凉的风从苏锦音的袖中灌入,吹得那衣袍有些飞扬。 苏锦音的视线有些模糊,却不是因为火光明灭,而是因为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 她今日布了一个局。但只有苏五姑娘是她借白姨娘的手安排如此。止薇是意外,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更是意外。 不管怎么样,这个生辰,很美好。 第一百二十九章 质问 苏锦音的生辰,正好是七夕这日。往年,苏可立会因为郑氏的身份,而歇在主院。可今年赵姨娘才“小产”不久,所以苏可立一早就吩咐了,会来赵姨娘院中。 看外面的天色如墨,苏可立身影却仍未出现,赵姨娘身边的丫鬟就有些担心地问道:“姨娘,老爷会不会在夫人那边,奴婢去请?” “不必。你把这信趁着夜色送去靖北将军府。我这边,不用担心。”赵姨娘将自己写好的信重新看了一遍,心底很是满意。 她久居深宅内院,又是个妾室身份,对苏锦音和那些世家小姐们之间的相处很难了如指掌。但上次苏可立罚苏锦音抄了一夜经书的事情,让赵姨娘很有自信。 她能让主母郑氏过得郁郁寡欢,同样就能让苏锦音也过得生不如死。 “老爷!”门口丫鬟惊喜的欢声让赵姨娘从自己的思绪中拔除出来。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下云鬓,然后转身往门口迎去。 “老爷。”赵姨娘有意放柔了声音,她如今挂着小产的名头,自然要做足了弱柳扶风的姿态。 意想中的及时扶住并没有到来,赵姨娘略有些讶然地抬头看向门口的苏可立。 这个她跟了十七年的男人负手而立站在门口,脸上乌云密布,周身散发着不悦的气息。 是郑氏又折腾了? 赵姨娘愈发放柔了声音,转而主动来拉苏可立的手,她假作好人劝道:“老爷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无论如何,莫要因为他人他事伤了自己的身子。” “我给老爷泡了柳叶茶。”赵姨娘把苏可立往房中慢慢拉去。 苏可立却没有挪动半分脚步。 赵姨娘还要再劝,苏可立把自己的手中从赵姨娘手中抽了出来。 他低头望着面前的赵姨娘,眸中有失望流露出来。 苏可立问:“关于这个无缘的孩子,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赵姨娘心中咯噔一声,却是立刻否认道:“老爷有话但说无妨,妾身不知道老爷指的什么话。” 怪不得今日过来得这般晚,所以是郑氏查到了什么吗? 赵姨娘脑子转得飞快,眸中也蕴上了雾气,她同苏可立道:“老爷,妾身连失亲生骨肉,若是您也不要妾身,那妾身真的生无可恋了。” 提及苏芙瑟,苏可立眼中的冷淡略微散去了一些。但他仍旧没有进赵姨娘的房间。 还是站在门口,苏可立直接问:“你早就知道孩子保不住对不对?喝活血汤,只是想把孩子落下的时间,控制在……在……” 苏可立到底没有完全说出口。 他挥了下手,让院中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整个院子里都只剩下苏可立和赵姨娘两个人的时候,苏可立警告赵姨娘道:“我只想听真话。若你不说,我明日一早就去请旨,请太医来替你诊断。只是到时候,你就莫怪我不念故情了。” 苏可立这话若是在郑氏面前说,那是绝对不可能发挥效果的。因为郑氏这种世家出来的女子,怎么也不会傻到相信太医会来替二品官员的妾室看诊。 不过,这话用来恐吓赵姨娘却是够了。 赵姨娘心如战鼓,知道苏可立手中必然已经有了一些证据。她相信,最有可能的就是月事带。她虽然假装怀孕后,所有的月事带都是吩咐贴身丫鬟挖地三尺掩埋,但如今回想,却不能百分百肯定毫无漏洞。 还好,流血可以是来了月事,也可以是有了征兆。 赵姨娘很清楚顺势小产和假装怀孕之间哪个错更大,她慢慢地跪下去,对苏可立匍匐道:“老爷,妾身也不想。妾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般命苦,芙瑟妾身留不住,这个孩子妾身也留不住。” “妾身找过不少大夫,也吃了足够的保胎药,然而却一直有露胎之征。妾身没有证据,但妾身确实怀疑这不是正常的。”赵姨娘仰面,将自己的泪容完全显露在苏可立面前。 “妾身只是不甘心啊。妾身不甘心自己的孩子都这样默无声息地没了。”赵姨娘哭诉道。 苏可立未有动容,他反问道:“你既然没有十足的把握,孩子的事情是锦音做的。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她、算计、算计主母?” 赵姨娘一脸愣色,仿佛完全没听懂。 苏可立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他转身道:“既然你不想说,就算了。” 赵姨娘如何听不出这算了,恐怕是以后她都不必开口跟苏可立说话的意思。 “老爷!”赵姨娘一个扑身过去,抱住了苏可立的腿,恸哭起来,“老爷,妾身知错了,还请您原谅妾身。” 赵姨娘知道,苏可立此时必然是不会信她的。与其咬死不认却彻底错失了苏可立的心,她还不如暂时以退为进。 总归,她说的这些话,也没有哪一句是完全承认了自己的过错。 她算计苏锦音,算计郑氏的事情太多了。今日到底是在算哪一桩哪一件? 模模糊糊认个错,可比追根究底好多了。 第一百三十章 口比心快 察觉到苏可立没有再迈步离去的意思,赵姨娘松开苏可立的腿,狠狠心,扬手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她又甩了自己左脸一个耳光。 苏可立没有离开,却也没有跟赵姨娘料想中一样立刻过来阻止。 果真这次是信了郑氏十成了。赵姨娘心中满是恨意,她咬牙扬手,重重地甩起了自己的耳光。 这一次,不过是两下,脸上就有了巴掌印。 苏可立低头看了赵姨娘一眼。 他仍旧没有动作。 赵姨娘再扬手,继续打自己。 清脆的巴掌声,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赵姨娘心里很清楚,她今日是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彻底。 只盼李家那二姑娘早日把苏锦音和她兄长拉作一对,婚书一下,她赵霜儿就要苏锦音再无生路。 与侧院的冰冷肃杀气氛完全相反的是苏锦音院中。 捧月仍是把那些吃食全部热好,然后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她劝苏锦音道:“小姐,您好歹尝几口再睡吧。” 许是心态不同,苏锦音这时倒也有了几分意动。她坐到桌前,接了筷子,准备再尝尝那些苦中至品的吃食,却在看清楚那一桌时愣住了。 定胜糕、蜜饯葡萄、花盏龙眼……居然都是甜食。 那人的声音犹在耳畔:“你的喜好实在奇怪。那甜甜的茶有什么好喝的?” 苏锦音伸手打开旁边的茶盏,里面并不是柳叶茶,而是枣片茶,入口便是甘味润喉。 “这样糕点也是我命人特意研制的,味道独树一帜,苦得令人清醒。”他明明是这样说的。但是拿起桌上的糕点放入口中,苏锦音却并没有尝到令她胆颤的苦味,而是沁人心脾的甜味。 桌上这每一碟、每一样,都做得精致美观,且无一例外地带着满满的甜意。因已入夜的缘故,苏锦音对这十几样吃食都只能浅尝辄止。但每一小口,都仿佛是那浓醇的花蜜,叫人心底甜得要化不开。 前十七次生辰的失落残缺,至此一刻完全圆满。她苏锦音所求从来不多,只是无一人信过。 郑氏留着的那张她抄得手都险要废掉的诗词,是十年前的旧物。十年前,亦是这凉凉秋日,亦是这七夕生辰,苏锦音挑灯抄写了一夜。她根本不止抄写一百遍,她反反复复、力求最好,只盼她母亲能夸一句“音儿长进了”。就这五个字,她就觉得,是她生辰最好的礼物,可以消逝那过去八年的生辰孤寂。 前世,她以姬妾之名苦守府中,怀上麟儿盼的,不过是秦子言一句我们再回碧水潭边看一看。 所求不多,所念不奢,却无一人真心挂怀。数年孤寂,落潭无声。 庆王之傲,苏锦音深有感受,但他未坚持予他之所欢,而全她之所爱,她得他此贺,铭感五内。 “捧月。”苏锦音停著吩咐道:“明日去与管事说,提了止薇为一等丫鬟吧。” 她亦不能再放任自己的固执。不论这突然冒尖的小丫鬟是否能成为真正助力,如今借此人敲打府中其他人是无碍的。 这世上扒高踩低的人很多,但既想扒高那就先要拿出扒高的本事来。 苏锦音站起身,准备往床边去歇息,却在站起的这一瞬感觉到腹部有些疼痛,她面色一变,急唤捧月道:“捧月,我恐是月事提前,你快去准备。” “小姐。”捧月折回房中,目光甚是复杂看向自己主子腰间一眼,她坦承道,“您从未夜间如此进食,应是撑到了。” 苏锦音低头再看那一桌心头之好,心情有些难以言喻。粗数一遍,这碟碟盏盏竟有十八样之多,她虽都是浅尝辄止,却也是过量了。 日后,不当如此没有节制。苏锦音伸出又捏起了一块桂花糕。 “小姐!你不能再吃了!”捧月气得直接过来抢。 苏锦音却是狡黠地转了个身,然后将那糕点一次分几次迅速塞入口中。 腹部着实有些撑到了,但今日是真的开心,便允自己,放纵这一次罢。 边关飞沙很重,在尘土飞扬中,庆王府的书信物资一并到了。 庆王秦凉思忖着他吩咐元宝准备的那些吃食,应当已经送去了苏锦音处,他就急急拆开信笺,看里面有没有再附苏锦音的回信过来。 翻来覆去,并没有第二封。 这女人好凉薄的心。欲擒故纵,也不当这般冷淡。 秦凉顿时有些失望。他坐回将位,颇有些意兴阑珊地一目三行地看元宝的禀告。目光落到最后一句时,秦凉又急忙重新折回去细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眸中放光,连声吩咐道:“去,请三殿下过来。府上带了好东西,本王自当与他分享。” 原来,苏姑娘的回信贴于箱内了。这元宝倒是开窍了一次。 秦凉一直坚信,秦子言对苏锦音的表白不过是一时兴起,甚至是有意给他这个叔父添堵罢了。 早先他就查过,秦子言与苏锦音实在无甚接触。就是在昭慧长公主府那一次,秦子言也是关注的苏锦音庶妹苏芙瑟。所以,他很有信心,待秦子言稍后看了苏姑娘对自己情深义重的书信,想必不好意思再继续纠缠。 孩子嘛,总归有些调皮。不过调皮的孩子,还是要早点用粗棒子打醒的。 秦凉一脸嘚瑟地将箱子当着秦子言的面打开,故意装惊讶道:“子言,元宝说这次准备了……这是谁写的,怎么贴于箱内?” 秦子言也弯腰来看。 秦凉还故意念了出来。 “王爷,生辰所贺,皆已收到。常胜将军之戏,引人颇多思索……”秦凉念到这一句,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皱眉自问道,“什么戏?本王准备了戏?生辰,她什么时候生辰的?” 秦子言却是已经看到信上那一句“思虑万重,最后只觉晏元献之不如怜取眼前人最是应景”,他回想前世种种,犹如苏锦音人已至身边,粲然一笑。 这明亮之景,叫旁侧的秦凉看得面色渐沉。 他若再不知道这生辰、这戏,都是三侄子所赠,就枉费在宫中也活了这么多年了。 “子言,今夜出袭,你觉得何人最合适?”秦凉粗暴地将箱子盖上,闭口不提分食之事。 秦子言答道:“我以为,派周校尉领一小队人马先去突袭即可。叔父想要的是乱敌军心意,这种小范围偷袭既不会让对方暴怒反攻,也不会让对方安枕无忧。” 他虽敛了笑意,但一双桃花眼中仍满是愉悦之色,叫人看得心口发堵。 秦凉将目光强行转移,疾步走至行军图前,说道:“如今四国并立,乱世或许还要很久到来,也可能明天就会到来。这一处,乃是我国之重地,绝不能失守。” 秦子言走近行军图,手指指向旁侧,与秦凉道:“若能守至此处,方算心愿得全。” 他手指所落,已是他国城池。但此愿,正乃秦凉所望。 两人对视之间,第一次生出了共鸣之感。 秦凉收回目光,及时转换话题:“如今局势,尚不得如此。” “若父皇休养生息数年,待国库充盈,或可拼力一战。”秦子言却没有顺势转开话题,他目光坚定地道,“战时或让民短时苦难,然不战是长苦之患。天下分久必合,吾国不作此想,亦有其余三国作此念头。奉于马蹄之下,倒不如拼于刀剑之间。” 此言,何尝不是秦凉所想。他一直以公正之心相待三个侄子,纵是秦子言有大错之举,也未太过计较,就是想要真正得一能佐之君,拼己之戎马生涯,换得百姓长久安宁。 秦凉的目光落在秦子言身上,隐有灼灼之势,但却用理智按捺,暂不挑明。 两人或都还心有顾忌,却都隐有感觉,一心之愿,恐与其他人而不得。 “取一半回去吧。”秦凉转过身,弯腰将那箱子再次打开了。他目光从苏锦音的信上一扫而过,未做停留。 秦子言亦转身看了那信一眼,然后答道:“是。” 说完之后,秦子言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撩袍双膝都跪了下去。 “侄儿有错,望叔父原谅。侄儿无目、无知、无心,曾损叔父,如今悔痛入骨。”秦子言知道,他此时已经是真心愿意重新拉拢秦凉了。 不可否认,秦凉这把利刃很有可能割伤他自己。但是,若连执刃的勇气都没有,他凭什么坐上那个位置? 有些念头,或许就是一瞬间下定决心,但其实却已经有过足够的考虑。 在边关这段时间,真正在战场厮杀之中,秦子言已经充分感觉到秦凉的为将之才。他逐渐认同一个事实,那就是前世他能坐上帝位后,肃清外乱,都有秦凉的戎马之功。 还有,这位叔父,是个清醒理智之人。他对音娘有心,却并未因为儿女私情刻意针对过自己。 秦子言目光下移,直接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然后对着左手胳膊刺了下去。 “你干什么?”秦凉是有意慢了一步的。他亦想知道,面前这个侄子到底醒悟到了什么程度。 如此看来,倒真是痛悟了。 秦子言捂住自己受伤的肩膀,答道:“自伤臂膀的事情,做过一次,足够痛彻心扉。侄儿对天起誓,此生绝不会再做第二次!” 秦凉审视着面前这个侄子,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带对方来战场磨练是个绝对正确的决定。而这个侄子,也并没有让自己失望。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如此透彻各方问题,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秦凉知道秦子言天分高,却不知道高到了这个地步。 他蹲下身,用力扯开了秦子言肩膀的衣服。将这伤口完全展露出来后,秦凉亲自为秦子言上药。 “叔父。”秦子言看着这近在咫尺的侧脸,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容颜。 不如怜取眼前人。 音娘这句感悟,倒也符合眼前。 秦子言轻笑了一声,惹得秦凉抬眸来看。 “怎么了,痛傻了?”秦凉故意拍了下秦子言的肩膀,痛得对方立刻倒抽了口气。 秦子言反握住秦凉的手,第一次生出了坦诚的念头,他说:“叔父,苏姑娘生辰是七夕这日。” “我知道,信里写了。”秦凉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坠到了湖水里面,飘来飘去,没有办法安定。 秦子言再坦白:“那戏,是我送过去。” “我知道。”秦凉回想秦子言那笑容璀璨的模样,就觉得自己有种还要捅对方肩膀一刀的冲动。 这不是他该有的念头,更不是他该有的想法。苏锦音,于他庆王而言,不过是个略有些意趣的宠物罢了。他喜欢她的手段,乐意成全她的欲擒故纵,所以甘心赏她一个侧妃的位置。 这种喜欢,应该是可以舍弃的。他从来不想在娶正妃上与下一个要辅助的帝王相违背。所以…… 秦子言的声音在耳边第三次响起:“叔父,我是真心悦……” “够了。”秦凉话说出口的速度快过了他脑中的思索。回过神,他找了个借口,对秦子言道,“你这伤要尽快养好,现在就回去休息吧。我还会找个大夫过去看看你的。” 秦凉不想承认,他是知道秦子言要说什么。 他前一刻还觉得,若是秦子言想要苏锦音,他便可以相让。可这一刻,他的口却比他的心更快做出了回答。他不想将事情放纵到那个地步。 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他何至于此? 秦凉很想问自己答案,但他辗转难眠间,沙场对战间,一直到几个月后回京,都始终没有得到自己的答案。 明日两更 今天的更新字数不够,明天再更。谢谢大家支持。 第一百三十一章 怕是疯了的李二姑娘 白露之后,天便渐渐凉了下来,即便是白日里,也带着丝丝凉意。 止薇端了热羹送过来,一并奉上的还有给张家姑娘生辰准备的贺礼备选。 苏锦音扫了下那张单子,看得出这丫鬟是花了些心思的。单子上明显都是些寻常闺秀不会中意,但将门之女却会喜爱的物品。而这张家姑娘张元媛正是将门出身。 “就拿这一样吧。今日你与我一同过去。”苏锦音指了指单子上的某一件,然后打开了那汤盅盖子。 里面是当归红枣乌鸡汤,这汤若早上三日送过来,苏锦音便不会细尝。因为她月事期间若是喝了这类补血的药膳,十之八九要延长日子。今日倒是已无妨。 事情做得这般细致,苏锦音对止薇就不止五分留意了。她记得前世似乎并没有这么一个出色的丫鬟,但止薇却又是实实在在一直在她院中领着二等丫鬟的月银。 到底是那时候的自己太愚蠢,还是说面前这个太藏拙? 苏锦音轻笑了两声,将这种自嘲的情绪完全收好。 “小姐,奴婢扶您。”马车很快到了张府,止薇卷起帘子,然后再转身来扶苏锦音。 “苏姐姐也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苏锦音看过去,只见那久未见面的李二姑娘也才从马车上下来。 虽然身上穿的是明亮的鹅黄色裙裳,但李二姑娘脸上的憔悴却根本遮掩不住。 眼底略青,嘴唇略白,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显示着不顺遂。 李二姑娘望着苏锦音,神情看上去特别惊喜,她关切地道:“听闻苏姐姐伤了手,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呢。苏姐姐的手,可好了?” 这亲昵的语气,似乎靖北将军府那次的不快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 苏锦音扶着止薇的手,下了马车。她对这位李二姑娘疏离地一笑,答道:“有劳李姑娘挂心了。” 说完之后,她便往里面去了。 “苏姐姐,听说你因为手受伤的缘故,与元媛的比试尚未开始就主动认输了?今日苏姐姐若是手好了,不如再比试一次,也免得被一些人看轻了。”李二姑娘脸上明显有些不甘心,她疾步追上去,却被止薇有意无意地隔开了。 苏锦音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面走去。李二姑娘装作不记得,她苏锦音可记得,这一位自要求她再去泰安雅苑失败后,可没有做过什么好事情。 今日,这又是哪一出?莫非是……当着兰安郡主的面,想要自己落败一次,好让郡主展颜? 苏锦音的目光落在园子里的兰安郡主身上的时候,就有了一丝了然。 她从止薇手中接过锦盒,递给坐在中间的张元媛,贺道:“不知张姑娘喜好,薄礼一份,祝你生辰愉悦。” “苏姑娘太客气了。”张元媛接了锦盒,当即打开来看。当看清楚里面的物品时,她脸上的笑意就收不住了:“原以为苏姑娘不精武艺,对这些东西也没有喜好。如今看来苏姑娘是个行家。” 这话让旁人都有些好奇。紧靠着张元媛的左右二女就都凑近了看。 “这是治病用的银针?” “元媛你学了医术?” 两人都没有看懂。 张元媛正要开口解释,却有另一人抢先了一步。 “这不是银针,是用来射物射人的。也可以称之为暗器。”兰安郡主亦抬头看向苏锦音,她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后面的话叫人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夸赞,“看来苏姑娘所精甚多,总能给人惊喜。” 大多数人是拿不准兰安郡主对苏锦音态度的,唯有与苏锦音一前一后进来的李二姑娘,她却笃定这就是一句讽刺。 要知道,就在前不久,兰安郡主不都设宴为难过苏锦音吗? 李二姑娘故意提议道:“今日是元媛的生辰,我们应该要好好庆祝一番。如今没有外男在场,我毛遂自荐献舞给咱们的寿星。有舞还需有音,苏姐姐,你为我抚琴如何?” 李二姑娘记得,苏锦音下马车扶白芷的时候,手似乎还是无力的搭着,她相信对方是没有完全痊愈的。 无论是苏锦音知难而退还是勉力为之,李二姑娘相信这都会让人耻笑。苏锦音贻笑大方,兰安郡主必然就心情舒畅。她这次也算是当着兰安郡主的面示好了。 “苏姐姐,咱们关系这么好,你不会拒绝我吧?”李二姑娘又刻意挑起矛盾道,“而且,苏姐姐你琴技如此高超,实在不必要谦虚。” “我并没有谦虚。”苏锦音看了眼李二姑娘,答道。 李二姑娘脸上闪过一抹嘚瑟,她认定苏锦音这是又要不战而败了。 苏锦音指着自己那贺礼问道:“是李姑娘你没有准备贺礼,又不是我。所以,我为什么不能拒绝你?” 这话真是无比直接了。旁边围观的众人就有当场笑了出来的。 李二姑娘怎么也没有想到苏锦音会这样不顾颜面,她咬紧了银牙,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挤出笑容道:“好些日子不见了,苏姐姐还是那般喜欢打趣妹妹。” “既然苏姐姐不想弹琴,我们不如还是来场比试吧。”李二姑娘想到那位赵姨娘的信,就心中满是快意。 苏锦音,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我原本还想给你留一两分颜面,但你先不给我面子的,那就不要怪我也不给你面子了。 李二姑娘对主家张元媛道:“元媛,听说上次苏姐姐和你比试射箭,未战先退了。你骑射功夫了得,没人敢和你相比是理所当然的。我却是个半吊子水。” 李二姑娘看向苏锦音,语含挑衅地道:“苏姐姐,你不会连我也害怕吧?” 旁边原还有的细微说话声顿时都消失了。这园子静谧得恐怕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今日受邀的自然都是京中的大家闺秀,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出席了上次兰安郡主设的宴会。 所以,苏锦音是如何箭术不凡,完全压过兰安郡主的样子众人都还记忆犹新。 李云筠既然知道自己半吊子水,还邀这位苏姑娘比试,怕是疯了吧? 众人均这样想。就是兰安郡主,看向李二姑娘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讶异。 第一百三十二章 李二姑娘真的不错 迎上兰安郡主的目光后,李二姑娘仿佛被注入了一种莫名的力量,她浑身都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气息。 郡主应该被自己感动了吧? 她不惜与苏锦音撕破脸皮,也要让对方被踩在脚底,就是为了博得兰安郡主的欢心。只要兰安郡主愿意出面,她在泰安雅苑输的银子就一定可以一笔勾销。而没了这笔巨债,她嫡母也应该不会再逼着她出嫁了。 李二姑娘的如意算盘打得十分响亮,她根本不觉得自己这个算盘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比试?”苏锦音走向那空着的位置,也坐了下来。 众人顿时感觉错失一出好戏,脸上的失望之色掩都掩不住。 李二姑娘却仍旧认为这种失望是因为大家觉得看不到苏锦音的笑话了,她就努力说服苏锦音道:“苏姐姐,咱俩水平相当,比一比没有什么大碍的。我与你好久不见了,你就连这样的成全也不愿意给吗?” 李二姑娘心底一边暗骂苏锦音今日说话格外气人,一边绞尽脑汁地想,还要用什么借口来骗了苏锦音应下这场比试。 “好。你想比什么?”苏锦音就像先前一口拒绝抚琴一样,这次是爽快地应了下来。 “苏姐姐,你要知道……”李二姑娘仍在罗列理由说服苏锦音,却没有想到苏锦音已经应了。 她准备的话到了喉口,却不能再说出来了。这种感觉,比先前被苏锦音怼的时候好不了多少。 李二姑娘又一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答道:“苏姐姐既然害怕箭术,我们就用个简单的来替代吧。苏姐姐,我们来比试投壶怎么样?” “好。”苏锦音点头应了。 “苏姐姐投壶一点都不难……”李二姑娘的话再次被堵在了喉口。 她觉得自己和苏锦音简直是犯冲。她希望对方一口应下的时候,对方偏要一口回绝。她认为对方不会轻易同意的时候,对方居然一口应下了。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苏锦音甚至比李二姑娘先一步站了出来。 李二姑娘很想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但她没有这样的底气。这次算计苏锦音,为的就是让对方颜面尽失。她若不珠玉在前,如何能给苏锦音压力,如何保证对方只会越发挥越差。 ”我来吧。”李二姑娘接过竹矢,一连四支,支支掷入壶中。 然后是旁边的双耳壶。 李二姑娘再拿了四支,“带剑”、“倚竿”、“狼壶”、“倒中”均展示了一次。 这第二次也算展示了些真技艺,旁人瞧李二姑娘的眼神就带了几分不一样了。 有人小声议论:“你觉得李云筠会不会赢?” “她投的还挺好的。不知道会不会试试盲投?” 李二姑娘翘了唇角,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系在眼睛上。 “果真是盲投!” “看来李云筠投壶真的很不错!” 边上这咋咋呼呼的声音不仅没有影响李二姑娘的发挥,反而叫她更添信心。 她一次拿了三支竹矢在手,然后同时投了出去。 三箭齐发入三孔。 还是盲投! 众人倒抽气的模样,李二姑娘不看都知道有多夸张。她其实在此处用了点小心机。因为早就设想过要提议投壶,李二姑娘准备的这块帕子内有乾坤。 表面上看,这块白帕子与寻常的没有两样,两次对折以后理应看不见。可实际上,李二姑娘是看得见的。 也就是说,她根本没有盲投。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投法已经很是不错。 有人就忍不住问道:“云筠,你怎么这般厉害?盲投也能这样三箭齐发?后面再怎么投?” 李二姑娘笑眯眯地答道:“暂就这三种吧。我其实投壶很是一般,我大哥哥才是厉害。” 李二姑娘说完这句,微不可查地看了自己丫鬟一眼,眼神中有所示意。 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苏锦音旁边的止薇却注意到了。 止薇轻声禀了苏锦音一句,就跟着离开了这园子。 园子里,轮到苏锦音投掷了。 投壶这项比试,其实无论是在皇宫中,还是在普通人家,都是极为常见的。但有道是学易精难。所以方才李二姑娘盲投三支时,不少人都露出了震惊和佩服的神色。 苏锦音的箭术,这些人是都见过了。就是不知道她的投壶是不是也不遑多让。 苏锦音看了一眼脚边的竹矢,然后转过了身。 她这动作很明显是要背投,但因为太难,所以很多人都不敢猜是背投。 苏锦音弯腰从脚边拿起了三支竹矢。 这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仙人指箭和三箭齐发同时用,苏姑娘,风大不要闪着自己。” 说这话的人,显然是不认同苏锦音能投中的。 李二姑娘就更加不相信了。 苏锦音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技艺?她能投出今日这样的水准,也是因为大哥哥和家中姐妹玩耍就是投壶。她私底下可练过两年。 苏锦音临时抱佛脚,手还受了伤,打死李二姑娘也不相信她能做到。 “且慢。” 是兰安郡主的声音。 李二姑娘连忙看过去。 只见兰安郡主看了看投完了的李二姑娘,又看了看正准备投的苏锦音,说道:“既然是比试,总要有些彩头。中秋夜,本郡主会与家中兄弟姐妹一道泛舟赏月。你们谁赢了,本郡主就领你们同行。” 这是真要帮自己了!李二姑娘听了这个彩头激动得险要站不稳。她早就知道这个赏月之行。去年,陪着兰安郡主去的是许三姑娘。这许三不过是三品翰林的妹妹,虽不知道是如何入了兰安郡主的眼,但却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的。 听说这许三姑娘极有可能得个皇子侧妃的位置。这是何等的殊荣!她李云筠还是二品将军的妹妹呢! 李二姑娘脸上都现了些潮红,整个人都期待不已。她甚至都忘记注意,自己派去请人的丫鬟回来没有。 李二姑娘的丫鬟,去的乃是前院,美其名曰是去寻自家小姐的兄长——靖北将军李萧然。但实际上,李二姑娘是想要引了其他男客过来看苏锦音的笑话,以及自己的风姿。 止薇见李萧然被小丫鬟说动,忙低头疾走几步,待到出了对方视线就小跑起来。 她就知道这位李姑娘不安好心! 止薇很担心自家小姐被算计,她绕过回廊看到自家小姐的时候,苏锦音的三支箭正投了出去。 小姐背投还三箭齐发,这下可完了!都怪自己没有跑得更快些! 止薇看着那边跟丫鬟走了过来的李萧然一行人,脸上满是绝望。 第一百三十三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投出去了! 李二姑娘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三支竹矢,只可惜任她盯得再紧,目光也并不能化作实物,挡住竹矢的方向。 铛! 一声,三支竹矢稳稳落入壶的中间和左右耳。 见到这个结果,众人皆是一脸愕然,尤其是自信满满的李二姑娘。她知道自己方才的盲投有多少水分在其中,如今苏锦音是背投,绝无造假的可能性。 “小姐好厉害!”喝彩的声音自然是止薇发出来的。 她一颗心本高高揣着,见自家主子来了个如此精彩的开门红,也算是彻底安心了。 “不过是巧合罢了。”李二姑娘忍不住,还是把质疑的话说出了口。 苏锦音却并没有回应,她转过身,继续拿起了竹矢。 一支投入了壶的左耳,矢身斜倚在耳口,像极了是将军的佩剑,正是李二姑娘投过的“带剑”。 李二姑娘的脸上更添了一分难看。 她才说过苏锦音的投壶只是巧合,苏锦音马上就按照她投过的来第二轮投壶了。若是这四支全中,胜算就可以说已经分明。 是,她是投了三轮。可就是李二姑娘自己也知道,若这两轮苏锦音都投中了,最后面一轮,也就是她自己投的第一轮,那种最简单的,苏锦音能不中吗? 苏锦音已经又投了一根。 这一次的矢身依然斜倚,却不是倚在耳口,而是在壶口。这正是“倚竿”。 “苏姑娘真是让人处处意外。”兰安郡主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这话叫李二姑娘重新有了三分信心。兰安郡主这话绝对是嘲讽。只要兰安郡主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她就不能算输。 竹矢在壶口转了个圆圈,然后斜倚在了壶口,犹如“倚竿”姿态,但此乃“狼壶”。 四种投法,苏锦音已来其三。李二姑娘纵使有兰安郡主的支持,也有些心烦意乱。 她看向周遭,见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苏锦音。她们也都不信苏锦音能一直投中吧?苏锦音第四支肯定会失败。 铛! 在李二姑娘的满心祈祷中,第四支竹矢仍旧稳稳当当飞了出去然后落下。此次尾端先入壶口,正是“倒中”。 李二姑娘身子都有些发抖,她往后退了一步,人有些踉跄,幸亏身边的丫鬟及时扶住了。 丫鬟自作聪明地禀道:“小姐,大少爷已经过来了。” 请大哥哥李萧然过来,李二姑娘自然是希望苏锦音当众输得一塌糊涂。可如今…… 李二姑娘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要知道那游湖对她而言,真的是无比重要。 可她与苏锦音胜负已经十分明显,除非自己再以平局的理由再比第二轮。自己是盲投,苏锦音是背投,两人勉强判个平局也不是不可能。 李二姑娘重燃了希望,就目光希冀地看向兰安郡主。 兰安郡主察觉到了李二姑娘的目光,抬起头回视过去。她将李二姑娘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目光停留在李二姑娘的眉眼之处。 这李云筠很是期待啊。 兰安郡主对她笑了笑,并点了点头。 这隐约的暗示叫李二姑娘立刻振作起来,觉得第二轮比试铁板钉钉,就在眼前,她甚至已经开始绞尽脑汁想,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样的投壶方式,可以压住苏锦音。 铛! 铛! 铛! 啪! 苏锦音连续投了三支,均无一例外地中了。但第四支竹矢却是在她弯腰拿的时候掉在了地上。 “真是遗憾,恭喜李姑娘。”苏锦音笑盈盈地对李二姑娘说道。 脑中还在想新的投壶姿势的李二姑娘完全不理解。她觉得自己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她不懂的事情,其他人也有不懂的。 她没问,自然有其他人问。 “苏姑娘,你可以捡起来再投。这掉了再捡,不算违规。”寿星张元媛道。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李二姑娘眼中出现了一丝讶然。这个细微的神情变化,苏锦音没有错过。 这个捡起来再投不算违规,是投壶之人都懂得的规矩。李云筠不应当如此讶然。那么这位李姑娘讶然的,看来另有其事了。 苏锦音继续笑着答道:“可我已经投完了啊。” “什么投完了,你刚刚是掉了啊。”张元媛觉得自己的眼睛没有瞎。 苏锦音却很坚持:“多谢张姑娘好意。可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我确实是最后一支没有投中。” “你……”李二姑娘感觉心口有点发闷,却不能将质问的话说出口。她看重这次输赢,不可能把到手的彩头让出去。 只要其他人没看透就好了,李二姑娘自我安慰道。 “哦。”一声意味深长的哦从兰安郡主口中发出,她看向苏锦音,说道,“原来你是故意让李云筠啊。” “你这让的姿势太明显,太不高明了,以后还要好好磨练。”兰安郡主点评道,她还提供了一个略优些的思路,“你可以捡起来,随便扔扔。” “不行。”苏锦音一口拒绝了兰安郡主的提议。 她这果断的语气,叫李二姑娘幸灾乐祸,直觉苏锦音要把兰安郡主得罪得无可挽回的地步。 “为何?”兰安郡主今日却脾气很好,还追问了一句。 苏锦音的答案一出口,李二姑娘的口中就像吞了一只苍蝇样难受。咽下去恶心了自己,可吐出来也于事无补。 苏锦音答的是:“那样李姑娘赢不了。” 这是何等的蔑视!她居然认为她随便扔扔都比自己好。 李二姑娘气愤不已,上前就对苏锦音道:“不必苏姑娘刻意相让。既然你想给我赢的机会,不如就让我们再比试一场箭术。到时候我自然能赢。” 李二姑娘也是气过头了才会说出后面这一句话,但她确实很有自信若比箭术就能赢。 “云筠,你既然这样想赢,就算了。”说话的是张元媛。张元媛带着一丝怜悯地看向李二姑娘,说道:“箭术你也赢不了苏姑娘,倒不如就这样吧。你投壶确实不错。” 张元媛的话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同。投壶都被碾压成这样,还比箭术,开玩笑吗? 兰安郡主那天输成什么模样,大家可有目皆睹。 李二姑娘却没有看到,她不甘心地道:“为什么,比都没有比,我为什么要认输?” 苏锦音转身坐回众人中间,对李二姑娘道:“李姑娘,你这话错了。第一,我们比过了,第二,你赢了。” 这两句话,真是比先前那句还要让人难受。 李二姑娘真是心口发堵,觉得自己喘气都困难,她按着胸口深呼吸道:“我是想邀苏姑娘再比试一次。” “李云筠,今日过生辰的可不是你。这苏姑娘都让你赢了,你还想怎么样。”说话的正是先前一句话奚落过苏锦音和李云筠两个的世家女子。 这人语气很重,叫李二姑娘感觉自己很是委屈,她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转。 其他人就都打起圆场来:“云筠,好了。你别这样争强好胜了。苏姑娘也是好意。” “是啊,你不愿意投壶苏姑娘相让,可比箭,苏姑娘不让你也赢不了啊。” “李姑娘,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不必反复自取其辱啊。” 这些安慰的话,真的比先前那奚落的话好不了多少。李二姑娘真的是要被气的吐血了。 她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兰安郡主身上。 兰安郡主也真的开口了。 兰安郡主说:“既然你们一个要让,另一个又不想被让,那就这样吧。赢了的名头给李云筠,我的彩头嘛,就给苏锦音你。这样也算两不偏帮了。” 李二姑娘这下真是彻底气倒了,她嘴唇都咬出了鲜血。如果不是为了那彩头,她怎么会如此在意输赢? 兰安郡主回视李二姑娘的目光,体贴地解释道:“云筠你已经定了婚事,也不适合在跟着我夜游了。” 这句话犹如宣判,让李二姑娘彻底没有了指望。她今日满怀期望而来,壮志筹谋,为的就是摆脱那桩不如意的婚事。如今婚事被揭露在人前,还有什么退婚的希望? 李二姑娘这下身子真的软了下去。她的丫鬟连忙扶住了她,急切唤道:“小姐!”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有事相请 李二姑娘的晕倒,让整个园子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之中。 主人家张元媛亲自扶着李二姑娘去客房,剩下的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李二姑娘人还好好地站在这,众人是极有可能开口奚落的。 但人都晕了,现在说什么就变得很多余。 苏锦音作为直接与李二姑娘比试的人,收获了众多的目光,却也没有人来说她什么。 因为主人家虽然暂时离开了,但园子里身份最贵重的人兰安郡主还没有开口。 在没有确定这位郡主态度之前,大家都谨慎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气氛在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还好,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种尴尬。 来的是张元媛的兄长,担任殿前副都指挥使张既明。 张既明拱手道:“今日实在是太失礼了。还请大家移步到正厅。舍妹稍后也会过去。” 张既明是个武将,对着这一大群姑娘家,额头已经有些冒汗。他这窘然的模样,叫几个偷看他的姑娘掩帕子偷笑。 “那就一齐走吧。”兰安郡主站了起来,她神情如故,叫人看不出此时心底有什么念头。 苏锦音领着止薇也一路过去。 止薇小声地同苏锦音禀明:“小姐,方才李姑娘是遣人去寻李将军了。李将军和这位张少爷刚都走到了那边的亭子里。” 苏锦音丝毫没有意外,李云筠的心机沉重,她早见识过。这一次挑衅自己比试,还趁机拉了人来看自己出丑,完全就是这一位会做的事情。 吸引了苏锦音注意力的是另一处。 兰安郡主面前来了一个丫鬟,那个丫鬟不知道禀了些什么,兰安郡主就与之离去了。 兰安郡主暂时不去正厅,这不令人奇怪。奇怪的是,这个丫鬟,明明不是李云筠今日带过来的丫鬟,但却是李府的人。 苏锦音在给李萧然治病的时候,曾经见过一次。这个丫鬟脸长得又圆又白,叫人见了总想动手捏一捏。 “苏姑娘,我家将军有事相请。”一个声音打断了苏锦音的思绪。 她回过神,看向面前的丫鬟。这一个,也是李府的。 李萧然要见自己? 难道是他想当着兰安郡主和自己的面,问一问泰安雅苑的事情? 还说,他想替李云筠出头? 这两种假设,苏锦音都不太相信。她领着止薇往回廊另一头走去。那传话的丫鬟就走在前面。 走过转角,有几步青阶石梯。而走下之后,则又有一个小园子。 小园子中央只有一石桌,周遭的花草树木品种很十分单一。看来这院子平日里待客不多。 “你来了。”李萧然转过身,看向面前的苏锦音。 苏锦音亦上前一步行礼。 “我请苏姑娘过来,不过是想问问你这位恩人,对我送的谢礼是否满意。”李萧然站着走到石桌边,拎起茶壶倒了一杯。 他将茶杯递过去,又问了一遍:“怎么样,可还满意你看到的?” 苏锦音一开始以为李萧然说的是那根簪子。但如今听下来,就知道对方指的绝对不是一根簪子这么简单。 那是什么? 苏锦音没有接茶,她感觉自己今日有些事情忽略了。 从在家中出发开始……不对,应该是从下马车开始。 遇到李二姑娘的一幕幕重新记忆中闪现一次,苏锦音终于知道自己一开始忽略的问题是什么。 晚更,大家早睡 昨天才写了2000不到,所以今天的章节会写长点。凌晨以后才会更新,大家别等了,先睡吧。明早能看到一个长章节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被触动的心 李萧然的谢礼根本就不是那个簪子。而是李二姑娘。 今日李二姑娘提出来比试投壶的时候,苏锦音就略有些奇怪。既然知道自己跟兰安郡主比试的事情,如何还提出来这类似于箭术的比试?她李云筠难道就这样自信投壶技艺高出自己许多? 原来如此。 李二姑娘知道自己主动向张元媛认输的事情,却并不知道自己赢过兰安郡主的事情。 而引导李二姑娘上当做出错误判断的人,不是其他人,就是面前的李萧然。 一个分明冰块一般寒冷的男人,居然会插手女子间的勾心斗角,苏锦音眸中的讶然收都收不住。 瞧见苏锦音目光中的这抹情绪,李萧然的心底起了一丝无名之火。这是想装傻吗? 他迈近苏锦音两步,然后直接就伸手箍住了苏锦音的手腕,将她拉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来,我再带你去看出好戏。”李萧然语带讽意。 苏锦音用力想挣脱李萧然的手,两人之间,怎么样也不该有这样的接触。 回廊那边等着的止薇见自家小姐突然被李将军抓住了手,并拉着往其他地方走去,也连忙紧张地追了上去。 “小姐!”止薇喊道。 李萧然停住脚步,让他身后的苏锦音险些要撞上他的背。 他转身冷冷地看了紧张的止薇一眼,说道:“你最好就在这等着,否则……” 李萧然话没有说完,但警告意味十足。 苏锦音抬头看向李萧然的双眸,那双桃花眼中满是戾气。 未等苏锦音进一步细瞧,李萧然就继续拽着她往前方去了。 止薇紧张地在后面追,有李家丫鬟劝解的声音传来:“不必担心,咱们家将军绝对不会伤害苏姑娘的。你不如就在这里等,免得激怒将军。” 前面半句苏锦音不能确定真假,但后半句也是苏锦音的心声。她一边被迫迈着小跑跟紧李萧然,一边回头对止薇摇头:“你别跟过来,就在这等我。” 若李萧然旧病复发了,止薇还真的不适合跟上来,那会进一步激怒他。 好不容易等到前面的李萧然停住脚步,苏锦音忙不迭地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她这只右手因为上次抄经一夜、强行射箭的缘故,本就有些旧患未愈,今日又用力投壶了,所以这里的勉力一挣,简直是痛得不行。 苏锦音是个能够忍耐的性子,脸都白了一下。 李萧然扫了苏锦音一眼,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本也无意开口问询的苏锦音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还未等她发现这身处的回廊有什么奇特之处,就被耳边的声音吓了一跳。 “李姑娘,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是我高攀你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声音真的听上去离自己极近了。苏锦音紧张地再审视前后左右,发现不远处是个月拱门,而自己的左侧是一堵围墙。所以这声音是墙内院子里传出来的。 不用苏锦音猜测里面还有哪些人,对话声又继续传了出来。 “原来,李姑娘你让我请你未婚夫婿过来,是要说这些话啊。” 这是兰安郡主的声音。 “李姑娘颜色倾城、兰心蕙质,于某实在高攀不上。郡主,请恕下官先行告退了。” 苏锦音听到这句托词,下意识就想躲。可这个回廊两头空旷,一目了然,实在没有什么能够躲的地方。 腰间突然传来一股力道,苏锦音捂住自己的嘴,将惊呼挡了回去。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身下,自己被李萧然揽着,竟是跃出回廊,然后落在了树上。这个高度,让惊讶全数变成了惊慌。她不得不伸手拉住了李萧然的袖子。 一个凉意十足的眼风扫了下来,苏锦音被看得想松手,可下方清楚的脚步声让她控制住了情绪。 要真掉下去,才是更加严重的后果。 院子里的声音继续传出来。 “郡主,我真的不想嫁给这位于大人,还请您帮帮我。”李云筠在哀求兰安郡主。 苏锦音躲在树上,不仅能听到李云筠的声音,而且能看到她的动作。 院子里,李云筠拉着兰安郡主的手,正诚恳哀求道。 兰安郡主看着李云筠,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她笑吟吟地问道;“李姑娘这话就太让本郡主伤心了。本郡主不是帮你请了于大人过来吗?” “虽然于大人听了我的话,很有可能会去跟我母亲退亲。但我母亲却未必会同意。所以郡主,还请您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请您帮帮云筠彻底解决了这桩婚事吧。”李云筠想伸手再拉兰安郡主的手,却因为面前人的脸色改变而僵在了半空之中。 只见前一刻还笑容满面的兰安郡主此时脸上全是嘲讽之色,她不再逗弄李云筠,而是直白无比地道:“李云筠你是想求本郡主,去帮你免了泰安雅苑那笔巨额的欠债吗?” “不,不可能,不愿意。本郡主看起来就是这么愚不可及,让你可以玩弄的人吗?”兰安郡主伸手抓住李云筠的衣襟,将对方拉到自己的面前,她用力攥着对方的衣领,揭穿道,“李云筠,你借本郡主的手想除去苏锦音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以德报怨,绝对不是本郡主会做的事情。让我告诉你,你这桩婚事,绝对不会退掉的。昭慧长公主愿意保媒,你说谁会再去退亲,谁又敢退亲?”兰安郡主说完之后,并没有立刻松开李云筠的领口,反而是更加用力地将李云筠扯到自己的鼻息之间。 “你完了。”兰安郡主说完这句话,才松开李云筠。可在松开李云筠的一瞬间,她居然双手用力把李云筠的衣襟一扯,然后将对方推倒在地。 女人的力气当然不足以撕扯坏一件衣服,但崩掉一颗扣子是毫无困难的。 坐倒在地的李云筠脖口衣襟略开,一片衣领往下耷拉着,这模样好不引人猜想。 显然,李云筠也想到了兰安郡主的意图。她捂住领口,重新爬起来,却又不敢站立,只能变成下跪的姿势,然后对兰安郡主道:“郡主,云筠绝对不敢利用郡主。云筠对付苏锦音,只是想讨郡主您的欢心啊。” “好啊。你这么忠心本郡主,那就继续讨本郡主欢心,按照婚事出嫁吧。” 兰安郡主扬声吩咐:“来人,给本郡主送李姑娘回去。” “不,郡主,我不能就这样走。郡主,求求您!”李云筠被进来的侍女拉住,不甘心地喊道。 她今日这些婉拒婚事的话已经彻底得罪了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婿,如果她还这样衣衫不整地出去,流言会压死她的! 李云筠已经能够想象大家会说些什么样的话了。 “李云筠和这位于大人情投意合,上次去张府,两人就是一齐去的。” “李云筠和于大人在张府幽会了,李云筠还衣衫不整。” “李云筠因为私会情郎所以被于大人不喜呢!”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恶毒,李云筠简直无法想象铺天盖地全压下她时,她会怎么样。 现今,李云筠就已经有些魔怔了。她见自己被拉到了月拱门处,兰安郡主还没有吩咐侍女停手,就知道这女人不会发善心了。 李云筠大喊道:“你不是主人,你有什么资格逐我回府?你说我算计你,你才是最开始算计我的人。堂堂郡主,居然要靠算计别人来得银子,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还不堵上她的嘴?”兰安郡主不悦道。 苏锦音抬头看向李萧然,她不知道此刻李萧然有没有后悔算计这个妹妹。 “没后悔。”李萧然没有出声,但口型分明就是这三个字。 苏锦音没有想到李萧然居然看懂了自己的眼神。 她忙低下头,不再与对方对视。他能看懂自己的眼神,她却看不懂那寒冽冰冷下还有什么。这种知己不知彼的态度,让苏锦音觉得很糟糕。 待兰安郡主也离开后,李萧然就搂着苏锦音重新回到了回廊之中。继续搂住苏锦音的腰,带着她回到了平地。 这一次,未等苏锦音挣扎,李萧然就放开了她。 他依旧问她那个问题,第三次问这个问题:“如何,谢礼满意吗?” 苏锦音答非所问:“她在家中也算计过你吗?” 否则,你怎么这样对付她?苏锦音回想去靖北将军府为李萧然治病的事情,深觉得这位李二姑娘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自找的。 面前的人骤然走近,苏锦音连忙后退。 她与李萧然原本相对而立,身后就是那墙壁,如今退无可退,竟是完全紧贴在了墙上。 李萧然仍在走近苏锦音,他低下头,然后用手勾起苏锦音的下巴道:“苏姑娘想明白了就好。这内宅算计的手段,男人不是不懂,只是大多数时候,都懒得与你们计较罢了。” “还有,很不巧,我也和兰安郡主一样,讨厌被人利用。这次算是偿还你治病的恩情,下一次,就莫怪我出手无情了。”李萧然说完之后,就松开苏锦音,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苏锦音一直在想李萧然那些话。她并不是在意这再也不可以利用李萧然的警告,而是那句“男人不是不懂”。 苏锦音额头微蹙,想起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来。 母亲郑氏是有病的,苏锦音自清泉庵学音道后就确定了这一点。但十几年的身心备受苛刻,一句母亲有病并不能抵消苏锦音心中的怨意。可郑氏这病一日不愈,她与郑氏之间的矛盾一日就不会消除。 难受的人,除却她和郑氏,还有,夹在中间的大哥哥苏明瑾和弟弟苏明瑜。 “小姐。”止薇端了杯热茶过来。 苏锦音却是摆了摆手,表示并不想喝。 止薇就拿了个枕头放在苏锦音的手肘之下,更方便她能撑额思索。 苏锦音问道:“止薇,你知道夫人最近爱做什么吗?或者有什么能吸引夫人出门的事吗?” 止薇答得很快:“小姐,夫人最近很喜欢听人说一些战场上的事情。大家都传,说边关大捷,大少爷肯定要回来了。” “你去找个女说书先生,让她按照我说的办。”苏锦音吩咐道。她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并不为郑氏,而是为她的大哥哥,为她的弟弟。 还有,那一句“广施医道”,她实在做得不够好。 第一百三十六章 萍水相逢之人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当然是以男人居多。女人若在茶馆里能说上几句,多不是拿着竹板,而是抱了把琵琶。 讲得更直白些,女人一般是在卖唱。 但苏锦音有心去寻,便也能找到那么一两个例外。 虽是抱着琵琶,却仍是在说书,而不是在唱曲的女子,因为家中兄弟在兵营里,所以说的那对战场面,均是精彩纷纶,叫人直觉身临其境。 美景路过一次,只听了半段就挪不开脚步。她在郑氏面前当差这么多年,头一次误了事情。郑氏责问下来,便对这位兄弟“正好”在自家儿子麾下的那个说书女先生有了兴趣。 单独包了对方在雅间,郑氏对这屏风间隔的规矩半点不觉得多余。她虽然想听对方说书,却并非欣赏说书先生这个人,而是在意此人口中与她儿子相关的只言片语。 屏风内,两人,一琴。 娓娓道来的是说书先生,抚琴的却是苏锦音。 这般煞费苦心引了郑氏过来,苏锦音是为了不引起郑氏的排斥之心。她既下了决心替郑氏疗心,便会去选择更有效的方式。 郑氏的暴躁,自苏锦音记事以来就有。再加上外祖家过去有过的荣宠,苏锦音就怀疑郑氏是从小到大就被惯出了暴戾的性情。这与李萧然的遇一些事后心理大变有所不同。 所以,苏锦音这次选的尽是些平心静气的曲子。受这种柔缓的曲调影响,说书先生的声音都不变得不那么抑扬顿挫。 连弹了三天,苏锦音在每日请安的时候,都会特别留心郑氏的神情。只是,也不知道是观察不够入微还是琴技不到家的缘故,苏锦音始终觉得郑氏毫无好转的迹象。 这种焦虑被两个贴身丫鬟都收入眼底。 止薇终于得了些消息,急匆匆就来禀:“小姐,奴婢想,夫人这些日子应当食欲是很不错的。因为奴婢听厨房里的人说,近些日子的采买简直比过去半个月还要多。奴婢又有意留意了一下,那些采买的食材并没有多少甜味为重的。不是老爷、不是小姐,那么府上加餐的主子,摁肯定就是夫人了。” 止薇这猜测有理有据,苏锦音觉得自己若来推断厨房采买增加之事,应当也会是这个结论。只不过,她仔细回忆请安时郑氏的脸色,始终有种自己漏了什么的感觉。 她蹙了眉在想,止薇就瞧得忐忑。 窥探了一会主子的神情,止薇就主动认错道:“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妄加猜测。” “你应当没有猜错。只是……”苏锦音转过身,看向止薇,问道,“你昨日在旁可偷看过夫人脸色?我总觉得母亲脸色有些憔悴。” 止薇同样回忆了下,她面色有些赧然地道歉:“小姐,奴婢看得还是不够细致。稍后,您为夫人抚琴的时候,奴婢再在暗处细瞧瞧夫人的神色变化。” “好。”苏锦音对止薇的办法不无认同。 这个丫鬟虽然贴身服侍的时间远不如过去的双星长,但聪慧程度却比双星高了不知道多少。苏锦音如今放手在用她,因为纵一把,才能更快知道是忠是奸。 进了茶馆,苏锦音与前几日一样先架琴。止薇在旁准备挪屏风。她们到的时间比郑氏到的要早了一个时辰,故而也不用担心被撞上。 但今日却好像所有事情都撞在了一起。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小二慌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领错房间了。” “客官,请这边请。”小二因见苏锦音坐在琴前,就误会她是新来的卖艺女子,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声嗤笑声从门口传来。 苏锦音看着门口小二旁边的那个男人有些无法言语。 她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李萧然。 “我们小姐包了这间房!”止薇见小二误会了,忙气鼓鼓地解释道。她们二人如今确实衣服也换过了,但这全是为了避免被郑氏无意间撞上。 没有撞上郑氏,却撞上了这位对小姐同样不友善的李将军。止薇对直接动手拉拽自家小姐的李萧然无半点好感。 可以说,她这句解释,也是冲着李萧然去的。因为见不得为难小姐的人得意。 苏锦音却并不在意李萧然误会什么。她只希望对方不要破坏自己的计划就行。 对视须臾之后,苏锦音准备同李萧然行礼打个招呼:“李……” 毕竟,方才那声笑,李萧然摆明已经认出了自己吧。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前一刻还在门口戏谑看着自己的男子,下一刻就敛了全部神情,好似完全不认识自己一般,直接转身走了。 小二也连忙冲苏锦音道了歉然后追了上去。 止薇更加气急败坏了。她眼睛红红地同苏锦音认错:“都是奴婢不好,奴婢如果早点架好屏风,就不会让小姐被人误会了。” “不过是萍水相逢之人,又何必在乎误会与否呢?”苏锦音让止薇不要介意,继续坐回了琴前。 房门第二次被推开的时候,是那位女说书先生来了。她冲苏锦音点了点头,就坐到了屏风之后。 与小二的以衣认人不同,这位说书先生一开始就觉得苏锦音的身份恐不平凡。她感激苏锦音给了自己这个机会,毕竟她过去都是抱琵琶说书,虽不是卖唱,但在其他人眼中与卖唱还是无异。 不管日后会如何说书,这几次的说书情境,是说书先生最满意的。更何况她还得了双份酬劳。 苏锦音对她而言,是主顾,并不是同伴。所以如今郑氏没来,这个房间就进入了针掉都能听到的静谧之中。 房门第三次被撞开。 说书先生走出屏风,苏锦音也抬起了头。 “你是?”说书先生却不是说的和前几日一样的话,反而满是疑惑。 苏锦音就知道事情八成是有变了。 果然,下一刻,捧月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小姐,不好了。” 捧月绕过屏风,见到苏锦音一脸欣喜。她拉住苏锦音的手,急切地道:“小姐咱们赶紧回去吧。” 止薇也从门口跑了过来,她一直躲在暗处盯着门口,就是想留意主母郑氏过来和离开时的神情。没有想到的是,主母没有等到,止薇看到了捧月。 “捧月,你怎么来了?”止薇焦急地问道。 “你全猜错了!”捧月却是有些责怪地看了止薇一眼。 苏锦音很快想到了缘由。看来郑氏的憔悴,她没有瞧错。 第一百三十七章 意外意外更意外 “夫人发生什么事了?”止薇不安地看着捧月。 捧月语带埋怨地道:“你没有打探清楚事情,就不要随意下结论。说什么夫人食欲大好,夫人今日都晕过去了。” “母亲怎么样?”苏锦音已经知道了原因。频频要增加菜肴,不是只有食欲好这一种可能。也有能是完全相反的情况。 止薇也有些疑惑,她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捧月怒道:“夫人都吐血了,你难道还要说她日日在好转吗?” 止薇忙解释道:“不是,我绝对没有质疑捧月姐姐你话的意思。我是在想,为什么……我知道了,厨房采买增加是因为夫人不思饮食,所以不停地换菜肴送进去。” 止薇的猜测再一次与苏锦音的不谋而合。但对于苏锦音此刻来说,却更想知道郑氏那边的情况。 她连着追问道:“夫人现在醒了吗?大夫怎么说?捧月你还听说了什么?” “奴婢来,就是因为夫人一直还昏迷着……”捧月之后的话苏锦音却没有在细听。她疾步走了出去。 她这次是真心在替母亲郑氏诊治,却似乎得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不管怎样,她应该立刻赶回去。 苏锦音没有看到的是,她急匆匆往外冲的时候,李萧然也正行到了此家店的门口。 恰好他要离去,苏锦音就出现了,还这般直直地撞了过来。李萧然眉头一皱,极其灵敏地避让到了一边。待苏锦音走了过去,他还十分嫌弃地掸了下衣服,仿佛对苏锦音实在是有些天大的意见。 可惜由始至终,他这番动作都没有被苏锦音看到。苏锦音甚至不知道方才自己与李萧然擦肩而过。 “这莫名其妙的女人!”李萧然不悦地评价了一句。 他身边的小厮不明所以,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主子,等待解释:“少爷,您说谁?哪个女人?” “呵。你怕是小小年纪就要回去养老了。方才走过去那么大个女人,你见不到吗?”李萧然说大的时候,心里略微咯噔了一下。 苏锦音娇小的模样,实在是算不得大个子。倒是她那双眼睛,还蛮大的。 小厮听懂了却还是不理解,忙不迭地认错道:“对不起,少爷。方才那位姑娘目不斜视就过去了,我还以为你们不认识呢。” 李萧然想到苏锦音视若无人的模样就觉得心底起了一股无名火。她凭什么忽视自己?他忽视她,是因为这个女人阴险狡诈地利用过自己不止一次。但他可是还她恩情还得明明白白的。 李萧然在昭慧公主府的那次,就猜到了自己被涉入了女子算计之中。否则,兰安郡主为什么请人来邀约自己?而且,还是以苏锦音的名义相邀。 所以,那天离开昭慧公主府之后,李萧然故意在路上递簪子给苏锦音,他就是想知道,这个女人有没有利用自己。 苏锦音的面无讶然,马车上的兰安郡主侍女,都证明了李萧然的猜测没有错。 苏锦音是故意引导兰安郡主误会自己和她的关系,她想借兰安郡主的手,来对付算计过她的李云筠。 有了这个答案,李萧然就猜出了更多的事情。早先的时候,为什么苏锦音会在三皇子面前,显得对自己更热情,这显然是借自己在刺激三皇子。甚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吃下苏锦音下的药,以至于当日在户部尚书府出虚恭不断,应该都离不开苏锦音的算计。 李将军,这酸梅糕味道真的极好,你尝尝。 所以,药一开始就没有下载酸梅糕里。 苏锦音,你这个女人,可真是够阴险、够狡猾! 李萧然望着街巷中已经远去的苏锦音背影,重重地一甩袖然后转身离开。 那不知事的小厮还在他身后傻乎乎地喊:“少爷,我想起来了。那位姑娘是三小姐的朋友。她忘记了少爷你吗?” “今日禁食。”李萧然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简单地留下了四个字,却足以让这聒噪的小厮瞬间禁声。 户部尚书府里,苏锦音都没有回自己院子,就直奔郑氏那边。才到院门口,就遇到了被丫鬟半劝半拉的弟弟苏明瑜。 “明瑜,怎么回事?”苏锦音见弟弟挣扎得厉害,就让丫鬟离开,自己来牵着苏明瑜的手。 她将这个疼爱的幼弟牵到一边,替他理了理衣服,又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不轻不重地道:“明瑜你知道的,母亲不喜欢你这般孩子气。到底怎么了,与姐姐说。” 苏明瑜抬头看向长姐苏锦音,他一张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泪水。苏明瑜哽咽着回答:“姐姐,母亲还晕着,她脸白得好可怕,就像以后都不会醒来了一样。” “胡说!”苏锦音没有想到事情这般严重。她心底也焦急,但却不能表现给幼弟看。 他帮不上忙,至少不能再添乱。 苏锦音深呼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对苏明瑜道:“明瑜听谁说的这些胡话。母亲只是病了,她会很快好起来的。就像我会从清泉庵回来,大哥哥会从战场回来一样。” “大哥哥要回来了吗?”苏明瑜脸上起先是有了一丝光芒,但大抵是想到了兄长的严厉,又变得有些沮丧。 “对啊,大哥哥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他看到明瑜你和我做的灯笼,一定很高兴。”苏锦音有意引开苏明瑜,就故意道,“上次的纸我们还有没用完的。你去画个祈福的灯笼怎么样。到时候我们放到佛前,请佛祖保佑母亲快点好起来。” “嗯!”这次苏明瑜的声音终于带了些许愉悦。 如果说捧月的话带给苏锦音的是不确定的话,那么苏明瑜的表现就带给了苏锦音不安。 她母亲郑氏到底怎么样了? 才迈进内间,苏锦音尚来不及看向床上躺着的郑氏,就被桌前坐着的父亲苏可立斥责了:“一个大姑娘家,居然一声不吭地就出门了。你这是要干什么?” 苏锦音不可能说出自己在茶馆给郑氏治病的事情,就只能低头忍了。她道:“是女儿有错。” “你如今的性情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苏可立的火气却一时半会灭不下来,他一双目光满是怒气地看着苏锦音,斥责道,“既然不关心你母亲,连她病了都不知道,现在过来干什么?我看你还是继续回去抄经吧。” 抄经。 听到这两个字,苏锦音那饱受折磨的右手就不扣控制地颤了一下。 “女儿想先看看母亲。”苏锦音低头答道。 苏可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床上的郑氏,继续敲打苏锦音道:“为人子女者的规矩,你要好好学学。” 做父亲的,一般都是不推崇什么嘴皮子功夫。苏可立更是此中翘楚。那次误会是苏锦音让赵姨娘流产,苏可立也没有用言辞来刻薄苏锦音,而是给了她实打实的折磨。 今日却是折磨在后,讽刺在前,看来是真怒火冲天了。 苏锦音往床边上走去。 郑氏那张白得当真没有太多血色的脸印入她眼帘。 尽管一路上已被各种冲击迫得做了很多准备,但真正见到这样一个郑氏,苏锦音还是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变得这么憔悴? “看完了就赶紧去抄书吧。你呆在这,也毫无作用。”苏可立催促道。 他这个与过去不同的模样,让苏锦音的心一半冰冷一半还是冰冷。 她的心一半,感受到了苏可立对自己的无情,一如郑氏待自己。 另一半,则是感受到了苏可立对郑氏的情意。 可这后一点,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母亲郑氏不爱自己,父亲苏可立自然不会爱屋及乌,只会恨屋及乌。 “是。”苏锦音转过身,做好再伤一次手的准备。 “她手还没好,不要罚她抄经。”郑氏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熟悉,说的话却没有一句让苏锦音熟悉的,“别怪女儿,是我自己身子不中用。你去忙你的吧,我没事。让音音陪我坐坐就好。” 郑氏居然会帮自己说话? 她还唤自己音音?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手受伤的事情? 苏锦音一时间真是不知道如何形容内心的讶然。 第一百三十八章 母女相处 待其他人都出去了,郑氏就同苏锦音道:“桌上有茶,你且自己倒一杯喝吧。” 那全套的白瓷红梅茶碗,用来让苏锦音喝茶,而不是拿来砸她,这真是大年初一吃饺子——头一回。 苏锦音久与郑氏不亲近,这般站在对方床边,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自在。索性顺了郑氏的话,她提壶倒了一杯,然后人也坐到了桌前。 那茶碗里热气扬散,怡人的香味钻入鼻间。 这是柳叶茶。 苏锦音喜爱此茶,凭气味就能认出来。 她端起茶碗到唇边,吹散热气后,轻啜了一小口。 甘味入喉,是她中意的味道。 “如何,我手艺尚未生疏吧?”郑氏问道。 苏锦音转身看过去,床上的郑氏目光完全落在她的身上,这目光里没有司空见惯的厌恶,却有着不加掩饰的期待。 郑氏难道在期待她的肯定? 苏锦音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实在荒谬得可笑。郑氏的茶,应是为父亲苏可立准备的吧。 郑氏没有听到苏锦音的回应,面上神情都是失望,她继续解释道:“你父亲最爱喝我泡的柳叶茶。我泡的时候,与其他人略有些不同。一般人,都是洗去第一遍涩味,就直接注水为茶。我却是倒了第一次的水后,就将茶叶悬起,水只是浸润而下,这味道就入口生津,甘而不浓。” 这一长段话,郑氏说得很慢,但仍有些吃力。说完之后,她深吸了好几口气,人才平复下来。 苏锦音见了郑氏这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心底也有些难受。她跟自己解释,这是因为她插手郑氏心病的缘故。她并不是担心,而是产生了挫败感。 “你去妆台那。”郑氏又道,“打开那最下面的抽屉。” 苏锦音依言走过去,蹲下身将那抽屉拉了出来。 里面是一排的小瓷瓶。大小外观,与药瓶无甚差别。 “青色小瓶的是上好的伤药。你将它拿过来。” 郑氏的话印证了苏锦音的猜测。 将那青瓶递与郑氏,苏锦音准备转身离去,却被郑氏唤住了:“你坐下来,就坐我这。” 床边放着一个小杌子,让人坐下后,正好目光与躺着的郑氏持平。 也能让坐杌子的人,更加看清楚郑氏的病容。不仅脸色惨白,眼底还有些青色,一双平日里总充满怒色的眸子,此刻也多了一丝无神。 且这无神中,似乎还藏着一丝…… 苏锦音垂目,错开了与郑氏的对视。 “把手给我。”郑氏无声的扬唇笑了笑,这笑意是自嘲居多还是悲凉居多,恐怕只有郑氏自己心里知道。她伸手摸了摸苏锦音的脸,又想去拉苏锦音的手。 苏锦音抬手主动握住了郑氏。 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时,苏锦音清醒了过来。 她待郑氏实在不该存有什么怜悯之心。比起郑氏,更可怜的是她自己。 亲娘不待见,亲爹能用那般薄情的手段惩戒自己。 手背有一丝灼热感,苏锦音下意识就要抽手,却被郑氏拉住了。 “这药有些疼,但你忍过去,手就能好得更快。”郑氏将苏锦音的手拉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吹了吹。 那鹅毛拂过般的痒感,让苏锦音有些不自在。她小时候,没有及笄前,甚至重活一世前,都盼着郑氏对自己的关爱。可从来没有过。 如今她死了心,待郑氏也凉了情,这种母女间的温馨相处却来了。苏锦音有些无所适从。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将手略用力些地从郑氏手中抽了出来,苏锦音站起身道:“多谢母亲。母亲需要养病,女儿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就想走,却没有走成。 郑氏语带恳求地道:“能不能陪我吃顿饭?就咱们娘俩?” 说话的时候,郑氏一只手伸在空中,就像苏锦音曾经的心。 怀揣着期待,将心都捧在对方面前,却是上不来、下不去。 “好。” 出言相帮、柳叶茶、上药,总有一个是打动了苏锦音的。她的挫败感中似乎还添上了几分内疚。 毕竟郑氏过去虽然暴躁,但没有这般身体不济过。是她的用琴音相治后产生了反效果。 苏锦音扶着郑氏坐了起来,美景领着其他人将整个桌子都后移到床边。 桌上的菜肴糕点,过半数全是苏锦音喜爱的。 苏锦音舀了一碗汤出来,吹得不烫了方递给郑氏。 郑氏则让苏锦音尝那蒸菜:“这珍珠丸子,是你小时候极爱吃的。” 苏锦音夹了一个放入自己碗中。 郑氏又指着另一样道:“这南瓜盅你也喜欢的,在你外祖家吃过一次后,就自己去了厨房问菜谱,还被你大舅母撞上了。” 苏锦音便舀了一勺子南瓜放在珍珠丸子的旁边。 郑氏再指其他来说。 苏锦音每听她说一样,就夹了一筷子放入自己碗中。但那些菜堆了大半碗,她也没有一筷子入口。 郑氏看到这情形,口中的话也少了。 她自己舀了一勺汤放入口中,然后汤勺跟眼泪一起落回汤碗。 “好了,撤下去吧。”郑氏不再喝第二口。 美景焦急地劝道:“夫人,您再吃点吧,大夫说了,您就算勉强也要勉强自己吞些东西下去。” “夫人,您今日可还什么都没吃啊。”美景说话的时候,小心地看了苏锦音一眼。 求助之意很是明显。 “不必说了。”郑氏摆了摆手,人靠回床上,倦态毕现。 “母亲,女儿还没吃好。”苏锦音从桌上夹了一片鸭肉放入口中。 她虽然仍没有吃碗中那些菜,却是夹了好几筷子其他菜吃了下去。 “这鸭肉好吃吗?”郑氏看着苏锦音问道。 “嗯,母亲要不要尝尝?”苏锦音点头答道。 “好,你夹给我。”郑氏就重新端了碗。 苏锦音夹了一筷子鸭肉过去,郑氏就低头细嚼了。 “女儿觉得这个三鲜也不错,母亲要尝尝吗?”苏锦音指着自己方才吃过的另一道菜问郑氏道。 郑氏将碗递过去。 “大小姐,您再尝尝这个。”一旁的美景满是感激地看着苏锦音,她指了好几样用料十足,更易饱腹的菜道。 苏锦音夹了一筷子到郑氏碗中,问郑氏道:“母亲先尝尝,看好不好吃可以吗?” “嗯。”郑氏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目光温柔地回望道,“虽然不是你喜欢的甜味,但味道其实很不错。你也尝尝?” “好。”苏锦音亦夹了一筷子入口。 两母女这样你替我先尝尝,我再替你先尝尝地来回夹菜,一桌子菜不说吃个七七八八,至少动了一大半。 撤菜的时候,只有苏锦音第一次夹入碗中的那些菜,没有被吃过。 “原来你口味变了,是母亲忽略了。还想吃什么,尽管和母亲说。”郑氏笑容满面,心中的欢喜溢于言表。 苏锦音见了她这个模样,就也说不出其他话了。这个时候,她总不好提醒郑氏,不吃珍珠丸子是因为小时候她爱吃这道菜,年夜饭的时候就偏偏没有这道菜;不吃南瓜盅是因为自外祖家回来后,厨房那段时间都没有采买过南瓜;她不吃那些菜是因为每一道她曾喜欢过的,都被郑氏在府里禁过。 最早的时候,苏锦音是因为她母亲不喜欢那些菜,就也勉强自己不再喜欢,想讨母亲欢心。 再长大一些,苏锦音懂了,是因为她喜欢,所以母亲就不喜欢,她便不再纵容自己那么热烈的喜欢了。 一个喜爱甜食,能被留下来,苏锦音原以为是自己没有再表示出独爱某一道或者某几道的缘故。在前不久,她也知道了,最主要还是她父亲也喜欢甜食的缘故。 总之,这些事情,都不是愉悦的回忆。 “音音,你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郑氏或许也想起了一些事情,她那欢喜的神情渐渐消失了。 院子外面,是苏锦音贴身的两个丫鬟正在问美景。 “奴婢能去给小姐送晚饭吗?”捧月以为自家小姐又是在夫人院中受罚。 美景答道:“大小姐已经用过饭了,今天会歇在夫人院中,你们回去吧。” 捧月还想再问,美景却是领着其他人都走了。 她想到院子门口去看,却被门口的婆子挡住了。 回去的路上,止薇问捧月:“捧月姐姐,夫人院中一直都四个婆子守门吗?” “好像过去只有两个。”捧月也觉得奇怪。 为什么美景也不在院中伺候? 如今夫人身边服侍最久、最得力的丫鬟,不就是美景么? 捧月和止薇看不到的是,如今这整个院子里,除了守门的四个婆子,里面就只有苏锦音和郑氏两个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 谁更悲凉谁更错 同一时间的庆王府里,暗卫白云正在听陈青的交接。 在听到生辰看戏环节的时候,白云福至心灵,甚为细致地问了看的究竟是什么戏,唱的又是些什么。 陈青是陈元宝的侄子,性情可以说与他的叔父一脉相承。白云问的,他便说了。白云没问的,他一概都是说:“此日,苏姑娘安。” “不是,你这样一天天苏姑娘安,那苏姑娘到底干了些什么,喜欢什么,你都不知道?”白云越听越不对劲,打断问道。 陈青抬起眼皮看了白云一眼,满目疑问:“苏姑娘又不是犯人,王爷不就是要的她安然无恙吗?” 白云竟被梗住,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缓过来后,问道:“好吧,今日尚未日落西山,怎么你就说苏姑娘安了呢?” “苏姑娘今日宿在她母亲院中,也不准备再出门了。这能有什么危险?”陈青的话并不是反问,他是一脸真切地不解。 白云深吸了一口气,答道:“苏姑娘母亲似乎不太喜欢她,也许会伤害到她?” “不会。”陈青摇了摇头,回答得很肯定,“苏姑娘母亲病了,都下不了床。苏姑娘是在伺疾。” 白云仍旧觉得无法反驳。虽然他跟在王爷身边,也在保护苏姑娘的过程中,能对苏家的事情略知一二。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苏姑娘其实是个很有能力之人,只要不遇到自己这种有武艺之人,她在性命之事完全能够自保。 遥想当日,面对江湖上排的上名号的杀手血归,苏姑娘也为自己争得过一线生机。 “好罢。那即日起就继续由我去保护苏姑娘了。”白云不再勉强陈青。他也认同保护之职,就是无性命之忧即可。他自己平日里注意苏姑娘的种种,不过是想帮王爷了解苏姑娘喜好,以便于自家主子讨好心上人。 陈青应下便立刻离去了。白云准备出门,却被陈元宝唤住了。 “白云,王爷有吩咐传来。”陈元宝进来的时候,陈青已经走了,故而他并不知道陈青没有在苏锦音身边的事情。 而白云,在心底也潜移默化觉得,今日是不会有事的。毕竟苏姑娘在她母亲院中。 世人总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其实这句话,反之亦然。 郑氏问出那句话后,并没有得到苏锦音的回答。她等了一会,就自嘲地笑了:“我就知道会这样。我知道你恨我。” 苏锦音张了张口,否认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她知道自己现在该顾念郑氏的身体,但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她:你顾念她,她什么时候姑娘过你? 一颗柔软的心,被无数次的捅刀后,为了保护自己,只能裹上石头般的外壳。 苏锦音站起身,扶着郑氏要躺平,她劝道:“母亲,您累了,早些歇息吧。” “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郑氏却突然反握住苏锦音的双手,目中含泪地控诉道,“音音,你知不知道这十八年来,我又是何等的痛苦?我又经受着何等的折磨?” “我郑相思嫁入苏家二十四年,生了明瑾、明瑜两个儿子,但却只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就十分凶险。产婆说恐怕保不住了。他就说先保我,不要孩子。我就跟现在一样,用力握着产婆的手说,不,我要保孩子。别人没有感受,我却跟这个孩子一体地生活了十个月,我能知道她高兴的时候会如何踹踹小腿,能知道她是如何地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郑氏的话中,一直称呼孩子为“她”,这个说法,让苏锦音深切地感受到,这个母亲,真的从不曾相信自己是亲生。 苏锦音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郑氏死死握住了。 郑氏心中有太多的委屈、太多的难受、太多的情绪想要发泄出来。她一脸急切地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就只付出了这些?没有,生下这个孩子后,她身子孱弱,大夫仍旧说可能带不活。我就不用奶娘,而是自己亲自来哺育这个孩子。” “生完明瑾后,我只需要躺在床上,好好地养身子。可生完她后,我白日里忍住油腻,将那些荤腥喝下去,只希望能有更好的奶水,能让她的身子好起来。夜里,我要醒来不知道多少次。每次看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我就想流泪,我就在心底跟佛祖祈求,如果非要带走一个人,就还是带走我吧。让我的女儿活下去,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啊。” 郑氏的话句句恳切,就连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她这些往事,拨动的不仅是她自己这个回忆人的心弦,同样有苏锦音的。 这些母亲爱自己的话,苏锦音从小到大,是那么地盼望听到。可她一次也没有听到过。今日好不容易听到了,却是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听。 苏锦音在这一瞬间,真的不知道到底是郑氏更可怜,还是自己更可怜。 郑氏一直以为失去了深爱的女儿,所以活在痛苦里。而她明明是郑氏的女儿,却没有得到半分郑氏的爱。 “后来,他看不下去了。他说他要告假抱着女儿去遍访名医。他说让我在家好好养身子,他一定还我一个健健康康的女儿。”郑氏说到苏可立的时候,也是用的一个“他”代替。有时候,苏锦音不能马上听出来这个他(她)是苏可立还是自己,但往下听,就会分辨出来。 “女儿被他带走了,我却没有得到安宁。我夜夜躺在床上,总是听到女儿还在我身边哭,哭得那样虚弱,那样让人担心。我过去没有亲自哺育过,便也没有尝过什么这方面的痛苦。可这一次,我却是真真切切经受了个遍。因为喝了太多发奶的汤,我这胸前就跟石头样硬,又跟没有了衣物保护样脆弱。若不小心被自己的手碰到,立刻如同刀削样的疼。” 郑氏强行把苏锦音的手往自己胸口拉,她有些悲凉地笑了笑,说道:“你肯定觉得,我这是自找的对不对?我完全可以找奶娘喂孩子,也可以用药把奶水给退了。” “可我那女儿哭声那么弱,我不放心任何人。我也不愿意喝任何回奶的药水,因为万一明天,抑或是后天,她就回来了?到时候,她还是要依偎在我的怀里,要依靠我活下去的啊。”郑氏说到此处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眼泪却已经流了下来。 苏锦音那强行坚硬起来的内心也出现了一丝裂缝。虽然裂缝很小,却让最心底的这一处也感觉到疼痛。 她母亲和她,为什么就走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苏锦音强行抽出自己一只手,替郑氏擦了擦眼泪,回答郑氏的第三个问题:“我没有觉得母亲是自找的。母亲您的爱,让我感动,也让我羡慕。” 郑氏摇了摇头,将那笑彻底收了,她流着泪道:“你没有感动,你不会感动的。因为你不是那个孩子。” 不,我是。 苏锦音在多次的尝试中,已经能肯定自己就是郑氏的亲生骨肉。只是赵姨娘当年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郑氏坚信不疑,她并不是郑氏所出。 苏锦音把这个疑问问出了口。 郑氏看向苏锦音,答道:“没有手段,赵霜儿就是那么抱着孩子到我面前来,跟我承认了这件事。” “她说,这个孩子那么健康,看着就知道不是我的女儿了。还有,她说这个孩子一直就是养在她身边的,所以这个孩子只喜欢她。她拿了一个拨浪鼓递给我,自己也拿了一个在手中。孩子确实是看着她的!”郑氏说到此处就有些激动,她一把将苏锦音拉近过来,满是怨恨地问出了自己十八年前就有的问题,“你到底是谁的孩子?为什么会喜欢她,不喜欢我?我也那么迫切地看着你,我也用力摇了摇那拨浪鼓,可你就是看着她咯咯地笑。” 这个问题,苏锦音回答地出来,她回望郑氏,目光无所畏惧,“母亲,那时候我被父亲带离你身边那么些天,最近接触的人是赵姨娘,所以觉得赵姨娘更加亲近,并不足以为奇。如今,我难道还亲近她吗?” 郑氏却不接受这个答案,她一口否认道:“不,你不是我的女儿,所以才这样对我。我自我女儿出生,就衣不解带地在她身边,日日亲自哺育,哪怕我们分开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更长的时间,她也绝对会记得我!” “会亲近我,而不是赵霜儿那个贱人!”郑氏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她看向苏锦音的目光,不仅带着怨恨,而且还带着一丝毒意,“你就是贱种!你带回了赵霜儿,你让他背叛了和我的誓言!背叛了我!背叛了明瑾!” “都是你的错!”郑氏狠狠一推,将苏锦音推到在地上。 苏锦音明白,郑氏话语中的“他”是父亲苏可立。确实,听郑氏的这番回忆,两人在没有赵姨娘之前,应该是举案齐眉,十分情深的。 这个苏家到了这个地步,应当都是赵姨娘的错。 想到此处,苏锦音对郑氏的心,就没有那么坚硬了。她站起身,想去安慰郑氏,却在才撑着地站起来的瞬间就无力地又摔倒在地。 第一百四十章 音音别怕 苏锦音以为是自己在小杌子上坐久了的缘故,她按着地面,尝试慢慢站起来。 可这一次,比上一次摔得还要彻底。因为不仅脚无力,就连手也无力撑起。她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不要再尝试了。你中了药,现在差不多半个时辰了吧,应该是药效发作了。”郑氏维持着坐靠的姿势,泪痕未干地看向苏锦音。 “你想做什么?”苏锦音问出这句话后,自己就转开了视线。她不想让郑氏看到自己眼中的失望和难过。 多么讽刺啊。她对她母亲心软了,她母亲却从未对她心软过。 一个同样巨大的响动传来。 苏锦音下意识看过去,只见郑氏亦摔倒在床边。 她张口想问,却忍住了。 郑氏仿佛知道苏锦音想问什么,她朝苏锦音安抚地笑了笑,答道:“我没事。我休息再站起来就好了。” 说完,郑氏就索性靠着床坐到了地上。她看向无力地趴在地上的苏锦音,目光中满是温柔。 “我其实不止一次想,你长大会是什么样子。会像谁比较多一点?” 此刻再听这些话的苏锦音,内心已经没有感动了。她索性激怒郑氏道:“是不是像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说不定,还有点像赵姨娘?” 她如今无力撑着站起来,但握住贴身安放的那把匕首应该不难。郑氏既然病得下床都会摔跤,那么两人就还有一搏的可能。 最差,就争个同归于尽吧。 却没有想到,传到耳边的是郑氏的笑声。 且这笑并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悲凉的笑。而是带着那么一丝发自内心的愉悦。 苏锦音并不想看到郑氏的愉悦。 她故意道:“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我长得挺不像你的。我这样好看的容貌,怎么也不像是……” 苏锦音的话还没有说完,郑氏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开心的笑,让苏锦音有些恼怒了。 第一次,在郑氏面前,苏锦音略有些失控地问道:“你在笑什么?” 郑氏却没有回答苏锦音的问题,反而自说自话:“你知道我未出阁的时候,对你外祖母说过什么话吗?我也说,像我这等花容月貌,嫁入谁家都是蹉跎了岁月。直到遇上你的父亲……” 郑氏的声音变得分外柔软,她手微微弯曲,伸向前方,仿佛好像前面有人在等着牵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说愿执手遥看小儿女,相依共伴至白头。可是,为了我们的小女儿,他不再跟我执手相依了。他说赵霜儿于你有大恩,于我们夫妻有大恩,他说要纳赵霜儿为妾,还赵霜儿一世衣食无忧。” “为什么我用命生下的亲生骨肉,会带给我这么多的伤害?没有你,就没有赵霜儿,没有赵霜儿,也不会有后面的徐姨娘、白姨娘。一切都是从那日开始的。产婆问保谁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回答保小不保大?”郑氏扶着床榻慢慢站了起来,她尽量维持平衡地走向苏锦音。 她问道:“你猜,我有没有后悔过保下你?” “你自然是后悔的。”苏锦音答道。在回答的同时,苏锦音的手努力伸向怀中。 “不,没有。”郑氏斩钉截铁的回答引得了苏锦音的再次抬头。 郑氏抬起手,将衣袖撸了下去,她露出自己的胳膊:“我每伤你一次,就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一刀。我恨你,更恨自己。没有你,就没有赵霜儿,我就不会失去他。可是我自己选择了他,如果我一开始不选择他,我一开始不那么相信他,我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人厌己厌的地步。” 两人此时已经隔得很近,苏锦音能清晰地看到郑氏的手上交错着新旧的伤痕。那些伤痕并不浅,每一道都留下凸出的疤痕。 那些疤痕更是不少,每一道都提醒着苏锦音曾受到的薄待。 抄书,下跪,被砸,泼凉水,挨巴掌…… 一桩一桩、一幕一幕,叫人难以释怀。 郑氏拔下头上唯一的那根发簪,她的发髻散开,长发披下。那青丝中不知道何时已经有了不少白发。 一簪子重重下去,苏锦音失声喊道:“你干什么!” 鲜血溅上了苏锦音的脸。 她摸向自己的脸,手上是还微热的血,苏锦音看向肩膀插着簪子的郑氏,大声喊道:“你又想干什么,你还要做什么?” “就这一次了,最后一次了。”郑氏蹲下身,慈爱地看着苏锦音,她伸手摸了摸苏锦音的头,轻轻地道,“音音别怕,就一下。母亲已经试过力度了,知道怎么掌握了。我来生,定不会让你这样受折磨。咱们挑个好的夫君、好的父亲。我下辈子一定要对你好。” 说完之后,郑氏就拔出自己肩膀的簪子,然后朝苏锦音的脖子插去。 苏锦音连忙伸手去挡,她方才被郑氏自残的动作所惊,根本没拿得出匕首。 而一个被下了药的人,动作自然比不上寻常人。苏锦音终究是慢了一步。 那簪子眼看就已经到了她的脖颈处,郑氏的声音还在耳边回旋:“音音,母亲会和你一起走的。音音,别怕,别怕……” “小姐!” “小姐!” 房门被撞开,苏锦音被人拉退一分,郑氏的簪子落了空。 “你们这两个贱婢,要做什么?来人!”郑氏扬声喊道。 “止薇,快带小姐出去!”捧月冲过去紧紧抱住郑氏,她试图捂住郑氏的嘴。 “小姐,你是不是中药了?”止薇的细致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丢失。她努力把苏锦音拉到自己身后,一步步往外挪去。 苏锦音回头唤捧月:“捧月,走!” “不,小姐,你先走!”捧月亦扭头看向苏锦音。 这一扭头,让郑氏得了空隙,郑氏手起手落,用力往下扎了下去。 “捧月!” 苏锦音撕心裂肺地喊道。 她前世,就欠了捧月一条命。 这一世,怎么也不想再让这个丫鬟为自己死一次。 她用力想扑向捧月,却只是让自己从止薇背上摔了下来。 肩膀被撞在房间的凳子上,苏锦音发出一声闷哼。她疼得额头都要冒汗,可眼前的捧月却更让她担心。 后背插着簪子的捧月死死抱住郑氏一点也不肯松开,郑氏伸手准备去拔那根簪子。 “捧月,松开,你快走。”苏锦音哭着喊道。 捧月咬牙道:“止薇,快带小姐走!” “来人!来人!”郑氏扬声大喊,“人都死去哪里了!” 她此刻已经不记得自己吩咐了下人,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许进这房间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重复的命运 若说苏锦音此时还不知道郑氏在想什么就是愚不可及了。 她打着和郑氏拼死一搏的主意,郑氏却是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齐齐赴死。 苏锦音目眦欲裂,她下唇都咬出血来,奋力想爬起来,用花瓶去砸晕丧心病狂的郑氏。 砰! 声响传来,苏锦音抬起头。 只见郑氏身后的止薇维持着捧花瓶的姿势,而止薇前面,郑氏已经被花瓶砸晕过去。 捧月一脸讶然。 止薇咬牙道:“小姐,咱们现在先出去找大夫吧。夫人把其他人都已经遣出去了。方才捧月在小厨房放了把火,守门的婆子也正好被引开了。” 郑氏这次这般决然,苏锦音也担心她还有安排其他后手。留在家中坐以待毙总不是办法,苏锦音答道:“好,止薇,你从我怀里取出那个白色梅花瓷瓶,将里面青色的药丸倒入我口中。那药服下后,我应当就能自己行动了。” “你扶着捧月,我们先出府寻了大夫再做下一步打算。”苏锦音用指甲掐入手心,强迫自己更快恢复力气。 三人惴着心,一路警惕不已。却没有料想,郑氏今日果然事事布置妥帖,不仅主院的人被清理一空,就是外面走动的丫鬟婆子也没有一个。 到了后门,止薇只提了一句主院小厨房着火,两个婆子就急忙跑开了。毕竟这后门,平日里也难得有人进出。 就这样,苏锦音和两个丫鬟顺畅地出了后门,苏锦音对止薇道:“止薇,你先带捧月去找大夫医治,我就在这附近等你。你只顾看捧月一个,速度能更快些。” 方才,苏锦音在郑氏院中的时候,借由身上一直备着的药,勉强恢复了短暂的力气。但那药并不是解药,只不过是前世游方道人教苏锦音的特殊药物。那药是对无论多重的伤势、毒药,都能维持三刻的清醒和正常。 现在,苏锦音能感觉到,她没有办法支撑到药铺了。若中途她卸力摔倒,两个丫鬟必定不肯离去。 苏锦音不可能让大家一起等死。 且不说捧月伤势不知道如何,就单说郑氏如今不知死活晕倒在院中,此事若被府中人发现了,她们三个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而最首当其冲的一定是这两个丫鬟。 苏锦音道:“快去,我在此处躲着等你们!” 说完,她就在家中后门的不远处,寻了个角落蹲下来。那处也恰好有不少竹篓,想来是下人们偷懒,弃置在此处的。 苏锦音拉了几个篓子将自己遮住,再次催促道:“止薇你别耽误时间了,我就在这等你们。” 止薇是个果决的性子,也知道现在这样耽误反而危险,强行把不愿意离开的捧月拖走了。 待两个丫鬟们的身影一消失在街角,苏锦音就无力地靠在了墙上。 说来好笑,她原想通过放纵考验止薇的忠心。如今倒是无需再验证了。只是,前世她是入冬之后,才被迫离开家中流亡的。今生,却生生早了一个月。 苏锦音在力气完全丢失前将匕首抓到了自己的手中。她今日一直在做最坏的准备。 这种感觉,着实不好。 尽管此刻伤心很不合时宜,苏锦音却忍不住想起郑氏动手前的那些话。 一句句,一次次,回味、咀嚼。这些话,足以让苏锦音明白,郑氏是知道她身世的。 郑氏清楚,她就是真正的苏锦音,是郑氏十月怀胎的女儿。但郑氏不愿意相信。或者说,郑氏只是想要让自己有个发泄的途径。 可以名正言顺地怨恨苏锦音,怨恨自这个女儿出生之后,所有让郑氏不满意的一切。 她这次的诊断,可真是错得离谱。不仅将郑氏的心病诊断错误,更是连郑氏心病的缘由一并也猜错了。 郑氏不是暴躁症,而是郁结在心的病症。 郑氏更不是因为亲生女儿丢失而性情大病,郑氏郁结、郑氏伤害他人来发泄是因为郑氏恰恰知道她的亲生女儿没丢! 因为这个女儿就是郑氏所出,所以苏可立说的赵姨娘有恩于他们夫妻之事基本属实。因为不能忘恩负义地赶走赵姨娘,所以郑氏只能寻个理由来发泄。 她告诉自己,赵姨娘说的没错,是苏可立骗了自己。所以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对苏可立发怒,可以理所当然地为难苏锦音,更加可以不用对赵姨娘有任何感激之情! 冰凉的雨水落在苏锦音的额头,她仰面看天。雨水迎头盖面地砸下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多。 秋日的雨,充满了凉意。苏锦音分不清楚是心里的冷,还是身体的冷,总之她此刻不受控制地这雨中瑟瑟发抖。 嘻嘻索索的声音靠近,一只白兔钻进了竹筐中,与苏锦音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见这只红着眼睛的小兔子全身都湿透了,可怜的模样就像是现在狼狈的自己,苏锦音抖着手想去碰触它。 竹筐被突然拿开了。苏锦音想握紧匕首,却反而因为惊讶,将匕首掉落在了地上。 墨色圆纹的油纸伞下,一个月白色长衫的男子蹲下身,一脸爱怜地地看向苏锦音脚边的兔子。 “师父?”苏锦音不敢置信地喃声道。 面前这伸手摸兔子的男子,清秀的五官上若再沾些泥色,完全就是前世那个教她制药、教她易容的游方道人。 “你没事吧?” 男子熟悉的声音,让苏锦音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她前世曾与这位师父有过一段相依为命的生活,如今在她备受伤害的时候,她又遇到了他。 唯一不同的是,前世,她撑伞,遇见了他。今生,他撑伞来遇见她。 还好,还好。前世今生未曾改变的不仅是她要经受的折磨,还有她曾经获得过的温暖。 男子没有得到苏锦音的回应,就说了一句“冒犯了”,然住了苏锦音的手腕来把脉。 这动作,无疑再次证明他的身份。 苏锦音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男子抬眸,正好撞进那双泪眸里。 因为冷意,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白的女子,一张美丽的脸庞上挂满了泪水。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就像是他手下的这只小兔子。 他不忍地伸手摸了摸她的乌发,动作无比温柔。 脚边的小兔子转了个圈,一双眼睛同样落在苏锦音的身上。 第一百四十二章 回家 “你中毒了。”男子松开苏锦音的手腕,然后转身让身后马车边的侍从过来打伞。 他空出手后,就低头从自己腰间的团云底纹绣锦鲤香囊中取出一瓶药,然后倒了数颗出来。他那瓶中的药丸有好几个颜色,男子从中选了一颗绿色的药丸递给苏锦音,道:“你先吃这个,恢复些力气好与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锦音看着那药,眼中的泪水又再次盈满了眼眶。这一颗,正是苏锦音才吃过不久的三刻丸。 她若不是有前世那番境遇,这一次如何能撑着走出苏府,如何能熬到现在遇到她的师父。 若不远处的那个家,注定不能称之为她的家。她又何必那般执着伤怀。 苏锦音忍了下眼泪,与面前人解释道:“这三刻丸,我才吃过。恐不能再吃了。” 她记得,她这位师父说过,此药非一般情况不要吃。因为吃后三日,都不能再吃第二颗。 “你也有这药?”白衣男子闻言很是讶然,他看向苏锦音,目光中有些探究之色。 苏锦音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如何解释。 白衣男子不再追问,将手心的药丸收了回去。 他站直了身子,苏锦音以为对方是要转身离去,心中顿时一慌。 而她的手比心中的念头动作得更快。 看到自己握在对方长衫下摆的手,苏锦音很是赧然。 但她却没有松开手。 她在心底轻轻地唤了一声:“师父。” 师父,今生你能否不要再弃我而去? “我不走。”男子似乎是听到了苏锦音的心声,竟给出了她想要的回答。 他的目光下移,在视线同样落到苏锦音那抓在自己下摆的手时,他眸中神色变得更加地怜悯。 “我去给你取另一个药过来。”男子拉了下长衫下摆,见苏锦音未曾松手,也不再用力,而是重新接过雨伞,吩咐身后人去取。 男子重新蹲下身,伸手又摸了摸苏锦音已经湿透了的乌发,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中毒的大概时辰?” “到现在,尚不足一个时辰。但药是半个时辰的时候发作的。”苏锦音答道。 “药性如此猛烈,发作时间却可以缓上这样些时候,这毒药着实有些出奇。我再冒犯一次。”男子看向面前的苏锦音,见她毫无抗拒之色,就从腰带处取出一根细针,扎了下苏锦音的手指。 他用力挤了下,将苏锦音的一滴血滴在一块帕子上。那帕子很是别致,一块之上竟有好几种颜色。 男子滴了一滴后,又看了苏锦音一眼。他再道一声冒犯了,就将帕子的每一处颜色上都滴了一滴苏锦音的血。 待到其中某一滴血在帕子上变了颜色,男子很是松了一口气,道:“这不是草药制成的毒,而是兽液。” 侍从已经回来了。 男子接过那瓶足足有巴掌高的药瓶,从中倒出一颗药,递入苏锦音口中。 他手放在苏锦音面前的时候,其实原想开口解释两句,却不想苏锦音直接张口就服下了。 这种毫不犹豫的信任,让男子忍不住多看了苏锦音两眼。 花容憔悴,却未失昳色,只叫人觉得是西子捧心般视而挂怀。 “这毒虽然难见,却不伤及性命。说得直白些,这就是一种极其霸道的麻药罢了。中了此毒者,十二个时辰内皆是手足无力至极,解药也很难配制出来。” 男子话音一转,又道:“我方才给你吃的虽不能完全解去此毒,却与那三刻丸样有短暂恢复之效,且此药能一日服用十颗,每颗可同样保证三刻之效果。” “你且先寻个安全地方呆着,然后将此瓶药都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只要熬过十二个时辰,便能无事了。”男子思忖一下,又从腰间香囊中取出一个红色小瓶,递给苏锦音道,“这药粉若撒在房外,可使靠近的人都觉得恶心想吐、完全无法控制忍耐。” 还是这样奇怪的药。 苏锦音想起前世两师徒有过的那些日子,泪水中又忍不住带了一丝笑意。 男子也浅淡地笑了笑,他眸中有些暖色,承诺道:“我会再来看你。” 苏锦音点点头,将那两瓶药都紧紧攥在手中。她的力气,和着她的决心一齐回来了。 待到那男子上了马车,马车都完全看不见了,苏锦音就重新走回了苏家。 她去的是郑氏的院子。 不知道郑氏醒来之后会不会后悔她今日的布置,苏锦音离开的这近半个时辰里,居然没有一个丫鬟敢进院中禀告小厨房失火之事。 守门的四个婆子互相擦着脸上的厨灰,听到脚步声,就立刻挡住了门口。 她们见到来人是苏锦音,有些不敢置信。 “大小姐,您不是在院子里吗?” “快进去救母亲,我方才出来找人,你们一个都没有看见。”苏锦音喊道。 婆子们忙一齐往院子里面跑去,推开房门,只见郑氏一头血地躺在地上。 婆子们尖叫一声,忙又跑了出去。 苏锦音走进房中,将郑氏桌上的茶水倒了满满一杯出来,然后蹲下身,一点点地灌入郑氏的口中。 用帕子将郑氏嘴边流下的柳叶茶擦去后,苏锦音又用帕子去擦郑氏后脑勺的血,她想了想,将沾了血的帕子在郑氏手中抹了抹。 直到将郑氏的两只手指都染红了,苏锦音才坐在地上,将郑氏抱在怀中。 苏可立与大夫是一齐赶到的。 他看到房中的情形,怒声呵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虽然是冲着一众下人去的,但那严厉中满是苛责的眼神,却是直接落在了苏锦音一个人身上。 苏锦音抱着郑氏,低声的哭泣,变成了大声的抽泣。 “母亲,若您有什么事,女儿便随您去了罢。左右在这家中,我与母亲都不是父亲要护着的人。”苏锦音的话夹杂着抽抽搭搭,说得断断续续,但却让每个人都听了个完整清楚。 下人们头埋得很低,心中已经有了揣测,却顾忌老爷苏可立在场,绝不敢议论。 苏可立听了也是心头一惊,立刻就疑到了一个人身上。 第一百四十三章 引导 在这个苏家,郑氏和赵姨娘的矛盾是众所周知的。两人一个占了地位,一个占了宠爱,虽不能完全势均力敌,但若说赵姨娘完全没有出手之力,是个人都不会相信的。 因此,苏锦音那几句话,就如同一颗石头重重砸进了湖水里,起了不少的涟漪。下人们猜测,赵姨娘莫非胆大包天,直接袭击了夫人郑氏? 倒是苏可立虽然疑虑赵姨娘,但自忖还是了解赵姨娘的,所以他觉得,赵姨娘应当是私下做了什么。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郑氏在无中生有,借故发挥,毕竟她行事一向如此。 苏可立此时对赵姨娘和郑氏的疑心都各占了一半,他对苏锦音恩威并施地道:“你今日陪着你母亲也着实累了,如今这边有我照料者,你便早日回去歇息吧。待好好睡一觉,就不会再说些胡话了。” 说完之后,苏可立就扫了眼身后的仆妇丫鬟,意思很是明显。 两个丫鬟上前半劝半拉地对苏锦音道:“大小姐,奴婢扶您回房吧。” 苏锦音没有动。 又有两个仆妇上前。 郑氏的贴身丫鬟美景也连忙从苏锦音怀中接过昏迷的郑氏。 仆妇和丫鬟们就一起扶起了苏锦音,口中劝着“大小姐,您还是先回房歇息吧”,手下也暗暗用了些力气,准备强拉苏锦音出去。 “父亲,母亲是自己撞的。”苏锦音甩开丫鬟们,深深地看了房中央站着的父亲苏可立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了。 丫鬟们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 苏可立则蹲下身,想查看郑氏的伤势。他尚未瞧个仔细,就听到美景倒抽气的声音。 郑氏双手竟然全是鲜血。 苏可立脑中就浮现了一个画面,郑氏撞伤自己后,犹不放心,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确定满是鲜血才昏死过去。 因为是自己撞的,所以伤势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毕竟自己对自己,总是不那么能狠下心的。 苏可立伸手准备去摸郑氏那乌发中的血,却因为门口丫鬟的惊呼而停住了动作。 丫鬟们大声喊的是“大小姐”。 苏可立站起身,阔步走出房间来看。 只见院子里,苏锦音昏厥在地上,头上也隐有血迹。 这一个两个,真的在寻死不成? 苏可立觉得头上青筋都在跳动,他径直走出去,问道:“怎么回事?” “赶紧去请大夫啊!”苏可立又催促道。 一个白发的老大夫正好跟在小厮身后背着药箱进来。 老大夫见了倒在地上的苏锦音吓了一跳,忙蹲下身来看。 苏可立问道:“大夫,如何?房中还有一个病人。” 老大夫查看苏锦音伤势后,让人帮着把苏锦音扶进房中。他迈进房间后,又被惊了一下。 因为地上郑氏的血迹更多。 老大夫的声音也变得焦急起来:“快,给我端点凉水来。” 老大夫又解下药箱,一边打开取药给郑氏用上,一边指挥道:“你们来个人,拿着我手中这个,去按到那位的头上去。” “这伤了头可不是小事。”老大夫看着苏可立解释道。 丫鬟已经端了凉水回来。老大夫替苏锦音和郑氏都略微清理下伤口后,两人的伤处就完全露了出来。 苏可立看着那略有些可怖的伤口,知道郑氏这次应当不是做戏了。他再看向房中塌上同样躺着的苏锦音,心中一个问题已经越来越大声。 赵霜儿,你到底做了什么! 苏可立按捺住情绪,一直在房中看着老大夫处理苏锦音母女的伤势。待到老大夫终于替二人都包扎好了,苏可立就请了对方到外面来具体询问。 老大夫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 因为他方才上药的时候,就断定二人仍在昏迷之中。所以老大夫认为也没有诸多顾忌。 一些简单的伤势描述后,老大夫就提醒道:“我方才就说过,伤头最是严重,所以她们二人今夜能不能醒来最是关键。一定要好好照顾着。” 房中服侍的丫鬟看看苏锦音,又看看郑氏,都是一脸的焦急。 见房外老爷苏可立和大夫仍在交谈,丫鬟们就小声地交谈起来。 “大小姐和夫人不会有事吧?” “赵姨娘怎么就这么有胆量,就算这次大小姐和夫人都出事了。府上不还有小少爷吗?大少爷若回来了,就算老爷护着,赵姨娘也不能轻易脱身啊。” “你也说是不能轻易。若赵姨娘再怀了身孕呢?大少爷还能要了她性命不成。再说了,今日夫人院中一个其他人都没有,只有大小姐在,大小姐要是也出事了,事情就没人说得清楚了。” 房门被推开,丫鬟们立刻禁声。 苏可立一脸阴沉地审视房中的人,看得其他人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苏府门外,止薇终于领着大夫急匆匆赶了过来。她将苏府后门不远处的那些竹篓全部挪开,却发现里面根本空无一人。 止薇脸都急白了,旁边的大夫也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说的病人在哪里?” 止薇重新蹲下身,试图寻找一些关于自家主子留下的记号。 终于,在一个篓子下面,止薇发现了苏锦音留下的帕子。将帕子上的话一览眼底后,止薇暂时松了口气。 她对大夫道:“是我记错了。大夫,我付你两倍的银子,请您替我暂时照顾照顾那受了伤的妹妹。” 止薇话中的妹妹,当然就是捧月。 而她自己,在跟大夫交涉完成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苏府里。 小姐的吩咐她看懂了,但是止薇也有她自己的选择。 这世上的事情,为什么会有意外出现,大部分时候是源自于人的不可控制。 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在面对同一样事情的时候,也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所以,想达到自己要的结果时,直白的命令远不如若有若无的引导。 这种借由引导做出的选择,会给做决定的人一种错觉,不是别人在说什么、做什么,而是一开始自己就有怎样的想法。 苏可立望向昏迷中的妻女,觉得罪魁祸首是谁已经毋庸置疑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回到最初 出了主院,苏可立就直奔赵姨娘的院子。 有道是烂船也有三斤铁,赵姨娘前段时间虽惹恼了苏可立,但她曾不止一次执掌内宅对牌,所以下人中还是有对她投诚的。 郑氏院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赵姨娘虽然不甚清楚,但确实知道郑氏是病了的。 她心中先是一喜,但随着苏可立掀帘进来,就转而一沉。 她服侍苏可立多年,当然知道这个神色意味着什么。 赵姨娘吩咐丫鬟出去烧壶热水,自己亲自走到苏可立旁边,由轻到重地给苏可立揉起了肩膀。 “老爷,前些日子妾在院子里晒了些菊花,如今正好能饮了。今日给老爷沏杯尝尝如何?”赵姨娘闭口不提他人之事。 苏可立被这般柔情蜜意一迎,满心的怒火也暂时被挡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赵姨娘那纤纤素手,疼惜道:“这些事都交给下人做便是了。你亲自操劳做什么。” “妾未出阁前便也是做这些事,只是如今恐手艺有些生疏了。老爷,您眼底有些青色,近日可是难眠?”赵姨娘其实并没有细看苏可立,但她以前也常用这几句关怀他,左右这些话什么时候能用上就是了。 苏可立有心想安抚几句,可想到还在床上昏躺着的郑氏,又觉得自己不能对赵姨娘这般纵容。 他冷下脸色,将赵姨娘那力道用得正好的手拂开,质问道:“你又做了什么惹恼了夫人?” 赵姨娘听这话就知道下人禀的夫人晕了这事八成是真的。她立刻跪下去,满目泪水地道:“老爷明鉴,妾这些日子从来都不敢违背您的吩咐,绝对没有迈出这个院子一步。而且不说近日,就是过去,妾也是不敢惹夫人不快的。” 赵姨娘仰面注视苏可立,见他没有立刻发恼,就让眼泪更加肆意些,带着哽咽道:“妾如今孤零零一个人,日日夜夜不过就是望窗思人,绝没有第二个念头。” 苏可立顺着赵姨娘的话想到了已经没有了的二女儿苏芙瑟,心里也有些难受。比起长女苏锦音,苏芙瑟自小得了他更多的宠爱。人对于自己倾心爱护的东西总会更加在意,这种在意更多源自自己的付出。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苏可立在心底对比付出的不仅是女儿们。他想起接赵姨娘进门的容易和当年求娶郑氏的困难。以及这十几年来,与宠妾、正妻的相处,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对郑氏是有感情的、有在意的、更是有付出的。 想到郑氏头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还有双手指尖的鲜血,苏可立低头瞧跪在自己脚边的赵姨娘眼神就逐渐冷了下来。 他问赵姨娘:“你还记得十八年前,我带你回苏府的时候,是怎么承诺的吗?” 这个承诺,赵姨娘说实话已经不记得了。因为当日那个承诺若真履行下来,她的日子远不如现在好过。 赵姨娘泪眼朦胧地看着苏可立,并不言语。 苏可立却清楚记得自己给过的承诺,他提醒赵姨娘道:“那时候,我感恩你救了彼时唯一的女儿锦音,所以愿报以千金。但你说你一个弱女子携重金犹如自寻死路,求我带你回家做个奴婢,一世得以温饱即可。” “我再三相劝,提出为你置产寻亲,你都不允。最后我便提出可予你一个姨娘身份,护你一生周全。但锦衣玉食可予,深情厚意却不许。你可还记得这些话?”苏可立想起这些往事,心中也有些悔意。 若他能一直恪守这个承诺,也不会与郑氏夫妻离心,不会与苏锦音父女无情。 “过去种种,皆是我错。知错就改,不可错上加错。霜儿,以后我们还是按照那个承诺来过活吧。” 说完之后,苏可立也不看赵姨娘,直接就起身要往门口走去。 赵姨娘听苏可立说那些承诺的时候就知道不妙,她听了苏可立的最后决定,如何可依。 赵姨娘扑过去,抱住苏可立的腿,大哭道:“老爷,妾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您和妾说,妾立刻就改。妾若改不好,老爷打我也成、骂我也成,只求老爷不要不理妾了。” “我没有不理你。只是,你我之间,本就不必亲密如此。”苏可立知道自己这话现下再说,着实有些可笑,更是薄情。但他在赵姨娘这坐着的时间,心中已将利弊权衡得愈发清楚。 郑氏与他感情已大不如前,两人日后也不一定就能重归旧好。但若说为了赵姨娘这样一个妾室,要送了郑氏性命,苏可立是万万不可能同意的。 妻妾之别,苏可立在正妻郑相思身上付出的,原本就不止是感情。他今日虽不受岳家掣肘,但彻底与岳家交恶,也是不智之举。 姨娘赵氏惹主母不快,那他就不亲近赵氏了罢。 苏可立念及赵姨娘多年来的付出,终究还是给了对方一次机会。他转过身低头注视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赵姨娘,不忍地道:“十八年前,我曾承诺你,给你姨娘之名只是让你在苏家过上主子生活,你若有了更好的选择,随时可以离去。今日,这话依旧有效。” 苏可立蹲下身,亲自拉起赵姨娘,将她扶到桌边坐下。 赵姨娘以为苏可立这是心软了,就连忙反握住苏可立,泪水涟涟地道:“妾什么都不要,妾不要荣华富贵,不要锦衣玉食。妾十八年前说过的话,也依然是妾的真心话。妾只求能日日看到老爷,时时侍奉老爷,若夫人不喜欢妾有姨娘这个身份,妾也愿意做个奴婢。老爷,求您不要弃了妾。” 赵姨娘的泪珠不停地掉下,她本就应该这些日子的禁足带上了几分孱弱之色,如今这般一哭,更是尽显楚楚可怜之态。 苏可立这次却是变了铁石心肠。他将手从赵姨娘的双手中脱出,起身道:“要么离开苏府另住,要么我再也不踏足你这个院子。你自己选吧。” 说完之后,苏可立这次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步子迈得极快,就连立刻同样起身想去抱腿的赵姨娘也扑了个空。 院子里,只留下了赵姨娘真正伤心的哭泣声。她这些年做过的歹事、使过的手段实在太多太多,如今苏可立这般决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桩哪一件彻底惹怒了对方。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最好的机会 郑氏院中,止薇一进门就替了苏锦音塌边的小丫鬟。她坐在小杌子上心疼地看床榻上的苏锦音。 注意到主子的手上有血污,止薇就用温水拧了个帕子,轻轻地去擦。 她才擦了两下,苏锦音的眼睛就打开了。 止薇一脸内疚地道:“小姐,对不起,奴婢吵醒你了。” 守在郑氏旁边的美景闻言就过来看苏锦音,她问道:“大小姐,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苏锦音有些无力地答道。她望着美景问道:“美景,母亲怎么样?” “夫人还昏迷着。”美景说完,忧心忡忡地看了床上的郑氏一眼。 这动作叫止薇不自觉想起做过的事情,她的手略微有些发抖。 苏锦音看了眼止薇,又看向美景,道:“今日母亲自伤,全是因由赵姨娘的缘故。若是父亲继续偏袒赵姨娘,我必是活不下去了的。到时候,这些话,你们记得如实转述我兄长。” 止薇听了眼睛睁大,讶然的话却没有直接说出来。 她从这番话中,已经知道几件事情。 第一,夫人受伤之事,老爷已经知道了。 第二,小姐禀告的经过是,夫人因为赵姨娘做了某事,故而愤然自伤。 第三,小姐的伤势和夫人的伤势,如今都在逼迫老爷惩戒赵姨娘。 止薇不知道这个自伤的解释,老爷苏可立信是不信。但她觉得,若是夫人此时醒来了,必然会认同这个说法的。 因为,于夫人而言,除去赵姨娘,一定比除去自己的女儿要迫切得多。 美景能做一等丫鬟,自然也不是蠢笨的。她同样从苏锦音话中听出了暗示,知晓这是要她咬死赵姨娘为罪魁祸首的意思。 她猜度了一下主子郑氏的想法,觉得郑氏应当更希望除却赵姨娘。故而,美景就立刻附和道:“是。都是奴婢疏忽,今日夫人逐我们都离开,我都没有想到夫人已经心灰意冷至此。” “夫人这些年过得真是太委屈了。”美景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止薇也立刻红了眼眶,哽咽起来:“小姐,您千万不能有寻死的念头。老爷怎么会袒护一个罪魁祸首呢。” “是,老爷是公正之人,一定会查明真相的。”美景同样附和。 两个丫鬟低声哭成一团,这模样,叫房门口的苏可立心里一阵难受。 他总觉得自家府邸的妻妾之争并没有到水深火热的地步。故而,他也从未下决心整顿此事。今日做完决定再回头来看,苏可立始知过去自己错到了什么地步。 他迈进房中,吩咐美景和止薇两个去门外守着,自己与苏锦音、昏迷的郑氏三人呆在房中。 苏可立问道:“你母亲有些什么心结,今日都与我说了罢。” “母亲受到的伤害,这十八年来,父亲心底应当比女儿更清楚。”苏锦音意有所指地道。 苏可立顺着这话,最早想到的就是赵姨娘入门之事。郑氏性情刚烈,苏可立是清楚的。赵姨娘入门,郑氏一万个不情愿,苏可立更清楚。 可当年,因为赵姨娘着实救了苏锦音,着实是有恩于他们夫妇的,苏可立就许了赵姨娘承诺。 后面一半是为了逼迫郑氏来跟自己小意低头,另一半也是缘由多年仰岳家鼻息的不满,苏可立对赵姨娘的照顾就越来越多。 总之,一步错,步步错。苏可立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与郑氏最后会走到今日这个田地。 “赵姨娘,以后不会再有机会来影响你母亲。”苏可立承诺道。当着女儿,他总不合适说出再不踏足赵姨娘房中的话。 苏锦音听出苏可立的决心,就顺势提出了一个问题:“父亲,女儿心中一直有个问题,今日既已到了这个地步,纵使父亲要责罚,女儿还是想问问。” “你说。”苏可立道。 苏锦音认真注视着苏可立,一字一顿问道:“我究竟是不是父亲与母亲的女儿?” “毋庸置疑,千真万确。”苏可立回答了八个字。 他说完之后,又想起了一些往事。半晌之后,苏可立长叹一口气道:“你容貌肖似你母亲,喜好又与我相似,哪里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 “我曾听你母亲指认赵氏说了些浑话,但我却认为,你母亲只是恼怒赵氏,并非真心听信了那浑话。如今想来,是我想差了。你母亲恐是相信了的。”苏可立看着塌上如今说话似乎都有些吃力的女儿,一脸不忍地道,“你万不要相信那些浑话。你就是你母亲所出,也是因为赵姨娘真的救了你,我当年才带她回府。” 这话倒是契合了郑氏恼怒的缘由了。 苏锦音其实对这个答案已经没有那么耿耿于怀。她如今发问,不过是想要苏可立这些话传入床榻上的郑氏耳中。 经历过一次这个药,苏锦音就很清楚,此药发挥作用后,就连动手指的力气也变得有些困难,并随着时间越久,整个身体的无力感越发严重。 算算时辰,郑氏如今应该是完全发作了。她能睁开眼睛,却不能做任何动作。 所以,即便现在郑氏睁大了眼睛,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苏可立,也不能做出任何动作来影响苏可立的回忆。 至于中毒之后的说话,这不是不能说,但会有些困难。 苏锦音与止薇、美景故意说那番话,就是说给郑氏听的。 她相信当一个人身体动不了的时候,脑子就一定会动起来。郑氏心中也应该清楚,这一次,是除去赵姨娘最好的机会。 苏可立身后,郑氏确实睁开了眼睛。她听着苏可立的话,想要开口,却最终没有开口。 郑氏想死,想结束这一切。但濒临过一次死亡后,她也有些恋生的念头。 她等待苏锦音这个当初带来悲剧的女儿,如今给她带来新的人生。 苏锦音对苏可立道:“父亲,莫让母亲再折磨自己了罢。” 苏可立再次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我过去总想着,你左右是快出阁了。你母亲那念头,其实有与没有都不重要。现在想来,话还是要早些说清楚才好。” “我日后不会再让赵氏有机会猖狂。你母亲对你的心结,也该解开了。”苏可立是真心有些后悔了。 他以前没有太在意女儿的婚嫁问题。可如今仔细想想,这个女儿的婚嫁,或许不容小觑。 苏可立再三许诺道:“你放宽心吧。你与你母亲都可放宽心了。” 苏锦音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与苏可立想到了同一处去。 既然这个家,并不能成为她遮风避雨的港湾。那么她就该尽早把婚嫁上的事情解决好了,这样她便可天高海阔,自去一番。 苏锦音想起那把青色的油纸伞,心中略微安心。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十二个时辰。郑氏下的这毒要完全散去,必须要等待十二个时辰。 翌日,苏锦音在床上躺足时辰后,就立刻让止薇去接捧月,自己也去了后门外等待。 她想见到的人,不止是捧月。 道人师父说会来看自己,就一定会来的。虽然,他如今似乎不是个道人。 天色阴沉沉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瓢泼大雨。苏锦音手中拿了把白底梅花图案的伞,站在昨日那墙角。她看向街头的方向,目光期待地望着一辆辆过去的马车。 虽然路过的马车不少,但并没有一辆停下。 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在苏锦音的鼻间,然后又有一滴冰凉落在苏锦音的手背。 她仰面看天,见乌云越来越近,连忙将油纸伞打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油纸伞才一撑开,那雨水就大颗大颗、密集地掉了下来。 油纸伞被急速落下的雨水打出沙沙的声响。 苏锦音轻转了下伞,那伞面就甩出了完整的一圈水痕。她又转了一下,那甩出的水圈小了不少。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游戏。苏锦音就站在雨中,一边等待着,一边轻轻转伞,消磨着自己的时间。 “小姐。” 止薇扶着捧月回来了。她虽然带了伞,却因为双手都用力扶着捧月的缘故,那伞并没有被撑开。 苏锦音上前,将自己的伞举到二人的头顶,说道:“你还受着伤,赶紧回去休息吧。” 这是对捧月说的。 对止薇她也另有叮嘱:“回院子了,你就暂时安排其他丫鬟做事,让她们不要留意到捧月受伤之事。” 捧月和止薇齐声应了。见苏锦音似有些犹豫,两人便齐齐道:“小姐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我们两人无碍的。” 苏锦音心中所挂念的执青色油纸伞人,此时正出现在城门之处。 一把青色油纸伞被撑出马车,白衣的男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撑着伞,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稳健,又很缓慢。 今日更新延后 其实上周眼睛就做了个小手术。但之前还勉强够用稿子。 今天拆线了,回家太晚,实在来不及了。明天会补上今天的更新。 谢谢大家支持。 第一百四十七章 归来 这东城门的守卫处,一匹马由远及近地直冲进来。守卫的士卒们原想去挡,可看清楚马上的人时,立刻退散开来。 那马车的人进城门口,在青色油纸伞的男子面前利落下马。 他对男子点头殷切道:“二哥,你来了。人我已经安置在三十里地外营内了。你去接人的时候,务必要保持你一贯的好脾气和好忍耐。” 说话的男子一身甲胄未脱,脸上隐有疲惫之色。但即使是这般倦容疲态下,他那双桃花眼中仍有熠熠光芒,仿佛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在等待他去做。 秦子初也是这样想的。他见弟弟秦子言一路风尘,却神色中又似乎饱含期待,就忍不住问了一句:“子言,你不准备回去歇息吗?” 说话间,秦子初把伞放到了秦子言的头顶。 秦子言却是摇了摇头,直接又翻身上马,道:“我还有个人要去见。二哥不必担心我。” 说完之后,他就一夹马腹,疾驰而去了。 二皇子秦子初的侍卫上前请示:“殿下,三殿下似是孤身一人,需要属下跟去保护吗?” 秦子初想起弟弟方才的倦色,确实有些担心。但他终究不是个十分热络的性情,想想如今是在京中,又不是战场,不必这般处处小心。他便答道:“不必。我们出城去吧。” 继续握着自己的青色油纸伞走回马车之中,秦子初看着那伞心中呼又起了些懊恼。 派人跟去多有不便,但应该把伞给子言的。 秦子初忘记了给,秦子言其实也不一定会收。 但若是有这般青色油纸伞在手中,秦子言接下来的失望或许不会这般明显。 他策马而去的方向,正是户部尚书府苏家。 拉着缰绳在苏家的门口站定,秦子言看向那府门口的剪纸灯笼。虽然佳人的身影未能立刻见到,但他却能想到那女子温柔地坐在桌边描画灯笼的模样。 在边关的时候,秦子言除却想那些兵马之事,剩下的时间,都是在想那句信上所言了。 不如怜取眼前人。 前一世,她看了那戏,想了这词,就愿意嫁给自己了。 今生,她也这样想吗? 今生,他不会再让她做个委屈的姬妾。他要堂堂正正迎娶她做自己的皇子妃。 秦子言知道苏锦音是误会了,误会那戏是自己皇叔准备的。所以,他存了私心,以提前送那遗落在异国他乡的五皇弟为由,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地赶回了京中。 他就想更早更快地见到她,同她说出自己的心事。 从怀中取出随身的笛子,秦子言放在唇边轻轻吹起。这首曲调,他曾与苏锦音合奏过。 所以,他相信,她一定能听出来。 她会出来见自己吗? 秦子言的目光一直锁在那朱漆大门处。 苏府内,苏锦音也确实听到了熟悉的曲调。 这曲子,让她周身发凉,如同一盆凉水迎面泼下,心底的悲凉也尽数复苏。 他回来了。 他又来见自己了。 苏锦音从家中后门出来,绕行之后,见到了秦子言那未卸甲胄的背影。 前世,她总是在府中盼着他,想着他,他若能第一时间回来见她,她定要不胜欢喜。 今生,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了。 苏锦音走上前,同秦子言行礼道:“三殿下。” 第一百四十八章 直白了当的拒绝 秦子言侧首回眸,见是苏锦音后,双眸中如有星光点缀。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牵缰绳行至苏锦音的面前。 他面上神情中满是欢喜,瞧苏锦音的目光也柔情万千。 “我回来了。”秦子言与苏锦音一尺距离的地方站定。他并非是不想更进一步地靠近苏锦音,而是察觉到了苏锦音的防备。 方才自己靠近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小步。 秦子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苏锦音,道:“你生辰的时候,我没能亲自过来,很是遗憾。若是可以,我希望以后年年都能亲自为你过生辰。” 苏锦音并没有伸手去接。 秦子言倒也不气恼,左手松开缰绳,将右手的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给苏锦音看。 “在边关确实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但总算刀剑功夫更熟练了些。这是我自己削的,也是我给你的许诺。”秦子言将那簪子横拿起,垂下上面雕的另两件小物。 这簪尾挂的是一对木雕小鱼。两只小鱼并没有分开系着,它们紧挨在一起,无比亲昵。 人成对儿鱼成双还是此生就是一双人? 苏锦音不能肯定这个答案,她也不在乎这个答案。 屈了屈膝,苏锦音行礼婉拒道:“三殿下的礼物,小女子已经收过了。” “那戏你喜欢看吗?”秦子言暗示道。 苏锦音假作讶然道:“什么戏?那出戏、那戏班子,难道都是三殿下您准备的?” “早些时候就开始准备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秦子言没有否认。这本来就是他的一片心意,没道理还要让到别人头上去。 苏锦音其实从头到尾就没有误会过生辰那天收的礼物,其中哪些是秦子言准备的,哪些又是其他人准备的。 她装作不知道,只是因为她曾写了一封信去,希望借此增加秦子言和他的依仗之一庆王爷秦凉的间隙。 今日,苏锦音就要把这间隙变得更大,越大越好。 “多谢三殿下。小女子实在是受之有愧。”苏锦音再三行礼道。 秦子言自然不需要苏锦音的这般礼数,他嘴角噙笑答道:“你实在不必如此见外。我说过,我是真心心悦你的。这次回来,我便会像父皇请求赐婚,我要迎你为正妃。” 正妃。 前世,秦子言也那般许诺,只不过条件略多一些。他许诺的是生下麟儿,就为她去求正皇子妃位置。 今生这麟儿的要求倒是没有了。 但只要想到麟儿儿子,苏锦音就觉得自己的心如钝刀子在来回捅一般地疼。 苏锦音膝盖一屈,直接跪在了地上,她请求秦子言道:“请殿下收回此意。小女子承受不起这份厚爱。” 如果说,先前苏锦音再三的行礼,让秦子言感觉到了疏离。 现在这个动作,就明确的让秦子言感觉到了拒绝之意。 想起皇叔秦凉,秦子言眸中的柔色渐渐变成了冷色。 他问道:“苏姑娘这是何意?莫非你心有所属了吗?” 第一百四十九章 盛怒 秦子言待人一贯春风和煦,鲜有寒冬凛冽之时。 他今日若不是确有了三分失态,断不会如此直白质问苏锦音是否另有所属。 充满情绪的话宣之于口后,他又有些后悔。可想起苏锦音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低头认错的话就很难说出口。 凉风略疾地扫过二人身侧,卷起袍袖发丝的同时,也将那丝丝凉意吹在脸上。 先前秦子言一路疾驰过来的时候,空中就有着细细密密的雨飘下来。待苏锦音出门的时候,雨恰好停了。此刻,细如牛毛的雨丝又重新飘落,甚至有愈发清晰可见之势。 苏锦音双膝都跪在了地上,她低着头,沉默不语。秦子言的问题,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但这种沉默,显然也是一种答案。 低下的视线略微上抬,苏锦音就能看到秦子言的双手已紧握成拳,他手背的青筋都凸显了出来。 这是盛怒之态。 苏锦音对秦子言的每一个动作都已经十分熟悉。她有意火上浇油地往前拜了一下。 “呵。” 秦子言果真大受刺激,他往前连迈数步,进至苏锦音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虽然因为苏锦音低头的缘故,秦子言看到的只有那乌发钗环,但她恳切神情,他却能够想象得到。 这种想象,叫人更加愤怒。 他如何能够忍受,前世明明是独属他一人的温柔深情、缱绻缠绵尽数赋予了他人。 秦子言弯下腰,用手挑起苏锦音的下颚,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那双平日里满是柔情蜜意的桃花眼中印出凌厉的目光,这种不加遮掩的寒意倒叫苏锦音想起了另一个人。 此刻才真正觉得,秦子言与靖北将军李萧然原有一双极其相似的眼睛。两人其实都是瞧人自带三分情的桃花美目。只是,那位李将军太不苟言笑,平日里端的都是一副生人勿近模样。而秦子言却是平易近人许多。 苏锦音想到此处,还来不及发出一声轻笑,就感觉到下颚处有极大的力道传来。 就像苏锦音了解秦子言的每一个神情,对于同床共枕几年的女子,秦子言同样清楚对方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他这般看着她,她居然还走神了。 她在想那个男人吗? 秦子言感觉自己的怒火已经从脚尖烧到了头顶,下一刻就可以将他整个人都烧毁。 他就那样凝视着苏锦音,恨不得能透过这种日思夜想的脸,看到她心里去。 天上的雨渐渐变大,本需要靠着风才能感受到的凉意变得随时可得。 雨滴落在头顶、脖颈、手背和鼻尖。 秦子言松开苏锦音的下颚,一把拉起苏锦音的手,将她三两步拉去了屋檐下避雨。 待只需要临街看雨,秦子言又从自己怀中寻了块青色无花纹的帕子出来,伸手要去替苏锦音擦鬓角流下的雨水。 苏锦音退后了一步,躲避之意无比明显。 秦子言的手僵在空中,一颗心沉无可沉。 他问她:“为什么?” 第一百五十章 深思熟虑的决定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秦子言一字一字地挤出来,这一句话问得他无比难受。 他脑中满是那个对自己巧笑嫣然的音娘。他很确信前世的音娘心中绝对没有过第二个男人。 可为什么同样的容貌、同样的举止,就连一颦一笑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个人,心却完全改变了? 屋檐下的雨水直直坠落下来。那地面也不知道何时积攒了一滩水,雨水才落下便立刻溅起来水珠,把秦子言那甲胄下露出的衣袍都晕开了点点水痕。 苏锦音低着头,没有看秦子言。她知道自己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保持这样的沉默,就足以让秦子言不满和愤怒。 看着低头不语的苏锦音,秦子言的拳头越握越紧,他的心头仿佛有一团火,就要不受控制地喷出来;又好似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嫉妒、他愤怒,但他那尚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怨不得任何人。他是刻骨铭心地记着两人在云城相遇、碧水湖边相处那些点点滴滴的。但面前的苏锦音没有这些记忆。 他可以从头开始。 拳头慢慢地松开,秦子言将那些失控的情绪一点点收敛了起来。他主动退后了几步,与苏锦音保持了一些距离。 “苏姑娘,我会让你明白我的心意。”秦子言简明扼要说了这句话后,就不再多言。 他深深地看了苏锦音一眼,然后阔步走入雨中。 此时的雨势已经甚大了。雨帘隔开人的视线,叫苏锦音看不清楚翻身上马的秦子言神情。 马蹄声渐渐远去,周遭便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锦音伸手,接了些雨水在手心。秋日的雨水,凉得仿佛是那冬日的雪。 还有多久?离她前世被迫流亡还有多久?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望一眼那空无一人的街道,苏锦音低头迈进雨中,她甚至都未抬手遮雨,就任由那雨水瓢泼下来。 一把伞却遮在了她的头顶。 止薇将手中的披风为苏锦音系上,关切地问道:“小姐,您还要在外面等吗?” 她说完以后,自知失言,有些不安地看向苏锦音。 苏锦音却没有恼意。她早已知道这个丫鬟聪明,所以止薇看出了她先前在等人的事情,这也不足以为奇。 经由郑氏之事,苏锦音对止薇的忠心无所疑虑,说话就也更加亲近些。她摇头回答了止薇的问题:“不必了。捧月怎么样?” “捧月担心小姐您,一直催着奴婢出来。她说她自己会睡一会。”止薇答道。 苏锦音迈进自己的院子后,却没有回房,而是拐道走向丫鬟的房间那边。 止薇立即明白过来,步履放得更轻地跟着苏锦音往捧月房中走去。 房门轻轻推开,捧月的声音立刻就传了出来。 “是谁?”她明显有些紧张,因为不想让人发现受伤的事情。 苏锦音走进去,安抚道:“是我。” 止薇立刻搬了凳子到捧月的床边,苏锦音坐下后想去看捧月的伤势,却被制止了。 捧月压着自家主子的手,笑道:“奴婢没事。” 止薇也在旁边劝:“小姐,捧月伤在后背,她若转身,反而容易让伤口再次出血。” 苏锦音不好再坚持己见,但看着捧月的视线却有些模糊。 她险些又让这个忠心耿耿的丫鬟丢了性命。 后悔和感动交杂在一起,苏锦音在眼泪掉下来前迅速站起身,转了过去。 捧月却看懂了自家主子的内疚,她说道:“小姐,奴婢没事。奴婢正好偷偷懒,让止薇辛苦辛苦。” 苏锦音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安慰,她低头将眼泪擦了,重新坐回捧月的床边。 她问道:“捧月,你想不想回去看看家人,你不是一直牵挂着家中的幼弟吗?” 捧月没有听出这话外之意,就顺着苏锦音的话继续安慰自家小姐道:“小姐,奴婢一点都不疼。您看,这不是因祸得福了。等我好了,小姐就放我几天假回去看看弟弟。” 苏锦音又问捧月道:“捧月,你饿吗?” “奴婢还好。”捧月不好意思地答道。她其实是有些饿了。但对着主子,总不好提什么要求。 苏锦音就转身吩咐止薇出去端些吃食进来。她还细致叮嘱了一句,要温热的食物。 待房中只剩下自己和捧月了,苏锦音就说出了她的心里话:“捧月,这些年你陪在我身边,很是尽心。我在这家中的情形,没有人比你看得更多。我有意放你出府,你意下如何?” 捧月没有想到主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急的立刻要坐起来,却扯动了伤口,发出了一声痛呼。 苏锦音连忙按住捧月,让她继续躺着。 在按捧月下去的时候,苏锦音趁机观察了下捧月的后背。那鹅黄色的衣裳上显出一团血迹。 伤口裂开了! 苏锦音紧张地让捧月转过身去,自己去寻了药来替她涂抹。 苏锦音看不到捧月的神情,却能猜到捧月在想些什么。她细细解释道:“我绝没有不要你的意思。但你与我之间,本不是一般的主仆情谊。我实在不想要你陪在身边受苦涉险。你弟弟如今不是在药铺里当学徒吗?我给你一笔银子,你出府后去盘下一个铺面,待你弟弟学成了,就可以请个大夫坐诊,自己开个药铺。家中有了营生,你以后的日子,一定比跟着我要好过。” 苏锦音想后又道:“这一笔盘铺子的银子只是明面上的。另一份你则自己收好。若以后嫁人了,家中即便没有准备多少嫁妆,也是一个依仗。” 捧月听完泪水也涌了出来,她急切地想要转过身来。这次却是苏锦音压住了她。 “你别动,这样伤口会更疼的。” 捧月听了只好保持背对着自家主子的姿势,她哭着道:“小姐,奴婢不害怕受苦涉险。小姐对奴婢这般好,奴婢觉得在小姐身边,就是最好的日子。” “你真傻。做奴婢哪有回家做人女儿这么好过?”苏锦音想起前世流亡时听过的一句话,打趣道,“都说女儿家在家中才是娇娇客。做女儿比嫁人的日子还要好过呢。” “当父母的也不全是为了女儿的。”捧月心里难过,话就有些没有遮拦。 苏锦音想起自己的父母,一时间竟是无法反驳。 好在捧月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她同苏锦音道:“小姐,奴婢胡说八道的,您不要放在心上。” “我没有在意。”苏锦音站起身后再弯腰,用帕子擦干了捧月脸上的泪,她问道,“你爹娘对你不好吗?若是他们不疼爱你,我给你寻个好人家怎么样?” 对捧月做出的这个决定,苏锦音虽然是最近才有的念头,但却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 她与郑氏的关系已经很难修复,撇开郑氏的病不说,单说苏锦音自己,对郑氏无怨她根本做不到。 再加上秦子言的事情。苏锦音决意破坏秦子言争储,这件事做好了,她是旧怨得消,做不好,她就得与前世一般性命都堪忧。 苏锦音不愿意再将捧月置入危险之中。 捧月这次不顾苏锦音的阻扰,强行转过了身。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苏锦音道:“爹娘对我和弟弟是一视同仁的,当年我们姐弟是一起带到牙婆子那里去的。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爹又病了,所以娘跟我们说好了,牙婆子看上谁就是谁的命。” “小姐,奴婢命中注定就是要陪着您的。所以,求您不要把捧月赶出去。”她的声音越发哽咽起来,最后竟是哭得都要喘不过气来。 苏锦音心疼地拍了拍捧月的背,暂时松了口:“你既然不喜欢这样过,咱们就先不这样决定了。” 还有一句话,她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日后我若不在了,你定要万事安好。 那日的雨中谈话结束后,苏锦音原以为秦子言一定会继续来寻自己。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此后的近半个月时间里,她都没有再见到秦子言的身影。 而这个月的月亮才圆过一日,苏锦音就听到了来自庆王爷秦凉的吩咐。 陈元宝亲自来送信,信上庆王说,若苏锦音若能在他回来那天去城门口迎他,他便免去她的一万两的债。 或许是债多不必愁,苏锦音真的对那用来报恩的银钱到底是还欠下多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可城门口的邀约,她却准备赴了这趟。 信上的日子很快到来,捧月的伤势也渐渐好了。苏锦音领着止薇和捧月两个,一齐往东城门走去。 尚未完全走到,她就听到呼声雷动,只见两旁的百姓退出一条道,英姿勃发的少年容貌王爷正领兵归来。 他那四处寻找的视线,正好与苏锦音的视线相撞在了一起。 葡萄眼愉悦地略弯,他双腿用力夹了下马腹,朝苏锦音直直而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道路两旁围观的百姓中,有不少的姑娘家。她们本只是为打了胜仗而欢呼雀跃。待见了这位领兵王爷的真容,一颗芳心顿时寻到了安放之处。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一个粉色的香囊被用力扔向了秦凉。 有一则有二,好几个姑娘都解了香囊扔过去,还有丢帕子的。 就是已经梳了妇人头的女子,也有偷偷在旁边买了鲜花掷过去的。 秦凉的盔甲上沾染着花瓣的气息,马蹄下也落了不少的香囊。 他握着缰绳继续前行,并没有回头看任何一个人。 待马走到了苏锦音的面前,他才拉了缰绳停下。 秦凉俯下身,对面前的苏锦音伸手问道:“你不给我香囊么?是我生得不够好,还是我仗打得不好?” 这几个问题全都透着满满的幼稚气息,偏秦凉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那双大大圆圆的葡萄眼澄澈地看着苏锦音,似乎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苏锦音抬头迎上秦凉的视线,她指着他身后那一路的香囊丝帕道:“王爷已经收到这么多了,还需要吗?” “当然需要。”秦凉回答得斩钉截铁。 苏锦音也一本正经地大声答道:“原来王爷希望大家抛出更多的香囊啊。” 这句话才落,更多的香囊和丝帕从四方朝秦凉飞去。 有一个香囊太过用力,眼看就要砸上秦凉的脸,还好他身子一侧,完美躲了过去。 这许许多多的香囊依旧没有一个被秦凉握在手中。 苏锦音知道他方才那话就是故意逗弄自己的。 今日更新延后 更新延后到了明天。请大家早点休息。明天会更新。 最近码字有些不给力。我会努力尽快补起来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王府之约 陈公公并不懂得女人的心。 当然他作为一个太监,也不需要懂得女人的心意。 所以得了自家王爷的吩咐后,他就领着人直接往前追赶苏锦音。在他的理解里,追,自然就是苏姑娘往前走了。此外,没有别的解释了。 他这样一路前行,注定要一无所获。还好庆王爷的身边并不全是陈公公这样不懂女儿心的人。暗卫白云有另一种想法。 白云觉得,苏姑娘既然会来城门口迎王爷,必然代表她对主子有了几分情意。再想他家王爷今日如此意气风发、光华夺目,便是萍水相逢的女儿家也该是错不开目光、挪不动脚步的。 所以白云他就执意在庆王爷沿途的酒楼、铺子各处寻了寻。倒也被他歪打正着,苏锦音确实在一个酒楼的二层,正往下看着那马背上皎如玉树的男子。 苏锦音继续这样留在这儿,自然不是像白云想的一样,被庆王爷的美色所惑。她不相信秦子言没有找人暗中观察自己。她如今致力于触怒秦子言,让他与庆王生隙。 这种笃定,并不是因为苏锦音相信秦子言的那些表白,相信对方的真心。只不过,但凡男子,总有几分自得。而天之骄子,这种自得尤为严重。想来,秦子言是不能忍受他自己输给皇叔庆王的。 在这种情况下,庆王的邀约,苏锦音欣然答应。 进了庆王府之后,苏锦音才知道庆王爷还没有回来。白云就在前面继续引路。 行至一个月拱门处,苏锦音还未进去就闻到了浓郁的菊花香味。往里间走去,触目就是一片争奇斗艳的菊花,那菊花极其绚丽,灿若旭阳、皎若明月、艳若丹朱,株株不同、株株出彩。 而除却菊花更加叫人称奇的是,这院子里居然四季树木皆有。如今是菊花绚丽,想来到了冬日便有梅花盛开。 春日有桃树,夏日这院中还有一个池塘,上面届时肯定是莲花朵朵。 苏锦音此时的惊讶比先前知道庆王不在府中还要略多一些。她前世也是皇子的内宅人,所以知道行军打仗后会先去面圣的事情。所以庆王此时未归,很是寻常。 不寻常的是这院子里的花草。 四季皆顾,季季有赏,这等细腻,似乎有些不大与庆王的性格相符。苏锦音望向院中那不同色彩的盛放菊花,内心产生了一个疑问。难道,她对庆王的印象一直是错误的? 她记得,兰安郡主曾借庆王不喜雅韵的事情算计过自己。所以,庆王是蒙骗了所有人? 这实在是个荒谬的结论。喜爱武道或是文道,这实在没有什么不同,更无须刻意遮掩。苏锦音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其他的揣测,但自己却不想去相信。 她有了前世那番悲恸,再看“感情”二字,只觉得全是伤心、全是奢求。 白云既然引人过来了,就不会愿意当个哑巴。他不是陈公公的性子,开口就是几乎是明示的暗示:“这院子,是王爷精心准备给某一个人的。苏姑娘觉不觉得,在这样的园子里,弹琴奏曲,很是合适。” 苏锦音客套且疏离地答道:“想来王爷的安排自有其深意。我这等愚人的想法,定是做不得数的。” 这是避而不答了。 白云并不气馁,领着苏锦音继续往院子里面走去。 他推开一间房,然后侧身让房中的物品都展现在苏锦音的面前。 琴房,居然是间琴房。 且这间琴房简直比外面专门用来营生的铺子还要壮观。 房子的四面墙上有三面墙上都做了好几层架子,而每一个架子之上都放着一张古琴。 外头卖琴的,总是高低优劣掺杂。可这些琴,苏锦音粗粗看过去,无一不是上品。 她一个擅弹琴之人,辨琴的本事自然是有的。 白云在旁道:“苏姑娘,您琴艺高超,不知可否帮忙鉴别一二。老实说,咱们那些兄弟都是粗人,在辨琴之上,帮不了王爷半分忙。这些琴,每一张都是王爷辛辛苦苦得来的。属下实在不忍心让王爷白费力气。” 说完之后,他也不等苏锦音应下,就直接指了其中一张琴道:“苏姑娘,您看这琴,乃是王爷在宫中赴宴时听皇后娘娘提及的。他听闻这琴上乘后,就找了数月,才寻到此张。” “至于这把,则来得更为吃力。它是上次他国使节来京的时候,王爷听闻名声之后,主动下场比试,连赢了数场,才从对方手中胜了这张琴过来。” “还有这一张……” 白云娓娓而谈,势将每一张琴的来历和庆王爷的付出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这毫无停顿的解说,极是尽心尽力。背后的目的也是呼之欲出。 苏锦音轻轻地摸了下其中一张琴的琴身,暗叹一句:上品。 其余的琴,苏锦音不用一一去辨明,也能知道不会是低下之品。 如今她心中情绪交加,最为明显的一缕就是惊讶了。 庆王对自己有几分兴趣,苏锦音是知道的。但她知道的、认定的也就是“几分”而已。 如今这几分到底是几分却很值得推敲了。 两三分,恐怕已经不止了。 七八分?还是……十分? 苏锦音有种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 而她身后,正好又来了一人。 “苏姑娘,王爷准备了一个戏班子,还请您挪步去赏看。”是陈公公到了。 苏锦音转身问道:“王爷回来了吗?” “还没有。王爷说请您先看戏。”陈公公是不会撒谎的。 苏锦音心里不明所以地松了一口气。她想到不用立刻面对庆王爷,觉得这戏听一听也是可以的。 毕竟,她赴约,就是为了让秦子言注意到庆王与她之间的牵绊。 一炷香都没有就离去,这似乎有点违背她的计划。 “好,有劳陈公公带路。”苏锦音跟着陈公公走出了这琴院。白云也跟在二人身后。 陈公公是不会主动说什么的。白云却有张聒噪的嘴。 他在路上,就又同苏锦音说了起来:“自从王爷知道苏姑娘爱听戏后,就到处打听戏班子。这个戏班子还是从许城带回来的。王爷拔营的时候听人说许城这戏班子甚好,就直接带回京城了。” 苏锦音回头望了白云一眼,半真半假地答道:“我不爱听戏。” 她过去是喜欢的。但如今,至少很不爱听秦子言安排的那出戏。 庆王会这样安排,苏锦音相信是因为那封信的缘故。所以,稍后戏台上出来的恐怕正是那出故戏。 她深呼吸了一番,做好了准备,端了茶盏挡在自己面前,想要专心致志品茶,尽量忽略戏台上的桥段。 声音响起。 那铿锵之声,让苏锦音手中的茶水都震了一震。 虽然那出戏讲的是常胜将军陈天扬,但却不应该是这样开唱的啊?应该是先出那位痴心郡主的。 苏锦音抬头看了一眼戏台上。只是一眼,她便忍不住笑了。 庆王爷安排的根本不是那出常胜将军情关败的戏。这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武戏。 缘由嘛,苏锦音不用问都知道。就像上一次在庆王府用膳,庆王爷夹给她的,全是她不喜欢、他却喜欢的苦味菜一样。这出戏,显然又是庆王爷自己喜欢的。 那日的苦菜让苏锦音颇心有余悸。今日的戏,却让苏锦音觉得,庆王这样固执地遵循他个人喜好,也还不错。 文戏看得多了,武戏也是有些新奇的。尤其是如今家中也有要上战场的人,苏锦音就看得有些出神。 以至于戏的尾声,秦凉已经回来了,坐到了她的身边,她也不知道。 一碟糕点被递到面前。 苏锦音以为是陈公公,便道了声谢,然后捏了一块放入口中。 舌尖才触到那软糯的糕点,苏锦音就差点毛发耸立地站起来。 好苦啊! 天啊! 她连忙侧身来端茶水牛饮。可那一大口茶水下去,居然也是换了茶叶。 苦上加苦! 苏锦音被苦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眼泪汪汪地看向旁边人,正好撞进对方一双葡萄眼里。 “王爷。”苏锦音这声行礼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可因为口中太苦的缘故,她自己都感觉这一声唤得颇有些哀怨。 秦凉从同一个碟子里拿了块糕点放入口中。他十分不解地道:“这就那么不好吃吗?” “我觉得这实在是美味。”说完之后,秦凉又喝了一口桌上的茶,评价道,“甚好。” 苏锦音简直想把那一碟糕点全数塞到秦凉的口中去。 戏终于唱到了尾声,秦凉伸出手,对苏锦音道:“来,我带你去下棋。” 苏锦音扯了扯嘴角,道:“不必了吧。王爷,多谢您的款待,小女子这便要回去了。” 她站起身,却是被人一把扯住了。 “苏姑娘,你不喜欢下棋么?”秦凉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向苏锦音。 他目光澄澈,脸上是不解。 苏锦音将自己的手挣出来,如实地答道:“也不是不喜欢。只是……” “我明白了。”秦凉却是打断了她后面的话,他同她认真道,“不必面勉强你自己。” 说完之后,他突然就站起身,直接拉着苏锦音就一路往前走去。 他腿长步子快,苏锦音完全是小跑着跟着。 秦凉却没有察觉,一直拉着苏锦音到了那琴院外面才停住脚步。 苏锦音也停住脚步,胸口起伏有些明显,鼻息间喘气也有些略重。 秦凉这次倒是发现了,他伸手理了下她方才跑乱的发丝,道:“以后我走慢些。” “王爷不必迁就小女子。”苏锦音答道。 秦凉却没有理会这种拒绝,他牵着苏锦音往院子里走去。步子,已然放慢了。 甚至走几步就回头看了一眼被牵着的苏锦音。 苏锦音被秦凉瞧得有些心跳加速,以至于旁边的菊花都没有认真去赏。 秦凉带她到了院中的亭子里,他站在栏杆前,指着院子里的花草道:“再过些时日,那边的梅花便会盛开了,你届时可以雪中寻梅,这应当是你喜欢的吧?” “若是不喜欢在花中漫步,就坐在这里抚琴也是不错的。我寻了一些琴,你且先凑合用着。日后你教我如何寻琴,我会寻好的过来。” 苏锦音想到那房中颇为壮观的几十张琴,莞尔道:“不必了,王爷,那些琴都已经足够好了。” “那你喜欢吗?”秦凉追问道。 苏锦音觉得一再拒绝也很是过分,便答道:“多谢王爷,王爷费心了。” 秦凉转过身,又往前一步。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一直不在我心上 边关的战事既然暂歇,苏明瑾的家书就慢慢多了起来。虽然每一封都仍不过寥寥数句,但整体而言,送信人来的次数频繁了许多。 捧月替苏锦音把琴架好,颇有些感慨:“大少爷看上去那样冷漠的一个人,没有想到这... 第一百五十五章 貂蝉之缺陷 兰安郡主跑出去后,迎面就撞上了她的嫡亲舅父庆王爷。 不得不说,这周家当真是圣眷优渥,一个女儿家的生辰,不仅郡主来了,皇子和王爷也都来了。 尽管秦子言过来,有借机拉拢周家的嫌疑。但换了其他哪... 第一百五十六章 图穷匕见 周芯蕊担心妹妹,只能吩咐车夫一定要送苏锦音安全回去。 苏锦音本想直接与止薇同乘,但自家那乘了止薇的马车却已经走开了好长一段距离,她便只好继续坐了周家的马车。 这车夫的驾术似乎略有些生疏,在... 第一百五十七章 青涩的模样 秦子言的右手完全被那兵痞的鲜血染红了。他原本是很嫌弃这把匕首的。可看到苏锦音的手腕都被箍出了红痕,他就不得不皱着眉头,忍住嫌恶,将那几乎没入了尸首的匕首拔了出来。 毕竟用刀子,才能最快速度解开... 第一百五十八章 最欢喜的此刻 “苏姑娘,你说。”秦子言比苏锦音更急切。 苏锦音道:“虽然我身份比起京中其他贵女逊色了许多,也是绝对地高攀了殿下,但我却有个痴心妄想。三殿下,我不愿意做妾,若你能光明正大迎娶我为正妃,我便答应... 第一百五十九章 没有找错人 因为逃兵的事情,秦子言没有再继续去找皇帝赐婚。反倒是苏锦音有送信去他府上。 秦子言拿到信后,直接就偷翻了苏府的墙进来见苏锦音。他突然出现在苏锦音的面前,吓得旁边的捧月都险要叫出声,还好止薇及时... 第一百六十章 误解 “空腹吃柿子不好,我们先去吃其他东西吧。”秦子言对这两兄妹的在意当然不过尔尔,他见苏锦音不再因为二人恼怒,就揽了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苏锦音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视线看过来,但她并没有回头,只... 第一百六十一章 出手   次日一早,苏府门外就有人在等候。原来是秦子言庄子里的那两兄妹。妹妹来当差,哥哥相送到门口。   这两兄妹,容貌都不属于特别出众的,所以乍一看去,给人很朴实的感觉。当然,如果做哥哥的一双眼睛不要拼命... 第一百六十二章 再见面 管事很快来禀,说是京兆尹传苦主过堂。 捧月立刻就要跟着出去。苏锦音却拉住了她,道:“我与你同去。止薇,你在家中等消息。” 止薇点头应下,捧月看向苏锦音的眼神中就满是感动。 苏锦音看着捧... 第一百六十三章 鱼目珍珠之选 第一百六十四章 火上浇油 第一百六十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一百六十六章 环环相扣 第一百六十七章 李将军的心病 第一百六十八章 告别的话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细心与粗心 第一百七十章 逐渐完善的安排 第一百七十一章 前缘尽 第一百七十二章 被留下的人 第一百七十三章 疑虑起   秦子言很快就想到了苏锦音被绑的那次。她是因为那次才对自己动心的,他清楚。但他却没有想过,她那日的被绑,后面还有人指使。他原以为不过就是个流匪罢了。   “你这个混账!”秦子言一句话说完,就对着李萧然挥拳打了过去。   他不是武将,一拳的威力原本应当有限。但也许是内心太过愤怒的缘故,这一拳他真的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李萧然的唇角立刻就有了血迹。   “你还觉得她会污蔑你,你根本不知道,你派的人做出了多么恶心的事情。送走她?保护她?那日,如果我晚去一刻,她便不必活了!”秦子言想到那日苏锦音遇到的危险,整个人都气得发抖,他捏紧拳头,对着李萧然又要打过去。   还好,狱卒们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连忙过来拉住秦子言,劝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要知道,他们是收了三皇子的银子,才放三皇子进来的。如果这犯人被打出个好歹,那么私下放人进来的事情就怎么样都瞒不住了。   秦子言握拳看着面前的李萧然,胸口不断地在起伏。   李萧然犹不觉得有错。他平视着面前的秦子言道:“三殿下这般不识好歹,实在叫下官失望。殿下以为,苏大姑娘遇到了危险,殿下正好救了,她就会芳心暗许吗?若是这样就能得到一颗真心,下官觉得,恐怕根本轮不到殿下了。”   “我与庆王,都在你之前救过她。”李萧然道。   秦子言情绪再一次失控,将旁边的士卒想要挣脱,却被对方死死抱住了。   李萧然看着秦子言,一脸失望:“殿下,你这样,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说完之后,李萧然就背过了身,连看都不再看秦子言。   秦子言情绪尚未平稳,就连出去的路上,也一直在斥责李萧然:“荒谬!胡说八道!满口妄言!”   李萧然在狱中坐了下来。他相信今日的事情,很快就会被传到皇帝陛下的耳中。能不能重新得回圣心,就看这次了。他感觉,这次的逃兵能引发雷霆之怒,绝不只是苏锦音揭穿了逃兵的缘故。   陛下应当是疑虑上了自己和三皇子。可以前,陛下没有这般讨厌皇子与朝臣结交。此次,连备受圣眷的庆王爷都被牵连了,陛下到底是被谁影响了?   李萧然的计划没有白费,很快,他就等到皇帝召见的消息。   而另一边,秦子言离开天牢后,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了外面的街道上,也不知道自己是走到了何处。   在冬日凛冽的寒风中,商贩们能仍坚定地站在路的两侧进行吆喝。   “桂花糕咯。”   秦子言走过去。那小贩立刻将蒸笼的盖子打开,问道:“您要几块?”   “这些桂花看上去都不新鲜了。”秦子言看着那糕点上已经被黑的糕点,有些不悦地说道。   那小贩搓搓手,笑道:“瞧客人说的,如今大冬天的,哪能弄到新鲜的桂花呢?”   秦子言递了银子过去,让小贩包了两块桂花糕。   这种糕点,其实他府上的厨子是会做的。但秦子言却想起了前世他和苏锦音在云城的日子。   那个冬天,他也是买了两块这样的桂花糕。   那时候他与自己的人还没有联系上,所以只能偏居一隅。路上,他买了两块这样的桂花糕回去,打开以后就立刻后悔了。   桂花太劣等,糕点无观感,吃一口,还有些过甜了。可以说,这桂花糕毫无提起人来品尝的心。   但没有想到的是,苏锦音吃得很是开怀。   她吃的时候,还带着心满意足的虔诚感。   秦子言看着那样容易满足的苏锦音,心底立刻就起誓,一定要让她跟着自己回京,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从回忆中出来的秦子言低头咬了一口那糕点,怎么也找不回当时候在云城的味道。   他记得,那时候因为她爱吃,他便连续买了好几天的桂花糕。为的不仅是给她吃,而且是准备自己琢磨出做桂花糕的方子。   冬日里没有桂花,两个傻子就去摘梅花。他们一起在雪地里攀枝,追赶,她脚一滑,他就连忙自己先躺在地上,让她正好摔在自己的身上。   他记得,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晶晶的,仿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上几分。   她经常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秦子言能感觉到,这种眼神里,包含着的不仅有感动,而且还有情意和崇拜。   因为这种眼神,他之后真的动过娶她为妻的念头。   只是回京之后的现实渐渐让他冷静了下来。   想到前世回京之后的事情,秦子言也想起来了苏锦音前世死那晚的种种细节。   她一开始是用那样期待、依赖的眼神看着自己,因为他的推开,她变得满目受伤。   最后,她给自己最后的眼神是什么?   秦子言在没有苏锦音的那十几年里记得很清楚,那是一种带着恨意的眼神。   这种眼神,他只见过一次,却折磨了他十几年。   不对。   秦子言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桂花糕。他从前世的记忆中完全拔除出来,急匆匆地往苏府走去。   他记得,自己还见过一次这样的苏锦音。   那种眼神,是在苏府。   他今生第一次见到苏锦音,她看自己的第一眼,就是那样的饱含恨意。   尽管只是一瞬,尽管过去都被忽略了,如今再想,却是万分肯定。   她怎么回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她又不认识自己,为什么会恨自己?   秦子言最终没有迈进去,他停在苏府的大门口,看向那盏挂在门口的灯笼。   她前世极其喜欢做灯笼,画了一盏一盏的灯笼,倾诉着对自己的思念。   她的画很好,就是没有见过真正的边关,所以边关的树木,画的有些不真切。他教过她后,她便画的很好。   秦子言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石头,趁小厮不注意,直接射向那顶他亲眼见到过的,苏锦音挂上去的灯笼。   那灯笼坠了下来,小厮们捡起来看了看,最后扔到了旁边。   秦子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被风吹得转动的灯笼。灯笼上的树木傲霜而立,像极了他的笔下。   今生,他还没有教过她画此树。秦子言记得很清楚。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人的脆弱 苏锦音很多时候都会觉得,她兄长替她做主,让止薇跟过来,是给自己最大的帮助。 不得不说,这段时间,止薇给她提供的便利,远不是银子能够比拟的。 虽然苏锦音有治疗很多疑难杂症的能力,但止薇却能用各种方式深入他人内宅,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双管齐下,效果自然是极好的。 就拿她们才去过的乡绅家来说,止薇就提前知道了这家夫人是远近驰名的孝媳。但孝媳背后,却付出了莫大的代价。夫君在外的时候,她独自留在婆母身边。端茶倒水,杂事家事,所有事情都一力承担。夫君回来一次,既要担心子嗣问题,又要担心过于亲密惹婆母不喜。总之,这位夫人的心病是绝对有的。 这种来自婆母的心病,苏锦音自然不可能靠音韵就能解决。可如果婆母不在了呢? 止薇打听到了这家老人家已经缠绵病榻数月,恐日子不长了。苏锦音入府几次后,也托词看了老人家一次。确实如此。 那就只剩下排解对方心事了。 首先是用音韵,这样最不引起对方的怀疑。其次就是其他吃药以外的手段,比如香料。 宁神助眠。 还有就是不能吃药,食疗也未为不可。 半个月下来,那夫人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鬓角的白发也没有再增多。就连下人们也都在传,夫人瞧着就一脸喜气,像极了李道长说的否极泰来的模样。 一个月后,苏锦音就请辞。此时,府上老人家已经过世了,而这位夫人在送她的时候突发昏厥,大夫一诊脉,竟是有了身孕。 顿时,所有人都将苏锦音视作神人。 掂量着那包厚厚的谢礼,止薇盘算道:“小姐,我们这次可以不用留在此镇了,这笔银两足够我们生活好一段时间了。” “止薇,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苏锦音问道。 她如今是居无定所之人,未来之处更是没有定数。既然自己去哪都一样,就不如听听对方的想法。 止薇也不客气,同苏锦音道:“小姐,奴婢过去在京城,从来没有见过漫无边际的大海,咱们能往海边走走吗?” 海? 苏锦音倒想起了一个地方,她记得自家兄长驻扎过的诺诚就是一个海滨的城池。兄长以前的信中提过,那诺诚气候也比京城要温暖许多。如今已经进入深冬,去一个暖和的地方,确实很好。 她们定了目标,就往诺诚的方向去。 沿途,不断有人往相反的方向走,拖家带口的不是少数。 苏锦音敏锐察觉到了其中的一些不妙,就拉了一个人问道:“这位兄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你们是从一个地方赶来的吗?” “你这是想去哪呢?”那男子看了苏锦音和她身后的止薇一眼,又抬头看了下苏锦音手中的那块幡子,颇有些不屑地道,“既然是个测字算命的,难道没有算出来诺诚的状况吗?如今那边的诺诚战事一触即发,咱们不赶紧跑,难道等着陪葬城池吗?” 苏锦音一惊,正要继续追问,那人却是甩开苏锦音直接走了。 反而是在她的身后,尘土突然扬起,整齐有力的声音由远及近。 止薇回头看了一眼,她看清楚那身后的人时,差点惊得喊出来。 她少有这般慌乱的时候,苏锦音便也转头去看。 只见一队骑兵肃穆地扬鞭而来,骑兵正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 苏锦音连忙低下头,有些心虚地让到了一边。 止薇上前拉住苏锦音的手,小声地同苏锦音禀道:“道长,庆王好像跟咱们是一条路,咱们还往前走吗?” 方才那些人说诺诚有战事,想来庆王正是去诺诚的。既然在打仗,去看海恐怕也诸多不便。 苏锦音就道:“我们不进诺诚。诺诚应当还要经过好几个城池才到。我们就在下一个城池停留吧。” 止薇重重地点头。 两人忐忑的间隙里,秦凉领着的骑兵队伍已经过去了。 苏锦音再抬起头的时候,莫说对方的身影,就是连那马的背影也不能寻到了。 那些人,和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如今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苏锦音与止薇继续往前走。 她们与路上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密密麻麻、争先恐后,往外走的人中,就只有苏锦音和止薇两个走的是相反的方向。 有个老婆婆隔开很远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两个年轻后生。 待走近了老婆婆就劝道:“孩子,不要再往前去了。前面要打仗了,不安全。” 苏锦音谢绝了婆婆的好意,道:“我们会保护好自己的。” 那老婆婆看了两人一眼,叹口气道:“你们是不是想去从军?” “年轻人就是这样,挡都挡不住的热忱。”老婆婆也没等苏锦音回答,就认定了她们的行为。 苏锦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老婆婆走到两人面前,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旧手帕。 她将手帕慢慢打开,里面是一个发了黄的符纸。 老婆婆道:“我都已经这个年纪了,其实躲不躲都没有关系了。但是孩子们希望我躲,我便躲吧。你们是有本事、有想法的人,希望佛祖能包邮你们。” 说完,老婆婆就把符纸放到苏锦音的手中。 苏锦音正要拒绝,老婆婆就道:“收好吧。若你们能护住诺诚,我也就还有一个家。丈夫没了,儿女也都没了,我就只有一个家了。” “我的孩子,也跟你们一样,不愿意放弃诺诚。”老婆婆说完,就抹着眼泪离开了。 苏锦音低头看向手上那个符纸,觉得人的脆弱真的没有比那瓷器好多少。她慢慢握紧了那符纸,对止薇道:“咱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往诺诚去吧。诺诚那么大,也不一定会遇到庆王爷的。” “再说,他应该认不出我了。”苏锦音指指自己脸上的装扮,笑了起来。 她的改装真的不像京中的大家闺秀偶尔一次的男扮女装,除了头发换了个款式、衣服换了件男装就再无差别。苏锦音此时即便站在秦子言面前,相比他也认不出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心如鼓擂 如今的苏锦音,外表看上去就是一个略有些精壮的老头子。她的眉毛浓粗,但脸却蜡黄又憔悴,她的鼻梁虽然很挺,可因为一张脸又黄又脏,实在叫人注意不到。她穿着一件破旧、脏兮兮的道士袍杉,那袍子瞧起来很单薄,但其实里面穿了好几层的棉花衣服,所以苏锦音的胸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了。她的脚也是如此,里面绑了很多棉花夹层,两只腿显得很粗壮,就连脚掌也因为里面有两双鞋子,所以外观看起来和男人无异。 可以说,苏锦音此时的形象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道士。 止薇倒还算唇红齿白,不过苏锦音也给她涂上了蜡黄的药水。在那黄的跟泥土样的脸映衬下,再红润的嘴唇都叫人看不出美了。 苏锦音压低声音凑到止薇耳边,打趣道:“你若害怕,我便再给你加个新的药,让你长出长长的胡须,这样就对不会让男人怀疑了。” “道长,小道觉得,我平日里实在很不打眼,所以即便我现在就到庆王爷面前去晃荡,也绝对不会被认出来的。”止薇立刻谢绝。 开玩笑,她每天喉咙处捏着小姐不知道怎么做的一个男子喉结就已经足够难受了,还要长胡须,她真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自己身为女子。 苏锦音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她笑着敲了敲止薇的额头,然后就继续往前走。 两人每日的速度并不十分快。如今见入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就索性先住下了。 挑了最近的一家客栈进去,那客栈门口的迎客布幡被风吹得到呼呼作响,里面也带着一丝寒气。 止薇见到里面的情景就想往后退。 苏锦音拉住了她。 庆王明明比自己先入城那么久,怎么也歇息了。 苏锦音有些头大。但她进都进来了,再出去反而很突兀。 拉着止薇两人同样坐在这满是兵卒的客栈一楼厅内,苏锦音唤小二过来点菜。 小二一脸歉意:“不好意思,方才店里的菜都被兵爷们点走了。要不,您换个店?” 苏锦音心中一喜,与止薇两人对视中都有笑意。 她们正要站起身,顺着小二的话离去,去没有想到秦凉那桌有人发话了。 “两个人能吃多少东西。小二,从咱们这端点过去给他们吃就行了。”说话的人坐秦凉身边,与他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才继续催促小二道,“快点!快点!还有,你们这客房也太少了。去旁边借些被子来,等下我让人都挤在一起睡。” 小二脸上的歉意更明显了,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下自己的额头,道歉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可是就算借了被子,可能房间还是不够,要不,小的去旁边客栈借几间房?” “不必,到时候拼一拼桌椅,就在这厅里睡就是的。你去借被子。”对方出主意道。 他说完之后,又看了苏锦音一眼,问道:“你们也是住店的?” 苏锦音没有想好怎么回答,没有作声。 那人就又问道:“我说,你们也是来住店的吗?” “这里没有空房间了。”那人皱起了眉,虽然苏锦音没有回头,但他觉得自己的猜测是肯定没有错的。 苏锦音则立刻接话答道:“我们这就走,不必麻烦店家了。我们去旁边找过一家就是了。” “不用了!”那人大手一挥,甚为大气地道,“反正咱们的人睡不下房间,那就让一间给你们好了。” “不必麻烦……”苏锦音一点也不觉得这个帮助是好个好主意,她连忙摆手拒绝。 谁知道,她的话还才说了个开头,就被人打断了:“得了,就按我说的办!” “小二,还不快给端些菜过去?”那人大声道。 从始至终,秦凉都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的菜,仿佛周遭的声音全部听不见一般。 他也一直没有抬起头看过苏锦音这边。 那小二原本已经走到了店门口,被这么一吼,就只好连忙折回来。 瞧对方那胆小如鼠的模样,兵卒们都大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一个士卒主动站起来,从自己桌上端了两盘菜放过去。他道:“得了,小二,你还是赶紧去借被子吧。这菜咱们自己来端就是的。” 那士卒说完后,就折回身,又端了一碟菜过来。 其他桌上也有士卒放了一个菜或者两个菜过来。 一眨眼的功夫,苏锦音的桌上就摆满了菜,比起秦凉那桌子也是不遑多让了。 最起初端菜的士卒一屁股坐下来,与苏锦音同桌道:“来来来,吃吧吃吧。” “道长,你会不会算命?”那士卒等苏锦音坐下了,就小声问道。 苏锦音有些两难。 说是吧,实在是不想和兵营里的人扯上关系。 说不是吧,自己拿的幡子还放在旁边呢。 止薇私下拉了拉苏锦音的袖子,然后道:“我家道长每日只测三人。今日的测完了,实在是抱歉。” 苏锦音给止薇的机智一个肯定的眼神。 止薇笑着又道:“不如明日赶早?” 止薇这话,当然是仗着对方应该明天天不亮就要离去了。 “好。明日再来请道长测字。”谁知道,这士卒竟然一口应了下来。 难道,他们明日不走? 苏锦音都忍不住看向秦凉那边。 她先前在路上的时候,并不敢抬头细看他。如今这样近距离地看,真是让苏锦音吓了一大跳。 庆王爷天生一张稚气脸,原本什么时候瞧着都是一副少年郎的模样。可今日再看,不知怎的,这少年郎却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落寞之色。 他是因为自己的死而伤心吗? 苏锦音看秦凉的时间略长了一些。惹得秦凉身边的人同他说了一声,他也转头来看苏锦音。 苏锦音猝不及防,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瞧着那双因为脸瘦了而愈发显得圆润的葡萄眼,苏锦音心如鼓擂。 他会认出自己吗? 他会怎么对自己? 他会揭穿她还是帮她隐瞒? 还是索性不认识她? 第一百七十六章 再见面 对面的庆王秦凉低下了头,继续和自己筷子下的青菜较劲。 苏锦音心中略有些失望,但这种失望很快被自嘲掩下。她与庆王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方才在期待什么,又在瞎想什么呢?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她难道愿意回到京城,重新去过那种为人妾室,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苏锦音同样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回了桌面上的菜上。 那坐在她们一桌的士卒倒是热情,想来是真有问题想要测一测。他同苏锦音道:“这个菜你没吃过吧?我告诉你这个菜可是咱们王……咱们将军最爱吃的了。它叫做苦苣,原本是锦州才有的呢。这菜吃了极好,你试试。” 苦苣啊。 苏锦音觉得自己的口中已经开始有难以下咽的味道了。 她回想在庆王府吃下的那些苦苣,觉得整个人都可以发抖。 苦味的菜,真的很让她喜欢上。 苏锦音挤出一个笑容,勉强地道:“多谢,一起一起。” 嘴里说着一起,可苏锦音一筷子也没有伸向那盘苦苣。反倒是止薇,因为没有吃过的缘故,她好奇地夹了一筷子回自己的碟子里。可才吃了一口,她就苦得想要吐出来。理智让止薇捂住自己的嘴,可眼泪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 止薇含泪强行咽下,同苏锦音感慨道:“道长,这个菜,真是菜如其名。” 苏锦音面上淡定地倒了杯水递过去,说道:“别吃急了,喝口水。” 止薇连忙喝了一大口,这才勉强将口中的苦味冲淡了一些。 苏锦音夹下另外的菜。她从决定离开京城、独自生活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与在尚书府做大小姐一般挑食。所以,面前这些菜,除了那实在难以下咽的苦苣,其他的苏锦音都无所避忌地夹了放入碟中。 一筷子一筷子吃下去,肚子一点点被填饱,心中方才那一瞬的怅然若失也渐渐消失了。 这样就很好,相逢应不识,只盼君安好。 止薇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锦音的碟子中,她才近身服侍苏锦音的第三天,就已经发现了自家小姐的口味。如今好不容易吃到一个甜而不腻的菜,立刻夹了放入自家主子碟中。 “道长,您尝尝这个。”止薇道。 苏锦音就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 入口甘甜,唇齿生津,真是甚得心意。苏锦音忍不住又自己夹了几筷子。 那士卒有些好奇,便也夹了一筷子过去。他尝后就道:“怎么这么甜腻腻的,还好咱们桌上没有。对哦,这菜不是我端来的。” 士卒转身望了一眼,恍然大悟,说道:“是我们将军那边端给你的。” “道长既然喜欢,可要多吃点。”那士卒说完,就再也不动那盘子菜了。 他倒不是有多谦让,而是根本不喜欢甜味的菜。 苏锦音则恰好相反,在外这些日子,她难得遇到一个合心意的菜,故而大快朵颐了一番。 有了合乎心意的菜,这顿饭也吃得格外满足。苏锦音与止薇按照小二指引的去楼上房间休息。开门的时候,她正好见到隔壁的房间有人出来。 是那个出言给她分菜、还给她腾房的人。 苏锦音忙点头道:“多谢了。” 那人不在意地摆摆手,答道:“道长客气了。” 他原本要阔步走开,却突然又后退了一步,然后折返到苏锦音的房门前,问道:“道长明日便可测字了吧?” 这是怎么了? 庆王麾下的人都这么喜欢信道? 话已经由止薇说出去了,苏锦音总不能否认,就只好道:“一日三次,师门规矩,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你一般几时起来?”那人不在意地摆摆手,却又细致问道。 这是势在必得了。苏锦音便说了个时辰。 对方拱手道了声谢就直接走了。见他直接走到了最左边的房间,苏锦音才明白,自己旁边住的另有其人。 是庆王吗? 她心底突然萌发出这样一个疑问。 但也就是疑问而已。苏锦音转身进了房间,将房门细致锁上。 止薇正好将床铺好了。 见止薇又铺了一床被子到地上,苏锦音就道:“我早说过,天寒地冻的,你我不必分开睡。” 止薇笑道:“我夜里动静大,怕吵着小姐。” 苏锦音又劝了几句,但止薇执意不肯,她便只好任之了。 吹了烛火,整个房间进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苏锦音听着止薇那清晰的呼吸声,脑中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起今日见到的庆王。 庆王消瘦了许多是毋庸置疑的,逃兵的事情,他应当是最不受牵连的一个。如今消瘦成这般模样,是皇帝雷霆之怒的缘故吗? 如果庆王都备受苛责,那么秦子言一定没有好下场吧。 苏锦音每想到秦子言,心底就觉得畅快,但再见过庆王后,她随之而来的就是内疚。 无论如何,这位庆王爷待自己,真的算是有情有义。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静谧之中,这样一声叹气真的格外明显。 “小姐,您怎么了?”止薇立刻醒了过来。 苏锦音没有想到自己这声叹气如此叨扰人,她忙轻声道:“我无事,早些歇息吧。明日估计很早就有人来敲门了。” 止薇有些内疚,道歉道:“小姐,是我说错话了。” “哪有。你这样说很好。测三个字而已,没有干系的。而且,明日测字之后,我们就与他们不会再见面了,也不用担心测得准与不准了。”苏锦音安慰止薇道。 她嘴里这样说,自己心里却有些忐忑,不知道对方到底想测什么字,想问什么。就这样忧虑着,人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一醒来,果然是有人在敲门了。 “道长,你起来了吗?” 苏锦音坐起身来。止薇则麻利地爬起来,并且把被子卷到了床上,然后再去开门。 门外站的正是夜里问过苏锦音什么时辰起来的那个人。只不过,他身旁还站着一人。 “因为道长每日测字有限,所以就急切了些,还请道长莫怪。”那人道。 苏锦音看着旁边的庆王秦凉勉力笑笑道:“不碍事,请进请进。”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安顺与否 冬日的戌时,天色仍不够明亮。 苏锦音让止薇点了两盏烛火,房间才通亮起来。 烛火摇曳中,秦凉在苏锦音对面坐下,他低垂着视线,目光完全落在自己面前的纸上。 秦凉身边的那人也应当是想要测字的。只不过王爷都没有开始写,对方就也只好盯着纸。 “您想测什么字?”苏锦音决定由自己来打破这种僵局。早些测完,也好早点让他们走。 秦凉听了这催促,终于提笔落笔,他很快写好了一个字,递过去。 “安?”苏锦音看到面前的字,首先想到的就是战事。这次的战局真的紧张如此,让究竟战场的庆王爷也要寄托于问道占卜? 苏锦音当然不通晓真正的卜算,她纯粹出于鼓舞的心理同秦凉道:“此行您必当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旁边的人脸上一喜,立刻道:“如此我的字倒是可以不测了。” 秦凉却道:“我不是要问自身。” 苏锦音顿感有些不妙,可如今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不知道您想测什么?” “我有个放在心上的人,如今不知道在哪里。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平安顺遂,欢喜无忧。”秦凉说完之后,终于把视线从那纸上移开了。 他一双葡萄眼中完完全全都是苏锦音,这凝神细看的模样,叫被看的人心底有些发憷。 不可能会认出自己的。 苏锦音在心底暗暗打气。她将秦凉写的那个“安”字假模假样的放在自己面前,然后用笔在字中间画了一笔。 “这安下面是个女字,您是想问的是一个女人?”苏锦音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下。 秦凉的答案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是。是个姑娘。”秦凉毫不遮掩。 他甚至主动道:“我与她分别的时候,她生死未卜。如今虽然其他人都说她已经不在这个人世间了,但我总觉得,她那样性格坚韧的姑娘,性命也一定如同她性格一般顽强,不会轻易逝去。” “道长,您进客栈的时候,看到了院子里的那株梅树吗?”秦凉突然站起了身,将苏锦音房中的窗户打开了。 冬日的风凉,这一开窗,冷意直直灌入,苏锦音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明明穿得已经够多,怎么觉得两只脚都像灌了冰水一样冷呢?苏锦音同样站起身,看向秦凉所站的窗户。 窗外,天色仍带着一种灰蒙蒙的暗色。再走近一些,她就能清楚地看到,尽管窗外寒风凛冽,但已经完全停了雪花。 一片灰暗之中,那窗户的下方确有一株梅树。树枝上,梅花已经生出了花苞,有一两朵甚至已经迎风绽放。 秦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在我心中,那个姑娘就像这梅花一样,美丽却不怯弱,勇敢又很独立。就像这梅树,能在专人伺候的园子里生长得繁花紧促,也能在这无人照看的地方独自盛开,我知道她也是这样。无论在哪儿,她都能用她的坚强活下去,但坚强不代表就欢愉。我想知道,她如今过得欢喜吗,是不是每一日都能无所忧虑,无忧喜乐?” 说完之后,秦凉就转过身,看向身旁的苏锦音。他好似这一眼,仅仅是在等苏锦音这位道长给出测字的答案,又好似这一眼,他还看到了别的什么。 苏锦音方才感觉到的寒气瞬间被热意取代,她觉得自己面前的似乎不是庆王,而是一轮灼灼的烈日,这种面对面的相处叫人浑身冒汗。 她低下头,有些不敢注视庆王。 两人之间的突然沉默叫房间中的另外两个人也看得心中忐忑。 止薇想的是,庆王爷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那副将想的自然是,这算命先生不说话了,是不是太水了,王爷不会恼怒吧? 又是一股冷风灌入。苏锦音的额头跟后背耳后都是实实在在冒汗了,热中逢冷,她鼻子就有些发痒,然后扎扎实实打了个喷嚏。 秦凉又看了她一眼,伸手将窗户关了,然后道:“有劳道长仔细测测,我也知道自己这些臆断有些可笑,但大抵是心中太盼太想,所以才总这样欺骗自己。” 苏锦音略松了口气。 他是凭感觉猜的。虽然这感觉还挺准的。 苏锦音坐回桌边,继续用庆王写的那张纸分析道:“安字与家字同享一头,如今女既然在其中,就说明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想来她过得还可以,您不必担心。”苏锦音补充道。 秦凉转过身,同样坐回了桌边,他追问道:“那可以测到她现在在何处吗?” 苏锦音指了指那个安字的上面,答道:“我方才说过了。她在家中。” “她在家中?在自己家中?”秦凉目光中有着明显的不相信。 苏锦音却装作瞧不出来,只作不悦色道:“您若不信,就不必再找我测了。” 这一招,老实说,也是她在自以算命之名行医事的过程中,得出了一个好办法。 但凡你先发怒,对方,就不好再继续质疑了。 有时候,你越是恼怒得厉害,对方就越是相信你。 苏锦音故意佯怒道:“我又不收银子,骗人有什么好处得吗?” 说完之后,她还道:“送客。” 那副将听后就有些急了,他是完全相信了,可碍于庆王的身份,他实在不能说什么。 一脸焦急地看看苏锦音,又看看庆王爷,副将简直是坐立不安。 苏锦音不为所动,继续用眼神催促止薇送客。 止薇就附和道:“道长每日三卦是遵使命而为。不信者就请回吧,以免耽误了旁人。” 副将急得额头冒汗,忍不住喊了一句:“将军!” 秦凉抬头看向早已经离席的苏锦音,妥协道:“方才是我失言了。既然一切安好,那就足够了。” 苏锦音回望秦凉,答道:“您此行也必当安顺。” 秦凉凝神看了看面前的苏锦音,笑了一声:“那就借道长吉言了。” 他笑的时候圆圆的葡萄眼变得有些细长,上扬的嘴唇间露出白皙的牙齿,叫人看得好似春风拂面、心生温暖。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临近诺城 两个做主的人不再僵着了,副将就高高兴兴地测了自己想要测的字。他家中有一个定了亲的未过门妻子,所以想测的是这场战事的吉凶。 苏锦音说的当然是大吉。 秦凉与副官走后,那与苏锦音同桌而食的士卒期期艾艾地来了。 他要问的是家中父母的康健。 苏锦音说的也是大安。她还仔细问了下这士卒父母的身体状况。听完之后,苏锦音给了对方一瓶药,让他带托人带给家中父母。 士卒感激涕零地走了,不一会儿,连早饭都亲自给苏锦音端了上来。 他表功一般地道:“这里面有好几样甜味的菜,是我特意从厨子那要的。也是运气好,听说我家将军今日也是全要的甜食。所以食材什么的都是现成的。” 苏锦音听到此处其实有些疑惑。就她与庆王一起用餐的过往来看,这位王爷似乎不怎么喜欢甜食啊? 不过这个答案苏锦音并没有深究,因为庆王率领的整个队伍都很快就离开客栈了。 站在窗户处,看着那已经远去的队伍,止薇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感慨道:“还好,庆王没有认出小姐。” 苏锦音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 止薇就又问道:“小姐,庆王说的那个姑娘应当就是你吧?” “奴婢觉得,他待您应是真心的。”止薇是真心感觉,庆王爷算是难看的好夫婿人选了。家世好,人品好,才能也好,更少见的是,这么完美的男人长得也很好。就是…… 止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低声感慨道:“若是小姐还留在京中就好了。这样或许与庆王爷之间的缘分就可以……” 苏锦音仍旧没有回答。她虽然重活了一世,但却很清楚,在这个世上,最不能奢求的就是回头药,更何况她对离开京城并不后悔。 即便留在京中,她就能有舒心如意的日子过吗?嫁庆王,日后庆王妃入门,她不一定比前世下场好多少。嫁其他人,如今庆王与三皇子秦子言都对她算有些兴趣,谁又敢来求娶? 所以,苏锦音即便是到了现在,仍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二人一路走,一路打听些传闻,也权当是为后面的生计做准备。 因为越来越靠近诺城了,所以即便她们没有问,诺城和庆王的消息还是一点点钻入耳中。 不得了了,听说诺诚已经被攻下了。 天啊,会不会马上打过来。 这一类是惶恐型的。 还有亢奋的。 庆王爷已经到了诺城,他到的第一日,就将那城门下围着的敌军赶了个干干净净。若说庆王爷,那可真是咱们的保护神啊! 聊到庆王,说法也有很多。 有跟上面一样赞他的。也有传谣言的。 不好啦,庆王受了重伤,只怕是要…… 这可怎么办啊,没了庆王,诺城会失守吧。 要打到我们这吧,我就说要再往前面的城池躲躲。 苏锦音初听闻庆王受伤的消息时,心底有些慌乱。可还等她急赶慢赶地出城,就又听说了庆王如何骁勇善战的另一个消息。 总之,十里不同言,归根究底,这些都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苏锦音再次放慢了脚步,她其实也想了起来,这一仗,秦子言是跟她提过的。因为这一仗,庆王赢得十分漂亮,收获颇丰,所以在后面好几年,都被人拿来称颂。 想起来了,还有桃花缘呢。 苏锦音记得,秦凉说那位异国的公主就是因为这一战,主动要求联姻和亲的。 就是没成。 苏锦音想到这些,忍不住扬唇笑了笑。旁边的止薇有些好奇,她顺着苏锦音的视线往前方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没有看出什么值得笑的事情。 只不过认真看,总会看到点什么。 止薇指着前面的一个地方问道:“道长,您看,那是不是找您测过字的人?” 庆王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锦音抬头看过去,却并没有见到那张少年般稚气俊朗的脸。 “道长!”一个人欣喜地喊道。说完之后,他就转身走到了苏锦音面前,道:“多谢您的药,我爹已经痊愈了。” 那人正是数日前早苏锦音测父母平安的。 这人是士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锦音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问题。难道又是逃兵? 她委婉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莫非……” 这个莫非,就看对方理解了。 对方高兴地答道:“我家就在这里。因为把敌军都赶跑了,王……将军让我可以回家来一趟。” 苏锦音听到这个获胜的消息也还挺高兴的,就贺道:“那就恭喜你们了。那你还要回诺城吗?” 士卒答道:“明日就走。道长准备去哪里,要不要同行?” “虽然暂时安稳下来了,但越是靠近两国边界,越是不安全。道长若是要继续往前,还是要小心些。”士卒劝道。 止薇就在旁道:“我们也是去诺城的。” “那我们结伴而行吧。”士卒提议道。 止薇看向苏锦音,苏锦音思忖了下,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妥,就答应了。 士卒邀请苏锦音和止薇去他家歇息一夜。 苏锦音原是想要拒绝的,但那士卒说,其实还想请她替父母看看面相。她就答应了。 推开木门,那士卒的父母都上了些年纪。那老伯身形枯瘦,与苏锦音先前判断的厌食病症完全相符合。 这还是服药后好转的模样?那可真是有些严重了。 苏锦音又看向那老妇。 妇人虽然脸上满是皱纹,但不消瘦得这般可怕。瞧着应当还好。 士卒就小声问道:“道长,您今日的三卦看过几个人了了?” 苏锦音想了想答道:“才测过一人。” 那士卒立刻求道:“可否请您替我们父母都相面看看?” “嗯。”苏锦音应承了下来。 两个老人都热情地邀请苏锦音入坐用饭,她与止薇就一同围坐在桌前。 那菜肴端上后,看起来倒还不错。只是,吃一筷子下去,苏锦音就险要吐出来。 这这这菜……简直与自己所做有异曲同工之效啊。 第一百七十九章 “道长,多吃点,不要客气。”那老妇人一个劲地劝道。 老翁虽然没有说话,但也热情地把菜都往苏锦音和止薇面前推。 止薇尝了一口后就知道这菜自家主子是怎么也不可能吃得下。她就寻托词道:“这一路过来,饿是真不饿,倒有些渴了。能否劳烦先倒杯水喝?” 士卒忙转身去倒了两杯水放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在旁搓手道:“没有茶叶,让道长见笑了。” “不怕取笑,我这一路过来,有杯清水便很满足了。”苏锦音双手接过水,饮了一大口。 这一口下去,可真是险些要人命。 那味道,那难吃的程度,比方才那些菜有胜之而无不及啊。 苏锦音忙侧过身,勉强让自己吞了下去。 止薇也强迫自己喝了一口。 她挤出一个笑容,问道:“老伯家是自己打了个井喝水吗?” “没有,我们都是从村口打水回来的。”老妇人答道。她又催促起苏锦音吃菜来。 苏锦音再看菜,心中略有些明了了。想来这菜的味道如此不好,跟水也很有关系吧。这水喝起来就、就带着一股难以下咽的味道。 等士卒再请她给父母看面相的时候,苏锦音就提出了水的问题。 她觉得,老翁瘦成那样,与水或许也有干系。 士卒答得甚是坦率:“其实,我跟着将军打仗的时候,也发现过有的地方水和我们的不同。可至少我们村上,所有人家的水都是这个味道。大家都这样喝了几十年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能带我去看看水源吗?”苏锦音心中有了几个揣测,但她并不能确定具体是哪一个。因为这些知识,都是前世的那位道人师父教的。他涉猎极广,一些不可思议之事在他看来,均是有所因由的。这种不同一般的水也是其中一种。 苏锦音跟着士卒去见了村庄的水源后,对于水味道极差的原因有了答案。 “你们的水,喝起来味道不太好,还只是小事,真正需要注意的是,这种水长期喝下去,恐怕人很容易生病。”苏锦音记得她那位道人师父说过,水,其实也可以变作毒药。就算没加入毒药,因为水靠近某些不适合引用的物品,很有可能就被影响成毒水。 毒水的作用,往往不会一朝一夕就出现,但后患无穷。 “你爹的身体,也跟这水有关系。他是不是有时候后腹痛,喉痛?”苏锦音问道。 士卒仔细想了想,答道:“是听娘说过,有。为什么我娘不这样呢?” 苏锦音答道:“一来每个人本身就有体弱体强,二来,你母亲不是本村人吧?” 士卒惊道:“道长这是怎么知道的?” “相面之术。”苏锦音高深莫测答道。 其实这是胡扯。 苏锦音能猜出来,纯粹是因为她发现那位老妇人说话的腔调和士卒的略有不同。 有道是乡音难改。可见妇人不仅是外嫁,而且还嫁得很远。 士卒道:“我娘是诺城的。” “可诺城的水,喝起来也差不多。我跟着将军行伍,感觉就诺城和我们村的水味道很接近。”士卒有些不解,但他又对面前这位道长颇是信服,就自己先找起了理由来解释,“也许是我的感觉有错。应该是不相同的。” “我们要去诺城的,到时候尝尝就知道了。你爹娘这,你让他们每次喝水的时候,加这几样药材进去。”苏锦音说完,就让止薇递了纸笔过来,准备写方子。 士卒认认真真在旁等着。 苏锦音写完之后,他也甚为恭敬地接过去,然后问道:“这些,都是去药铺里买吗?” “嗯,外面摘也可以。我来的路上,就见到过其中一种。”苏锦音伸手指了下。 那士卒不好意思地挠头道:“道长,我不认识字。” 苏锦音便让止薇教士卒认了草药。 有了这次相遇,士卒对苏锦音更加热情了。在同去诺城的路上,他嘘寒问暖,简直是细致到了极点。 苏锦音终究不是真男人,故而时有拒绝。但对方却颇为执着,让苏锦音有些头疼。“你们的水,喝起来味道不太好,还只是小事,真正需要注意的是,这种水长期喝下去,恐怕人很容易生病。”苏锦音记得她那位道人师父说过,水,其实也可以变作毒药。就算没加入毒药,因为水靠近某些不适合引用的物品,很有可能就被影响成毒水。 毒水的作用,往往不会一朝一夕就出现,但后患无穷。 “你爹的身体,也跟这水有关系。他是不是有时候后腹痛,喉痛?”苏锦音问道。 士卒仔细想了想,答道:“是听娘说过,有。为什么我娘不这样呢?” 苏锦音答道:“一来每个人本身就有体弱体强,二来,你母亲不是本村人吧?” 士卒惊道:“道长这是怎么知道的?” “相面之术。”苏锦音高深莫测答道。 其实这是胡扯。 苏锦音能猜出来,纯粹是因为她发现那位老妇人说话的腔调和士卒的略有不同。 有道是乡音难改。可见妇人不仅是外嫁,而且还嫁得很远。 士卒道:“我娘是诺城的。” “可诺城的水,喝起来也差不多。我跟着将军行伍,感觉就诺城和我们村的水味道很接近。”士卒有些不解,但他又对面前这位道长颇是信服,就自己先找起了理由来解释,“也许是我的感觉有错。应该是不相同的。” “我们要去诺城的,到时候尝尝就知道了。你爹娘这,你让他们每次喝水的时候,加这几样药材进去。”苏锦音说完,就让止薇递了纸笔过来,准备写方子。 士卒认认真真在旁等着。 苏锦音写完之后,他也甚为恭敬地接过去,然后问道:“这些,都是去药铺里买吗?” “嗯,外面摘也可以。我来的路上,就见到过其中一种。”苏锦音伸手指了下。 那士卒不好意思地挠头道:“道长,我不认识字。” 苏锦音便让止薇教士卒认了草药。 有了这次相遇,士卒对苏锦音更加热情了。在同去诺城的路上,他嘘寒问暖,简直是细致到了极点。 苏锦音终究不是真男人,故而时有拒绝。但对方却颇为执着,让苏锦音有些头疼。 第一百八十章 道长好食量 进了庆王暂居的宅子,苏锦音第一时间注意的就是水源。她东张西望了一番,却并没有什么收获。 院子里倒是有个井,但井隔得远,所以连枯没枯都还不知道。 她正想要低声叮嘱止薇去留意,前面的庆王突然转过身来了。 “道长?”秦凉带了一丝疑问的音调。 苏锦音立刻紧张起来,望向止薇,怀疑自己是漏掉了庆王的前一句话。 止薇同样一脸迷茫。她根本没料到自家主子会答应做庆王爷的军师。一开始,不还担心着会被认出来吗?所以止薇进这宅子后,心里也一直在走神。 秦凉转身折回去几步,同苏锦音低头道:“我方才是问,道长脸色不好,是因为路途劳累的缘故吗?要不要先去歇息一番,再来用饭?” 听到“用饭”二字,苏锦音顿时有了精神,她正是担心这个事情。如果能早些替庆王解决了水的问题,她也就可以早些离开了。 “不累,王爷累吗?”苏锦音忙答道。 秦凉看着苏锦音又笑了,他道:“道长不累,我就不累。那我们这就去用饭吧。” 他说完之后,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让苏锦音与他并排而行。 被留在身后的那位副将与瞪大了眼睛的止薇视线撞到一起。 两人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你也看不懂了? 我也是。 两人瞬间有了共鸣。 只可惜两人没有进一步交流,否则他们就会发现,他们疑惑的事情完全不同。 止薇想的是,怎么这么早就用饭了吗?现在实在是辰时才过,巳时方到,这算早饭还是午饭? 副将想的是,王爷方才什么时候问过道长一遍了?我难道耳朵出问题了。王爷明明什么都没说啊。 苏锦音和秦凉已经进了厅内。秦凉指了自己旁边的座位,盛情邀请苏锦音坐下:“道长,很快就会上菜了。” 苏锦音看副将坐在秦凉另外一边,就依言坐下。 不是她挨着庆王,就是止薇了。恐怕止薇会慌张。 饭菜一样一样摆了上来。 老实说,这个时辰,厨房里确实还没有准备好饭菜。更何况庆王这要用饭的想法,算是临时起兴。若不是遇到了苏锦音这位“道长”,他未必会这个时候要用饭。 这种情况下,端上来的东西,就有些叫人不忍直视了。 馒头、包子,勉强充当了糕点。 一碗光头面,好似就算主菜。 秦凉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寒碜,反而是一边拿起了筷子,一边对苏锦音示意道:“道长,请。” 苏锦音便也拿起了筷子。 两人又分别看向对方旁边的人。 副将和止薇两个人也连忙拿起筷子。 还好厨房算准了人,光头面上了四份。 于是,四个人一人夹了一筷子面,然后吃了起来。 苏锦音尝了一口后,觉得味道是有些奇怪,但又不像在士卒家那样明显。 她看了眼面碗里的汤,有心尝尝汤的味道,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止薇看出自家小姐的心思,就主动送台阶道:“这面汤瞧着实在好吃,道长,您也尝尝。” 说完,止薇就先喝了一大口。 苏锦音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如今自己的装扮。 一个面容枯黄的老道士,喝面汤有什么要紧的。 她双手捧起面碗,也喝了起来。 味道确实略有些不同,但并不是士卒那的水味道。 苏锦音略放下了心。 秦凉目光凝视着苏锦音,见到苏锦音的动作后,他低声吩咐了身后的人几句。 不一会儿,厨房就又端了一碗面上来。 秦凉道:“道长饿了吧,再来一碗。” 苏锦音的脸刷的就红了。 虽然她知道自己现在不是个大家闺秀的形象,实在不必要这般介怀形象,可她就是觉得耳朵都有些发烫。 偏秦凉还好生体贴,将面碗又挪到苏锦音面前,说道:“道长千万不要客气,你既做了我的军师,饭还是要管饱的。” “这样的面,道长一餐想吃三碗都没问题!”秦凉说完,就又招手让人过来,想是要再吩咐下去做面。 苏锦音简直是没有脸面见人了。 她埋着头,恨不得用手把自己的整张脸都捂住。 她如今虽然不是京中的大小姐了,可也绝对不是一餐能吃三碗面的蛮人啊。 方才喝面汤,不过是想确定水的问题。 秦凉完全不懂身边人的尴尬,他看着低头的苏锦音,试探着问道:“道长是不是想吃肉?” 得,自己在庆王心中不仅能一顿吃三碗面,而且还无肉不欢了。 苏锦音在这一刻,觉得简直是没有脸面了。 她坚定地继续埋头,回答秦凉道:“王爷,贫道已经吃饱了,谢谢王爷。” “道长千万不必客气。你还没有尝这些糕点呢。”厚颜的庆王爷真的把馒头、包子也当作了糕点。他直接推了一碟包子到苏锦音面前。 “道长请尝尝,这包子味道很是不错。我一顿能吃五个呢。”秦凉上下打量着苏锦音,疑问着问道,“莫非,道长是担心,你吃了我就没有吃的了?” “道长,你尽管吃吧。我以后五个包子分你两个不成问题。”秦凉目光灼灼,无比诚恳。 苏锦音听得咬牙切齿,她索性自暴自弃,接了个包子出来,用力咬了一口。 那包子居然是甜的。只见包子咬开的地方糖水流动,甜味也似乎成了浓香,直钻鼻间。 苏锦音这次是心甘情愿地再吃一口了。 一个包子,没有什么难度地就吃完了。 秦凉热情地道:“只要道长留下,五个包子都留给你也没有问题。” 苏锦音真想一口气把这碟包子全吃了,且看这位庆王自己吃什么。 可她实在吃不下了。 苏锦音端起旁边的茶杯饮了一大口水,然后答道:“多谢王爷,贫道已经很饱……嗝——” 苏锦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方才根本就没有堤防、无法控制,自己居然打嗝了。 这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苏锦音差点就要站起身,还好止薇及时拉住了。 止薇怜悯地看着自家小姐,提醒道:“道长,您饿了太久,不适合一次吃多了。您毕竟上了年纪,咱们男人上了年纪都这样。” 第一百八十一章 你在看什么 “是,上了年纪的男人都这样。”秦凉认真地附和道。 他见自家副将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便又补充道:“当然,我不是,但我见过。咱们营里负责拎大锅的崔大,不就经常吃完,然后嗝——” 说着,秦凉还表演了下对方的动作。 仅仅是从这模仿的动作里,苏锦音就能知道那一位是个如何的形象了。 她觉得自己真的不再是苏锦音了。她以后还是安安心心当李道长吧。 深吸一口气,苏锦音尽量用不那么突兀的姿势站起来,同秦凉道:“我吃好了,王爷。” “有什么需要贫道做的事情?王爷但说无妨。”为了避免秦凉再执意挽留,苏锦音主动提出了问题。 秦凉见苏锦音果真是不吃了,就也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站起身,走到里间取了本空白的薄子出来,然后递予苏锦音道:“道长懂天象,必当知道什么样阵前鼓最有利于打胜仗。就有劳道长算一算了。” 算鼓曲? 这到底是把自己当神棍用,还是当乐师用啊? 苏锦音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琢磨到这位王爷的想法,她愣住了,连薄子也忘记伸手接过去。 反倒是秦凉主动将薄子塞了过去。 他把苏锦音的手拿起轻掰开,将那薄子放进她手中握住,然后松开道:“一切就有劳道长了。带道长去房间休息吧。” 这后一句显然是吩咐旁边人的。 苏锦音就跟着领路的人去了院中的其他厢房里。 待对方走了,止薇就立刻关上门窗,紧张地凑到苏锦音面前问道:“小姐,庆王爷要是一直留您做军师怎么办?这打仗的胜负,哪里是能算得到的。” 一路走来,止薇险有这般担心的时候。 苏锦音安慰她道:“不会的,诺城为重要边塞,庆王绝不会依靠命理之术来对战。” “如果不信您,他为什么又要留着您呢?”止薇真的很担心,自家小姐身份被揭穿。她这些日子看得清楚,尽管离开京城后,小姐日子看似过得艰苦一些,但这样的生活,小姐过得更安心自在。更何况,有假死这件事,若真的回京,小姐哪里能有好日子过? 止薇蹲下身,拉住苏锦音的手,请求道:“小姐,要不咱们还是赶紧溜出去吧。趁如今这府里的人瞧着还少,认识咱们的也不多,咱们赶紧离开此处。” “离开诺城吗?若不是,这般逃出去,还不知道怎么被庆王搜捕呢。”苏锦音点了止薇的额头一下,自嘲道,“我现在可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庆王有什么好算计我的?想来,想来……” 苏锦音想了两下,也说不出缘由。她很多时候都觉得庆王瞧自己的目光有些过于亲近了,可是仔细再看,又似乎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伪装是十分彻底的,这蜡黄的脸色,不仅从脸涂到了脖颈,就是伸出来的这双手,也没有被漏下。 至于声音,苏锦音自己都听起来别扭。她服用了药材,让声音暂时变作了这沙哑粗犷的模样。 所以,现在的苏锦音,在任何一个人眼中,都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道人。 “我们先去看看水吧。”苏锦音还是不放心这一点。她将庆王给的薄子顺手压在枕下,然后领着止薇往外走去。 比起庆王府,这宅子显然是小的有些可怜了。苏锦音随意走几步,就看到了一间正在忙碌中的厨房,然后厨房外面的小院子里就有一口井。 她走近过去看,那井水幽深,显然是还能用的。 放了桶子下去,苏锦音拉着绳索,准备打一捅水上来看看。 或许是水装得有些多了,她慢慢收的时候,能感觉到力道的一点点被迫加强。 最后桶子已经到了井口,却还差一把力。 苏锦音咬了咬牙,正想要一鼓作气将桶提起来的时候,身后一只手从她的肩上伸过来,直接拎起了桶子。 苏姐姐抬头的时候,呼吸近得都可以吹到秦凉的半边脸上。 “道长,你要水干什么?”秦凉将桶子提起放下。 苏锦音凑近到水桶边闻了闻,然后信口胡诌道:“沐浴焚香好正式开始卜算。” 秦凉却是当了真,他立刻要吩咐下去,却又被苏锦音阻止了。 洗澡哪里能这么大张旗鼓,洗完身上的药水就没了呀。 苏锦音推脱道:“王爷不必费心,我自己准备就好。” 她说完,伸出手指点了水放到口中尝了尝。 味道…… 不怎么样,不如京中水天然回甘,但也不像之前那士卒家的水一般有问题。 苏锦音把心底的话下意识就说出了口:“我要去当药铺里。” “好。”秦凉一口应承,他道,“我明日就会随军出城追击,你一个人留在府中要好好照顾自己,需要用银子的话,直接去我房中拿就是了。” 这种仔细叮嘱的语气,又像极了苏锦音的错觉——好似她还是那个苏大小姐,而不是这个道长。 “王爷,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问题很蠢,苏锦音问完马上就后悔了。 秦凉却没有拒绝回答,而是一边回答,一边从怀里取了块帕子,替苏锦音擦了擦方才她脸上溅到的水痕:“打完就回来,我会尽快。” 这样的动作太过温柔,让苏锦音不自觉想起了那个京中对自己表白的庆王。他带她回了庆王府,他同她说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苏锦音猛然站起身想往后退一步。 可大概是蹲了也有一会儿,这突然起身,眩晕感随即而来,她身子都踉跄了一步。 于是原本想隔开距离的两人反而更加亲近了。 苏锦音的手肘被庆王牢牢扶住,他上前一步,几乎是要将她拥住的姿势。 抬头的对视间,似乎有些莫须有的东西在肆意生长。 “王爷,您透过贫道,在看什么?”苏锦音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她冷了眼神,一副微恼的模样。 秦凉瞧出她的不愿和不快,松开了她,并往后退了数步。 “还请道长见谅。我只是大敌当前,心中失了把握,就过分依赖你了。” 两人间的气氛渐渐冷却下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万望君安 “王爷此次必当顺遂,不必担忧。”苏锦音听到庆王说担忧战事的时候,心底有过一瞬间的柔软。但她很快寻回了理智,行了个规矩的礼数,就转身走开了。 秦凉望着苏锦音的背影看了一会,也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两人都在对方没有回头的时候,转过身看了一眼。 王爷,万望珍重。 苏锦音知道,这次将是她离开此处最好的机会。庆王本人都不在城中,她与止薇离开后再变个妆容,应当是很难被发现了。 尽管庆王寻了理由解释,可方才那一次对视,苏锦音没来由地就相信,对方已经认出了自己。 她不愿意再回京城,更不愿意再回到那样勾心斗角的生活之中,所以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入夜之后,无论是秦凉还是苏锦音的房间都烛火未灭。 止薇看着自家小姐写下的曲谱,好奇问道:“小姐,您这真是卜算出来的曲子吗?” 苏锦音用看傻子的眼神回看过去。 止薇不好意思地道:“一首曲子,如何能保证绝对的获胜?” “因为庆王不会输。”苏锦音肯定地答道。她记得在传闻中,那位葳蕤公主与庆王的初见就在此战。有人说,庆王没有赶尽杀绝,就是因为这位公主。 苏锦音继续将心思放回曲子上,她在心中略过了一遍,感觉应当问题不大了。这首曲子,原本是一首琴曲,但曲调甚为激昂振奋,如今换做鼓曲,想来鼓舞士气的效果不会变差。 “你去把这个……还是,我自己去吧。”苏锦音将毛笔放下,把那刚写好的曲薄拿起,直接往门口走去。 止薇想劝一句,如今天色已深,恐怕庆王已经歇息了。但她话到嘴边,却又吞回去了。 作为一个算得上机敏的丫鬟,自家主子和庆王爷之间的暗涌情思,她是有些明了的。尽管这场情缘基本就是水中月,明摆着虚幻一场,但止薇还是做不出泼人冷水、坏人情缘的事情。 反而是苏锦音,一迈入这凉凉的夜色之中,脑中有的那一丝发热也被吹散了。她意识到这个时辰的错误——外面已经是漆黑一遍,庆王怎么可能还没有安歇? 小院子的好处在此时一览无遗。 尽管止薇认为不可能,苏锦音自己也认为不可能,但庆王房中的烛火确确实实亮着的。 苏锦音站在院中,并没有立刻走过去。烛火将房中人的身影印在窗纸上,他应当是在看行军图。 想一想,这位王爷真的没有什么打仗以外的喜好呢。 琴棋书画,他似乎就对棋还略微有些兴趣,但这种兴趣,实际上也应当与打仗相关。毕竟对弈之道,与对战之道,是相通的。 苏锦音想起庆王与自己下棋的那次,心底有些柔软。当时候不那样觉得,如今回想,却能瞧出来,他从一开始就是决定帮自己、答应自己的。不过那时候的他,并没有现在的那么多柔情。 仔细想下来,庆王似乎一直就是个很自我的人。他给予的,总是他认为最好的。 不过,再想想,他还是算细致的人。 虽然执意给了他喜欢的苦菜,可因为知道了她喜欢甜食,也会准备甜的菜。 虽然执意给了他兵书,可误会她喜欢看戏,就把战场上的事情转到戏台上来给她说。 还有,庆王府的那些琴。 好似他真的做到了,她要的,他便给。 除了,正妃之位。 想到最后这一点,苏锦音觉得寒夜里的风实在凉得紧,双手忍不住环抱了下自己。 “啊切!” 这个喷嚏猝不及防、不可抵挡。 未等她进一步反应,身后就有开门的声音传来。 “道长还没睡?不如入屋一叙吧。”秦凉走到了门口。他站在房门的一侧,沈腰潘鬓、夺目摇神。 “道长。”见院中人没有反应,秦凉就直接阔步走了过来。 他伸手拿过苏锦音手中的薄子,打开问道:“这是曲谱吗?道长做事真迅敏。” 苏锦音呐呐道:“是,既然曲谱送到了,那贫道就……” “道长还请入内,我有几处瞧着不甚明白,还需要道长指点。”秦凉却不容她拒绝,直接邀道,“道长,请。” 苏锦音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 这暂居的房间自然比不上王府里面,也没个几进几间,卧榻一眼就能看到。 苏锦音错开视线,站到桌边去。 秦凉指了曲谱,十分认真地问道:“这里,要怎么打来着?” “曲谱应当给鼓手便知道。”苏锦音这话是实话。她虽然通晓众多音韵,但也不是十八般样样精通,转谱已是尽力,再授鼓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秦凉倒也没有见怪,而是转而聊起了另一个话题。 “道长今日的三卦还没算吧。帮我算算吧。” 苏锦音看向对方,有些分辨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她真的很多时候都觉得秦凉已经认出来了自己,但有时候再看又觉得没有这件事。 就像现在,她会有一种对方在缠着自己、不愿意放开自己的感觉,但那双葡萄眼里,清澈印出的就是一个枯黄的老男人脸。 不应该啊。 而且,他的眼神,也没有什么眷念、不舍、惊喜。 这些都没有。 苏锦音认真看了看,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秦凉伸手去找桌上的那些薄子,想来是要找空白的来写字。 苏锦音见他手伸过来,就下意识又退了一步。 秦凉将这一挪步收入眼底,那一抹的失望很好地掩藏在低下视线里。 可翻了好几本都没有空白的,秦凉的焦虑就略有些收不住了,他站起身,道:“道长莫急,等我拿纸过来。” “不必了,王爷,我今日的三卦都算过了。”苏锦音道。 秦凉转身凝视着面前的人,唇角勾出一个失望的笑容,他问道:“真的吗?” “那本王就只能抱憾出征了。”秦凉重新坐回桌边。 苏锦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后悔。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萌生了一股退意,伸手就直接从秦凉桌上抢回了那本曲谱,道:“我还是完善后直接交给营里的鼓手吧。” 说完之后,也不等秦凉说话,苏锦音拔腿就想跑。 秦凉伸手想留一句,却越发惊了苏锦音。 她手忙脚乱,都不知道怎么地把秦凉桌上的那一沓书全扫到了地上。 这下是又走不成了。 她一边道歉一边蹲下来捡。 有些书是撞得打开的情况,书里的内容就撞入苏锦音的眼帘。 这是…… 第一百八十三章 放妻书 “花开两朵,各自灿烂……” “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这一本书薄里,写的皆是放妻之言。苏锦音很确定,前世秦子言说过,庆王一直未曾娶妻,所以这放妻书,他是写给谁的? 她心中一时间有些味道复杂,拿着打开的书薄,盖上也不是,继续开着,似乎也不是。 “王爷……”开了口,苏锦音却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想问的话很多,但理智都告诉她,不合适。 她不能问“王爷原有妻室?”,也不能问“王爷这是什么时候写的?”,更不能问“王爷写这些的时候,想的人是谁?”,诸如此类的问题,都与她苏锦音没有关系,与“李道长”更没有关系。 将书薄还是选择了合上,苏锦音将它们捧回秦凉的桌上,歉然道:“贫道莽撞了。” “道长,何谓之情?”秦凉突然问道。 他站起身伸手将苏锦音先前看到的那本薄子抽取出来,然后自顾自坐下,翻看起来。 这模样,倒叫苏锦音有了个能问的问题。 “这上面的字,不是王爷的吧?”苏锦音问道。 她起初是凭借字迹,认定此乃庆王亲笔书写。但仔细想想,她见庆王字迹无非就是测字那一次,一个字实在不能证明什么。 反倒是想想庆王平日的所好,这薄子上的文绉绉话,实在与他不搭。 他的性情应当是不喜欢看这些的。 秦凉已经翻过好几页,他看着面前这些自己亲笔书写的字,复想起自己那时候的心情。 他唤苏锦音过来:“道长请看,这一句,你如何以为?” 苏锦音走过去,发现秦凉指的正是放妻书中最常用的“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贫道汗颜,请恕我才疏学浅,并不能领会其中的含义。”苏锦音推脱道。她觉得,自己并不太想听到庆王的往事。 他马上会有一位痴心的葳蕤公主倾心爱慕,过去还有那般深刻的过往,只是无论如何精彩,那都是庆王自己一个人的精彩。 苏锦音能感觉到自己这种想法里带有的那丝丝酸涩,但她不想承认。 “王爷,请恕贫道先行告辞……” “道长,我并没有娶过妻室。” 就在苏锦音准备离开的时候,秦凉同一时间开口说话了。他将那本写满放妻书的薄子翻了一页,满满当当的放妻之言就印入苏锦音眼帘。 如果说,先前的这一页,还不能印证秦凉的话,那么这一个举动就足够证明他没有撒谎了。 总不可能有过那么多妻室。这一本看看厚度,少说有二十来页,按照每一页至少一张放妻书来看,这庆王怕是要有过几十个王妃才能用上所有。 “我不过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别离的欢喜’存在罢了。”秦凉将那放妻书又翻了一页。 他的目光低低向下,似乎在看面前的书薄,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瞧。 这上面的每一句,他都反复写过不止一次,故而不看也已经能背了。 “花开两朵,各自灿烂。我不信这句,如何就能够灿烂起来?即便有一人是灿烂的,但另一人就真的能那般自在愉悦?更别说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了。止于唇齿,掩于岁月,这又是何等愚蠢的行为。” 秦凉说着又翻了一页。 他慢慢地道:“我原以为,人心就如同我的王府,府内可迎正妃、纳侧妃、收姬妾,院子绰绰有余。那么心里也是如此,可真心疼惜一人、可爱护另一人、可尊重再一人。即便疼惜和爱护的都同一人,总还是可以装其他人的。但原来不是这样的。” 再一页。 秦凉翻到了空白的地方,他视线往前看了看,然后打开了盖着的砚台,取了毛笔饱满地吸满墨汁,重新落笔。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放妻书。 他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他写的那个人,就站在他的旁边,看着他一笔一划书写。 苏锦音。 秦凉写了“苏锦音”这三个字。 “明日我走后,还请道长帮我测测这三个字。我想求姻缘。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那种。”秦凉将那本写了数张放妻书的簿子合起来,转身递给旁侧的苏锦音。 他凝视着面前的苏锦音,完全通过这个蜡黄憔悴的老男人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他目光中,此时站在自己旁侧的是一个容貌姣好,却身形消瘦的女子。 她没有抱怨、没有哀色,可他知道她吃了多少苦。 他满目疼惜,满心牵挂,只恨不得即刻拥她入怀。 “我……” “道长不必急着回答我。” 秦凉打断了苏锦音的话,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害怕。 他居然产生了害怕的情绪,他担心她又一次的拒绝。 “我想等归来再听道长的卦象。明日即将出战追击,我……我暂时不想听到答案。“秦凉说完之后,甚至不想再留苏锦音在此。他将她推出房门,扬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道长也早先歇息吧。” 苏锦音完全被关在了门外。房中剪影证明秦凉并没有立刻歇下,他也许也在看着门外的影子。 苏锦音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两本薄子。 一本是她写的。 一本是他写的。 一别两宽,各自生欢么? 好像,确实没有。 苏锦音也扬起嘴唇,想要笑笑,眼泪却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这位庆王爷动了真心,她只知道,此刻她牵挂着他,一如他思念着自己。她更担心他,一如他忧心自己。 有时候,一个人太理智,似乎也并不是件好事。 苏锦音很想推开面前的房门,然后主动牵起秦凉的手,同他说一句:“王爷,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她想她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认出的自己。 他在她面前,除非发怒,不然都不会自称本王。 他们初见,他就未用“本王”二字。 一个人,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能第一时间认出你,这应当是件可以甜蜜入骨的事情。 可惜,入骨的不仅有甜意,还有曾经经历过的痛意。与其最后两败俱伤,或许不要开始才是最好的结局。 畏惧让人却步。 苏锦音转过身,离开了庆王的房外。 而房内的秦凉,由目带期盼,渐渐变得满是失落。 她还是没有承认,没有接受,没有爱他。 第一百八十四章 入冬之后,白日也是昏昏沉沉的天色。所以,苏锦音醒来的时候,看到外面那黑暗中略透一丝光亮的天,还以为自己起的很迟了。 她想起庆王今日便会出征,坐起来都未披衣服就想下床去看。 一房中的止薇被惊醒,她疑惑地看着苏锦音道:“小姐,您这么早就起来吗?” 苏锦音看着窗外,问道:“什么时辰了?” 止薇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她望向窗外,答道:“寅时未过。” “这么早?”苏锦音仔细一看,发现那光亮其实是遥遥透出的火光。 止薇也适时解释了这个时辰的判断:“昨日奴婢听说,大军会在寅时三刻出发。如今外面还有照路的火光,应当寅时还未过。” “寅时就出发么?”苏锦音原以为至少卯时了的。她打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属于秦凉的那间房没有半点光亮透出来。 止薇拿了件外衣追出来,她看到自家小姐的视线,就问道:“大军应当还没有完全出城,咱们去追么?” “不。”苏锦音回答得很果决。 她方才急匆匆下床,是想着庆王要离开诺城了。可如今知道或许还能见上他一面,她却又退却了。 将止薇为自己披上的外衣拢了拢,苏锦音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夜里的风很大很凉,将苏锦音吹得人都有些发抖。 她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李道长。” 他还没走? 前一刻的逃避全然变成了这一刻的惊喜,苏锦音连忙转过身,却在看清楚对方的一瞬间,笑容僵住。 出声的人并不是庆王。她方才没有听清楚而已。 说话之人乃是常在庆王身边那个副将。 副将没有注意苏锦音眼底的失望之色,而是自顾自地走向苏锦音,问道:“李道长,您想去城墙上看看出发的军队吗?” 这个问题又激起了苏锦音的意外之喜。 她问道:“可以吗?” “您请跟我来。”副将直接在前面带起了路。 苏锦音依旧披着外衣,就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止薇在身后追,低声提醒着:“道长,仪容,仪容。” 苏锦音将外衣完全穿好扣严实。她每一日在里衣之中,都穿上了好几件衣服,可以说完技巧性地把胸部都隐藏起来了。从外观看,苏锦音这打扮真的叫人瞧不出除了道长以外的身份。 也只有他才能一眼就认出自己。 苏锦音想到庆王,眉眼间忍不住含上了一丝笑意。 她一脸愉色地走上城墙,从那高高之处往下俯瞰。 只可惜,军队已经完全出城了,能看到的,只有那远远的一列列照明的火光。 苏锦音把视线努力放到更远的地方去,她能隐约看到那队伍的最前面,有几人不成队形。 再往后扫视,在没有这的人。 苏锦音知道,庆王必定在这几人之中。 她想象他坐在马上勒紧缰绳的模样,想象他少年英姿的模样。想象中,真切发生过的记忆席卷而来。京城那一次,庆王大战归来,他任由其他人扔过去的香囊、帕子落在马蹄之下,只身到了她的面前,他问她索要。 要的是香囊,还是她的心?这个答案,苏锦音自己都知道。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懦弱,懦弱到看着远方的亮光,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回来的时候,她就不会再这里了吧。他知不知道,她也站在这里送别过他? 这些遥远的问题,叫人想得心里发苦。 副将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及时插了进来:“李道长,能不能请您在这城墙上布个阵法,以作防守?” “阵法?”苏锦音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副将却确定自己没有说错,他用力点点头,强调道:“王爷吩咐过,他出城后,道长您可以任意进他的房间,以便于占卜。” “王爷很信任您。所以属下才斗胆提出这样的要求。”副将认为自己非常有道理和理由。 苏锦音觉得此二者间毫无关系! 她、莫说她根本不是真的道士了,就算她是,她也不能直接做法赢仗吧? 若道长真这样厉害,诸国间也不需要开战了,直接请一排道士斗法不就成了? 苏锦音回望面前的副将,认认真真地强调道:“很抱歉,你想多了。贫道并不会下厨。” 这次是副将用质疑的眼神瞧苏锦音了。他也觉得自己听错了。王爷如此信任、如此推崇的道长,居然不会斗法? 她问道:“可以吗?” “您请跟我来。”副将直接在前面带起了路。 苏锦音依旧披着外衣,就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止薇在身后追,低声提醒着:“道长,仪容,仪容。” 苏锦音将外衣完全穿好扣严实。她每一日在里衣之中,都穿上了好几件衣服,可以说完技巧性地把胸部都隐藏起来了。从外观看,苏锦音这打扮真的叫人瞧不出除了道长以外的身份。 也只有他才能一眼就认出自己。 苏锦音想到庆王,眉眼间忍不住含上了一丝笑意。 她一脸愉色地走上城墙,从那高高之处往下俯瞰。 只可惜,军队已经完全出城了,能看到的,只有那远远的一列列照明的火光。 苏锦音把视线努力放到更远的地方去,她能隐约看到那队伍的最前面,有几人不成队形。 再往后扫视,在没有这的人。 苏锦音知道,庆王必定在这几人之中。 她想象他坐在马上勒紧缰绳的模样,想象他少年英姿的模样。想象中,真切发生过的记忆席卷而来。京城那一次,庆王大战归来,他任由其他人扔过去的香囊、帕子落在马蹄之下,只身到了她的面前,他问她索要。 要的是香囊,还是她的心?这个答案,苏锦音自己都知道。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懦弱,懦弱到看着远方的亮光,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回来的时候,她就不会再这里了吧。他知不知道,她也站在这里送别过他? 这些遥远的问题,叫人想得心里发苦。 副将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及时插了进来:“李道长,能不能请您在这城墙上布个阵法,以作防守?” “阵法?”苏锦音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京城来的贵人 过了三日,苏锦音的那曲谱已经是改无可改了。她自己反复在心中哼过曲调数次,又寻了过去打过战鼓的老兵试了试,无论从曲调上还是操作上,都很确定这首曲子已经没有什么修改余地了。 苏锦音将那曲谱放在庆王的书案上,书案上那一沓的簿子叫人有些挪不开视线。 她又把那本庆王亲手誊写了许多放妻书的簿子也放上去。 放在最上面,会被进来打扫的人看到吧? 苏锦音把那簿子插到中间位置。 行军打仗,将军的房间应该不是谁都能进来的。 苏锦音又是一个念头,将那簿子又想拿出来。 可这一沓的书里,好几本簿子都外观一样,叫人分辨不出来。 苏锦音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是想看看这些簿子的,不知道里面庆王还写了什么。是不是有一些他没有说出来的心事。 可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看,不要停留。 因为不能留下,所以没必要去看。 看得越多,心里的留恋就越多,不舍就越多。 止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道长,您放好了吗?” “还没有,等一会。”苏锦音答道。她说话间,把那几本类似的书终于还是拿了起来。 就看一眼。 最后一眼。苏锦音打开其中一本,发现里面果然是同样的笔迹。 她心中募地就惊了一下。 他写了这么多么? 光这一沓书里,苏锦音方才随手拿出来的、外观相同的簿子,就有十来本。 苏锦音仔细看向薄字里写的内容。 原来,并不是跟她相关的。 苏锦音翻看了几页,很确定这里面写的全是战术。 她原以为庆王是个只热衷于实战的人,对于文绉绉的这些笔下功夫,定然很不在意。 薄子上的字端正有力,叫人忍不住想象他写字时候的模样。 应当是一边看着沙盘或是布阵图,然后一边提笔落字。他写字的时候,身边应当没有磨墨的人吧。这墨汁,都有些干涸了。 苏锦音倒了些水到那桌上的砚台里,然后拿起一方墨锭慢慢在砚台里打起圈儿。 她一手磨墨,另一只手就打开了其他的薄子来看。 这一本,虽然不是战术,但却也和对战相关。说的是敌国相关的分析。 从敌国的帝王到此次出战的将军,及几次交战的战术,均有细致记录。 苏锦音翻开第三本。这一本上面写的是己方相关的。 有写到下面每一个人的所长所短,及有过的几次交战的利弊反省。 苏锦音投过这些文字,看到的是一个与自己印象中不完全相同的庆王。 她见到过他武断的模样,却没有见到他武断前的认真考究。 她感受过他的自大傲然,却不知道这些之前是何种的努力沉淀。 这些薄子所展现出来的,是一个不一样的庆王。 但这些薄子里涵盖的,又是一个她所认识的庆王。 虽然不是点点滴滴、处处分分都与她所想的相同,但他的细致,曾经在对待她之上展现过。 他的反省和改正,更是跟她的相处中体现过。 他自己是喜爱苦味的,对甜味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可他却也因为注意到她的喜甜,而四处搜罗这些甜点的方子。 他更是自信自傲的,可他也有回头想,她为什么会拒绝他,为什么没有跟他在一起。他口里说着,她宁愿选择一个身份,也不要他的真心。可他最后,却愿意把心和身份都给她。 一滴眼泪落在那薄子上,渐渐化开了上面的墨。 苏锦音反应过来,她忙用手背揩了揩眼角,然后将所有的薄子都合起来。 从三日前到三日后的今天,她比庆王认出自己的时候,还要多了一份惶恐和了然。 惶恐的是自己内心的悸动,了然的是自己的心意。 或许是因为他被自己救后,并没有采取大肆宣扬的方式报恩,或许是他有意无意的几次出手相助,又或许是他的笑容干净纯粹,总之,她又重新爱上了一个人。 在被伤的那般彻底后,捂住那依然带着伤痛的胸口,压住那在渗出的血液,却没有制止住那颗悸动的心。 她明明那么害怕、那么恐惧,可却仍然好想好想上前一步,想尝试再一次地拥抱和信任,想牵住再一次的心动和在意。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苏锦音望向那已经磨出了浓色的墨汁,脸上满是挣扎。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心底的声音大声在耳边呵斥,可那颗心就是有些不受控制。 她多么想就这样留在他的身边,为他书写时磨墨,在他…… “是我们道长在里面。”止薇紧张的声音打断了苏锦音的情绪。 她立刻抬袖将脸擦得更干净些,然后将庆王的书恢复原状。 那书房的门被外面的人推开了。 是那位留下的副将。 副将侧开身子,对身后的人恭敬道:“二殿下,这是王爷的书房。这位李道长,是王爷的贵客。” 苏锦音同前方的贵人行了个礼。她松了一口气,来的不是三皇子秦子言。 那就好,那就好。 二皇子秦子初看着面前的道人也回了个礼,然后道:“我想借用皇叔的书房一下,不知道道长这边是否方便……” 这话有些讽刺,苏锦音可算不得这书房的主人。 止薇听得有些冒汗,旁边的副将也感觉气氛尴尬。他心中暗自思索,都说二皇子最好相处,怎么一进来说话就这样咄咄逼人? 副将想着,就有些紧张地看向苏锦音。 要知道,这位李道长可是很得王爷看重的,他该不会恃宠而骄,跟二皇子发生什么不快吧? 恃宠而骄?这个词,副将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更担心面前的情形。 苏锦音抬起头,有些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二皇子。 这个举动,甚是失礼,就是止薇也有些紧张了。 止薇的双手绞在一起,不知道如何提醒自家小姐。 秦子初确实是个平和的性情,他方才那样说,是因为真的急着用书房,并非对苏锦音这位“李道长”有什么意见。 只不过,此时“李道长”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秦子初就不得不也在意起来了。 他觉得面前的“李道长”,有些…… 第一百八十六章 苏锦音看着面前的人有些愣神。 他,是二皇子? 他就是二皇子? 秦子初同样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注视,他回望过去的同时,也努力回忆,自己与这位道长过去是不是有过什么交集。 很可惜,他想了又想,也不觉得曾经见过这么一位道长,并与之有所交际。 副官看得心惊肉跳,担心下一刻面前的二人就要争执起来。到时候,二殿下的身份在这,这道士一定会吃亏。王爷将这道长交给了自己,若道长有个什么意外,自己恐怕也要受牵连了。 愁啊。如今副官脑海中,反反复复就是这两个字。 止薇有着同样的不安。她有了庆王爷的前车之鉴,对皇族之人充满了敬畏和恐惧感。 庆王似乎对自家小姐颇多关注,甚至隐隐有认出来了的感觉。这一位二皇子,不会也是吧? 止薇一边惴惴不安地观察这苏锦音和二皇子的对视,一边安慰自己,小姐都没有和二皇子有过交际,这既是李道长与二皇子的初见,也是苏锦音和二皇子的初见。所以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事实,恰好和止薇想的相反。 苏锦音和二皇子可不是没有见过面的。 苏锦音看着这位二皇子挪不开视线,她的直觉告诉她,面前的秦子初就是她的师父游方道士。但,会不会只是容貌相似? 秦子初实在想不起自己和面前的道长有过什么交集,他只能坦白地问道:“道长,你我二人,过去有过相见吗?” “没有。二殿下,贫道想起来还有些事,就先出去了。”苏锦音又一次听到面前的二皇子秦子初的声音,她很确定,这就是自己的前世师父。 秦子初拱手回礼,仍然没有想起过去与这位李道长是在哪里见过。 他记性一直很好,如果有这么一位道长与自己见过面、相识过,他肯定是有所印象的。 待苏锦音出去了,秦子初就暂时将这件事情抛到了一边。他坐到了书案前,迅速提笔书写起来。 院子里,苏锦音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她吩咐止薇收拾行装,止薇立刻应下了。 苏锦音是准备夜里走的,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夜里会有客人临门。 “二殿下?”打开房门,苏锦音讶然地看向门外的秦子初。 这是她前世的师父,是她在颠沛流离的时候,给予她温暖的人。 苏锦音至今能记得,研究出一种新的药材时,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般的这位师父。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她觉得他缠着要收自己为徒的报恩方式太过轻率。 他说的那些药材、那些方子,她也都是不信的。 什么能让人一直出虚恭,又有能让人昏过去却不伤身的,还有…… 想到那些奇怪的方子,苏锦音瞧面前这位故人的眼中都带了三分笑意。 她这张眼神,叫秦子初更加纳闷了。 做完自己的事情后,秦子初又在房中仔细回忆了一番,实在是无比确定自己没有与这位道长见过面。可是,道长的每一个眼神,都似乎在说认识自己。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道缘? “不知……”苏锦音主动开口询问。 秦子初却紧张地打断了她的话,答道:“我过来,是因为听说道长有一日三卦的规矩。都这么晚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幸运?” “有。您测字还是算命?”苏锦音一口应下。她对这位二皇子秦子初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所有的皇室众人,都让苏锦音有种避之不及的感觉。另一方面,前世的那些相处,真的让苏锦音觉得弥足珍贵。如今虽然见到了道人师父剃去胡须、十分年轻的模样,但就在苏锦音看来,他仍是自己尊敬的长辈。 所以,与秦凉每次问占卜时的拒绝不同,苏锦音此次一口就应了下来。她很想知道,她师父想问什么,到底他过地怎么样。 被答应了的秦子初站在原地有些回不过神,他也听说了李道长占卜的时候,要知道,这位道长进府之后,皇叔庆王好像一次都没有占卜过啊。 “斗。” 秦子初写下的是斗。 苏锦音问道:“您想测什么?” “测吉凶吧。测这次皇叔的吉凶。”秦子初问道。 苏锦音斩钉截铁地答:“大吉。这次庆王爷一定会安然归来。” 秦凉这一仗,好几个人问过了,但是苏锦音很肯定,这一仗在前世是赢了的。 从重生以来,苏锦音就每一步都谨小慎微,她观察细致,就也有所收获。 重生以后,所有的事情,基本都是按照前世轨迹在发生。比如,她与秦子言相处时的情形,又比如说她父亲的官职。总之,偏离前世轨迹的事情极其至少。 就连她与秦子初再相遇的时间,也基本无二。 所有的这一切,都在表明,这个世界的大方向是绝对不能出错的。 苏锦音又问道:“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秦子初看了面前的“李道长”一眼,心底的奇怪更加如同藤蔓般蔓延开来。 不是说,这位道长很喜欢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苏锦音没有劝说,只是拿她明亮的眼睛望着对方。 他记性一直很好,如果有这么一位道长与自己见过面、相识过,他肯定是有所印象的。 待苏锦音出去了,秦子初就暂时将这件事情抛到了一边。他坐到了书案前,迅速提笔书写起来。 院子里,苏锦音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她吩咐止薇收拾行装,止薇立刻应下了。 苏锦音是准备夜里走的,但她没有想她夜里会有客人临门。 “二殿下?”打开房门,苏锦音讶然地看向门外的秦子初。 这是她前世的师父,是她在颠沛流离的时候,给予她温暖的人。 苏锦音至今能记得,研究出一种新的药材时,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般的这位师父。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她觉得他缠着要收自己为徒的报恩方式太过轻率。 他说的那些药材、那些方子,她也都是不信的 第一百八十七章 兄弟平安? 苏锦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秦子言。 莫非秦子言真的被逃兵事件牵连甚大? 心跳在这一瞬间都加快了不少,苏锦音说不清楚这种加速中有多少是喜悦,有多少是紧张。她略握了握掌心,提醒自己,既然前世发生的事情基本都没有太大的改变,那么秦子言应当不会这么容易出事。 这种理智的想法如同一盆冷水,浇得苏锦音自己浑身都不适。但清醒着难受,总好过先愚蠢的欣喜,再彻底的悲凉。 “您是想测一人,还是就指这字?”苏锦音的手指落在“弟”字上面。 这位二皇子之兄,就只有大皇子一人,弟弟则目前有两人。 “测字。”秦子初扫了一眼苏锦音的手势,回答道。 苏锦音的目光落在几个落字上。 她并不精通周易八卦,几次测字靠的不过是自己其他方面的略通而已。 现在,也只能想写旁门左道了。 苏锦音从前两个问题,基本就能猜出,京城现在有事,事情和皇子们内斗相关,秦子初很可能是被谋算的一方。 那么,他问的兄弟,是与他同进退的真兄弟,还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背后捅刀兄弟呢? 苏锦音将那张纸突然拿了起来,她能注意到秦子初的目光瞬间有些紧张,这紧张好似还带有些担心。 这些反应结合起来看…… 结合起来,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苏锦音将自己的头埋得略低了一些。 即便她方才在秦子初眼中看到的确确实实是担心的情绪,可这既可以理解成是秦子初对测字询问之人的担心,也可以是对自己的担心。所以,这测的人,到底是秦子初的同盟还是仇敌,仍旧为未可知。 苏锦音在这一刻变得很是沮丧。她如今脸上涂抹的药水,正是面前这位师父教的。她重生以后,靠着他给予的本事,走了很长一段路,可她却什么也帮不上他。 这种沮丧的情绪太过汹涌,就连对面坐着的秦子初也感觉到了。 他想了想道:“道长若是觉得不便,就算了。” 秦子初的性情一直如此,他对自己也好,对其他人也罢,都没有那么多的要求。如果不是这一次的事情,牵涉到了五弟的生死安危,也将他与其他几个兄弟拉入了不知道多深的崖底,他是绝不会这般忧思甚重的。 这些年来,秦子初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退却。他如今只感觉到了“李道长”在测字一事上的为难,就立刻萌生了退意。 苏锦音却反而被这句话激到了。她知道,这位师父一直就是如此不争的性格。他很多时候,都在往后推让。除非是为了帮助其他人,否则他绝不会坚持下去。 就像前世,他追着收自己为徒,何尝不是看到了自己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无依无靠,就连掩饰容貌这件事,也做得不甚完美。 “我无事,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苏锦音指着秦子初写下的字道,“兄上有口,弟中有弓。你家兄弟平安,靠的就是这两点了。自辩或者用武。” 这话其实是个能万能套用的话。毕竟自辩就是说,用武就是做,人生在世,解决任何事情,靠的不就是说和做吗? 苏锦音说完之后,也觉得自己太过取巧,都有些不敢和秦子初对视。 而就像先前秦子初一句“算了”反而戳到苏锦音心一样,如今苏锦音这几句断言,也是戳到了秦子言的心窝子里。 他想到这些日子里,京城宫中发生的事情,深以为然。 他父皇膝下本来只有三个长成的皇子。三弟和叔父出征的期间,意外寻得了流亡在外的五弟。五弟属于失子复得,父皇本就格外看重一些。再加上五弟是个处事不羁,无意储位的,更加是不仅得到了父皇的恩宠,而且与他们兄弟几个也格外融洽。 而储位一事,他父皇还正当壮年,此事原就未被提及。 此次,却接连出事了。 首先,是三弟收留逃兵一事触怒龙颜,接着五弟就中毒了。五弟的毒,还是出自宫中的。 这下他们几兄弟没有一个能洗脱嫌疑的。 最被怀疑的,就是他与大皇兄两个生母健在的。 因为边关开战,诺城告急,父皇不得不放缓调查此事。他也被下旨派往前线送兵粮。可秦子初心里很清楚,这件事绝对没有这样轻易过去。 他现在担心皇宫之中的五弟,还会受到伤害。 明明是无心储位的一个人,却不知道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更让秦子初觉得心中生畏的是,既然被下毒的是当今五皇子,动手的无疑也是皇子之一了这话其实是个能万能套用的话。毕竟自辩就是说,用武就是做,人生在世,解决任何事情,靠的不就是说和做吗? 苏锦音说完之后,也觉得自己太过取巧,都有些不敢和秦子初对视。 而就像先前秦子初一句“算了”反而戳到苏锦音心一样,如今苏锦音这几句断言,也是戳到了秦子言的心窝子里。 他想到这些日子里,京城宫中发生的事情,深以为然。 他父皇膝下本来只有三个长成的皇子。三弟和叔父出征的期间,意外寻得了流亡在外的五弟。五弟属于失子复得,父皇本就格外看重一些。再加上五弟是个处事不羁,无意储位的,更加是不仅得到了父皇的恩宠,而且与他们兄弟几个也格外融洽。 而储位一事,他父皇还正当壮年,此事原就未被提及。 此次,却接连出事了。 首先,是三弟收留逃兵一事触怒龙颜,接着五弟就中毒了。五弟的毒,还是出自宫中的。 这下他们几兄弟没有一个能洗脱嫌疑的。 最被怀疑的,就是他与大皇兄两个生母健在的。 因为边关开战,诺城告急,父皇不得不放缓调查此事。他也被下旨派往前线送兵粮。可秦子初心里很清楚,这件事绝对没有这样轻易过去。 他现在担心皇宫之中的五弟,还会受到伤害。 明明是无心储位的一个人,却不知道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更让秦子初觉得心中生畏的是,既然被下毒的是当今五皇子,动手的无疑也是皇子之一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两个新鲜出炉的书童 与秦子初的灼热目光想对应的是苏锦音的忧心目光。 她对这位师父是一直有感激之情的。所以从这这几次问卦中感觉到了秦子初的困境后,苏锦音就难以避免地担心起了他。 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后,并没有立刻分开。 她知晓他没有前世的记忆,所以她不担心他会认出自己。 他则能感觉到面前人对自己的善意,所以第一次这般肆无忌惮地看一个人。 两人都怀揣着自己的心事,注视着面前的人,他们透过这表面的皮相看到的是自己想要看到的面容。 褪去表面的浮华,秦子初在苏锦音看来,就只是一个善良、谦卑,有时候退让得甚至可以毫无底线的人。他总是怜悯风吹雨打后的花朵,山野之中的小兔,殊不知,总是不争不闹的他,更加让人觉得怜悯。 用自己掌握的药理剥去面前人的伪装,秦子初能打开看到一个白皙的容颜,五官远没有呈现的这般成熟沧桑,甚至,他能隐隐看出其中的柔弱之气。 “道长,是不是近些日子都浅眠?我替道长熬几幅汤药如何?”秦子初先开了口。 苏锦音的声音也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不知道您有没有听琴的兴致?” “自是有的。”秦子初回答道。 苏锦音亦是认同道:“那就有劳。” 两人互相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在门口吩咐各自的人准备物品。 没有被吩咐的副将站在一边观望着,觉得此刻的气氛实在转得太快,叫他捉摸不出半点真相。 为什么前一刻似乎毫不对盘的两个人,此刻之间有种惺惺相惜感? 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吧。他揉了揉眼睛,重新去看面前的二皇子秦子初和李道长。 熬药显然更需要时间,苏锦音坐在琴边,先轻弹了两声。待找准了音,便开始落指起曲。 有过另一位师父的教导后,苏锦音大抵能确定这位前世师父一直以来退让并非本心,而是有过心里的重创后,产生了畏惧感。因为害怕,所以主动避让。因为恐惧,所以不敢上前。 她选的曲子并没有直接影射往事,而是更着力于平复他此刻内心的恐惧。 应当是夺嫡之争已经开始了,即便他再置身事外,也不可能真的独善其身。 远方的苦难不能解决的话,就先解决面前的不适吧。 苏锦音抚琴之中,数次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秦子初。她看到他渐渐舒展眉头,自己也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道长的曲音,让我如释重负。”秦子初由衷道。 “道长所长甚多,平日里必当殚精竭虑,我瞧着道长似乎都生了华发了。”秦子初投桃报李地道。 这话是提醒。 面前李道长容貌中疲态毕现,可青丝却过于亮丽了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头乌发被道士发冠掩藏了大半。 苏锦音听出其中的提醒,眸中露了讶然,她问道:“您似乎对药理很有研究?” “兴之所至罢了。”秦子初没有否认,反而是更坦诚地道,“只不过我的喜好略有些偏门。比起正经药理,我似乎喜欢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 秦子初想说出来自己的观察,却又担心吓跑苏锦音。所以他话只说了一半。 苏锦音抬眸道:“其实我也算得上有些不务正业。” “比起占卜测字,或许我所长,也在药理之上。”她尝试着迈出了第一步。 秦子初就迈出了第二步:“既是如此,少不得要与道长讨教一番了。” “您谦虚了,讨论一番即可。”苏锦音又道。 秦子初注视着面前的苏锦音,把自己所想一条条说出了口:“首先,我觉得道长这遮掩面容的办法,用得甚好。脸上应当是用水也洗不去的。其次,我又觉得,道长遮掩的方向,选的有些偏移。” “你个子偏小,用了厚鞋固然能掩饰一二,但眉宇之间的气息很难改变。再者。”秦子初说到这里的时候,略停了一下。 他是想看苏锦音的反应,想知道这位道长会不会有被揭穿的愤怒。 事实上,苏锦音并没有愤怒。 她反而是积极地与秦子初讨论起来:“我确实有些疏忽了,比如乌发也不合适。这次的药,用的是……” 秦子初顺利接话:“其余都没问题,就是其中……” 两人继续衍生相关话题。 “道长好学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道长你觉得若是换一个新的试试,会怎么样。我认为这一种,用来涂抹最是持久。” “多谢指点,简直是醍醐灌顶。” “道长以为……” 两人真是相见恨晚了。 苏锦音一开始在易容上面就不如秦子言精通,如今听他一一分析完错处,身后都有些汗湿了。 还好他与自己今生见得甚少。 她拱手又要行礼,却被秦子初托住了手臂。 “不必了。道长,你的声音原本不是这样吧,这里用药要极其小心谨慎,若有不慎,很容易让自己声音一辈子受伤。”秦子初对待这样志同道合的人,总是格外珍惜。 他顺势摸了下面前道长的脉搏,准备再帮对方看看身体。 当他完全听清楚了脉搏节奏后,整个人都后退了一步。 李道长,是女人? 苏锦音起初没有明白秦子初这突然一退,可再看他神情,她就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一次进入了静谧之中。 “我……” “我……” 两人同时起音,又同时住口。 苏锦音想了想,还是自己先开口,她主动道:“我有我的苦衷,还望二殿下莫要深究。” “我不会追根究底,只会帮你更完善隐藏。你既是女子,终日做个道士装扮多有不便。与其这般,不如做我面前书童如何?”秦子初紧追着道。 书童。 和师父一起。 这个办法,其实很有吸引力。苏锦音权衡利弊之后,决定答应下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庆王秦凉已经在归来的路上了。 当然,与秦凉一并归城的,还有某个爱慕庆王爷的人。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秦凉是带着军队回城,那位葳蕤公主却是女扮男装,同样打扮成了一个小书童,跟在自己王叔旁边,过来签订议和的协议。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京城人会玩 苏锦音改成了书童的装扮,止薇就少不得一起了。 两个人在秦子初的建议下,改抹了药水,眉眼也重新修饰过。为了避免和先前的道长相像,她们鞋子里原本的垫高也去掉了。所以,此刻比秦子初要低了一个头的书童们看上去,就显得格外地稚嫩。 没有人能联想到那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的道士。 秦子初瞧着这唇红齿白的“小少年”,心中的悯弱之心又有些泛滥。他便提出来去街上走一走。 口头上说的是自己想逛逛诺城,实际上当然是想为苏锦音她们置办些东西。 首先去的是布庄。 布庄老板热切迎上来,围在秦子初身边不停地介绍起来。 秦子初却只是适时地回头问了一句:“你在我身边多年,觉得哪些更好看?” 布庄老板看一眼旁边这唇红齿白的小少年,那说得天花乱坠的嘴立刻止了声。做买卖的人,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苏锦音万没有想到买个布能问到自己身上来。老实说,诺城这种边境小镇,布匹种类质量连京城大绸缎庄子里的十分之一也不及。更何况,面前这位,用的还不是绸缎庄子布料,而是宫中专供的。 想来,这次道人师父是留在诺城一段时间? 苏锦音有了这层考虑,看布的时候,就考虑地格外细致一些,从适合做里衣的料子到外衫的,从如今冬日要用的,到初春的,都略指了几匹出来。 待选完之后,她就一一解释给秦子初听,让他自己来选。 “这几匹柔软舒适,更适合做……” “都包起来吧。”秦子初却抬手打断了苏锦音的话,他直接转告掌柜,“这些都包起来。” 掌柜喜悦不已,连忙吩咐裁缝出来给秦子初量衣。 秦子初一边张开双手配合,一边看向苏锦音二人。他假作漫不经心道:“这些看着都还挺赏心悦目,换个款式,给我这两个书童也一并做了。这样领出去,也好看。” 掌柜头一次听到主人和下人穿一样质地的衣服,顿时惊了一惊。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一些贵人的特殊喜好,再加上面前这两个书童都五官清秀稚嫩,顿时再看秦子初的眼神就有些微妙了。 苏锦音也发现了掌柜的误会,连忙摆手道:“少爷,还是不要了。京中这般流行,都是为了争口意气,显摆一番。在这地方,您莫说带着咱们两个,就算跟过去一样带上十个溜一排,也没得人让您比啊。” 这话就很明白了。 没有其他特殊的含义,这样就是为了讲究排场,为了显摆自家有钱。 掌柜瞬间就明白了。 他在佩服京中有钱人会扔钱的同时,看向秦子初的眼神就更加热络起来。 “这位贵客,街那边还有家玉器店,做的挂坠配衣服是极好的。需不需要我领您过去看看?”掌柜的算盘打得很精,那玉器店的掌柜是他亲兄弟,这一领过去,可没有肥水外流。 秦子初正是想不到还要给这两位“书童”添置些什么,立刻就应下了。 不同意的人反而是苏锦音。 她很清楚自家师父这是又怜悯上了自己,可有钱也真不是这样扔的。 “少爷,您别忘记了,十六老爷回来,说不定又要教训您过于招摇了。” 招摇可不是一件好事。秦凉本就是一双锐眼,秦子初还这般格外厚待,真是想不被人发现身份都难。 还好秦子初听懂了苏锦音的暗示,也改变了主意:“不必了,就尽快把这些做好吧。” “庆王爷大胜归来了!” 欢呼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进来。 只见原还略冷清的街道上涌出许多人,都往城门的方向跑去。 苏锦音虽然早就知道庆王这一仗不会有任何问题,但真正亲耳听到确切的消息,脸上还是忍不住浮现起了笑意。 秦子初正听裁缝介绍完款式,他想问一问苏锦音中意哪些款,看过去刚好见到这笑容。 唇红齿白的少年站在门口,唇角噙着笑意,眸子熠熠发光,叫人看得真是怜惜。 秦子初觉得自己大概有些猜出苏锦音的身份了。他有八九分认定面前这位真姑娘假书童,是个爱慕自家叔父的少女。为了能够时时刻刻见到心爱的人,她甚至不惜女扮男装跟随。 可惜,她还不知道身份的悬殊是注定她与自家叔父不会有结果的。 想到这些,秦子初的眼神中就满是怜悯了。 这方怜悯的注视,那方幸福的笑容,旁观的掌柜觉得自己又有了奇怪的想法。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自己那关于娈童的想法摇晃出去。 而被掌柜注视的人,已经走到了街上,与那些涌动的人群一齐往城门那边走去。 城门打开,秦凉领军归来。与京城的鲜花帕子相迎不同,这诺城的百姓有的只是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可苏锦音听着这样的欢呼却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带的澎湃起来。 保家卫国。 这些百姓都是因为真切感受到了将士们对自己家国的维护才会这般夹道相迎。 而那中央的将士,不少身上带有伤带,可他们却也脸上有些笑容。 这种彼此间的真诚,是勾心斗角的内宅感受不到的。 苏锦音第一次明白,庆王秦凉之前为什么会执意留下正妃的位置给别人。 他想保全的,不仅是个人的荣华富贵,而且还有这份出征的资格吧。 作为一个因为家世身世丧失过性命和孩子的女人,苏锦音知道男人的正室之选通常是些什么样的人。 秦子言前世选择苏芙瑟,看的是当时候已经是首辅的父亲面子。他想要文官的支持。 秦凉今生留个正妃位置,想的是赢取皇帝的信任。只有皇帝一直信任他,他才可以握有兵权,才能有今天这样凯旋归来的机会。 王爷,分别固然不能各自生欢,但相聚若成全不了彼此,也会是一种负担。 苏锦音再深深看了一眼那马背上的人,然后转过身,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了秦子初的身后。 她转身太快,所以没有看到,在这一瞬间,秦凉的视线正好投了过来。 第一百九十章 得而复失 秦凉的视线在苏锦音的背影上只是一扫而过,很快就落在了秦子初的身上。 他知道这次的粮草督运会是几个侄子中的一个。但来的是二侄子秦子初,秦凉还真没有料到。 相比大侄子的骁勇善战,三侄子的精通兵书,五侄子流亡过的地理优势,二侄子无论从哪个方面都属于最不起眼的一个。这次他皇兄选择了这个二侄子过来,是为了敲打他和三侄子的交往过密,还是另有原因呢? 有这个疑惑在心头,秦凉夹紧马腹,速度加快了不少。 回到府里,他立刻就吩咐人准备茶水,请二侄子过来。 理智上,秦凉很清楚自己应当先处理面前事,但情感上,他却忍不住悄悄在府里打量苏锦音装作的李道长身影。 在没有看到李道长后,秦凉低声问那被留下的副将:“李道长这些日子可还适应?” 副将面有愧色,秦凉顿感不妙。 他急切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李道长出了什么事情?”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失控的拔高。 副将忙摆手答道:“王爷莫要担心。李道长应当是平安的。只不过……” 听到这前半句的时候,秦凉松了一口气。但“应当”二字叫他觉得有些奇怪。很快,副将就给出了解释。 “只不过李道长现在不在王府。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不告而别了,那日正好是二皇子才到。属下确实分心顾虑二皇子的事宜去了,请王爷恕罪。”副将单膝跪下道。 院子里有人的脚步声靠近。 秦凉抬眸看去,视线正好和秦子初的相撞。 他抬手让副将起来。 “子初,你辛苦了。”秦凉示意旁边的人给秦子初上茶,并问道,“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有劳叔父挂心。”秦子初这个人,在长辈面前的,性情尤其像个糯米粑粑。长辈开口问这种问题,他就从来没有说不好的时候。 莫说这些日子诺城只是没有秦凉在,就是他来诺城的时候,诺城战乱不宁,他也只会说“还好还好”。 这种性情秦凉显然是知道的,他就不在这个话题上深究,而是直接问起了另一件事情:“你父皇身子可还安好?” “尚好。前些日子得了风寒,再加上……再加上……”秦子初是个不擅撒谎的性情,所以说了好几遍同样的话,并且始终没有把具体的情况说出来。 但这种吞吐已经给了秦凉足够多的信息了。按照他对自家皇兄的了解,一般的小病他根本不会让人知道。皇兄登基这些年,让人知道身体不适只有三次。这三次次次都是为了震慑和惩戒朝堂中人。 这第三次到现在,已经快五年了。秦凉觉得,他皇兄这次身体不适,肯定又是心情不快,想借机发作人。 联系到选派来做粮草督运的人是秦子初,秦凉就估摸着事情是出在几个皇子身上了。 他了解秦子初的性情,暗示不如明示,就直接问道:“你哥哥和弟弟们在京中有没有让你父皇不省心?” 秦子初见叔父一语猜中,脸略有些发烫,低着头答道:“五弟中毒了。那毒查下来,是宫中流出的。” 秦凉同样明白的极快。 这是疑心上争储内斗了。 那么派二侄子出来,恐怕是为了试这个儿子。 可以说,比起几个当儿子的,秦凉这个当弟弟更了解皇帝的想法。 皇帝确实是这样想的。他一方面把秦子初遣出京城,让留下的几个儿子觉得他可能是疑心这个老二,从而考验这二人是否有放松警惕,露出马脚。另一方面,秦子初来的是诺城,若有什么争权夺势的想法,定不会放弃这个拉拢秦凉的大好机会。 秦凉想通了这些关键,就在与秦子初攀谈的过程中露出几分疲态。 秦子初最是察言观色,立刻就提出让叔父休息,改日再聊。 秦凉顺势摆手,遗憾道:“原本咱们叔侄该一起用饭的,可我现在是在军务繁忙,你便先行用了吧。” 秦子初一口应下。 秦凉就迫不及待地秦子初走了,然后继续问副将:“李道长走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没有留下任何话给我吗?” 副将低头答道:“没有。” 秦凉目光中顿时全是失望。他知道苏锦音这一走,必然是拒绝了自己的提议。他过去以为她只是想要正妃之位,如今看来,她想要的,他还不够了解。 秦凉的视线在苏锦音的背影上只是一扫而过,很快就落在了秦子初的身上。 他知道这次的粮草督运会是几个侄子中的一个。但来的是二侄子秦子初,秦凉还真没有料到。 相比大侄子的骁勇善战,三侄子的精通兵书,五侄子流亡过的地理优势,二侄子无论从哪个方面都属于最不起眼的一个。这次他皇兄选择了这个二侄子过来,是为了敲打他和三侄子的交往过密,还是另有原因呢? 有这个疑惑在心头,秦凉夹紧马腹,速度加快了不少。 回到府里,他立刻就吩咐人准备茶水,请二侄子过来。 理智上,秦凉很清楚自己应当先处理面前事,但情感上,他却忍不住悄悄在府里打量苏锦音装作的李道长身影。 在没有看到李道长后,秦凉低声问那被留下的副将:“李道长这些日子可还适应?” 副将面有愧色,秦凉顿感不妙。 他急切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李道长出了什么事情?”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失控的拔高。 副将忙摆手答道:“王爷莫要担心。李道长应当是平安的。只不过……” 听到这前半句的时候,秦凉松了一口气。但“应当”二字叫他觉得有些奇怪。很快,副将就给出了解释。 “只不过李道长现在不在王府。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不告而别了,那日正好是二皇子才到。属下确实分心顾虑二皇子的事宜去了,请王爷恕罪。”副将单膝跪下道。 院子里有人的脚步声靠近。 第一百九十一章 并不重要的事情 隔着前世相识的人,看这世初识的人,好像有种十分不真实的感觉。苏锦音望着面前的庆王,有种分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时何地的感觉。 秦子初亦顺着苏锦音的视线看过去。他见到是叔父秦凉过来了,就推荐道:“叔父,我这书童略通些医术。今日见叔父颇有疲态,不如让她替您调理一下?” “不必了。我来寻你,是另有要事。”秦凉甚至都没有看苏锦音一眼,就对自己身后人道,“你们都先退下。” 这个做法,显然是要苏锦音也出去的意思。 秦子初只好对苏锦音道:“那你也先出去吧。” 苏锦音从秦凉身边走过,她能感觉到他真的半分目光也没有给自己。 说不失望是假的。 大抵是前一次庆王认出自己太快,这一次苏锦音就忍不住怀揣了些期待。她转头看向房中的两人。秦凉和秦子初对面而坐,秦子初给她的是背影,而秦凉,正全神贯注在和秦子初商讨事情。他的目光完全落在眼前的桌面上,桌面上似乎放着一张什么图,他的手指从一处滑到了另一处。 倾心于战事的庆王才应该是真正的庆王,那个因为自己而一时摇摆不定的秦凉,那只是一个错误而已。 苏锦音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前走去。她才出院门,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了。 “哎,你跟我来,正好少人呢。”那人一身士卒打扮,腊月寒冬的,额头却有着汗。 他见到苏锦音脸上就露出欣喜的神情,一边拉着苏锦音往旁走,一边还试图去捏她手臂上的肉:“瞧着你这小身板,到时候少抗点吧。” 苏锦音躲开了对方的动作,一脸忐忑地问道:“我们家殿下还在里面,请问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这么见外做什么,你们殿下和咱们王爷是一家人,咱们也是!”说着话,那士卒就要来与苏锦音勾肩搭背。 苏锦音又连忙躲开。 这时候士卒有些不高兴了,他停住脚步,颇为不悦地问道:“你是不是嫌弃咱们?京城来的就了不起么?” “没有没有,不过是我担心拖累大家,我力气不太大。”苏锦音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然后装作羡慕的样子道,“还是大哥你好,手上有劲。” 士卒的脸色这才好了些,他指着前面道:“来吧,咱们在搭建比武台子,你过来搭把手。不用你搬,你就扶着好了。” 士卒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催促道:“快点,听说姜国使臣都在路上了。别他们到了,咱们连个台子都没弄好,平白叫人看了笑话去。” 苏锦音也知道这会是躲不过的,她硬着头皮跟上去。 那士卒是个颇为健谈的,在前方带路的时候,嘴里也没个停歇:“咱们王爷这次追得姜国人屁滚尿流,他们姜国人素来小肚鸡肠的,铁定要起比武的绊子。咱们索性就准备好,随时恭候。” 苏锦音越听得多,就越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怕这次姜国人过来,顺带就会把葳蕤公主的事情提了。 她问道:“咱们这府好像不太大,也不知道住不住得下姜国的所有使臣们?” “切,他们能来多少人?再说了,他们真来了,难不成都要让他们住进来?听说使臣就是一个,然后可能带两个护卫吧。”士卒说完,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搭建台子处。 他递了根拳头粗细的长木头给苏锦音,道:“你把它扛到那里去,然后人靠着站着就行,这样省力。” 这木头瞧着是细,但重量却远不像瞧着那般。苏锦音虽然做了下准备,可依然被木头压得险要摔倒。 她歪歪扭扭往旁踉跄了几步,勉强站定。树木抗在身上都觉得腿要断了,更别说还要走那么一段路了。 苏锦音感觉自己后背、脖颈处一下子全是汗。 那士卒却没觉得不妥,他自己一下子扛了三根同样粗细长短的木头走在前面。 待他把自己身上的木头放好了,回头这才发现苏锦音还在原地。 “你怎么不走啊?”士卒催促道。 “我走了。”苏锦音咬着牙关答。 她确实是走了,就是走的距离很近很近,相当于闺阁女子迈步的三步距离罢了。 那士卒折回来道:“你真是没用!我来吧。” 他说着就把苏锦音身上的木头要扛过来,可因为旁边有个人正好也扛着长木过来。 “躲开!”扛木头走过来的人喊道。 这前一个士卒,原本将苏锦音肩膀上的木头握住了,可这个突然状况却让他只能暂时又放弃了扛过去。 他先躲到了一边。 “你也躲开!”扛木头的人还在喊。 苏锦音已经分不清楚自己脸上的是眼泪还是汗水了,她哑着声音道:“我走不动啊。” “那你蹲下!”扛木头的人又喊道。 他说话间,那长木的尾端已经扫向苏锦音头顶。 苏锦音连忙蹲下,她手上力气把握不住,肩膀上的木头一头挨到了地上。 总归是没有被撞到。 松了一口气的苏锦音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脚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 她本来就力气不够扛起肩膀上的木头,再加上这时候人还下蹲了下去,要扛起木头就更困难了。 苏锦音想求助先前拉自己过来的士卒,却因为扛着木头的原因也没有办法转身去看。 她艰难地想尝试扭头看看,却突然感觉到肩膀上一轻。 这下终于可以站起来和挺直背了。 苏锦音忙想站起身,却人因为蹲的时候姿势不太好,第一次没能顺利站起来。 她又尝试了一次,终于站了起来。 “你不适合做这些。” 熟悉的声音印入耳畔。 苏锦音满面讶然地发现站在自己前面,替她扛了木头过去的人正是庆王秦凉。 “王爷!”那最初的士卒此刻终于出现了。 他忙不迭地把木头接过去,并解释道:“我看这边缺人,就暂时叫了这个小兄弟过来帮忙。” 秦凉看了士卒一眼,道:“二殿下这次没带什么近身服侍。以后他的两个书童就都别使唤了,省得二殿下不方便。” 士卒忙用力点头称是。 秦凉转过身,看向面前的苏锦音。 “你家主子已经回房休息了,你赶紧过去吧。”他这次倒是看了苏锦音一眼,但目光仍旧没有过多的停留。 苏锦音点点头,怀揣着一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酸涩,转身往前方走去。 她是不好去秦子初房间的,毕竟二人男女有别,她也不是真的服侍他的书童。 还有,书童哪里是近身服侍人的? 苏锦音突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方才听错了,庆王不是称自己为书童吧?他或许说的是下人? 算了,这些都并不重要。 走在前面的时候,苏锦音有回头的冲动。但她的理智拼命在扼制她。 最终,理智还是失败了。 就看一眼,苏锦音跟自己这样说。 她转过身,想看看庆王秦凉的背影,却意外与对方的眼神正好撞上。 他注视自己离去的模样,竟让她又有了错觉,他好像看的就是苏姑娘,而不是书童。 第一百九十二章 女扮男装 待苏锦音再定睛看的时候,又觉得庆王的眼神实际上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庆王很快转过了身子,就像方才看这边,都只是随意的一扫。 苏锦音转过身重新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时间过得很快,那姜国的使臣,就如同士卒们所猜的一般,到得极快。可以说,这边比武台子晚上才搭好,次日一早,对方的人就全到了。 苏锦音作为皇子殿下唯二的书童颇为有幸地观看了这一次的迎接,只见那走在前面的使臣,头戴一顶深褐色貂毛帽,身形极为壮实。他全身都穿得很贵气,脚下也穿的一双鹿皮靴子,想来身份很是不同。 待到庆王秦凉上前,两方人一互相交流,对方的身份果然就非同一般。 原来是姜国的七王爷。 明明这位七王爷在传闻中不过而立之年,但看上去却比对面的庆王老了不止两个年轮。 这其中的原因,久居京城的大家闺秀或许不知道,但苏锦音因由前世的流亡却是清楚的。 姜国人天生就身形魁梧,面容也格外粗犷,莫说这位王爷已经而立之年了,看上去好似不惑和知天命了。就是一个尚未弱冠的小伙子过来,也未必能比面前这位二十有余的庆王显得年轻。 毕竟庆王殿下这脸,真是格外的显小。 苏锦音努力将注意力维持在姜国人的身上。她看到姜国七王爷身后带着八个侍卫,这数量比士卒们猜的多一些。 八个护卫中,有七个的衣着是完全一致的,只有剩下的那一个身高就与其他人拉开了差距。 此人从苏锦音身前过去的时候,苏锦音就惊觉——这是个女人! 对方身形虽比自己略高了半个脑袋,但那白皙皮肤,红润的嘴唇,还有头上戴的白色兔毛帽子,无一不宣示着她的真实性别。 这伪装,真是太不走心了。 就是旁边的秦子初也这样认为。他倒是知道,不是谁都能和自己戴的这位书童一样天资聪颖,伪装做得几乎叫人看不出来。但这位假侍卫,除了把头发盘进帽子里,还做了什么伪装? 什么都没有! 这种态度叫秦子初忍不住摇了摇头,并低声到苏锦音的耳边道:“这是个女子。” 苏锦音抬头看向这位师父,她心底没来由松了一口气。既然她前世师父已经发现了对方的伪装,想来他一定会告诉他的叔父庆王,这样庆王爷就不会…… 不会什么呢。苏锦音也不知道不会什么。她只知道,既然使臣是七王爷,那么还能任性的男扮女装混在侍卫当中的女子,身份就只剩下一个——葳蕤公主。 这位公主待庆王果然有意。 苏锦音的目光随着交谈中的姜国七王爷,渐渐挪到站在七王爷对面的庆王身上。庆王目光毫无半点偏移,根本没有看那盯着他看个不停的葳蕤公主一眼。 辰时的堵心时刻过去后,未时才到,姜国这边就果然如士卒们猜的样提出了比武。 苏锦音不擅武艺,略往秦子初伸手藏了藏身形。 秦凉则甚是坦然,互动提出来和使臣比试一番。 使臣欣然应之。但先开始的是两边的士卒和侍卫。 或许是为了表示主人家的客气,又或许是客人这边为了表示议和的诚意,总之整个比试完美维持了平局的趋势。 第一场,秦凉的人险胜一筹。 第二场,惜败。 第三场,再次力压对方。 第四场却又是输了。 一来一回,就连这顺序也没有被打乱过。 到第五场的时候,秦凉率先上了场。他站在场中央,朝坐着的姜国七王爷抱了抱拳,显然是邀战。 姜国七王爷回了个礼,但上场的人,却不是他本人。居然是身后的小侍卫,也就是葳蕤公主! 苏锦音顿时紧张起来。这葳蕤公主是个女人,偏庆王还不知道对方是个女人。到时候,胜了,胜之不武。输了……当然,苏锦音不觉得庆王会输。她就是觉得女人和男人直接切磋武艺,很容易有些逾越之处,到时候葳蕤公主以此议婚,庆王恐怕不好拒绝。 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念头也是多余的。想庆王娶谁,与她苏锦音又什么干系呢。 苏锦音的心揣得老高,看着比武场上的葳蕤公主利落出手。 秦凉侧身让过,似说了一句什么。 但葳蕤公主接下来的出手太快,苏锦音并没有听清楚。 秦凉依旧是避让。 葳蕤公主再打。 秦凉再让。 这样一模一样的来回有了三次之后,就是旁观的姜国七王爷也瞧出不妥来了。 姜国七王爷对秦子初道:“这是什么意思,贵国庆王爷莫不是瞧不起咱们姜国人么?” 秦子初在涉及国家尊严的事情上一改性情的懦弱,直接反唇相讥道:“贵国派个女子出战,莫非是想胜之不武?” “那是我的……”姜国七王爷没有想到自家侄女身份被人看了出来,一时间语塞。 场上的葳蕤公主也停了下来,她气愤地朝自己对面的秦凉喊道:“庆王爷,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还打不打啊?” 秦凉停止躲闪,漠然地看了对方一眼,回答道:“莫非本王从头到脚,有什么和公主你相像的地方,以至于你这样质疑?” 这一句,可比秦子初方才那句还要狠了。 不仅直接揭露了葳蕤公主的女子身份,就连她的公主身份也揭露出来了。 葳蕤公主一跺脚,愤怒变成了娇嗔,她带着三分怨气七分撒娇地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瞎子才看不出来。苏锦音听着这明显的女子尖细嗓音,在心底默默地替庆王答道。 秦凉的回答,与苏锦音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回答的是:“因为本王不瞎。” 旁边的士卒们顿时都哄笑起来。 就是姜国的侍卫也有笑出声的。只不过这人被身边的人迅速扯了一下,连忙肃穆了神色。毕竟他们的公主殿下已经十分愤怒了。 葳蕤公主恼羞成怒,直接转身从一个侍卫身上抽出一把剑,刺向秦凉:“既然庆王不想赤手空拳和我打,那就用兵器吧!” 她的动作利落得出奇,那剑直直刺向秦凉,叫苏锦音看得心惊肉跳。 今天更新推后 因为家中小朋友身体不适,所以今天无法按时更新。十分抱歉。 第一百九十三章 没完没了的拆台 “他不会输的。”一个安慰的声音在旁响起。 苏锦音侧身抬头,就看到了秦子初安抚的笑容。 她有些赧然,想解释自己并没有担心庆王,可又觉得这样的话叫旁边的姜国人听见了不好,就还是调转了视线,紧张地盯着场上的二人。 就在方才苏锦音转身的那一瞬,秦凉已然躲开了葳蕤公主的袭击。 此时二人已经打斗到了一起。但说是打斗,也不算特别准确。因为秦凉并没有反击,他只是卸了葳蕤公主手中的兵器,将对方制住。 初时,苏锦音只觉得葳蕤公主动作利落,如今见到秦凉出手,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迅敏。 姜国的七王爷也不得不感叹了一句:“果然好身手!” “回来吧,葳蕤。”姜国七王爷道。 他们姜国人输得起,这胜负已然分明,即便再来一次,他们也胜不了。 此时,负责议和的七王爷倒是对总战场上的胜负有些心服口服了。他起初还只当是自己这边的将领老矣,破觉得败兵纯属意外。 现下,七王爷扪心自问,国中能超过这位庆王身手的将领恐怕数不出两个。 固然行军打仗不是单打独斗,但这位庆王身手如此好,方才出言反讥自家侄女也是直中靶心,七王爷这次不再为自己国家找借口了。 他拱手贺道:“怪不得庆王爷年少有为,果真是文武双全。” 秦凉对这种干脆认输的态度也颇有好感,就下了台子回礼道:“方才贵国公主有些激动,故而本王不得不出手,还请见谅。” “瞧庆王爷说的话,咱们姜国人在你心中就这般小气?”说话的人正是方才被秦凉完全制住了的葳蕤公主。只见她扭了扭手腕,面上毫无窘然,甚是坦荡地说道,“我们姜国人有什么就绝对什么,不会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就像庆王,我喜欢你!我这次跟王叔来,就是毛遂自荐,想要做你王妃的!” 一言既出,满座惊也。 秦子初这般内敛的人,也被葳蕤公主的话惊得抬了下手,只是他在自己指向葳蕤公主前勉强停住了动作,把手转到苏锦音的肩膀上方,虚拍了拍。 “你长高了不少,呵呵。”这干巴巴的话,显然是在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苏锦音其实也是一样的状态。 她听到葳蕤公主这话时,血气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代替秦凉拒绝的话也是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苏锦音按住自己的胸口,挤出一个笑容,同样虚假无比地答道:“是,没有殿下您长得高。” 诺城就这么几个贵人,大家自然都是站在一起的。 葳蕤公主听了这话,率先就直白问道:“怎么,这个小侍卫不是你的啊,我还以为是你的呢?” 她指的小侍卫当然是苏锦音,这个“你”指的就是秦子初。 秦子初答道:“是我的书童。” “是你的书童,怎么你还会突然觉得他长高了。天天见面的人,感觉不到这种变化的。我明明比去年长高了不少,父王母后完全不知道,就王叔夸了一句呢。”坦率的葳蕤公主一下就把二人的遮掩布揭了下来。 尴尬和窘迫一下子充斥在众人之间。 苏锦音埋着头,想当自己不存在。 她是个书童,可以不被人注视,秦子初这个皇子显然就不行了。 他看了苏锦音一眼,笑容勉强地道:“我观察入微。” “在京中的时候,本王也没见过这个书童在你身边。”秦凉在旁淡淡地补了一刀。 苏锦音抬起头,与幽怨的秦子初一起看向秦凉。 他们的目光完全一样,都在呐喊,王爷(王叔),您到底是哪国的啊。 葳蕤公主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具有姜国人的豪爽特色,不是那般收敛无声,而是清脆悦耳。 豪爽的还不止葳蕤公主一个,旁边的七王爷也笑了起来,他还加了一句打趣:“若不是这书童实在不像个女子,本王倒是以为,这是二殿下半路遇到的美娇娘了。” “他身高真的和我差不多。”葳蕤公主上前一步,站到了苏锦音的身边。 她比划之后,又一脸诧异地道:“不,他好像比我还矮一点点呢。” “可却是不是个女子啊。”葳蕤公主上下打量着苏锦音,一脸的不敢置信。 苏锦音此时很后悔跟着秦子初出来迎接了。她就应该跟着止薇一起呆在房间里。 葳蕤公主又看向苏锦音那高高的领口,问道:“你有喉结吗?” “男子当然有喉结。” “当然有。” 两个辩解的声音异口同声响起。 后者是苏锦音,前者居然是庆王秦凉。 只见秦凉同样上前一步,将苏锦音与葳蕤公主略略隔开,说道:“公主,还请移步到那边用饭吧。” “这小书童,是本王逗自家侄子的。他是我亲自挑选了送过去的,怎么会没见过呢。”秦凉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向苏锦音,只是略瞥了秦子初一眼。 秦子初有种想后退的冲动。 还好这一眼同样很短暂。秦凉与七王爷很快并行走在了前面。 葳蕤公主随后跟上,她有意追逐秦凉,故而把秦子初落在了最后面。 秦子初也乐得落单。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同苏锦音道:“我方才都出汗了。” 苏锦音小声答道:“我也是。” 秦子初又问:“你过去是不是见过我王叔?” “我不是说在诺城,我是说你以……那个之前,你真正的身份。”秦子初解释道。 苏锦音立刻否认:“没有。我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见到王爷呢。” “殿下平日一定跟王爷关系很好,王爷是在给殿下台阶。”苏锦音给庆王方才的话找了个理由。但说实话,方才庆王那般说的时候,她也心惊肉跳。 秦子初平日并不多话,但对于这位“书童”,倒总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所以他就将内心的话说出来了口:“并不是。平日里,王叔跟我大哥关系更好,因为他们年龄相仿。再之后,三弟跟王叔一起出征后,感情也深厚了许多。再就是五弟,毕竟他是王叔带回来认祖归宗的。” 苏锦音无言以对。她觉得今日这台子恐怕不是木头搭的,应当全是斧头,不然怎么这拆台无穷无尽了。 她完全不知道如何接话了。唉,叔侄就是叔侄,一样的嘴。这个时候,苏锦音已经不像在京城的时候,见到庆王就想起他的侄子秦子言了。如今苏锦音感慨叔侄,都半点不再记得有那么曾经伤她至深的人。 有些痕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渐渐抹平。 第一百九十四章 葳蕤公主尽管被揭穿了身份,却依然是住在了秦凉的府里面。 苏锦音第二日没有跟着秦子初出去赛马,但止薇却去了。 待她回来,便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小姐,那个葳蕤公主好不要脸,她居然跟庆王爷说,她是女子,原先的房间紧挨着七王爷就不太方便了。她想换一间房。”止薇很是气愤。 苏锦音莞尔,问道:“她这话也没错,莫说她身份尊贵,便是普通女子,替个这样的要求也不算过分。” “可她想住在庆王爷隔壁。既然是男女有别,敢情她们自己国的七王爷不可以,咱们这边的庆王爷挨着就可以了?”止薇说完这点后,立刻就低声对苏锦音道,“小姐,要不明天还是您去吧。” 苏锦音听出了止薇的几分意思,就答道:“不必让我。我不爱看赛马。再说,我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你知道的。”苏锦音又补充了一句。 止薇向来聪慧,听了这句话,就全部明白了。 她原本那样说,就是为了刺激自家小姐,看小姐是否在乎庆王爷,是否会因为庆王爷而恢复女儿身。 如今听到苏锦音这样说,止薇方才的愤怒也淡了,心中的期待也没了。 她替苏锦音倒了一杯水,双手递过去道:“小姐,您尝尝这个茶。是二殿下让奴婢带回来的。” “小姐。”她又唤了苏锦音一句,但这次却没有立刻说话。 苏锦音知道止薇是想有话要问,也知道她要问的就是自己和秦子初的关系。 她吩咐止薇关了门窗,然后便道:“我与二殿下意外遇见过一次,虽然相交不深,但却知道,他是个细致仁善的人。” 止薇没有问出口,是因为觉得自己远不如捧月在主子心中地位,故而没有自取其辱。可如今自家小姐不仅猜出了她的想法,而且坦然给了她一个答案,止薇顿时十分感动。 她重重点头道:“是的,奴婢也觉得二殿下宅心仁厚。” 苏锦音听了这话,又唇角加深了一些笑意。她问道:“你今日看来遇到了不少事,不妨说说。” 止薇就忙点头道:“今日葳蕤公主又与庆王爷比试了,不过结果仍然和昨日一样——输得一败涂地。” “那葳蕤公主是个不服输的,即便这样惨烈了,还非要继续和庆王爷比。说是比不过射箭,就比骑马,比不过骑马,就比……就比……”止薇吞吐了半天,到底没把最后一个说出口。 苏锦音听着这样的话,对葳蕤公主后面比试的东西生出了几分兴趣。 她问止薇道:“你但说无妨,她还比了什么?” “比谁唱的情歌大声!”止薇豁出去了,飞快地说完就低下了头。 她一张脸蓄的通红。 苏锦音瞧着她不好意思的模样,就猜到其中还有些内情。她不想勉强止薇说,就绕开话题道:“二殿下今日可还好?” 苏锦音有意绕开庆王不提,也绕开葳蕤公主的胜负,为的就是不让止薇觉得她在追根究底。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两个人与止薇做的事情相关,秦子初更是相关。 止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小姐,奴婢今日胆大妄为,还请小姐恕罪。” 苏锦音双手扶她起来,道:“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你我二人如今也算相依为命,罪不罪的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葳蕤公主尽管被揭穿了身份,却依然是住在了秦凉的府里面。 苏锦音第二日没有跟着秦子初出去赛马,但止薇却去了。 待她回来,便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小姐,那个葳蕤公主好不要脸,她居然跟庆王爷说,她是女子,原先的房间紧挨着七王爷就不太方便了。她想换一间房。”止薇很是气愤。 苏锦音莞尔,问道:“她这话也没错,莫说她身份尊贵,便是普通女子,替个这样的要求也不算过分。” “可她想住在庆王爷隔壁。既然是男女有别,敢情她们自己国的七王爷不可以,咱们这边的庆王爷挨着就可以了?”止薇说完这点后,立刻就低声对苏锦音道,“小姐,要不明天还是您去吧。” 苏锦音听出了止薇的几分意思,就答道:“不必让我。我不爱看赛马。再说,我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你知道的。”苏锦音又补充了一句。 止薇向来聪慧,听了这句话,就全部明白了。 她原本那样说,就是为了刺激自家小姐,看小姐是否在乎庆王爷,是否会因为庆王爷而恢复女儿身。 如今听到苏锦音这样说,止薇方才的愤怒也淡了,心中的期待也没了。 她替苏锦音倒了一杯水,双手递过去道:“小姐,您尝尝这个茶。是二殿下让奴婢带回来的。” “小姐。”她又唤了苏锦音一句,但这次却没有立刻说话。 苏锦音知道止薇是想有话要问,也知道她要问的就是自己和秦子初的关系。 她吩咐止薇关了门窗,然后便道:“我与二殿下意外遇见过一次,虽然相交不深,但却知道,他是个细致仁善的人。” 止薇没有问出口,是因为觉得自己远不如捧月在主子心中地位,故而没有自取其辱。可如今自家小姐不仅猜出了她的想法,而且坦然给了她一个答案,止薇顿时十分感动。 她重重点头道:“是的,奴婢也觉得二殿下宅心仁厚。” 苏锦音听了这话,又唇角加深了一些笑意。她问道:“你今日看来遇到了不少事,不妨说说。” 止薇就忙点头道:“今日葳蕤公主又与庆王爷比试了,不过结果仍然和昨日一样——输得一败涂地。” “那葳蕤公主是个不服输的,即便这样惨烈了,还非要继续和庆王爷比。说是比不过射箭,就比骑马,比不过骑马,就比……就比……”止薇吞吐了半天,到底没把最后一个说出口。 苏锦音听着这样的话,对葳蕤公主后面比试的东西生出了几分兴趣。 她问止薇道:“你但说无妨,她还比了什么?” “比谁唱的情歌大声!”止薇豁出去了,飞快地说完就低下了头。 她一张脸蓄的通红。 苏锦音瞧着她不好意思的模样,就猜到其中还有些内情。她不想勉强止薇说,就绕开话题道:“二殿下今日可还好?” 苏锦音有意绕开庆王不提,也绕开葳蕤公主的胜负,为的就是不让止薇觉得她在追根究底。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两个人与止薇做的事情相关,秦子初更是相关。 止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小姐,奴婢今日胆大妄为,还请小姐恕罪。” 苏锦音双手扶她起来,道:“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你我二人如今也算相依为命,罪不罪的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秦子初,苏锦音真觉得自己与这位师父之间算是很深的患难情意了。因为她完全将秦子初没有说出口的话猜到了。 她甚至都不需要考虑自己去庆王处伺候好,还是止薇去更好。因为这根本就是不能改变结果的考虑。 苏锦音直接问道:“不知道庆王意向是我们谁?” 秦子初被猜中所想,瞧苏锦音的目光就带了几分意味不明。他答道:“王叔说他到时候会叫人来吩咐的。” 苏锦音除了点头,也没有其他反应了。 她也觉得自己做什么反应都是多余的。就像秦子初先前放弃说出口的话。 很快,这个几天后就到了。 那位找苏锦音测过字的副将过来找苏锦音和止薇,他问道:“你们谁会女红?” 书童,女红? 苏锦音和止薇对视一眼,然后两人答道:“我们都会。” 副将就又问道:“那你们谁会下棋?” 苏锦音就答道:“我会。” 副将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那便是你了。你与我来吧。” 这个答案,苏锦音其实早有准备。但真正被挑中的时候,她的心底依然情绪交加。 有意外,有期待,有担心,有恐惧。 没有想到副将会这样来传达庆王的意思,莫非是他没有想要哪个书童,谁会的本事多,便是谁? 又有些期待看到庆王比文的样子。 剩下的担心,自然就是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揭穿。 恐惧,则害怕被揭穿的那一刻,庆王的眼神。 苏锦音自己有种感觉,若真有那么一个时候,庆王一定会很恼怒的。 跟在副将身后,苏锦音忐忑地进了秦凉的书房。 书房里,秦凉正在自己亲自磨墨。 见到苏锦音过来,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苏锦音连忙自觉地过去接过差使。 秦凉松开墨锭,就在挂着的那一排笔中仔细挑选。 他细长的手指从垂挂的毛笔中慢慢滑过,那毛笔之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音。 苏锦音也分了视线看过去。 她发现秦凉的手背上有一道新刀伤。 那愈合的伤口伤疤都未脱落,显然是近日落下的。 庆王爷什么时候受伤了?在追击姜国军队的时候,还是和葳蕤公主比试的时候? 葳蕤公主,应当伤不了庆王。 苏锦音有些走神。 “再磨就没法写了。”秦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 苏锦音连忙低头看那砚台里的墨汁,确实已经浓稠得不行。 她连声道歉,又想拿水去调和。 “本王来。”秦凉从苏锦音的手中拿过那水,自己亲自添了点倒进砚台。 然后他把墨锭从苏锦音手中拿过来,自己慢慢地调和了几下。 苏锦音站在旁边,闲了下来。 这种做错事的窘迫让她有些抬不起头。 “铺纸吧。”秦凉也没有看她,只是吩咐道。 苏锦音连忙绕过秦凉,走到桌前把镇纸放好。 “你会写字吗?”秦凉又问道。 苏锦音顺口就答道:“会。” 这句话,再回想,也是没错的。书童怎么可能不会写字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秦子初,苏锦音真觉得自己与这位师父之间算是很深的患难情意了。因为她完全将秦子初没有说出口的话猜到了。 她甚至都不需要考虑自己去庆王处伺候好,还是止薇去更好。因为这根本就是不能改变结果的考虑。 苏锦音直接问道:“不知道庆王意向是我们谁?” 秦子初被猜中所想,瞧苏锦音的目光就带了几分意味不明。他答道:“王叔说他到时候会叫人来吩咐的。” 苏锦音除了点头,也没有其他反应了。 她也觉得自己做什么反应都是多余的。就像秦子初先前放弃说出口的话。 很快,这个几天后就到了。 那位找苏锦音测过字的副将过来找苏锦音和止薇,他问道:“你们谁会女红?” 书童,女红? 苏锦音和止薇对视一眼,然后两人答道:“我们都会。” 副将就又问道:“那你们谁会下棋?” 苏锦音就答道:“我会。” 副将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那便是你了。你与我来吧。” 这个答案,苏锦音其实早有准备。但真正被挑中的时候,她的心底依然情绪交加。 有意外,有期待,有担心,有恐惧。 没有想到副将会这样来传达庆王的意思,莫非是他没有想要哪个书童,谁会的本事多,便是谁? 又有些期待看到庆王比文的样子。 剩下的担心,自然就是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揭穿。 恐惧,则害怕被揭穿的那一刻,庆王的眼神。 苏锦音自己有种感觉,若真有那么一个时候,庆王一定会很恼怒的。 跟在副将身后,苏锦音忐忑地进了秦凉的书房。 书房里,秦凉正在自己亲自磨墨。 见到苏锦音过来,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苏锦音连忙自觉地过去接过差使。 秦凉松开墨锭,就在挂着的那一排笔中仔细挑选。 他细长的手指从垂挂的毛笔中慢慢滑过,那毛笔之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音。 苏锦音也分了视线看过去。 她发现秦凉的手背上有一道新刀伤。 那愈合的伤口伤疤都未脱落,显然是近日落下的。 庆王爷什么时候受伤了?在追击姜国军队的时候,还是和葳蕤公主比试的时候? 葳蕤公主,应当伤不了庆王。 苏锦音有些走神。 “再磨就没法写了。”秦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 苏锦音连忙低头看那砚台里的墨汁,确实已经浓稠得不行。 她连声道歉,又想拿水去调和。 “本王来。”秦凉从苏锦音的手中拿过那水,自己亲自添了点倒进砚台。 然后他把墨锭从苏锦音手中拿过来,自己慢慢地调和了几下。 苏锦音站在旁边,闲了下来。 这种做错事的窘迫让她有些抬不起头。 “铺纸吧。”秦凉也没有看她,只是吩咐道。 苏锦音连忙绕过秦凉,走到桌前把镇纸放好。 “你会写字吗?”秦凉又问道。 苏锦音顺口就答道:“会。” 这句话,再回想,也是没错的。书童怎么可能不会写字? 第一百九十六章 “好了,继续吧。”秦凉的声音又在苏锦音的耳畔响起。 她现在是书童,不应该有赧然这样的神情。苏锦音一边提醒着自己,一边硬着头皮又走近秦凉,走近书案,重新提笔写起来。 秦凉念得越来越快:“人人皆戴子瞻帽,君实新来转一官,门状送还王介甫,潞公身上不曾寒。” 这倒不是从前读过的诗了,仔细想想,倒像是说的…… 苏锦音还没来得及想出这谜底是谁,秦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雪肤,走入绣帏寻不见,任他风雨满江湖。”他念得就快,一句一句好像根本不准备停顿,完全没有给苏锦音停笔的时间。 这种紧凑的写法,苏锦音就不得不在口中也反复念叨着自己没写完的句子:“胸前白雪肤,走入绣帏寻不见,任他风雨满江湖……” 她念的时候还没有觉得不对,等到念完了,再回头一看,顿时脸都烧了起来。 这是什么句子啊。虽然还是谜语,但未免描述有些过于孟浪了吧。而且还是用来给葳蕤公主一个女子看。 如果不是知道庆王对葳蕤公主无意,苏锦音都要误会这是在调情了。 她此刻理智比先前要回来得多,认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连之前假装的那个道长也不如。所以,她一定不能对秦凉念的这些诗提什么意见。 苏锦音一边将写好的纸拿起来,一边偷看了一眼秦凉。 没有想到的是,秦凉也正好垂眸看着她。 他问:“方才太快了么?” “还好。”苏锦音连忙低头,她将那张纸特意塞到了最下面。 如果葳蕤公主提前认输了,应该就用不上这张谜语了吧。苏锦音这样祈祷着。 秦凉又继续念了起来:“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盗光夜读书。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 这一首倒是还好。 苏锦音写完之后,就完全猜出了这谜底是人名,并且每一句都对应了一个人名。谜底分别是孙权、孔明、子思和姜子牙。 她在这一瞬间,发觉自己对庆王的了解又更加丰富了些。除却那个骁勇善战的王爷,除却那个细致写下敌我情况的王爷,还多了一个博览群书的王爷。 在见到那些和离书的手抄本之前,苏锦音真的一度以为,庆王爷必定是个只擅长武,完全不精于文的人。毕竟,他对于音韵一点也不了解,也并无半点喜好。 而一般来说,王孙贵胄对音韵都是有几分欣赏的。就是她那事事被动的前世师父秦子初,也不是音韵完全不通的。他会吹箫。 苏锦音吹了吹面前的纸,将它放到了最上面。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被秦凉完全收入眼底。秦凉那双又圆又澄澈的葡萄眼只是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就归于了平静,仿佛那有过的一刻笑意,全是错觉。 秦凉又连着念了数句,待苏锦音全部写完后,他就吩咐道:“你把谜底也全部写出来吧。” 苏锦音立刻铺了一张白纸做准备。 秦凉催促道:“写啊。” 苏锦音点点头,做好落笔的准备。她等着秦凉念所有的答案。 甚至,她方才还在铺纸的时候想好了,要将答案略作排序,一方面查找。 谁知道,秦凉根本没有报出答案,只是又催促道:“你怎么还不写,一个都猜不出吗?” 原来是要自己猜啊! 苏锦音顿时有些头大“好了,继续吧。”秦凉的声音又在苏锦音的耳畔响起。 她现在是书童,不应该有赧然这样的神情。苏锦音一边提醒着自己,一边硬着头皮又走近秦凉,走近书案,重新提笔写起来。 秦凉念得越来越快:“人人皆戴子瞻帽,君实新来转一官,门状送还王介甫,潞公身上不曾寒。” 这倒不是从前读过的诗了,仔细想想,倒像是说的…… 苏锦音还没来得及想出这谜底是谁,秦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雪肤,走入绣帏寻不见,任他风雨满江湖。”他念得就快,一句一句好像根本不准备停顿,完全没有给苏锦音停笔的时间。 这种紧凑的写法,苏锦音就不得不在口中也反复念叨着自己没写完的句子:“胸前白雪肤,走入绣帏寻不见,任他风雨满江湖……” 她念的时候还没有觉得不对,等到念完了,再回头一看,顿时脸都烧了起来。 这是什么句子啊。虽然还是谜语,但未免描述有些过于孟浪了吧。而且还是用来给葳蕤公主一个女子看。 如果不是知道庆王对葳蕤公主无意,苏锦音都要误会这是在调情了。 她此刻理智比先前要回来得多,认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连之前假装的那个道长也不如。所以,她一定不能对秦凉念的这些诗提什么意见。 苏锦音一边将写好的纸拿起来,一边偷看了一眼秦凉。 没有想到的是,秦凉也正好垂眸看着她。 他问:“方才太快了么?” “还好。”苏锦音连忙低头,她将那张纸特意塞到了最下面。 如果葳蕤公主提前认输了,应该就用不上这张谜语了吧。苏锦音这样祈祷着。 秦凉又继续念了起来:“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盗光夜读书。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 这一首倒是还好。 苏锦音写完之后,就完全猜出了这谜底是人名,并且每一句都对应了一个人名。谜底分别是孙权、孔明、子思和姜子牙。 她在这一瞬间,发觉自己对庆王的了解又更加丰富了些。除却那个骁勇善战的王爷,除却那个细致写下敌我情况的王爷,还多了一个博览群书的王爷。 在见到那些和离书的手抄本之前,苏锦音真的一度以为,庆王爷必定是个只擅长武,完全不精于文的人。毕竟,他对于音韵一点也不了解,也并无半点喜好。 而一般来说,王孙贵胄对音韵都是有几分欣赏的。就是她那事事被动的前世师父秦子初,也不是音韵完全不通的。他会吹箫。 苏锦音吹了吹面前的纸,将它放到了最上面。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被秦凉完全收入眼底。秦凉那双又圆又澄澈的葡萄眼只是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就归于了平静,仿佛那有过的一刻笑意,全是错觉。 秦凉又连着念了数句,待苏锦音全部写完后,他就吩咐道:“你把谜底也全部写出来吧。” 苏锦音立刻铺了一张白纸做准备。 秦凉催促道:“写啊。” 苏锦音点点头,做好落笔的准备。她等着秦凉念所有的答案。 甚至,她方才还在铺纸的时候想好了,要将答案略作排序,一方面查找。 谁知道,秦凉根本没有报出答案,只是又催促道:“你怎么还不写,一个都猜不出吗?” 原来是要自己猜啊! 苏锦音顿时有些头大。 第一百九十七章 醋溜溜 面前这个庆王,不经意给了苏锦音一种很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她和他对弈时候,他明明胜券在握,却偏偏要给她一丝希望。最后她败局已定,他却愿意给她生路。 现在的感觉又是如此。她评价他出的题时,他猝不及防地打击她。待她如今好似信心全无了,他又给了她一种近乎纵容的感觉。 庆王口中这句留在他身边,苏锦音适时听出了其中的善意。 她作为苏锦音的时候,会开口拒绝这种善意。如今要做个称职的书童,自然就是不要反驳主子的吩咐。 苏锦音正要开口表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玲玲当当的声音。 “庆王爷,你在吗?”是葳蕤公主的声音。 她对庆王爷的心意可真是诚挚,这般不避嫌地主动找过来了。 苏锦音忍不住就抬头看向门口那边。 只见门外,葳蕤公主头上戴着姜国特有的头冠发饰,一头乌黑的秀发编成了两根花鞭子,鞭子中的一缕用银色的丝带夹在其中,黑色中露出若隐若现的银白亮光。她身上的服饰自然也姜国的,手腕上带的不是玉镯这类的视频,而是好几个粗而反复的银镯子,银镯子下面还垂了一串的铃铛。 怪不得方才葳蕤公主过来的时候,有那般清脆的铃声。 苏锦音默默收回视线,放下手中的纸,准备去烧水给葳蕤公主沏茶。 “公主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吗?”秦凉看向苏锦音那边。 就在苏锦音以为他还有事要跟自己吩咐的时候,却只见到秦凉朝她挥了挥手,明显是要她先下去的意思。 苏锦音无声退下,出门的时候轻咬了下嘴唇。 秦凉和葳蕤公主的谈话从她身后传来。 “庆王爷,我是来给你看画的。这是昨天你教我后,我画的画。”葳蕤公主的声音充满了兴奋。 也是,教画画,这应当是相当亲近的姿势。苏锦音想起了自己方才落笔时秦凉弯下的脸。 秦凉的回答已经听不真切了,苏锦音走出了院子,往厨房那边走去。 厨房里,倒也是热火朝天的。 伙夫们砍柴、点火、烧水,各自都有条不紊地做着事。而做事的同时,他们嘴巴也没有停过。 “要说这劲道还是姜国的姑娘劲道足。你说咱们这边,哪个姑娘能像他们的人一样主动?” “可不是嘛。咱们王爷在京中那也是有万千少女倾心的,但可没见哪个能一天三次地往他跟前凑。” “你们说,王爷和那公主,能成吗?” “我瞧着成了也不错。咱们王爷本来就身份贵重,当了姜国驸马,身份就更贵重了。” “我看不好。王爷这不是生生被降了辈分,那姜国七王爷以后岂不是成为了王爷的……” 苏锦音由远及近,越发把这些内容是听得一清二楚。她有些尴尬地在门口站了半晌。 可惜那些声音一个都没停下来,因为伙夫们就没看到苏锦音。 苏锦音只能硬着头皮,咳了一声。 终于,伙夫们发现了苏锦音。 “你是?”有个伙夫便问道。 另有见过苏锦音的就解释道:“这是二殿下的书童,以前替二殿下来拿过餐食。” “哦,请问小哥你要拿什么?”先前那提问的伙夫就挤到苏锦音面前,问道。 苏锦音就指了指那正烧得翻滚的热水道:“我来提壶热水。” “倒茶啊?” 伙夫们很是热情。有人过来帮苏锦音把壶直接拿了过去,然后倒满沸水。有人则继续闲聊着。 苏锦音就点点头,答道:“是。” 她也不能说太多。 伙夫们却不用苏锦音说出口,就已经全部知道了。 有人就戏谑道:“瞧吧,我就知道姜国人不一般,胆子大。早知道方才要跟你下注开赌了。” 另一个就答道:“得了,我觉得这是……这是……” “这是什么?”大家都催促道。 “这是美人难过英雄关。换了个其他人,你们瞧姜国姑娘能有这样主动吗?她们要主动,咋没人来找你我呢?” 哄笑声顿时不绝于耳。 苏锦音接过倒满了水的茶壶,连声道谢后,忙疾步走了。 回答先前的院子里,那房内竟是空无一人。 苏锦音放下茶壶,左顾右盼了一番,并没有看到庆王爷和葳蕤公主的身影。 她想到那些谜面,就往书案边走去。 书案上,所有的谜面还是按照苏锦音整理的顺序放的,完全没有打断过顺序。 而送给苏锦音的那张纸,也还在原处。 所以庆王和葳蕤公主去了哪里? 苏锦音将所有的谜面都整理了一番。她落笔编号的时候,余光又扫了下那张庆王说赏给自己的纸。 那谜面看起来可真不雅观。 苏锦音心里这样想着,手上却放下了毛笔,将那张谜面小心折好,放入了自己腰间的香囊里。 “谢谢你。我方才就说那画去哪里了,原来被收到那么高的地方去了,多亏你扶我去拿。”葳蕤公主的声音重新出现在院中。 苏锦音寻声看去,只见双颊绯红的葳蕤公主正怀抱着一个画轴,与秦凉并肩走进来。 秦凉这次的声音,苏锦音倒是能听得很清楚了。 只听秦凉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你今天还要我教你画画吗?” “要要要!”葳蕤公主迫不及待地答道,她好奇地问,“昨天我们画的是鱼,今天我们画什么,画鸳鸯吗?” 鸳鸯。 苏锦音的心里略有些不适,她埋头将两个杯子放好,然后提起茶壶注满。 “过来吧。”秦凉道。 苏锦音埋着头,只当自己听不见那二人的声音,她专注地倒着自己的茶。 眼看茶水就要满了,苏锦音想要停住,却听到已经走进来的秦凉在和葳蕤公主说:“我捉着你,这样画。” 苏锦音忍不住转过头,就正好看到秦凉弯腰,手要伸向葳蕤公主的手。 看起来,庆王一点都不像传闻中的那么对葳蕤公主无意。 苏锦音已经觉得自己的牙齿有些发疼了。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全身都是醋溜溜的酸味。 第一百九十八章 手把手相教 秦凉的手在葳蕤公主的手上方停住,然后他抽出了那支笔。 葳蕤公主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愣愣地抬头看向秦凉,问道:“庆王爷,不是要教我吗?” “是要教你。本王的画技太高,你一时半会学不会。”秦凉垂着眉眼答道。 葳蕤公主的脸浮上红云。但这次不是害羞,而是气恼。 苏锦音则埋着头,唇角拼命憋住笑意。她并不仅仅是因为秦凉方才没有握葳蕤公主的手高兴,而是他又就自称“本王”了。 苏锦音发觉过,在她是苏锦音的时候,庆王秦凉是极少对她自称“本王”的,一般他这样自称的时候,通常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他生气了。 但是,对待其他人,庆王则通常都是自称“本王”。 方才庆王和葳蕤公主并排进来的时候,他一直自称“我”,苏锦音听到的时候,心中莫名觉得一颤,那种感受一点也称不上好。 如今听庆王的自称回到了“本王”,苏锦音不自觉松了口气。 她如释重负,以至于庆王唤了她一句,她都没有听见。 倒是葳蕤公主更为直接一些。 她阔步走到苏锦音面前,伸手在苏锦音的眼前晃了晃,说道:“你这书童怎么傻乎乎的,你家王爷喊你呢。” 苏锦音忙抬头看向庆王。 “哎,怎么是你?”待葳蕤公主看清楚苏锦音此时的面容,才发现这个小书童自己见过,她好奇问道,“你不是那位二殿下的书童吗?怎么突然又变成庆王爷的书童了?” 庆王没有回答。 苏锦音就只好自己回答道:“王爷赴边关统帅,自然是不好带书童的。小的是奉殿下命令,暂时来服侍王爷的。” “原来是这样。”葳蕤公主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不过她突然想到一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庆王,期待问道:“王爷是为了我,这才寻了书童过来吗?” “确实如此。”庆王亦点头道。 这一句肯定简直要让葳蕤公主惊喜得出声尖叫。她捂住嘴巴,无比激动地看向庆王。 与葳蕤公主心态完全成反比的,当然就是旁边的苏锦音。 苏锦音心里又有些涩涩的。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心态的不正常。 双手的手指交叠在一起,苏锦音用指腹去按压另一只手的关节处。她觉得她在生气。不是恼庆王,而是在恼自己。 一个人,如若连自己也控制不住,还有什么人生可言。没有自控的人,只会拥有失败的人生。 苏锦音不停地在用凉水泼醒自己。 而旁边的葳蕤公主也正被庆王泼着冷水。 庆王继续道:“本王方才说了,公主你基础太差,本王教你大材小用了。所以,还是由这书童来教你吧。” 说完之后,庆王往前走了几步,将方才从葳蕤公主手里拿出来的笔,递到苏锦音面前:“你画慢些。” 苏锦音被这峰回路转转得有些人也发晕,她接过笔,脑中有些混沌地站到了书案面前。 所以,秦凉一开始就准备让自己来教葳蕤公主吗? 苏锦音知道自己瞧这位又有些不同了。她过去只会在心里默念庆王的称呼,现在,她会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轻轻地念他的名字。 “公主一心求学,你要好好教她。”秦凉看了苏锦音一眼,然后又转身看向另一边的葳蕤公主,道,“公主,方才你与本王在路上的时候说过,每日都想练画,一日就算练上三个时辰也不觉得累。那今日的三个时辰,这就开始吧。” “啊。”葳蕤公主立刻哀怨地叹了一声,直接告白道,“我是想要庆王爷你教啊。” “这书童就是本王手把手教出来的,让他先教你。”秦凉说起谎来眼睛都不需要眨。 苏锦音听着这话,心中腹诽:王爷您倒是指点了我,不过可真是“手把手”啊。 “莫非公主所言全是虚言,你本不是真心学画,也没有任何毅力?”秦凉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就冷了下来。 他面容生得是最是稚嫩,一般笑的时候如春日旭阳,叫人暖意十足。今日这刻意冷面,虽不能给人刮骨冰霜之感,却也叫人看得心神微震。 一半是心疼一半是忐忑。 见到他那般明亮的眸子里带了不悦,恨不得自己去挥散那一片乌云。忐忑他的不快,会更加蔓延开来。 葳蕤公主立刻就举手投降了:“当然是真心的。我说话,从来都是真心的。尤其是对庆王爷你说的每一句话。” 葳蕤公主可真是句句都不忘表白。她站到苏锦音面前,催促道:“来吧。你教我怎么画鸳鸯吧。” “这鸳鸯……”苏锦音提笔润墨,然后慢慢落下笔锋。 她渐渐勾勒出了两只鸳鸯的形状,叫旁边原还有些不服的葳蕤公主完全没了不满。 “你画得真好。一开始明明看着上面都不像,最多像个地瓜。”葳蕤公主不敢置信地感慨道。 苏锦音一边画一边细细为葳蕤公主讲解落笔时的要处。 她说的时候,手下的鸳鸯也愈发形象,添上羽毛,画上身下的水流,两只鸳鸯已经活灵活现。 葳蕤公主却是头都大了,她问道:“你方才说的落笔是要怎么落笔,从头再说一次吧?” 苏锦音正好将最后一笔画完了。她让开些位置,将笔递给葳蕤公主,说道:“他人说一百次,不如公主自己先画上一次。” 葳蕤公主看一眼那边的秦凉,苦着脸接过了笔,她同样慢慢落笔,缓缓勾勒,只是效果就非常事与愿违了。 现在这两只,果真比较像地瓜。 苏锦音将心中的想法完全按下,伸手具体指点葳蕤公主。 她说话的时候,听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就循声看过去。 只见桌边,秦凉自行坐了下来,他端着茶杯轻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 他的眉宇间,微蹙了一下。 苏锦音心中咯噔一声,她是挑的他喜欢的苦味茶叶,为何他似乎吃得不太舒心。 “哦,我知道了。快,你帮我看看,是这样吗?”葳蕤公主没有察觉苏锦音的目光,她此时已经画好了第二张。 当然这样急促的情况下,画出来的肯定不好看。但葳蕤公主仍然自信十足地催促着苏锦音。 “小书童,你快看看。”葳蕤公主的催促声成功让秦凉也看了过去。 秦凉的目光落在正注视自己的苏锦音身上,他眸中柔光似现,仿佛有万千言语尽在这不言之中。 “小书童!”葳蕤公主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她抬头催促了一声。 今日更新延后 开会到太晚,实在更新来不及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