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鸾》 楔子 生于江南,死于北邙。 明微站在山下酒铺,遥望堆琼砌玉的邙山。 洛邑之北的邙山,是历代帝王归葬之处。从这里望过去,每道起伏的山峦,都葬着一位名留青史的帝王。 名符其实的群龙盘踞之地。 “姑娘,这雪最起码要下十来天,您要上山,怎么也得等两个月后,那时雪化了,才有路呢!”酒铺的老板娘对她说。 明微摇头:“两个月后,就迟了。” 老板娘还要再劝,却听老板重重咳了声,递过来一个微妙的眼神,便吞下剩余的话,知趣地退开了。 明微摇头一笑,心知肚明。 天下越来越乱,平民百姓想活下去千难万难。邙山有着数不尽的帝王将相陵墓,有些人就铤而走险。 这间酒铺,位于邙山山脚,想进山的人都会过来歇脚。 现下铺子里住的人,十有八九说不清来历,说是贼窝也不为过。 老板想必把她当成了其中之一。 她当然不是,但她来此的目的,亦不可为外人道。 天下大乱,妖孽尽出。自从十年前,北胡入侵,先灭齐再吞楚,山河沦落,一派地狱景象。 十年时间,师父多方奔走,终究无力回天。 师父死后,明微翻找他的手记,发现他早年曾在邙山留下一套天行大阵。她多方打听,遍找典籍,终于寻到了逆转之法。 她回想昨夜所观星象。 紫微隐匿,正曜黯淡,辅曜四散,离乱之象已经持续了十年。 但在近日,众星之力会有轻微的回升。 到时,以天上星宿之力,再借地下群龙之威,催动天行大阵,她就能抓住那个改变天下运势的机会,同时改变师父的命运。 想到师父,明微摩挲着腰间木牌。 下一次星力回升,是百年之后,她等不到。而且师父死后,她一直被仇家追杀,现下还有伤在身,若是拖延下去,恐怕仇家会追查到她的行踪。 所以,这是惟一的机会,她不能放弃! 明日,明日她必须要上山! 或许是老天垂怜,第二日,雪竟然小了。 昨日搓绵扯絮纷纷扬扬,今日只有零零落落星星点点。 明微接过老板娘递来的手炉和食水,低头称谢。 老板娘笑道:“姑娘小心些,雪还下着,路滑得很。千万不要大声说话,若是雪崩了,神仙都救不了。” “谨记忠告。” 明微出了酒铺,沿着雪路上山。 她一出门,楼上几间客房同时开了,数个持刀拿剑的大汉疾步下楼。 “大哥,她上山了!” 为首的独眼,满脸凶相:“走!追上去!” 说话的小弟迟疑:“雪这么大,太险了吧?” 看着明微消失的山路,他露出充满恶意的笑:“看到她腰间的牌子没有?那是镇魂牌,也就是命师令符。知道什么是命师吧?” “天下玄士之首,方为命师。”这小弟犹犹豫豫,“大哥,咱们惹不起吧?” “屁!”独眼一巴掌扇过去,“天冷成这样,她来了几天,却滴酒不沾,还每天喝药,不是病就是伤!再说,她才多大年纪,能有多少功力,江湖上都没听过名号,定是上代命师刚刚选定的传人。咱们要是拿到镇魂牌,就能号令天下玄士!” 一番话说得小弟们热血沸腾。要是能号令天下玄士,那他们还用每天挖空心思想着怎么进墓摸金? “走走走,快跟上!” 一群大汉火急火燎地走了。 老板娘听得清楚,怜悯地叹了口气:“又是一条人命,可惜了那姑娘。” 摇摇头,继续忙活去了。 这乱世,自己活着都不容易,谁有空管别人的闲事。 …… 一路攀山踏雪,明微行至山腰。 举目四望,却见群山白头,山势难辨。 师父的手记上说,天行大阵的阵眼,就在众山拱卫、五龙饮水之处。 邙山可不算小,单她一人,要寻到阵眼,少说也要三五个月。 幸好,师父还提到过,他曾托一位友人在此守阵,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阵眼。 簌簌之声传来,她停下脚步。 利刃破空,从背后袭来。 她按住腰间长箫,抓了一把雪,扬了出去。 雪本轻薄无力,她这一洒,却如同暗器,连中数人。 一路跟踪她至此的摸金匪徒全都被打了出来。 明微一笑:“是你们啊!” 这几日同宿酒铺,当然打过照面。她语气轻柔,好像寻常打招呼一样。 大汉们心中惊惧。一是因为她举重若轻的手段,二是因为命师的威名。 独眼见她神态自若,心里也打鼓,但他瞥到明微腰间的镇魂牌,顿时恶从胆边生。 要是抢了这令符,以后天下玄士他为首! “小娘子,乖乖把木牌扔过来,我们就放过你!” 明微叹了口气,没想到荒山野岭的,居然有人认得镇魂牌。更没想到,这二愣子敢打镇魂牌的主意。 这玩意儿,寻常人不敢带的。 “你们下山吧,我有关乎天下的大事要办。”她心平气和地说。 独眼哈哈大笑:“关乎天下?好大的口气!小的们快上,抢了命师令符,咱们吃香的喝辣的!” “上上上!”匪徒们一窝蜂地拥上来。 …… 没想到临门一脚,竟然阴沟里翻了船。 明微紧紧按住腰间伤口,跌跌撞撞往上爬。 她不能下山,那样铁定错过机会。 可她也知道,天气这样冷,她伤上加伤,可能撑不到寻获阵眼。 只能赌命。 赌她的命,赌师父的命,赌整个天下的命。 诸天神佛,请多给她一些时间…… 雪越来越大了,她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僵硬的四肢,怎么都爬不起来。 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 朦胧中,有一双手,把她从雪里抱起,带着她踏雪驰行。 意识稍微清醒些,她发现自己躺在群星之下,众山之巅。 水流在身下淌过,叮叮咚咚。 众山拱卫,五龙饮水。 因雪盲而看不真切的视野里,隐约有个高拔的身影,白发长衣,垂目抚着她的箫。 “你是天算的弟子?”低沉的声音问。 “是……” 天算子,她的师父,也是前代命师。 “天行大阵马上启动,你安心吧。” “多谢……前辈。” 失去意识之前,她好像看到了他插在身前的长剑。 剑身赤红,剑名赤霄,这是帝道之剑,相传为北齐皇族所藏。 师父说,他这位友人姓姜,出身北齐皇族。 异族入侵,山河沦落,他单人独剑,斩杀贼首,江湖称之剑神。 时候到了,群星亮起,邙山龙脉起势而飞。 星光、龙息尽数汇于她腰间木牌…… 001章 寄魂 明微半夜醒来,喉咙干得厉害。 还是初春,夜里寒气仍重,屋里生得旺旺的炭火,逼出她一身的细汗。 她抬起手臂搭着额头,发出一声轻哼,立时有人一骨碌爬起来。 “小姐?要起夜吗?还是喝水?” 明微撑起沉重的眼皮,就着朦胧的夜灯,看着这个丫头。 十四五岁的年纪,青春正盛,偏偏长了半张脸的黑斑,看起来极为丑陋。 照理说,高门大户的丫鬟,第一条便是样貌周正,这么个丑丫头,在小姐身边贴身服侍,未免奇怪。 之所以如此,却是另有缘由。 明微现在的身份,是东宁望族明氏的七小姐。 父亲早丧,母亲寡居,只有她一个女儿。 偏偏她又生来心智不足。 明七小姐的母亲明三夫人,为了女儿煞费苦心。挑选了一个八字极旺的丫头,陪在她的身边,便是这丑丫头多福。 明微指了指喉咙。 多福了悟,倒来温水,扶她起身。 服侍她喝完水,多福小声说:“刚丑末,小姐病才好,接着睡吧。” 见明微直愣愣地盯着大床角落,视线一动不动,又哄孩子一般:“小姐别怕,多福在这里,什么坏东西,通通打跑!” 看她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多福才放心地回去躺下。 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这些天,明微生病,丫鬟们被折腾得不轻,多福已经很多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多福平稳的呼吸声中,已经睡着的明微,忽然睁开了眼睛,继续盯着大床的角落。 在她的视界里,那里缩着一团灰白的影子,瑟瑟发着抖。 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那团灰白的影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和这个身体一模一样的脸庞,眼神呆滞,混杂着惊恐。 她才是真正的明七小姐。 明微启口,轻声道:“别怕,等我恢复了,便送你去轮回。” 说罢,抬手结了个简单的手印。 一个小小的结界,出现在明七小姐身前。奇妙的力量抚慰了她,明七小姐慢慢停下发抖,安静下来。 而明微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点真元,就这么消耗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继续陷入沉睡。 回溯时空,太耗精神了。她来了这些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 再次醒来,天已大亮。 多福守在床边飞针走线,十指出奇地灵活。 看到明微睁开眼,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露出笑容:“小姐醒了?” 明微嗯了声。 外间的人听到动静,掀帘进来:“小姐睡得可好?头还疼不疼?” 见明微摇头,这位嬷嬷便吩咐丫鬟们进来伺候梳洗。 没多久,明微被打理得干净清爽,坐在桌边用早饭。 多福自己也拿了一副碗筷,坐在她身边,随时帮她夹菜擦嘴,无微不至。 明微进入这个身体几天,一直被这么照料着。 所有人都轻声细语,对着她像对着珍贵易碎的瓷娃娃。 她自小随师父浪迹天涯,知道生下痴儿,无论在哪里,都是件不体面的事。 若是平民农家,好一点的关着当猪狗养,惨一些的无人照看,多半会被欺凌至死。高门大户更是避之惟恐不及,或者锁在深院,或者送走,不敢叫外人知晓。 哪里像明七小姐这般,处处精心照料,打理得光鲜亮丽,外表完全看不出是个痴儿。 这一切的缘由,便是明七小姐的母亲,明三夫人。 想到明三夫人,她往外看了两眼。 一旁照看她的童嬷嬷马上理会,笑着说道:“夫人料理事务去了,很快回来。” 明微哦了声,继续用饭。 她吃得很慢,因为刚刚醒来的缘故,动作不太协调,筷子拿得不稳。 多福和童嬷嬷却很高兴。 用完整餐饭,她没有掉一粒米粥,多福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刚把碗筷收拾下去,明三夫人回来了。 她是位明艳端庄的美人,已经三十余岁了,不但不见风韵折损,反倒别有一番风情。因是守寡,衣着十分素淡,头上只一根云凤纹金簪,然而姿态风仪,见之难忘。 明微曾走遍天下,记忆中不曾见过与之相当的颜色。 看到女儿,明三夫人嘴角一弯,笑意盈盈:“小七吃完了?今天的菜色喜不喜欢?” 明微点点头。 明三夫人的笑容更温柔了。 她开始和女儿聊天,说的都是寻常事,比如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了,草地慢慢变绿,候鸟北归……如同幼儿学语。 这是明七小姐每天早上的功课,十几年坚持下来,让她能够与别人做一些简单的交流。 明微不知道该怎么表现,索性沉默着。 明三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无声叹了口气。 这时,童嬷嬷带着个人进了屋。 “夫人,刘娘子来了。” 明微抬头看去。 来的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极是干练的模样,身上衣裳用的料子很好,针脚却寻常,一看就是外头来的,不是家中仆妇。 她嘴边带着殷勤的笑,上前行礼:“见过夫人、小姐。” 明三夫人含笑点头,叫来多福:“陪小姐到园子里走走,不要离水太近。” 多福答应一声,领着明微出去。 与刘娘子错身而过时,明微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视线下垂,果然看到她左手指甲微微发黄。 这是烟熏的痕迹。 会抽烟的女子很少,一般有着特殊的身份。 比如神婆。 明家诗礼传家,对这些事向来敬而远之。何况明三夫人是未亡人,平日里行事更是谨小慎微,为何会请一个神婆到家中来? “小姐,走这边。”多福的声音,拉回了明微的心神。 她们站在两条路的交叉口,多福引着她往左边走。 明微顺从地拐了弯,视线却投向右边。 那条路通向湖边。 哦,对了,几天前的黄昏,明七小姐在湖边,见鬼了。 002章 见鬼 余芳园闹鬼,不是第一回。 早年,明三老爷去世不久,余芳园就出过闹鬼的事。旁人都说,是明三老爷不放心妻女,故而流连不去。 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永嘉八年,明三老爷随同使节出使乞胡部族,不料遇到王庭动乱,竟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明三夫人接到明三老爷的血书,差点随他去了,终究难舍五岁稚女,咬牙撑了下来。随后回到故居,一心一意抚养女儿。 几个月后,余芳园就出了闹鬼的事。 这事后来怎么样,不得而知。 明家是书香门第,圣人门生,子不语怪力乱神。 没想到,安生过了十年,余芳园又开始闹鬼了。 起先,只是小丫头们撞见一些影子。后来,园子各处传出似有若无的异味。最后,明七小姐见鬼了。 明三夫人年轻守寡,心思全在女儿身上。明七小姐惊吓病倒,她几天几夜没合眼,见女儿慢慢好转,自己才跟着活过来。 可她并不知道,她的女儿其实没有好转。 明微来时,明七小姐已被吓得魂魄离体,绝了生机。 应是如此,才会请神婆上门吧? 想到明七小姐,明微在心里叹一口气。 世人不知,以为明七小姐天生痴愚,其实内情并非如此。 这位明七小姐,比她早生六十年,八字一模一样。 此八字者,生来命通阴阳,能见妖鬼。 师父说过,像她这样的人,比寻常人得到的多一些,相应的就要承受更多的磨难。 比如,出生之时,会有众多阴鬼想要借她的气运,所以多少有些先天不足。 她有师父保驾护航,明七小姐可没有。 明微一来就发现,明七小姐这具身体里,只有一魂三魄。剩余的二魂四魄,极有可能出生时被冲散了,故而生有痴病。 既然她借了明七小姐的躯壳重生,这情分自然要还。 离开明家之前,她需得寻回明七小姐剩余的二魂四魄,好生送她去轮回。再照应好明三夫人,免她失女之痛。 至于眼下最重要的事,当然是找到闹鬼的真相。 余芳园坐北朝南,阳气抱阴,二十四路相宜,以相宅术而言,再好不过,照理说,不会有什么阴物。 所谓闹鬼,应有两种情况。 其一,人心暗而聚阴气,再好的地气也救不回来。 换句话说,就是有人在此行凶,受冤而死的阴魂不愿离去,成了冤鬼。 如若不是,那就是第二种情况:有人把阴物带进来了。 无论哪一种,都藏着险恶至极的人心。 …… 没过多久,明三夫人和刘娘子的会面就结束了。 亭子里,明微坐在垫了厚厚绒毯的椅子上,看到童嬷嬷和刘娘子一起出来。刘娘子说了些什么,童嬷嬷便叫来一群仆妇。 随后,这些仆妇们拿了竹竿、扫帚等物,分散到园子各处。 而刘娘子自己,在园子里四处溜达,也不知道看的什么。 春日的太阳,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明微仰头看了看阳光,从多福的针线篮里抽了条打络子的红绳,笨拙地编织起来。 多福笑着说:“小姐要编手绳?且等等,奴婢给您编一个。” 明微摇摇头,继续跟这条红绳奋战。 多福以为她在玩,索性不管了,继续打自己的络子。 明三夫人过来看看,摸了摸明微的头,坐到她身边对账。 等明微打好一个丑丑的结,园子角落传来惊呼。 一个仆妇急慌慌向这边跑来,嘴里喊:“夫人,找到了,找到了,好大一个死老鼠窝!” 童嬷嬷斥道:“大惊小怪做什么?好好说话!” 这仆妇忙收住脚步,禀道:“是。奴婢们在水沟里发现死老鼠窝,得有十来只,都烂了!” 明三夫人变了颜色:“为何先前没发现?” “那窝藏得深,被石头挡着……” 余芳园是个园子,花草树木繁茂,到处都是堆叠的假山碎石。 明三夫人放下账本,起身去看。 待她走出亭子,明微也跟着起身。 “小姐!”多福喊。 明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主动拉起她的手,跟在明三夫人身后,往仆妇所说之地走去。 多福见她神态严肃,暂时息了声。想着,要是真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自己挡在身前就是了。 那老鼠窝,被压在水沟角落的一块石头下,还没靠近,就有一股恶臭传出来。 明三夫人走过去,两个健壮的仆妇挽着袖子,用竹竿拨开乱草碎石。 只看一眼,明三夫人便露出恶心欲呕的表情。 那一窝死老鼠,已烂得见了骨,腐肉吸引了一些爬虫,在上面爬来爬去。 亏得现在不是夏天,不然被苍蝇围着,更加臭不可闻。 明三夫人拿帕子掩了口鼻,问:“就是这些?” 一找就找到了,刘娘子颇有几分得意,回道:“您说的异味,就是这些东西了。应该不止这一处,再找找,肯定还能找着。” 果不其然,仆妇们纷纷来报,在各种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死物。有的是死老鼠,还有死鸟,藏得很隐蔽,不是被压在草皮下,就是塞在夹缝里。 明三夫人面色铁青。 这情形,谁相信是巧合? 一言不发回了亭子,她问刘娘子:“你说这是别人设的局,埋下死物却是为何?” 刘娘子呵呵笑道:“夫人明鉴,但凡做这种局,都是一环套一环的。您这园子亮堂,风水也好,养不了阴物。就算把东西送进来,也现不了形。那要怎么办呢?” “怎么办?”明三夫人身边的丫鬟被吊起了好奇心,顺她的心意问出来。 刘娘子伸出一根手指:“所以这第一环,就是养阴气。” 明三夫人懂了:“你的意思是,人家把死物弄进来,为的是让园子产生阴气?” 刘娘子竖起拇指:“夫人聪明过人,正是如此。这些死物,八成已经在园子里藏了不短的时间。前些日子,天气还冷,一时烂不了,才闻不着味。” 明三夫人点点头。 天气刚刚转暖,如果这些早就藏在园子里,她们还真难发现。冬日不怎么打理园子,谁能想到旮旯角落里藏着这些? “那丫头们看到的影子又是什么?” 003章 凶物 刘娘子眯眼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有了阴气,再把东西送进来,养上一段时日,可不就见鬼了?” 这手段并不高深,只是,明家的宅子没那么好出入,想布这样一个局,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 明三夫人沉默不语。 刘娘子是混江湖的人,心思灵透,半句不提主谋,只道:“夫人莫担心,既然贵府请了小妇人,这事定然给您办得妥妥的。先把污物去了,再作个法,定叫这阴物魂飞魄散,再也吓不着小姐。” 明三夫人心中暗叹,回道:“那就有劳仙姑了,需要什么,尽管跟嬷嬷说。” “哎!” …… 报酬丰厚,刘娘子十分积极。童嬷嬷办事效率也高,小半天功夫,已经将那些脏东西清理干净,在湖边备好了香案。 鸡血淋在地上,形成一个古怪的图案,刘娘子从包袱里拿出烟斗,填好烟丝,凑到香烛前点燃。 烟气中,她开始走罡步,口中念念有词。 明微站得远远地看。 走罡步,有个正式名称叫踏罡步斗,是玄门的基本功。 这刘娘子,虽然是野路子出身,倒有几分真本事,罡步走得像模像样。 明微猜测,很可能是哪个玄门中人行走江湖时,教了她几手。 不过,事情真的像刘娘子说的那样简单吗? 她看向湖边柳树,那里有个灰白的影子,以一种古怪的姿势挂在树干上,哪怕正午的太阳,也掩不住它身上的煞气。 这是个凶物。 真奇怪,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局,一般就是心术不正的江湖术士,用来讹诈钱财的。他们驾驭不了凶煞,只用些通灵的老物件凑数,弄出影子吓唬人,并不能真正伤到人。 可眼前这个,却是真正的凶物,若是时机正好,是能杀人的。 明微拉起多福的手,将刚才打的那个丑丑的红绳结系到她手腕上,说:“多福,你到树下去。” 多福懵了:“小姐?” “你有福,能镇邪。”她说。 多福看向明三夫人。 明三夫人也奇怪女儿突然说出这么句话,但这话提醒了她。 当初相师给多福批命,说过她命属纯阳,邪异不侵。前些日子,撞鬼的人那么多,唯独多福从没见过。而小七撞鬼时,多福正好不在她身边。 明三夫人点点头:“听小姐的。” 多福答应一声,走到湖边,尽量离刘娘子近些。 随着刘娘子作法,地上的鸡血、湖边的香案、以及她身上的烟气,各自散逸出无形的法力,汇集到一处,形成一个漩涡,交替往复。 然后,这道烟气散开,那些藏在草丛里、碎石下的阴气被一一驱逐。 明微脸上却没半点笑意,因为,她看到树上那个影子睁开了眼睛。 血红的眼睛,透着满满的恶意,看着下方的刘娘子。 而刘娘子懵然不知,仍然中规中矩地口吐烟气,捏诀走步。 鸡血的腥味,案上的熏香,以及烟斗的烟气,让树上的影子很不舒服,凶煞之气开始张扬。 煞气碰到香烛,火焰猛地往上窜。 丫鬟仆妇们低声惊呼。 刘娘子也吓了一跳,当下吸一口烟,猛地吐了出去。 烟气将香烛的火焰压了下来。 没等她松口气,烛火再次窜高,“哔剥”之声不绝。 刘娘子心一沉。她干这行也有十几年了,心知这回遇到的东西,比想象中要凶,不假思索,摸了把糯米抛出去。 “嗞……” 惊呼声再次传来,有丫鬟失声叫道:“黑了,变黑了!” 刘娘子低头一瞧,可不是吗?刚才还雪白的糯米,全都焦黑了。 这玩意儿好凶! 刘娘子再不敢留手,急忙从腰间掏出东西,一抹香案,排出七枚铜钱。 她早年只是个寻常妇人,家境困苦,连饭都吃不上。偶然救了个昏倒在家门口的老太太,才有了这番机缘。 那老太太自称是个玄士,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教了她三天。 临走前,老太太给了她七枚铜钱,告诉她,只要不去招惹大凶之物,她教的那几手,足够一生富足。 这七枚铜钱,十几年来,刘娘子只用过三次,每一次都让她名利双收。 “乾坤一气,神灵护身……” 刘娘子念完咒,烟斗一推,抛出一枚铜钱:“去!” 铜钱弹起,“嗡嗡”振鸣,仿佛被牵引着一般,一圈一圈地飞绕。 丫鬟们哪里见过,纷纷惊呼出声,心想,难怪有人管刘娘子叫仙姑。 远处的明三夫人也很紧张。 她原不信这些,明家的家规也不允许信奉这些。要不是这回小七遭了大难,她也不敢请刘娘子来。 因为这个,她一大早去了老夫人那里求恳,直到老夫人点了头,才叫童嬷嬷偷偷带刘娘子进来。 刘娘子一进园子,就闭紧园门。这大半天时间,搜寻污物,设坛作法,半点不敢叫人知道。 谁都知道,明家几位老爷是圣人门生,不喜怪力乱神。 若是这次不成,下次想叫人进来就难了。 铜钱飞了几圈,渐渐沾上黑气,飞得越来越吃力,终于一沉,滚落在地。 刘娘子大吃一惊,这物比她想象的还凶。 这时,她后背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她不假思索,烟斗一招,剩下的六枚铜钱一起飞了起来。 明微静静看着。 她的视界里,那影子被撩得躁动不安,凶煞之气大涨。 六枚铜钱在半空飞旋,载沉载浮,一道道清灵之气从铜钱逸出,形成一股不弱的法力。 这铜钱的原主人,应当出身玄门正宗,法力清正。奈何离了原主,发挥不出来。再加上影子实在凶,法力被凶煞之气一冲,逐渐散逸…… 刘娘子法力浅,看不出来,还以为铜钱结阵已成,吸了一口烟,用力一吐,引阵启动—— “噗——咣当——叮——” 三声连响。第一声,是香烟应声而灭,第二声,是香案打翻,第三声,是铜钱落地。 “啊!”尖叫声响起,却是离得近的丫鬟看到一个黑影向刘娘子扑去,“鬼、鬼!” 凶煞之气浓得连普通人都看得见了。 刘娘子猛地转身,看到一个朦胧的黑影向自己扑来,分不清五官,只一双血红的眼睛清晰可见。 她一下子木了,脑袋一片空白。 完了,大凶之物! 004章 玄士 多福也被吓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鬼。 小时候,她因为长得丑,经常受欺负。村里有一间屋子,据说时常有白影飘过。她被一群小孩骗过去,在里面关了整整一天。 一天后,才有大人发现,把她放出来。 除了挨饿受冻,她一点事也没有。 那些人就说,肯定是她长得丑,鬼都被吓到了。 后来,她进了明府。 夫人找的相师给她批命,说她是纯阳命格,镇恶辟邪。 前阵子余芳园闹鬼,丫鬟仆妇们一个个都说自己看到过影子,只有她,什么也没见过。 要不是小姐被吓倒,她都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可是,她现在亲眼看到了。 一团污浊的黑气,包裹着灰白的影子,扑向刘娘子。 “叮……”掉落在地的铜钱齐声振鸣,尽管被煞气打落,仍然尽职尽责想要飞起来。 初时,多福吓得浑身僵住,随后,她想到小姐的话。 她有福,能镇邪。 就是这东西把小姐吓得差点一命归西,不能让它再伤人了! 多福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看到这东西扑向刘娘子,她也跟着扑过去。 拳头挥出去,手腕上的红绳,忽然有光芒亮起,像阳光一样,灼烧过去。 “嗞……” 她不知道这声音是不是幻听,那影子停住了。 低低的呜嚎声中,那影子猛地转过头来。 一双鲜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 多福吓得往后退,脚下一拌,跌坐在地。 “不……”她直觉抬起手,想要推开这凶物。 正午的太阳,照在她腕间的红绳上,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线,从那个丑丑的结逸出来,一圈一圈地环绕。 “叮……”沾染了黑气的铜钱,仿佛被光线洗去了污浊,猛地一跃,跳了起来。 七枚铜钱,排列成阵,重新回到空中。 刘娘子心中大定,烟斗一磕,一口烟气吐了出去。 “中!” 阵列引动,清灵之气重新逸出。 “叮叮叮叮……”数声连响。 惨嚎声响起,那灰白影子化为一股黑气,猛地钻进柳树中。 “叮——”一声长鸣,七枚铜钱滚落在地。 刘娘子顾不得心疼,虚脱般一屁股坐到地上,满头大汗。 多福呆呆地坐在地上,还维持着推的姿势。 周围寂然无声。 过了片刻,才听到童嬷嬷的声音:“快,快把仙姑扶起来。多福!” 丫鬟仆妇们如梦初醒,纷纷冲过去。 被扶回亭子,灌下一大口茶,多福才算醒过神。浑身汗津津的,与影子对峙的那股冷意,一直凉到心里去。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 多福仰头,看到小姐笑了下,特别好看。 “多福真勇敢。”她轻轻说。 “小姐……”多福想说,多亏了这条手绳。她看不到那些金色的光线,却能感觉到非同一般的热度。只是,刚刚张开嘴,又疑心自己弄错了。 这手绳只是小姐随便编的,打的结歪歪扭扭,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作用? 另一边,刘娘子也稳住了心神。 童嬷嬷急切问:“仙姑,这东西收了吗?” 刘娘子抹着头上汗,说:“嬷嬷,这东西太凶了,我是没本事收了。” 童嬷嬷怔了下:“仙姑的意思是,它还在?” 刘娘子看向湖边那株柳树,眼中还有余悸:“还在。” 童嬷嬷慌了:“这可怎么办?夫人和小姐还住在这……” “嬷嬷莫急。”刘娘子觉得,自己收了那样一大笔报酬,还是要把事情交代清楚。她摸着已经失了灵性的铜钱,说,“那东西被我这法器所伤,暂时出不来了。过会儿我结个阵,暂时封住气机,叫它难以吸收阴气。这样,短期不会有事。” “那长期呢?” 刘娘子说:“自然要找人收。我收不了,这十里八乡也没人收得了。夫人且去寻找高人吧,必得是个正经玄士,才有本事收这东西。” “玄士?”童嬷嬷糊涂了。乡间只有神婆神汉,又或者走江湖的术士相师,从没听说过玄士。 “嗨!”刘娘子瞧她这样,就知道她不懂,解释,“我们这一行,像我这样,是最不入流的,只会些皮毛功夫。再厉害些,便是那些行走江湖的术士——您别误会,不是坑蒙拐骗的那种。什么相面风水,驱邪镇恶,他们都懂。还厉害些,就是正经的玄士了,那可是朝廷认可的——您知道玄都观吧?就是国师修行的玄都观,像他们这样有门有派的,才是正经玄士。” 童嬷嬷好像听天书一般。刚才的情形,她可是亲眼看到的。刘娘子那铜钱使得,居然能在半空飞,这样只是皮毛? 不过,玄都观确实厉害。听说皇陵都是他们择的,每年替朝廷祈福,以求国运,圣上都赞不绝口。 “莫非我们要去找玄都观的道长?那要上京啊!” 明三夫人道:“去京城最起码半个来月,一来一回,便要四十天。何况玄都观的道长,哪是那么好请的?” 童嬷嬷说:“大老爷不是在京中吗?请大老爷活动一下……” 明三夫人叹了口气:“你忘了明氏家规?” 童嬷嬷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东宁明氏,出自本朝开国名相明瀚。 这位明相爷识太祖于微时,十几年间随之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后来成为本朝第一任丞相,封南乡侯。 可惜这位开国名相晚节不保,后来沉迷丹术,竟然向太祖皇帝敬献所谓仙丹。这仙丹后来被证实,长期服用会积毒在身。 太祖皇帝最终没有降罪,因为明相爷不但献丹,自己也服丹,那会儿已经毒素入体,没有多少时日了。 看在他早年的功劳上,太祖皇帝抹了这事。但从此以后,明氏不受重用。 现下明家只有两位老爷在京,任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职位。显赫一时的明氏,到现在都没能恢复荣光。 这事以后,明家禁言玄术,不止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更因为明相爷在这事上失了节。 明三夫人正要再问,园门那边却传来了喧闹声,门被撞得怦怦直响。 有仆妇上前拦阻,外头却是有备而来,没两下就撞开园门。 一个白面短须的青衫男子,带着健仆气冲冲走进来。 005章 四叔 这男子大约三十六七,人到中年,仍然身如青松,面容白皙干净,唇上短须修剪得宜,更添成熟韵味,可以想象出年轻时的俊逸风流。 然而此刻,他面沉似水,疾步如风,带着一众健仆进了余芳园,直奔法坛而来。 “四老爷!”童嬷嬷大惊,慌乱地看了眼明三夫人。 完了,这事竟让四老爷知道了! 明家几位主子,四老爷是脾气最刚硬的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有事犯到他手里,不管是谁,都没有面子可讲。 这位明四老爷理都不理,到了现场,目光扫过,一指刚刚扶起来的香案,喝道:“给我砸了!” 健仆们大声应是,上前推开仆妇,毫不客气开始砸香案。 惊呼声、打砸声,混在一处。 童嬷嬷急了:“四老爷,且慢动手!这事是老夫人准许的!” 明四老爷转过身来,刻刀般的目光在明三夫人脸上一扫而过,看着童嬷嬷冷笑:“这是拿老夫人来压我?” 童嬷嬷哪敢与他对视,忙蹲身低头:“奴婢不敢!只是这事另有内情,还请四老爷……” “能有什么内情?”明四老爷一点也不想听,截断她的话,“你是明家的奴婢,难道不知明家的家规?竟敢怂恿主子行此巫道之事,我看第一个该打的便是你!” 说着,一挥手:“把这老货给我按住了,打!” 健仆答应一声,便要上来拉扯童嬷嬷。 见此情形,明三夫人哪里还能沉默下去,扬声:“且慢!”她走出亭子,距四老爷十步之遥停下,说道,“四叔,你是叔,我是嫂,就算我做得再错,也没有你来打我贴身嬷嬷的道理!” 明四老爷锋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冷声:“三嫂也知道自己错了?” 听得这话,明三夫人眉头一紧:“四叔不必这般咄咄逼人,你有什么不满,我们好好理论。这样带人闯进寡嫂的园子,又打又砸,说出去好听吗?” “理论!”明四老爷点点头,“好,我们就来理论理论。三嫂,你可是出名的才女,明氏的家规你总记得吧?” “自然记得。但……” 明四老爷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既然记得,为何公然违反?不但请了神婆,还设坛做法!这般行迳,与村姑愚妇有什么分别?!” “我亦知此事不妥,但是小七吓成那样,我……” “小七吓病了就该请医,”明四老爷再次截断,看了眼她身后的明微,“这不是已经好了吗?” 明三夫人眉心拧紧:“小七这次是好了,但是病根未去,我不想她再被吓一次。” 明四老爷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嘲笑:“我先前听到一些话,还以为是下仆嚼舌,原来三嫂也是这么想的?呵,说小七是撞鬼,真是糊涂了!这世间哪来的鬼怪?你们这些无知妇孺,听风就是雨,真真可笑至极!” “不是的!”童嬷嬷忍不住,替明三夫人辩解,“刚才刘仙姑做法,我们真的看到鬼了,大家都可作证!” 她说完,几个胆大的仆妇应声:“是啊,四老爷,我们都看到了,真的有鬼。” 明四老爷只是冷笑,轻蔑的目光扫过不敢说话的刘娘子:“江湖骗子的手段,你们也信?什么纸上有血,不过是事先涂了药水,口中喷火,其实藏了可燃之物。这种障眼法,也就是骗骗愚妇!不必多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以后再让我知道,可没这么好收场。” 吩咐完,明四老爷再次瞪向明三夫人:“三嫂若是觉得我做错了,只管去向伯母告状!有什么招,我接着便是!不过我这里有句忠告,三嫂最好听一听:你是守节的人,为着三哥的名声着想,管好自己,别败坏我明家的家风!” 说罢,明四老爷带着健仆,扛着香案等物,扬长而去。 童嬷嬷气得直抖。 哪有做小叔子的这么跟嫂子说话?即便他是一家之主,对寡嫂总该客气些吧?这么指着鼻子骂嫂子败坏家风,要是个气性大的,不得以死明志? 幸好明三夫人心气早就磨平了,当着仆妇的面被小叔子骂了,也只是平静笑了笑:“把东西收拾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又安抚刘娘子:“让仙姑受惊了。嬷嬷,请仙姑到里边喝杯茶,压压惊。” “是,夫人。”童嬷嬷心领神会,请刘娘子进去说话,“仙姑,请。” 等她们离开,明三夫人仔细打量女儿,柔声道:“小七别怕,四叔其实很好的,就是脾气急了些。” 明微不想让她担心,便点了下头。 明三夫人再三确定女儿没事,转头吩咐:“多福,陪小姐去休息。”又想到多福刚才也受了惊吓,多叫了两个丫鬟,“你们去守着。” 余芳园的下仆,向来管束得条理分明,几句话下来,该收拾的收拾,该走人的走人。 明三夫人回屋,在当做书房使用的东次间稍等了一会儿,童嬷嬷回来了。 “夫人,四老爷他……” 明三夫人摆手:“此事不必多管,你只说仙姑的事。” 童嬷嬷只得忍耐下来,向她禀报:“仙姑说,玄门中人向来神秘,她也不知道到哪里寻去。” 明三夫人想了想:“那东西能安生多久?” “若能封住阴气,总有三五个月。” 明三夫人点点头:“那倒是赶得去京城玄都观。” “是。”可童嬷嬷还是发愁,“先前我们请仙姑,老夫人同意就能办了。这事却太大了,必得老爷们出面。偏偏家规放着,四老爷这般态度,怕是其他几位老爷不肯答应。” 明家其实分了两房。 长房老太爷就是明相爷的长子,早在十年前去世了。现下四位老爷,分别排行一、二、五、六。 二房老太爷和老夫人去世得更早,三十年前就不在了。只留下一对双生子,便是明三老爷与明四老爷。 那时,两位老爷才六七岁大,断没有放任他们不管的道理。因此,两位老爷是在伯父伯母跟前长大的,便是长大后分了房,关系也比寻常叔伯亲近。 只是,再怎么亲近,也是分了房的。现下明三老爷不在了,明四老爷就是二房的家主。其他人想插手二房的事,怎么也得问过明四老爷。 片刻后,明三夫人道:“这事我会想办法,先叫仙姑封了阴气吧。” 006章 抄经 春季天黑得早,刚刚敲过落更,就已经风定人静,明府各处纷纷熄灯落锁。 多福正在铺床,细心地用汤婆子暖着被窝。 明微则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下的园子。 从这里看过去,正好能瞧见湖边一角。那棵藏了凶物的柳树,黑暗中笼罩着一层幽幽的血光,又被一道细细的屏障束着,无法散逸出去。 这是刘娘子结的阵,虽然弱些,倒也管用。 明微思量着,自己寄魂不久,身体虚弱,有这道禁封挡着,怎么也能拖个把月,到时候她应该就行有余力了。 她又回头看向大床。 明七小姐的魂魄,缩在自己设的结界里,一脸茫然。 明微无声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知道该说命好还是命苦。生来痴愚,却有个视她如命的母亲。如果明三夫人知道女儿已经死了,该多么伤心? 而且她被冲散的二魂四魄,也不知道在何处,已经丢失十几年,只怕没那么容易找回。 “小姐,被窝暖好了,睡吗?”多福唤她。 “嗯。” 明微褪去外衣,躺进暖烘烘的被窝,看着多福手上仍然带着的红绳结。 “多福。” “哎。” “不要摘了。” 多福低头,看到她目光所及之处,笑了:“好。这是小姐送给多福的,以后都不摘。” 明微闭上眼睛。 明七小姐与她一样命通阴阳,身边的丫鬟却是个纯阳命格,莫非她被天行大阵送来此间,是冥冥之中的命数? …… 更深露重。 明三夫人披上斗篷,系上兜帽,准备外出。 童嬷嬷走过来:“夫人,园子里还有那个要命的东西,今日就别出去了吧?” 明三夫人不为所动:“嬷嬷放心,我不去湖边,不会有事的。” “可是……” 明三夫人已经提起裙摆出了门,童嬷嬷只得喊上丫鬟:“素节,你带上手炉。晚上风大,提着灯笼要小心……” “知道了,嬷嬷!”丫鬟笑嘻嘻地应声。 主仆俩走得快,没一会儿就远了。 直到那一点灯火消失,童嬷嬷才收回不舍的目光,慢慢回屋。苍老的脸庞,落满了阴影。 静夜中,看守茶房的小丫鬟看着窗外灯火走过,搓着手问同伴:“这么晚了,夫人去哪?不是说园子里有鬼吗?万一撞到怎么办?”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慢声道:“你不知道吗?夫人这是去抄经,说是早年发的愿,为小姐祈福的,就算下着大雪,也不会停。今天事情多,大概是耽搁了,才会这么晚。” 小丫鬟撑着下巴,很是羡慕:“夫人真好,我娘要有一半好,我就不会被卖进来啦。” 大丫鬟笑了笑:“好是好,可是太苦了。要是我娘,可舍不得她这么苦。” …… 明三夫人走进流景堂。 素节点亮灯烛。 昏黄的烛光,带来微弱的暖色。 这座仅有三间的供堂,中间摆着长长的供桌,上面是一尊半人高的女仙像。 素节听童嬷嬷说过,这是九天玄女娘娘。 第一次知道,她还觉得奇怪,一般不都供奉观音菩萨的吗? 不过,玄女娘娘也是很厉害的神仙,也能保佑小姐的吧? 明三夫人脱下斗篷,挽起袖口,露出一双素白的手。然后亲自取出拂尘,做起清扫之事。最后点燃供香,恭恭敬敬三拜,插入香炉。 袅袅青烟中,她走到角落,添水磨墨,开始执笔抄经。 素节悄悄退了下去。 铜壶滴漏,时间一点点流过。 不知不觉,梆子敲了三更。 供堂虚掩着的门被悄无声息推开,一个人影出现在那里,不同于女子的高挑身材,被灯光拉出长长的暗影。 明三夫人好像根本没发现,继续安静地抄经。 烛火投在她仿佛没留下时光痕迹的脸上,越发清灵柔媚。 那人倚着门,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进来。 属于男人的高大身材,站在明三夫人身后,将她衬得娇弱可怜。 男人发出一声低笑,往前一扑,把明三夫人抱了个满怀。然后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青丝,用懒洋洋的腔调说:“三嫂为着小七,真是无畏无惧。听说余芳园里藏了只恶鬼,现在人人都不敢出门,三嫂却依然故我,半夜跑来供堂抄经。唔,说不定,是为着我?” 他方才这一抱,将明三夫人撞得手腕一抖,浸饱的笔尖吃不住力,墨汁滴落在纸上。 明三夫人神情淡淡,将这张污了的纸揭到一旁,捡了张干净的纸继续抄写。 “还有两节,你让我抄完再说。” “呵……”身后的男人顿了下,到底松了手,“好,三嫂的要求,小弟什么时候拒绝过?” 明三夫人继续抄经。 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男人一眼,更没有停下抄写。 这个突兀出现的男人转了个身,没骨头似的倚着桌子,然后从衣袖下摸了个囊袋出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浓浓的酒气,充斥供堂。 他饮一口酒,看一眼明三夫人,如此数回,突然笑起来:“都说灯下看美人,还要美上三分,果真如此啊!三嫂如此绝色,看着都不像个人,倒像个仙女了。” 明三夫人一言不发,抄经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男人见她不回应,终于没再骚扰,自顾自喝酒。 过了会儿,明三夫人终于抄完,搁下笔,吹干墨迹,小心叠好。 男人等她做完这一切,转身面对自己,便毫不犹豫抛开酒囊,将她一抱,双手急切地探进衣襟。 明三夫人扣住他的手:“玄女娘娘在这里。” 男人被她打断,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好,不让你的玄女娘娘看到这污浊之事,免得怪罪于你,不保佑小七。”随即眼中露出兴奋之色,低身将她拦腰一抱,大步往左间行去,“冒着撞鬼的危险出来幽会,三嫂有没有觉得特别刺激?小弟都有点忍耐不住了呢!” 身体滚落床榻,“吧嗒”两声,鞋子掉了下来,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后,便是粗重的喘息。 屋内再无言语。 只有玄女娘娘,依旧沉默地看着人间一切悲欢。 007章 围墙 二月过了中旬,天气越来越暖和。 阳光透窗而过,照得书房内温暖安详。 明微坐在窗边,听童嬷嬷和明三夫人说话。 “灶上有三人告假,花房有两人,还有洒扫的也病了几个。春雨娘早上过来,说春雨年纪大了,想出府……” 素节插嘴:“呸!什么年纪大了,不就是园子里闹鬼,想跑吗?说得好听!” 明三夫人笑笑:“这也是人之常情。那天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没道理要她们陪着送死。” 素节气道:“哪里就送死了?仙姑不是说了吗?已经把那东西封住了,只要找玄都观的仙长来收就行了。” “可是,玄都观的仙长能不能请过来,还未可知。”明三夫人温言道,“不要强求别人对自己好,人生于世,原本谁也不欠谁,倒是那些留下来的,要念她们的情。” 素节还是不高兴,咕哝:“平日里没见她少拿赏赐,一有事跑得比谁都快。夫人也太好心了……” 明微多看明三夫人一眼。 这句话颇有禅意,尘世中人,活得像明三夫人这般通透的少有,既通透又善心的更少。 明微想,自己该找个机会“好”起来了。如果她好起来,明三夫人会很高兴吧?再说,这个痴儿的身份,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夫人的意思是,准了?”童嬷嬷问。 明三夫人颔首:“给她二十两银子,体体面面出府,就当全了情分。其他人有告假的都允了,也不必再添人。这个当口,人多没用,反倒多招口舌。” 童嬷嬷称是:“夫人想得周到。奴婢会叫她们谨言慎行,不许到外头胡言乱语。” “嗯。” 窗外传来吵闹声,明三夫人道:“素节,你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素节刚要应声,另一个丫鬟冰心已经急步进来:“夫人!四老爷又带人来了!” 听到四老爷,童嬷嬷就皱眉。 “慢慢说。”明三夫人神态从容,“四老爷带了什么人?有几个?可知要做什么?” 冰心急道:“十来个人呢!都是高壮的男仆,还带着铲子棍子什么的……夫人,要不您躲躲?” 明三夫人失笑:“难道四老爷还会打我不成?别担心,先去看看。” 明微跟着起身,默不作声随明三夫人出去。 “那条线看到没有?照着挖!” “这几棵树砍了,看着碍眼。” 她们出去时,湖边已经乱得不能看了,东一个坑西一个坑。 “四叔!” 正在监工的明四老爷看了眼明三夫人,漫不经心:“哦,三嫂在啊!” 明三夫人拧着眉头:“四叔这是做什么?” 明四老爷神情冷淡:“你不是说闹鬼吗?我帮你把闹鬼的地方围起来,省得你园子里人心惶惶,这个病那个倒,别人还以为我们明家要完了!” “四老爷!”童嬷嬷忍不住,“仙姑说了,恶鬼就在那棵树上,您带了这么多人,万一出事怎么办?” 明四老爷斜了她一眼,嘴上一点也不客气:“你这老货还敢出现?给我闭嘴!再吵,爷就让人扒了你的裤子打板子,到时候看你还有没有体面!” 童嬷嬷气得脸色发青。她是夫人的奶娘,打她还不是打夫人的脸? 这个四老爷,怎么敢这样!当初明家二房这两位老爷,说是双生子,性子却大相径庭。一个脾气温和,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一个性情急躁,极难相处。 夫人嫁的三老爷,她还庆幸,谁知道三老爷就去了,叫四老爷当了家?没事还好,当叔叔的也不会随便进寡嫂的住处。一旦有事,这四老爷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怨只怨,三老爷去得太早,叫她们母女孤苦无依。 明三夫人倒不生气,给了童嬷嬷一个眼色,示意她退下,自己开口相询:“四叔,你要怎么围?” 明四老爷见她没纠缠这事,便收回目光,指着湖边:“反正这边偏僻,我在这立堵墙,将它隔开就是,也不碍着你们。” 明三夫人仔细瞧了一会儿,点点头:“既如此,有劳四叔了。我这里,都是些丫鬟仆妇,还请约束好下仆。另外,叫他们不要靠近这棵树,万一出事就不好了。” 明四老爷的语气也放缓了:“行。” 明三夫人施了一礼,回身离开。 走出一段路,童嬷嬷问:“夫人,就这么由四老爷去?” 明三夫人道:“他说的也对,围了那里,叫大家安心些。” “唉……” 明微落在最后面,问多福:“这是谁?” 多福不解:“小姐说谁?” 明微伸手一指。 多福道:“这是四老爷啊!小姐不是认得吗?” “是吗?”明微喃喃。 她自小有个毛病,就是不太认人,除非长相极有特色,否则,要见多次才能记住。 后来,师父教她辨气。每个人的气都是不一样的,长相可以相似,气却少有相同。 自那以后,她就习惯以气来辨人,从不出错。 可是刚才,她模模糊糊感觉,明四老爷的气,和那天不一样。 是她换了身体,还没恢复,感应出错吗? “小姐,我们也回去吧?”多福看她迟迟不走,催促。 明微本想转身,又觉得不对,多看了湖边几眼。 这些男仆,围着柳树挖了几个小坑,埋进去几个纸包。其中一个纸包漏了角,洒出来一点红色。 朱砂? 她看向明四老爷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小姐?”多福再次催促。 “嗯。”明微转身回屋。 这件原本很简单的事,好像变得复杂起来了。 “多福,之前她们说见鬼,是什么样子的?” 多福想了想:“小香说是个白影子,九儿却说穿了戏服,最奇怪的是柳儿,偏说是个光头和尚!哪有鬼是和尚的?他们死了不是见佛祖去了吗?” “都不一样?” “嗯,各说各的。小姐,她们指不定是看错了,我们那天见的,明明不是那个样子。” 明微心道,这就对了。 设这种局的,一般用的是通灵的老物件。它们产生了微弱的灵识,却还没有化成精怪,只能显形,实则无害。 穿了戏服的,很可能是戏班的东西。光头和尚,当然是庙里的。 那么,这个局里,就有一环,是完全扣不上的。 就是吓死明七小姐的凶物。 008章 家人 这原本是个很简单的局。 先在余芳园埋下死物,养出阴气。再将一些通灵的老物件送进来,借阴气现形。 这么一来,只要时机正好,就会见鬼。 等主家见了鬼,设局的人便会以高人的身份出现,驱邪镇鬼,然后收取丰厚的报酬。 一些心术不正的江湖术士常用此手段,借以求财。 当然,此局出现在明家,应该有别的目的,不然的话,“高人”早就该出现了,不会等到她们请刘娘子。 且不去探究背后的原因,单说这个局,只能吓人,无法害人。 如此一来,吓死明七小姐的凶物,在这个局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完整的局,出现这么一个异数,那只能说明,它不属于这个局。 是有人发现此局,借机把凶物送进来,混水摸鱼,还是另外有人对明三夫人心怀恶意,恰巧撞到了一处? 那个凶物,明微已经亲眼见过了。它身上的凶煞之气,最起码有十年之久,应该是个屈死的冤魂。 这样的凶物,没有正经传承的江湖术士,很难驾驭得来。 就像刘娘子说的那样,必得是个正经玄士。 这就奇怪了,身为玄士,只要愿意,自有人奉上荣华富贵,为何要来害明家?或者说,害明三夫人孤儿寡母? 明三老爷已经过世十年之久,明家现下又不得势,怎么看,都不值得玄士出手。 明微盯着桌上的杯子出神。 还有明四老爷,也怪得很。 那日刘娘子做法,他闯进来大发雷霆,字字句句根本不信世上有鬼。可是转天,他就带人来隔了那株凶煞附体的柳树。 仅仅只是隔了也就算了,偏偏她又发现,里头别有玄机。 朱砂围树,虽然简陋,却是货真价实的灼魂阵。 此阵通常用来镇压恶鬼,以朱砂灼魂,消耗恶鬼魂力。 也就是说,明四老爷不但相信有鬼,还知道那是个恶鬼。 这明家,太有意思了。 一个布局吓唬明三夫人母女。一个暗中送进凶物,趁机要命。还有一个嘴上说不信鬼神,实际上却偷偷镇压恶鬼。 明三夫人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别人这样费心? “小姐,您在做什么?”多福的声音唤回明微的心神。 “没什么。” 多福看着桌上的茶杯,东一个西一个,摆的位置怪怪的。 明微瞧了她一眼:“有事?” “哦!”多福想起来,“二夫人和四夫人来了。” …… 明家活着的五位老爷,大老爷和五老爷在京任职。 明老夫人不是爱折腾儿媳的人,都让他们一家团聚。因此,留在东宁的,还有二夫人、四夫人和六夫人。 明微还没踏进门,就听屋里传来大人的说话、以及小孩的吵闹声。 她来此这么多天,余芳园从来没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多福小声说:“四公子、六公子、九公子、八小姐都在呢!” “哦。” 听得她们对话,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是小七来了吗?快进来,给伯母瞧瞧。” 明微进屋,看到屋里多了两个妇人。打头的夫人四十岁左右,身穿蓝裙,圆脸细眉,温和慈善。而她身后那位,年纪略小些,眼睛半垂,五官带着几分苦意。 明三夫人笑吟吟招手:“小七,这是二伯母和四婶娘,快打招呼。” 明微低身行礼:“二伯母,四婶娘。” 二夫人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小七这次病好,倒是更稳重了。” 往常明七小姐虽然也能见礼,却如稚儿一般童言童语,哪像今日稳重大方,看着像个大人。 明三夫人笑道:“前些日子病得厉害,成天恍恍惚惚,此番好了,倒是不爱说话了。”又说,“小七,这是四哥哥,你先前总问的,还记得吗?” 明微早就发现,屋里多了个少年。 大约十六七的年纪,五官样貌极像明四老爷,又穿了一身青衫,几乎就是明四老爷的翻版。只是少了岁月历练而出的成熟,多了年少风流的韵味。 明微想,倘若三、四两位老爷年轻是这个模样,难怪童嬷嬷谈起往事,总是那般感叹。也难怪明三夫人这样的女子,到现在还对三老爷念念不忘。 见她向自己看过来,四公子明晟腼腆一笑。 “小七还记得我吗?去年四哥送了你一只美人风筝,你说很好看。” 明微又不是真正的明七小姐,哪里记得?便摇了摇头。 明三夫人就道:“晟哥儿这几年不在,小七忘了模样。其实时常问我,以前总与她一处玩的哥哥哪里去了。” 二夫人和四夫人都笑了起来。 明晟今年十七,比明七小姐长了两岁不到,幼时总在一处玩耍。后来,明晟北上求学,这四五年总不在家中。明七小姐心智如同小儿,慢慢的就忘了他的样子。 “晟儿,”四夫人道,“你一直念叨小七,现下见到了,带她一块玩去吧。” “还有我还有我!”一个粗嘎的声音插进来,“四哥,我们去蹴鞠!” 这半大不小的少年,应该就是六公子了。他是二夫人的幼子,刚刚十三岁,正值变声期。 “我、我也要蹴鞠……”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 明微转头,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这是四老爷另一个儿子。 二夫人笑道:“既然要去,就都去吧。晟哥儿,劳你照顾弟弟妹妹。” 明晟拱手称是:“伯母放心。” “哼!”淡淡哼声传来,一个极有淑女风范的少女端正坐着,一脸不在意的模样,“你们玩去好了,我不去。” 二夫人笑问:“阿湘不去,留在这听我们说话?倒也行,就是伯母们话题沉闷,你别嫌无趣。” 少女露出犹豫之色。 明三夫人掩唇一笑:“阿湘去吧,他们男孩子玩得疯,没人看着怎么行?还是你叫人放心,代伯母们看着可好?” 这理由给得舒服,明湘装作考虑,很快点了头:“好,那我去看着他们,免得玩疯了不知道回来。” “辛苦你了。” 一群孩子就这么咋咋呼呼地跑走了。 四夫人叹了口气:“阿湘年纪不小了,玩心还这么重,真叫人担心。” 明三夫人给她斟了杯茶:“阿湘才十三,玩心重一些才是应当。再说,你叫她稳重些,她便压着玩心,可见是个懂事的。且由她再玩两年,到时候有了人家,可没有这么松快了。” 二夫人也点头,想想又问:“三弟妹,说起来小七可不小了,你有没有打算?” 009章 当真 明湘去看着的结果就是…… 她和六、九两个弟弟大呼小叫追着球跑,没过一会儿,嫌裙子碍事,换了衣裳继续。 倒是明晟,跟弟弟妹妹玩了一会儿,便洗了手回来陪明微。 明微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听说你前些日子吓着了?四哥本想早点来看你,可我娘说你病着不方便。现下好了吗?” “嗯。”明微心不在焉地答。 明晟仔细看她的眉目,总觉得她和记忆中不大一样。 是太久没见了吗? 往常回家探亲,虽然小七也不记得他,可总是很快就和他亲热起来,不像这次,眉眼间透着疏离,连话都懒得搭一句。 “小七是不是生四哥的气了?” 明微转回头,却见眼前的少年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眼神还有种说不清的歉意。 “是四哥不好,没有马上来看你。” 明微心中一动,说道:“我没有生气。” “真的?” “嗯。”明微想了想,“四哥,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这样的亲近,让明晟很开心:“什么事?四哥一定帮你。” 明微慢慢道:“我这次生病,脑子里好像多了一些东西,经常稀里糊涂的,弄不清自己在哪。” 明晟闻言严肃起来:“你详细说说,多了什么东西?” 明微露出迷茫之色:“好像……是一段记忆。觉得自己做了好长好长的梦,身体飘着,有时候在这里,有时候在那里。有一天,听到娘在喊我,突然就回到身体里,醒过来了。我现在脑子乱乱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晟一脸惊异地看着她。 她“担忧”地回视明晟:“四哥,我是不是又生病了?” 对上她的目光,明晟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柔声道:“没事,你别担心。还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你再说说?” 明微继续道:“我现在脑子里有两份记忆,一个是生活在这座园子里的,另一个是飘在外面的。两个都模模糊糊,总是分不清哪个是我,也弄不懂自己的过去。” “三伯母说,你病好了就不爱说话,便是因为这个吗?” 明微点头:“娘每天都会教我说话,可那些我都懂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明晟面上浮出激动之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明微顿了下:“四哥……” 恰在这时,多福提着小食篮过来了。 明晟猛地跳起来,叫道:“多福!快,快去叫人!伯母,还有……” 另一边,明湘正和六公子明皓抢球。她比明皓大了半岁,女孩子长得早,足足高了明皓半个头。正仗着个子欺负明皓,猛然听到明晟大喊,吓得一哆嗦,球从腿间滚过去,自己跌倒在地。 “四哥!”明湘大叫一声,“我错了,再不欺负六弟了,不要告诉娘……” 明晟看都没看她,拉起明微就往屋里跑。 多福懵了,愣了一下,扔下食篮追上去:“小姐!四公子!” …… 屋里,听了二夫人的话,四夫人也点头:“是啊!要说我们家养她一世,也没什么。只是你这么费心地教她,想必不只是要这样。” 明三夫人垂下视线,看着手中的茶杯。 过了一会儿,道:“早年离京之时,我与兄长有过约定。将来小七若是没有去处,就定给他家五哥儿。” 二夫人点点头:“表兄表妹,倒也是段良缘。” 四夫人也赞同:“纪氏一门君子,小七若是能嫁回你娘家,我们也放心了。” 说起明三夫人的娘家纪氏,也是东宁名门,前朝就出过进士,倒比明氏发家还早。 只是纪家运道实在不好,后来天下大乱,各处揭竿而起,有强匪占了东宁,起了称霸之心,想收服纪家为自己所用。 纪氏一门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脖子却硬得很。 一个不应,那强匪就杀一个。 纪氏百余族人,成年男丁竟然被杀了个干净。 最后,只有几个幼儿躲过了这场大难。 虽然那强匪后来被杀了,可纪氏就此没落下去。 明三夫人的兄长,现任国子监助教,学问倒是不差,可惜为人板正,同僚诸多排挤,说是京官,其实过得并不容易。 话题就这么聊着,慢慢到了正题。 二夫人提了个头:“对了,今儿早上,母亲还问起,你先前请了刘仙姑,后来如何了?” 明三夫人抬起头,一脸诚恳:“说起这事,我还要求二嫂呢!” “怎么讲?” 明三夫人叹了口气,把那日刘娘子做法,结果引来凶魂现身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刘仙姑说,这东西凶得很,需得请个正经的玄士才收得了。我问她这玄士要到哪里去找,她说,她只知道京城玄都观的仙长是。二嫂,你说,这事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办得了的?只能求求二伯,向京城递个口信……” 二夫人还没说话,四夫人先露出惊疑的表情:“这世上当真有鬼?” “这还能有假?我园子里的丫鬟仆妇们都瞧见了。” 余芳园发生这样的事,二夫人与四夫人哪会没有听说?她们今日来,主要就是为了打听这件事。毕竟,两房分房不分府,余芳园也在明府里,真有事就是整个明家的事。 明三夫人继续道:“我原打算明日给伯母请安的时候,求求她老人家,不想你们今日就来了。” 二夫人面露难色:“你的话,我自然相信。可是,咱们家的家规,你也是知道的。上次你请仙姑,已经是母亲格外开恩了。再说请玄都观的仙长,只怕……” 明老夫人平日礼佛,这些事也是信的。但,当家的终究是几位老爷。 “这可怎么是好?”明三夫人犯愁,“仙姑说,那东西很凶,能杀人的。” 四夫人吓得脸都白了,立刻想到几个孩子:“怎么会这样?谁都说咱们家宅子风水好,哪来的东西……” “谁知道呢!”明三夫人面色更苦了,“我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来想去,都不知道得罪了谁!” 正说着,那边明晟拽着明微,一路疾奔过来,口中还大叫:“三伯母!三伯母!” 他这样子,把三个人都吓到了。 明晟性子温和,不像他父亲明四老爷,倒像已经过世的明三老爷,在长辈面前一直行止有度,从来没有这么大呼小叫过。 “晟哥儿?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几个孩子……” 想到这园子里还有个恶鬼,三位夫人都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010章 好了 幸好三位夫人想象的事没有发生。 明晟拉着明微进来,结结巴巴把事情一说,三个人都呆住了。 明三夫人愣愣地看着女儿,久久没说话。 这些天,女儿变得格外沉默,她不是没发现异常,只是以为吓狠了。 早在小七幼时,她与丈夫就寻遍名医,可是他们都说这是不治之症,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放弃了希望。 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一日,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三弟妹,三弟妹!”二夫人抓着她袖子的手在发抖,“你还记不记得,小七幼时,有一次偶遇钟神医。他说,小七这病看不好,因为她不是生病,而是失魂!人有三魂四魄,她魂魄不全,所以才会天生痴愚。三弟妹!” 明三夫人已是泪珠滚滚,喃喃道:“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她抓住胸口的衣襟,幸福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女儿从小到大,就医留下的每一个医案,她都保留着。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取出来细细翻读,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记得,小七三岁时,他们遇到了名满天下的名医钟岳。他看到小七的第一眼就说,这病治不好,因为她是失魂,只有找全魂魄,才有可能恢复。 但是这说法,并没有得到验证。渐渐的,就没人提了。 明晟方才向他们描述的场景,分明就是小七有魂魄飘荡在外。 钟神医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她……她失去的魂魄回来了! 所以,小七……好了? 明三夫人猛地抓住明微的肩膀:“小七,我是谁?” 明微抬起头:“娘。” 明三夫人想想又不对,小七只是心智如幼儿,又不是不认人。心情激动之下,一时搜索枯肠,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还是明晟反应过来,对明微道:“小七,刚才你跟四哥说的话,再说一遍好吗?” “好。”明微便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听她口齿清晰,语气与常人并无分别,这事还有什么可疑的? 当下,明三夫人抱着她大哭出声。 二夫人一面派人去给老夫人报信,一面安慰她:“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这样的好事,你可别激动太过。快收收眼泪,别把孩子吓到了。” “是啊!”四夫人也道,“这么多年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三嫂可别伤心了。” 一旁的明湘看懵了,问明皓:“六弟,这是不是说,以后七姐不傻了?” “好像是。” “不知道不傻的七姐是什么样子……” 刚说完,明湘就让明晟弹了个脑崩儿:“什么乱七八糟的?以后不许把那个字挂在嘴边。” “嗷!”被哥哥训了,明湘捂着脑袋不敢说话。 那边明三夫人哭完了,老夫人的口信也到了,说要过来看看明微。 哪能让长辈迁就晚辈?于是大家净面洗手,收拾收拾去见老夫人。 …… 明微一进门,就被推到一位老太太面前。 她抬头细看,这明老夫人六十多岁,衣着简朴,面貌和气,看起来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伯祖母。”她端端正正行礼,“病了这些时日,让伯祖母忧心了。” 明老夫人一看明微的样子就哭了,连声说好。 她这一哭,里里外外哭成一团,明湘明皓那几个皮孩子,也非常懂事地假装抹泪。 反倒明微这个当事人,半滴眼泪也没有,看着格格不入。 但没有人怪她。因为之前就说了,她现在还是迷迷糊糊的,还没完全恢复。 满屋子哭得正伤心,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哟,这是干什么?一个个哭成这样,谁出事了?” 看见掀帘进来的男人,哭到一半的明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从果盘里抓了颗果子就砸过去:“胡说什么?你老娘都这把年纪了,张口出事,也不嫌晦气!” 进门的男人三十出头,生得与明四老爷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大相径庭。明四老爷是那种斯文的俊逸,他却身材高大,半点文气也无。 男人摸了摸砸中的脑袋,咧嘴笑:“您这不是好端端的吗?瞧这中气,再活个二三十年没问题!指不定我都进棺材了,您老倒活成个人瑞了。” 眼看明老夫人气得脸都青了,与他一同进来的妇人急忙出声:“老爷!您少说两句!”又对明老夫人致歉,“母亲别跟他一般计较,他今日喝多了……” “不能喝就少灌点黄汤!”明老夫人一时哪消得了气,指着这妇人,“你也管管他!眼看孩子都大了,像个什么样子!” 妇人一脸委屈:“母亲,他什么性子您也知道,我哪管得住啊……” 眼看话题跑偏,明老夫人又要生气,二夫人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俩的事以后再说。母亲,小七才好,可别吓到她了。” 这一提醒,明老夫人回过神来,忙拉着明微问:“小七可吓着了?别怕,伯祖母骂的是你这不成器的六叔,和你没关系。” 明微摇头:“我没事,伯祖母别担心。” 明老夫人慈爱地抱着她:“小七真乖。” 六老爷闻言一惊:“小七……好了?” 明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没好气:“你才知道!行了行了,灌了黄汤就回去休息,别在这碍事。” 六老爷扯出笑来:“母亲说的哪里话?怎么说我也是小七的叔叔,她好了可是大好事,该庆祝庆祝。三嫂,你说是不是?” 明三夫人低垂着头:“多谢六叔,这事就由伯母做主吧。” 六老爷摸着下巴:“三嫂真是太客气了。依我看,咱家很久没有宴过客了,不如……哎呦!” 又一颗果子砸过来,明老夫人怒指:“小七好了,你这当叔叔的只想着借机混一顿酒喝!还不给我滚出去,少在这碍眼!” “好好好。”六老爷举手,“我走还不成?您别生气了,气坏了又算我头上。” “滚!” 六老爷撇撇嘴,转身往外走。 “老爷!”六夫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老夫人皱着眉头:“还愣着干什么?这里不用你,先顾好他!” 011章 玄女 热闹过后,人三三两两散去。 明三夫人单独留下和明老夫人说话。 “伯母,刘仙姑的事,还没与您细说……” “后面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明老夫人截了她的话,淡淡道,“你费心照顾小七,这些年劳苦功高。现在小七好了,你的功劳,明家都会记着。” 明三夫人垂着头:“我是小七的母亲,照顾她本是应该,算不上什么功劳。只是上次刘仙姑做法,发现了一只厉鬼,现下……” “慎言!”明老夫人冷声打断她的话,“老三媳妇,你嫁进来这么多年,咱家的家规不清楚吗?上次看在小七的份上,才允你请神婆进府,不是叫你沉迷鬼神的!神婆的话,你也全信?他们为着赚钱,便是三分的事,也要往十分说。何况,老四不是已经把闹鬼的地方围了吗?日后叫人别去就是。” “伯母……” 明老夫人挥手:“时候不早,你带小七回去吧。她才好,人还有些糊涂,照顾她才是大事。” 明三夫人动了动嘴唇,到底没再说什么:“是……” “叫小七进来。” “是。” 明微再次被带到明老夫人面前。 明老夫人一脸慈爱,全无方才的疾言厉色,搂着明微叮嘱不停:“坐了这么久,累不累?你才好,要多休息,好好吃饭。要是那几个猴儿去闹你,别理他们。伯祖母这里有许多药材,叫你娘多给你补补……” 明微一个个问题认真回答:“不累。我知道,一定好好吃饭,谢伯祖母……” 明老夫人见她乖巧,更加疼得不行。叫人开了私库,看什么好都给她拿回去。说她年纪到了,也该打扮了,以前是她病着,不好给,现下都补给她…… 如此这般,明微才“病好”,就成了个小富婆。 回到余芳园,明三夫人没有带她回正房,而是先去了流景堂。 “小七,来。” 丫鬟们都被留在外面,明三夫人亲自点烛燃香。 “九天玄女……”明微看着桌上的神像,低喃。 “你竟认得?”明三夫人把线香放到她手上,说,“自你父亲去世,我们母女回到东宁,娘就供了这尊玄女娘娘。日日上香,夜夜抄经,希望玄女娘娘保佑你,一生平安。” 她打开柜子,取出厚厚一摞抄好的经书。 这些都是她一字一字抄写的,隔一段时间便焚一次,现下又积累了这许多。 “娘也没想到,你的病竟然能好。都说玄女娘娘惩奸除恶、福佑众生,果然如此。”明三夫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却又有说不清的意味。 恭恭敬敬三拜之后,她看着发呆的明微:“你也拜一拜,叩谢玄女娘娘。” 她却不知,明微发呆是因为,民间多数供奉观音菩萨、碧霞元君、妈祖等,少有供奉玄女娘娘的。 这位女仙,是杀伐之神。 明微心念电转,忽然有了个主意。 她猛然反扣住明三夫人的手:“娘,我想起来了。” “什么?” 明微看着供桌上的玄女娘娘像:“我记得我飘了很久,忽然有一天,见到了一位女仙。她说,有人为我修得福缘,故而留我在她身边服侍。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听到娘在喊我,女仙推了我一把,说我福缘已成,该回去报恩了。” 明三夫人睁大眼睛,抖着嘴唇:“真是玄女娘娘?” 明微肯定地点头:“所以我才认得。” 明三夫人一下子哭出来,一边落泪一边下拜:“多谢玄女娘娘,多谢玄女娘娘……” 明三夫人这一哭,竟然止不住。 直到童嬷嬷赶来,哭倒在她怀里。 “嬷嬷,玄女娘娘显灵,是玄女娘娘显灵,让小七回来了。”明三夫人抱着童嬷嬷,泪流满面,“所有的苦都值得,这么多年,都值得……” “好,好!都值得。”童嬷嬷亦是老泪纵横,“现在小姐好了,夫人更要好好保重自己。玄女娘娘在上,好人会有好报,坏人也会得到报应的!” 说到最后一句,童嬷嬷的话带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明微默默地看着她们主仆相拥落泪,抬头看向一脸沉肃的玄女像。 坏人,是谁? …… 是夜,明三夫人与明微同宿。 “娘,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三夫人与女儿头碰头,肩并肩,目光因回忆而变得格外温柔:“你爹啊,他应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吧?他多才多艺,秉性温和,心地善良。娘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第一次?” “嗯。那时你舅舅还在东宁苦读。纪家已经败落多年,年节不好的时候,难免支撑不住。所以,娘就给宝灵寺绣经书,补贴一些家用。有一次,娘去宝灵寺送经书,不小心摔进猎户的陷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谁想你爹正好经过……” 明三夫人陷入回忆,慢慢诉说着早年的往事。 “……天色已晚,他一个文弱书生,硬是背着娘走到山上求援。娘得救了,他却连名字都没留,还是旁人告诉我,他是明家的公子。” “那,爹娘这一段姻缘,又是怎么成的呢?” 明三夫人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语气中带着心酸的甜蜜:“纪家已经败落,为娘自知配不上明家公子,只当是一场偶遇。几天后,娘给舅舅添置笔墨,又遇到了他……没过多久,明家便遣了媒人上门。” “这件婚事,你伯祖母原本不大中意。但你父亲向来乖巧,苦苦相求,纪氏虽然败落,到底家风还在,终究还是同意了。” “小七,”明三夫人抱住女儿,“爹娘成婚八年,只留下你一个,万没想到,你爹竟然就这么去了。你要好好的,让爹在天之灵安心。这样,娘也算对得起你爹了……” 明微看着结界里的明七小姐。 虽然只剩下一魂三魄,此时又已离魂,心智更加迷糊不清,听得明三夫人这般言语,青白的脸上,却好似滚下了泪滴。 012章 了断 夜深人静。 明三夫人闭目合掌,跪在供堂中。 烛火的微光,照在她的脸上,也照在玄女娘娘的脸上,两者表情出奇地相似。 不知道过了多久,供堂的门被推开。 “今日怎么没抄经书?”一个沉敛的男声问。 明三夫人睁开眼,却没回头:“等你。” 男声顿了顿,略带嘲弄:“真是难得。”他解下外袍,抛到一旁,“我一回来,就听说小七好了。怎么回事?你供奉的玄女娘娘显灵了?” “是啊。”明三夫人淡淡答道,听不出来说真的还是应付。 “那你等我,是想谈小七的事?” “对。” 男人一声轻嗤:“看你这样子,是打算与我了断?” 明三夫人没回答。 “也是。”男人端起茶杯,淡声道,“你忍辱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小七吗?现在她好了,就能正常出嫁了,你何必再忍下去。” 温茶入口,化解了夜里的寒气,男人续道:“不过,你才求过我,去玄都观请仙长来收凶煞,现在就翻脸,不觉得太急了吗?” 明三夫人默了默,对着玄女低头一拜,终于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所以,我想与你谈一谈。” 男人搁下茶杯,嘴边浮起说不清意味的笑:“哦?” “三个月,我最后给你三个月。” 男人不置可否:“然后呢?” “我们两清。”明三夫人静静道,“这么多年,这荒唐事也该结束了。” 男人不语。 明三夫人冷笑:“你不会以为,我们这样能一辈子吧?何况,我年纪已长,不复青春,又有什么趣味?” 男人抬起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仿佛不自控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 刚刚沾到,明三夫人就撇开了。 男人轻轻一笑,收回手:“也罢。既然你要了断,我也只能成全你了。不过,条件嘛……” “三个月!”明三夫人斩钉截铁,“这是我的底线。倘若你们不肯,我拼着鱼死网破,也不会再叫你们如愿了。” “呵呵……”男人低笑起来,“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你……” 男人看着她:“你不用再陪我,甚至老六那边,我也会帮你了结。明日我便去信,让大哥请玄都观的仙长过来。至于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就好。” 这条件太过宽厚,明三夫人反而迟疑了:“只一件?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男人抿了口茶,随意道:“像以往那样就行了。至于是谁,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他放下茶杯,起身:“好了,近期我不会再来,你也不必担心老六。安心与小七相处吧。” 供堂的门推开,男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明三夫人默默地站了许久,回身在神像前跪下。 “玄女娘娘,求您保佑信女,得偿所愿……” 明微睡到半夜,忽然醒过来,一摸身侧,虽有余温,人却已经不见了。 她坐起身,刚要唤多福,明三夫人正好从外面进来。 “小七醒了?”她解下外衫,抖去身上的寒气,“是起夜还是喝水?才刚三更,好了接着睡。” 明微摇摇头,问她:“娘,你去哪里了?” 明三夫人柔声道:“娘一时睡不着,去拜谢玄女娘娘。总不能你好了,就不上香了,那样玄女娘娘要生气的。” “嗯……” 明微的手紧了紧。她在明三夫人身上,感觉到另一股微弱的气,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母女俩再次睡下,这次一夜安眠,直到天光大亮。 …… 看到摆满整张桌子的早点,明三夫人忍不住笑:“今儿怎么这么多?要喂猪么?” 素节一脸喜气:“庆祝小姐病好了呀!我们一人做了一道菜,可不就这么多了。” “是啊是啊!”冰心夹起小巧玲珑的水晶包,放到明微碗里,“小姐吃这个,奴婢天没亮就起来了,做了好久呢!” “原来这是冰心做的,难怪总觉得样子有点丑。” “夫人!”冰心跺脚。 明三夫人抿嘴笑,亲自夹了一个:“好好好,尝尝你的手艺。” “我的,还有我的!”素节端来金丝饼献宝,“刚出锅的,可香了。奴婢刚才做的时候,闻着太香了,忍不住吃了两块……” “小姐,”多福悄悄挪来一小碗骨汤面,“吃这个,汤熬了一晚上呢!” 童嬷嬷也来凑数,笑着指那碗小馄饨:“这碗是奴婢做的。” 这么多东西,母女俩哪吃得完?于是,一顿早餐吃得每个人肚子溜圆。 撤了碗筷,明三夫人感叹:“好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童嬷嬷道:“小姐才好,日后才热闹呢!” 明三夫人摇头笑:“她也大了,能热闹多久?没等几年,就该到别人家去了。” 童嬷嬷却说:“这有何难?夫人去信与舅老爷说,将来回京城在隔壁买间宅子,仍然日日与小姐相伴。” 这话让明三夫人颇为心动。与兄长的约定,早年是无可奈何。现下小七好了,总不能翻脸不认。何况,纪氏家风正,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若是能与兄长毗邻而居,岂不是既与亲人相伴,又能留女儿在身边? “嬷嬷提醒我了,小七好了这件事,该写信叫大哥知晓。”说着,对明微道,“为娘去给舅舅写信,你且与多福散步消食去。” 明微颔首,与多福出了屋。 “多福。” “在。” “嬷嬷方才那么说,是不是我与舅舅家订了亲?” 多福道:“奴婢听嬷嬷提过一句,好像是早年与舅老爷说过这事,但是没写婚书,也没交换信物,还不作数吧?” 明微心道,这必须不作数。她虽然顶了明七小姐的身份,可到底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魂。 人生而有命星,属于她的命星在几十年后。换句话说,她在这个时代是无命之人。 既然如此,就不该与旁人有过深的纠葛,免得影响了别人的命运。 现下婚事还未提及,暂且按下。她得先弄明白,明家到底有什么牛鬼蛇神。 “多福,我们来做个游戏吧?” “小姐要玩什么?” 明微眯起眼,看着阳光下的余芳园:“这个游戏叫做,找朋友。” 013章 生魂 “手伸出来。” 多福听话地伸出手。 明微解下她腕上的红绳结。 多福忙道:“小姐,你说这个不要摘的。” 明微淡笑:“就摘一会儿,那些好朋友怕它,戴着就找不到了。” 多福懵懵懂懂。 那天刘娘子做法,她大概猜到,小姐给的这个红绳结不是普通物件。 这件事她一直压在心里,直到昨天,听说小姐走失的魂魄留在玄女娘娘那里,才豁然开朗。 玄女娘娘是神仙,小姐留在玄女娘娘身边,当然沾了仙气,会这些没什么奇怪的。 明微收起红绳结:“我先帮你保管,等我们做完这个游戏,再还给你。” “好。”多福顺从点头。 明微握住她的手,指尖聚起微弱的法力,轻轻点在她手心。 多福感到手心一麻,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 “这个园子里,有一些好朋友,但是藏得很深,要找到并不容易。多福,你顺着这个感觉,把它们找出来。” “感觉?” “对,感觉。你用心去感觉,就知道它们在哪里了。” 多福稀里糊涂,低头看自己的手。 “去吧。”明微在游廊坐下,“我在这等你。” “哦……”多福只得转身,遵照小姐的意思,去找“好朋友”。 明微看着她离去。 这丫头是纯阳命格,正常情况下,一辈子都不会见鬼。刚才她用法力暂时封住了她的气息,使她处于阴阳之间。这样一来,她就会比常人更加敏锐。如果园子里真的藏了东西,一定会被找出来。 明微在阳光下坐定,双手交握,结成一个手印,闭目调息。 明七小姐痴愚多年,这具身体想修回她原身的法力,基本不可能。不过,好歹也是命通阴阳之体,只要修炼得法,进益之快远超旁人。 这就够了。 要知道,她是命师,天下玄士之首。 命师之所以为命师,不仅仅因为法力高深,更因为旁人不知的秘法。 哪怕法力不足,她亦有千百种手段可以弥补。 另一边,多福在园子里乱逛,满脑袋都问号。 小姐说的好朋友是什么?会藏在哪里?要怎么才能找到它们?她稀里糊涂,想回去问小姐,可小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是她太笨,弄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转了一大圈,都没找到什么好朋友,多福有点丧气。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可夫人说,服侍小姐不需要聪明,只要她够忠心就行。 多福也一直这样以为。但是现在,她觉得小姐变聪明了,自己太笨,好像有点拖小姐的后腿。 不行!她要努力跟上小姐。刚才小姐说什么来着?用心去感觉,就知道它们藏在哪里了。用心,感觉…… 多福闭上眼,摒弃浮思,静静感受周遭。 不知不觉,她眼前产生了变化。 明明她没有睁开眼睛,却好像看到许多灰色影子,影影绰绰浮现出来。 这是……一棵树。对了,是园子里那株老槐树,据说已经活了将近百年了。 还有树下面的大石头,听说是建园子的时候,从名山大川千里迢迢运回来的。 水里……水里有个花瓶,是什么时候掉下去的呢? 咦,她的右手边,有个白色的人影! 多福吓得手一抖,睁开了眼睛。 刚才看到的影子全都不见了,世界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仿佛那些都是她的幻觉。 多福惊魂未定,回想刚才看到的白色人影。 这好像……就是小香说的白影子?对了,小香就是在这里碰到的! 多福眼睛发直,盯着空荡荡的地面。 一个打理花木的婆子经过,奇怪地看着她:“多福姑娘在这做什么?今日不用陪着小姐?” 多福如梦初醒,问那婆子:“可有铲土的东西?” “有。”婆子迟疑着拿出花铲,“要这个作甚?” 多福没回答,拿铲子往土里一压,挖出土来。 “多福姑娘?”婆子彻底糊涂了。 多福没理她,只管自己一铲一铲地挖土,没一会儿,铲子就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多福扔掉铲子,从土里扒出一个木盒子来。 婆子惊讶:“这梳妆盒谁埋进去的?还怪好看的。” 多福拿手绢一包,转身就往廊下跑。 “姑娘!” 多福转身喊:“麻烦嬷嬷填回去,回头再谢你!” 明微听到多福疾步跑来:“小姐!小姐!” 她挑了下嘴角,睁开眼。 多福抱着那个梳妆盒,跑到她面前,一边说一边比划:“小姐,我看到了!有个白影子,跟小香说的一模一样,我挖下去,找到了这个!” 明微接过梳妆盒,微微一笑:“好,你找到了第一个好朋友。” “第一个?” “对,记得还有九儿她们说的话吗?可不止一个。” 多福立马点头:“小姐等等,我接着找。” 说着,回身跑走了。 明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笑了笑,这个丫头,比她想象中还要有天分一点。 修炼玄术者,她这样命通阴阳的算是得天独厚,另外,纯阴易于沟通,纯阳便于镇邪,都是不可多得的种子。 多福的纯阳命格还在其次,秉性单纯更是可贵。 先前自己说得那么模糊,就是想看看她需要多久能领悟,没想到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快一点。 明微低头看着这个年代已久的梳妆盒,轻轻敲了敲:“通灵而蒙昧,果不其然。” 多福发现了新世界,充满干劲,几乎一寸寸找过去,很快,明微面前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东西。 一只古旧的笏板,一个磨损了的木鱼,还有镜子、画轴……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共同点就是古旧。 明微拿起那只木鱼。这种庙里的东西,沾了佛香,灵识会比普通物件强一点,或许已经产生了自主意识也说不定。那样的话,就能从它口中得知,送东西进来的是谁了。 刚刚擦去木鱼上面的浮土,忽然听到多福一声惊叫。 她听着声音在柳树那一侧,眉头一皱,便觉不好。 多福已经连滚带爬奔回来了,抓着她的袖子,抖个不停:“小姐,我又看到那只恶鬼了,好可怕……” 明微摸了摸她的头,将红绳结套回她的手上:“别怕,戴上就看不见了。” 多福自责:“都怪我,明知道那里有东西,发现有颜色,还忍不住跟过去了” 明微怔了下:“有颜色?” “嗯。”多福点头:“不知道是红还是黄……就是有颜色。” 明微皱着眉,看向那一处。 阴阳的世界,应该只有黑白灰才对,只有凶煞之气溢出时为血色。除此之外,有颜色的要么是妖灵,要么是生魂。妖灵与凶物一般不相容,难道那凶物身上有生魂? 014章 清扫 “有意思。”明微喃喃。 多福不懂:“小姐,哪里有意思?” 当然有意思了。 生魂能够喂养凶物,使之更加凶煞。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要用这种方法来害明三夫人母女?这凶物要是养成了,这个园子里,一个人也别想活。 “多福,拿个东西,把这些装起来。”明微指了指面前堆的小玩意儿。 “好。” 明微抬起眼帘,看着阳光下的余芳园。 草木抽芽,百花待放,春光越来越明媚了。 “去跟母亲说,这园子要扫一扫。”她慢慢道,“春回大地,万物生长,把脏东西都扫掉,才有更好的将来。” …… 明府西院。 当年明相爷名满天下,东宁明府亦建得阔朗。 之后两房分家,东边归了长房,西边归了二房。 西院的主院落,原是明三老爷的。后来,明三老爷死于乞胡,明三夫人带着女儿回到故居,便让出主院落,住进了余芳园。 明三老爷身死,又没留下男丁,二房这一支便要明四老爷继承。明三夫人这么做,可说是相当识趣了。 明四夫人也感念这一点,凡事都以余芳园为先。 在外人看来,当真是一家和睦。 巳正,四夫人处理完家务,回到正房,就见四老爷坐在那里,皱着眉头喝茶。 那茶也不知道泡了几遍,早就已经淡而无味,他也不叫人换,就那样一口一口当成酒喝。 四夫人没料到他这个点会在,吓了一跳,抚着胸口:“老爷怎么了?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四老爷“嗯”了一声,木着脸不说话。 四夫人看他这样子有些怕,没敢搭腔,便打算去厨房看看。 谁知,她刚一起身,四老爷就叫住她了:“小七好了是怎么回事?她天生痴傻,看了那么多名医都说治不好,怎么突然好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四夫人有点糊涂。 要说四夫人的日子,比起留在东宁的几个妯娌,那是相当舒心了。 二夫人与二老爷不合,这么多年也就是为了儿女勉强过着。六老爷是个贪花好酒的,六夫人性子又软弱,糟心事一堆又一堆。 四老爷脾气是不好,但在家中多有克制。这么多年下来,也没有妾室通房,三个儿女全是四夫人所出。 要说不如意,大概就是两人并不交心。 十八年夫妻,儿子都十七了,四夫人到今天还觉得,根本摸不着丈夫的心思。明明夜夜睡在一处,却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有时候想起来,也会意难平。可回头想想二夫人与六夫人,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四夫人回道:“老爷可记得,当初钟神医曾经说过,小七的痴愚之症,起因是失魂?” 四老爷点点头:“当年三哥还请人给小七招过魂,根本没用。” “怕是请的人不行。”四夫人将明微所说一五一十道来,“……便是如此了。” 明四老爷又灌了一口茶,却不说话。 四夫人心里打鼓,不知道哪里让丈夫不高兴了。 “老爷……” 刚唤一句,就被四老爷截断了:“这些话,都是小七自己说的?” 四夫人莫名其妙:“自然是她说的,旁人哪里晓得她的魂魄去了何处?” “你看她,真的一点也不傻了?” 四夫人点头:“不止不傻,我瞧着比家里那几个猴儿还强一些。”顿了下,又道,“对了,小七回魂的事,今早又有说法。” “什么说法?” “说是三嫂供奉的玄女娘娘显灵了,小七的魂魄被玄女娘娘留下服侍,三嫂心诚则灵,玄女娘娘便将她送回来了。” 四老爷手中茶杯一顿,怫然不悦:“什么玄女娘娘?装神弄鬼!” 四夫人一惊,知道丈夫厌恶鬼神之事,忙道:“那孩子是这么说的,并没人当真。或许是三嫂怕外人议论,才想了这么个由头。” “哼!”四老爷拂袖而起,“胡言乱语!你少跟着掺和,近期别往余芳园去,也管好孩子。” 四夫人垂下头:“知道了。”见四老爷大步跨出门,忙追着问,“老爷,该用午饭了,您还回来吗?” 四老爷头也没回:“不回了,你们自己用吧!” 四夫人无声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每回都是这样。他生气也好开心也好,从来不与她分享。 四夫人心中浮起苦意,但很快压下去了。 她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丈夫虽然不亲近她,可还算敬重,外边的事她管不着,家里却是她说了算。还有孩子,长子优秀听话,女儿幼子乖巧可爱。 她该知足了。 四夫人满怀心事,转身回屋,却见身边的管事嬷嬷急急而来:“夫人!余芳园那边……” 刚踏出院子的四老爷,身后传来四夫人的急唤。 “老爷!老爷!” 他看着疾步走来的四夫人,心中更加厌烦,口气就不怎么好:“不是说了你们自己用饭吗?” “不是的,老爷!”四夫人忙道,“刚才余嬷嬷来报,余芳园那边在清扫园子……” “她们扫就扫,管那么多干什么?” 四夫人补上后半句话:“……小七想拆了那道墙。” “什么?”明四老爷面色一变,一句话也来不及说,扭头往余芳园去了。 四夫人正在犹豫,自己要不要跟过去,正好明晟回来:“娘?您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爹这是去哪?” 四夫人看着已经跟丈夫差不多高的儿子,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小七要拆你爹围的墙,你爹生气了,现在赶去余芳园……” 明晟一惊,马上追上去。 “晟儿!”四夫人喊,“别跟你爹硬扛……” “知道了!” 明晟紧赶慢赶,也没在四老爷进余芳园前拦住他。 余芳园里,那些健壮的仆妇,正听从明微的要求,将那面墙推倒。 这墙建得薄,明四老爷赶到时,已经叫她们推了大半。 “住手!”他怒发冲冠,大步走到明三夫人跟前,“这是干什么?先前说有鬼,我才让人围了,现下又要推倒?” 015章 交锋 明三夫人刚要开口,身后已传来声音:“四叔。” 明四老爷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长廊那边慢慢走来一个少女。 这个侄女,是他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样子,四老爷记得很清楚。 明三夫人堪称绝色,明七小姐与她像了七八成,单说容貌,家中没一个女儿及得上她。只是她生而痴愚,平日总是木木呆呆的,便是打理得再光鲜,也还是像个木头人。 美人在骨不在皮,失了这份神韵,明三夫人十分的颜色,到她身上只留得五分,也就没那么动人了。 可眼前这个明七小姐…… 仪态说不上多优雅,姿容也谈不上多柔美,甚至显得过于随意懒散了,但,整个人好像活了一般,生动起来。 明四老爷这才发现,这个侄女五官虽然像寡嫂多一些,眉峰轮廓实际上更似兄长。 他与兄长一模一样,自然也就像他。 对着这样一张脸,他满腔怒火,被浇熄了一半。 明微走到四老爷面前,低身行过礼,然后说:“是我叫她们推的。” 明四老爷回过神,皱眉:“听说你病好了,这本是桩喜事。这些年,因你有病在身,女儿家该学的功课都没学,正该抓紧时间学着,何故来管这些闲事?” 明微一笑:“我叫她们推了,是因为这墙没用。” 四老爷听得生气:“你懂什么?是你们余芳园自己先闹出来说有鬼,既如此,隔了岂不省心?” 明微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明微道:“要是侄女说懂,四叔信吗?” 四老爷一顿,看着她露出审视的表情来。 明微继续道:“想必四叔已经听说了,我之所以能好,是因为母亲的诚心感动了玄女娘娘。而我遗失在外的魂魄,一直跟在玄女娘娘身边服侍,这些事自然就懂了。” 见四老爷眉头一拧,她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四叔想说这世上并无鬼神吗?” 明四老爷被她截了话,气势便有些不足:“什么神啊鬼的,你是个闺阁小姐,不该管这些事。” “那谁该管这些事呢?”明微仰头看着四老爷,面带微笑,神态从容,“四叔这些年对我们母女的照顾,母亲与我都牢记在心。可眼下我们母女就快被人逼死了,四叔也做不了什么呢!” 明四老爷先是一怔,再是大怒:“什么逼死?你一个姑娘家,不要信口雌黄、耸人听闻!” 明微笑而不答,回头对明三夫人道:“娘,太阳这么大,请四叔到里边喝杯茶吧。” 明三夫人颔首:“也好。”转头吩咐童嬷嬷,“叫她们先歇歇,下午再干不迟。” 童嬷嬷应是,遣散了众仆,又叫素节和冰心去准备茶点。 明晟终于赶到了:“爹!” 看看他爹,再看看明三夫人和明微,喉咙里滚着几句话,又咽了回去。 气氛有点怪…… 突然不敢说话了。 “四哥也来了。”明微神情如常,“那就一起喝杯茶吧。” 明四老爷神情数变,终于还是甩袖哼了声:“我就听听,你能说什么!” …… 余芳园待客的小厅里,明三夫人一边亲自给他们父子斟茶,一边道:“快中午了,你们先用些茶点,可别饿着了。” 明晟不敢受,站着等她斟完,才重新坐下。 四老爷哪有心思用什么茶点,从头到尾,虎视眈眈盯着明微,一定要她给个交代的架势。 明微转头道:“娘,中午我想吃八宝鸭,您到厨房看一看吧?” 这么明晃晃地支开明三夫人,四老爷冷笑一声。 明三夫人眉头一拧,本想拒绝。触到明微恳求的目光,略一犹豫,点点头:“好。” 虽然才过了一天,但她清楚地感觉到,女儿和以前不一样了。方才明四老爷那般生气,小七在他面前也没有半点势弱。 这便是她自己,也做不到。 既如此,就信她吧。 明三夫人一走,屋里只剩三个人。 四老爷仍然浑身笼罩着寒意,冷着脸坐在那里。 明晟有点不安,先给明微递眼色,又紧张地盯着父亲。 偏偏明微全无反应,只慢吞吞地喝茶。 茶水都喝过三遍了,还不见她开口,明四老爷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微莞尔一笑:“我还道四叔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呢!” 四老爷冷冷道:“别以为你是小辈,就可以胡闹。你忽然好了这事,还说不清!谁知道真是你遗失的魂魄回来了,还是被什么孤魂野鬼占了身躯!” 明微讶然挑眉。 四老爷神色变冷:“怎么,我说对了?” 明微不慌不忙:“四叔误会了,侄女只是奇怪,您不是不信鬼神吗?” “你……” 明微马上续道:“好了,还是先说正事吧。我们孤儿寡母,也不好留四叔用饭,拖久了饿着四叔可不好。” “……”四老爷脸色更阴了。到底是谁一直拖着?活像他不肯说正事似的! 没等他摆脸色,明微就接下去了:“四叔想知道,方才我为什么要说,我们母女要被人逼死了吗?” “哼!” 明微淡笑:“这不是明摆着吗?那么只凶煞,明晃晃地搁在余芳园里,家里又不肯去请玄士,不是要我们母女死吗?” 还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来,结果还是这事! 明四老爷沉着脸,尽力压着自己的脾气:“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请不请玄士,自有你二伯决定。围了那墙,也是为你们母女考虑,不要纠缠不清!” 明微看着他笑。 明四老爷被她笑得有点别扭:“怎么,你还有歪理?” “四叔误会了。”明微轻声说,“侄女只是发现,四叔嘴上说不信鬼神,实际上深信不疑。看来是我误会了四叔,真是对不住。” 明四老爷一听就怒了:“你胡说什么?我哪里就信了?” “没有吗?”明微惊讶抬眉,随即慢悠悠从袖子里摸出一物,放到桌上。 这是个很寻常的纸包,只是里头透出一点红色。 明四老爷猛地站起来,指着明微,气得不行:“你……简直乱来!”说着一把将纸包抓起,起身便要出去。 身后传来声音:“四叔是想将朱砂填回去?不必了,其实我没将朱砂挖出来,这是刚刚让童嬷嬷准备的。” 明四老爷停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016章 不是 小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明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气氛不对,不好开口。 只有明微,没事人一样,自己给自己倒茶,慢吞吞地喝着。 直到喝完,她搁下茶杯:“四叔,现在您还要说,自己不信鬼神吗?” 明四老爷的表情晦暗不明。 许久,他回身:“晟儿,你出去。” 明晟迟疑着没动。 四老爷没好气:“怎么,你还担心我打她不成?” 明晟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这个爹,指着人鼻子骂得狗血淋头那是有的,打人好像没有过。就刚才这情形,骂人的话小七未必会输……不过,万一气狠了呢?还是在外面守着比较安全。 于是他欣然站起:“孩儿就在外面,爹您有事就喊一声。” 四老爷:“……” 这儿子到底是他生的还是老三生的? 屋里只剩两人。 明微含笑:“四叔,请坐。” 四老爷哼了声,回去坐下。 明微重新给他倒茶:“侄女病了多年,这几天才清醒过来,许多事还稀里糊涂的,刚才若有冒犯,还望四叔不要见怪。” 四老爷嘴角抽了抽。 来之前,他没把明微当回事,以为她是小孩胡闹,这才落了下风。现下见她行事条理分明,脑子已经冷静下来,心知这个傻了十五年的侄女,已经不能当成孩子对待了。 “知道自己没规矩就好。”他说,“你先前病着,年纪又小,不清楚家中事,也是情有可原。这般与长辈语言争锋,不止传出去让人笑话,也坏了家中的规矩。” 明微点点头,很受教的样子:“四叔教训得是。侄女自幼没有父亲教导,您与父亲原是一样的,这份情我与母亲都会牢记。” 她这么说,四老爷倒有些不自在起来,轻咳一声,与她解释:“不知道你母亲有没有跟你说过家规,明家禁言玄道巫蛊,这是祖训,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明面上都要做到。” 明微含笑低头:“是。” “至于园子里那只……”他顿了一下,“你二伯已经写信去京城了,你就不要胡闹了。” 明微笑着摇头。 四老爷不禁皱眉:“我已经与你说明缘由,你还不听?” 明微道:“四叔误会了,侄女并不是不听,而是想说,我并没有胡闹。” 四老爷面色一沉:“你还要推墙?” 明微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掂起那包朱砂,看似随意地问:“四叔,朱砂灼魂,这阵法是谁教您的?” “是……”明四老爷一顿,警惕地看向她。 明微并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这阵法过于粗陋,若是凶物没那么凶,倒是合用,可凶物太凶了,反而会激怒它。这么一来,适得其反。四叔,您这灼魂阵一摆,这只凶物恐怕会提前破困而出。” 这些话,可不像不懂的人说的。 四老爷终于正眼看这个侄女,对她说的话,也信了几分。 也许真是玄女娘娘显灵,送她回来的?不然,怎么说得出灼魂阵的名字? 心中思度良久,四老爷终于开口问:“那你想怎么做?” 明微漫不经心:“我现下刚刚回魂,肉身没有法力,收不了它。不过,困住它还是不难的,您放心。” 放心?能放心才有鬼! 又听明微继续道:“说起来,这只凶物怪得很,身上似乎有什么……” 四老爷正竖着耳朵听,见她不讲了,便问:“有什么?” 明微一笑:“我现下还看不出来,只觉得不对劲。” 四老爷没好气,这是逗他玩! “您那个灼魂阵,也不是不能用。”明微又绕回来,“只需要添加一些东西,就能既牵制住那只凶物,又不叫它破阵而出。” 四老爷知道,话题已经被她牵着走了,可这事他太好奇了,忍不住顺着问:“你要添加什么?” “一时说不清。”明微注视着他,“接下来几日,我会对灼魂阵进行添改,四叔若是担心,不如过来看着?” 四老爷也回视她。 叔侄二人,目光都带着试探。 “好啊。”四老爷终于端起了那杯茶,一饮而尽,“要是你还胡来,我这个当叔叔的可不会纵容你。” 说完,站起来往外走。 明微起身相送:“四叔走好。” 门外,多福扒着门缝听屋里的动静。 她八岁就跟着小姐,这么多年,从没离开过。虽说现在小姐好了,可她还是不放心。 后来明晟出来,也跟她一样趴着听。 屋里两人坐得远,说话声音也小,听得模模糊糊,就不知道四老爷要走。 四老爷一开门,这两人没收住力,不由自主往屋里跌。 撞了个正着。 四老爷见明晟这样,怒气上头,指着他:“你多少岁了?像个什么样子!” 明晟自知犯错,缩着头跟个鹌鹑似的。 四老爷气得一甩袖,跨出门就走。 明三夫人也没走远,一直等在不远处,此时笑着迎上前:“四叔。” 四老爷勉强说了句:“时候不早,我先走了,三嫂随意。” 明三夫人诧异。这就走了? 另一边,多福已经迫不及待进屋去了。 “小姐!您没事吧?” 明微“唔”了一声,喝了口茶。 多福上看下看,自家小姐都好好的,才松了气:“没事就好。” 看她这样,明微莞尔一笑。 随即收住笑容,自言自语:“不是他啊!” 多福听不懂:“小姐,什么不是他?” 明微没解释,只说:“我饿了。” “哦。”多福马上被拉走注意力,“午饭已经好啦,小姐去用饭吧?” “嗯。” 明微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想。 作妖的人不是这个明四老爷。 如果是他的话,哪会这么简单被她几句话拿住? 真正凶狠的人,不会放在脸上。 他们甚至不会给她说话的机会。 因为,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失去父亲庇护的弱女子。 在这个俗世,一个家庭失去男人,就失去了跟别人同等对话的资格。男人们是支柱,是家主,只有他们,才拥有完整的作为人的权利。 另外,她确信自己没有弄错。 这个明四老爷身上的气,和第一次见到的一样,却和第二次不同。 017章 母亲 午歇过后,明微缓步踏入流景堂。 “娘。” 明三夫人正在叠纸元宝,这是供给玄女娘娘的。 看到她进来,笑着招了招手:“来。” 明微走过去,在母亲手把手的教学下,跟着叠纸元宝。 “你没好的时候,娘每天晚上都会过来这里抄经,从不落下。” 明微笑:“以后我来抄吧。” 明三夫人就问:“你会写字么?” 明微点头:“玄女娘娘什么都教过。” 明三夫人看着她,目光温柔中带着悲伤:“你现在这样,真是娘梦寐以求的样子,再好没有了。” “真的?”明微捏好一个纸元宝,放到一旁。 明三夫人低下头,一边叠一边说:“坚持一件没有结果的事,难免有寂寞的时候。每每觉得坚持不下去,为娘就会想,我的小七,如果病好了,会是什么样子呢?她爹那么聪明,她一定也很聪明。又懂事,又孝顺……” 明三夫人说着,眼泪不由自主流下来。 明微伸手过去,拥住她:“娘,别伤心。以后,您希望我是什么样子,我就是什么样子。” 明三夫人抹掉眼泪,却笑着说:“不,小七,你是什么样子,娘就喜欢什么样子。” 明微默了默,轻声道:“我……怕吓坏了您。” “还有什么,比过去更悲惨?这样已经很好了,为娘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好。”明三夫人摸了摸她的脸,“所以,你不要担心,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说完,她笑了笑,继续低头叠元宝。 明微静静地看着她。 她自幼丧母,记事起就跟着师父。 也曾问过师父,娘是什么样子的。 师父只说,她是个善良的好女人。 明微也想象过很多回,如果娘活着是什么样子。会给她做衣裳,会在她赖床的时候叫她起来,会在她练功受伤的时候心疼得无以复加…… 然而这些都是想象。 现在,她见到了明三夫人。 终于知道了,一个爱孩子的母亲是什么样的。 尽管她觉得有些对不起明七小姐,可还是想……将这样的爱据为己有。 所以,那些打扰她们的人,通通都要清扫干净。 明微继续叠元宝:“娘,四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三夫人道:“你四叔啊,其实人挺好的。别看他嘴里骂得凶,其实待我们不错。我们孤儿寡母,外头的营生,都是你四叔打理的。早年你爹置下的铺子、田地,每年的租金都按时送到娘的手里。但凡有好的东西,也都先送到余芳园来……” “这么说,他真是个好人了?” 明三夫人目光闪了闪:“至少你几个叔伯里,他是最好的。” 明微点了点头。 她听出了言下之意。 另外几个叔伯,果然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娘,我听他们说,当年我们从京城回来,余芳园也闹过鬼?” 明三夫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后来怎么样了?” 明三夫人淡淡笑了笑:“后来就没闹鬼了。” “突然就不闹鬼了?” “嗯。可能是咱们园子风水好,那点阴气就散了吧!” 明微不再问了。 母女俩慢慢说着话,直到叠完元宝,外面有人小声说话。 “……八姐,娘才说过让我们不要乱跑……” “哎呀,你回去不要说,娘怎么会知道?”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闭嘴!” “哦……” 明三夫人看过去,瞧见两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笑了:“是阿湘和昆哥儿吗?” “哎呀,被发现了!”这是九公子明昆的声音。 紧接着被明湘拍了脑袋:“都怪你,说话那么大声!” 明昆扁着嘴不敢说话。 “阿湘!”明三夫人嗔怪,“不要欺负弟弟,进来吃点心。” 过了会儿,八小姐明湘带着九岁的明昆,一脸不好意思地蹭进来。 “三伯母……” 明三夫人打开果脯盒子:“你们俩倒是有口福,知道伯母这蜜饯刚开坛。来,尝尝。” 明湘眼睛都亮了。 明家谁不知道,三夫人视女如命,因七小姐爱甜食,特意从南边请了蜜饯师父。南边可是楚国,齐楚划江而治,彼此敌视,来往少之又少,南国风味可不容易尝到。 “嗯嗯,好吃!” 明三夫人倒了两杯茶,柔声道:“可别吃多了,不然晚上吃不下饭,你娘就知道了。” 明湘对她甜甜一笑,一副乖巧样:“好,谢谢三伯母。” 明三夫人回身对明微道:“娘先回去歇着了,你带弟弟妹妹玩一会儿。不要淘气,别离水太近,知道吗?” “知道了,娘。” 明三夫人收好纸元宝,便出了流景堂。 屋里三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 明微还是那样四平八稳地坐着,慢慢地喝茶,任由明湘和明昆吃得香甜。 最后明湘忍不住了:“七姐,你不是很爱吃蜜饯吗?” 明微笑:“你们吃,我每天都吃得着。” “哦……” 明湘灌了一大口茶,盯着她看。 她跟这个七姐来往很少。因为有病,总是被保护着,有点什么,大人们就紧张。明湘不是会小心翼翼陪着玩的人,当然不爱来。 现在这个七姐,就更陌生了。 她不再像个稚儿童言童语,反倒如同大人一般,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好像看着一个孩子…… “七姐,你真的好了吗?” 明微摊开手:“你看呢?” 明湘很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说:“好像是真好了。四哥说,之前我爹气势汹汹跑过来,就是跟你说了些话,回去半点事也没有了。七姐,你好厉害,我爹发火,我娘都得想办法躲。” 明微失笑:“难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来的?” “是啊!”明湘抽出手帕擦沾了糖霜的手,“我爹的脾气可大了,敢在他发脾气的时候说话,简直就是勇士。” 明微觉得有趣:“四叔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反正他也听不着。”明湘兴致勃勃地问,“七姐,要不你教教我,怎么对付我爹?他总是把我训得狗血淋头,我已经这么大了,不要面子的吗?” 明微慢条斯理喝了口茶:“可以,不过你也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明湘高兴,“只要我做得到。” 明微顿了下:“你知道,我病才好,家里许多事不清楚。你陪我聊聊,说说家里的事,我就告诉你怎么对付你爹,怎么样?” “好,成交!”明湘对她伸出手。 这是要…… 明微笑了,与她一击掌:“说定了。” 018章 前事 天气暖和起来很快,几天的功夫,阳光就已经带了热度。 余芳园的花草,有不少结出了花苞。 明微干脆带着两小只到外头赏景去。 多福捧来果酒,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然后说:“夫人吩咐了,只能喝一杯。” 明湘欢呼一声,端起琉璃杯。 红色的酒液,装在琉璃杯里特别好看。 “好甜啊!”九公子明昆喝了一大口。 果酒的酒味很淡,还加了蜜,本来就是给孩子们喝的。 明微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甜得发腻,她不太适应。 她出生的年代,已经是北齐最动乱的时候了。 北齐国祚只有百年,太祖之后是文帝,文帝驾崩便是前废帝,然后灵帝,接着后废帝,随后的二十七年间,历经五帝,到末帝五年,由北胡入侵彻底终结这个朝代。 前前后后,在位超过十年的,只有三个皇帝:太祖、文帝、灵帝。 她就是在那最混乱的二十七年间出生的。 那时已经礼崩乐坏,民不聊生。 明微最初的记忆,就是跟着师父,浪迹江湖。 师父当然不会让她饿肚子,只是那样一个时代,稳定是一种奢求。 有时候,他们是王侯的座上宾,钟鼓馔玉不足贵。而艰难的时候,睡野地吃干粮都是常事。 这让明微对于美食有一种理性的冷静。 她当然喜欢美食,但绝对不让自己沉迷。 “三伯母真是太好了!不像我娘,总是管我们管得死死的。”明湘说。 明微笑:“如果变成你娘,说不定管你管得更严。” “不可能!”明湘挥挥手,“家里三伯母最好了。二伯母总是很严肃,六弟都不敢大声说话。至于六婶娘嘛……”她撇撇嘴,“管六叔屋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够她忙的了。” “哦?六叔屋里有很多事吗?” “怎么不多?七姐我跟你说……”明湘兴致勃勃。 明家女孩子不少,可大都是京城两位老爷生的。留在东宁的,除了二老爷已经出嫁的长女,就只有她们了。之前明微病着,明湘在家中并无玩伴,现下终于有了同龄的女孩子可以交流。 “咱们家六叔最风流了,屋里莺莺燕燕多了。而且啊,他还是天香楼的常客,听说连美貌小寡妇都要招惹……” “八姐!”明昆突然抬头说,“娘说过,你一个女孩子,嘴不要这么碎,这不是姑娘家该说的话。” 突然被幼弟训了,明湘瞪眼。 明微忍笑,一本正经:“嗯,四婶娘说的对,八妹以后不要说了,让别人听到不好。不过,咱们是姐妹,你悄悄与我说,我定然不会说出去。” 明湘脸上阴转睛:“这不是七姐不知道吗?我也只说这一回。” 说着又叹气:“咱家的姐妹,全在京城呢!平时也没个人玩耍。七姐,你现在好了,以后我出门玩带上你?祈东郡王家的桃花林可好看,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发赏花帖了。” 明微的手指轻轻拂过琉璃杯:“祈东郡王?” “哦,七姐不知道。祈东郡王是今上的侄子,封地就在我们这,他有两个女儿,和我们年纪差不多,平时和我关系挺好的。” 明微记得祈东郡王这个人。 他是太祖次子秦王之子。 元康二十七年,本朝发生了一件人伦悲剧。 太祖三位年长的儿子,太子、秦王、晋王互斗,终致三败俱伤。太子身死,秦王死于流放途中,晋王自尽。 太祖一下子失去三个儿子,悲痛欲绝,只撑了一年就去了。 而后赵王登位,便是今上。 今上仁义,厚待兄长后人,除了绝嗣的思怀太子,秦王、晋王的子女,都封了郡王与郡主。 这个祈东郡王,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几年后被夺了封号,贬为庶人。 此事她是从前人笔记中看到的,写得语焉不详。 不过,一个郡王能被夺去封号,多半是大逆之事。 明家和祈东郡王关系很好么?倒是没见过记述。当然,也有可能是明氏后人不争气,不值得记述。 眼看日头西斜,明湘不敢再留下去,赶紧带弟弟溜回去。 而明微,去柳树那边看了看。 “小姐,这墙拆了,以后怎么办啊?”多福担忧地问。 明微笑笑,拿起一根树枝,围着这株柳树画了一个圈。 “不要进这个圈,就不会出事。” 其实,这墙拆不拆,一点影响也没有。改阵很容易,不过挪几个方位而已。 她要拆墙,只是想试探明四老爷。 现在看起来,四老爷身上有异,却并非主谋。 嗯,要另外想办法了…… …… 明湘才提过祈东郡王,第二天,四夫人就为这个事来了。 明微进屋,正好听她说到:“……伯母那天提过,说是小七病好了,该出去走走了,郡王府的赏花宴是个好机会。谁料到会出这个事,明湘也不好去了。” “娘,四婶娘。”明微出声招呼,又对规规矩矩装淑女的明湘点点头。 明湘一下子精神了,招手:“七姐,我们到外面坐一坐。” 说着,率先到外头去了。 明微跟过去,还没开口,就被明湘扯着抱怨:“亏我期待了那么久,现在可好,去不了郡王府了。” “为什么?”明微问,尽责地当一个听众。 明湘学大人一样长叹:“因为来了个要命的人。” “嗯?” “博陵侯听说过吗?” 明微想了想:“好像是……明成公主的驸马?” “那是上一代的事啦!”明湘说,“现任博陵侯,是明成公主的长子。” “哦……” 明成公主,是太祖的长女,早年随太祖打天下,立下过不少功劳,可说是巾帼不让须眉。 她的驸马博陵侯杨望,同样也是一员虎将。 可惜他们的后人没有成器的,并没有值得记述的人物。后世记得明成公主,多半是因为那间传承至灭国的明成书院。 “要命的人是谁?跟博陵侯有关?” “就是博陵侯府的三公子!在京城很有名的呢!” 明湘语气是抱怨的,眼睛却闪闪发亮。 明微随口一问:“哦?他怎么有名了?” 019章 公子 明成公主与博陵侯杨望,是一对神仙眷侣。 太祖起兵之前,原是一名军侯,膝下子女,明成公主最长。她自幼跟随父亲习得一身好武艺,年仅十三岁,便随父出征,功劳赫赫。 博陵侯杨望亦在太祖麾下效命,多年同袍,终成眷属。 明微那个时代,还有人专门编了一折戏,唱他们的故事。 这位明成公主在战场上勇猛凶悍,私底下却是个淡泊名利的人。 本朝立国,太祖曾有意封其为国公主,明成公主却不愿意。后来与博陵侯杨望卸甲归田,便不再参与朝政,转而治学,建了一间女子书院。 由此开始,京城有了女子向学的传统。 明微对这位公主很敬重,虽然北齐延续不长,女子到底没能挣脱出牢笼,但是百年间,有不少女子受益,已是无量功德。 “明成公主与驸马在三年前故去了。现在的博陵侯是他们的长子,这位三公子呢,要叫他一声伯父。” 明湘说起京城的事,如数家珍。 “他倒是挺可怜的,还没出生,父亲就出了意外。出生没多久,母亲也抑郁而终。幸好有明成公主这个祖母在,没吃什么苦。听说,公主和驸马在的时候,宠他宠得不得了。所以,性子就养得有些乖张……” “哦。”明微点点头。一个宠坏的公子哥,懂了。 “他出名有三个原因。第一个,就是他的乖张,明成公主怜惜他,今上敬重长姐,对他也是十分宠爱。就算皇子,在他面前都得退让三分。他这个人喜怒无常,谁惹到他就会倒霉。而且还爱享乐,花天酒地,夜夜笙歌,最爱美酒美人……” 看到明湘闪烁的目光,明微懂了:“四婶娘说,你也不能去了,是因为这个?” 明湘点点头:“嗯。听说这位杨公子很荒唐,要是中他的意,也不管是谁家姑娘。就算没干出过分的事,让他调戏两句,总归对名声不好。所以,京城有女儿的人家,都避着他走。” 这还真是……荒唐。 “那第二个原因呢?” “第二个原因,就是他的克妻命。” 明微挑眉:“克死几个了?” 明湘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想了想,“确切地说,应该是刑克六亲。父母早亡,兄弟没有,妻子嘛……反正连未婚妻都让他克死了,现在也没人敢嫁他。” “据说第一个是娃娃亲,那家小姐还没长大就夭折了。第二个是他十岁上定下的,也是没两年就病死了。到第三个,那家姑娘要死要活当姑子去,都快跑上山了,谁知姑子没当成,一脚摔死了……” 明湘说得绘声绘色,明微忍不住笑:“你知道得挺多。” “这些事,谁不知道?我前年去京城的时候,听得耳朵都长茧啦!” 明微心想,世人多有牵强附会,不知道这位杨公子的克妻命到底是真的还是传的。 “还有第三个原因,七姐你猜是什么?”明湘冲她眨眼。 明微摇头:“猜不出来,是什么?” 明湘嘿嘿笑,小声道:“听说他长得很好看,连宫里的妃子都没几个比得上。所以,今上才会对他一忍再忍,好看的人,总是占便宜的嘛!” 见她眼睛发亮,似有蠢蠢欲动的意思…… “你想去看看?” 明湘的脸垮下来,挠柱子:“娘不让我去。” 明微道:“这位杨三公子要真的这么荒唐,确实不好去。为了看一眼,坏了名声不值得。” 明湘不是她,将来总要嫁人的,万一影响说亲就不好了。 “我知道!”明湘继续挠柱子,一脸想忍又忍不住的样子,“我只是想看一眼,他到底长什么样。听说他母亲和裴贵妃是姐妹,他肖母,所以长得跟裴贵妃很像。裴贵妃可是出了名的美人……” 裴贵妃?明微倒是记得。她是文帝最爱的女子,就连死了,都要与她同棺而葬。 当然,这肯定没戏。 有元后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会让贵妃与皇帝同棺?这时候的北齐,还没乱了朝纲。 “忍忍吧!”明微只能这样安慰她,“四婶娘不愿意,你也见不着。” 明湘就哼哼唧唧揉脸,结果被四夫人听见,从里面斥了一句:“安静些,别像个猴儿!” 四夫人说完这事就回去了。 她来这一趟,也是向明三夫人解释一下。 以前,明七小姐有那个病,只能藏在深宅里。现下明微好了,总要叫她出门见人。 明三夫人其实不在意。她已决定将女儿嫁回娘家,出不出门没什么要紧的。 明微也不在意,她更在意的是,这座宅子里,到底藏着什么鬼。 随后,明四老爷又来了几次。 他倒是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只站在一旁看。 明微由着他看,正好分辨一下,四老爷到底是自己懂,还是有人指点。 第一回来看,明四老爷似有困惑,第二回又仔细看了许久。 之后,他就不来了。 明微笑笑,看来懂的另有其人。 那人知道她懂,会不会出手呢? 明微没等到那人出手,就先等来了明湘。 “七姐,七姐!” 看到鬼鬼祟祟出现在余芳园的明湘,明微奇了:“你这是干什么?做贼吗?” 躲躲闪闪,不敢让人知道的样子。 “嘘!”明湘把她拉下来,躲到花丛后,小声咬耳朵,“我要出门,你要不要一起?” 明微瞧她这样,灵光一闪:“你不会想偷偷去看那位杨公子吧?” “哈哈!”被她看穿,明湘有点不好意思,“我就偷偷看一眼,不会跟他碰面,这样就不会坏名声啦!” “……” “你要不去,我可自己去了!” 明微觉得还是要多问几句:“你一个人去?到哪里看?会不会被人发现?” 明湘道:“他今天就到东宁了!知府带了士绅去迎接,我爹、二伯也去!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接人,到附近偷偷看一眼就行。六弟跟我一起,已经在外面等了。” “……”明微有点头疼。她到底是怎么说服明皓的?他不是老被明湘欺负么? “七姐!跟你好才叫你的,就算你不去,也不能揭穿我!”明湘见她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赶紧声明。 “放心。”明微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吧。” 免得这两个孩子闹出事来。 020章 茶寮 两人偷偷避开仆妇,溜出余芳园,到后门和明皓会合。 明皓看到明微,下巴差点掉了,质问明湘:“你怎么把七姐带出来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明湘满不在乎:“七姐病都好了,能出什么事?” “可是……” “好啦好啦!你别啰嗦,出了事我负责!”明湘拍胸脯。 明皓不情不愿:“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行吧!”明皓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明微跟着他们俩,绕过园子,穿过夹道,最后在一处低矮的墙边停下。 明皓不知道从哪个墙洞里掏出几块砖头,一块块垒起来。 他刚要爬上去,被明湘一把扯下:“让七姐先上去,咱们在下面推一把。” “哦……” 明皓便要下来,明微出言制止:“不用,你们先上,我可以的。” “这要翻墙呢!”明湘不太相信地看着她。 “放心。” 大概是她太笃定了,两个小的没坚持。 他们应是翻墙惯了,明皓先上去,扯了把明湘,两人顺利上了墙头,然后齐齐看着明微。 明微试了试墙头的高度,又踩了踩砖头。 “你们让开些。” 探过身来准备拉她的两只对视一眼,迟疑着往旁边挪了挪。 然后,就看到她一蹬砖头,跃起的过程中,手掌在墙体上借了把力,人已经坐上去了。 明湘和明皓一起瞪眼。 “走吧。”明微在墙头转了个身,从另一边跃下。 从始至终,连裙摆都没飘起来。 明皓凑过去,小声问:“怎么七姐好像爬得比我们还顺溜?” 明湘哪里知道?她比明皓还懵呢! 要知道,她的翻墙技术,可是从小练出来的。这个七姐,不是一直关在园子里吗?连阳光都不怎么见,居然会翻墙? “怎么了?”明微回身看他们。 “没什么……”两个小的默默下了墙头。 “你们说的地方,离家远不远?有车马吗?还是靠两条腿走?” 明皓挠了挠头:“不远。这条巷子外面,有家租驴车的,每次我们出去,就租他们家的驴车。” “……”敢情这对你们俩来说,已经驾轻就熟了。 “那就走吧。快去快回,免得被人发现了。” …… 驴车一摇三晃,载着明家三个孩子往城外驶去。 大约离城三里,有一座长亭,是东宁人送别亲友之地。 此时,长亭里已经聚了许多士绅,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 明湘远远瞧见,二伯与父亲带着兄长站在人群中,戳了戳明皓:“咱们别过去了,到路边歇着吧。” 明皓也怕被自个儿爹看见,到时候逃不了一顿打,就让赶驴车的停到茶寮旁。 “七姐,我们去喝茶。”明湘说。 明微跟着她进了茶寮,见她熟门熟路要了个雅座。 茶寮建在这里,便是供人送别友人迎接亲朋暂歇的,地方倒是大,档次却说不上高。雅座也只是用竹帘子隔开,甚是简陋。 坐下没多久,临座也来人了,却是几个踏青的书生。 “今日怎么人这么多?都快满座了。”一个身形微胖的书生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抱怨。 他一名同伴调侃:“赵兄,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你瞧那边,就知道不寻常了。” 那赵书生伸着脖子,往他所指之处看去,吃惊:“那是府台大人?还有诸位士绅……他们聚在此处,莫非迎接什么人?” “哈哈!”另一名书生笑起来,“赵兄这是才知道?我们特意绕到这边来,就是为了这个啊!方才我们还在说呢,你竟没听到?” “赵兄哪里听得到?”先前那位促狭地说,“他啊,这几天为了岁考熬夜苦读,就差没悬梁刺骨了,要不是我们强拖出来,只怕此刻还在读书。” 几人笑闹一阵,终于说到正题。 赵书生问:“府台大人亲迎,却不知迎的何人?” 他的同伴一甩折扇,笑眯眯道:“这个人可了不得。十八岁打马游街,二十一外放为县令,屡破奇案,人称青天。二十七任知府,二十八……” “不用说了!”赵书生大叫一声,激动极了,“是蒋文峰?巡按御史蒋文峰?!蒋大人居然来东宁了?你们怎么不早说!” 隔座,明微听得诧异。 蒋文峰吗?这却是个流传后世的名臣。 这位蒋大人,在她那个年代,倒比同时代的帝王将相都要出名。因为他的事迹,被说书人编成了话本,叫蒋青天洗冤录。 里面写的案子,多半是说书人创作的,当不得真,但他本人确实是个奇才。 十八岁点为探花,二十一岁外放,因为破案破出了名,调回大理寺,而后一路高升。永嘉十八年点为巡按御史,巡查各府。后来朝廷动荡,他倒是没什么影响,一直做官做到六十多告老。 他的一生,没掺和多少政务,基本就是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打转,专职问案,非常“干净”。 今年正是永嘉十八年,蒋文峰任巡按御史。 原来东宁知府带人迎接的,其实是这位蒋青天? 也对,那位杨公子身份再高,也就是个皇亲国戚,跟文臣不是一条道的,知府怎么会带人迎接他?文臣重风骨,真这么做了,会被人嘲笑的。 明微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摇了摇头。 她骨子里就是个江湖人,这些事一时想不到。 “八妹,杨公子是随蒋大人来东宁的吗?” “对!怎么了?”明湘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她的注意力全在杨公子身上。 明微叩了叩桌面:“你原先提起来,我还以为杨公子是到亲戚家玩的。现下想想……他怎么会与蒋大人同行?” 一个花天酒地公子哥,一个耿介文臣,完全搭不上边。就算遇到了,也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才是。 明皓拖着他的公鸭嗓:“七姐,这位杨公子身上有官职的,好像是……皇城司提点。这次主要是蒋御史奉命巡查各府,圣上顺便派他同行。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就是找个由头出来玩的。” 皇城司提点?明微更诧异了。 这皇城司,可不是普通衙门,而是一个只听命于圣上的私密机构。换句话说,就是皇帝的耳目,专干刺探情报、监察百官的事。 它权力很大,成员却很少现身人前,无论百姓还是官员,对它都是又敬又怕。 而提点这个官职,应该是皇城司的二把手,必然是皇帝的心腹。 皇帝会把这样一个职位,给一个纨绔公子当门面? 021章 青天 临桌已经绘声绘色说起蒋文峰如何探案的故事了。 明皓听得津津有味:“原来这个蒋大人这么厉害啊!” 明湘对蒋大人一点也不关心,只焦灼地盯着官道:“怎么还没来呢?” 为了看美人一眼,她也是拼了。 明微觉得,如果她生在魏晋,肯定是看杀某位美男子的凶手之一…… 时间流逝,茶寮里的人越来越多。 来的早还有座,来得迟就只好站屋檐下了。店家搬了七八张条凳出来,转眼坐得满满当当。 就这样,还不停有人赶过来。 有认识的见面打招呼:“哟,宋大哥,你也来啦?” 对方哈哈一笑:“能亲眼见到蒋青天,怎么能不来呢?” “咦,”明湘这时才注意到,“原来他们都是为那个蒋大人来的吗?他这么有名?” 明微心道,当然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只注意美人? “外婆,在这边等一下,蒋青天很快就来了。”清脆的童声,在窗外响起。 明湘探头看了一眼,却见一个七八岁的女童,领着个瞎眼老婆婆走过来。 “哇,眼睛看不见都要来看……”明湘甘拜下风,简直比她还要执着。 明微也瞧了一眼,却皱了皱眉头。 这对祖孙,只怕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来喊冤的。 女童身上萦绕着一股死气,却不是来自本身,显然家里才死过人。老婆婆面露悲戚,握拐杖的手攥得紧紧的,别人都是兴致勃勃,只她紧抿嘴角。 这样的两个人,过来看热闹? “谢谢大叔,谢谢大叔。”却是一个汉子给老婆婆让了座,女童连声道谢。 眼看快到正午,明家三姐弟饿得茶点都啃了好几盘,外头等的人也开始焦虑,官道上终于有了动静。 明湘率先发现,扯明微的袖子:“七姐,你看!” 一行车马,从远处迤逦而来,越行越近。 长亭那边,官员士绅们已经行动起来了,看来确实是他们要等的人。 茶寮外,也有人大声喊起来:“来了来了!蒋青天来了!” 临桌的书生也探头去看,那赵书生惊呼:“哇,竟然是驷车!还有十几辆大车,好大的排场。这真是蒋大人的车队吗?” 蒋文峰出身小士绅家族,家底甚薄。何况,这么奢靡的作风,怎么也不像一位被百姓称为青天的清官。 果然,围观的百姓也议论纷纷起来。 还有人说:“置办这些车马得多少钱?蒋青天不是个清廉的好官吗?” “是啊!看那辆车,金闪闪的,肯定很值钱……” 先前这些人还大声说着蒋青天如何为民作主,现下话风却变得有些微妙。 在百姓心中,清官是有模子的。必然作风清贫,礼贤下士,与民同苦。 像这种千里巡察,最好是两辆破车,几个护卫,才满足他们的想象。 若是一人一仆,提着个小包裹,骑着头小毛驴,就更好了。 其实,这不过是一厢情愿。 本朝官员的俸禄并不低,再怎么清廉,也不会比乡间土财主差。 再说,巡按御史出京巡察,手头能没人吗?底层官员利益关联最是紧密,就带几个护卫,别说查案,人家随时都能弄死你。 临桌的书生见他们有怀疑偶像的意思,听不下去了,大声说道:“你们别瞎猜了!这大车肯定不是蒋大人的。这次和蒋大人同行的,是明成公主之孙、博陵侯府的三公子,这车定是他的!” 听得此语,众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侯府公子啊,难怪了!” “竟是明成公主的后辈?当年公主与驸马征战沙场,为国为民,没想到……”颇有后辈不争气的感慨。 便有人插话:“人家是皇族之后,王孙公子,排场大一些不是应当吗?难道也学你骑毛驴不成?” 现场哄笑起来。 也是,公主和驸马有功于国,后人享受遗泽也是理所当然。 “哎呀,停下了!”明湘兴奋地揪着明微的袖子,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觉得不爽,“离得太远了,看不清楚。七姐,我们去那边看!” 明微按住她:“不用去了,我看这位杨公子,没有下车的意思。” “不会吧?” 明湘一边嘀咕,一边看过去,果然发现那辆驷车停在路边没有打开,连驾车的车夫都端坐不动。 好大的架子,倒是挺符合传闻中的性子。 众人翘首以待,就见一位穿常服的男子,带着几个护卫,从车队后方匆匆赶到前头,与知府等人见礼。 隔得有些远,瞧不清他的模样,但他身板挺直,风仪极佳,倒是挺符合想象中忠诚君子的模样。 茶寮里鼓噪起来:“蒋大人,那是蒋大人!” “果然一表人才啊!” “是啊是啊!” 旁人都探头去看蒋文峰,明微却看着窗外那对祖孙。 老婆婆已经站起来了,女童扶着她,两人往外挤。 她们老的老,小的小,旁人多有礼让,便叫她们挤到前头去了。 那边蒋文峰与众人见过礼,知府便请他上轿。 大约是盛情难却,蒋文峰最后还是上了轿。知府的轿子紧随其后,士绅们要么上轿要么坐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门行去。 衙役开道,将围观的人群阻在两旁。 随着蒋文峰等人行近,百姓们大声呼喊起来,“蒋青天”“蒋大人”不绝于耳。 明皓羡慕得不行:“要是有一天,我也这样就好了。” “哈哈哈!”明湘不客气地嘲笑他,“就你?等你岁考拿到甲等再说吧!” 明皓被她揭穿,不服气:“我就是经义不行,死记硬背有什么意思?” “是没什么意思,可是科举要考啊!”明湘冲他做鬼脸。 明皓忿忿:“你不要小看人!明年我就下场试试。” “去吧去吧!只要过了县试,我就向你磕头认错!” “好……” 这边姐弟俩在斗嘴,外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大喊:“大人,民妇有冤!求大人伸冤!” 围观的民众被吓了一跳,随即兴奋起来。 看热闹不嫌事大,才说蒋青天断案如神,现在就看到现场版了! 022章 相激 “呔!你这婆子!”挎刀的衙役走过来,指着老婆婆,“要喊冤上衙门击鼓去,今日蒋大人初到东宁,别来捣乱!” 那老婆婆睁着蒙了白翳的双眼,哀求:“差爷,老婆子不是故意来捣乱的,实在是没法子!求差爷给条活路!” 那女童也哭求:“差爷,我娘已经下了大狱,我弟弟还在喂奶,求您给条活路!” 两人说着便跪下来,一个劲磕头。 普通人皆有怜老惜弱之心,这老婆婆不但老朽还眼瞎,颤巍巍来喊冤,众人一见之下,先有了同情之心,又见女童哭得可怜,不免心生不忍。 有村民认出她们祖孙,说道:“这不是蒲家村的米婆婆吗?她女儿毒杀公公被抓起来了啊!” “是三树村那个吧?听说是儿媳因为口角毒死了公公。” “来蒋青天面前喊冤,不会真是被冤枉的吧?” “这可说不好。米婆婆是那蒲氏的亲娘,当然为女儿说话。” “我姨婆家就在三树村,说蒲氏平日很孝顺,那日因为猪草打得迟,叫她公公说了两句。为了这点事毒死公公,太儿戏了吧?” “是啊,周围几个村子,谁不说蒲氏为人好?真不像会毒杀公公的人。” 言论一起,便有人大声为米婆婆求情:“差爷,她们祖孙实在可怜,就网开一面吧?” “对啊!蒋大人巡察天下,不就是为了平反冤案,为民做主吗?” “就是就是,现在人家来喊冤,怎么能赶走呢?” 眼看蒋文峰的轿子到了面前,米婆婆凄声大喊:“大人,人命关天,求您为民妇伸冤!” 茶寮里,明皓瞪大双眼:“蒋大人会接的吧?他是青天大老爷,遇到有人喊冤,不能不管吧?” 明微道:“他若不管,百姓们定然心生不满。” 临桌的书生也说着这事。却听其中一人叹道:“这事不妙啊!蒋大人还没进城就先审了一桩冤案,不是打东宁官员的脸么?他是奉命巡察来的,如果本地官员先有了对立的情绪,想了解当地实情,就很困难了。” “是啊!”他的同伴附和,“百姓不知内情,咱们可都知道,当个青天大老爷没那么容易。为民做主是应当,可同僚上峰下属都得打好关系,不然,处处掣肘,什么都干不了。” 明皓听得真,挠了挠头:“是这样的吗?” 明微点点头:“他们说的没错。” 大道上,官轿果然停了下来。 蒋文峰撩起窗帘,交待了护卫几句。 那护卫便走过来,说道:“老人家快请起吧。你家的案子,便是已经判了,按律也是要复核的。大人奉旨巡察,亦会复核地方案件。你就算不喊冤,这案子大人也会审的。” 米婆婆却不肯起,抓着护卫的手,苦苦哀求:“大人,民妇不敢等啊!民妇可以等,我女儿等不得,我那小外孙等不得啊!求大人做主,求大人伸冤。” 祖孙二人连连叩头。 护卫只得安抚:“老人家别急。大人已经到了东宁,明日就会开衙,你们到时候过去就行……” 米婆婆却认死理,怎么都不肯起来。 她们祖孙不肯起,官轿又不能一走了之,于是,一行人就这么停在了大道上。 这时,一个神态高傲的随护从后面走过来,昂着下巴问:“蒋大人,公子命我来问,何时可以进城!” 轿中传来温和的声音:“有劳公子稍候,遇到了一点突发事件,下官这就解决。” “你说的解决,就是在这苦劝吗?这要劝到什么时候?”那随护语气冷硬,“这一路风餐露宿,公子为着皇命,一直将就你蒋大人。现在都已经到了东宁,想尽早歇一歇都不成?” 轿中沉默了一息,回道:“是我疏忽了。雷鸿!” 那护卫应声而来:“大人!” “你将这位婆婆与她的孙女,一起带回衙门。” 护卫刚要应是,后头又缓步行来一个年轻女子。 看她衣着仪态,比之高门千金都不逊色,出口说的却是:“蒋大人,公子命奴婢转告您一句话。” 蒋文峰只得先按下:“阿绾姑娘请说。” 这位阿绾姑娘语气平平:“公子说,您既然号称青天,那应该为民做主才是。既然这妇人号称有冤,您不当众审清,还她一个公道,怎么叫青天呢?” 此话一出,临桌的书生就有人忿忿一甩折扇:“岂有此理!这是拿话逼蒋大人当众审案!” 另一人也道:“太过分了!这位杨公子,我还以为他是忠良之后,应该是个明事理的人,没想到也和那些人一样!真是个蠹虫!” “嘘!”一位同伴忙制止,“好歹是皇族之后,切不可过分无礼。” 劝完了,自己也摇头叹气:“明成公主深明大义,怎么孙辈这么……” 明微的眉头却蹙了蹙。 真是这样吗? 外头的百姓们可想不到这么多,觉得杨公子这位侍女说得句句在理,便有人附和:“是啊!蒋大人,如果她们真的有冤,明天审和现在审不一样吗?” “对对对,何必劳累她们老妇弱女再跑一趟?” “没错没错。” 声势一起,再想压就不容易了。 知府这边掀开了轿帘,下来拱了拱手:“蒋大人,既然百姓有求,您就审一审吧。此案是永平县上报的,下官已经看了卷宗,找不到错处。若是果真有冤,您来辨一辨,也免得下官判下一桩冤案,日后留下污点。” 此话一说,轿内传出一声叹息。 百姓声呼,又有知府这般说话,蒋文峰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轿帘掀起,他亦下轿来。 但见这位蒋大人,比众人想象中年轻得多。他十八岁高中,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官,今年正好三十。然而面容白皙清俊,看起来只有二十多,比知府足足小了一辈。 明微定睛看了两眼,“咦”了一声。 这位蒋大人,身上除了读书人固有的文气外,还有一股不知来由的清灵之气。 “七姐,你也觉得这蒋大人生得好?”明湘兴致勃勃,“还以为杨公子不下车,咱们今天白来了呢!没想到这位蒋大人也这么好看,今天真是来对了!” 那边,蒋文峰在众多期盼的目光中开了口:“本官承蒙圣恩,巡察各府,查漏补缺乃是本职。原本各处案件,都该一视同仁,待开衙之后一并审理。不过,念在她们老弱不易,又有知府大人请托,只好先审一审了。雷鸿。” “属下在。” 蒋文峰指了指茶寮:“你去向店家借个地方问案。” “是。” 店家早就惊动了,蒋青天在自家茶寮问案,这等扬名之事,岂会不允,当即应下。 023章 问案 大堂迅速清了出来,只留了几张桌子,给官老爷们坐。 那些士绅,身份高的还能分到条凳,像明晟这样的小辈,就只能站着了…… 幸好明微三人在雅座,倒是不用让出来。 不然被发现,肯定逃不过一顿打…… 待蒋文峰、知府等人都进来,那位阿绾姑娘也带着两个侍女进来了。 “店家,我家公子要进来喝杯茶,烦请腾个雅座出来。”她柔声细语。 明湘瞪大眼,一把抓住明微的手腕,压低声音兴奋而急切地说:“七姐!你听到了吧?杨公子要过来!啊,我果然没有白来!” 明微瞟了她一眼,轻描淡写:“你不如担心一下,万一人家看中我们的位置怎么办。” 明湘飞快地扫了眼隔着竹帘子的大堂,打了个哆嗦。 幸好这种事没有发生。 那位阿绾姑娘,看中了对面的雅座。 店家过去商榷,那边的客人很痛快地让了位。 阿绾拍拍手,一行侍者鱼贯而入,手中或提或捧。 对面竹帘撩起,侍者们擦桌、清扫,铺上绸布,换上锦凳。而后,自己拿了杯箸出来烫洗——竟连炉子、水壶都是自己带的。 众人看得叹为观止,什么叫讲究,今儿算是见识到了。 最后,阿绾亲自点燃熏香。 “不愧是侯府公子,这派头真是开了眼界。”临桌的书生低声交谈。 另一人却嗤笑一声:“穷讲究!” 说话间,驷车的门打开了。 先下车的是两个美貌侍女,她们恭敬地等在一旁。 “啊!”明湘低叫一声,猛地抓紧明微的手腕。 明微一分心:“……还没出来你叫什么?” “激动。”明湘兴奋得眼睛发亮。 这一打岔,明微转头去看的时候,那杨公子已经下车了。 她不大能认人,但分得出美丑。这位杨公子华服金冠,身段高挑,已是十分的风流。待他转过身来,她听到了明显的抽气声。 “好……好看。”明湘喃喃自语。 确实是好看,无论眉目还是轮廓,都精致完美。而眉心竟生了一点朱砂痣,将这张俊得过分的脸庞,点缀得越发不食人间烟火。更奇妙的是,这样的长相,半点不显阴柔。 简而言之,这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明微低头喝茶。 “七姐七姐,你看到了吗?”明湘已经兴奋过度了,迫切地需要跟别人分享。 “看到了。” “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好看的人!我现在相信,裴贵妃为什么能宠冠后宫了,杨公子长得像姨母,裴贵妃肯定美若天仙!” 明微的关注点却不在于此。 她发现,这位杨公子看着白皙文弱,实际上步法特别稳。再看他身量、体态,基本可以确定,他习武。 看来,博陵侯府倒不是完全宠着他。明成公主和博陵侯都是猛将,这也算是家传。 随护擎起伞,侍者铺上毡毯。 从驷车到茶寮,短短的一段路,他的鞋连半点尘土都没沾到。 临桌传来低声嘲笑:“这么点路还擎伞,他以为他是女子吗?难怪脸白得跟敷了粉似的。” 这次他的同伴没有制止他了,大概觉得他说的没错。 勋贵们虽然世代享尽荣华,真要说到权柄,还是掌握在朝臣手里。他们这些书生,尽管眼下无权无势,却拥有进入这个体系的资格。他们确实不怎么怕得罪贵人。 当然,表面的尊敬还是要有的。 因此,杨公子进来时,在场的官员都站起来施礼。 这位杨公子什么也没说,只点头还礼,便进了雅座。 竹帘放了下来,隔绝了视线。 许多人长出一口气,心思才回到蒋青天审案这件事上。 蒋文峰在正中坐下,吩咐:“将人带上来。” “是。” 米婆婆和她的外孙女被带上来,刚要跪下,蒋文峰抬手阻止:“你们一个老迈一个年幼,不必跪了,站着回话。” “谢青天大老爷!”米婆婆感激涕零。 蒋文峰没有马上问她们话,而是转头看向东宁的官员们:“此案是何人所审?或者谁看过卷宗?” 一个穿知县服饰的官员站出来:“此案是下官所审。” 蒋文峰道:“你将此案经过一一说来,如何查,如何审,都不要遗漏。” “是。”这位县令擦了擦额角的汗,开始陈述案件。 这件毒杀案很简单。贺家是三树村的居民,祖孙三代六口人。平日一家和睦,也不曾与人结怨。 那日早上,儿媳蒲氏打猪草迟了些,饿得栏中猪仔直叫。 公公贺大看到,说了她几句。 农家一般用两餐,有重活要干,则会给劳动力加一餐。 下午公公干活回来休息,蒲氏已煮好汤面。 公公吃下汤面,没多久就毒发身亡了。 那县令辩解:“下官接到报案,命仵作验尸,确定是中毒。又查证了当时在场之人。蒲氏的婆婆去了临村,直到案发才归来。死者之子还在田间干活,两个孩子在屋里,大的看着小的。贺家无外人进出,只有蒲氏一人。下官绝对没有草菅人命!” “那蒲氏怎么说?邻人又怎么说?” “蒲氏自然不认,说自己没有下毒。邻人说她平日与家人处得和睦,少有争吵。但那日情景,邻人并没有瞧见。” 蒋文峰接着问:“那么,毒又何来?可查过药铺?” 县令额上的汗更多了:“下官……下官查了,并没有人见蒲氏买过药。但乡间多有毒物,蒲氏知道一些,也不奇怪。” “蒲氏所煮的汤面,你查过吗?” “也查了。面条是自家做的,水也没有问题,调料、炊具,全都干净。” “贺大回家之前,可有发生别的事?” “没有。”县令庆幸,他查证还算仔细,这些问题都答得出来,“贺大早上出去干活,与其子同行,入口之物相同。也没有被别的东西咬过,身上无外伤。” “蒲氏煮汤面,到贺大入口的过程呢?可有疏漏?” “蒲氏称,她一直在家中,并没有他人出入。”县令顿了一下,补充,“经下官反复盘问,她才说出,煮好汤面后,曾经放在窗台晾凉,自己回屋拿了双鞋垫。但贺大随即回来,这时间根本不够外人翻墙而入。” 蒋文峰点点头,转头问米婆婆和那女童:“你们有什么可说的?” 米婆婆根本不懂如何查案,只哭道:“我女儿不会做这种事的,求大人做主!” 024章 不成 审案当然不能只看卷宗,还要提审犯人,询问证人,另外现场也需勘验。 蒋文峰当即分批派出自己的下属,一去狱中提出蒲氏,一去三树村。 众人无事,便交头接耳,讨论案情。 明微听得临桌的书生谈论:“这案子审得很清楚啊!原先以为,是永平知县草菅人命,现下看来,可能实情就是如此。” “是啊!贺大从头到尾没接触过别的东西,只能是汤面有毒。没有别人在场,蒲氏如何自证?” “蒲氏往日再怎么与家人和睦,也不能证明她不会下毒。婆婆只说女儿不会做这种等,哪知道人心复杂!” “不过,还是有点奇怪。下毒怎么也会留下痕迹吧?蒲氏没去买药,这毒从何而来?” “永平知县不是说了吗?许是乡间毒物,有些花草带有剧毒,不一定需要去买。” 知府听得众多议论,笑着和蒋文峰说话:“下官方才说过,看了卷宗,确实没有错处。根本找不到其他人,不是蒲氏做的,还会是谁呢?不知蒋大人有什么高见?若是大人也找不到,只能维持原判了。” 知府的语气夹着几分收敛的得意。 他知道,辖下十来个县,肯定有冤案存在。蒋文峰奉命巡察,叫他查出来不丢人。 可是,按正常程序复核查出冤案,跟半路拦轿喊冤查出来,是不一样的。 百姓半路拦轿喊冤,几乎是走投无路了。一则说明东宁官员不恤百姓,叫他们无处诉冤,二则显得东宁官员无能,竟然屈打成招。 得知蒋文峰前来东宁,知府就怕出这个纰漏。 别看青天大老爷名声好,其实官员们最怕这种同僚。 为了名声,会撕人脸面。 拦轿喊冤这事一出,知府就怕这位年纪不大的蒋青天义愤填膺,不给人台阶下。还好,他还是懂事的,叫这婆婆明日再去衙门。 可惜那位杨公子好像看他不大顺眼,把他往坑里推。 眼下这情形,他要是查不出问题来,蒋青天的脸面,怎么也要丢一丢了。 跟自己丢脸比起来,知府当然选择让蒋文峰丢脸。 今天要是蒋文峰丢了脸,他还有脸在东宁久待吗? 想到这里,知府瞧了眼垂着竹帘子的雅间。 这位杨公子,身上挂了个皇城司提点的职位,不管是不是门面,他定然是圣上的心腹。 他与蒋文峰有隙,真是件大好事。 蒋文峰平淡说道:“本官现下不好妄下结论,须得提审过后再说。” “是是是,”知府极给面子,“您放开审。” 他就不信,这样的案子,都能让蒋文峰给翻过来。 且让他威风一时吧! 众人几乎认定,这案子已经没什么好翻的了。米婆婆固然可怜,可是没有其他犯人,蒲氏如何脱罪? 不多时,蒲氏带到,护卫连同卷宗一并拿了来。 “娘!娘!”女童看到蒲氏,哭着扑上去。 “燕娘,我的燕娘!”米婆婆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女儿。 蒲氏身穿囚衣,看到母亲和女儿,哭出声来:“娘!您来干什么?快些带秀儿回去!儿不孝,叫您受累了。” “不回去,娘不回去!娘知道你是冤枉的。燕娘啊,别担心,有青天大老爷在这里,一定还你个公道!” 祖孙三代放声大哭,现场之凄惨不禁叫人跟着落泪。 临桌的书生叹息:“这一家子真可怜,蒲氏瞧着也不像坏人。” “是不是坏人,哪里看得出来?”他的同伴道,“就算毒不是她下的,找不到真凶,有什么理由放她?唉!” 赵书生倒是蒋文峰的铁杆支持者,断然道:“蒋大人一定能找出真凶,还她们一个公道!” 祖孙三人抱头痛哭的时间里,蒋文峰一目十行地扫着卷宗,确定永平知县所言与之并无出入。 “怎么样?蒋大人,”知府笑吟吟,“这案子判得没有问题吧?” 蒋文峰淡淡一笑,向下属挥了挥手。 下属上前,分开她们祖孙:“大人要问案了,你们到一旁等着。” 蒲氏重新跪好。 蒋文峰没有剑走偏锋,而是照着寻常问案的规矩,一一审来。 他问得反复而细致,而蒲氏所答与卷宗一致。 待他问完,众人失望了。 照这样子,根本翻不了案啊! 这时,明微目光一凝。 只见蒋文峰袖中,逸出一道清灵之气,往蒲氏身上一绕,又飞快地溜回去。 “灵……”她低喃。 “七姐,你说什么?”明湘问。 明微摇头:“没事。” 她定睛看着堂中的蒋文峰。原来这位蒋大人身上的清灵之气,来自于一个“灵”,却不知道这个灵与他有何渊源。 不知这个灵与蒋文峰说了什么,他眉头皱了皱,开始默默地喝茶。 等不到下文,人群不免骚动。 知府又问:“蒋大人,您怎么说?” 还未答话,雅座已传出阿绾姑娘的声音:“蒋大人,我家公子累了,若是这案子没什么问题,就赶紧散了吧,该进城了。” 蒋文峰温言道:“让公子久候了。只是人命不可轻忽,三树村还没有消息,劳公子再等一会儿。” 里面安静了片刻,阿绾的声音再次传出:“好。公子希望您不要辜负青天之名,千万别强行翻案,反倒放过了犯人。若案子属实,不成也没什么丢人的。” 蒋文峰好脾气地向那边拱了拱手:“多谢公子提醒。” 临桌的书生听得这话,已经恼了,压着声音愤慨说道:“蒋大人翻不了案,对他有什么好处?何至于此!” “是啊!圣上为何要让他一个纨绔随行?根本就是给蒋大人拖后腿!在京城花天酒地还不够么?” “我倒希望这案子真的另有隐情了,不然,只怕蒋大人的名声大受影响!” 世人可不会管真相如何,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们只会说,蒋青天也不是那么厉害,看,这不就没翻成案。 茶寮中诸人心思各异,终于等来了三树村的消息。 “大人!”护卫雷鸿带着贺家母子到来,向蒋文峰复命,“属下已勘验过现场,请您过目。” 025章 真凶 贺家母子看着很憔悴,畏畏缩缩上前行礼。 护卫雷鸿则带来了许多证物,一一摆在蒋文峰面前,然后交给他一沓纸,禀报道:“这是贺家院子分布图,他家左右皆有邻居,院墙高八尺。从院门进入,第一眼便可看到厨房……” 明微看得真切,那一沓纸,竟是一张张简笔画。 蒋文峰看得很慢,反复看了多遍,才从中挑出一张,问那护卫:“此处证物何在?” 雷鸿托起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此物便是从窗台取下,贺家常用来垫物。” 明微便见那个灵再次从他袖中飞出,在上面飞绕一圈,重新回到袖子。 蒋文峰轻叹一声,问贺家母子:“你们二人乃是苦主,可有话要对本官讲?” 贺家儿子“扑通”跪下,喊道:“大人,我、我婆娘不是这样的人,这毒定是别人下的,求大人查明真相!” 蒋文峰又问贺母:“你又怎么想?” 贺母拭着泪:“大人,我儿媳向来孝顺……老婆子实不相信她会下毒。” 蒲氏听得真,哭得不能自已。 蒋文峰点点头:“你们一家情真意切,不枉本官格外问案。雷鸿!” “属下在。” 蒋文峰示意他附耳过来,说了几句话。 末了道:“此事有凶险之处,万万小心。” “是。”雷鸿带着几名护卫,大步离开。 其他人看得糊涂,知府忍不住问:“蒋大人,莫非您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蒋文峰淡笑:“稍候便知。” 他这气定神闲的态度,让临桌的书生十分提气,小声而兴奋地讨论着:“看来蒋大人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真是神妙啊!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所以他才是蒋青天。” 明湘支着下巴,看着蒋文峰感慨:“这位蒋大人认真问案的样子特别好看!我以前总觉得那些当官的,看着像从油里捞出来的,原来也有这么好看的!” 明皓的心思专注在案子上:“凶手到底是谁呢?” 明微却在想那个灵。 所谓的灵,就是世间万物的灵知。比如先前别人埋在余芳园里的那些小物件,就是最低等的灵。 蒋文峰身上这个,明显已经有了自我意识,算是比较高级的了。 这样的灵,怎么会跟随一个凡人? 茶水喝过两遍,外头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抓到了!”雷鸿提着干瘪的麻袋进来。 蒋文峰并不意外:“将真凶放出来。” “是。” 雷鸿喝令众护卫,将堂中犯人与家属带到后面去,留出大片的空地。 围观者议论纷纷:“麻袋里有东西吗?这么瘪,装不下人吧?” “装不下人,总不能是鬼吧?” 这话引得一群人嘘他:“别吓唬人!” 也有人道:“说不定真是呢?贺家又没别人进去,不是蒲氏做的,可不就是鬼?” 这番话说得大家毛毛的,一个个盯着麻袋看。 雷鸿解下绳索。 片刻后,麻袋微微起伏,一条细细的小白蛇从中探出脑袋。 “蛇!蛇!” “怎么是条蛇?” 明湘一把抓住明微的手臂,头皮发麻:“有蛇啊!” 明皓奇了:“真凶是这条蛇?” 明微眉头微蹙,盯着小白蛇若有所思。 知府糊涂了,问道:“蒋大人,您的意思是,毒死贺大的是这条蛇?不是说他身上没有外伤吗?” “中蛇毒不一定要咬。”蒋文峰道,“雷鸿,你怎么抓到这条蛇的,告诉吴知府。” “是。”雷鸿大声道,“属下遵大人之命,去往贺家,发现厨房窗台上有一条缝,便烧了热水,放在窗台上用热气熏。如此数回,终于看到这条蛇探出头,就将它抓了回来。” 蒋文峰望向知府:“吴知府,这下明白了吧?” 那位永平县令苍白着脸:“厨房窗台的缝隙里住了一条蛇,蒲氏将汤面放在那里,这条蛇被热气所熏,滴落了毒液……” 他真的判了冤案! “究竟是不是,我们可以再验证一下。”蒋文峰道,“且寻一只鸡来,喂它蛇毒,再叫仵作来验,是否与贺大死时一模一样。” 他说罢,雷鸿便打算去抓这条蛇。 他双指如电,一出手便去夹小白蛇的头部要害处。只要夹住了这处,就咬不了人了。 先前雷鸿也是这么抓住小白蛇的,自觉应当手到擒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夹住时,意外突然发生。 小白蛇尾巴一甩,竟然转了个头,朝他手指咬下。 雷鸿大惊,反手一掌。 掌风将小白蛇推开,往另一边甩去。 “啊!”围观的百姓惊呼。 这蛇被甩到另一名护卫身上。那护卫毫无防备,眼看就要被咬中,胡乱舞刀,竟将小白蛇抛向其中一个雅座。 因为抛得高,小白蛇直接抛过了竹帘,从上面落了进去。 “啊!”一声尖叫,明湘跳了出来。 正在堂中观看审案的明晟一呆:“阿湘!” “啊!”这公鸭嗓属于明皓,他也蹦出来了。 “六弟!”明晟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这两个小家伙,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紧接着,明湘的话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七姐,七姐还在里面!”她指着雅座喊。 雷鸿已经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扯下竹帘,拔刀而出。 “蛇在哪……” 最后一个“里”字,被他吞了回去。 雅座的角落,一名少女端坐饮茶,听得雷鸿的声音,转头向外看过来。 眉如远山聚,眼是水波横。 芙蓉初绽,春色在堂。 周遭顿时一静。 满堂的慌乱,映着她神情淡泊的脸庞。刹时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水墨背景,只她一人,独聚色彩。 “在那里!” 明湘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 雷鸿收束心神,向她所指看去,又是一怔。 那条小白蛇就在茶盘中,一根筷子穿头而过,正中要害,将它牢牢钉在一块发糕上。 鲜血流出来,浸红了发糕,蛇尾扭了两下,慢慢不动了。 雷鸿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姑娘,这蛇……是你杀的?” 026章 问名 明微起身施礼,然后回答:“方才这蛇突然掉进来,小女一时受惊,手里正好拿着筷子,便往前一插,没想到插个正着。扰了大人问案,真是对不住。” 雷鸿心道,我信你才有鬼。看这镇定的样子,说自己受惊,别开玩笑了…… 那边蒋文峰已然出声:“姑娘无事便好。此蛇虽死,毒腺还在,仍可继续。雷鸿,将蛇尸拿来。” “是。”雷鸿拔下筷子,取下蛇尸,回到堂中。 审案继续进行,只是被这一打岔,众人远没有先前那样精神集中了。不少人心神不宁,眼前仿佛还留着方才惊鸿一瞥的情形。 这是谁家姑娘?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明湘飞快地扑回去,焦急地问:“七姐,你没事吧?那蛇有没有咬你?” “小七!”明晟跟着急步上前。 明皓也吓坏了,三人围着明微。 “没事。”明微伸出光洁的手掌翻转两下:“你们看,好好的,没被咬。” “谢天谢地。”明湘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要是七姐有事,她一定会被爹打断腿的…… 想到这里,明湘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她爹,以及二伯,就在这个大堂上! 完了,她带着七姐偷溜出来的事,被抓个正着…… 大堂上,问案继续进行。店家从厨房抓了只鸡试毒,那鸡扑棱了两下,就气绝了。 仵作上来验尸,回道:“回禀大人,鸡之死状,确与贺大一模一样。” 好了,真相大白。 蒋文峰当场结案:“三树村贺大毒杀一案,现已查明,乃意外中蛇毒所致。其儿媳蒲氏无罪,当庭开释。” 米婆婆大喜,摸索着跪下去:“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 贺氏母子也是连连叩谢。 只蒲氏还呆呆的,不敢相信自己洗清了罪名。直到女儿扑进怀里放声大哭,才回过神来。 “多谢大人!民妇一生一世牢记大人恩情!” 她不用砍头了,她可以回家了! 拦轿喊冤,终于有了个完美的结果。 临桌的书生感叹:“蒋大人果然非同一般,我们都没看出问题来,他竟能一眼看出真凶所在。” “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百姓们心满意足,纷纷散去。 而官员士绅们,也准备登车上轿了。 吴知府的脸色有些难看。 没想到这事居然真让蒋文峰做成了。 换句话说,他和永平县的脸丢定了! 今后再有提起蒋青天之名,必然会加上他吴宏这一段。 这也罢了,不过名声有瑕,他又不是那等极力追求官声的人。 只是蒋文峰一来,就当众平了一件冤案,气势一盛,只怕难以遏制。 巡按御史这玩意儿,天生就是地方官的对头。 他们在地方经营日久,谁愿意来个莫名其妙的人,对自己指手划脚? “蒋大人真是惊才绝艳啊!”吴知府挤出笑容,恭维,“这案子我们都没审出不对,若不是您来了,只怕真就成冤案了。” 蒋文峰笑笑:“审案不过细心二字,吴大人过誉了。” “您当得起,毕竟是一条人命!您这样的人物来了东宁,真是我东宁之幸,我等要好好向大人请教才是。还望大人不吝赐教,多教我们几手绝招啊!” “吴大人太客气了,本官哪有什么绝招?不过多多用心而已。若是判了冤案,死的是一个人,毁的却是一个家庭。只要想到这点,不能不用心!” “您说的是……” 另一边,明湘缩在明微身后,胆战心惊地看着明四老爷铁青的脸。 完了完了,以她爹的脾气,明湘觉得自己的腿保不住了…… 这时,他们听到阿绾姑娘那柔美的声音:“请问,这位姑娘是哪家千金?” 明家众人闻言,脸色瞬变。 他们转过头,便见那位容貌仪态不输高门千金的阿绾姑娘,已经出了雅座,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而目光不容错辨地投向明微! 他们不由自主想起那个传闻。 杨三公子行事荒唐,好酒好色! 方才那一幕,定然被他看入眼了。 完了,这下才是真完了! 阿绾又问了一句:“请问,这位姑娘是哪家千金?” 明二老爷硬着头皮上前,拱手回道:“我等南乡侯明氏后人。” “原来是明相之后,”阿绾颔首而笑,“果真名无虚立。” 雅座竹帘撩起,那位杨公子跨出来,轻飘飘扫过来一眼:“都说明相不止才华横溢,而且容貌过人,我原不信的,现下倒是信了。” 说罢,他双手背在身后,折扇一下一下随意敲着,目不斜视出了茶寮。 听得此言,在场的士绅不由将含义复杂的目光投向明家诸人。 这位杨公子的名声,知道的人可不少。 看样子,他是瞧上明家姑娘了。 啧啧,真不知道该同情他们,还是该羡慕他们。 明家再落魄,也是开国名相的子孙,断没有将自家姑娘送给一个纨绔做妾的道理。不过,说不准这杨公子被美色迷了眼,愿意娶为正妻呢? 毕竟这位杨公子的荒唐是出了名的。 明四老爷脸色难看至极,原想调侃几句的士绅,见状也不多说了,跟随知府身后离开。 明湘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叫道:“他什么意思啊?” 刚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一记,明四老爷眼睛喷火:“你还敢问什么意思!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明湘缩着脑袋。 四老爷哪会不知道自己女儿什么德性,怒气冲冲:“你们跑出来就算了,还将小七也带出来!好了,现在惹祸了,满意了?” 明湘哭丧着脸:“我哪知道那蛇会掉进来,本来藏得好好的……” “你还敢说!”四老爷气得想操棍子,打断她的腿! “行啦!”二老爷打断他的话,淡淡说道,“都已经被看见了,再责骂也没意义,还是想想怎么办吧!” 四老爷一肚子气发不出来,只得一甩袖,先行一步出了茶寮。 二老爷摇了摇头,对明晟道:“你带弟弟妹妹回去。” “是。”明晟应下。 等二老爷也离开,他指着明湘。 明湘抢先说话:“我知道我错啦!等会儿回去肯定要挨打,四哥你晚点说行吗?” 明晟只得叹一口气,对明微道:“走吧,四哥送你回去。” 027章 受罚 “跪下!” “扑通!”“扑通!” 明湘和明皓一个字也不敢说,垂着头挨训。 明微看了看,也在明湘身边跪下来。 四老爷双眉一轩,语气很冲,说出口的话却是:“你不用跪!回余芳园去。” 明湘和明皓偷偷朝她看,眼神羡慕坏了。 明微顺从地起身,向脸色难看的四老爷,以及面无表情的二老爷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明晟等在外头,看她出来,松了口气。 两人听到屋里传来四老爷的喝骂:“你们俩胆子够大的!偷溜出去不说,居然把小七也带出去!不知道她跟你们不一样吗?” 明湘弱弱地反驳:“哪里不一样了?七姐病都好了……” “你还有理了!” 明湘不敢再说话。 “平日跟个猴儿一样,都由着你,谁知道你越闹越不像话!把六哥儿带坏不说,连小七也拐带上了……” 屋外,明微和明晟对视一眼。 明晟小声:“肯定要打了。” 果然,四老爷将两人训了一顿,吩咐上家法。 接着,屋里传来明湘和明皓的呼痛声。 两人各自被打了十下,又罚跪:“跪到明天早上再回去!” 明湘眼泪汪汪:“那晚饭……” “你还想吃饭?”四老爷拉高声调,“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知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过两年到别人家去,要还这么闹,不得把你送回来!看六哥儿做什么?以为我不知道这事是你撺掇的?跪着好好反省!” 听到这里,明晟道:“行了,我们回去吧。他们俩活蹦乱跳的,跪一晚上不是什么大事。” “嗯……”明微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她小时候练武学艺,吃过的苦比这个多多了。 两人趁二老爷和四老爷还没出来,赶紧离开祠堂。 “小七。” “嗯?” 明晟看着她平静的脸庞,不由道:“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明微笑:“当然不一样,我病好了啊!” 明晟想说不是这样,张了张嘴,又吞回去。 现在这个明微,太陌生了,莫名让他有一种不敢造次的感觉,和以前那个傻傻的小七完全不一样。 明明他才是哥哥。 想了想,他说:“你以后别跟着阿湘胡闹,人都不带,万一遇到麻烦怎么办?要是想出去,就来找四哥。” 明微转头看他,问:“四哥不回京城了吗?” “呃……”明晟在京城进学,这次回来,是放春假,本来早该回去的,是明老夫人舍不得,才叫他多留一阵。 明微就道:“四哥放心吧,我以后想出去,定然禀告母亲。” “嗯……” 说话间,两人到了余芳园。 明三夫人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看到她过来,快步迎上前。 她一句“娘”还没出口,身上先挨了一掌,然后就是明三夫人的哭声:“你这个孽障,想急死为娘吗?一没留神就偷溜出去,出了事怎么办?” 明微低下头,乖乖认错:“娘,我错了,你罚我吧!” 明三夫人捶了她几下,却又哭着笑了:“我家小七也会偷溜出去玩了,娘好高兴!” 明微又感动又心酸。 都说明湘胡闹,其实明三夫人何其羡慕?她宁愿女儿胡闹些,至少是个正常的、快活的孩子。 童嬷嬷劝解:“夫人,小姐这么些年,从来没出过明府,难免对外面好奇。现下小姐好了,日后夫人可以自己带小姐出去。” 又对明微道:“下次不可如此。中午用饭找不着小姐,夫人都要急疯了。想出去,要跟夫人说。” “知道了。”明微听话应下。 明三夫人擦去泪痕,对送她回来明晟露出笑容:“晟哥儿既然来了,进来坐坐吧?” 明晟低头施了一礼:“不了,我娘还在等我呢!” 明三夫人便不勉强,谢过他,领着明微回去。一路嘘寒问暖,问她出去都看了些什么。 明微只说,她与明湘明皓看到了蒋大人,其他的并不多提。 用过晚饭,明三夫人吩咐素节:“叫厨房做一笼鲜肉包,还有肉干……”林林总总数样吃食。 明微问:“娘,才吃过饭,要这些做什么?” 明三夫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是给你的。” “我?可我吃饱了呀!” “阿湘和皓哥儿不是在罚跪么?”明三夫人道,“你带着多福,偷偷给他们送吃食去。要不是带你出门,他们不会罚得这样重。虽说是一家手足,但也要有来有往,这样才能一直好下去。” “嗯,我懂了。” 慈母之心,明微怎会不懂?先前明七小姐病着,与兄弟姐妹并不亲近,现下好了,总要有几个玩伴。 明三夫人又道:“不过,你也要记住。阿湘性子有些胡闹,皓哥儿拗不过她,与他们一起玩耍,凡事要慎思,像今天这样的事,不能再做第二回。” “我知道了,以后就算要出去,也会叫娘知道。”明微乖巧回答。 明三夫人笑起来,将她揽在怀里:“好孩子。” …… 眼看外面天黑了,祠堂里越发安静,明湘挪了挪跪得酸痛的腿,揉着饿得咕噜叫的肚子。 “好饿啊!”她双眼无神,看着上面的祖宗牌位。好像芝麻糕哦…… 明皓也是蔫蔫的样子。 十三岁的孩子,正是身体发育的时候,最不经饿。他们俩中午就没正经吃,这会儿只能吞口水止饿。 “我要吃糖醋里脊、四喜丸子、炖羊肉、玉带羹、蟹酿橙……”明湘喃喃自语。 “你能别说了吗?”明皓很暴躁,“都怪你!还说有事你负责,结果临到头,还不是我一起受罚?” 明湘心虚:“我就这么一说……” 明皓被坑很多回了,早就麻木了。再加上肚子饿得厉害,只能控制情绪,节省力气:“我不要这么多菜,来两个大肉包子就行。” 明湘对手指:“有大肉包子也行啊!最好还来一碗羊乳,加杏仁煮过,调上蜂蜜……啊,我好像闻到肉包子的香味了!” 明皓讥笑:“没睡着就开始做梦了。这回我爹和四叔都很生气,我娘和四婶肯定不敢来送吃的。” 说着,他抽了抽鼻子。咦,他也产生幻觉了吗? 明湘也觉得自己在做梦,有气无力地塌着肩:“现在谁要给我个大肉包子,我就叫他爹!”反正自己那个爹凶得要死,换掉换掉!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个带笑的声音:“真的吗?” 028章 送食 “七姐!”明湘瞪大眼。 “嘘!”明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头吩咐,“多福,你到外面守着,要是有人来了,记得通风报信。” “是。”多福搁下食盒,转身出去了。 两小只的注意力都在食盒上,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明微一边打开食盒,一边问:“刚才谁说,给个大肉包子就喊爹的?” 明湘吐吐舌头,脸皮厚如城墙:“我敢叫,七姐你敢应吗?” 食盒第一层,搁着一张白瓷碟,白胖可爱的包子围了一圈,冒着细细的白烟,香气勾鼻。 “算你厉害!”明微把包子拍她手上,“吃吧。” 热腾腾的肉包子,瞬间激活了两个人的食欲,明湘和明皓捧起来就往嘴里塞,活像饿了三天的小乞儿。 充满谷物甜香的面皮,发得刚刚好,一咬一口油的肉馅,咸香适口……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明微看着他们狼吞虎咽,打开第二层,对明湘道:“你要的羊乳,加杏仁煮过,还调了蜂蜜的。” 小巧的碗内,奶白色的羊乳散发着蜂蜜的甜腻香味。 明湘小小地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端过来。 唔,好满足…… 明微又打开第三层,将肉干、蜜枣、米糕等分给他们:“塞到袖子里,饿了就吃一点,小心不要让人发现。” “嗯嗯。”这种事,明湘很老练了。 倒是明皓挺不好意思的:“七姐,谢谢你。” “这件事我也有份,总不能光让你们担责任。”明微剥了颗松子糖放嘴里,“你们以前常受罚?” “主要是八姐啦!”明皓先告状,“每次都说她负责,最后还不是连我一起罚!” “那你还每次都听她骗。” 明皓:“……” “七姐,别听他的。”明湘一边啃肉干一边说,“其实他也想溜出去玩,我只是给他一个理由而已。” “那还要谢谢你了!”明皓嘲讽。 “你知道就好!”明湘大言不惭。 明微莞尔,他们姐弟,让她不由想起了上一世。 她十岁那年,时局已经很乱了。 师父在战乱后捡到一个小孩,见他孤苦无依,又颇有天分,就收为弟子。 这就是小师弟。 她虽然生在乱世,却有师父从小照顾,除了练功,并没有吃多少苦,难免有些孩子气。 有时候偷懒,就找小师弟当借口。 小师弟总是老老实实替她背锅,虽然每回都会被师父看穿。 后来,小师弟死了。 和师父一起死在贼人围攻之下。 想到那一幕,明微眼睛发红。 不急,她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现在她回到了七十年前,一切都还没发生。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扭转天下运势,改变历史走向。 师父不会死,小师弟也不会死。 她会将这一切,消灭于萌芽。 “我们不该带七姐出去的。”明皓说,“那个杨公子,问了七姐的身份,还不知道想怎么样呢!” 提到这个,明湘也很沮丧:“都怪我……” 明微倒是无所谓:“他能怎么样?就算要抢,我也不是他想抢就能抢的。” 她祖辈为官,父亲生前为官,家中叔伯也在做官。 正经的官家女,不是随便能动的。 “他要直接抢,我们倒不怕。”明皓道,“怕就怕他使阴招,到时候连累七姐坏了名声。” “是啊!七姐你不知道,那些阴私手段才防不胜防。”明湘垂头丧气,“大姐的例子在前面呢!” “大姐?”明微记得,大小姐是二老爷的长女,出嫁多年。 明湘觑了明皓一眼:“不知道六弟还记不记得,这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了,我们那会儿还小,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还是我娘,后来为了警告我,才说的。” 明皓迷糊地看着她:“六七年前?发生了什么?我就记得……姐姐在出阁前病了一场,好了就出嫁了。” “其实大姐不是病了。”明湘低头把玩着手指,“她是……被人轻薄了。” “什么?”明皓大惊失色。 这是他亲姐姐,虽然出嫁后多年不见,但幼时天天跟他在一块的。 “怎么会被人轻薄了?”明微觉得奇怪,“家里不可能,去外面肯定带着人吧?” “具体我娘没说,只说大姐去别家玩耍时,中了圈套,被人占了便宜。为了瞒下这个事,大姐回来就称病,然后相了一户人家,远嫁了。” 明皓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口中喃喃:“难怪……” 难怪姐姐嫁得那么远,难怪她从来不回家省亲。难怪娘从来不提姐姐,难怪他有一次听过爹娘为姐姐的事吵架! 说起来,他记得幼时爹娘感情没这么差,莫非就是因为姐姐的事…… 明微发现他脸色不对:“六弟?” 明皓狠狠抹了把脸,压低的声音带着杀气:“是谁干的?” “我娘不说。”明湘安慰,“六弟,你别急。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家里能报仇肯定已经报仇了。” 好半天,明皓才压下情绪:“嗯。” “七姐,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别人怀有恶意,总能找到机会下手。”一向胡闹的明湘,一脸郑重地告诫。 明微心里暖暖的,柔声应下:“好,我记住了。” 眼看快要落锁了,明微起身:“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天黑,七姐走慢些。” “放心。” 明微带上空食盒,出去和多福会合。 …… 流景堂内,寂然无声。 明三夫人静静抄着经。 自从明微病好,她将抄经时间改到下午,晚上很少到这里来了。 不多时,门被推开,二老爷走了进来。 “你倒是心诚,小七病都好了,还天天抄。” 明三夫人不言不语,直到抄完最后一节,搁笔收纸,才转过身来。 她语气带着嘲弄:“你忽然传信说有要事,到底什么了不得的事,在你眼中算得上要事?” 二老爷慢慢呷了口茶,才道:“小七的事,算不算要事?” 明三夫人一怔,随即脸上浮起怒色:“我跟你说过,不要动小七!如果你敢动小七,我们就鱼死网破!” 二老爷轻轻一笑:“看你,急什么?小七是你女儿,也是我侄女,难道我不为她想?就是为她好,才来找你。” 听得中间那句,明三夫人嘲讽之色更浓,冷冷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029章 肮脏 二老爷慢慢转动着手中茶杯:“小七没跟你说,他们去看巡按御史的时候,遇到什么事吧?” 明三夫人警惕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啊!”二老爷语气赞赏,却听得人头皮发麻,“她怕你会担心,一个字都不说。先前人人都说你养了个痴儿,再费心教导也是无用。现下看来,小七真是没辜负你这十几年吃的苦。” “明英!”三夫人厉声呼喝他的名字,“你有话就说,别玩攻心那套!” 虽然看穿了二老爷的把戏,但她的强硬,正说明了内心的恐慌。 二老爷笑了,保养得宜的脸上,细细的纹路更显成熟稳重。 明家人生得好相貌,他虽不如三、四两位俊逸风流,却也是仪表堂堂。初见之人看外表,只当他是个端方君子。 “看你,急什么?我还能不告诉你?” 二老爷欣赏着明三夫人因为发怒而越发明媚的脸庞,暗叹这张脸真是受尽老天偏爱。三十多岁的人了,不但不见容颜失色,反倒比年轻时更添韵味。 “蒋文峰此次巡察各府,圣上另外下了一道圣命,你知道吧?” 明三夫人怎么会不知道?前几天四夫人才来过。 想到四夫人的话,她脸色发白:“博陵侯府,杨三公子?” 二老爷颔首:“正是。” “他看到了小七?” 二老爷注视着她:“小七生得像你,眉毛轮廓却似三弟,虽不及你明艳柔媚,却更显出尘。这人哪,越是清高干净,越容易引人攀折,相信你有很深的体会。” 明三夫人面容有轻微的扭曲,随即闭了闭眼,平静下来。 “你要我做什么?直说吧!” 二老爷淡淡笑了笑:“其实这事,你先前就答应过,只是为了小七,你该更用心些。” 明三夫人拧眉:“你先前说的人,就是这位杨公子?” 二老爷颔首:“不错。” “这倒叫人费解了。先前那些人,哪个不是手握大权?这杨公子虽然颇得圣宠,可博陵侯府早就退出了权力中枢。他有什么分量值得你如此看重?” 她身份特殊,便是二老爷起了龌龊的心思,能见的人也是少之又少,一年都未必有一个。 二老爷笑了:“你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侯府公子?别忘了,他身上还挂着一个职务,皇城司提点。” “这又如何?他如此荒唐,难道圣上还真的委以重任?” 二老爷摇头:“皇城司是圣上的耳目,这样一个重要的职位,怎么会随便给人?圣上让他随蒋文峰前来东宁,绝对不是让他找借口玩耍的。” “照你这么说,这位杨公子深藏不露?” 二老爷淡笑,又用那种温柔到毛骨悚然的目光看着她:“这一点,就需要你去探听了。” 明三夫人咬了咬牙,忍着气道:“这也太荒唐了。这位杨公子才几岁?我的年纪都可以当他母亲了,你叫我去……便是我忍得,他也会不喜吧?” 二老爷笑得高深莫测:“你虽才思灵敏,可对男人的心思还是把握不透。对美貌而风韵犹存的女性长辈,谁没点龌龊的心思?孩童时期恋母,待长大成人,多少会在他人身上有所投射……他在京城那般风光,年轻稚嫩的美人见得多了,只怕这样更新鲜。” 明三夫人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下去:“肮脏!” “哈哈哈哈!”二老爷起身,“男人就是这么肮脏的东西,都十年了,你还看不透吗?” 他走到门边,停了下:“你与小七形貌相似,若是你做得好,说不定他对小七的心思就淡了。不然,便是不能强抢,亦有千百种方法叫我们吃了亏,也只能咽下去。” 二老爷走了。 烛光明灭不定映着明三夫人的脸庞。 很快,门又被推开,童嬷嬷出现在那里:“夫人。” 明三夫人连忙收起自己的浮思,快步迎过去:“嬷嬷,半夜风大,你怎么来了?” 童嬷嬷看着她:“奴婢担心您。” 明三夫人自嘲地笑了笑:“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再忍忍就过去了。” 童嬷嬷欲言又止。 “嬷嬷,有话直说吧。这些年我们相依为命,原就是最亲的人。” 童嬷嬷便道:“方才奴婢就守在外面,您与二老爷的话,奴婢都听见了。夫人,我们还是尽早进京吧,这明家不能留了!” 明三夫人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只是想走,也得他们愿意放人才行。” 童嬷嬷面露心疼,握着她的手道:“舅老爷的信一到,夫人就借口小姐的婚事,马上进京。小姐现在病好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又起什么龌龊心思。” “嬷嬷说的是。”明三夫人低声,“为了小七,我也不能在明家留下去了。” …… 夜色静谧,二老爷从余芳园出来,进入夹道。 一盏灯笼摇摇曳曳,从那头晃过来。 夹道长而窄,避无可避。 二老爷停在路边,刚刚端出严正端肃的脸,耳边已传来惊讶的声音:“二伯?” 二老爷看着明微主仆走近,多福手里还提着食盒,去了哪里都不用猜。 “给六哥儿和阿湘送吃食?”他语气平稳。 夜灯下的少女羞涩地笑笑,不好意思地偷眼看他脸色,声音清柔:“六弟和八妹都受罚了,就我没有,心里过意不去。二伯您别生气,就这一回,以后不敢送了……” 活脱脱一个以为自己做了坏事,担心长辈责骂的孩子。 二老爷不由想起白天,她面对那条蛇冷静的样子。 或许是刚刚病好,反应还有点迟钝,忘了害怕吧? 也是,傻了十几年,难免和常人有点不同。至于什么侍奉玄女娘娘的说辞……便是她的魂魄真在玄女娘娘那里,又怎么样?不在俗世生活过,又哪里懂得人心? 二老爷温言道:“此事下不为例。以后别跟着他们胡闹,想想你娘,她为了你不容易。” “是。” “回去吧。”二老爷让了让,像个关心她的长辈一样叮嘱,“虽是自己家,入夜也要早些回屋。” “知道了,您也早些安歇。” 明微低头施礼,与他错身而过。 走到夹道尽头,转过弯,她脸上的羞涩立时不见踪影。 她仰头看着天上弦月,目光沉沉。 大半夜的,二老爷来余芳园做什么? 030章 金簪 明微回身,却见多福一脸困惑的样子。 “怎么了?”她问。 多福欲言又止。 明微就道:“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多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奴婢就是觉得……小姐有时候怪怪的。” “哦?”明微笑容不变,“哪里怪了?” 多福见她不生气,才大着胆子道:“小姐在长辈面前总是很乖巧,但是人一走就……” 明微一愕,低声笑了出来。 多福被她笑得心里发虚:“奴婢错了,不该说小姐的坏话……” “你没错。”明微含笑看着她,“说真话怎么会有错?日后只有我们两人,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说。当然,外人面前还是要缄口的。” “奴婢懂!”多福忙道,“不可说主人是非。” “错。” 多福糊涂地看着她。哪里错了? “是不可说人是非。” 多福更糊涂了。一个字,有差吗? 明微不再跟她解释,转身进园子。 屋里亮着灯,明三夫人在等她。 “娘。”正如多福所说,到了母亲面前,明微自动变为乖巧模样,两者转换自如。 明三夫人先摸了摸她的手,确定不凉,才帮她脱了外衫。 “阿湘和皓哥儿还好吧?” “好着呢!四叔打得不重,他们也被罚习惯了。我去的时候,他们还在讨论吃的……” 明三夫人看着女儿。 烛光温暖,照在她白净的脸庞上,显得分外娇柔灵动,便让她想起二老爷那句话来。 越是清高干净,越是引人攀折。 这孩子,傻了十几年,终于活得像个正常的女孩子了。和小伙伴溜出去玩,半夜偷偷给他们送吃食,叽叽喳喳说着相处的趣事…… 她不求富,不求贵,只求女儿一生平安。 至少不能像她这样,让人随意攀折。 “小七。” 明微停下诉说。她看得出来,明三夫人有心事,才故意做出活泼的样子,只是想让她开心一些。 可惜没什么成效,是二老爷过来说了什么吗? 明三夫人说的话,却不是她猜想的:“在你幼时,母亲给你订过亲。” 明微顿了下:“是舅舅家的表哥吗?我先前听童嬷嬷提过一句。” “对。”明三夫人道,“先前你还小,一直没走礼。现下你已经十五,也该办起来了。” 明微思索着找个什么理由推托。 天行大阵将她的魂魄送来这个时代,不过是偷取了冥冥中的一线天机。 玄门中人,最看重天道轮回。换句通俗的话来讲,就是你得到一些东西,就要付出别的什么。 所以相师多半五弊三缺,这是泄露天机的惩罚。 她要做的事,比之个人命运,大了何止百倍千倍? 即便有邙山历代帝王的龙气镇压,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都不敢去猜想。 所以,她不能与这个时代的人产生过于密切的关联。 成婚生子,绝对不行。 但她一仰头,看到明三夫人的目光温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便说不出话来了。 对这个苦命的女人来说,看着女儿长大成人,像个正常的女孩子一样嫁人,相夫教子,或许就是一生最大的追求了。 罢了,先不提吧。 既然要将婚事摆上台面,总要去京城的吧? 到时候,还怕她想不到办法吓退那位五表哥? 保管把这件婚事退得漂漂亮亮,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明微决定乖巧到底,便伏在明三夫人膝上,用小女儿的方式撒娇:“我听娘的,娘说怎样就怎样。” 明三夫人忍不住笑了,点她的鼻头:“多大的人了,还这样黏着为娘,将来出嫁了可怎么办?” “童嬷嬷不是说了吗?若是我出嫁,娘就在隔壁买间院子,这样我们还在一起。” 明微抱着她不肯放。 这就是对母亲撒娇的感觉吗?真是叫人恋恋不舍。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自从北齐灭国,她初时跟着师父四处奔走。后来,师父越来越力不从心,她不得不逼迫自己成长起来,成为一个合格的命师继承人。 现在,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她遇到了这样一位好母亲,好像弥补了遗憾。这让她回想起,自己少年时也曾肆意活泼过。 人啊,总是这样。有人撑起头上一片天,就可以继续做孩子。 以前是师父,现在是……母亲。 “真是个孩子。”明三夫人也很享受这种被女儿撒娇的感觉。 她想了想,从发间取下金簪。 “今年你十五,原该有及笄礼的。只是先前你病着,娘不好强求,就错过了。这根金簪,是你父亲送给为娘的定情物,这些年来,娘从不离身。现下给你,就当是补给你的及笄礼了。” 明三夫人平日装扮素淡,头上只这么一根金簪,从来不换。明微原以为是守寡的缘故,原来还有这番情由。 她不敢要:“娘,既是父亲送的,女儿岂敢夺了您的念想?” 这让她想起一件事。师父总是随身带着一柄木梳,日日夜夜从不离身。后来,师父受伤难愈,自觉时日无多,才将木梳的来历告诉她…… 爱之深,即便只是一点点念想,也要拼力留住。 明三夫人轻笑,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你就是娘最大的念想,再珍贵的死物,又如何及得上你?” 她将女儿扶到镜前:“来,娘给你戴上。” 镜中少女眉目婉约,天生丽质。 美貌是上天的恩赐,可有时候也是灾难的来源。 明三夫人将金簪轻轻推进去,听着女儿小声嘟囔:“太华贵了,总觉得不衬,还是娘戴着好看。” 她笑了:“嫌老气平日不戴就是,只是这簪你要保管好,不能丢了。” “嗯,我一定好好保管,簪在人在,簪亡人……”后面那个字没敢说。 明三夫人捏了下她的脸颊:“这是哪里学来的怪话?别是阿湘那里看的杂书吧?” “娘!”明微不想答,索性抱住她的腰。 明三夫人看着镜中相拥的母女,眉眼间是纯然的喜悦:“及笄后就是大人了。我的小七,终于长大了……” 031章 白蛇 “小姐,床铺好了,奴婢服侍您休息?”多福来问。 明微却对她道:“你先去睡吧,我自己来。” 多福点头称是,退了下去。 空荡荡的屋子,看起来只有她一个人。 事实上么…… 明微看着床铺角落的明七小姐。 “抱歉,抢了你的母亲。”她说。 残魂听得声音,茫然抬起头,却理解不了她的意思。 明微一怔,自嘲地笑笑:“我在道什么歉?既然认定这是最好的结果,又何必惺惺作态?装了十几年的正派人,就真以为自己是正派人了吗?” 她回身打开窗户,月华照进来,铺出一地温柔水色。 “还不出来?”她冷声道。 无人回应。 明微冷笑一声:“我脾气不怎么好,如果你不自己出来,而是让我揪出来,下场也会不怎么好。” 过了一会儿,一道淡薄的烟气从她袖中逸出,在月色中化成一条细细的绳状物,那昂起的头冠,分明是蛇的模样。 “你、你好凶……” 细细弱弱的声音,像个幼童,带着委屈控诉:“明明是你杀了我,还凶……” 明微双手拢在袖中,冷淡地看着它:“你杀了人,杀人偿命,这句话没听过吗?” “我、我不是故意的……”细小的声音更委屈了,“她把汤放在下面,热气熏得我很难受……” “不管什么原因,人都是因你而死。因食而杀是天道轮回,否则便是杀业。他死,你还命,天经地义。” “这、这……” “你若不死,身负这罪业,便是生出灵性,终究也是难逃天遣。试想,有朝一日你功德圆满,却因为罪业脱不去妖身,到时候再还,就没那么容易了。” 细弱的声音充满不解:“为什么不容易?那时我法力高深,不是更好还报吗?” 明微笑笑:“还记得你一位前辈吗?她和你一样,也是条白蛇,在青城山修炼了一千七百年……” “我知道!”它骄傲地说,“她是我们白蛇一族的表率!” 明微续下去:“因为早年的一段因果,她已经功德圆满,却不得不入红尘,还报恩情。结果想必你也知道,她险些万劫不复。” “嗯……” 明微循循善诱:“你想想,是现在还命,干脆利落的好,还是将来冒着功亏一篑的风险,再还报的好。” 经过一番思索,小白蛇道:“这么说,还是你帮了我?” “可以这么说。” “可是,”它的声音充满困惑,“我现在没有肉身了,虽然还了因果,但也要重新去投胎,不是都白费了吗?下一世能不能修出灵性都不知道……” “谁说一定要有肉身才能继续修炼?”明微继续教它,“妖与灵的区别,只在于有没有肉身。灵寄于物,妖寄于肉。没了肉身,你现在与灵是一样的。” “这……”它想了半天,觉得好有道理,“你是说,我可以把自己当成灵修炼,不用重新投胎?” 明微高深莫测地笑:“你自己也说了,下一世能不能修出灵性都不知道。万一生为蜉蝣,朝生暮死,那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投胎有风险,转世须谨慎。” 小白蛇很为难:“但是,灵修炼得好慢。百年的时间,它们只能修炼出微弱的意识。” 明微却道:“单独为灵,修炼当然慢。但是,有一种方法,可以让灵的修炼速度大大加快,甚至比妖还快。” “是什么办法?” “灵之所以修炼慢,是因为它没有肉身,无法聚天地灵气。如果有人反哺灵气,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啊!”小白蛇突然想起来了,“你是说,与人结契?我好像听说过,这世间有一种人,叫做玄士。他们和妖灵一样修炼,用法力维护人间秩序。如果有妖鬼作乱,他们就会出面平定。你、你是玄士吗?” 声音怯怯的,带着天然的敬畏。 “确切地说,”明微顿了下,“我是命师。” “命师?是算命的吗?” “那叫相师。”明微对它解释,“命师是一个敬称,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用。所以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天下玄士之首,方为命师。” 小白蛇努力思索了一会儿:“你是说,命师,是最厉害的玄士?” “对。”明微露出和蔼的微笑。 “你这么厉害啊……” 明微并不作答,只问:“那你要不要与我结契?现下我遇到了一点麻烦,原本结契的灵不在了。你虽然弱了些,到底还算可用。” “我可以吗?”小白蛇受宠若惊。 它听说,只有非常厉害的妖灵,才能与人结契。 “若我原身还在,自然不行。不过,我现在正落难,一时不趁手,只能降低要求了。” “嗯嗯。”小白蛇深觉自己捡了大便宜。丢了肉身,居然有玄士愿意与它结契。它只是一条修出灵性不久的小蛇,一个有武功的人就能收拾掉。 “要怎么做?”细细的声音,透出渴望。 明微从针线篮里捡出剪刀,在手指上轻轻一划,挤出血珠。 “食我血气,与我同生,听我之命,反哺汝身。” 小白蛇的影子重新化为烟气,聚在她的指尖。 血液慢慢被吸干,原本淡薄的烟气逐渐变得凝实。待它重新化形,已经能看出原身的形状。 “大人。”蛇头低了下来,“请您吩咐。” “你现在太弱,暂时就看家吧。”明微重新将手拢回袖中,目光投向窗外,“日精月华,不可错过,你先将形体修出来。” “是。” “看到湖边那棵树了吗?那里有一只凶灵,别去招惹它。其他地方,你随意来去。” “是。” “我要休息了,你去吧。” “遵命。” 它重新化为烟气,遁出窗户,很快化出蛇形,钻进草丛不见了。 真是本性难移。 明微笑了笑,自言自语:“乡下蛇,真好骗。” 愿意结契的灵哪那么常见?便是玄士,也不是每个人都有。 说起来,那位蒋大人到底怎么回事?他分明不是玄士,为何会有灵随身相伴? “这世间的秘密,可真多啊……” 明微拔下头上金簪,将层层累丝的簪头扭了下,便露出了里面的构造。 但她什么也没做,把簪头按回去,关上窗,准备休息了。 032章 热闹 明湘跪完祠堂,回去趴了两天,又活蹦乱跳了。 惹出这样的麻烦,四老爷管她管得紧,勒令她不许出门。明湘没处可去,闲得发慌,只能天天跑来余芳园找明微说话。 明微就问她:“六弟呢?怎么不去找他玩?” 明湘坐在长廊上,一边啃着秘制果脯,一边看她击剑:“他是男孩子啊,要上学的。” “那你为什么没上学?不是有女学的吗?” “咦,七姐你居然知道女学!”明湘惊奇,“原本是有女学的,可是去年先生嫁人了,一直没找着好的。我爹说,与其让我在外面瞎跑,不如跟着娘好好学掌家……” 明微停下来,接过多福递来的手巾擦掉脸上的汗,不由笑了:“四叔真了解你。” 她这番话,倒是勾起了明湘的感慨:“说起来,以前上学的时候好自由,认识的朋友也多,不用天天困在宅子里……” 所以,这就是女学的意义。 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就不会想当笼中鸟。 她略微休息一会儿,重新握起竹剑。 “七姐,你这个好好玩啊!”明湘兴致勃勃打量她的竹剑。 “这不是玩,是练功。”明微说。 命师怎么能手无缚鸡之力?驱鬼镇邪,都是要花费力气的。再说,法力能对付妖鬼,可对付不了心怀恶意的人。 她身体好些,便让人做了竹剑和木人,打算一步步把武功捡回来。 这具身体已经十五了,错过打基础的最佳时机,想练成绝顶高手几乎不可能。但只要勤加练习,再用金针刺穴打通经脉,加上药浴,至少能练成普通高手。 这就够用了。 “练功?也是玄女娘娘教的吗?” “对啊!”明微随口一答。 “那你也教教我吧?那天你翻墙好利索,我要是有这个本事,以后想溜出去就容易了。” 明微忍笑:“教你可以,不过你要怎么报答我啊?” 明湘想说,带你一起溜出去玩。可一想到前几天惹的祸,就蔫了。 明微便道:“这样吧,我闲着无聊,你每天来陪我说话,告诉我外头的事解闷,怎么样?” “好啊好啊!”明湘点头如捣蒜。就算没这个条件,她也是要来的。 于是明微挥挥手:“去换衣裳。” 多福就问:“小姐,先拿件没穿过的,给八小姐换上?” “嗯。” 她们相差两岁,明湘活泼爱动,明七小姐却常年困在屋里,因此身量差得不多。 “走走走!”明湘兴高采烈。练功诶,听起来好好玩! 明微也笑眯眯。 让她多高兴一会儿,等等就笑不出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余芳园里很快响起了明湘的叫苦声。 童嬷嬷理完事,就见自家夫人站在轩窗下,望着外面出神。 她顺着视线看过去。 院子的空地上,立着一个木人,两个穿窄袖练功服的小姑娘各自拿着一柄竹剑,对着木人戳戳刺刺。 其中一个时不时放下竹剑,去纠正另一个的动作,引得她叫苦不迭。而她一叫苦,一旁服侍的丫鬟就笑,周围弥漫着欢欣的气氛。 “小姐现在真好。”童嬷嬷不由感慨。 “是啊!”明三夫人喃喃,“太好了,好得我都不敢相信。” “这有什么好不信的?都是福报。”童嬷嬷笑道,“是夫人诚心诚意感动了上天,感动了玄女娘娘!” “可我总觉得不真实。”明三夫人低声道,“有时候半夜惊醒,忍不住问自己,这是小七吗?真的是小七吗?如果不是怎么办?她会不会哭,有没有受苦……” 说着,她的眼睛渐渐湿润了。 “夫人!”童嬷嬷慌忙道,“您在想什么?小姐不是好端端在这?怎么会哭,怎么会受苦?” “可我不踏实啊……” 她看着院中的少女,眼神充满眷恋,又慢慢冷下。 “夫人……” 童嬷嬷的话还没出口,明三夫人已回过身,问她:“东边有信传来吗?” 东边,指的是东府,通常明三夫人这么问,指的是某个特定的人。 童嬷嬷道:“还没有。” “看来这回的事有点麻烦,都好几天了还没安排下来。” 童嬷嬷由衷道:“若是不用去,倒好了……” 明三夫人笑笑,她可不会这么天真,二老爷这么会算计的人,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忍着吧,只要忍过最后一回就真好了。 …… 又过了几天,明湘兴冲冲地跑过来,看到明微就喊:“七姐!出大事了!” 明微正在翻看书册。 在她的年代,许多书籍因为战乱遗失了,史料也变得残缺不全。她需要尽快了解这个年代,看书是最快的途径。 她眼都没抬:“看你这一脸兴奋的样子,是有好大的热闹可以看吧?” “哈哈哈,果然还是七姐懂我。”明湘叉腰大笑。 明微友善地提醒她:“注意仪态,你这样子要是让四婶看到,晚饭别想吃了。” 明湘连忙放下叉腰的手,凑到她面前说:“那位杨公子一进城,就被郡王府接回去了。为了招待这个表侄子,祈东郡王下了血本,不但把信园收拾出来给他住,还送过去好多美貌歌姬……” “然后呢?” “然后就出事啦!”明湘以袖盖面,哈哈哈笑了一会儿,继续道,“先是郡王一个小妾,不知道怎么的,居然在信园迷了路,闯进了杨公子的屋子,过了半夜才被送出来。然后是郡王妃娘家的小姐,被人撞见跟杨公子单独在水阁幽会。听说郡王府现在都闹翻了,黎家要杨公子给个说法。” 明微拧了拧眉:“什么乱七八糟的?郡王小妾闯进杨公子的屋子,还能传到我们耳朵里?” “谁知道呢?也许是别人撞见了,偷偷说出来的。毕竟信园那么大,人多嘴杂嘛!” 明微摇摇头:“就这事,也值得你看热闹看得这么开心?” 明湘笑眯了眼,“当然还有后续啦。那个蒋大人,到东宁第二天就开衙理事了,听说审出了不少冤假错案,现在名气可响亮了。黎家的人气不过,就把杨公子告到蒋大人那里……” “……”明微不禁要问,“郡王妃这个娘家,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这种风流韵事,吃亏的只会是女儿家,他们居然还敢告上衙门?” 033章 噩梦 “这有什么?”明湘见怪不怪,“黎家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要不是祖上积德,跟着太祖混了个开国功臣,轮得到他们跟皇家结亲?” 她又不屑地笑:“闹了这么一出,这个女儿的名声肯定要坏,那就嫁不了高门了。索性赖上杨公子,成功的话,岂不是好?” 明微皱眉:“如果不成呢?” “不能嫁高门的女儿,损失了又怎样?”明湘说得冷酷。 明微不语。 明湘安慰她:“七姐,你不是吓到了吧?没事,咱们家跟他们家不一样。” 明微对她一笑:“嗯。” 杨公子的闲事,也就是随便听一听。 她的心思,都在另一件事上。 …… 又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刻,明微推开窗,一道烟气窜进屋里,在地上一滚,变成小白蛇的模样。 “大人。” “感觉怎么样?” 小白蛇欢快地在屋里游了一圈:“法力涨得好快,好像比以前还强呢!” 明微笑道:“人为万物之灵,本就得天独厚。你食我精血,法力当然涨得快。相信过个三五年,你就能真正化形了。” “真的吗?”小白蛇不敢相信,“我们妖要化形,最起码要修几百年呢!而且还有天劫……” “这就是灵的好处,可以直接化形。”不过,灵的化形只是“形”而已。 明微不提这茬,只问它:“这座府邸,你都探过了吧?” 听她说到正事,小白蛇乖乖在地上盘好:“嗯。” “东边我说的那个院子呢?有没有盯着?” “有。”小白蛇昂起蛇冠,细弱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可是那个人身上,有我不喜欢的味道。” “所以才叫你去盯啊!”明微柔声细语,“不喜欢,把他弄掉,不就闻不到了吗?” 小白蛇被她的强盗逻辑说服了:“有道理……” “那你盯出什么结果来了?” “我不敢靠近他,他屋子里好像有我讨厌的东西。”小白蛇说,“别的还没发现。” 明微点点头:“好,你继续盯。要特别留意,他是不是跟余芳园的人打交道。” “是。” 说完事,小白蛇依旧化为一道烟气,从窗户遁出。 明微站在窗前,仰头看月。 花期已近,花儿或含苞或绽放,使得月色下的余芳园美不胜收。 可这美丽下面,究竟藏着多少污浊? 她要小白蛇盯的人,就是二老爷。 那天在夹道遇到他,明微直觉,他与明三夫人存在某种关联。 越是与明三夫人相处,她越是感觉到,对方心情沉重。 明明是母女欢悦的亲情时刻,却时不时出神。 她好像在等什么事,这件事让她心神不宁。 明微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已经把明三夫人当成自己的母亲,就不能容忍别人让她不开心。 既然别人让明三夫人不开心,那她就让这个别人不开心。 这时,小白蛇忽然回来了。 “大人!” 明微听它声音焦急,便问:“出了什么事?” “刚才有人递了张纸条进来,您的母亲就穿戴好出门了。” 明微眉头一皱:“去哪里?” “您跟我来……” …… 明三夫人在流景堂等了一会儿,听得门被推开。 回身一看,来的却不是预料中的人。 她皱眉:“六叔,你来做什么?” 六老爷带着酒意,倚在门上,扯着嘴角对她笑:“三嫂好无情啊!咱们这么多年的情义,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我来做什么?当然是与你联络感情了!” 说着,便要扑过来。 “站住!”明三夫人厉声喝止。 六老爷停下,略带困惑地抬了抬眉:“三嫂这么生气做什么?小弟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明三夫人冷声道:“二伯没跟你说过吗?不许你再来了。” “嗐!”六老爷抱怨,“二哥也太不近人情了,不许我来,就许他独占?说起来,我比他还早呢!三嫂你也是的,眼里只有二哥没有我,递了几回话,你都不见,要不是这回借着二哥的名义,还见不着你。你就半点不念咱们的情分?” “情分?”明三夫人目中透出凄凉与仇恨,“明荣,我与你有什么情分?你三哥死了,我只想安安生生抚养小七长大,了此余生。若不是你,我能落到如今这境地?现在我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小七她爹!你害我至此,还与我谈什么情分,可不可笑!” 六老爷讪笑:“三嫂你这话说的,三哥都已经死了,难道你要为他守一辈子不成?你这般娇滴滴的美人儿,空守闺房岂不可怜?” “呸!”明三夫人脸色铁青,指着门,“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我滚!” 见她态度坚决,六老爷收起了脸上的笑,慢条斯理说道:“三嫂,容小弟提醒你,这事说出去,别人也只会说你不知廉耻。丈夫死了守不住,一家子的兄弟全都勾搭了个遍……啧啧,小七有个这样的母亲,多可怜啊!” 明三夫人气得直抖:“你拿小七威胁我?” 六老爷似笑非笑:“这怎么叫威胁?只是提醒三嫂,女儿家的名声多重要,如果她有个失贞的母亲,以后谁还敢娶她?说起来,小七已经十五了呢。她现在不傻了,又生得这么漂亮,凭着祖父的名声,嫁个好人家不难。三嫂,你就不为她想想?” 明三夫人恨得想撕掉眼前这张脸。 于是她冷冷道:“明荣,明家还没轮到你做主。这个话,你拿到二伯面前说一遍,再来威胁我不迟。” “呵呵,三嫂果然更爱二哥啊,真叫小弟心凉。”六老爷慢吞吞理了下袖子,往前走去,“不过,三嫂向来口是心非,就让小弟看看,你的身体是不是也这么……” “你干什么?住手!”明三夫人惊得往后退,但这供堂就这么大,她能退到哪里去?回身想跑,六老爷一扑上来,就把她按在了供桌上。 “三嫂,”六老爷气息粗重,伸手撕她领口,“玄女娘娘看着我们呢!这样是不是更刺激?哈哈哈……啊!” 他扭头一看,却见冰心手里抓着花瓶,惊恐地看着他们。 六老爷恼火:“你个小丫头,也敢打爷?” 冰心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却不肯退,抖着声音:“放……放开夫人!” “好啊!”六老爷反倒被激起了邪性,“既然你不走,爷今天就两个一起办!” 说着,一掌抽过去。 “啊!” 六老爷是明家兄弟中最高壮的一个,冰心被抽倒,跌跌撞撞,摔在地上。 “冰心!”明三夫人想去看看她,却被六老爷抓回来,“三嫂别急,小弟先让你受了,再去弄她!” 凶狠的面孔,充满恶意的声音,让明三夫人仿佛回到了那个噩梦。 她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到底是十年前还是现在,到底是梦中还是现实。 可是挣脱不了,怎么都挣脱不了。 “滚开,滚开!”她只能这样喊,可流景堂周围早就被清理干净了,除了冰心不会有人听到。 只能听着耳中传来裂帛声,身体被一只肮脏的手覆住。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玄女娘娘,求您大发慈悲,救救信女…… 玄女娘娘仿佛听到了她的祈求,忽听“怦”的一声,门被踹开,一个清柔却冰冷的声音响起:“六叔好兴致,这是在做什么,告诉侄女一下?” 034章 别怕 突来的动静,惊得六老爷欲念全消。 他回过身,看着破门而入的明微,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小、小七?” 明三夫人更是浑身冰凉,看着女儿说不出话来。 被看到了,被小七看到了…… 她脑袋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这两句话。 “难为六叔还认得出侄女。”明微跨进堂中,先看到供桌上衣裳凌乱的明三夫人,再看到地上摔破了头的冰心,胸中燃起熊熊怒火。 她这人,一向越生气,表面就越平静,此时更是露出笑来,状似无知地问:“这大半夜的,六叔跑到余芳园来,是向玄女娘娘许愿吗?” “唔……”她这一笑,六老爷有点糊涂了。 他喝了酒的脑袋不大清醒,印象中这个侄女是个傻的,虽然能和人对答,却与三岁小儿没有两样。 此时见明微不怒反笑,直觉将她当成了原来的痴儿,脱口道:“六叔与你娘玩呢!你快回去睡吧。” “明荣!”明三夫人一个激灵,厉声喊道。 都已经被小七撞见了,他居然还想把她哄骗回去,自己继续?这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明微先是笑:“原来六叔与我娘在玩啊!”接着话风一转,带着几分天真说道,“我也想玩呢,不如六叔陪我玩呀!” 这样一张美丽又无邪的脸庞,真是叫人拒绝不了。 六老爷原本没多想,毕竟是自己侄女,他从没起过这样的心思。 然而,视线一抬,见她笑意盈盈,烛光下波光流转,与明三夫人肖似的脸上,有着完全不同的清绝出尘,鬼使神差竟然拒绝不出口。 原来这个侄女,生得这么美? 他一直遗憾,自己生得迟,没遇着少女时的三嫂。以往虽然觉得这个傻侄女长得像三嫂,却完全没那种韵味。现下一看,忽然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原来三嫂年轻时,是这个模样的?真是叫人…… 明三夫人受害多年,看到六老爷这眼神,哪还有不明白的?顿时惊得肝胆俱裂。 要真出了这样的丑事,小七哪还活得了!当初大姐儿不就是…… “明荣!”她厉声喊道,“小七是你侄女!” 精虫上脑的人,哪能想得明白?何况六老爷日日泡在酒坛子里,一辈子都没清醒过。 明三夫人顾不得一身凌乱,三两步跑过来,将明微往外推:“小七,快走,快走!” “娘别生气。”明微笑吟吟将她往椅子上一按,“我与六叔玩过了再走。” 明三夫人身上一麻,竟然就这样被她按住了,只得惊喊:“小七!” 明微并不理会,令小白蛇化为烟气,将明三夫人缠住。 “六叔,要怎么玩呢?” 她仰起头,用一种纯真的眼神看着六老爷。 六老爷心痒难耐,哪还记得什么伦理血缘,伸出手便要抓她:“这样玩……” 看到明微被六老爷抓过去,明三夫人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时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那日,她也是这样在供堂里抄经。 不知道什么时候,六老爷突然进来了。 他满身酒气,将她按在供桌上。 她挣扎、哭喊,全都不管用。 二十出头的青年,本就生得强壮,她哪里挣扎得过? 一场噩梦。 而这场噩梦结束,她却没有清醒,等着她的是更大的噩梦。 直到今日,她还在沉沦。 “小七!不要,不要……” 明三夫人情绪癫狂。 如果女儿遭此厄运,她忍这十年,意义何在? 她还活着做什么? 不,不要! 如果真的落到这样的地步,她情愿死! 一起死了,还落得干净! 明微本想陪六老爷好好玩玩,发觉明三夫人情况不对,当即收了心思。 在六老爷露出痴笑时,她看着他的身后,惊愕地喊了一声:“爹!” 六老爷一愣。 就在这时,明微手腕一转,技巧地挣开束缚,早就已经握在手里的金簪,飞快地刺了出去。 下手又快又准,她不用眼睛看都能分辨出气门在哪。 “啊!”六老爷一声惨叫。 明微看都没看,将金簪一拔,一脚踹开六老爷,就扑到明三夫人身边。 “娘!” 明三夫人泪水纵横,只拼命地挣扎,仿佛想挣开这困了她十年的梦魇:“走开,走开!你们这些无耻之徒,为什么不去死!” “娘!”明微牢牢抱住她,免得她伤到自己,“别怕!没事了,我没事,你也没事,我们都好好的,别怕……” “姓明的,你们这些衣冠禽兽!老天不会放过你们的!”明三夫人带着深切的恨意大声咒骂,仿佛要将十年的怨恨都宣泄出来。 明微又心疼又担心,眼见她陷在癫狂中抽不出来,只得将手按在她脑门,施了个简单的安神术。 明三夫人眼睛一定,渐渐收声,安静下来。 “娘,娘!” 明三夫人慢慢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女儿,惊魂未定:“小七?” “嗯,你看,我没事。” 明三夫人回到现实,急忙看过去。 却见六老爷躺在地上,捂着小腹嚎叫。 “怎么回事?他……” 明微看着六老爷,目光冰冷:“我拿金簪扎中了他的要害,他以后再也不能欺负你了。” 明三夫人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明微回过身来,柔声问她:“娘,他不是第一回到这里来吧?是不是以前也这样?还有谁?” 听着这一个个问题,明三夫人痛苦无比:“你别问了。” 这样龌龊的事,怎么能让女儿听到?让她撞见这一幕,已经够让她无地自容了。 小七会想要这样一个失贞的母亲吗?这样肮脏的她,还有资格当小七的母亲吗?她以后如何在女儿面前自处? “好,我不问。”明微深知,现在明三夫人的心理非常脆弱,生怕再刺激她。 她温柔地抱着明三夫人:“但我会一直陪着您,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会陪着您。不要怕,我们母女在一起,再也没什么可怕的。” 明三夫人喃喃:“不怕……” “对,不要怕,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别害怕,也别自责,坏人都会受到报应,我们都要好好的……” 035章 夜话 闹成这样,居然也没人来看情况。 这种事,到底持续了多久?余芳园里那么多仆妇,偏偏这里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明微露出一丝冷笑。 她原以为,有人设局害明三夫人,就已经够险恶的了。没想到,真正险恶的在这里。 “冰心,你能自己起来吗?” 冰心捂着滴血的脑袋,慢慢爬起来:“小、小姐……” 她被吓懵了。 “你去喊童嬷嬷,让素节到老夫人那里……” “不行!”明三夫人打断她的话,“不能让老夫人知道!” 明微回身:“娘?” 明三夫人抖着嘴唇:“这种丑事,让你伯祖母知道,对你不好。” 明微只得道:“那总要人处理吧?” 她倒是不介意把六老爷弄死,可那样的话,后续会有很多麻烦,对明三夫人也不好。 深宅大院真是麻烦,倘若是前世的她,这种人渣,弄死拉倒。 “告诉嬷嬷,找你二伯。”明三夫人低声,“她知道怎么做。” 明微点点头,将帕子递给冰心:“你回去就这么跟嬷嬷说,自己的伤也赶紧处理一下。” “是。”冰心用帕子捂着伤处,顶着夜色,急步去报讯。 明三夫人看着地上哀嚎的六老爷,又是解恨,又是惧怕。 “你有没有事?刚才怎么那样胆大!叫你走也不走。” 回过神来的明三夫人,打了女儿一下,又垂泪:“你哪里知道男人力气多大?他抓着你你怎么跑得掉?万一……” 明三夫人不敢再想下去。 明微笑笑。虽然武功还没练回来,但在一个没学过武的男人手里逃脱,不是什么难事。 再说,刚才那情形,总不能扔下她们不管吧? 只是没想到会让明三夫人受惊至此。细究起来,其中的隐情叫人心惊。 想到这里,她轻柔地抱住明三夫人。 这些年,她到底受了多少罪? 童嬷嬷带着素节匆匆赶来,看到地上捂着小腹的六老爷,惊得神魂俱散:“夫人!这、这……” “嬷嬷!”明三夫人垂泪。 童嬷嬷迅速冷静下来:“素节,你马上去东边马婆子那里送信,叫二老爷立刻来。” “是。”素节吓得面色苍白,强自镇定下来,摸黑跑了出去。 童嬷嬷又问:“六老爷伤了哪里?有没有性命之危?” “死不了。”明微松开手,往六老爷走去。 明三夫人马上拉住她:“别过去!” 明微安慰她:“他被我刺中要害,现在疼得爬不起来,没有力气来抓我了。” “可是……” 明微就叹了口气:“二伯也是知情人,对不对?” 明三夫人避开她的目光。 明微心中透亮。 恐怕,不止是知情人。 她试探了一句:“六叔伤得这么重,二伯会不会认为我殴打尊长?” 童嬷嬷却说:“小姐,二老爷不会这么做的。” “为何?” 童嬷嬷并不解释,只道:“总之,这个不用担心。” 明微却更担心了。童嬷嬷的态度,说明了一件事。 二老爷与明三夫人纠葛甚深。 那么,她更加不能打草惊蛇! 她深吸一口气:“你们听我说……” …… 夜色深沉。 明府东边一座偏僻的小院里。 一灯如豆,将屋中对坐的两人,拖出长长的影子。 二老爷看着对面的人,不急不徐泡着茶。 烫杯、置茶、洗茶、注水…… 茶叶在杯中翻滚,慢慢舒展开柔韧的身姿,仿若一场舞蹈。 而做这件事的人,自始至终神情专注。 二老爷感慨:“还是你耐心好。” 对面淡淡道:“耐心不好,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也是。” 点茶完毕,二老爷托起茶杯闻香,慢饮细品。 对面那人却不喝,等他品完了,一边续茶,一边问:“黎家的官司,就这么不了了之?” 二老爷不以为意:“不然还能怎么样?男女私会之事,叫巡按御史来断,本来就可笑!” 对面却蹙眉不语。 二老爷见此,关切地问:“怎么,有问题?” “这位杨公子,到底在想什么?好好的沾上黎家姑娘,他不嫌多生事端?” 二老爷就笑:“对他来说,还真是再正常不过。在京中,他就出了名的来者不拒。长了那样一张脸,招姑娘家喜欢,谁来亲近,他都不拒绝,只是也从来不负责。” “京中是京中,他这回是奉了圣命出京的。”对方轻轻叩着紫砂壶,“皇城司提点,圣上再宠爱裴贵妃,也不会把这个职位随便给人。说他是个草包,我决计不信。” 二老爷不免怀疑:“你是不是想多了?看看他先前做的事,荒唐成什么样了?” “呵呵,你别忘了,他是谁带大的。明成长公主和博陵侯带大的孩子,品性会是这样?” “这……”二老爷想了想,“那也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或许就是为了辅助蒋文峰来的。” 对面却摇头:“若是辅理,为何一来就摆出与蒋文峰不合的态度?这是障眼法。他们二人来东宁,明着是蒋文峰巡察各府,暗地里恐怕他所奉的圣命才是主因。” “那也不一定是你猜的那个原因。” “多做准备没有坏处。”他道,“我们已经输过一次,再也输不起了。” 这句话让二老爷动容:“那,我明日就去见郡王?” “不成!”他却断然拒绝。 “为什么?”二老爷不懂,“我们不该抢占先机吗?” “你怎知郡王那边没人想到?上赶着就太殷勤了。我们对郡王来说,没有那么大分量。” 二老爷叹气:“只怪当年那步棋走错了,现在步步艰难。” “错就错了,再提没什么意义,抓住现在的机会才重要。”对面终于端起茶来,“改天换日,从龙之功,若是来得容易,怎见珍贵?” 二老爷慢慢点头:“你说的对。” 这口茶终于饮了下去。 “对了……”二老爷刚要说话,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二老爷警觉。 响起的是一把苍老的声音:“老爷,素节姑娘来找您,说出大事了,请您马上去余芳园一趟。” 二老爷立刻向对面看过去。 “去吧,”他挥挥手,神情如常,“不是要事,她不会使人传话。” 036章 善后 二老爷赶到流景堂,看到的便是哭成一团的明三夫人和童嬷嬷。 “小七!小七!你醒醒啊,不要吓娘。” 二老爷目光一扫:“怎么回事?” 只见六老爷躺在地上,眼神涣散,出气多入气少。下腹部破了个洞,流出来的鲜血在地上形成一小摊血池。 而明微缩在明三夫人怀里,瑟瑟发抖,手里还握着滴血的金簪。 看到二老爷,童嬷嬷“扑通”就跪了下去,面带悲愤:“二老爷,老奴求您做主!夫人和小姐活不下去了!” 二老爷沉着脸:“好好说话,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一边与童嬷嬷说话,一边示意马婆子上前查看。 “是。”童嬷嬷拭着眼泪:“方才外边递了信进来,用的是二老爷的名义,夫人便如约前来相见。没想到,等来的是六老爷。夫人说,二老爷已经应了,日后都不许他来了,便不肯从,哪知道……” 童嬷嬷哭了一声,哽咽着说:“六老爷打伤了冰心,对夫人用强。偏偏小姐来找夫人,就撞见了……” “所以她刺伤了老六?”二老爷拧眉,看着六老爷腹部的伤口。 这是正面刺入的。 “不是。”童嬷嬷更悲愤了,“老奴……老奴说不出口!” 二老爷心一沉,缓缓问:“他对小七起意了?” 童嬷嬷难堪地点点头。 明三夫人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捶着自己:“怪我,都怪我!为什么不肯顺着他!”又抱着明微,“小七,小七你醒醒,你要不好,娘也不活了!” 二老爷伸手按了按眉心。 这回是真有点头疼了。 这个六弟有多荒唐,他是知道的。 说他对自己侄女起意,二老爷毫不怀疑。 在他眼里,不能沾的女人大概只有亲娘了。 当初便是他先坏了伦常,才导致今日的局面。 但这回,不能像先前那样处置了。 “怎么样?”他问马婆子。 马婆子是个医婆,此时已经给六老爷敷了药,伛偻着身子回答:“六老爷这伤,并不致命。” 二老爷点点头。 不死就行,这事好处理。 这个老六,荒唐了这么久,也该受点教训了。 又听马婆子接下去:“只是,伤的位置不大好,怕是损了阳精……” 二老爷眉头一跳:“什么意思?” “六老爷……日后大约不能人道了。” “……” 那边明三夫人听到,狠狠咒骂:“活该!这个畜生,竟然连自己的侄女都敢肖想,还是人吗?” 二老爷问马婆子:“能治吗?” “难。”马婆子字斟句酌,“人的躯体是气的容器,关窍处处,循环往复。这一簪,正好扎在某个关窍上,以致泄了精气。便是伤口好了,这阳精也已经损了。” 二老爷心想,老六已经有两个儿子了,不行就不行吧,说不定还少些是非。 便对马婆子道:“你去叫人来,动静小些,不要被人发现。” “是。”马婆子仍旧伛偻着身子退出去。 二老爷看看跪在地上的童嬷嬷,又看看抱着明微的明三夫人。 “还不把金簪夺下来,不怕她再伤人吗?” 明三夫人如梦初醒,小心翼翼伸手去拿金簪,口中道:“小七别怕,娘在这里,把簪子给娘,乖……” 拿回金簪,她松了口气。随即又露出悲凄的神情,道:“二伯,这么多年,我不曾求过你什么事,今日算我求你了。” 她痛哭出声:“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看在小七他爹的份上,给我们母女一条生路吧!” 二老爷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老六的事,我自会周全,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明三夫人凄然道:“六叔若是对小七怀恨在心怎么办?他是这个家里的男人,我们母女拿什么防他?” 二老爷拧着眉不说话。 “这十年来,我心如死灰。好不容易小七好了,生出这一点希望,她若是再出事,得而复失,我如何能活?” 二老爷看着呆怔的明微,道:“她只是吓住了,缓一缓自然会好。” “万一好不了呢?”明三夫人追问。 “不会好不了。” “二伯你也不能保证对不对?”明三夫人拭泪。 二老爷叹了口气:“行了,你不用这样。老六的事,我保证给你处理干净,不连累小七,日后也不叫他骚扰你们。你做到你的事,我也会做到我的承诺。再过些时日,便去京城给小七送嫁吧!”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应允她们的离开,明三夫人喜出望外:“当真?” “当真。” 二老爷仔细看了明微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便道:“你们回去歇息,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明日给小七请医,开些安神的药,很快会好的。” 明三夫人都应了。 说话间,马婆子带着几个壮仆到了,利索地将六老爷抬上担架,送出流景堂。 二老爷也跟着走了。 六老爷这伤瞒不住,后面还有许多事要安排。 流景堂重归平静。 明微动了动眼珠:“娘,不用哭了。” 明三夫人歇了哭声,抚了抚胸口,说:“他应该是信了。” 明微点点头:“我们赶紧收拾一下,不要叫人看出来。” 演这一场戏,就是要让二老爷相信,她被吓傻了,金簪扎中六老爷,只是意外。 侄女把叔叔废了,就算出于自保,也不是什么好事。 明三夫人担心此事对她有影响,一口应下。 但明微心里想的却是,二老爷在这件事中,不知道扮演了什么角色。倘若他也有份迫害明三夫人,早晚也得收拾。 那就不能叫他对自己生出警惕。 她现在只担心一件事。 明三夫人与二老爷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仅仅是纵容六老爷欺凌她,还是…… 还有二老爷先前那句话,“你做到你的事,我也会做到我的承诺”,明三夫人要做到什么事?二老爷又给了什么承诺? 都被她撞破了,明三夫人都不肯告诉她全部的内情,明微有一种感觉,也许此事比她想象的还要丑陋。 她深吸一口气。 不急,知道敌人是谁就好办。 凡是做过恶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037章 树下 二老爷匆匆而回。 人还坐在原位,看到二老爷回来,抬了抬眼皮:“怎么?看你这样子,好像很为难?” 二老爷按了按眉心,忍不住又叹气:“老六那个混帐,闹出事来了。” 他淡声道:“最大的事,他已经闹出来了,还能闹出什么事?” 二老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他醉糊涂了,竟然想对小七……” “什么?”直到此时,他的神情才出现波动,面现怒色,“荒唐!他怎么当叔叔的?小七呢?现下如何?” “还没出事。这孩子吓到了,一簪子戳中老六的下腹部,马婆子说,日后怕是不举了。” 听他这么说,这人缓和了面色:“保住命就行了。不举就不举吧,反正他也有后了,省得再荒唐下去。” 二老爷也是这么想的:“既然你也这么说,那我去安排了。” 他即将出门,又被叫住:“你说,小七一簪子戳中老六的下腹部,刚好坏了那地方?” “是啊!” “那根簪子什么样?” “就是她娘日常戴的那根金簪。” 见对方拧眉不语,二老爷问:“有什么问题?” “金簪虽然尖利,毕竟不是利器。要坏了那个地方,怕是扎得不浅。” 二老爷不以为意:“人在危急之时,力气比往常大。那孩子都吓恍惚了,她娘以为她又要傻回去,哭得厉害。” 此人眉头却没有松下:“她这病好得就奇怪,先前老四还说,她真的懂玄术。” “不是说,她失散的魂魄被玄女娘娘收留了吗?有点神神怪怪的,也没什么稀奇吧?” 他还是摇头:“太巧了。” “你怀疑小七有问题?”二老爷回想了一下,“我瞧着挺正常的。” “希望是我想多了。”他挥挥手,“你去吧。” 二老爷离开后,室内静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毕剥”一声。 他低语:“回魂?还是……夺魂?” …… 第二天,明微就“病”了。 整整卧床两天,她才做出痊愈的样子。 多福一边陪着她在园子里散步,一边说着这两天发生的事。 “……听说六老爷在外边跟人起了争执,被打伤了。这几天东院那边兵荒马乱的,老夫人大发脾气,把他们院子里的人都发落了。” 明微点点头,这些她都知道。 二老爷处理得很干净,整个明府的人,都以为六老爷在外头眠花宿柳出的事。 不知不觉,她们走到那株柳树附近。 “多福,你开一下天眼试试。”明微忽然说。 “啊?小、小姐……”多福有些胆怯。 “怎么,不敢?” 多福咬咬牙:“小姐让我看,我就看!” 明微又抬手阻止。 多福不解:“小姐?”不是让她看吗? 明微定睛看她。 多福其实长得很清秀,只是半张脸覆着黑斑,没人会留意她的长相。 再加上她总是垂着头,怕别人看到她的脸,越发畏畏缩缩。 世人只看外表,不知道她是个多好的姑娘。 手巧、勤奋、善良。 明明胆子小,为了保护别人,却能勇敢地冲上前。 “多福,你想当玄士吗?” 多福愣了下,好半天才结结巴巴:“我、我哪能当玄士?听说玄士老爷们都好厉害……” “为什么不能呢?”明微柔声问,“如果你懂玄术,会保护别人,驱逐妖鬼吗?” “当然!”多福毫不犹豫。 明微笑了:“这不就行了?能一生遵循这条信念,便是一个合格的玄士。” “真的?”多福眼睛发亮,但很快又低下头,“可是我很笨……” “你哪里笨了?不是已经能开天眼了吗?你可知道,正宗玄门的弟子,都要经过整整一年的修炼,才能开天眼?” 多福一呆。居然是这样?所以她也能成为玄士?她心跳得厉害。 “来。”明微指着那株柳树,“开你的天眼看一看,这凶物是什么样子。” “是。”多福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解下手腕上的红绳结,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眉心。 很快,她又进入了那个奇妙的世界,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色。 她鼓起勇气,去看柳树上的凶物。 这个灰白色的影子,身上带了一层血色。 小姐说,这是血煞,血色越浓表示这东西越凶。 奇怪,今天没看到别的颜色,那道生魂呢? 多福扫视了一圈,突然叫出声:“小姐!” “怎么?” 多福指着树下:“我发现这东西身上有一条线,连到土里。” “哦?” 明微也开了自己的天眼。 果然看到一条模模糊糊的线连到土里。 明微皱了皱眉。 这个凶物,果然不是外头带进来的。 它是余芳园本身孕育的! 孕育它的东西,就埋在柳树下! “小姐?” 明微深吸一口气:“我们回去吧。”她微微一笑,“你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吗?”多福虽然不懂,但是很高兴。 回去后,明微向童嬷嬷要黄纸朱砂。 童嬷嬷笑道:“小姐这是要画符?” “是啊,闲着也是闲着,画几张符供给玄女娘娘。” 童嬷嬷就说:“这也使得。黄纸有现成的,就是朱砂少了些,奴婢这就叫人出去买。” “有劳嬷嬷了。” 童嬷嬷出去叫人买东西了。 明微抽了张纸,拿起笔来,沾水试了试手。 好久没画符了,手生啊! 自从她法力入了门,驱邪便不需要再用灵符。 现下法力微弱,想做点什么,不得不借助外力。 不镇住树上的凶物,就没法挖树下的土。 不挖开树下的土,就不知道根源何在。 她有预感,挖出那东西,余芳园闹鬼的原因,就能水落石出了。 …… 初更刚过,明三夫人刚刚换下衣裳,童嬷嬷拿着字条进来了。 “夫人。” 明三夫人看了一眼,便吩咐:“备水洗沐吧!叫素节冰心过来伺候。” 童嬷嬷叹了口气,低声说:“知道了。” 热水很快送了进来,小丫头们都被遣出去,屋里气氛沉闷。 不多时,明三夫人带着一身水汽出来,坐在镜前画眉点唇。 夜色浓浓,烛光下的脸庞,妆点得美艳动人。 038章 窥知 画了好几天的符,明微有点眼花。 她掩嘴打了个呵欠,捡出几张能用的,准备休息。 刚洗完笔,窗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打开窗,一道烟气飞进来,落在桌上。 “怎么,有情况?” “是的,大人。”小白蛇说,“外边又递信进来了,您的母亲在打扮,好像准备出去。” 明微点点头,示意它藏到自己袖中。 然后扯乱床铺,放下帐子,吹熄灯火,做出已经睡觉的假象,从窗户跳了出去。 静夜中,她脚步轻快,身影飘忽,就算有人看见,估计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母女俩的屋子离得近,只一会儿,她就到了明三夫人卧房前。 烛火映在窗纱上,明微轻轻在上面画了条缝。 屋里的明三夫人正在对镜理妆,一点点描绘容光秀色。 素面旧衣就已经足够明媚美丽,经过妆点,这张脸越发艳光逼人。 成为明七小姐这么久,明微从来没见过明三夫人这样打扮。她平日连艳一点的衣裳都不穿,何况盛妆? 半夜出去,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这里头有问题。 这时,童嬷嬷急步进来,低声说:“二老爷来了。” 明三夫人诧异:“他来这里做什么?有话不能等会儿说吗?也不怕被人撞见!” “或许不便在外头说吧。” 明三夫人叹了口气:“叫他进来吧。” 明微心一动。这里是内室,就这么叫二老爷进来,他们的关系果然非比寻常。 不多时,二老爷进来了。 “什么事这么急?你都不避讳了。”明三夫人头都没回,对着镜子涂口脂。 二老爷目光一扫,素节和冰心领会,福了福身,退出内室。 窗外的明微眉头一皱。看这样子,二老爷和明三夫人的关系,已经持续很久了。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不得不多嘱咐你几句。”二老爷道,“那位和黎家闹了这一出,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是以,只能将你安插在歌姬里,需要你自己引起他的注意。” 窗外,明微猛地抓紧了窗棂,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和黎家闹了这一出。 安插在歌姬里。 自己引起他的注意。 这是要将明三夫人送给…… 是自己误会了吗?这怎么可能? 明三夫人停下动作,看着镜子里的明二老爷,似笑非笑:“这么多年,你还真是越混越回去了。不过是个侯府公子,居然连送人都没找着机会。” 侯府公子。 送人。 明微闭了闭眼,压住因愤怒而变得急促的呼吸。 她没误会。 二老爷确实要将明三夫人送给杨公子。 这个混帐! 比六老爷还要混帐的王八蛋! 二老爷倒没生气,仍旧平静地嘱咐:“他外表的荒唐,可能就是个幌子。你留心观察,他与蒋文峰到底是真不和,还是做戏。” 明三夫人将胭脂盒往梳妆台一扔,淡淡道:“就那么点时间,我做不到。”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留下你。” 明三夫人闻言生怒:“留下我?那家里怎么办?明日我不出现,小七能不知道?你当是以前吗?” “我自会帮你遮掩。”知道她生气,二老爷放柔声音,“我这也是为你着想。这是最后一件事了,你也不想横生枝节吧?若是办好了,郡王那边也没话说,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听他提起这事,明三夫人忍下气:“好。最后一次,希望你牢记自己的承诺。” 二老爷伸手入袖,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梳妆台上。 “什么意思?”明三夫人不解。 “打开看看。” 明三夫人迟疑着掀开盒盖,却见里面是一沓沓地契、房契、租约、银票。 “这是老三给你们母女留下的,我又添了一些。”二老爷注视着她,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事情结束,你就带着这些东西,和小七去京城,它们足够你们母女一生富足了。” 明三夫人缓和了面色,毫不客气收了锦盒:“你信守承诺,我自然也会尽力。” 二老爷点点头:“最好能探听出圣命的真正内容,这是最关键的。” “我不能保证,只能尽量。” 二老爷轻轻一笑,目光扫过她的脸庞,其中轻薄之意让明微暗暗咬牙:“你肯尽量,还有什么做不到?” 没等明三夫人生恼,他转身出去了:“动作快点吧,时候不早了。” “夫人?”冰心重新进来。 明三夫人叹了口气,在她的服侍下换上衣裳,又拿浅纱蒙面,然后带上幂篱。 冰心回头铺床,放下床幔。看她的样子,似乎要装成明三夫人睡在这里。 这瞬间,明微做了个决定。 她手指一弹,一道灵符激发法力,从窗纱缝隙疾射而入。 冰心一声不出,软软地躺了下去。 明三夫人一怔,刚要惊呼出声,又一道灵符发出,射中她的穴道。当即眼睛一闭,跟着软倒。 明微推开窗,翻了进去。 她将明三夫人扶到床上,三两下换了她身上的衣裳,拉被子盖好,将帐子扯平。 想了想,又在梳妆台上找到眉笔,在帕子上写了些字,塞到明三夫人手里。 知道明三夫人要去做什么,她怎能眼睁睁看着? 所幸这事不难糊弄。 她们母女身形本就相像,旁人一时留意不到。 她替明三夫人去,混在那些歌姬里,不去引起杨公子的注意就是。 到时候母女俩串个供,二老爷就算起疑也无话可说。 “夫人。”外头响起素节的声音。 明微飞快地戴好幂篱。 素节进来,瞧她站在这里,丝毫没有怀疑。 看床幔已经放下来了,也只是笑道:“冰心可真会偷懒,这一会儿都等不得。” 明微压住声音:“走吧。” 口技这种江湖小道,她也会一些,刻意伪装下,声音与明三夫人像了八九成。 “是。”素节二话不说,转身出去。 童嬷嬷在门口等着,看到她们出来,压低声音:“夫人,不要听二老爷的,早些回来。” 明微心中一暖,对她施了一礼,慌得童嬷嬷急急避开。 她不再多言,跟在素节身后,快步穿廊过院。 园子侧门,一个青衣小厮从阴暗里走出来,做了个手势。 主仆二人跟着他走了几步路,就见树丛间停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 素节掀起轿帘,待她上了轿,自己也跟进去。 小轿悄无声息抬出余芳园,到角门换了车,便出了明府。 039章 夜宴 马车在静夜里飞驰。 素节紧张的心情稍缓,才觉出不对:“夫人,您没用香粉?” 安静了一息,幂篱下传出让她心魂俱散的声音:“素节,是我。” 素节愣了一下,飞快地掀起幂篱上的纱罗。 明微索性将蒙面的轻纱也解了下来。 车内灯光朦胧,但不妨碍素节辨认出母女俩的不同。 素节张着嘴,快要哭出来了。 还好她理智尚存,知道压着声音:“小姐!您怎么……” 这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换人的?肯定不是夫人愿意的,那小姐…… 明微淡淡道:“事已至此,原因你别多管,先帮我看看,哪里还有破绽?” 素节摇头:“不行,您这样,夫人要急死的。” “至少一个时辰,她不会醒来。”明微道,“一个时辰后,我已经进信园了。还是说,你要把这事喊破?” 外面赶车的是二老爷的心腹。 如果喊破,二老爷就知道小姐卷进来了。 不行,不能让二老爷知道!不然,谁知道二老爷会不会再起歪心思?小姐这容貌,与夫人像了七八分,而且正年轻…… “快点,没多少时间了。”明微催促。 素节没办法,只得帮明微整装。重新梳了发髻,再稍稍修容,涂上口脂,擦上香粉。 打理完,重新蒙上面,素节就着灯光一看,大晚上单看眉眼,已经分不清她们母女了。 帮明微戴上幂篱,素节低声说:“小姐,您既然知道夫人去干什么的,可千万别往杨公子跟前凑,到时间出来就是。您要是出了事,夫人肯定不想活了。” “嗯。你放心。” 素节怎么放心得了?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强装镇定,看着马车驶向目的地。 …… 二老爷回到那间小院。 推开门,便见那人坐在临窗的书桌旁,对着洞开的窗户。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目光却投向沉沉的夜色。 “人送过去了?”他头也没回。 “嗯。”二老爷道,“我答应她,完事后便让她去京城。” 苍白的指节在扶手上敲了敲,这人道:“到时候你安排人手跟着她们母女,以防万一。” “放心,不会出事的。”二老爷说。 “最好用不上这步。”他转回身,将手中书册丢到桌上,半是忧虑半是感叹,“还是心软了啊,她知道我们太多秘密了,本不该让她走的。” “谁叫小七好了呢!”二老爷在他对面坐下,“总要让她送小七出嫁。” 这人不语,像是默认。 二老爷留意到他刚才看的书,拿起来翻了几下:“招魂之法?你看这个做什么?担心小七魂魄不稳?” 对面道:“神仙不管凡间事,玄女收魂的说法,总觉得怪怪的。” “除了这个,没有更好的解释了。她清醒后,还是日日陪着她娘,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无非就是懂些玄术小道。老四不是来问过你吗?你说那些手法有用,但也不出奇。” “但愿是我想多了。”他又问,“她的病好了吗?” “好了。”二老爷说,“收了惊就好了。这两天说是在画什么符,要供给玄女娘娘的。” “画符?”他拧了拧眉,低喃,“她连画符都懂?” …… 马车一路驶进信园。 素节服侍明微下了车,便有人引着她们穿堂过道,最后到了一处宽阔的庭院。 雕栏画栋,铺锦列绣,镂金错彩,堆珠砌玉。 一根根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明微抬眼看去,并没有见到什么公子。除了侍女,便只有一个个披锦穿纱的美貌女子,要么展露着曼妙的身姿练舞,要么拨弄着手中的乐器轻声吟唱。 她的到来,只是让她们扫过来一个淡漠的眼神,继续做自己的事。 戴着幂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们中间各种装扮的都有,不都是为了取悦那位吗? 素节退到一旁,与侍女们站在一处。引着她们过来的仆妇指着一架琴,对明微道:“先练练手吧,过会儿可别在公子面前出了岔子。” 见此情形,素节捏了把冷汗。 小姐从来没学过琴,现在就露馅,可不好向二老爷交待。 明微已经坐了下来。 在素节紧张的盯视下,她伸手拨了拨,弹了几个音,然后慢慢连成调。 咦,小姐居然会? 明微当然会。师父最擅弹琴,她称不上精通,但也比得上一般琴师了。 不多时,管事过来,将众女子召集起来,大声说着今晚的安排。 这位杨公子,玩得还挺特别。 别人饮酒作乐,都是歌舞一起上,同时弹一首曲子。 他倒好,玩的是听乐踏舞,看舞奏乐。 什么意思? 就是随机择人,歌姬与舞伎同时上场,选什么曲跳什么舞都随意。 因为事先没有练过,这就多了许多变数。 功底好的能够出彩,出了错还能乐一乐。 明微混在歌舞姬中,进了正屋。 绣帘一重又一重,走了许久,眼前才豁然开朗。 宽阔的厅堂内,席分两列。 人倒不多,看衣着打扮,都是富贵公子。 他们一个个放浪形骸,搂抱着怀中美貌女伎。 “公子,人都来了。” 借着幂篱遮掩,明微抬目直视。 但见首位上,一个年轻公子斜身半倚,单手撑着头,懒洋洋地饮着杯中酒。 听得声音,他抬头瞧了一眼。 明微清楚地听到,耳边响起低低的惊呼声。 这位杨公子,确实俊美得叫人侧目。尤其眉目那颗朱砂痣,将他衬托得又仙气又靡艳。 她不容易记住长相,但这矛盾的气质,想认不出来都难。 杨公子很快收回目光,语气懒散地说道:“雷护卫,方才那些你嫌弃庸脂俗粉,现下这些总还过眼吧?且先挑一个?” 听得这话,明微这才注意到,离他最近的席位,坐着个年轻男子。 他身穿常服,神情紧绷,身姿笔挺,和座中的浪荡公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人好像是…… 对了,雷鸿。蒋文峰身边的护卫。 他怎么在这? 这位雷护卫想站起来,杨公子又开口了:“又不是在公堂上,这么拘谨做什么?坐着回话就是了。” 雷鸿只得坐下来:“是。”顿了顿,回道,“下官不喜这些,还请公子高抬贵手。” 040章 刚正 “不喜这些。”杨公子轻轻叩击手中玉杯,慢声重复这四个字。 微沉的嗓音,有一种介于男人与少年之间的意气风流,每个音调从口中吐出,好似玉珠滚落。 他还是用那种懒散的语调说道:“男人不喜欢女人,通常只有两种解释。其一,他不行,其二,他喜欢男人。雷护卫,你是哪种啊?” 雷鸿神情尴尬:“下官不是,下官只是不喜欢这样……” 杨公子补完后面的话:“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雷鸿垂着头,当做默认。 杨公子又笑:“那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你要不说,就是糊弄本公子。” “下官……”他吭哧吭哧说不上话来。 “哈哈哈哈!”这模样,坐在雷鸿对面的公子看笑了,“表哥,你就别逗他了,这就是个老实人!” 得他解围,雷鸿松了口气,拱手:“多谢世子。” 明微看过去。这位年纪比杨公子略小一些,面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嫩,但那浪荡公子的气质,已经十分纯熟了。 东宁能被称为世子的,只有一人,便是祈东郡王的世子姜湛。 杨公子一笑:“既然表弟为你说话,我就不为难了。” 雷鸿站起来:“多谢公子。下官公务在身,这就……” “诶!”杨公子抬手,波光流转的双目看向他,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我说不为难你,可没说你能走了。” 雷鸿一怔:“公子……” “女人么,本公子不强迫你。”杨公子慢吞吞地说,“可这宴都已经开了,你就这么走,也太不给面子了。雷护卫这么不给面子,是蒋大人对本公子不满吗?” “当然不是。”雷鸿马上道,“大人一向尊重公子,以礼相待。” “那就坐下。” 雷鸿无可奈何,只得重新落座。 “美人们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吧。” 杨公子拍了拍手,马上就有数名侍女,捧着锦盒进来,跪到诸位公子面前。 他率先伸手入盒,取出来的,却是一朵几可乱真的绢花。 就听他慢声说道:“今天玩点不一样的。我们每人手里都有一朵绢花,自己在这些美人里挑一个送了。谁得了花,谁就是你的人,接下来的游戏就代表你。” 郡王世子姜湛搂着身旁的女子调笑:“代表我们做什么?斗酒吗?” 杨公子撑着下巴,以无所谓的口气说:“想斗酒也行啊!不过,美人能歌善舞,斗歌舞岂不是更好玩?若是斗输了……”他顿了下,“就脱一件衣裳。谁先脱光,谁就算输,输的人任罚。” 姜湛抚掌大笑起来:“妙!真是妙!表哥这玩法,真是新鲜又有趣。” 其他公子哥也哄笑起来:“这个好玩!来来来,谁先选?” “不如三公子先选?” 杨公子把玩着手中的芙蓉花:“我无妨,选谁都一样。” 姜湛兴致勃勃,推开身边女子站起:“那我先来!” 他走到这些美人面前,一个个看过去。 女伎们隐隐不安。 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未免羞耻。可是,她们能怎么样呢?贵人们爱这么玩,那就只能跟着玩。卖身的人,哪有那么多讲究? 明微却勃然大怒。 并不是生这些浪荡公子的气。她早年随师父浪迹江湖,也曾是王侯座上客,那时礼崩乐坏,玩得比这还要过分。见得多了,她对这些人只有鄙薄。 她怒的是明家。 这样的场合,居然送明三夫人过来。 倘若没有换人,她岂不是也要这样,让人随意玩弄? 她一个贵家夫人、名门之后,年纪都能当这些少年人的母亲了,竟要受此羞辱! “且慢!”一个声音,打断了暧昧的氛围。 明微抬目看去,却是雷鸿。 他脸色涨红,带着三分尴尬,三分不安,剩余的便是压抑的怒气。 “公子。”众人瞩目下,他努力平静语气,起身向杨公子进言,“她们是来献艺的,不如就好好欣赏歌舞吧?众目睽睽之下,脱衣舞乐,实在……有伤风化。” 他这话一说出来,堂中便是一静。 片刻后,这些公子“哄”地笑了起来。 有人说:“都说蒋大人刚直不阿,果然如此啊!身边的护卫都这么正直。” “什么正直?何必说得这么迂回,就是老古板嘛!” 姜湛跟着大笑:“表哥,叫你留他下来,扫兴了吧?” 杨公子不气也不笑,仍然半倚着靠垫,抬了抬眼皮:“雷护卫。” 任这些公子调笑,雷鸿绷紧面皮:“下官在。” “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吗?” 雷鸿硬梆梆地:“不知。” 就听他慢吞吞说道:“这叫无用功。” 雷鸿正要开口反驳,被他抬手阻止了:“你以为你在打抱不平?好,就算这次本公子听你的劝,下回呢?女伎之流,本就供人玩乐,你又没法抹杀它的存在,所做不过无用功。” “但是……” 杨公子又道:“何况,她们若是表现得好,极有可能被看中,那样就脱离了千人枕万人尝的处境。你这么做,何尝不是在坏她们的前程。” “就是!”一位公子叫道,“本公子就挺满意那一个,如果她服侍得好,带回去也未尝不可。” 杨公子晃着杯中美酒,露出一丝笑意:“雷护卫,你当你在扫荡人间不平,可知这世间污浊本是常态?你扫得一屋,也扫不了天下。” 他这么说,雷鸿反而站得更直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公子,大人常说,他不可能平尽天下冤屈,但至少能还眼前之人公正。您不做,这些女伎就少一回欺凌,不做的人多了,清平世界就来了,怎么会是无用功?”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这些浪荡公子,大多不学无术,如何反驳得来?便都哑口无言。 杨公子顿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 旁人不知他的态度,只得跟着陪笑。 杨公子笑罢,挥了挥手:“好,看在雷护卫的面子上,本公子今天就不欺凌她们了。游戏嘛,照旧,要是输了,不想脱衣也行,饮酒吧!雷护卫,这样你满意了吗?” 041章 赠花 雷鸿无话。 杨公子肯为他退一步,已是天大的面子,他总不能要求人家放了这些女子吧? 就像之前说的,这些女伎的存在,就是为了取乐。这回放了,下回呢?这于她们而言,亦是生计。 雷鸿拱了拱手:“多谢公子。” 杨公子懒懒道:“今日允了你,日后可要记得这份情才好。” 雷鸿恭声应是,重新落座。 于是游戏继续。 姜湛已站在明微面前,皱眉:“戴着幂篱倒也有趣,不过,碍着本世子挑人了。摘下来!” 明微顿了一息,慢慢抬起手。 郡王世子这么说,这幂篱她是非摘不可。 但若摘下来,她的眉眼就遮不住了。 明三夫人这身衣饰,以浅色为主色,重在清冷飘逸。又以轻纱蒙面,若隐若现。一则遮掩她的身份,二则半遮面之下,越发凸显出眉眼精致。 以明家的家底,养几个貌美姬妾还不容易,这般作践明三夫人,自是因为她的美貌有别于他人。 明微实在没把握,露了眉眼,不叫人留意到。 心念电闪,她的手已经搭在了幂篱上。 一瞬间,她有了主意。 眼前美人摘下幂篱,露出蒙了轻纱的脸庞。 姜湛先是一怔,只觉得这双眉眼精致极了,叫人想一看究竟。 等他凝神再看,大失所望,很快移开了视线,去看下一个美人了。 明微轻纱下的嘴角轻轻一提,笑容一闪而逝。 其实这法子,说穿了很简单。 江湖上流传的易容术,除了改变五官面相外,还要有相应的功夫。需得调动脸上的肌肉,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一样的五官,可以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感观。 这就是精、气、神。 明微摘下幂篱的一瞬间,让自己眉尾下垂,双目收神。 姜湛猛然一看甚美,再看便觉得她眼大无神,秀眉含苦。 美人在骨不在皮,眉眼固然漂亮精致,瞧着苦巴巴的,就没什么意思了。 姜湛很快挑中一个,轻佻地将绢花插在美人半露的胸前,畅快地笑道:“来来来,跟本世子走吧!” 那位女伎低身一礼,颇有几分得意,满脸堆笑地随姜湛归座了。 明微过了这一关,正松了口气,视线一抬,却见那位杨公子倚在座中,手里把玩着那朵芙蓉绢花,笑吟吟地看着这边,目光意味深长。 她一怔,疑心他看的是自己。再定睛,他已经收回目光,仍旧神思散漫。 是错觉吗? 即便与这杨公子在茶寮曾有一面相会,但那时隔得远,现在又蒙了面,他应该认不出来才对。 又听杨公子说道:“雷护卫,世子已经选了,你也去选一个吧!” “这……”雷鸿又纠结。 杨公子一声轻笑:“放心,这回是斗技,不是叫你取乐。” 雷鸿先前已经推了一回,这回再推,未免太不给面子,犹豫片刻,抬手一指:“就她吧!” 他只是随手,站在他所指之处的几名女子,一时拿不准指的是不是自己。 这一迟疑,便有人站了出去。 站出去的人是明微。 她见雷鸿随意乱指,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听杨公子刚才的意思,选中了,就要听命于人。在场这些公子哥,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当然还是雷鸿最可靠。 她站的方位,其实稍稍偏离了雷鸿所指的方向。可他这样乱指,本来就不在乎是谁。 她毫不犹豫站出去,别人理所当然就以为是她了。 明微慢步走到雷鸿面前,低身一拜,压着声音:“谢大人赠花。” 雷鸿很是局促,将手中那朵杜鹃递过去。 明微抬手去接。 两人相隔咫尺,一个坐,一个拜,眉目恰恰相对。 蒙着轻纱的脸庞撞进眼帘,雷鸿一怔。 瞬间,便有同样一双眉眼从脑海里闪现出来。 “哈哈哈,轮到我了!”这声音打断了雷鸿的浮思,连忙重新将绢花递过去。 想了想,他有点不安,望向首位的杨公子。却见他以手支颐,目光一扫而过,嘴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认出来没有。 明微收了花,便在雷鸿身后站定,不知道短短的时间里,这位雷护卫心里转过多少念头。 一时觉得,她那样的身份,不该出现在这里,怕是自己认错了。 转念又想,那天自己离得最近,那样的惊鸿一瞥,这辈子都没遇到过几回,印象深刻到难以磨灭,怎么会认错? 倘若真是她,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是明家刻意送人来吗? 雷鸿克制着自己转头看的冲动,努力端坐。可总觉得脑后有一双眼睛盯着,如芒在背。 明微瞥了眼这位雷护卫,纳闷:他屁股抹油了吗?扭来扭去做甚? 待这些公子哥都挑好了人,杨公子将手中芙蓉花一抛,恰恰落在最后一个女伎怀里。 那女伎被挑剩,正在沮丧,忽然接到这朵花,一怔之下,便是大喜。 当即袅袅娜娜,上前拜谢:“谢公子赐花。” 杨公子浑不在意,挥手让她站到一旁,说道:“人挑好了,那就开始吧。” 姜湛左拥右抱,好不快活,闻言问道:“表哥,要怎么开始?击鼓传花吗?” 杨公子道:“那有什么意思?斗技,要自己有胜负心才好玩。” 他随手捡起桌上一只小巧的金盏,掷于案前:“谁胜了,本公子就赏她。” 这金盏由纯金制成,上嵌宝石,华丽异常,价值不菲。 众女子眼睛都亮了。 她们入这行当为的什么?不就是财物吗? “哈哈哈,表哥好大方!”姜湛大笑道,“既然如此,我也添个彩头。” 他摸了块扇坠,抛过去:“本世子一并赏了。” 姜湛如此,其他公子哥岂能不凑趣? 转眼,案前多了一小堆金玉佩饰。 重赏之下,有人站出来了。 “诸位公子,妾愿意一试。”此女大大方方,扬声说道。 选中她的那位公子鼓掌叫好:“你若赢了,本公子就替你赎身!” 其他人跟着起哄:“谁来应战?本公子也给赎身!” 很快,另一名女伎也站出来了。 她们一个取了乐器,一个摆好姿势,开始斗歌舞。 明微心不在焉,目光投向外间沉沉的夜色。 说起来,她来的路上发现,信园正好临着一块阴地,这大半夜的,想是有不少游魂…… 042章 生事 信园,是郡王府的别院。选址第一要点,便是安静地势佳。 本身风水自然是好的,可安静必然偏僻,偏僻易生阴地…… “雷护卫,怎么不叫你的人上场?”杨公子的声音,拉回了明微散漫的思绪。却听他道:“难道彩头太少了?” 明微一凛。 一个卖身的歌姬,不应该对财货表现得这么不屑一顾。 她不是想引起这些人的注意,而是想蒙混过去,最好泯然众人。 刚这样想罢,就听一位公子道:“咦,这半张脸长得真是好看。将蒙面摘下来瞧瞧?” 明微还没来得及想办法拒绝,雷鸿已道:“她这样装扮,自然是因为好看,摘下来就没趣了。” 杨公子闻言哈哈笑了起来:“雷护卫还是很懂的嘛!我看,以后多来几次,就知道乐趣了。” 雷鸿尴尬极了,不知该如何接话。 明微知道自己非出去不可了,便踏前几步,向雷鸿施礼:“大人,可否?” 雷鸿微叹,低声说道:“你若有意,那就去吧。”顿了顿,又说,“输了无妨,酒我替你罚。” 明微诧异,这位雷护卫,还真是个好人啊! 那边杨公子听到了,笑道:“雷护卫真是怜香惜玉,真喜欢她,不如本公子将她送给你?” “不成……”雷鸿脱口拒绝。 “这是不喜欢了?”杨公子目光扫过明微,手指轻轻敲着下颔,状似沉思,“虽然风韵欠缺,但这半张脸确实美。既然雷护卫不要,那本公子就留下了。” “公子!”雷鸿急了。 他不知明家为何将自家小姐送来,但若真被杨公子留下,前程就毁了! 谁知杨公子脸色一沉,这次竟不给他面子了:“雷护卫这是什么意思?送你你不要,又不让本公子留?难道连我留个女伎,蒋大人也要管吗?” 雷鸿冷静下来,抱拳道:“公子见谅,下官只是觉得,公子出门在外,不好多生事端。” “哼!一个女伎而已,能生什么事端?”杨公子昂起下巴,露出贵公子的骄矜,“本公子还非要留了,你待如何?” “公子……”雷鸿左右为难。 他不知明家的打算,既担心明微坏了名声,又怕自己多管闲事。 这时,明微粲然一笑,再次向雷鸿施礼,说道:“多谢大人相护,然我来此,伺候贵人乃是本分。不管公子要不要留,听命便是。” 雷鸿还当自己猜对了,不禁在心中一叹。 既然是明家刻意为之,他也不好多管了。 杨公子听了,轻轻击了击掌:“这话本公子爱听。既然你这么懂事,本公子也多怜惜怜惜你。不管斗技输还是赢,另外赏你。” 明微垂下头,故作娇羞:“谢公子垂怜。” 回过身,她错了错牙。 本想蒙混过去就算,这杨公子倒来生事。 好啊,既然不让走,当她不会闹吗? 明微退到一旁挑选乐器。 因她先前试手用的是琴,侍者便要抬琴上来。 明微伸手一阻,从中挑了一只洞箫。 摸着熟悉的吹孔,她有些感慨。 早年习艺时,师父叫她挑选武器,她选了箫。 师父便亲自用雷击木制了一管箫给她。 那箫从没离过她的身。 直到她踏入邙山。 明微将箫仔细擦了一遍,试了试音,对侍者道:“就这个。” 她回到场中,与斗技的舞姬见礼,各自说了句请指教,便一个吹奏,一个踏舞。 记忆遗留的本能何其强大,吹孔一凑到唇边,自然而然有乐声流淌而出。 熟悉的乐声中,明微仿佛回到了从前。 她手中那管箫,度过无数魂,也镇过无数邪。 箫声过处,妖鬼听命,邪异臣服。 …… 素节来来回回地踱步,一颗心七上八下,时不时伸长脖子往里头瞧。 和她一处的侍婢,被晃得眼晕,忍不住出声:“这位姐姐,坐下等吧!” 素节意识到自己打扰别人了,连忙致歉:“对不住。” 也是等得无聊,这侍婢与她搭话:“姐姐为何如此焦灼?杨公子极大方,这是好差事呢!” 素节僵硬地笑了笑,找了个理由:“我家小姐第一次出来……” “原来是这样。”侍婢好心传授经验,“姐姐别急,没这么快的。杨公子爱玩,要到四更才会散呢!他也不折腾人,就是玩玩游戏什么的,了不起被占些便宜。干咱们这一行,也是难免的……” 素节心道,她担心的就是小姐被占便宜啊! 丝竹声远远传来,听不真切,也不知道小姐现在做什么…… “这箫声真好听。”侍婢说,“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就觉得心情宁静。” 素节听她这么说,便留心了一下,不想竟入了迷。 箫声清幽沉静,仿佛带着她进入另一个世界,那里有松涛过耳,潮声起伏…… 素节出了一会儿神,还是担忧明微的情绪占了上风,又想伸脖往里头看,不想一抬头…… “啊!” 那个侍婢吓了一跳:“怎么了?” 素节盯着她的肩膀,暗忖,是错觉吗?刚才好像看到有个人,趴在她的肩上…… 还没想出个究竟,耳边又是“啊”的一声,扭头一看,却是另一个侍婢。 她一脸惊惧,指着帷幕,声音发抖:“有、有影子!” 众侍婢顺她所指看去,有人一脸茫然,什么也没看到,也有人尖叫出声,一把抱住旁边的人。 “我、我也看到了!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侍婢脸色都吓白了,“没有脚!鬼,鬼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引来了信园的管事。 冷着一张脸的管事进来,大声喝道:“叫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大呼小叫……”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几个丫头同时叫出声来。 管事被她们一吓,更气了:“再这样就滚出去!” “不是啊!”一个胆大的侍婢哭丧着脸,哆哆嗦嗦指着他身后,“您后面有、有东西……” “啊啊啊!”他再呵斥都不管用了,侍婢们挤成一团,躲得远远的。 管事被她们叫得后背一凉,心里打鼓,忍不住慢慢回头。 “啊!”这次是他自己叫出来了。 一个苍白的影子,就贴在他身后。见他回过头来,歪了歪青灰的脑袋。 043章 乱舞 屋子里玩乐的人还浑然不知。 姜湛左拥右抱,正欣赏着舞姬那一截雪白的小蛮腰。 忽听外面传来尖叫声,虽然离得有些远,听不清楚了,但他还是感觉到被打扰的不悦。 招手叫来信园总管,他斥道:“外面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还有没有规矩了?” 总管忙道:“世子息怒,小的这就去看。” 世子不高兴,总管也就不高兴。 他管着信园,平日里难得在主子面前露脸。 杨公子住进信园,是他立功的大好机会。 这几天安排得好好的,杨公子和世子玩得都很开心,怎么偏偏今天出了纰漏? 让他知道是哪个小妖精闹事,非好好整治不可! 总管带了人,便往外头去了。 “干什么?干什么?”看到满院子乱跑的侍婢,总管的火气噌噌往上冒,“当信园是什么地方?不懂事就别来!这里谁管的?” “啊!”更大的尖叫声,打断了总管的话。 总管大怒:“还来劲了!来人,谁喊就把谁拖出去!” 然而没动静。 “你们也死了吗?”总管更怒,一回身,却见两个侍从一个瞪大眼睛,一个瑟瑟发抖,活像见了鬼。 总管心里一咯噔,他管人甚严,别人还罢,自己的亲信不可能没事这样。 于是按着性子问:“出了什么事?” “鬼、有鬼啊!”小丫头的尖叫,告诉了他答案。 “什么……” 总管一句话没说完,耳边便响起了笑声。 这笑声虚无飘渺,听得他后背汗毛直竖。 偏偏他怎么看,周遭都没见着影子。 “谁?谁在装神弄鬼?”总管咬牙。 侍从伸手指着他身后,满脸都是惊惧。 总管猛地转身,却什么也没有。 正在疑心,忽然帷幕扬了起来,笑声也更大了:“嘻嘻,嘻嘻,来玩……” “啊啊啊……”这回尖叫的是他带来的两个侍从,谁说男人不会尖叫来着?叫起来不比女人小声! “总管,您背上……” 两个侍从吓得抱到一起,互相看了眼对方的后背,又“哇”一声跳开来,互相指着对方:“你你你……你后面也有!” “嘻嘻,嘻嘻,好玩……” 厚重的帷幕,即使大风都刮不起来,此刻却荡得老高。 一根根粗大的蜡烛,明明无风,烛火却摇曳个不停。 总管看不到,心中的惊惧化为怒火:“谁!出来!” 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拌,“扑通”摔倒在地。 有“人”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一直凉到他心里:“嘻嘻,嘻嘻……” …… 正堂里,姜湛醉眼朦胧。 身边软玉温香,眼前舞姿妖娆,真是再美妙不过了。 他饮了口酒,和陪伴自己的女伎调笑:“这箫吹得真好听,叫人心里痒痒的。宝贝儿,你会不会吹呀?” 女伎心领神会,娇笑道:“妾不但会吹,还吹得比她好。” 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探到桌下,暗示地掐了一把。 姜湛哈哈笑了起来,凑过去在她脸上香了一下,嘻笑:“今儿就别走了,等会儿给本世子一个人吹。” 两人说笑着,另一边也伸过来一只手,在他腿间揉来揉去。 他还当是另一个女伎不甘寂寞,伸过去按住:“别急,也有你的份!” 说完,猛然听得外面尖叫声刺耳无比,更加不悦。 这个总管,平时看着挺能干的,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正想着,一个侍从连滚带爬从外面进来,也不管正在歌舞,扯着嗓子就喊:“鬼!世子,有鬼啊!” 姜湛大怒。 外头处理不好,居然还到他面前大呼小叫,规矩呢? 可他一抬头,便是一口凉气。 但见帷幕高高荡起,数个朦朦胧胧的影子,从外面飘进来…… “嘻嘻!”耳边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我也会吹……” 姜湛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这时才发现,自己按着的那只手,冰凉得吓人。 他慢慢地低下头,一团灰灰的影子扒在他腿上,仰起一张乌青的脸庞,娇羞地向他笑着,表情和刚才的女伎如出一辙。 “啊——” 杀猪般的叫声响了起来。 …… 明微放下手中的箫,看着屋内群鬼乱舞。 那些乐器,明明没人拨动,却自己发出声音。 似有若无的影子,在堂中飘来荡去,做出舞蹈的姿势。 还有“人”一边跳一边唱。 人死而魂魄离体,便会渐渐失智,只剩本能。 它们唱不出真正的歌,就那样咿咿呀呀,别人做什么,就跟着做什么,越发吓人。 女伎们吓得四散,歌舞自然停了。 席上果盘打翻,酒液洒得到处都是。 公子们面如土色,有的和女伎抱在一起尖叫,那些游魂就扒在他们身上嘻嘻直笑。有的四处乱跑,结果那些游魂也跟在身后乱跑。有的一脸茫然,什么也看不见,被吓得无所适从。 每个人的气不同,有的人看得到,有的人看不到。 看得到的人,当然吓得不轻。看不到的人,不见得就好。 明明知道有东西,自己却看不到,只会更吓人。 骚乱一起,雷鸿便拔出佩剑,做出戒备的姿态。 但他很快发现,这些游魂没有害人的能力。 它们已经蒙昧,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本能。 看到这里在玩乐,便模仿着歌舞,实际上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于是他大声喊叫,安抚众人。 “大家别怕,它们不会伤人!” “不要跑,你一跑它们就会追着你。” “都站好,当它们不存在,它们自然就走了。” 可惜,众公子吓得不轻,谁还有心思听他的? 有人拿帷幕罩着头,有人吓得抱在一起,还有人往外面钻。 明微看着雷鸿,微微一笑。 这位倒真是好人。 她又看向那位杨公子。 屋子里乱成一锅粥,杨公子却没什么反应,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说:“雷护卫,这可真吓人啊,快保护本公子。” “……”雷鸿道,“公子放心,不是什么凶煞,伤不了人。” 他斜过去一眼:“你说伤不了就伤不了?本公子有个好歹,你负责?” 雷鸿只得道:“下官就守在这里。” “不行不行,你得送本公子去安全的地方。” 这无赖的口吻,雷鸿拿他没办法。想想这些东西确实伤不了人,便道:“公子随我来。” 044章 密会 杨公子和雷鸿一走,其他人跟着一个个争先恐后往外逃。 踩掉了靴子、撕破了衣裳都顾不得,哪还有女伎和公子之分? 没多久,活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道道影子,在屋子里乱飘。 明微转了转手中的箫,自言自语:“这才叫新鲜又有趣。” 说罢,她也准备走人。 这些游魂,到清晨阳气一盛,自会散去,不必多管。 厅堂虽然有门,却是锁上的。 明微推了推,发现推不开,便依照来时的路回去。 这屋子大得离谱,厚重的帷幕到处都是,掀起一重,走没几步,又是一重。 就这样走了一会儿,明微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她,迷路了…… 每个人都有长处和短处,她从小学东西特别快,无论什么都是一点就透,偏偏对外界的认知十分迟钝。 不会认人是一桩,不会认路是另一桩。 在外面还好,她可以依据罗盘和星相辨方位。在这间到处布置得一模一样的屋子里,完全没有参照物,却是无计可施。 她只好问小白蛇:“记得出去的路吗?” 小白蛇懵懵的:“我、我在您的袖子里,没看清路……” 得了,彻底绝了她的希望。 现下法力低微,想拘个妖灵来问都不行。 只能瞎蒙了。 明微一边走,一边留心听动静。 整间屋子里,只有游魂飘来飘去,也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 都怪祈东郡王,没事将屋子建得这么大做什么。这么会享受,果然是个贪得无厌的,难怪几年后被夺了爵。 走了一阵,明微又一次掀起厚重的绣帘,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摆设。 她推开门,发现这是一间临时休憩用的寝殿。 殿内空无一人,但是灯火明亮,案上的博山炉还燃着香。 明微正在思忖,藏在袖里的小白蛇提醒她:“有人来了!” 她思考了一瞬。 这时候遇到人,若是能带她出去就好了。 不过,豪门大户,说不准有什么糟污事,万一撞见不该见的……还是先躲一躲吧。 她目光一扫,闪身躲到立柜里。 柜门刚刚合上,就有人推门进来了。 “外面乱成这样,不用管吗?” 这个声音,听得明微一怔。 她透过镂空的花纹,果然看到了雷鸿。 雷鸿身前,还有一个人。他一进来,就大喇喇在扶手椅上坐下,很没有形象地将腿翘到案几上。 “乱,不是正好吗?盯着我们的眼线,大概都被这些鬼吓跑了。” 说到这件事,他先是闷笑,再是大笑:“有趣!真是太有趣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招?” 雷鸿的声音很无奈:“公子。” 他侧了侧身,明微终于看清那人的全貌。 果然是杨公子。 只听雷鸿说:“这些游魂出现,必有原因,我们不用查一查吗?” “不用。”杨公子笑着摆手,“我知道怎么回事。” “公子?” “这事你不用管。”他道,“好不容易能安心说话,先说说你们的情况吧。” 正事要紧,雷鸿只得搁下先前的话题,向他禀报:“大人已经将东宁历年的案卷都翻了一遍,没找到线索。” “这不奇怪,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了。再说,若是野地里杀人埋尸,官府不一定能发现。” 明微听得两人对话,暗暗奇怪。 他们是为十年前一桩案子而来?是在找那个被杀的人吗? “公子这边呢?有什么进展?” 杨公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柄象牙折扇,在五指间转来转去:“自我住进信园,来探消息的不计其数。我那位郡王表叔,连自己的小妾都舍了……啧啧,真以为我不挑嘴啊!” “谁叫公子您名声在外。” 杨公子视线往上一挑:“不容易,你还学会嘲讽了。” 雷鸿义正辞严:“就算这样,您也不能胡闹,坏人家姑娘名声。” 杨公子往后一仰,摊手:“明明是人家算计我好不好?我不过顺水推舟。” 雷鸿忍不住叹气:“东宁多少双眼睛盯着?您闹得过了,别人反倒不会相信了。” 杨公子摇头而笑:“雷鸿,你跟着蒋大人这么久了,怎么就没学会?这要换成是他,马上就懂我的意思了。” 雷鸿神情淡然:“下官当然没有大人聪明。还请公子屈尊,告知下官这里头有什么深意。” “混官场的都是人精啊!”杨公子指了指,示意雷鸿给自己倒茶来,然后续道,“就冲皇城司提点这个名头,我再胡闹,也不会有人相信的。不如,索性就闹大些。越闹他们越不相信,越是觉得我别有目的。” 雷鸿若有所思:“所以您还没到东宁,就悄悄放出自己奉了圣命的消息?” 杨公子饮了口茶:“圣命两个字,就让他们坐不住了。我再做出这个样子,他们自己先急了。” “哦……”雷鸿听明白了,“所以您是故意让他们认为,自己是在伪装,让他们先动。” 杨公子端着茶杯笑:“第一个坐不住的,不就是我这个表叔么?圣上的兄长,一个都没活下来。十年前,连晋王那支也断了根,他怕啊!” “公子。”雷鸿提醒他,“我们不是给祈东郡王罗织罪名来的,关键是十年前那桩旧案的后续。如果祈东郡王并没有涉及,就不该动他。” “他不犯事,我又动不了他。”杨公子懒懒道,“好了,你们那头查不到,还是我来吧。人在东宁失的踪,我就不信姜琨他不知道!” “既如此,下官先告退了。”雷鸿抱了抱拳,“您一切小心。” “走吧走吧!”杨公子挥着扇子,“你在这留久了,别人要怀疑的。” “是。” 雷鸿走到门边,又折回来,迟疑了一下:“公子,下官还有一事……” “有话就说!” 他吞吞吐吐:“那位明家姑娘……您能不能……” 杨公子瞅着他笑:“你真喜欢她啊?” “不是!”雷鸿连忙否认,“只是希望您不要……姑娘家闺誉重要。” 杨公子抚额,很无奈的样子:“我的名声到底有多差?” 045章 受制 明微暗暗诧异。 明家姑娘,是指她吗? 茶寮见过一面,已经这么多天了,雷鸿怎么会突然提到她? 难道…… “这要问您自己了。”雷鸿不软不硬回了句。 杨公子一脸严肃:“我若说被人陷害的,你信不信?” 雷鸿只瞧着他,并不答话。 杨公子知道他的意思了,没好气地挥着扇子:“快滚!快滚!” 雷鸿还要再问一句:“那明家姑娘……” “她不送上门来,我就不去寻她麻烦,行了吧?” 雷鸿终于满意了,再次抱拳:“下官告辞。” 雷鸿一走,屋里安静下来。 杨公子慢吞吞喝了一会儿茶,又坐直身躯,取了笔墨出来。 明微见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想了想,又揭开博山炉,将这张纸焚了。 然后仰头靠在扶手椅上,面无表情望着虚空,手指轻轻在扶手上“哒哒”地叩着,似在沉思。 明微有点着急。 她来时已经二更,闹了这么久,都快四更了。这杨公子怎么还不去休息?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见他起身了。 却不是转身出去,而是吹了案上的灯,一边解外袍,一边往卧具而去。 不是吧? 明微目瞪口呆。 这屋子明显是临时休息用的,杨公子居然要在这里睡觉? 完了,他要在这里睡,她怎么走人? 此时,杨公子从立柜前走过。 明微只觉得眼前光芒一暗,柜门猛地被打开,一道劲风袭来。 这具身体虽然才开始练武,但她的直觉反应还在。 当即指尖捏了张灵符,化出法力,向对方胸前穴道点去。 另一只手还握着箫,手腕一转,削向袭来的掌风。 倘若是前世的她,如此应对,足以脱身。 可是,这一世她的身体,才练了一个月而已…… 点出去的那只手被人架住,另一边手腕更是一麻,握不住手中箫,“咚”一声落了地。 然后,一股大力粗鲁地将她从立柜里拖出来,按在了墙上。 那只力量惊人的手掌,牢牢掐住她的脖子,明微毫不怀疑,对方只要用力一扭,自己的脖子就会断掉。 “阁下哪条道的?”冰冷的声音,里面蕴含着凛冽杀意,完全听不出是那个声名狼藉的杨公子。 明微不得不仰起头,好让脖子没那么痛苦。 这令她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案灯已熄,屋里只留下墙角一盏夜灯。幽幽的光亮,并不能让她看清对方的表情,尤其他还背着光。 而,正好迎着灯光的她,却落在了杨公子的眼里。 熟悉的装扮,让他眉毛扬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轻佻了:“原来是明姑娘,本公子才说完,你就急着送上门来了,莫非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 一边这么说,一边扯掉她的面巾。 明微在心里大骂。 嘴上说得好听,掐着她的力道却丝毫不放松。 做贪花好色的纨绔,有点职业操守好吗? 对姑娘家一点都不手软,哪里像个色欲熏心的样子! 等下——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杨公子笑吟吟:“那日惊鸿一瞥,本公子就对姑娘念念不忘。就算只有一双眉眼,我又岂会认不出?” “……” 明微明白过来了。原来雷鸿刚才说那个话,真的是认出她来了。 这也是阴差阳错。 倘若今天来的是明三夫人,他们俩便认错人了。 偏偏她替了明三夫人来。 “你们这些人,眼睛都是怎么长的……” 怎么她认人就那么难。 “谁叫姑娘生得这般绝色呢?”他说得一本正经,“美到姑娘这种程度,任谁见了都会牢记心中的。” 明微在心里冷笑一声。说这种话的时候,好歹稍微松松手劲,添点可信度行不行? 做人不要这么敷衍啊! 这么想着,她感到脖子上的力量更大了。 这位杨公子生得高挑,这么掐着她,几乎把她拖在半空。明微不得不踮起脚尖,好让自己舒服些。 “明姑娘还没说,到底干什么来的呢!”他手上毫不留情,表情语气却亲昵得很,仿佛在说情话,而不是想要对方的命。 明微在他的辖制下,挤出一丝笑容来,艰难说道:“那日茶寮相见,小女为公子惊世容颜倾倒,偏偏知道了黎家小姐的事,苦于无法接近公子。听说公子在信园饮宴,故而买通下人,扮做伶人,特意来见公子一面……” “哦?”这张完美的俊颜带着说不清的笑意,几乎贴到她脸上,两人呼吸相闻,“原来明姑娘对本公子也是一见难忘。那正好,夜半人静,玉人相会,不趁机做点什么,可真是辜负了良辰美景。我们不如就……” 空出的那只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腰带上。 明微眨了眨眼,没说话。 杨公子就笑了一下。 手腕一动,慢慢地解开。 他解得很慢,似乎故意让她感觉得清楚一些。 系结被解开了,腰带落到地上,裙子马上就要松了…… “杨公子!” “嗯?”他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眉间的朱砂痣有如滴血,与脸上的笑意相衬,越发俊美得不似真人。 为了让自己呼吸更畅通些,明微放轻了声音,显得异常温柔:“做这等事,总要你情我愿的好,强迫着未免少了乐趣。不如,你先把我松开?” 杨公子也柔声道:“我这不是怕明姑娘跑了么?相思已久,本公子一点也不想冒险呢!” “呵呵……”明微笑了两声,被掐得难受,又咳了起来。 就连这样,都没能让他略松一松手。 这哪里是贪花好色的纨绔,分明就是心狠手辣的活阎王! 明微在心里叹了口气,改换策略:“我不是有意的,只是迷了路,担心遇到那些公子,不好脱身,才藏于此处。不想,公子就进来了……” 听得这句,杨公子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情绪。 “然后?” “我可以立誓,方才所见所闻,此生都不出口。” 杨公子又笑:“可我只相信,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怎么办呢?” 没等她接话,便俯到耳边,轻声细语:“或者,把你变成我的人,大概能相信你一些。” 046章 揭穿 “错!” “怎么?” 明微道:“死人不能保守秘密。” 杨公子:“……” 明微看着他的眼睛,说:“不管什么样的死人,我都能让它开口说话。” 杨公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掐着她的那只手掌,在柔嫩的颈子上爬了爬,似乎蠢蠢欲动,想活动一下。 明微不得不连呼吸也放轻。 方才短短的交锋,她大概摸到了这位杨公子的性子。 那层浪荡公子的皮下,藏着一个狠戾的自我。他不喜欢别人说谎,越是耍手段,他就越不留情。 她现下功力低微,想安安全全从这里离开,只能打动他。 杨公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再无笑意。 这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庞,此刻只有审视。 但明微觉得这是个好现象。 这说明,他脱下了那身皮。 “你到底是谁?” 不等明微回答,杨公子就道:“不用费心瞎编了,我早就命人打听过。明家七小姐原是个天生痴愚的傻儿,就在一个多月前,撞鬼受了惊吓,忽然就好了。明家的说法是,玄女娘娘感念明三夫人一片赤诚,将她走失的魂魄送了回来……” 说到这里,他笑了下:“故事编得挺圆,不过,我却是不信神仙的。” 明微默默把想好的说辞咽回去。 这么油盐不进的人,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话说回来,凭她以前的本事,也不需要编什么说辞。 做便做了,不服动手啊! 而现在,不服是真的能对她动手的…… 杨公子抓起她的手腕,慢慢揉捏着她的手掌,一寸一寸,摸得很仔细。 不是男女间甜蜜暧昧的揉法,而是在确定某些东西。 “好生娇嫩的一只手,”他轻轻说道,“想来一直娇养,才会这般指如葱根。虎口的茧很薄,掌缘还有些红肿,指骨也没变形,看起来是刚开始习武……”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厉:“可是,刚才你的应对手法,非常纯熟。仓促之下,光线不足,认穴却准得可怕。以箫对掌,找的也是最弱的关节。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力,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你不是明七小姐。”他凑近,在她耳边一字一字地说,“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冤魂?” 明微静了静,道:“看来我今天注定倒霉,不小心迷个路,竟然就泄了底。” “错!” “怎么?” 他道:“你吹箫的时候,就已经泄了底。” “哦?” “那只曲子,是百年前一位玄士所作,原名问天。因他扫荡人间,常以此曲度魂,所以,又得了个名,叫度魂曲。” 杨公子笑了一下:“这曲子几乎不在民间流传,知道的多半是玄门中人。你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会知道这首曲子?” 明微艰难地维持呼吸,回以同样的笑:“公子居然知道度魂曲,看来也不简单啊!” 扣着脖子的手掌一用力,引得她闷哼一声。 “你刚才若是乖乖回去,我暂时也没空理会。偏巧,你就迷路迷到这里来了……” “公子是一开始就动了杀心吗?”明微很好奇,“既然知道我在这里,为何还要肆无忌惮地交谈?” “不。”杨公子轻笑,“你藏得很好,我一开始并不知道。直到方才,我写信的时候,你的呼吸变重了一点点。很想知道我在写什么?” 明微恍然大悟:“所以你把信给烧了。” “好啦!满足了你的好奇心,你是不是也该满足一下我啊?”他柔声问,“明姑娘,你是何身份,究竟为何而来?若是老老实实坦白的话,说不定,我能给你一条活路。” 明微心念电闪。 从方才的对话可知,这位杨公子深受圣上信重。 他还有这样的武功,这样的心机。 她因为自身还弱小,暂时不能跟明家翻脸。 但明家与他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 如果能够早日离开明家,明三夫人便不用再受那些苦。 只一瞬间,明微就做了决定。 “公子既然知道度魂曲,可知道作曲的那位玄士,是何方高人?” 杨公子目光微闪。 明微继续道:“他姓宁名钧,少年是位富贵公子。青年家道中落,流落江湖,意外习得玄术。中年小有声名,却因仇家追杀而丧妻丧女。为了报仇,整整二十年,他四处拜师,终成大家。报仇后,得高人点化,大彻大悟。晚年经历乱世,他四处云游,救了无数人,得了偌大的名声。最后,以身镇邪,挽救了玄门传承,化身清气在人间。” “他一身玄术,博采众家之长,并且仁心仁德,力挽狂澜。天下玄士愿意以他为首,于是给了他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号。” 明微注视着他的眼睛,轻轻说出两个字:“命师。” 杨公子看着她不说话。 “这就是第一代命师的故事。此后,命师代代相传,皆以天下为己任。大约传承了一百多年,那一代命师传人意外失踪。从此,命师之称,消失于世间。” 明微笑:“度魂曲虽然听过的人不多,但也有人能吹奏。可是,除了命师传人,没人能御使此曲,更不用说,以此曲驱策游魂。” 杨公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明微静静回视。 “你要什么?”他终于问。 脖子上的力道,第一次松下来,明微内心跟着松了口气:“公子可知,我为何会出现在此?” “明家送来的。” 他答得这么淡然,明微不免诧异。 杨公子嘲笑:“你不会以为,只有你们明家干这种事吧?” “……”她真是高估这些士绅的操守! “我想离开明家,和母亲去京城。”她说。 他就道:“你得证明自己有用。” 明微笑:“我不是说过了吗?什么样的死人,我都能让他开口说话。你们不是在找一个死人吗?术业有专攻,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比较好。” 杨公子瞟了她两眼:“你说是命师传人,我就信你?你自己也说了,命师传承已绝,谁知道你这个命师传人是真是假。” “真也好,假也好,有本事不就行了吗?” 杨公子眯起眼睛思索,忽然动作一变,扣着她脖子的那只手抓住她的衣领,往下一撕。 “嗤啦——”裂帛声响起,露出大片雪肌。 他毫不犹豫,俯身下去,整张脸贴在她的颈子上。 明微愣了下,这种超过正常程度的肌肤相贴,让她非常不适,直觉想要挣脱。 这时,屋子被人推开了:“三公子,您……” 047章 偷香 看到屋中情形,来人瞪大眼睛。 这一幕实在是香艳极了。 但见这位杨公子,将一名女子按在墙上。对方钗环凌乱,青丝披散,身上衣裙半裂。 朦胧的灯光照着半露的香肩,衬着那惊慌失措的娇颜,还有他半开的外衫,怎么看都是偷吃现场。 听得声音,杨公子直起身,将美人按在自己怀里,挡去视线。然后懒洋洋地看向门口:“怎么?” 来人正是信园总管。听得杨公子出声,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雷大人说,公子在此处休息,小的担心公子无人服侍……” 杨公子淡淡嗯了声:“那些游魂都散了?” “是。雷大人叫我等拿火把驱逐了,现下已经清理干净了。” “表弟呢?方才好像见他吓着了。” 总管面露尴尬,含糊说道:“世子还好,已经回郡王府了。” “没事就好。本公子这就回去,你先打发人去说一声。”杨公子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是……” 杨公子没出事,总管松了口气。 世子受了那样的惊吓,方才长史赶到,已有怪罪他的意思。倘若杨公子也出事,他这个总管就不用当了。 不过,这位杨公子还真是不负虚名啊,今晚闹成这样,他还不忘偷香…… 屋里—— “唔!”杨公子下腹一痛,一声闷哼。 趁这机会,明微从他怀里钻出来,拉上衣裳。 “公子,您这样可不行啊!倘若方才我不是踹一脚,而是捅一刀的话,您现在已经去了半条命了。” 明微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貌似很好心地提醒。 杨公子忍过那痛,暗暗磨牙:“这么说,本公子还要谢谢你了?” “不敢当谢,倘若你我的意向已经达成一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呵呵。”杨公子皮笑肉不笑。 简直奇耻大辱!他一时分神,竟被人踹了要害。说出去还有脸见人吗?雷鸿若是知道,怕不笑死。 “明姑娘,我好像还没同意。” “我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拒绝。”明微道,“一桩十年前的旧案,一个可能死在十年前的人,想找出来谈何容易?不用点特殊手段,只怕花费大量的时间,还不一定能找到线索。” 杨公子很不开心,自然也就不想被她牵着走:“天下不是只有你懂玄术,我传个信回去,自然能请来最厉害的玄士。” “错!” “嗯?” 明微道:“你不可能请到最厉害的玄士,因为我在这里。” 杨公子失笑,方才那点不悦,便这么散了。 她这意思,再厉害都不可能比她厉害。 他以为自己够自大了,没想到这姑娘比他还要自大。 “明姑娘,事情还没做,先说大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就这么肯定,自己是最厉害的玄士?” “又错。” 杨公子摊手:“又怎么?” “命师。”明微很认真地强调,“我是命师。” “……”他道,“不过一个称呼,需要这么认真吗?” “当然要认真。这是师父传下来的,我必须守住这个名号。” 杨公子原先还对她的说辞存疑,见她如此,倒是信了大半。 一个心有信念的人,应当不会拿传承开玩笑。 他想了想:“我要是信你,冒的险很大啊!倘若你回去将这事一说,我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明微叹息道:“非是我不想留下,只是明家那边还有我的母亲。她在明家处境不妙,我不放心将她一人留下。” 杨公子诧异:“你若是魂魄复生,明七小姐的母亲与你何干?” 明微笑了笑,眼里露出一两分真正的温柔:“我来到这个世间,睁开眼便承了她的怜爱。这是因果,亦是情分,注定我们此生有母女亲缘。便不是她生我出来,也与母亲无异。” 杨公子抚掌:“听这话,姑娘果真是个重情义的,叫人放心不少。” 明微含笑:“我是命师,当以天下为己任,自然要从身边做起。” “先扫一屋,再扫天下?”杨公子觉得有趣,“这话雷鸿倒是经常说,难怪他护着你。” 眼看四更都要过了,明微心里焦急,但又不得不按着性子与他说话,便有些心不在焉:“我们既然有同样的信念,便不是为了这个,也当同心同德才是。” “姑娘说的是。”杨公子站起来,“时候不早……” 终于等到这句话,明微露出笑来:“是……” 刚说出一个字,她便感到脖颈一痛,瞪大眼睛,慢慢失去焦距,软了下去。 杨公子将她一抱,看着怀里无知无觉的美人,续上后面的话:“你说我就信?真当我美色昏头啊!放你回去?别傻了……” …… 四更已过,阿绾焦急地等待着。 那种场合,公子向来不叫她出现。 这是对她的保护,阿绾懂,所以她只有感激,并不觉得自己不被信任。 只是这么一来,她就无法得到第一手消息了。 总管派人传话,说公子无恙,可没亲眼看到,阿绾就是放心不下来。 “公子!”陪她一起等的小丫头小彤忽然大叫一声,拔腿就往外面跑。 阿绾抬目望去,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只是…… 阿绾急步上前,小彤已经叽叽喳喳将她想问的都问了。 “公子,您没事吧?听说世子吓坏了,您有没有吓到?咦,这是谁啊?” “没事。你家公子是什么人?这么点小事怎么会吓到?”杨公子一边答,一边进了屋。 他没理会那些迎上来的丫鬟们,直接进了内室,将怀中人往床上一丢,说:“阿绾,醒酒汤。” 阿绾递了个眼色,便有人去取醒酒汤了。 然后往床上扫了一眼,发现那女子和公子都是衣裳凌乱,心下便是一沉。 “公子,这位姑娘是……” “不用管她。”杨公子接过醒酒汤,一口气灌下去,便道,“备水洗沐,顺便叫阿玄过来。” “是。”公子摆明不想说,阿绾只好把心中的疑问吞回去,听吩咐行事。 离去前,看了眼内室的床,怔了下。 咦,这姑娘好眼熟,不就是那个…… 048章 名字 明微从黑甜乡醒来,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颈子。 稍微和缓些,她睁开眼。 顶上挂的帐幔是松绿色的,不是她常睡的那床。 所以,她还是被留下了? 此时再做什么,已是于事无补。她索性摊在床上不起来了,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原想着,冒充明三夫人过来应付一场,天亮前回去,那便谁都看不出来。 现在她被留下,原计划已经行不通了。 那么,留给她的只有一条路。 搭上这位杨公子,借他之力,脱离明家! 虽然昨天晚上被他暗算很不爽,但从理智考虑,这位杨公子是个很好的对象。 他有足够的实力,叫明家不敢追究。 而且也不是真的那么好色,清白可保。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东宁这么小,这事又紧急,一时之间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至于坏了名声——谁在乎? “咕噜……”肚子传来声音。 明微伸手摸了摸,自言自语:“饿了你这么久,真是对不起了。” 话才落,耳边传来轻轻的笑声。 明微坐起来,发现床边锦凳上坐了个小丫头。 看到她醒来,起身放下针线,福了福:“姑娘可算醒了,奴婢叫小彤,公子命我暂时服侍姑娘。” “哦。”明微点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小彤笑吟吟道,“姑娘既然饿了,起来洗漱如何?正好赶上午饭。” 明微欣然应允。 整整一晚没吃东西,又一口气睡到中午,有再多的烦心事,也得吃完再说。 进了浴间,明微震撼了一下。 这里头竟然有个庞大的汤池,都可以游泳了。 最过分的是,水还是温的。 她什么时候醒没个定数,定然不是专门为她烧的,八成一直温着。 “膏梁锦绣啊!”她感慨了一句,然后愉快地去享受了。 待她拖着湿发从汤池出来,小彤已经将新衣裳备好了。 服侍她穿好衣裳,绞干头发,打理得一身清爽,那边午饭已经送来。 待她用完,小彤退了下去。 明微一个人,索性脱了鞋子在毛毯上走来走去,一边消食练步法,一边思索杨公子的意图。 虽然不肯放她回去,但给的待遇还不错,有小丫头服侍,衣食都上等。 还有这间屋子,怎么瞧着这么像主卧?屋内还有不少私物…… 她晃到书案前,恰见上面扔着一本书,便打开来看了看。 书么,就是一本很寻常的笔记。扉页上的字,倒是让她多看了两眼。 中间写的是,克己复礼。落款是两个字,杨殊。 明微顿了下,手指在这个殊字上点了点。 “看得这么入神,觉得本公子的字好得出乎意料?” 明微转过身,便见杨公子从外头进来。 “确实,既然要扮演一个纨绔,字写得这么好,可不太像。” 杨公子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灌了一口,才道:“错!我要是字写得不好,才有问题。” 见明微扬眉,他补充:“别忘了我祖母是谁。” 哦,明成公主。 这位名垂青史的公主是个很自律的人,再宠爱孙子,也不可能任他写一手烂字。 毕竟,字是人的门面,就算当纨绔,也得是个好看的纨绔。 但明微的注意力在另一处。 “这是公子的名字?” 杨公子瞄了眼,笑:“怎么样,本公子的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杨殊。”明微念了一遍,“是很好听。” 她这么说,眉头却没松开。 杨公子就道:“麻烦你夸人的时候,表情真诚一点。” 明微低笑一声,手指又在这个殊字上点了点:“但,恕我直言,这个字寓意不好。” “哦?”杨公子的笑容有些淡了。 “殊者,死也。死罪者首身分离,故曰殊死。”明微轻轻道,“这个字,带有刀兵杀伐之意,寓意死于非命。歹旁,朱声,歹为残骨,朱为血色……” 她抬起头,看着杨公子:“名字,是一个人存世的证明。它虽然不能代表命运,但多少会影响人的气运。公子这个名字,太肃杀了,恐难善终。” “……” 明微的手指挪了挪,又指着中间那四个字,慢慢念道:“克己复礼。公子内心藏着一只凶兽啊!连自己都害怕它的存在,只能时时刻刻提醒约束自己,不叫它出来伤人。” 杨公子短促地笑了声:“前头算你说得有理,后头就是胡编了。仁人君子,皆以克己复礼为座右铭,难道人人心中都有一只凶兽?” 明微笑笑,不与他争辩:“那么,公子为何以殊为名?你是皇族之后,金尊玉贵,又有长公主万般珍爱,怎会取这样的名字?” “你的为什么可真多。殊有殊死之意,还有殊异之意。你怎么就认定是前者,而非后者?” 话是这么说,他坐下来,抽出那柄象牙扇子,打开扇了扇。大概觉得天气还冷,装得过了,又合起来。 明微看着他的动作,不易察觉地笑了下。 他虽否认,但她却知道自己没说错。 命师虽然不以看相算命为业,但不代表她不会。 江湖术士最喜欢在看相测字的时候,用似是而非的说辞说破你的心事。这么一来,骗钱就更容易了…… 何况,她是有真本事的。 先让他惊讶一把,心防一松,接下来想说动他就容易了。 那边,杨公子盯着她瞧了又瞧。 “看得这么入神,觉得我很好看?”明微冲他一笑。 杨公子也笑,探身过来,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轻佻说道:“是啊!本公子在想,明姑娘生得这么美,又这么有本事,要长长久久留在身边才好。” 明微默了默:“杨公子。” “嗯?” “你既知我是孤魂附体,难道没想过,也许我本尊是个五大三粗的大汉?没事抠抠脚,然后用刚抠过脚的手拿东西吃……” 杨公子火速收回扇子,脸色发青。 明微有一种报复成功的快感,正想乘胜追击,阿绾进来了。 “公子。” “什么事?”杨公子脑子里还回荡着抠脚大汉四个字,总觉得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阿绾附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明微就见,杨公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确定?” 阿绾点点头。 他挥手让阿绾退下,看着明微,似在思量什么,许久没有说话。 明微看他神色,心里一咯噔,有不好的预感。 但她没有问,莫名有些害怕。 杨公子终于开口了:“明家,出事了。” 明微等着他的后文。 杨公子想了又想,最后长叹一声,道:“我让阿绾送你回去吧!” 049章 缘浅 马车在角门停下,阿绾先前下了车。 明微坐在车中,不自觉扯着衣袖。 “小姐。”素节有些心慌。 明微哪里顾得上安慰她,她心中沉沉的,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杨殊昨天还不肯冒险放她走,知道明家出事,就干脆利落地放她离开。这说明一件事:明家出了这件事,他就不必担心她会通风报信了。 什么样的事,可以给他这样的保证? 不多时,阿绾过来唤她:“明姑娘,已经安排好了。” 明微下了车,与素节换了轿,避着人悄悄回了余芳园。 今(日ri)的余芳园特别安静,以往来来往往的仆妇,俱都不见了踪影。 明微下轿,第一眼就看到多福,眼睛红红的,才哭过的样子。 “小姐!”看到她,多福扑上前,又流下泪来。 明微一颗心沉得不见底,听得素节连声问:“发生了何事?你哭什么?” 她没等多福回答,抬脚便往明三夫人那边走去。 深一脚浅一脚,不长的一段距离,竟然觉得走了好久。 明三夫人的屋子,却站满了人,几位夫人低低说着话,丫鬟仆妇们抹着眼泪。 见明微游魂一般进来,正在垂泪的冰心大叫一声:“小姐!” 然后就大哭起来。 她这一哭,便像油里溅了火星,一屋子都哭起来,顿时悲声大作。 “小七!” 二、四、六三位夫人都在场,见她过来,纷纷站起。 二夫人上前,将她揽住:“好孩子,你别来看,先回屋去,乖。” 四夫人也道:“多福呢?快些来带你家小姐回去。” 明微立住不动。 二夫人试图将她往外带:“这里乱,你先回去,听话。” 然而,她脚下好似生了根,二夫人根本推不动。 “让开。”她轻轻道。 二夫人被她扣住手腕,不见她如何使力,人便被轻轻巧巧地推开。 “小七!” 四夫人也来拦,可明微步子一错,便越过她了。 “小姐!”童嬷嬷就守在(床床)前,一张老脸涕泪纵横。 明微在(床床)前站定,垂下视线。 明三夫人就躺在那里,闭着双目,好像睡着了似的。 那张(娇交)媚明艳的脸庞,带着扭曲的青紫,失去了生气,像一座雕塑。 明微慢慢跪下来,握着明三夫人已经冰凉的手,轻轻贴在脸庞上。 她想起昨夜自己才说过的话。 这一世,她睁开眼便承了她的怜(爱ai),注定她们有母女亲缘。 谁料到还是没有。 还是这样,短短月余便失去了。 犹记得,她懂事后,曾经问师父,为何她没有母亲。 师父说,这世间人与人的相聚,都是一个缘字。有些人相伴久一些,便是缘分深厚些,相伴短一些,便是缘分浅薄些。 父母子女、夫妻(爱ai)侣、知音友人,无不如此。 她只是相较别人,亲缘淡薄些。 在明七小姐的(身shen)体里复生,她还以为,这一世终于有了更深厚的亲缘。 结果…… “夫人。”童嬷嬷嚎啕大哭,“您睁开眼睛看看啊!您怎么就舍得把小姐丢下,一个人走了!” 明微抬起头,看着明三夫人颈间深深的勒痕。 “嬷嬷。”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昨天晚上,娘还好好的,为何忽然投了缳?” 明明她离开前,明三夫人还想着,这一趟完事,就带她去京城,母女俩好好过活。 明明那样心存希望。 明明还挣扎着求生。 为什么忽然会寻死? 童嬷嬷听得她问话,将愤恨的目光投向六夫人。 六夫人不自在地撇开头。 二夫人一见不好,连忙喝止:“童嬷嬷!三弟妹灵前,不要胡说!” 童嬷嬷冷笑:“奴婢还什么都没说,二夫人怎知道是胡说?天理昭昭,不做亏心事,又有何说不得?” 四夫人见状不妙,马上叫心腹嬷嬷:“余嬷嬷,三嫂才去,屋里乱糟糟的像什么话?快些叫她们做事去!” 余嬷嬷领会,将屋里的丫鬟仆妇俱都驱走,又叫来余芳园的管事娘子,叫她们有事可做——治丧的事(情qing)多着呢! 转眼,屋里便只剩几位夫人、明微和童嬷嬷,连冰心素节和多福,都被拦在外面。 二夫人来劝:“小七,伯母知道你骤然失去至亲,十分伤心,但这事委实是(阴阴)差阳错,怪不得人……” “二夫人这是替谁平事?”童嬷嬷尖利的声音打断了她,“这般急着撇清关系!” 童嬷嬷是明三夫人的(奶奶)娘,与普通仆妇不同。二夫人原不想与她争执,然她几次出言不逊,便也恼了。 “童嬷嬷,这又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三弟妹都去了,再说起来,难免伤她名节。何况小七在这里,她一个姑娘家,这话是好拿到她面前说的吗?” 童嬷嬷只是冷笑,寸步不让:“小姐是夫人亲女,夫人死得不明不白,怎能不叫她知道?若是就这么糊涂过去,(日ri)后旁人听了风言风语,小姐该如何为母亲辩驳?” 二夫人皱着眉头:“怎么就不明不白了?童嬷嬷,我知你十分伤心,但这话……” “二伯母。”明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 她将明三夫人冰凉的手小心地放进被中,站起来,看着眼前三位长辈。 “我娘究竟怎么死的,真相摆在那里,不会因为旁人几句话,就变了样子。她生我养我,(爱ai)我一世,难道不该叫我知晓?若是连母亲之死,都可以含混过去,那我枉生为人。便是她的死有伤名节,那我也该认。她是我母,是好是歹,我都要认!” 二夫人一怔:“小七……” 她印象中的明七小姐,还是那个傻呆呆的痴儿。后来说好了,也只觉得她说话变得有条理。到底是个什么(性性)子,并不清楚。 现下见她态度如此强横,说话又占着理,顿时失语,不知该怎么回她才好。 治丧之事,虽是她出面,可这家里,真正做主的人不是她啊! 正在为难,外头传来丫鬟们的声音:“老夫人!” 屋里众人向门口看去,却见明老夫人来了。 她(身shen)后跟着二老爷和四老爷,中间夹着个人。 定睛一看,却是六老爷! 050章 悲痛 几位夫人忙出了内室,到正堂给明老夫人行礼。 明老夫人目光扫过,沉声道:“老二媳妇,不用为难了。这事该让小七知道,便叫她心中清楚。” 二夫人松了口气,答应一声:“是。” 明老夫人往正中一坐:“童嬷嬷,说吧!” 童嬷嬷抹着泪,说道:“夫人昨晚睡得不好,便要去供堂坐坐,给玄女娘娘抄经。一直到四更,夫人看冰心太困,就让她先去睡了,说困了自会去休息。到了早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风言风语,说六老爷受伤是夫人刺的,那晚六老爷进的是余芳园。” “奴婢骂了传闲话的仆妇,没有多理会。谁想中午听到消息,六夫人去老夫人那里闹了一场……” 众人都看向六夫人。 六夫人垂下头,一言不发。 “闹的什么奴婢不清楚,只这流言传得更过分,竟然就人尽皆知了。奴婢觉得不安稳,去供堂寻夫人。叫了半天没回应,奴婢进去一看,夫人已经……” 童嬷嬷再次大哭。 明微神(情qing)淡漠。 从进来,她就没掉过一滴泪。 昨晚的事,自然不好放在大家面前说,童嬷嬷这些话,听在她耳中,便是另一个(情qing)形。 明三夫人醒来,发现她留下的字,心里不安,就到供堂去。 后面便如童嬷嬷所言,传了流言出来。 这边说完,六夫人“扑通”一声,在明老夫人面前跪了下来,深深垂下头:“这事是儿媳的错。一时按捺不住,竟然闹到母亲面前,叫人信了三嫂失贞的流言。三嫂虽是自尽,却是儿媳以言杀人。犯下这样的大错,儿媳再也没有脸面为明家妇,故而自请下堂,以偿三嫂清誉。” “不可!”二夫人脱口而出,在众人目光下,略收了收,说道,“三弟妹去了,六弟妹又自请下堂,外人会怎么想?总不好叫三弟妹走了,还被人挂在嘴边闲话吧?便是要罚,也另外想个不引人注目的。” 顿了下,她也在明老夫人面前跪下:“这事儿媳也有错,没有约束好下人,竟然叫他们传了流言。是儿媳管家不当,请母亲重罚。” 两位妯娌都请罪,四夫人一看这(情qing)形,也跪下了:“西院是侄媳在当家,让人把流言传进余芳园,是侄媳的错。” 二老爷目光一扫,沉声道:“你们便是有错,也是小错。真正的罪魁祸首在这里!” 说完,他往六老爷腿窝里一踢,六老爷“扑通”就跪下了。 此时的六老爷,憔悴得不成人样。 但见他双目无神,眼睛下挂着大大的眼袋,整个人瘦了一圈,哪还有半点原来的英武? “都是这个混帐惹的事!”二老爷义愤填膺,“要不是你灌了猫尿,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来?(身shen)为弟弟,对寡居的嫂嫂不敬,这是其一。欺凌年幼的侄女,这是其二。都是你犯的错,却叫三弟妹丢了一条命!叫小七孤苦无依!老六,这错你认不认?” 六老爷垂着头,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二老爷气极,冲外面喊:“大兴,拿家法来!” “是。”一个男仆飞快地送来藤条。 二老爷冷声道:“老六,父亲已经去了,大哥在京城,我这当二哥的管教你,你服不服?” 直到这时,六老爷终于吐出一个字:“服。” “好,既然你服,那就受家法吧!” 六老爷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二老爷挥起了藤条,重重地抽在六老爷背上。 六老爷闷哼一声,本就穿得不厚,立时渗出了鲜血。 明老夫人闭上眼,将头扭到一旁,十分不忍的模样,却又咬着牙不出声,似乎打定主意让六老爷受到教训。 没有人出声,只有一声声沉闷的抽打声,以及六老爷的呼痛声。 六老爷的背上,渗出来的鲜血越来越多,将藤条也染红了。 终于,六老爷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老爷!”六夫人惊呼一声,便要爬过来。 “老六媳妇!”明老夫人喝了一声,仍然扭开头,语气却坚决,“该他受的,打死了也得受着!” 六夫人痛哭出声。 二老爷又抽了几下,终于停了,语气既悲且痛:“祖父在时,曾立下家规,若有子孙犯下大错,鞭三十而逐出家门。念在你妻弱子幼,自己又成了废人,逐你出门妻儿无着,暂时将你留下。但是从此以后,你就别想出院子了。” 明老夫人这时才回过头,老眼里泪花闪闪:“怪我,都怪我没把他教好……” 老夫人一哭,众人便都大哭起来。 二老爷将藤条一丢,也“扑通”跪下了,自责极了:“父亲已去,大哥不在,我这个二哥没有负起教导约束之责,此事我亦是难辞其咎!请母亲责罚。” 屋里跪了一地,四老爷便也默默跪了下去。 只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埋下了头,看着也是极愧疚的样子。 此时此刻,正堂只有两个人还站着。 一个是明微,一个是童嬷嬷。 从六夫人开始说话,明微就一声不吭。 看着几位夫人一个个请罪,看着六老爷被打掉半条命,看着二老爷痛心疾首,看着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悲痛。 童嬷嬷也站着,小姐不跪,她就不跪。 “小七,小七!伯祖母对不起你!”明老夫人泪流满面,向她伸出手,“伯祖母没教好你六叔,害了你们母女啊!” 明微仍然站着不动,面上一丝表(情qing)没有,眼睛里一滴眼泪没有。 这多少让这出戏有点不完美。 二夫人擦着眼泪:“这孩子怕是吓到了。母亲万万保重自己,三弟妹已经去了,还需要您看顾着小七,让她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明老夫人什么话也没说,面上却是老泪纵横。 “老爷,老爷!”六夫人忽然大喊出声。 二老爷伸手一探,面色变了:“老六!老六!” 四夫人看了眼一声不吭的四老爷,张了张嘴,说道:“先给六叔治伤吧!流了这样多的血,怕是会没命!” “是啊!”二夫人也道,“咱们家不能再出人命了。” 几人一阵劝,明老夫人终于点了头:“先把他抬下去吧。这孽障!我恨不得没生过他!” 说着又哭。 一屋子人,要么跟着哭,要么跟着劝。 到底把这场戏接下去了。 051章 险恶 哭了一阵,二夫人道:“母亲年纪大了,又哭了一场,怕是(身shen)子撑不住。四弟妹,有劳你陪着。” 四夫人低声应是。 又看着六夫人:“六弟妹,你的错自有母亲去罚。现下六叔伤得这样重,你且先照顾他吧,没事就别出院子了。” 六夫人也哭着应是。 “小七。”明老夫人却抱着她哭,“这事是叔伯们对不起你,伯祖母定会给你个交待的。你要哭就哭吧,不要这样子,叫人看了心疼!” 明微终于有了反应,只见她睫毛动了动,轻声道:“我想与我娘多呆一会儿。” “好,好!”明老夫人连声答应,“童嬷嬷,你在这里照应着,不要叫她哭伤了(身shen)子。其他人都退出去,叫她们母女好好呆一会儿,全了今世的(情qing)分。” 众人纷纷应是。 明老夫人先被扶回去。 接着,六夫人伴着伤得血淋淋的六老爷抬出去。 二老爷和二夫人一同出去料理后事,内院外院都有得忙。 四老爷呆呆站着没动,面上一片僵硬。 “老爷?”四夫人小心探问,“我们也去帮忙吧?总得让三嫂风风光光地走。” 半晌,四老爷动了动嘴唇:“哦。” 原本风流俊逸的脸庞,一片灰败。 四夫人咬了咬唇,面露痛苦,但只一瞬,便消失了。 人都走光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姐?”童嬷嬷虽然伤心,但看明微这样,更加担心。 明微闭了闭眼,终于吐出一口气。 “真是好精彩的一出戏啊!”她喃喃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娘若知道,会不会觉得受宠若惊?她的死,竟能劳动一家子,凑出这么一台大戏。” 童嬷嬷听着这话不对:“小姐,您在说什么?” 明微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shen)进内室。 她坐到(床床)前,握着明三夫人的手,问的却是童嬷嬷:“现在他们都走了,嬷嬷,你就说一说实(情qing)吧!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留了信,叫母亲好生等我回来吗?” 说到这个,童嬷嬷又哭了:“小姐!你怎么胆子就这样大?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为何今(日ri)回来得这样迟,该不会……” “没事,我没出事。”明微果断截了她的话,“我还没回来,娘先出了事,看来我昨晚替她去的事,二伯已经知道了。” “真的没事?”童嬷嬷再三确认。 “没事。”明微道,“先说娘的事。” 童嬷嬷含泪点头:“昨晚夫人醒来,我们才知小姐替了夫人去。夫人忧心极了,又不敢叫人知道,便去供堂等着,说玄女娘娘会保佑小姐的。” “夫人进了供堂,大约到四更,便让冰心去睡。说自己要是困了,就在那里休息,等小姐回来,再悄悄替回来,不要声张。” “到早上,奴婢去供堂瞧了瞧,见夫人和衣睡在(床床)上,就没敢打扰,退了出来。之后便听到流言,然后六夫人闹了一场,弄得人尽皆知。” “一直到中午,小姐迟迟不回来,奴婢就急了。赶去供堂一看,夫人就……就吊在房梁上了!” 童嬷嬷痛哭出声。 明微闭了闭眼:“娘听到那些话了?” 童嬷嬷忍着悲痛:“奴婢发现夫人悬了梁,就叫冰心去查了。说是早上有两个丫头,在供堂外面说了这事。” 明微又问:“那两个丫头呢?” “没找出来。”童嬷嬷拭着泪,“偏巧今天要整治花木,早上园子来了不少人,流言也传得特别快。” 明微点点头:“也就是说,自从四更后,没人与母亲对过话。” 童嬷嬷听出她话中别有含义,忙问:“小姐,您是说……” 明微只问:“嬷嬷,我娘是你(奶奶)大的,虽是奴,但也称得上养母。都说母女连心,我且问你,你觉得我娘是会自尽的人吗?” 童嬷嬷一怔。 “母亲这些年的遭遇,我已知晓大半。”她轻声说,“被六叔欺凌,又让二伯((逼逼)逼)着应酬那些人。就这样,她都没寻死,现下我好了,你觉得她会因为几句风言风语就寻死吗?” 童嬷嬷醒悟过来:“小姐好了以后,夫人心心念念,想带小姐去京城过好(日ri)子,怎么就突然寻死了?” “对,怎么就这么突然?”明微静静道,“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这样都忍下来了,为什么就要熬到头了,反倒寻死了?” “难道……”这猜测太可怕了,童嬷嬷都要站不住了。 “再者,六婶是什么样的(性性)子,嬷嬷比我清楚。听说她十分软弱,根本管不住六叔,连屋子里那些莺莺燕燕,都要伯祖母时不时去清理。这样的六婶,怎么会突然跑到伯祖母那里去闹?” 童嬷嬷道:“毕竟这事太……或许是六夫人一时气愤?” “当然,这也是一个可能。”明微继续道,“闹也就闹了吧。为何流言一下子就流传开来了?六婶娘去伯祖母那边闹的时候,伯祖母就不知道这事不得张扬,应当闭了院门吗?” “这……” 明微接着说:“还有二伯母,这些年管家有方,仆奴行止有度,何时出过这样的差错?便是叫人看见,才半(日ri)的功夫,怎么就满府的人都知道了?到底是无意传的,还是刻意传的?” 童嬷嬷惊骇得摇摇(欲yu)坠。 “人心险恶,比世间任何妖鬼都可怕。”明微低喃,看着无知无觉的明三夫人,“你永远不知道,人心会险恶到什么程度,连底线都摸不到。” 童嬷嬷扶着(床床),眼泪一串串地落:“夫人,难道夫人的死……” “别哭,嬷嬷。”明微轻声道,“现在还不是放纵自己伤心的时候。看看,这事(情qing)做得多完美。家丑不可外扬啊,他们都做到这个程度了,连六叔都打了个半死,还能怎么样呢?难道叫我这个小辈,去((逼逼)逼)长辈死吗?” 她闭上眼,干涸的眼睛里,没有一滴泪水,额上的青筋却浮了出来:“可为什么他们不能死!做了恶事的人,为什么还能好好活着?因果报应,便是善得善终,恶得恶果!” 睁开眼,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qing)绪,掷出来的语句,像一块块冰:“既然玄女娘娘不管,那就让该管的人来管!” 052章 招魂 明微推开供堂的门。 治丧事忙,这里无人看守。 她静静站在玄女娘娘面前,仰头看那根吊过明三夫人的房梁。 阿绾从外面进来:“明姑娘,您这边若是无事,奴婢就回去向公子复命了。” “别急。”明微走到两方小凳前坐下,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阿绾姑娘若是没有急事,先陪我说说话吧。” 阿绾站着没动:“阿绾只是个奴婢,虽然公子厚待,但许多事做不得主。” 明微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冷茶:“你想太多了。我若求人办事,只会直接求你家公子去,何必多此一举。” “……”阿绾想,如果不是她刚刚经历过亲人逝世的惨痛,自己一定扭头就走。 这不是在嘲,求她没用吗? 虽然她自己也是这么推托的…… 阿绾最终还是在她面前坐下了。 明微搁下茶杯。 隔夜的冷茶,难免带了苦涩。茶叶里的味道,全都被浸泡出来,香味俱散而涩味更浓。 让人格外清醒。 明微没给她倒茶:“这茶不好待客,请恕我失礼。” 阿绾淡淡道:“无妨。明姑娘想说什么,阿绾洗耳恭听。” 明微又饮了一口冷茶:“杨公子应当不知,明家打算送去的,本是我母亲,而不是我。” 阿绾没有接话,但眉毛惊诧地扬了扬。 不用她开口,明微已知她的意思:“我母亲固然不年轻了,可她风(情qing)容貌,犹胜于我。” 阿绾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倒是个美人了。” “是啊,美人。”明微又仰头看着房梁,“她这一生,就错在这一个美字。” 因为美,而被叔伯惦记,因为美,又被((逼逼)逼)迫做那肮脏事。 “我初知此事,竟不敢回想她遇到过什么事,又如何熬过这十年。阿绾姑娘,如果你是她,会怎么做呢?” 阿绾静了静,方道:“或许会活不下去吧。又或者变得麻木,只想活下去。” 明微低低笑了声:“这世间事,如果到了只论活不活的地步,便已是(身shen)在深渊了。死了需要勇气,活着亦需要勇气,竟让人分不出哪一个更好。” 阿绾静默不答。 “我不曾问过她,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明微喃喃道,“她不敢死啊!如果死了,留下女儿怎么办?谁会担心她吃不饱穿不暖?谁会照顾她一生一世?谁会让她活得像个人?” 直到这时,阿绾才从她眼中看到了闪闪的泪光:“一个痴儿,如果没有人照料,可能活得连猪狗都不如。所以她不敢死,宁愿(身shen)堕地狱,也不敢死。” 那颗眼泪终于还是没落下。 这个时候,阿绾觉得自己格外地冷漠。 大概是因为,这种黑暗,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吧? 公子说,这位明姑娘很厉害,可她怎么觉得,她有点天真呢?难道想凭这些话来打动她,叫她向公子说好话? 怎么可能。 如果对公子没有益处,就算她们母女再可怜又怎么样呢? 话是这么说,阿绾的眼神还是动了动。 这时,眼皮红肿的多福推门进来:“小姐……” “嗯。”明微平静地问,“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多福拿出一个布袋子。 明微先是从柜子里拿出线香,点燃了插到香炉里。 然后接过布袋,从里面摸出一把糯米,洒在供桌前的地上。 一把又一把,铺出了一层细细的米道。 做完这些,她向多福伸出手:“刀。” 多福取出一把剪刀,放到她手上。 明微便握着这把磨得锋利的剪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殷红的鲜血滴下来,落在糯米上。 直到铺了一层红色,她才将手腕递给多福,将伤口裹上。 然后,她就这样站着,定定地看着米道。 阿绾一直安静地看着,直到线香熄灭,才问:“你这是在招魂?” 明微点点头。 “结果呢?” “如你所见,没找到。” 阿绾思索了一下:“是不是还没入夜,阳气太盛?” “不是恶鬼,没那么怕阳气,避(阴阴)处完全可以现(身shen)。” “那令堂的魂魄呢?” “这就是问题啊!”明微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米道,确定没有魂魄出现过的痕迹,“人死之后,魂魄会有一个蒙昧时期,不知自己是生是死。这个时候,有可能游((荡荡)荡)去了别处。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它才会慢慢恢复。这段时间基本是七天,所以才有七天回魂的说法。” 明微停顿了一下,续道:“我在母亲的卧室里没有寻到魂魄,找到自尽之处,还是没看到。” “这代表什么?”阿绾忍不住问。 “不管母亲是昨天晚上死的,还是今天早上死的,这么短短的时间,应该不会游((荡荡)荡)到别处去。” 阿绾听得心惊:“你是说……” “我不确定,”明微站起来,拍掉手上糯米的粉尘,“她的魂魄是不是被人拘走了。” “若真是如此,明家岂不是藏着一位玄士?” 明微淡淡道:“还称得上玄士,不过粗通玄术,一知半解而已。” 看那个灼魂阵就知道。 不过,就算对方只是粗通玄士,也不好对付。 因为这个世界,不是只有玄术。 世(情qing)、权势、流言……远比玄术更能杀人! 明微坐回去,又灌了一口隔夜茶。 “我母亲既死,那么我昨夜替她去信园的事,就已经不是秘密了。倘若我昨夜便回,等待我的,就不会是这么大的阵仗。一个孤女而已,收拾起来还不容易。” 她顿了下:“应当是他们发现,我一直到中午都没回,生怕牵扯到杨公子,才演出这么一场大戏。” 阿绾皱了皱眉:“你想叫我转告公子?” 明微淡淡笑了:“放心,我现在不会叫他出手。只要你帮我转告他,请蒋大人上门吊唁就行——开国名相南乡侯之后,蒋大人登门一回,不算屈尊吧?” 阿绾道:“公子并不亏欠于你。” “东宁官员关系庞杂,他来了这么久,可曾找到突破点?你告诉他,蒋大人如果上门,我愿意做这样一把匕首,将他们的关系网,撕出一个突破点!” 明微搁下茶杯,沉声说道。 053章 心灰 东院。 二老爷吩咐完诸多杂事,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看到他过来,明老夫人睁了睁眼,伺候的丫鬟仆妇们便退下了。 “怎么样?”老夫人的样子有些憔悴,中气也不足。 二老爷轻手轻脚,躬(身shen)站着:“大夫已经来给六弟看过了,伤得有些重,怕是几个月都下不了(床床)了。” 明老夫人忽然就将手中的茶盏全都砸到二老爷的(身shen)上。 “你们兄弟是要我不得好死啊!”她怒声斥了这一句,老泪就下来了。 二老爷连忙在(床床)前跪下,语气诚挚至极:“这一切都是我们兄弟的错,还请母亲保重好(身shen)体。” 明老夫人眼泪涟涟,指着二老爷却气得说不出话来。 “母亲,母亲!”二老爷一看不好,忙去抚她(胸胸)口,却被明老夫人一把推开。 “你们能,你们太能了!”明老夫人缓过气来,压着声音骂他,“这么多年,把我瞒得死死的,还以为除了老六那个不争气的,个个都出息。是啊,你们出息,太出息了!这种事也敢想!要是你爹还在,不打断你的腿!” 二老爷一声不吭挨着骂,到此时才抬起头:“母亲,您可记得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明老夫人没好气:“他命短,有什么法子?” “说二叔命短还有道理,父亲向来(身shen)体康健,怎么就命短了?”二老爷(阴阴)沉着脸,“父亲是郁结在心,才会早早去了的。自从祖父被((逼逼)逼)自尽,父亲就没一天有过笑脸,根本就是气死的。” 明老夫人靠在(床床)头,气得直抹泪:“你怎么敢这样想?你祖父是自己做了错事,再加上(身shen)体被丹药蚀坏了,才会去世的。为顾全你祖父的体面,先皇都没有追究!你怎么就敢这样不敬!” “这大齐江山有我明家的功劳!”二老爷压着声音,却寸步不让,“祖父为他耗尽一生心血,父亲和二叔也是早早为他奔波辛劳。他凭什么因为一个小错,就叫祖父一世英明毁于一旦,叫父亲郁郁而终?” “你、你……”明老夫人惊得不轻,颤抖的手指着他,竟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她才问出一句:“你们兄弟,都是这样想的?” 二老爷跪在她面前,嘴唇紧闭,但脸上神(情qing),无疑证实了这句话。 明老夫人闭上眼,老泪纵横:“冤孽!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竟不知你们一个个如此无君无父!” 二老爷道:“何为君?他翻脸无(情qing),算得有道明君吗?” “住口!”明老夫人厉声喝止,“你堂而皇之说出这种话,就不怕被人听到?” 二老爷闭了嘴,深深低下头。 明老夫人见他如此,更加失望。 “便是如此,你们为何要去((逼逼)逼)迫老三媳妇?这般无视伦常之事,你们怎么做得出来?咱家难道买不起一个美人吗?” “这事,实属意外。”二老爷低声解释,“是老六他喝醉了酒,做下那等事。正好郡王那边……” “算了算了,你别说了,”明老夫人打断他的话,“这些事,别说来污了我的耳朵!” “……是。” 明老夫人道:“老三媳妇的死讯传去京城,纪家必然会来人。到时候,你们就让小七随她舅舅走吧!” 听她语气软下来,二老爷松了口气:“母亲放心。小七是我明家骨血,不会叫她吃亏。” “你还敢说!”明老夫人听得这话,又生怒气,“若不是你们弄了这么一出,小七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么会去信园那种地方?现下还不知道她怎么样,我连问都不敢问!只盼她舅舅看在她娘的份上,不要追究这事。” 二老爷低声下气请罪:“是儿的错,母亲不要生气。” 明老夫人心灰意冷:“只盼我死得早一些,不要叫我看见家破人亡。” “母亲……” 明老夫人摆摆手:“不必说了,你去吧。” 而后转开脸,不想与他搭话的样子。 二老爷行了个礼,起(身shen)匆匆走了。 明老夫人自嘲地笑了声:“我到底养了一群什么样的孩子?” 二老爷回到小院,那边心腹来报:“阿绾姑娘离开了。” “她临走前可有说什么?” “没有。” “那神色是否有异常?” “也没有。” 二老爷点点头:“你去吧。” “是。” 心腹离开了,二老爷进入那个房间。 家里人都以为,这是他的书房,没人知道,其实住了另一个人。 他一进门,就见那人坐在书桌后,背对着自己。 “小七到底有没有事?”那人问,“隔了一夜才被送回,是否杨公子那边……” “还不知道。”二老爷道,“现下小七(情qing)绪非常不稳,我不敢叫人去探问。” 那人就道:“命人多盯着她一些,如果有异常,马上告诉我。” “这是自然。”二老爷顿了一下,“你还疑心她?” “不得不疑心。”他说,“当初不是没给她招过魂,可还是没治好她。怎么病了一场,忽然就好了?还懂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可现在出了这样的差错,”二老爷停顿了一下,“万一杨公子插手怎么办?” “看着办吧!”他道,“送她回来的人,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不要再叫她联系外边的人了。看好了,等风头过了,再处置她。” “嗯。”二老爷想了想,还是说了,“我看你想多了。若不是亲生母女,她怎会这般上心?连这样的事,都肯替了去。” “但愿吧。”他顿了一下,“不管有没有问题,都看好了。她现在知道我们的秘密,手里还有那枚金簪,绝对不能出差错。” “我知道了。” “今(日ri)治丧,想必事(情qing)极多。老四那边靠不住,你去忙吧。” “好。” 二老爷走了。 良久,这个暗室里的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许久后,他逸出一声苦笑。 “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回答他。 “我也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一世,是我对不起你,来生不管你要报冤报仇,我都认。” “但是现在,不管谁都不能阻止我!” 054章 守灵 “七小姐,可要起(身shen)?” 和衣而卧的明微从(床床)上坐起,看着进来的这个丫头。 她记得,这是二夫人的心腹丫鬟,叫秋雨。 “多福呢?” “多福方才在路上摔了一跤,这几天有些不便,二夫人命奴婢来服侍七小姐几(日ri)。”秋雨含笑道。 明微扯了扯嘴角:“冰心和素节不会也摔跤了吧?” 秋雨回答:“三夫人马上入殓,两位姐姐原是贴(身shen)服侍的,有许多事要忙。” 明微不再问话,起(身shen)洗漱,换上孝服。 秋雨给她挽了丧髻,披上麻衣,一应饰物全无。 瞧她通(身shen)素白,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秋雨不(禁jin)道:“七小姐生得真好……” 话只说了半句,见她神色忽然一厉,秋雨惊了惊,马上道:“奴婢说错话了,七小姐不要生气。” 明微忽然一笑:“你夸我,我怎么会生气呢?” 秋雨被她笑得心里毛毛的,不敢再说话。 “灵堂好了吗?” 秋雨连忙回答:“已经搭好了。” 明微点点头:“你去厨房取些粥来,吃饱了我好有力气守灵。” 秋雨心想,这七小姐真是淡定,这时候还记得进食。孝子贤孙,不应该“三(日ri)不食”“寝苫枕块”“匍匐痛哭”才显出自己孝顺哀痛吗?就算现下守孝不再严格遵从古礼,她这样不哭也不哀,叫人怎么看? 但她不是余芳园的丫鬟,自不会多事,只应道:“是。” 秋雨出去吩咐小丫头了,明微闭目养神。 多福好端端的怎么就摔了跤,这是明家故意安排的,好叫秋雨来监视她。 原因不用说,她昨夜替明三夫人去信园,明家这丑事已叫她知晓,担心她这头泄了家丑。 明微摩挲着怀中那枚金簪。 既然明家要监视,那就监视吧。 以为这样就能安枕无忧么?且让他们做一会儿梦。 不多时,小丫头提着食盒来了。 家有丧事,自然没有大鱼大(肉肉)。明微就着一碟子酱瓜吃完梗米粥,再次理好衣裳,去灵堂守灵。 短短一(日ri),明府入目一片白色,将(春hun)光都冲淡了几分。 明微踩着清晨的露珠,走到那岔路口,略停了停,看向尽头那株柳树。 她的法力恢复了些许,清楚地看到那个凶物(身shen)上,血气淡去不少。 差不多了,现下放出来,她已经有能力制服。 “七小姐?”秋雨在(身shen)后催促。 明微继续往前走。 到了灵堂,二夫人连忙放下手头的事,过来嘘寒问暖:“怎么起得这么早?昨晚你就没怎么睡,到四更才去眯了一会儿。你年幼体弱,又伤心过度,守灵是费力的事,千万不能马虎。” 又问秋雨:“可取了粥给七小姐用?再吃不下也要吃一些,不然哪有力气哭?” 秋雨不好说,七小姐胃口好得很,连吃两碗才停,只能道:“夫人放心,七小姐用过粥了。” 明微施了一礼,淡淡道:“二伯母也没怎么睡,这一(日ri)一夜忙得脚不沾地。我(身shen)为子女,岂可怠惰?母亲已经去了,还能见慈颜几(日ri)?” 二夫人听得拭泪:“你这样孝顺,你娘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明微既不言语,也不跟她一起哭,就那样站着,神(情qing)淡漠。 二夫人不免在心里嘀咕,这小七,虽说好了,但瞧着还是与常人有些不同。看她这样,不是不哀,面上却显不出来。大约这痴傻之症,还有些许残留吧? 没有回应,想上演一场哀绝痛哭的戏也不成了。 二夫人只得收了哭声,道:“秋雨,你好生服侍七小姐,莫要叫她累着。” 又嘱咐了好些话,才又忙自己的事去。 二夫人一走,明微便走到灵前跪下。 她也不哭,就那样一张一张往火盆丢纸钱。 (日ri)头渐高,与明家亲近的人家纷纷登门吊唁。 见到这位从不在人前现(身shen)的七小姐,少不得窃窃私语。 先前只知道,这位七小姐心智不足,有痴愚之症。虽然听说好了,但多半只是挂在嘴边当个奇谈说一说。 没想到真人竟是如此模样。 上了年纪的,不免想到当年那位蕙质兰心的纪家姑娘,感叹一番红颜薄命。 明三夫人的死因,多多少少有风声传出来。只是来吊唁的人家多半相熟,自不会提起。 丧事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进行,让二夫人松了口气。 信园里,杨殊半躺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用功,仔细一看,却是一幅幅图画。 这是坊间流行的画册,多画少字,多数讲的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故事。 “她这么与你说的?”杨殊一边翻着画册,一边问正在削果皮的阿绾。 “是。” 杨殊探头过去,就着阿绾的手,咬下一块果(肉肉)。 阿绾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便问:“公子应不应?” 杨殊挑了下眉:“你居然会关心这件事?” 阿绾笑了笑:“觉得有点意思。” “哪里有意思?” 阿绾用签子叉了块果(肉肉),放到口中慢慢咀嚼。吃完了,才道:“家丑不外扬,便是明家再丑恶,捅到外面去就不对了。这是约定俗成的宗族规矩,她要真这么做了,便是真为明三夫人报了仇,恐怕也要受尽天下人非议。” “可她不是真正的明家小姐……” “那又怎样?她披着那(身shen)皮呢!凡尘俗世,谁能脱得了世(情qing)?就算出了家,方外清净地也要论资排辈,谁愿意与一个连家族都能捅一刀的人相交?” 杨殊听得笑了:“听你这话,很不看好她啊!” 阿绾道:“她这样以卵击石,奴婢怎么可能看好她?”想了想,加了句评语,“看着聪明,实则愚蠢。” 杨殊道:“她是个玄士。” 阿绾不以为然:“玄士也在红尘中,就说那玄都观,为了观主之位争了多少年?原先那个观主,不就是因为这种说不出口的事被人整下台的吗?这是人心!” 杨殊鼓了鼓掌,没什么诚意地夸奖:“说得好有道理,阿绾好聪明!” 阿绾呸了一声:“这样(阴阴)阳怪气的,您还不如不夸。” 杨殊哈哈一笑,吃完盘中最后一块果(肉肉),说:“叫阿玄过来吧。” 阿绾的动作停顿住,向他看去:“公子这是答应了?” “就像你说的,(挺ing)有意思。”杨殊抖了抖手中画册,“我都闲得在这看这玩意儿了,听她一回也行。说不准,真给我们找出一条路来。” 055章 情理 雷鸿走进后衙。 “大人。” 蒋文峰正埋首案牍。 东宁的沉年旧案,翻阅起来是个可怕的数字,这些天他就住衙门里,除了睡觉,不是翻看卷宗,就是审案,勤勉得让人无话可说。 初时,吴知府还担心他插手地方事务,盯了好一阵,后来见他果真只查案,就盯得没那么紧了。 蒋文峰手不释卷,口中却道:“你出去见阿玄了?是有消息吗?” “是。”雷鸿将杨殊的话转述了一遍。 蒋文峰顿了顿,搁下手中卷宗:“便是那位茶寮见过的明姑娘?” “是的。”雷鸿又补充,“前天属下去信园,也见到她了。” 蒋文峰慢慢道:“明家有丧,本官去一趟倒是无妨,只是,公子所言之事……让一个正处于丧亲之痛的小姑娘,去做这种事,未免不厚道。” 雷鸿道:“阿玄说,公子疑心她母亲之死有隐(情qing),她极有可能想向大人鸣冤。” 杨殊没说明微(身shen)份的特殊之处,蒋文峰自然将她当成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 将这事思索了一遍,蒋文峰皱了皱眉:“若是如此,恐她处境更难。一个小女子,未曾许嫁就丧父丧母,叔伯宗亲可以决定她的前程。她母亲(身shen)处深宅大院,若是死因有异,只能与明家有关。她告了宗亲,岂能见容于世?” 雷鸿笑道:“大人又悲天悯人了。若是她母亲当真死因有异,难道叫她默不作声?那岂非枉为人女?” 蒋文峰端起半凉的茶,说道:“你啊,总是这么嫉恶如仇,恨不得世间黑是黑白是白,善恶分明。可是,哪有这么容易?本官审案这些年,最难的从来就不是案子,而是案子以外的东西。” “当年本官为县令,曾经接过女告父的案子,那女子无论法还是理,都十分充分。那时本官年轻,如你一般义愤填膺,直接就判了。结果那女子,虽然赢了官司,但几天后就跳了河。” “大人……” 蒋文峰抬掌,继续说下去:“我不是不想给她伸冤,而是,不能只管伸冤。总不能判了案子,反叫她活不下去吧?” 雷鸿被他说得愤慨:“既然法理都占,为何要叫受害者承担恶果?” 蒋文峰笑笑:“这就是难题啊!” 他手指搭着杯沿,默默思索。 雷鸿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大人,即便如此,您也去一趟吧。若是死因有异,尸体停放久了,线索就更少了。再者,我若是她,就算真有什么恶果,也不能让母亲含冤。大不了,她说的事,不要叫她做就是了。” “别急。”蒋文峰道,“去自然是要去的。只是要想法子,让她脱出来,不能担了告亲的名声。” 夜深了。 明晟送客回来,看到跪在那里的明微。 “小七。” 明微抬头看了一眼,向他点点头。 “你累了一天了,去歇会儿吧!”他说。 “再等等。”一天没有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哑。 “听四哥的话,这样子你的腿受不了的。守灵要三天呢,你得撑住。” 明微想了想,问:“四哥用过饭了吗?” 明晟心一松,答道:“还没有,我们一起用好不好?” 明微点点头。 兄妹俩便一起去了小隔间。 明晟叫人去取饭,又吩咐秋雨:“赶紧给七小姐按按腿。” 秋雨恭应一声,半跪下来,给明微按揉。 晚饭很快送来了,仍然是米粥和小菜。 明晟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道:“莫要太伤心,好好保重自己,不然三伯母去了也不会安心的。” 明微点点头:“多谢四哥。” 然后兄妹俩默不作声地用餐。 明晟看她吃了两碗才停,心下宽慰:“这就对了。守灵需要力气呢!晚上你也别跪太久,我叫阿湘来陪你,该睡就去睡。那些守孝的规矩,没有必要那么严格,孝在诚心诚意,保重(身shen)体才能叫亲人泉下安心。” 明微答应了:“我知道了。” 休息够了,明晟才放她回去继续守灵。 明微又跪了一会儿,小白蛇从外面溜进来。 “大人,您的四哥去了余芳园。” 明微眼睛动了动,转头道:“秋雨,你去厨房帮我煮壶药茶,加些提神的东西。” 秋雨答应一声。 待她出去,明微轻声问:“他去余芳园做什么?” “转来转去的,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最后看了那棵凶树很久。” 明微拧了拧眉。 “不过好像没找着,就那样转了一会儿,回去了。”小白蛇想了想,“他看起来很伤心呢!差点要哭的样子。” 说到这里,明湘来了:“七姐。” 明微对她点点头:“守灵无趣,你想法子自己打发时间吧。” “没关系的。”明湘见她语气平和,松了口气,“我……我陪你一起跪。” 明微道:“这样跪累得很。” “放心吧!我跪习惯了!”明湘拍(胸胸)脯,“小事一桩。” 又偷偷拿了两个棉垫子出来,小声说:“这是我以前做的,爹要我罚跪就偷偷垫上,很有用的。” 明微心中一暖:“多谢你了。” 与此同时,明二老爷收到了一个消息。 “蒋文峰说明(日ri)过来吊唁,刚才派人来说了。”他对书案后的人说。 那人抬起头,一半的脸庞遮在(阴阴)影里:“蒋文峰?他来了东宁,不是一直在办案吗?除了第一天的洗尘宴,谁的帖都不接。” “是啊,我就没想过他会来。”明二老爷眉头蹙得很紧,“他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又断案如神,该不会听到什么风声,才有此决定吧?” 见对方不说话,二老爷更忧心了。 “要是叫他看出死因有异怎么办?他要是插手查案,定会借机将明家翻个底朝天,若是让他发现不该发现的,郡王那边……” “别自己吓自己。”那人打断他的话,“他有什么理由看遗体?看不到遗体,便是他有千般本事都没处施展。” 二老爷想了想,忽然一惊:“可要是小七鸣冤的话……她的样子一直不太对。看着很哀痛,却不哭不闹,总觉得会出事。” “别担心。”他幽幽说道,“蒋文峰早就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小七到底是个孩子,又是个女子,我们(身shen)为她的家人,一力反对,他也没底气一意孤行。” 说到这里,他嗤笑一声,带了几分不屑:“说到底,这是咱们的家事,就算他是青天,凭什么管这么多?” 056章 有冤 明湘陪着跪到半夜,明明已经困得不行了,还是不肯一个人去休息。 明微只得与她一起到小隔间眯了一会儿。 这两天,她心中冰冷而愤怒,恨不得将这座宅子一把火烧了。 可明晟与明湘,又让她的心多了一些温暖。 可见这世间,好与坏从来不彻底,污浊与清澈向来同行。 眼看天快亮了,她悄悄起(身shen),在秋雨的服侍下洗漱穿衣,就着茶水吃了几个馒头。 然后趁着明湘还没醒,先出去守灵了。 今(日ri)天(阴阴)(阴阴)的,一直没出太阳。 来吊唁的人也少,亲近的人家都来过了,不亲近的也不赶在这一时。 明微听到灵棚附近,两个婆子在说话。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她听见。 “听说张家姑娘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了。” “张家?是桐县那个张家吗?” “就是他家!” “好端端的,张家姑娘为什么要去做姑子?上个月还听说,张家给她订了亲呢!” “就是这亲事闹的!唉,也是她不懂事,当初父母都去了,寄养在伯父家,无意中发现伯父用了自家的钱,竟然就嚷起来了,说要去告官。她也不想想,养她不要钱的吗?她一个姑娘,本来就没资格分家产。” “是啊!她父亲无后,家产自然是要分给族人的。” “就是这么说!伯父养着她,已是尽了责,到年纪将她嫁出去就是了。何况她的亲事还要伯父做主,怎么就敢告官?这简直就是逆亲。” “可不是吗……” 明微抬眼:“秋雨。” “奴婢在。” “你去告诉二伯母,有人在灵堂喧哗,惊扰我母亲。” “这……”秋雨面露犹豫。 “怎么?”明微扬了扬下巴,抿紧的嘴唇带着冷酷的意味,“我母亲一去,我连处置两个下仆都不行了?” 秋雨马上道:“七小姐稍等,奴婢这就去叫夫人惩治她们!” 说着,她急步出去了。 明微露出一个冷笑。 她又不傻,自然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不过,这是为什么? 明家势大,她一个失了母的孤女,照理说根本不用理会那么多,何苦用这么低端的手段来威胁。 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仆役们纷纷往门口跑去,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 明微眉头一皱,听得外院管事喊:“动作都快点!王驾马上要到了。” 王驾?祈东郡王? 果不其然,明家上下齐聚,等不多时,祈东郡王到了。 与他一起来的,还有蒋文峰。 明微听得一个温和的男子声音:“这是做什么?老夫人快起来!您是长辈,本王怎受得起?今(日ri)本王是来吊唁的,当以死者为大。” 二老爷恭敬说道:“王爷光临舍下,蓬荜生辉,请王爷到里边奉茶……” “本王说了,是来吊唁的,自然要到灵堂去。蒋大人,你说是吧?” “王爷说的是。” 于是,一群人呼啦啦往这边来了。 祈东郡王打头,紧接着便是蒋文峰,然后是吴知府……东宁的大小官员,竟然来了个齐全。 杨殊也在其中,只是挤在最后,即便没想出风头,一出现便叫人忍不住多看。 明微懂了,原来先前那两个仆妇的对话,就是因为这个。 她在心里嗤笑一声。 这明家,还真是小家子气,这种手段也用得出来。 “王爷,这边请。” 祈东郡王年近四十,(身shen)材继承了姜家人的高拔。 这样的姿态,便是不看容貌,也是相当具有威仪了。 他一进来,正好看到(身shen)穿孝服的明微抬头望过来,便是一怔。 过了两息,他回过神来,淡笑道:“这位想必就是七小姐吧?当年本王与三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如今一见,仿佛时光倒流,叫人感慨不已。”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就说嘛,这明家小姐固然美貌,可王爷是什么人?怎么会失态呢? 明微跪坐在那里,低(身shen)向祈东郡王施礼,却没有开口说话。 二老爷忙道:“王爷见谅,这孩子自小与旁人有些不同……” 祈东郡王摆摆手:“七小姐并未失礼,何须赔罪?” 于是众人又赞王爷宽容大度。 明微冷漠地听着,视线微垂,谁也不看。 就连蒋大人,也没让她抬一抬眼,好像先前向阿绾提出这等要求的,不是她似的。 阿绾扮成小厮,跟在杨殊(身shen)边,此时趁着人多,悄悄与他道:“她该不会改主意了吧?如此倒好,省得(日ri)后成为众矢之的。” 想了想,又道:“也不好,这样公子就麻烦了。” 杨殊失笑:“你先把主意想定再说,别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 其实他也很好奇,明微到底会不会做。 蒋文锋以为她是为母伸冤,杨殊却知,她与明三夫人并非真正的母女。仅仅一个多月的母女缘,值得她惹上这么大的麻烦吗? 便是玄士比普通女子多了许多本事,可毕竟还在红尘中。她这么做了,(日ri)后隐患不小。 然后便是上香。 从郡王开始,一个个轮过来。 明微神(情qing)漠然,只来一个,便答谢一次。 二老爷一直盯着她。 到所有人都上完香,见她并无动作,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心中不无得意,小姑娘毕竟是小姑娘,吓一吓就老实了。 “王爷,请。” 正要领众人出去,明微忽然抬头。 “且慢!” 清脆的少女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回响在灵堂中。 她看着蒋文峰,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说:“蒋大人,请留步。” 来了。 杨殊在心里一叹,说不清是喜是怜。 到底做了这个选择。 虽然显出了(情qing)义,但也给(日ri)后找了许多麻烦。 二老爷心一沉,马上转回来,斥道:“小七!大人们百忙之中抽空前来,你不要无礼。” 她嘴角提一提,露出一抹嘲弄,并不理会二老爷答,只看着蒋文峰:“听说大人贴出告示,不管男女老少、士农工商,到您面前喊冤,您都会接,是也不是?” “小七!”二老爷气急败坏。 她傻吗?刚才都那样吓过了,就不怕和张家姑娘一样无处容(身shen)? 蒋文峰也在等。 他其实不希望这位明家姑娘亲自告发。不过,他也做了准备,如果她真的敢这么做,那他就会尽一切努力,挽回她的名声。 现在她开口了。 那就来吧。 他会全力以赴,以求配得上小姑娘这样的勇气。 “是。” 明微就向他伏下(身shen),行大礼:“小女有冤,求大人伸张!” 057章 发怒 二老爷内心并不惧怕。 虽然明微当众喊冤,让他不悦,但是,真当他们全无准备吗? 尸(身shen)已经处理过,一应线索全都清理干净。 便是要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只要找不到线索,理便站在他们这边,蒋文峰再厉害,也只能认输。 需知,女子(身shen)家(性性)命,皆依附家族。没有强硬的证据,状告宗亲,在世人眼中就是一桩大罪过! 她要告?好啊!就看她能告出个什么结果来! 堂内一静。 众人先看明微,再看二老爷,再去瞧蒋文峰和祈东郡王。 神(情qing)各异。 有与明家亲近的,频频向二老爷打眼色。 有与他们不和的,此时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 更多的人在心中叹息,觉得这明家姑娘大概是傻得久了,脑子转不过弯来。 她能有什么冤屈?自然是其母之死了。 听说明三夫人因为被小叔调戏,愤而自尽。 或许这明家姑娘心中不忿,才当着蒋大人的面,将此事喊破。 不过,这有什么用呢? 这不过是桩丑事,听说明家已经将明六打了个半死,便是告到官府,也不能说明家有什么过错。 反倒明三夫人的死因,要被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如此一来,坏了亡母名声不说,自己也要倒霉。 再宽容的人家,出了个状告宗亲的女儿,都要不喜的。 何况,女子当以柔顺贞静为要,她这般行事,将来谁敢娶她? 这是自损八百,而敌方岿然不动啊! 蒋文峰笑了笑,看向祈东郡王:“王爷,您看?” 祈东郡王摆了摆手:“审案问案,是蒋大人的职责,本王只是个闲散郡王,岂敢插手?自然由蒋大人做主。” 蒋文峰点了点头。 “不过……”祈东郡王话音一转,“明三夫人灵前,一家人闹上公堂,不大好吧?蒋大人要不要稍等等,待明三夫人丧事办完,再行问案?” 阿绾冷笑一声,悄悄与杨殊道:“等丧事办完,尸(身shen)都入土了,还有什么好问案的。” 杨殊只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祈东郡王帮着明家,不是很正常么?东宁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世家,多半与祈东郡王有所牵扯。只是他表面功夫做得好,不露行迹而已。 杨殊回想皇城司查到的那些事,冷眼旁观。 蒋文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而是看向明微:“明七小姐,王爷的话,你听到了。令堂灵前,你真要上告吗?” 明微直起(身shen),平静说道:“母亲生前,曾经教导过小女,为人做事,以心为要,其余不过表相。小女今(日ri)所求,不过一个公道,想必母亲会体谅。” 蒋文峰点点头,又问二老爷:“明老爷,你是主家,也是七小姐的尊长,你以为如何?” 二老爷哼了声,怒气冲冲地道:“孩子主意大,我又能说什么?我并非她亲父,今(日ri)若是阻了她,恐怕要落个苛待兄弟子女的名声!既然她要将家丑宣扬出去,我这当伯父的,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了!” 说着这番话的二老爷,目光微闪,暗暗冷笑。 其实,他心中并不生气,做出这个样子,不过是为了激怒明微。 她是小辈,当众状告宗亲,已经失了理。若是再被激怒而口不择言,再失了礼,这份大义明家就占住了。 这事(情qing)便是被她揭出来,只要蒋文峰找不到铁证,他再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将六老爷抬过来……瞧瞧,明家是有家丑,但他们自家就已经整治过了,谁还能说什么? 六老爷酒后无德,可他都被打废了啊! 这样的惩罚,还不够吗? 蒋文峰拿他们无可奈何,等人一散,想收拾这丫头还不容易? 原先还顾忌,杨公子插手怎么办。今(日ri)一看,他不是置(身shen)事外吗?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等着看她成为众矢之的吧! 二老爷想得很好,说完这些话,便冷眼瞧着明微。 果然,不等蒋文峰发话,明微便接了过去。 只是,她说的是:“二伯说哪里话?我心中自然是尊敬叔伯的。至于这家丑……若是没有丑,又何必怕人知道呢?而若真的有丑,只管遮遮掩掩,却不去反省自(身shen),也有失君子之道。” 二老爷心道,你懂个(屁pi)的君子之道。一个痴儿,傻傻活了十几年,不过好了一个月,就什么都懂了? “圣人有言,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他冷冷道,“便是亲人做错了什么事,你私下告知便是。我明氏书香世代,家祖名声远扬,一向严厉约束子弟。你这般揭于大庭广众,就不顾念祖宗名声?” 明微微露惊讶:“二伯说什么?您的意思是,这事是我们自家做的?” 装,你还装! 二老爷面结寒霜:“二伯知道,你心有怨怼。我们这些长辈,也怜惜你骤失母亲,难免伤心过度,行事不妥。可你这么做,将明氏声誉置于何地?” 明微若有所思:“照二伯这么说,我便是发现有冤屈,也不该喊出来了。抱歉,侄女傻了十几年,这些事却是不懂,以为有冤就要伸的。” 二老爷(胸胸)中一把火腾地烧起来了,忘了自己原本是假装发怒。 “你莫要仗着年纪小,就胡言诡辩?谁叫你有冤不伸了?你有冤我们不知道吗?你母亲一出事,二伯就对你六叔行了家法。现下你六叔还躺在(床床)上呢!要不要让大家看看他伤成什么样子?只怕他下半辈子都爬不起来了。如此重罚,还抵不过他所犯之错?” 说着又冷笑:“死者为大,原不该说你母亲是非。她心中有冤,为何不请长辈做主?你伯祖母还在呢!听了别人几句闲话,就一气吊死了,倒陷于我们于不义。你这般行事,难怪是她教出来的!” 瞧着明微神色变幻不定,二老爷乘胜追击:“怎么,没话说了?此等事,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叫蒋大人来断。蒋大人奉圣命巡察各府,便是为你断这种稀里糊涂的家事?这样不顾宗族的侄女,我还真是不敢要了!” 说完这些,二老爷心中充满快意。跟个小辈争执,虽然赢了也没什么值得骄傲。但这丫头,实在是太可气了! 他扫了眼沉吟着不作声的蒋文峰,心道先发制人果然好用,他先揭了短,这位蒋大人还能说什么? 随后他冷笑着看向明微,却见她满脸惊讶。 “二伯说什么呢?家丑岂可外扬?侄女虽然为母亲不平,但也知道维护祖宗名声。这些天虽然伤心得不思饮食,可也尽力将这些委屈忍下来了。倒是二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我母亲蒙冤之事说出来,置她名声于何地?这叫侄女(日ri)后如何做人?” 二老爷愣了下:“你……你不是要向蒋大人鸣冤?” 明微淡淡道:“不错,我确实向蒋大人鸣冤,只是这冤,是替别人说的。” 她整了整衣,再次郑重拜下来:“蒋大人,小女告发,不知何人在我明府行凶,留下一条冤魂,(日ri)(日ri)泣涕,流连不去。求大人为冤魂做主,寻到真凶,以慰其在天之灵,也还我明氏一家安宁!” 058章 冤魂 二老爷整个脑袋都发懵了。 发生了什么?她在说什么? 不是讲她娘的事?那说的谁? 冤魂?明家还有什么冤魂? 二老爷现下的(情qing)形,好有一比。 两名高手对决,其中一方摩拳擦掌,早就在心中演示了无数遍对方的(套a)路,也想了无数个破解的方法。 然而,等到对决,对方什么(套a)路也没有,直接乱拳打过来…… 就把二老爷给打懵了。 不止二老爷,在场这么多人,谁都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她要说的,居然是别的事?那方才岂不是…… 众人意义不明的目光投向二老爷。 二老爷也意识到了。 他亲口把家丑说出来了! 他承认明三夫人因为受小叔之辱而自尽! 二老爷恨不得打爆自己的头。 寻常来说,主动公布一件丑闻,要掩盖的往往是一件更大的丑闻。 他之所以主动说出来,是以为明微会告发,害怕蒋文峰查出真正的死因,才承认是六老爷酒后失德,明三夫人为保全名节而自尽。 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 现在,明微要告发的不是这件事。 那就是他自己把丑闻公布出来,给东宁大大小小的官员、士绅们送去笑料。 而且,若是明微主动告发其母受辱一事,世人对受害者往往更苛刻,多半对明三夫人多有苛责,觉得她没有谨守本分,才引来小叔觊觎。 现下是二老爷自己说出来,又不一样。 原来明三夫人是自尽以全名节?这明家,出了这样的不肖子孙,还觉得行过家法就算了? 啧啧啧,明相爷知道自家门风变成这样,会不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众人瞩目之下,二老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中又悔又恨,悔的是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就头脑发(热re),跳进了人家挖好的坑里。恨的是,这丫头居然如此狡诈,莫非那猜测是真的?不然一个傻了十几年的孩子,怎么可能突然变得这么聪明? “嗤……”忽然一声轻笑传来。 四下寂静中,特别引人注意。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却是那位杨公子。 他举着扇子遮住自己的脸:“抱歉,灵堂之上,本公子不该对死者不敬。” 虽然停了笑声,听这语气,想也知道扇子后面是怎样一张脸。 于是众人也会意地笑起来了。 只是不发出声音而已。 二老爷心如死灰。 这笑料,怕是要在东宁流传好多年了。 万一写进县志,说不定还会流传千古…… 不提二老爷有多绝望,蒋文峰听明微这么说,也是暗吃一惊。 原以为这小姑娘要拼着粉(身shen)碎骨,将害母之人撕下一层皮来,结果她要上告的是另一件事? 他先是一怔,再是会意一笑。 如此手法,比直接告发高明多了。 既找到了让他插手的理由,又不会伤及母亲名誉。 至于让二老爷自曝家丑,这是意外的收获了。 明相爷一世英明,没想到其后人却……可惜可叹。 不过,她也是明相爷的后人,这份机智,也算不堕先祖威名。 “七小姐请起。”蒋文峰道,“不知你所告是何凶案?若是属实,本官定然要查清真相,还其公道。” 明微顺势起(身shen),禀道:“回大人,就在一个多月前,小女在自家园子里撞了鬼,惊吓过度而卧病在(床床)。就在卧病期间,小女几乎(日ri)(日ri)梦见一个冤魂在号哭,说是(身shen)死于此,不得善终,无法转世……” 二老爷听到这里,猛然从尴尬中惊醒过来。 园子! 撞鬼! 冤魂! 是那个…… “不成!”他脱口而出。 明微顿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二伯怎么了?难道二伯知道这个冤魂的来历?死在我们园子里的是什么人?先前您也不说,吓得我思来想去都不知道怎么办,想着要是冤魂的话,蒋大人应该会管的……” 这……当然不能承认! 二老爷扯了扯尴尬的面皮,笑得极为勉强:“我怎么会知道你做的梦。你们园子里也没死过什么人,怕是你魇着了!为了这么个无来由的梦,诉到蒋大人面前,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可是,”明微慢腾腾道,“侄女后来去那里翻过土,嗅到了很怪的臭味,有点像东西腐烂……” “你又胡说了!你一个深闺小姐,哪知道腐尸是什么味道?怕是自己想多了!”二老爷想想又补充了一句,“前阵子你们园子里不是找到了许多死老鼠吗?说不定就是那个。” “二伯说的是。”明微向他看过去,语气带了几分天真,“可是侄女听说,人命关天。如果真是我搞错了,也不过白跑一趟,倘若真的有冤魂在我们明家,对我们家族运势也会有很大的影响呢!母亲已经去了,侄女别无亲人,自是盼着家族长久兴盛的。蒋大人,您说是不是?” 蒋文峰含笑:“人关命天,确实如此。” 自己的看法得到认同,明微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那就请蒋大人派人到我们园子里挖一挖吧?想到那里可能有个冤魂,小女就寝食难安。这两(日ri)想起来,总觉得母亲之所以想不开,说不定就是园子里(阴阴)气太盛的缘故。若是我早些说出来就好了。” 她低下头,抬袖拭泪。 看到这一幕,谁不心生怜惜。 这明七小姐真是可怜。早年丧父,现下又丧了母,连个亲生的兄弟姐妹都没有。 而且家中对她还……瞧瞧方才明二老爷,侄女还什么都没说,就先责备了一通,怀疑人家要告宗亲。恐怕她在家里的(日ri)子不好过啊! 当然,这么想的人里,到底有多少人因为容貌之故而大发善心,就不得而知了。 “七小姐说的有理。”蒋文峰温言道,“事关人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倘若真的有人在贵府杀人埋尸,将来揭出来,对你们名声也有影响。” 他看向祈东郡王:“王爷,您说呢?” 祈东郡王面露难色:“蒋大人说的有理。只是,在没有证据的(情qing)况下,到别人家动土,不大好吧?而且明家有丧,未免惊扰亡灵。不如,稍等两(日ri),待丧事过了,叫明家自家来挖,岂不是两全其美?” 059章 寻尸 阿绾扯了杨殊,悄悄与他说话:“这里面有问题。” 杨殊笑了笑,看向祈东郡王的目光意味深长。 明家死个人而已,祈东郡王为何要帮他们拖延时间? 等丧事办完,还叫明家自己来挖,真有问题也变成没问题了。 祈东郡王到底是出于(爱ai)护之心,帮他们一把,还是他也知道这件事? 皇城司的(情qing)报里,明家和郡王府可是很亲近的呢! 想到这,杨殊皱了皱眉。 杀人埋尸。 与明家有关。 祈东郡王或许知(情qing)。 等等,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巧合…… 阿绾瞧他嘴唇抿紧,便小声问:“怎么了?” 杨殊摇了摇头,看向蒋文峰。 绝对不能让他们混过去,说不定误打误撞,他们千辛万苦要突破的点就在这里! 蒋文峰当然不会让他们混过去。 出于断案多年的直觉,他一听就觉得里头有问题。 拖延时间,让案犯有机会毁去证据,他岂会犯这样的错误? 当即道:“郡王太拘泥了。方才七小姐说了,三夫人教她,为人做事,以心为要,可见三夫人并不在乎这些表相。倘若这里头真的有冤屈,七小姐为之伸了冤,倒是做了一项大功德,您说是不是?” “可是,到别人家里动土,不是太无礼了吗?”祈东郡王还想反对。 蒋文峰语气淡淡:“人命在前,何必在乎这些小节?来人!” “在!”听得喝声,雷鸿从外头排众而入,“大人有何吩咐?” 蒋文峰道:“随七小姐去园子里看看,是否有埋尸。” “是!” 没想到蒋文峰说挖就挖。他来东宁这些天,哪怕审案开堂,都是温和细心的,不料此刻这般雷厉风行。 “不行!”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 蒋文峰侧(身shen)看过去。 “明二老爷,你反对?” 二老爷强自镇定,笑道:“蒋大人,虽然您说的有理,可今天毕竟是我们明家办丧事的(日ri)子,若是再在园中挖出尸首,岂不是太不吉了?大人且容我们将丧事办完……” “既有人命,岂容拖延?”蒋文峰打断他的话,吩咐雷鸿,“去吧!” “是!” 明微瞧了蒋文峰一眼,暗自点头。 这位蒋大人,不愧是青史留名的名臣。平(日ri)温和待人,到关键时候,绝不含糊。 雷鸿转过(身shen),向明微一抱拳:“七小姐,还请带路。” 二老爷眼见不可阻拦,急得向祈东郡王使眼色。 哪知祈东郡王看都不看。 蒋文峰带来的七八个护卫,已在堂外候命。 这些护卫都是奉圣命而来,个个都是有品阶的高手,有他们在,谁敢阻拦? 王府倒是也有护卫,但郡王岂敢与他们为敌? 若敢,那就是违抗圣命! 皇族宗亲,与皇位上那个血缘越近,就越要小心。 他们风光是有的,富贵也是有的,但只要露出一点不驯,马上就会招来大祸,被毫不留(情qing)干掉。 祈东郡王的父亲就是这么被干掉的…… 明微向众人施了一礼,便步出灵堂:“诸位大人,请随我来。” 她走在最前,几名护卫紧随其后。 蒋文峰不紧不慢地带着书吏跟上去。 祈东郡王自然也要去。 官位最高和爵位最高的动了,剩下大大小小的官员,岂能不动? 于是,一行人又呼啦啦地往余芳园行去。 猛然看到这么多外男,惊得后院的仆妇不知所措。 明微目不斜视,直接领着人到了柳树那边。 “就是这棵树。” 雷鸿便要带人去挖。 “且慢!” “等等!” 明微喊出声,发现蒋文峰也出言制止了。 她便转回头,等他的下文。 蒋文峰摸出一枚玉佩,交给雷鸿:“挂到树上,你们再动土。” 又问:“七小姐,还有什么问题?” 明微摇了摇头:“没有,大人做主吧。” 蒋文峰点点头:“挖吧。” 雷鸿将玉佩挂到树上,又找明家的下仆要了铁锹,往土里一插,用力一掀,便挖了一大堆土出来。 护卫们一声不吭地挖着土,明微则看着那枚玉佩。 这位蒋大人,比她想象的神秘啊! 那(日ri)便见到他(身shen)上有灵相伴,今(日ri)又拿出了这块玉佩。 这块玉佩,是一件法器。 当初刘娘子驱邪,取出来的七枚铜钱,就是法器。 此等物品,被玄士带在(身shen)边,(日ri)(日ri)以法力浸润,便也带了驱邪之力。 刘娘子那个威力一般,大约是铜钱的原主人并没有下功夫盘磨。 蒋文峰拿出来的这块玉佩,可就厉害了。 明微一看上面的法力,便按下自己动手的心。 这位蒋大人,到底什么来历?有灵就算了,居然还有法器。 可看他(身shen)上并不带法力,并非玄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位护卫挖得很快,不一会儿,树下便出现了一个两尺深的大坑。 明微留神二老爷的反应。 初时,他很紧张的样子,频频望向祈东郡王。 大概是祈东郡王一直没给他回应,又没法阻止蒋文峰,最后一横心,放弃了。 又往下挖了一尺,土的颜色有了变化。 雷鸿一喜,与护卫们加快速度。 终于,铁锹好像碰到了什么。 “大人!”雷鸿叫道,“您来看!” 蒋文峰上前几步,看到雷鸿拨开泥土,露出一截指骨。 人指骨! “挖出来!”他沉声道。 “居然真有尸体!”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在场诸多官员,纷纷伸长脖子,往坑里看。看完了,又去看二老爷。 到了这个时候,二老爷只能死撑了,神(情qing)装得很淡定,和众人一样,微露惊讶。 “公子,您说这尸体是什么来历?”阿绾小声问。 杨殊笑笑:“这我怎知?” 口中这么说,眼睛却紧紧盯着坑中隐隐约约的白骨。 都化成白骨了,是几年前埋的吗?会不会是……十年前? 阿绾继续道:“明家这宅子建了几十年了吧?那肯定跟明家有关了。难道是谁打死了奴仆?要是这样的话,这案子没什么可审的啊!明家罚了钱就是,一点影响也没有。” 杨殊心道,肯定不是奴仆。是的话,明家二老爷怎么会这么紧张? 如果真如他猜测,那个困扰他们多(日ri)的问题,将迎刃而解。 060章 会面 尸体起了出来。 好好的吊唁,变成了查案。 蒋文峰向明家借了间屋子,暂时将尸骨挪了过去,又请了明微去问话。 此案是她告发,这般做法,谁也挑不出错来。 见她堂堂正正向自己请示,二老爷只能咽下苦水,点头同意。 祈东郡王那边,很快派人来告辞。 二老爷没法子,只得领着全家,恭恭敬敬地送他离开。 同来吊唁的一干官员,也都好言好语地一一送走。 生怕他们将今(日ri)的事添油加醋说出去,还每个人都暗中送了一份厚礼。 当然,想要这些官员完全不提,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送了礼好歹叫他们口下留(情qing)一些……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二老爷脑袋都快炸了。 偏偏二夫人又来问:“老爷,蒋大人那头要怎么办?” 二老爷没好气:“要吃给吃要喝给喝,不然还能怎么办?” 二夫人神(情qing)淡淡:“老爷这是生的什么气?你们做下事的时候,没想过今时今(日ri)吗?” 这话听得二老爷一怔,狐疑地看着她:“你知道什么事?” “我能知道什么事?”二夫人自嘲,“你做事,什么时候问过我?” “那你怎知这事与我们有关?” 二夫人语气刻薄:“不是你们兄弟做下的,还会是哪个?你们不是一直这样,做事的时候不说一句,出事了倒叫我们来填漏子。若有一(日ri)我们这些人下地狱,也都是因你们之故!” 二老爷不耐烦:“难道我是为了自己吗?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 “老爷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二夫人冷笑,“我们是不能吃还是不能穿?明明是你们这些男人心太大,想要荣华富贵、大好前程,反怪到我们这些妇孺(身shen)上。” 这一(日ri)处处受挫,二老爷心里也积了一肚子火,偏偏二夫人还来说这些话,他的怒火也克制不住了:“你就只知道吃啊穿的!三哥儿眼看就要下场了,你就不想他有个好前程?六哥儿眼看大了,你想叫他与我们一般一辈子留在东宁吗?” “老爷别说的这么好听。”二夫人不为所动,“三儿能不能考中,看他自己的本事。本事不济,便给他买个官,让他自己折腾去。六儿读书向来散漫,能考中秀才就不错了,在家当老爷也没什么不好。你要真为了孩子想,当初就不会叫大姐儿吃那样的亏!” 说到这里,二夫人眼里有了泪花。 又来了,又来了! 二老爷不但不觉得愧疚,反倒更厌烦。 任何一件事,反反复复地提,哪怕一开始是自己的错,说久了也会把那点愧意全都消磨干净。 “大姐儿的事,是我愿意的吗?”二老爷不耐烦,“我与你说过多少遍了?那样对大姐儿最好!总不能把事(情qing)闹出来吧?那样她连远嫁都不能了!” 二夫人眼睛发红:“谁说远嫁的事?女儿吃了那样的亏,你这个当爹的,一点讨回公道的想法都没有,你配为人父吗?” 二老爷一肚子火,恨不得与二夫人大吵一架。 好在这时,有仆妇来请示二夫人,二老爷只得收住火气,说道:“那边你吩咐人好生伺候着,不管要什么都给。那是巡按御史,我们得罪不起。” 然后便走了。 二夫人漠然看着他走远,心里冷笑一声。 她知道他要去哪里。 又是那个古古怪怪的院子。 十年了,除了那个马婆子,谁都不许踏进去一步。 呸,就让他和马婆子过一辈子吧! 雷鸿一(身shen)官服,佩刀而出。 “七小姐,大人有请。” 明微施了一礼,随他入内。 这屋子就在余芳园内,原是供花匠放杂物的,占地不大,周围亦无其他建筑。 蒋文峰就近要了这间屋子,将杂物俱都挪出去,只留下一张竹(床床)。 那具骸骨,现下便由一张席子托着,放在竹(床床)上。 明微进屋时,他与几个下属一边验尸,一边说着话。 “见过蒋大人。” 蒋文峰净了手过来说话:“七小姐,目下(情qing)势复杂,只能叫小姐来此说话,还望勿怪。” 明微回道:“小女明白。只有如此,才能堂堂正正地说话,不叫他人探听到。” 蒋文峰原觉得,叫她一个闺阁小姐与尸骨同处一室,可能会受到惊吓。谁知她这样说罢,便堂而皇之看向那具骸骨。 他心中一动,问:“七小姐,你如何得知这树下埋着一具骸骨?真的是梦到的吗?” 明微道:“小女先前说的那句话,就梦到冤魂是假的。” “哦?七小姐的意思是,撞鬼?” 明微点点头:“不知蒋大人可曾听过我家的闲话?小女有痴愚之症,月前撞鬼病了一场,才好了的。” 蒋文峰淡淡点头:“听过。” 他到了东宁,便悄悄派人出去,将本地官员士绅的事都打听了个遍。 “那玄女收魂之说,蒋大人也听过了?” 见他点头,明微便道:“我天生八字殊异,能见常人所不能见。” 蒋文峰眯起眼。 听她继续道:“比如,大人今(日ri)将那枚法器悬于树下,暂时镇住了那个凶物,才能顺利将骸骨起出来。” 此话一出,连正在验尸的仵作和书吏都看了过来。 雷鸿在旁听得,忽然想起那(日ri)的信园,群鬼乱舞…… “是你干的?”他脱口而出。 几人齐齐向他看去。 雷鸿发现自己的失态,正在懊恼,却听明微淡定地回答了一个字:“是。” “七小姐知道我在说什么?” 明微道:“前(日ri)在信园,雷大人不是认出我了吗?” “……”她这么坦然,雷鸿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信园?”蒋大人皱了皱眉,“明家竟将你送去信园?” 明微摇头:“去的人,本该是我母亲。也就是那天晚上,她丢了(性性)命。” 蒋文峰见多识广,又心思灵敏,借着这几句话,他略加思索,便将事(情qing)串连起来了。 “原来如此。”他叹了口气,“看来明家的(情qing)况十分复杂。” 明微道:“再复杂,一件件理顺,便都清楚了。” 蒋文峰听得一笑:“不错,那七小姐想从哪件事开始?” 061章 错综 明微一指那具骸骨:“不如就从这具尸骨开始。” 蒋文峰有些意外:“不先说三夫人的事?” 明微摇头:“我母亲之事,说起来太过复杂,还是从简单的开始。” 蒋文峰没说话,只眉头蹙了蹙。 “怎么,大人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蒋文峰轻叹道:“只怕这事也不简单。” 明微看着席上的白骨:“这具尸骨有隐(情qing)?” 没等蒋文峰说话,她便道:“看这尸骨的样子,此人死了应该有十年左右了吧?且是男子,(身shen)材颇高大……” 她心思一转,想到了一件事:“是你们来东宁要找的人?” 蒋文峰微讶:“你……” 她怎知他们来东宁为的什么? 明微先揭了底:“那(日ri)在信园,我撞见了杨公子与雷大人说话。” 雷鸿听她提到自己,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当时你在屋中?” 明微颔首。 “有人在屋中,我竟没发现。还好是七小姐,不然……” 见他自责,明微淡淡笑了笑:“我会敛息,所以你不算失职。” 雷鸿又想到:“难怪公子替你来传话,是后来被公子发现了?” 明微点点头:“杨公子见我撞破此事,便将我扣了下来。谁知第二(日ri)得到消息,明家有变……” “七小姐节哀。”蒋文峰安慰了一句。 明微施礼谢过:“我知轻重,大人放心。” 自从会面,这短短的时间里,蒋文峰对她的感观一改再改,与初时已经大不相同。 他原以为,这是个决意为母报仇,很有勇气的小姑娘,然而灵堂上,她的表现告诉他,她不止有勇气,还很机敏。 而她进了这间屋,与他说了这些话。又让他知道,这姑娘不是普通人。 她能视鬼物。 懂得驾驭游魂。 知道法器。 能辨尸骨。 还会敛息之法。 “七小姐,”他将这些信息总结了一下,探问一句,“你可是玄士?” 明微答道:“可以这么说。” 她不准备隐瞒这些。 一则,只有显露出自己的本事,才能参与进去。二则,她信得过这位蒋大人。 蒋文峰点点头,没再多问。 什么玄女收魂之说,他不大相信。不过,看这位七小姐行事坦((荡荡)荡),她不说,大概有什么不好说的地方。 他人的秘密,他无心探问,只要她心思端正就行了。 雷鸿半天憋出一句:“所以那天,七小姐用筷子戳中那条蛇,不是意外吧?” 听得这句,明微不(禁jin)翘了翘嘴角:“不比雷大人武功高强,我只会些小技而已。” 雷鸿觉得已经很不错了:“若不是亲眼所见,难以想像七小姐先前有痴愚之症。” 他也意识到,明微的来历,大概有什么不可说之处。说到这里,便收住了。 明微拉回话题:“大人,我先前也没想到,这具尸骨竟然就是你们要寻的人。可见冥冥之中,注定我们要有交集。它偏偏就埋在明家园子里,定然与明家脱不了干系。我们是殊途同归,要互帮互助才好。” 蒋文峰笑道:“你要为母鸣冤,本官定会为你讨回公道,不需要你多做什么。” 明微却想争取更多的权利:“大人,我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蒋文峰叹了口气,索(性性)将话说得明白些:“七小姐,此事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这里头错综复杂,涉及到一件关系重大的陈年旧案。若是牵涉其中,难说(日ri)后会有什么麻烦。” 明微不以为然的样子。 蒋文峰对她颇有好感,温言再劝:“你母亲的案子,不管查到什么,我定不瞒你,这样可好?” 明微却道:“大人,非是小女不愿听劝,而是您说的麻烦,于我而言,不值一提。”她顿了下,又道,“所谓十年前的陈年旧案,可是柳阳郡王谋反一案?” 此话一出,屋里数道目光,齐齐向她投过来。 “你怎知道?”雷鸿问。 这是承认了。 明微道:“这不是很好猜么?巡按御史直达天听,杨公子亦是奉了圣命而来。你们又在找什么十年前的尸骨,对祈东郡王多有防备。够这个层次的案子,几年都未必有一件,限定在十年前,很容易就猜出是哪件了。” 其实,她走了捷径的。 眼下的事,对曾经的她来说,是段记载于书册的历史。 联系上几年后祈东郡王被夺爵,很容易猜到他们来东宁的目的与皇权有关。 蒋文峰望着她的目光十分复杂。 “七小姐真是聪慧过人……” 只凭一句十年前,就猜到这么多。 明微当然不会与他说实话。混迹江湖的神棍,最喜欢把自己装得像个高人,这样才能取信于人。 她只是对蒋文峰施了一礼:“大人,请让我尽绵薄之力。” 蒋文峰不语。 明微也不再多说,静静等着他的决定。 许久,蒋文峰问:“七小姐非要参与不可?” 明微点头。 “理由呢?” 明微道:“我母亲之死,关系重大。如我所料不错,牵涉到明家(阴阴)私。再联系上这具尸骨,明家与十年前的旧案,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此事一出,先祖威名不存,恐怕明家也要家破人亡。” “你是为了宗族?” 明微缓缓摇头:“我为的不是姓氏,而是人。” “你……” 她道:“叔伯不仁,((逼逼)逼)死我母。可兄弟姐妹,仁善友(爱ai)。倘若真的牵涉到谋逆大案中,犯事的是我叔伯,牵连的却是他们。只望大人给小女机会,立下功劳,将来论罪之时,能够以功抵罪,饶过妇孺。” 蒋文峰神(情qing)复杂,沉默不语。 旁边的雷鸿却感动了,说道:“大人,我们确实缺一个(阴阴)阳方面的人手,不如……”然后殷切地望着他。 蒋文峰岂不知这个下属是个老好人,苦笑道:“非是本官不愿意,而是此事牵涉太大,无法做出保证。” “大人,还请您给个机会。”明微恳求,“不做的话,真有那一天,小女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弟姐姐蒙难。至于将来能不能将功折罪,再看上头的意思,不强求于您。” 蒋文峰想了想,叹道:“公子既然放你回来,多半已经有这个意思了。也罢,你若能帮上忙,本官便替你求(情qing)。” 062章 是谁 二老爷很少在白天的时候,踏入这个院子。 一旦出现,那就是大事。 “怎么办?你倒是说话啊!” 背对着他的人轻轻叹了口气:“现在你信我的话了吧?她不是小七。” “我信我信!”二老爷敷衍,“可现在蒋文峰已经插手了,就算她不是小七,我们也拿她没办法。” “怪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时失控,造成今天的局面。” 二老爷很焦躁:“这个时候,你就别埋怨了,要怨也怨我被她骗了!真是奇了怪了,她怎么会知道那里有具尸体?老四说了,他一直叫人盯着,她没动下面的土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人淡淡嘲讽,“看来是我小瞧了她的手段。懂灼魂阵,知晓如镇压恶鬼,她极有可能是个玄士!” “玄士又怎么样?” “她是玄士的话,就很容易看出,那个凶魂来自何处。” “好吧。”二老爷放弃这个问题,“那我们该怎么办?蒋文峰借着这件事留在府中,说不准就叫他找到机会验了尸,到时候……” 那人打断他的话:“最要命的东西,已经在他手里了。” 二老爷怔了下,回过神来:“你是说,他们挖出来的那具白骨?” “不错。” “那有什么用?”二老爷不以为然,“都成白骨了,恐怕是谁都认不出来了吧?” 他低嘲一声:“你也太小瞧蒋文峰的本事了,只要他下功夫,肯定能查出是谁。而且,玄士能招魂……”忽然想到什么,坐直(身shen)子,“说不准,他就是为这具白骨来的东宁!” 二老爷糊涂了:“为他而来?这么厉害吗?说起来,你一直没讲过,这具白骨到底是什么(身shen)份?” 那人按住额头:“皇城司的人。” “皇、皇城司!”二老爷差点跳起来。 皇城司!直属于皇帝的耳目! 二老爷恨了皇位上那位许多年,却是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与他有关的东西。 “你怎么会招惹上皇城司的人?” “你说为什么?”那人反问一句,然后道,“此时一动不如一静。蒋文峰已经带人进来了,如果我们有所异动,很容易被他抓到错处。” “什么也不做?那被他查到……” “等郡王的消息吧。”他合上眼,静静道,“这事,郡王脱不了干系,他比我们更着急。” “他是谁?”明微问,“值得你们这样大动干戈,是很重要的人物?” 蒋文峰点点头:“七小姐知道皇城司吗?” “知道。” “他是皇城司密探,当年柳阳郡王谋逆一案,便是他跟的。” 明微懂了:“原来如此……” 说到柳阳郡王谋逆一案,明微前(身shen)在野史笔记中看过诸多猜测。 柳阳郡王,是晋王之子。 当年思怀太子、秦王、晋王争位,三败俱伤,尽数(身shen)死。 思怀太子绝了嗣,秦王、晋王倒了留了血脉。 秦王之子是祈东郡王,晋王之子便是柳阳郡王。 就在十年前,柳阳郡王因谋逆事发,一家老小自尽。 野史猜测纷纷,认为文帝不放心兄长留有后人,所以找借口斩草除根。 后来祈东郡王被夺爵,亦被野史家拿来证实这个结论。 听蒋文峰这话的意思,柳阳郡王谋逆似乎是真? “那他为何会死在东宁?” “当年柳阳郡王案发,下狱论罪,全家死了个干净。可还有一些余事没有理清,他便追着这些线索去了,然后就失了踪。” “这么说,你们也不知道他在东宁?” 蒋文峰点头:“皇城司每个密探,都有很大的自主权。他们可以选择长期潜伏在某处,不与任何人联系。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发现他出事了。直到近期,有人拿着他的号牌到大理寺衙门,我们才知他多半已经(身shen)故。” “怎么?” “送号牌的人,是他事先安排的。说是查到一条线索,要去东宁一趟。如果一年后没回,就请这人拿着号牌送到大理寺。结果(阴阴)差阳错,他安排的人也出了意外,直到近(日ri)才得以回京。” 明微听完,叹了口气:“难怪这凶物那么厉害。” 蒋文峰道:“七小姐既然能视鬼物,本官想求你一件事。” “不敢当大人一个求字。”明微道,“大人有事,请尽管吩咐。” 蒋文峰看着席子上那具骸骨:“此人一生尽忠,死后却化为厉鬼,着实叫人不忍。七小姐既然懂得玄术,可否为其超度?让他干干净净地去投胎,免得将来魂飞魄散。” 明微一笑:“便是大人不说,我也要这么做的。我乃命师一脉,当以天下为己任。” 说到这里,她施了一礼:“小女在此逗留太久,该回去为先母守灵了,不然,某些人就要急了。” 蒋文峰道:“七小姐进了这个屋子,他们就已经急了。”想了想,“雷鸿。” “属下在。” “你去向公子借个人,贴(身shen)保护七小姐。万一那些人狗急跳墙,不得不防。” “是。” 明微再施一礼:“多谢蒋大人费心,有劳雷大人跑这一趟。” “应当的。”蒋文峰诚挚说道,“七小姐为我们做事,我们自然要保护你的安全。” 双方又说了几句,明微退出了这间小屋。 她站在小屋前,回(身shen)往柳树看去,那只凶物被玉佩镇着,血煞黯淡无光。 如此一来,越发显出了夹缠其中的生魂。 证实这具尸骨是皇城司的密探,那么她先前某些猜测,就要推翻了。 此人死在明家,定然是被人所杀。 杀他的人,和柳阳郡王谋反案有关。 那么,这些生魂的用途,肯定不是喂养它的。 没事把自己杀了的人养成恶鬼,谁会傻成这样? 既然不是刻意,那就是意外。 是有人丢了魂,恰巧被这凶物给缠住了。 这园子里丢了魂的人……明七小姐? 可是,明七小姐是生来就痴愚的,她的魂魄早在十五年前就丢了,这人却是死在十年前,时间对不上。 或者,这其中有一个中介物? 063章 诈尸 当天下午,明微就见到了蒋文峰借来的人。。更新好快。 “有劳姑娘跑这一趟。”明微道,“家中有丧,招待不周。姑娘需要什么,请随意吩咐。” 来的人正是阿绾。 不同于先前的‘精’致装扮,也不同于早上那身小厮穿着,今次她打扮得简练朴素,很符合她现在的身份。 她道:“公子应蒋大人之请,命我这几日跟随明姑娘左右,应当请明姑娘随意吩咐才是。” “我目下需要守灵,没什么好吩咐的。”明微说,“只能请姑娘随意,自行打发时间。” 阿绾点点头,在她身后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拖了张小方杌坐下来,当真掏出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看了起来。 秋雨不免觉得,这位公子的‘侍’婢也太拿大了。 凭她是侯府来的,奴婢就是奴婢,还是在别人家灵堂上,这像个什么样子! 她才这样想着,就听阿绾道:“烦请这位姐姐,给我沏壶茶来。府上可有六安瓜片?不需上品,略次一些也行。但冲泡定要是山泉水,想来明府这等人家,应当常备山泉水吧?” 秋雨听得一愣:“姑娘喝茶要这么讲究?” 阿绾淡淡道:“这哪里就讲究了?我家公子喝的茶,用的不是雪水就是‘露’水,稍次一点的茶叶都不入口。我这当奴婢的,不好这么讲究,故而选次一等的。” 秋雨心中嫌她费事,又不好直接回绝了,便去看明微。 明微道:“阿绾姑娘是客人,她既说了,你便好好招待。” 秋雨就想吩咐人去沏茶。 谁知阿绾又说了:“那些老婆子小丫头,‘毛’手‘毛’脚的,行事总是不妥。这茶香要是沾上不该沾的东西,便不好入口了。” 秋雨只得道:“姑娘稍待,我这便去。” 于是出去叫人来替她。 她一出去,阿绾便压低声音:“公子已经听说了,想问明姑娘一句,不管什么样的死人,都能让它开口说话,是真的吗?” 明微答道:“自然是真的。只是此人身死之时,出了点意外,与一道生魂缠住了,需要些时日。” “好。只要明姑娘能做到,公子便允你一件事。” 明微便问:“什么样的事都可以?” 阿绾哂道:“当然不是,我家公子又不是冤大头。明姑娘做到什么样,自会有同等程度的回报。” 明微道:“杨公子真是实在人。” 阿绾总疑心她这话是嘲讽,可瞧她神情平静,又好像只是很正常的一句话。 说了这两句,秋雨叫来的小丫头进了灵堂,两人就此收住话头。 明微继续守她的灵,阿绾继续看她的书。 二夫人很心烦。 白天闹了那一出,总有人来明府探问。 不想理会不行,只能耐着‘性’子打发。 累极了心里不免埋怨四老爷夫‘妇’。 虽然两房不分府,但三夫人毕竟是二房的。 四老爷游魂一样不出面,连四夫人都称起了病,只叫管事嬷嬷帮着打理些琐事,外头这些全都‘交’给她。 她到底是做了什么孽! 对,她是真做了孽的。 二夫人在心里苦笑。再怎么相看两相厌,出了事她还得帮着。 有什么法子呢?‘女’人啊,嫁了人就是一辈子,是好是歹都看命。 便是她不认命,还有孩子在,总不能不管吧? 于是这丧良心的事,干了一次还得干第二次。 家里这桩还没了呢,园子里又挖了具白骨出来。 短短几日,别人将明家说成什么样子了! 小叔欺凌寡嫂,害得寡嫂自尽以全名节。 园子里埋着尸骨,不定是什么时候犯的事。 她人没出头,话却已经传到耳朵里了。 有猜是丫头不从被打死的,还有人说,死个丫头不算什么,不报官而埋在园子里,定然是个哪个良家‘女’子。 总之,外头已经把明家说得跟似的。 这么下去,谁还肯嫁入明家?谁还敢娶明家姑娘? 荣华富贵没见着影子,自家‘门’风先倒了! ‘弄’得她现在听人来拜访就害怕。 忙到半夜,好不容易事情都完了,想着白天发生的事,二夫人便去灵堂看看情况。 灵堂里静悄悄的,明微端端正正跪坐着。秋雨守在一旁,那个阿绾姑娘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二夫人暗暗在心里埋怨。 真不知道这蒋大人怎么想的,竟然跟杨公子要了人过来。 便是明摆着信不过明家,就不能另外派个人吗?那杨公子什么名声,让他的‘侍’婢跟着小七,让别人怎么想? 明微见二夫人进来,低身施礼:“二伯母。” 二夫人上前扶她:“你跪了这许久,也该歇一歇了。明天还有一日,可别把‘腿’跪伤了。” “谢二伯母关心,我无碍的。”话是这么说,明微还是顺势起了身。 跪得太久,她踉跄了一下。 二夫人语气温和地责备:“你母亲生前最担心的就是你,她去了你更要保重自己,这样才能让她安心。” “是。” 二夫人就道:“已经很晚了,你去吃些东西,略睡一会儿吧!不合眼怎么撑得住。” 明微谢过她,顺从地跟随秋雨去了小隔间。 阿绾自然也跟着去了。 二夫人满腹心事,不知不觉去了停灵处。 明三夫人静静地躺在棺中,生前明媚娇‘艳’的容颜,此时一片黯淡。 原来,不管多美的人,死了都不会太好看。 二夫人低笑一声,目中透出悲意。 “三弟妹,你莫怪我。”她轻轻说,“你爱小七如命,我也有孩子要护。谁叫我们身为‘女’子,有什么法子呢?” 二夫人扶着棺,默默出了一会儿神,又道:“老爷常去你那里,我其实知道。枕边人,真想知道什么,怎么可能瞒得一点不透?” “可我也没法子啊!那个丧良心的,大姐儿遭了那样的事,他都能不管,还能指望他什么!我不知道他在谋什么大前程,反正这日子,对我们来说,过一天是一天。什么时候孩子都大了,娶了妻生了子,一辈子就算熬过去了。” “你只怨自己命不好吧!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长这么张脸了!” 二夫人说完,便要离开。 她的手还没离开棺木,忽然间一股凉意袭来,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 “啊!”二夫人惊叫一声,低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明三夫人方才紧闭着的眼睛,此时睁得大大的,其中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 064章 梦中 访问:。 明三夫人是她亲眼看着入殓的,明明断了气,尸体都冷了,怎么会…… 遇到这种说不得的事,二夫人恨不得晕倒了事。 可她想晕,偏偏就是晕不了。 手上冰冷的触感特别清晰,提醒她自己正面临着什么处境。 二夫人不敢直视,偏头看着别处,忍着心里的惧怕,哆哆嗦嗦地说:“三弟妹,不是我害死你的,你、你别来找我……” “不是你,那是谁?”明三夫人原来温软的声音,此时是僵硬的,仿佛和身体一样,也凉透了,“二嫂,我们一向处得好。可是,你明知道有人害死我,你却帮他们做事,还帮着他们欺负小七。二嫂,你是帮凶。” 帮凶两个字,戳中了二夫人痛处。 “不是,我不是!”二夫人几乎要哭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办法!” 明三夫人不说话了,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更紧。 二夫人边哭边道:“你有小七,我也有三儿和六儿。三儿还罢,六儿还小啊!我能怎么办?难道跟家里翻脸吗?男人出了事,那就是全家的事,妻儿都没法做人。我不想他们将来被人指指点点啊!” 明三夫人将她往棺里拖。 二夫人另一只手抵着棺木,拼命想挣脱:“三弟妹,求求你了!我帮你照看小七,你别害我。六儿还小,我不能走啊!” “你有孩子,我就没有吗?你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她,还帮着别人监视她。二嫂,我不信你。” “我真是没法子。”二夫人哀求,“他都发话了,我能怎么办?何况我也没对小七怎么样,只吩咐秋雨好好照顾她……” “你骗人。秋雨一直盯着,不让她跟别人接触。” “这……” “二嫂,做了孽,是要偿还的!”明三夫人冷冰冰地道,“再不得已,你都做了。你害我,又害小七,将来小心报应到孩子身上。” “不!”二夫人脱口而出,“你要报仇就冲我来吧!是我做的,我还你。不要害我的孩子!” “呵呵……”明三夫人只冷笑两声,并不作答。 二夫人快要绝望了。 明家不信鬼神,是以她平日并不关注此等事情,也不知撞鬼了该怎么办。 情急之下,她只能想到老人说的,人死后不走,是心里有事放不下,只要满足他们的要求,就会离开了。 “三弟妹,你说,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帮你!只求你放过我。” 明三夫人冰冷的声音里,带了幽怨:“三嫂,我冤哪!我从不曾害过人,为什么要落到如此下场!” 二夫人哭着道:“你命不好,我也没法子啊!我拿什么救你?所嫁非人,谁不是糊涂着过?一辈子熬过去就算完了。我怎么救你?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啊!” 明三夫人一时没作声,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话打动了。 二夫人又道:“我答应你照顾小七,好不好?你放心去,我把小七当自己孩子,不叫别人欺负她。等孝期过了,再给她挑一‘门’好婚事,风风光光送她出‘门’,不叫她吃我们吃过的苦……” 说到这里,二夫人悲从中来,是真的伤心了:“三弟妹,我怎么会不懂你?我家大姐儿叫人害了,只能远远嫁了。我这当娘的,七八年了没见过她一面,年年派人去看她,年年她都不肯捎信回来。我知道她心里怨我啊!可我能怎么办?” 哭了几声,二夫人道:“我帮你照应小七,再不叫她吃这样的亏。你娘家侄儿若好,就叫小七嫁回去你娘家。若是不好,我就亲自给她挑个好人家,不求富贵,只求人品端方,这样你可放心了?” 得不到回应,二夫人只得继续说:“我只能做到这样了。替你报仇是不成的,我没那个本事!何况那是……” “夫人!夫人!” 二夫人只觉得身子一摇,猛然惊醒。 她喘了两口气,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叫她的婆子见她醒了,松了口气:“夫人怎么在这里就睡了?夜里冷,还是回去睡吧。这几日事多,您得偷着空休息。” 二夫人擦去额上的汗,谢过她。 犹豫了一下,她壮着胆子去后头的停灵处,明三夫人好好地躺着。 再到小隔间看了看。明微已经和衣睡着了,那位阿绾姑娘躺在小榻上,秋雨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 二夫人想了想,推醒秋雨。 “夫人?”秋雨睡眼惺忪,等她的吩咐。 二夫人压着声音:“你也守了两天了,回去睡几个时辰吧。” 秋雨连忙摇头:“奴婢撑得住,何况七小姐这里要人伺候。” “无妨,你明日睡醒了再来。” 主子这么体贴,秋雨哪有不高兴的?连忙谢过,轻手轻脚地出了隔间。 待这主仆俩离开,看着已经睡着的明微和阿绾,同时睁开了眼睛。 “你方才做了什么?”阿绾若有所思,“这位明二夫人,居然把丫鬟叫走了。” 明微坐起来,理了理头发:“姑娘发现了?” 阿绾道:“她一进来,你就在悄悄掐诀。我们一进屋,她立刻熟睡过去。我岂能不知,你在施术?” 明微喝了口水:“姑娘觉得,我母亲之死,以及园子里那具尸骨,会是谁干的?” “想来只有明家几位老爷了吧?明六老爷没那个本事,十年前又太年轻。那只能是二、四两位老爷其中的一个了。” “那么,在这个家里,谁最熟悉他们?” 阿绾想翻白眼,为了形象忍住了:“自然是他们的妻子。” 明微点点头:“最有可能知道他们龌龊事的,便是二夫人和四夫人了。那位四婶娘,这几日托病,我见不着。这位二伯母,我瞧着良知未泯,若能打动她,想探知真相,定会容易很多。” “那你探听到了吗?” 明微笑道:“还差一些。” 她将方才二夫人梦中的对话说了一遍。 “可惜了。”阿绾发表意见,“若是再迟一点,说不定就能从二夫人口中得知真相。” “不着急。”明微道,“先打动她的心防,一步步来。” 065章 验尸 阿绾打开门看了看,果真没人监视她们了。 她回身招手:“来。” 明微不明所以:“阿绾姑娘想做什么?” 阿绾轻手轻脚出了小隔间,去了后头停灵处。 “怕是要冒犯令堂了,还请勿怪。”她口中这么说,神情却没有任何歉意,然后就取出一双手套。 这手套十分轻软,且白得没有一丝杂色,明微看了两眼,道:“冰蚕丝?” 阿绾点点头,动手解明三夫人的衣物。 这是要验尸。 明微想了想,吩咐小白蛇到外头守着,免得被人撞见。 “这是杨公子预先支付的报酬吗?” 阿绾似笑非笑瞅了她一眼:“不展现诚意,怎么好叫明姑娘为我们办事呢?” 明微赞道:“杨公子很懂啊!” 知道她挂心明三夫人之事,先给她吃颗定心丸。 阿绾笑而不语。 明微看她在明三夫人身上摸伤口,手法很熟练,便问:“阿绾姑娘也懂得验尸?” “只是略懂些医术而已。” 她俯下身,仔仔细细看明三夫人脖子上的勒痕。 明微看她眉头皱了皱,关切地问:“怎样?” “是勒死不假,不过” “不过什么?” “可能是先被人勒死再吊上去,而不是直接吊死的。”阿绾指着伤处,“你看这里” 验完脖子,她又抓起明三夫人的手:“指甲剪过,对方善后做得不错。” 阿绾又找了一遍,摇了摇头:“难怪明二老爷诱你鸣冤,他们清理得很干净,勒痕的疑点也很细微,算不得铁证。如果你当时喊了,有那么多人见证,验尸又没有铁证,他就能利用舆论,反过来让你吃亏!” 明微瞅她:“我没有这么做,阿绾姑娘好像很失望?” 阿绾整理遗容的手停顿了下,抬眼看她。 两人隔着棺木对视。 阿绾重新低下头,继续给明三夫人整装:“心知肚明,何必说出来?” “姑娘不喜欢我?” 阿绾笑笑:“明姑娘不会以为自己是银子,谁见了都爱吧?” “火气有点大啊!”明微捏着下巴端详她。 阿绾被她打量得不太舒服,就道:“明姑娘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关注这些旁枝末节做什么?我喜与不喜,对姑娘又没影响。” 明微道:“怎么会没影响?你是杨公子身边第一号心腹,你对我感观不好,杨公子那边” “你当我是什么人?”阿绾弗然不悦,“便是我再不喜,也不会坏公子的事!” 不等明微发话,她又道:“明姑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为令堂报仇吧!” “这个急不来。”明微抿紧嘴唇,“害死我母亲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整个明家,甚至还有明家背后的东西。要给我母亲报仇,就得一锅端了!” 她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坚决。 阿绾就抬头看了她两眼,嘴角微微一扬。 “姑娘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 “多谢夸奖。” 阿绾蹙眉:“我可不是在夸奖你。” “反正我当夸奖听了。” 明微扶着棺木,看着明三夫人黯淡的遗容,想到她生前,不免伤心。 阿绾问:“是谁杀的她,你心里有数吗?” “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明微道,“她应该是那天晚上死的,能在晚上自由进出余芳园,只有明家那几个男人。六老爷被我扎伤,还躺在床上,应该不是他。剩下二和四” 她眉头拧了拧:“四老爷从来不到余芳园来,我母亲的意思,他也没有欺负过她。那就是二了?但看二老爷的样子,又不是很像。” 二老爷对着她只有算计,而没有任何愧疚。 做了恶事的人,即便心无悔改,面对苦主还是会有微妙的心理。 明微在他身上感觉不到。 “你那位四叔,是不是除了迎接郡王的时候出现了一下,一直不见人影?说不准真是他做的。平日看着好人一样,激怒之下动了杀心,也是常有的事。” 阿绾这一提醒,明微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四老爷身上也有疑点。我曾观过他的气,有一回他身上的气与平日全然不同。但那时我还未大好,并无多少法力,这情形再没有出现,因此无法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阿绾对玄术知之不多,不明白这代表什么,不过,明家有很多秘密,她听懂了:“这明家还真是处处谜团。” 明微想了想:“我母亲被杀,这是一事。园中那具尸首,是另外一事。这两件事都和明家脱不开关系,但又缺了一个把它们和明家连系到一起的点。” “你是说,凶手?” 明微点点头:“是谁杀了人,把尸首埋在明家的园子里?皇城司的密探,怎么会和明家扯上关系?便是有关系,也应该是京里的两位老爷,而不是东宁这几位。” 明家又不是什么偏僻地方,人埋在这,肯定是杀了就近掩埋。换句话说,他是死在明家的。 这个密探为查柳阳郡王案而来,到明家做什么呢? “明家与柳阳郡王谋反案有没有牵连?” 阿绾道:“我不能告诉你。” 明微一哂:“你不说,大不了我问蒋大人去。” 阿绾冷道:“真以为你问什么,蒋大人就会说什么?” 明微笑:“要不要试试?” 阿绾哼了声,不说话了。 明微最后给明三夫人理了理衣裳,眷恋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时候不早,抓紧时间休息吧。” 阿绾追上去:“还有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嗯?” “停灵三日,就该出殡了。你真打算让你母亲就这样下葬吗?” 自然不能。 含冤受死,就这么下葬,叫明三夫人如何瞑目? 何况,她的魂魄丢了,必须找回来才行。 阿绾道:“如果你想不到办法,我们可以帮你。” 明微摇头:“不必你们出手。” “怎么?怕我们做得不好?” “不是。”明微说,“我怕要得太多,到时候你们给的尾款太少。” 阿绾又被她气了一回:“随你的意思!” 翻身上榻,睡觉去了。 明微也在小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还有一场大战,她得养足精神。 快眼看书_ 066章 惊惶 二夫人回到屋中,闭紧门窗,仍然惊惶不安。 她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梦中那只冰冷的手。 真的是梦吗? 会有这么清晰的梦吗? 梦中说的话,她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连语气都…… 胡嬷嬷进来,见到的便是她坐在那里,怔怔握着自己手腕的情形。 “夫人?” 二夫人回神,见是她,强笑道:“不是早就叫嬷嬷去休息了吗?怎么还没睡?” 胡嬷嬷道:“原是要睡的,想着夫人定然饿了,便去下了碗面。” 说着,示意小丫头将面摆上桌。 二夫人现下哪有胃口,她睁眼闭眼,都是明三夫人那张青灰的死人脸。 不行!她得说说,不然别说吃面,连觉都没法睡了。 “嬷嬷!”她一把抓住胡嬷嬷的手,“我有事与你说!” 胡嬷嬷跟了她多年,很少见二夫人这般惊惶。看她如此,便知有大事,当下嘱咐那个小丫头:“去外头守着。” 小丫头答应一声,出去了。 “夫人莫怕。”胡嬷嬷柔声安慰,“有什么事,慢慢说,嬷嬷都听着。” 二夫人怎么能不怕?静夜幽静,前头的念经声也停了,烛火摇摇,越发显得那个梦真实可怖。 她左右看看,并无人影,才压着声音将方才的梦讲了。 “嬷嬷,三弟妹来找我了!”二夫人哭道,“我做了孽,所以她来找我了!” 胡嬷嬷听出了一身冷汗,仔细想了想,安慰道:“夫人,您是这两天太累了。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对七小姐心怀愧疚,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并不是三夫人……” “不是!”二夫人声音略显尖利,抓着胡嬷嬷的手,急迫想得到认同,“太真了,你知道吗?她的手好冰,好像冻到骨子里。我还记得那种感觉……” 二夫人又握住自己的手腕,情不自禁发起抖来。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对不起她!”二夫人哭出声来,“我做了帮凶啊!嬷嬷!” 二夫人已经年过四十,掌家多年。她在人前总是又慈和又稳重,胡嬷嬷不记得多少年没看过她这样,惊惶得像个小姑娘。 “夫人……” “她说会报应到孩子身上,万一是真的怎么办?大姐儿已经那样了,要是三儿和六儿出事,我还怎么活得下去?” 胡嬷嬷看她这样,只得将她用力揽住,喝了一句:“夫人!” 二夫人被她一喝,眼中出现了茫然之色。 胡嬷嬷叹了口气,柔声道:“夫人既然担心,那就好好补偿吧!三夫人是讲道理的人,知道您不是故意的,只要您有补偿之心,她一定能理解的。” “补偿……”二夫人喃喃重复,人也清醒过来了,“对,补偿!我要怎么补偿呢?善待小七?这是当然的。还有呢?还有……” 她想起梦中那句话。 三嫂,我冤哪!我从不曾害过人,为什么要落到如此下场! 我冤哪! 冤…… 二夫人闭上眼睛。 难道叫她为她伸冤吗? 这怎么可能? 她怎么做得到! 信园。 杨殊翻看着验尸文书。 一个黑衣护卫站在他身侧,身背挺直,如同一杆枪。 “这么说,蒋大人已经确定,那个人是庚三?” 黑衣护卫道:“庚三早年伤过腿,蒋大人在腿骨上找到了伤痕。且身高、年龄都符合。” 杨殊点点头,感叹道:“想不到,堂堂金牌密探,居然折在了不起眼的明家!” 皇城司密探无数,能够得赐金牌的,不出五指之数。 杨殊进入皇城司三年,见过的金牌密探仅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不露面的见法。 剩下的三个,究竟去了何处,哪怕他是皇城司提点,也无从得知。 每个金牌密探,都是花费了巨大的人力财力培养出来的。皇城司内部有个说法:一个金牌密探,抵得过一万精兵。 事实上,一个金牌密探能做到的事,一万精兵未必做得到。 譬如,太祖年间,齐楚交战,北胡意欲趁机南侵,是一个金牌密探及时将消息送到,令太祖及时撤回兵马,粉碎了胡主的阴谋。 倘若当时没能得到消息,刚刚平定下来的北方,怕是就此落入北胡之手。 十年前,柳阳郡王谋反一案,就是这个叫庚三的金牌密探,在事发前得到了消息,才没有酿成大祸。 失去一个金牌密探,对皇城司来说,损失不可估量。 “死因是……颈骨骨折?”杨殊不可思议,“庚三的武功是强项,对否?” 黑衣护卫点头:“是。司内名册上写着,庚三的武功,可列为皇城司第一。” “这就怪了。”杨殊喃喃道,“皇城司第一,天底下难逢敌手,怎么会被人扭断脖子?明家哪来的绝顶高手?” 他思忖良久,问:“郡王府有动静吗?” 黑衣护卫摇头:“没有。” 杨殊笑道:“我这表叔也不算太笨,此时一动不如一静,他越动就越容易出错。” “庚三死了十年了,”黑衣护卫道,“就算我们发现了尸骨,也很难找到线索,郡王不需要着急。” “雷鸿先前还说,此事不一定和他有关,现下庚三的尸骨出现在明家,我看他难逃干系——明家可是为他办事的。”杨殊冷笑一声,“先前我没将明家放在眼里,现下想想,还真是不能轻忽。能把庚三弄死,这明家不简单。” “可惜那位明三夫人死了。”黑衣护卫道,“听那位明七小姐的说法,她极有可能常被明家送出去接待客人。若是她活着,一定知道不少明家的秘密。” “她会死,说不定就是因为知道得多。”杨殊停了下,忽地失笑,“现下两件事成了一件事,倒是如了她的意。” 黑衣护卫没听懂:“公子?” 杨殊道:“明三夫人会死,是件很奇怪的事。她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了,定然有特殊的原因。我们要查庚三的死,就必须查明家,要查明家,从明三夫人的死因入手最简单,可不就成了一件事?” “这不是正好吗?”黑衣护卫却说,“公子不需要多做什么,就能叫那位明七小姐为我们所用。想来她为母报仇,定会尽心尽力。” “你这样讲也不错。”杨殊欣然,“那就看看她接下来怎么做。事情可以让她参与,什么待遇就要她自己争取了。” 067章 盖棺 停灵第三天,灵堂里热热闹闹做起了法事。。更新好快。 明家倒是下血本,请了宝灵寺的僧人,又找了东宁最好的‘阴’阳先生。 从早上开始,念经声不绝于耳。 明微今日不必守在灵前,便在后头陪着明三夫人的遗体。 找了个借口打发走秋雨,她从袖里取出一个早上吃剩的馒头。 阿绾道:“没吃饱么?” 明微笑笑,将这块稍稍发硬的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 然后,阿绾就看到,她将馒头块小心地搁置在棺内四个角落,用被子挡住。 阿绾有点糊涂:“怕你娘路上饿着?” 想想又不对,她搁置馒头,好像有某种规律。 放完馒头,明微又从袖子里取出个纸包。 阿绾知道这里头是什么,是她早上起来,特意收起来的香灰。 她蹲下身,用这香灰包,沿着棺材细细地撒了几条线。 停灵之处,免不了烧些纸钱线香,便是有人看到,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何况屋里铺的是青砖,两者颜‘色’相近,不留心看不出来。 撒完了,明微起身拍掉手上余灰,说道:“半夜你就知道了。” 出殡要趁早,一般寅时天没亮就出发了。阿绾琢磨着,她说的应该是那个时候。 到了中午,秋雨去取午饭。 明微就道:“这两日不是吃粥就是吃馒头,腹中空落落的,难受得很,你去厨房要几个水煮蛋来。” 秋雨答应了,回头便拿了五六个水煮蛋过来。 明微剥了两个给阿绾,自己也吃了两个。最后一个掀开被子,放到明三夫人‘交’握的手里。 做完这些,她便靠在棺木旁闭目养神。 阿绾百思不得其解,连书都看不下去了,心中猜了十条八条,又自己一条一条否了。 她暗下决心,回去定要跟公子说,请个玄士来教一教玄术。 枉她自以为博学,却完全看不懂明微的路数。 就这么熬到半夜,明微睡得香甜,阿绾却因为心中有事,又被念经声所扰,只‘迷’糊了一会儿,困倦得厉害。 寅正,外面放了一声炮。 明微睁开眼,低声说:“时候到了。” 阿绾稀里糊涂,随后看到二老爷带了‘阴’阳先生并几个壮仆进来,才明白过来。 这是要盖棺了。 明微拉着她退到一旁,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想不想看一场戏?” 阿绾狐疑地看着她。 明微便拉过她的手,轻轻在她手心画了些什么。 阿绾便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清凉感,沿着她的手心,窜入她的身体。 然后她就觉得,这个世界不一样了。 原本清晰的世界,在阿绾眼中好像‘蒙’了一层淡淡的烟雾,变得失真起来。 外头的念经声传过来,仿佛隔了很远。 明三夫人棺前那几个人,似乎落了一层灰,仿佛水墨画一般,如同一根根线条在扭动。 这是什么? 阿绾这样想着,忽见一道烟气从外头飘进来,沿着明微先前画好的香灰线,慢慢到了棺前,凝成一个影子。 看到隐隐约约‘露’出的青灰‘色’的脸,阿绾一惊。 没等她叫出声,明微已经掩住了她的嘴。 “别怕,他们不是凶灵,不害人的。” 阿绾心说,她才不是怕!想她能文能武,会医术懂计谋,会怕几个小鬼吗? 这样想着,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一道道烟气从外面飘进来,沿着香灰线,聚在灵棺四角。 棺木并不大,也不知道这些‘阴’魂怎么站的,就蹲在四个角上,一个个低着头,好像在吃东西。 是那几个馒头块? ‘阴’阳先生还在绕着棺木转圈,口中念念有词。 手中聚魂铃“叮叮叮”地摇着。 随着聚魂铃的摇动,飘过来的烟气越来越多。小小的棺木上,挤满了一只只‘阴’魂。 阿绾搓了搓手臂,后背一阵阵凉意。 这么多的‘阴’鬼,哪怕无害,也够吓人的。 ‘阴’阳先生终于停下,说道:“盖棺。” 二老爷不放心地看了眼明微,却见她安安静静地跪伏下去,松了口气。 不闹事就好,把人一葬,这事就算抹了。 忽听壮仆道:“老爷,盖不下去!” 二老爷转回头:“怎么回事?” “您看。” 壮仆们抬起棺盖,可怎么都合不上。 二老爷不信邪,吩咐他们抬起来,对准了再盖上去。 可是没用,刚盖上就崩出来,始终合不拢。 二老爷便是去看‘阴’阳先生。 ‘阴’阳先生陪笑:“您稍等。” 他取出一张符来,念了一番咒,贴到棺木上。 “再试试。” 然而,还是盖不上。 ‘阴’阳先生一抖,心道今天撞上硬茬子了?听说这位明三夫人是含冤死的,莫非…… 在二老爷的盯视下,他心一横,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 仍然盖不上。 ‘阴’阳先生急出汗来了,只得道:“想来夫人留恋家人,不舍离去,二老爷稍等等。” 说着,喊了徒弟进来,取出家当,打算再做一回法。 而角落里的阿绾,刚才看到的是另一番情形。 棺木四个角落,已经被‘阴’魂站满了,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棺盖一合,就被它们顶出去。 ‘阴’阳先生那道符一贴出来,地上的香灰线便有聚起一道烟气涌过去,将那道符给遮住了。 原本有些受惊的‘阴’魂,又安心下来,继续往棺木里掏东西吃。 这个时候,阿绾脑子里转的,却是一个荒谬的念头。 一个馒头分那么多块,怎么够这些‘阴’魂吃? 棺盖迟迟盖不上去,二老爷有点急。 他疑心是明微搞的鬼,可转头看过去,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跪在角落,送明三夫人上路。 那个杨公子派来的‘侍’婢,也老老实实的站着,看着还有点害怕的样子。 二老爷收回目光,安慰自己,应该是多心了。 她就算会点神神怪怪的手段,有‘阴’阳先生在这,外头还有宝灵寺的僧人一直在念经,能做什么? ‘阴’阳先生重又做了一遍法,什么八卦镜、铜钱剑都上场了。 这次直接拿了十张符出来,围着棺木贴了一圈。 壮仆再次抬起棺盖。 木头沉重的声音响起,合上了。 ‘阴’阳先生长出一口气,扬声:“起棺——” 八个壮仆套上麻绳,两人抬一角—— “嘭!” 一声闷响,麻绳断了。 068章 无用 访问:。 觑了眼二老爷,果然见他面‘色’黑如锅底。 “谁准备的绳子?”二老爷的声音压抑着怒气,“这样的大事,也敢马虎!” 准备绳子的壮仆连忙求饶:“小的错了!求二老爷饶小的一回。” 二老爷瞪眼:“还愣着干什么?重新拿绳子来。” “是。” 新的麻绳拿过来,几个壮仆一边往上捆,一边纳闷。 棺木厚重,抬棺用的是搭好的架子,只需将活动的木条往里一推,扣住机括,就能抬起来。麻绳捆住关节,只是为了更稳固。 照理说,就算麻绳断了,也就是会歪一下,受力不均而已。 刚才那情形,倒像是他们先砸了棺材,麻绳才断的…… 但这话他们不敢说,只盼着别再出差错,顺顺利利将棺木送上山。 再次捆好麻绳,八人齐齐使力—— 棺木纹丝不动。 八人一对眼神,再使力。 “嘿!” 还是不动。 第三次使力…… 抬不动,就是抬不动! 二老爷气急败坏:“怎么回事?没吃饭吗?” 不管八人怎么抬,就是不动。 其中一个就喊:“老爷,邪‘门’了!怎么都抬不起来。” 话刚说完,就被二老爷削了:“怎么说话的?” 这是出殡!什么邪‘门’,会不会说话! 这壮仆却是个二愣子,还跟他强调:“老爷,可真的抬不起来,您不信自己试试。” 二老爷气啊!叫他去抬棺?长没长脑子啊? “再抬!再抬!” 八人只得再试,可还是没用。 二老爷只得去看‘阴’阳先生:“又怎么回事?” ‘阴’阳先生也懵了。 他都用符镇过了,怎么还会出事?这明三夫人的冤情这么重的吗?这样都不肯走。 “老爷莫生气,我再试试,再试试……” 于是再次做法。 角落里,阿绾又悄悄退后了半步,手指快把袖子给揪断了。 方才,‘阴’阳先生做完法,那些‘阴’魂被推下棺木,于是棺盖合上了。 可是没一会儿,外边又幽幽飘来一道烟气。 这道烟气比先前的都要粗,到了棺木上方,化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婴灵来。 它头一拱,就钻进棺材里去了,接着绳子便断了。 阿绾现在就看到,它坐在棺木上,手里拿着个‘鸡’蛋模样的东西,慢慢地吃着……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它的影响,方才被驱掉的游魂又聚拢起来,将棺木上方挤满了。 这下子,八个壮仆怎么抬都抬不起来了。 阿绾低头瞄了眼明微。 她已直起身来,满脸疑‘惑’地看着前方。 阿绾偷偷撇嘴。 演得可真像! ‘阴’阳先生又做了一次法,可这次没有用了。 那婴灵稳当当地坐在棺木上,理都不理。 连带的,周围那些‘阴’魂也丝毫不受影响。 在二老爷的瞪视下,‘阴’阳先生满头大汗,偏偏徒弟又小声说了一句:“师父,这里好冷啊!” 废话!这里他功力最深,能感觉不到吗? 周围凉飕飕,好像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风刮来刮去。 这是要起尸啊! ‘阴’阳先生心凉了半截。 早知道这趟生意不好接,都说明三夫人受冤而死,定然不会安生。 偏他贪明家出的酬金高,接了下来。 这下好了,要是明三夫人不能顺顺利利出殡,他多年来的牌子就要砸了。 眼看二老爷眼神不善,他狠狠心,喊了声徒弟:“拿刀来!” ‘阴’阳先生接过刀,抖抖索索划开手腕。 放了半碗血,他再次开始做法,然后两指伸进碗中,用鲜血在棺木上画起符来。 半碗血用完,八个壮仆再次试着抬棺…… “嘭!”麻绳再次断了。 这还不算完。 刚刚钉进去的长钉,居然震了出来! 那可是钉棺材的长钉! 静默了一息,一声尖叫响起,‘阴’阳先生那小徒弟大喊一声:“鬼啊!”扭身跑了出去,别人抓都抓不住。 明三夫人今日出殡,来送的客人不少。 不止亲朋好友,那些可来可不来、‘交’情不厚的人家,几乎来全了。 这当然不是看在明家自个儿面上,而是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 昨天的事,看到的人那么多,现在东宁谁不知道,明三夫人被小叔而死? 这可是明二老爷亲口承认的! 这样带着桃‘色’的隐‘私’事,最容易引起大众的好奇心。 于是,为了看热闹,他们心照不宣,能来的都来了。 “翁夫人吗?好久没见您到外头走动了。”一名年轻‘妇’人,看到灵棚里坐着的一位夫人,停下来攀谈。 那位夫人起身:“是卢二‘奶’‘奶’啊!确实好久不见了。听说你最近身子不大好,出殡可是件累人的事,怎么今日来了?” “这不是机会难逢吗?” 两人视线一对,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这明家,平日里号称家风清正,现下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不叫人兴奋? 小叔调戏嫂子,害得嫂子一命呜呼。啧啧啧,明家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书香‘门’第?太给明相爷丢人了! 两人凑到一起小声说话,先从明三夫人说起,讲到那位荒唐的六老爷,再说到昨日那桩事。 也是怪了。明家这是流年不利?出了这样的事,已经够丢人了,居然又在园子里挖了具尸骨出来。 听说明七小姐个把月前撞过鬼,该不会明三夫人也是因此想不开自尽的吧? 说不定,就是冤鬼找替身呢…… 两人说着说着,眼看着天‘色’微明,那翁夫人奇道:“方才不是放炮起棺了吗?这都多久了?怎么还不出来?” 听她这一说,卢二‘奶’‘奶’也奇了:“是啊!抬棺就那么一会儿时间,这得有半个时辰了吧?” “难道……” 两人视线一对,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惧怕。 闹鬼? 刚冒出这个念头,忽听灵堂那边传来一声怪叫,有人大叫“鬼啊!”急慌慌地跑出来。 咦?真闹鬼了? 是明三夫人诈尸了吗? 因为人多,他们倒不怎么惧怕,反而聚到一起兴奋地指指点点。 “那喊话是谁?” “这是‘阴’阳先生的徒弟啊!你看他手里还拿着法器呢!” “‘阴’阳先生的徒弟都吓成这样!看来是真闹鬼了?” “果然是受冤死的,这是不肯瞑目啊!” “今天还能不能出殡了?” 069章 附身 ‘阴’阳先生那小徒弟一跑,后堂这些人便好似被点‘穴’一般,僵在那里了。 有些事没说出口,可以假装不知道。而一旦被人喊破,就不能再装傻了。 鬼啊! 不止那小徒弟,八个壮仆,以及‘阴’阳先生,在这一刻都在心里呐喊这两个字。 这是真的有鬼! 怎么办? 跑吗?鬼会不会像狗一样,越跑越追? 还有跑了以后,二老爷会不会生气? 八个壮仆哆哆嗦嗦,去看二老爷。 ‘阴’阳先生则盯着棺木。 他没有‘阴’阳眼,但毕竟是做这行的,对‘阴’物格外敏感。 那里有东西,他知道。 僵持中,忽听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是‘女’子的声音,果然起尸了? 明三夫人,冤有头债有主,害人的不是我,别来找我啊! 几人胡思‘乱’想,却见二老爷暴怒:“你叹什么气?故意吓人吗?” 众人抬目望去,看到角落里的明七小姐已经站起来了。 叹气的是她?还好还好! 稍稍放心一些,却听这位七小姐说道:“二伯莫恼,侄‘女’只是想,母亲果然不想走啊!” 不想走…… 这三个字,让他们后背凉风阵阵。 “你什么意思?”二老爷厉声说,紧张地看了眼棺木。 明微又叹了一声:“听老人家说,人死之后,要是有遗愿未了,可能会不愿意入土。二伯,我母亲大约还有什么事放不下。” ‘阴’阳先生眼睛一亮。 这理由好!反正不是他的错! “二老爷,确实有这种说法。如果遇到不愿意走的,我们也不能强迫人家。这是亲人,不是恶鬼,要高高兴兴送走才好。” 二老爷拉下脸:“你别是自个儿没本事,拿话来搪塞。人死了才三天,还不一定知道自己死了,怕是尸体的‘阴’气招来了什么孤魂野鬼!” 为了自己的招牌,‘阴’阳先生据理力争:“老爷方才看到了,第一次明明抬起来了,后来抬不动,肯定是三夫人不愿走。” “三夫人为什么不愿意走?”二老爷喝问,“好端端的,三夫人为什么不愿意走?瞧瞧这排场,宝灵寺的大师们超度,连郡王都亲自来吊唁,风风光光的,她为什么不愿意走?” ‘阴’阳先生心说,因为害死她的人没死啊! 超度、吊唁、风光,这些对死人来说,怎么都不如公道重要吧?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大约是放不下亲人吧?”‘阴’阳先生陪笑。 亲人?二老爷看向明微。 虽然他知道,‘阴’阳先生多半是推诿,可这种情况下,他不能不多想。 也许真的是放心不下‘女’儿呢?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她那么爱‘女’儿。 “那要怎么做?”二老爷的语气已经有了松动,“生死殊途,她再放心不下,也得走吧?” “这个……”‘阴’阳先生犹豫。 见他如此,二老爷怒了:“不管你想什么法子,今天必须送走!要是送不走,就等着砸招牌吧!” “二老爷!”‘阴’阳先生大急。 可是没法子,收了人家的钱,就得办事。 ‘阴’阳先生只得绞尽脑汁。 符也用了,血也放了,还能怎么办?只能……把自己押上去了! 他对二老爷道:“既然三夫人不愿意走,那小的与她谈谈。” 二老爷面‘色’缓和了一些:“嗯。” ‘阴’阳生先深吸一口气,在棺木前盘坐下来,将残余的鲜血涂在眉心、手心等关窍处,封了自己的阳气。 阳气一滞,棺木上有异物的感觉更明显。 ‘阴’阳先生仰起头,心平气地对着棺木的方向说道:“三夫人,您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二老爷就见,他面带微笑,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好像真的在倾听什么。 这让他既感到害怕,又放松不少。 害怕的是,明三夫人‘阴’魂果然就在此处? 放松的是,既然‘阴’阳先生能与她沟通,此事还是能平安解决的吧? 胡思‘乱’想了一通,却发现‘阴’阳先生半天没动静,既不点头,也不说话了。 “好了吗?”他问了一句。 没得到回应,便有些不耐烦:“快着些,眼看时辰都误了。” ‘阴’阳先生缓缓抬起头。 二老爷觉得后背窜上来一阵凉意。 “嘻嘻……”‘阴’阳先生咧嘴笑了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鬼啊!”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八个壮仆争先恐后,撒丫子跑出去了! 二老爷:“……” 外头,二夫人不知道费了多少‘唇’舌,才将客人安抚下来,忽然就见抬棺的壮仆一个接一接地从灵堂跑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喊。 “鬼啊!” 二夫人眼前一黑。 她白干了! 这还不算完,刚把这八个壮仆按住,那边帮着招呼男客明晟想到一个很要紧的问题:“二伯母,二伯呢?” 二夫人一怔,往灵堂看过去。 ‘阴’阳先生的小徒弟跑了,抬棺的八个壮仆也跑了,所以,二老爷还留在里头? 这样想着,灵堂那边又起了‘骚’动。 “快看,快看!” “那不是明二老爷吗?” “那是‘阴’阳先生啊!他抓着明二老爷干什么?” “救命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二夫人就见,‘阴’阳先生拖着二老爷从灵堂后面走出来。 “嘻嘻,嘻嘻。”‘阴’阳先生一蹦一跳,手里揪着二老爷的头发。 “娘啊!” “有鬼啊!” 客人四下奔走,扯破衣裳、踩丢鞋无数。 后堂,阿绾缩在明微身后:“行了吧?你还不把他们送走?” “送走干什么?”明微抹掉地上的香灰,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没留下痕迹。 “这是你娘的遗体啊!”阿绾道,“你就这样让她的棺木上蹲着一群……那什么?不是太冒犯了吗?” 她不敢说那个鬼字。 “她的魂魄都不在这,有什么关系?”明微淡淡道,“且留几天,他们总要再试几回。” 余园芳的小屋内,还亮着灯火。 蒋文峰还没回去。 庚三的死法疑点重重,这明家必定有什么离奇之处。 他故意留下来,为的就是勘察环境,找寻线索。 此时听到外头的喧哗声,便问:“雷鸿,发生了什么事?” 雷鸿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禀道:“今日明三夫人出殡,说是抬棺的时候闹鬼了。” “闹鬼?”蒋文峰皱了皱眉。 雷鸿笑道:“这定是七小姐的手段。” 蒋文峰点点头:“把这事搅黄了也好,尸首留下,更好翻案。” “是。”雷鸿忍不住邀功,“大人,属下就说,七小姐很厉害的,您现在相信了吧?” 070章 回想 来明家送殡的,一多半是看热闹来的。可谁都没想到,这热闹会这么大。小徒弟跑出来时,他们还凑在一起看笑话。等八个壮仆跑出来时,他们有点慌了。那可是八个抬棺的大男人,阳气旺着呢,居然也吓跑了?这鬼得多凶!等明二老爷被阴阳先生揪出来时,他们撑不住了。娘诶!这是真闹鬼啊!连阴阳先生都给上身了!二夫人拦都拦不住。别说拦了,她自己也要吓死了。果真闹鬼了,这是不是说明,她那天的梦是真的?这个念头一起,二夫人心里就跟跑了匹野马似的,控制不住往那边想。“娘。”明皓跑过来。“我的祖宗!你跑过来干什么?”二夫人喊来丫鬟,“快把六公子带回去!”明皓却不肯走:“娘,我是大人了,我不怕!”又喊愣在那里的明晟:“四哥,快叫人把先生按住,咱们人多!”明晟如梦初醒,叫道:“都愣着干什么?快围上去,别让他跑了!”然后点了几个人,“你们几个拿上棍子,下手有点分寸,捡不要害的地方,别伤着人!”“绳子呢?快拿过来,一按住就捆上。”“门!快把门关上!”“不相干的人躲到灵棚里,别出来!”明微站在灵堂门口,看着这一幕。“这是明四公子?不错啊,这种情况下也没慌,有条有理的。”明微点点头。是啊,明家的孩子都不错。明晟极有兄长风范,明皓心地纯善,明湘活泼直率。真的都是很好的人了。可为什么,他们的父亲,会是那样的人?一个逼迫弟媳,一个冷眼旁观。到底是一开始就不一样,还是人会慢慢变成那样?明微招来的,不是什么凶物,也不甚厉害。一番忙乱,阴阳先生被棍子卡住脖子,按在地上。下仆一拥而上,将他捆了起来。二老爷总算被救出来了。他的发髻早就散了,整个人披头散发的,衣裳也被扯得不像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刚才擦撞的。“老爷,您没事吧?”“快,去请医!”“别……”二老爷气若游丝,挤出这句话,“我没事,不要请医。”今日出殡,已经免不了成了笑话。如果还请医,他被鬼捉弄的事,就是笑话中的笑话。“二伯且先回去换衣裳,脸上的伤也得上药。”明晟道,“这里不必担心,有我和二伯母。”二老爷点点头,心想,老四那个没用的,儿子倒是生得不错。然后一转头,正好瞧见灵堂前的明微。她站在台阶上,天然有种高高在上的味道。一身孝服麻衣,衬着一张明丽清美的脸庞,素到极致,也艳到极致。俗语说,要想俏,一身孝,果真有几分道理。可二老爷现在没有半点欣赏的闲情。他从这张脸上,看到了明三夫人的影子。记得一开始,她刚从京城回来,也是这个样子。美得惊心动魄,又明媚又清冷,好像天边的云。一开始他没多想,虽然也在心中感叹,这样美的女子,在最好的年华就开始守寡,未免太可惜。直到有一天,老六闯下大祸。他赶过去,看到她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花,残破而绝望。她差点就撞死了。情急之下,他喊了一句:“你死了小七呢?”她就停住了,呆呆地看着他,须臾便落下泪来:“不能死,我不能死……”泣不成声。二老爷竟回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好像是同情她的,可是后来……二老爷恍恍惚惚,旁人还以他吓住了,赶紧将他送回去。闹成这样,出殡显然是不成了。二夫人与明晟不得不向一位位宾客说明情况,客客气气将他们送出门。直到天光大亮,才算解决。明晟快步走到灵堂前。“小七,闹了一晚,你先进去歇一歇吧!”刚说完就想到,里头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怎么能让她进去?便改了口:“还是回余芳园去歇着吧。”但他马上又想到,余芳园里才挖出一具尸骨……明晟愣了一下,心里叹了口气。这明家是怎么了?他这趟回来,一下子变得不认得了……“没事。”明微道,“我陪着娘。”“不行!”明晟反对,“刚才的事,你也看到了,你要是出事……”“我不会出事。”她说,“那是母亲,她不会害我的。”“不行……”明微却不再与他多说,转身进灵堂。阿绾犹豫了一下,小心地跟进去。明晟没办法,也大着胆子进了屋。明微直接进了后堂,棺木上的长钉已经震落,她有些费力地把棺盖推开。明三夫人好好地躺在里面。阴阳眼的效果已经退去,阿绾看不到那些东西了,但还是不敢靠近,站得远远的。站那边谁知道有什么鬼东西挨着自己!明晟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棺木上有点乱。符贴得乱七八糟,血喷得到处都是。明微一张张地把符揭下,又取了帕子出来,一一将血迹擦去。“小七!”“嘘!”明微压低声音,“别吵到我娘。”明晟只得随她,小声说:“你出去好不好?这里乱成这样……”“所以我要收拾啊。”明微说,“四哥别担心。你看,我娘不会害我的,她只是不想走。”明晟沉默。明三夫人怎么死的,整个东宁都传得沸沸扬扬,他能没听到吗?可他是小辈,能怎么样呢?既不能说六叔的不是,又不能指责长辈不公,只能沉默。他也给不了公道。六叔都那样了,他这个侄子还能说什么?何况,事情到了今天这地步,也有他的错……“四哥。”明晟回神:“嗯?”“你去跟二伯母说,取些冰来吧。既然暂时不能出殡,我娘的尸身总要好好保管。”明晟答应一声。临走前看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异常,才没有强行拖她离开,但还是嘱咐了一句:“有事马上出来,知道吗?”明微一笑,柔声答应:“好。” 071章 流言 清晨还没上工,遍地的早点摊子上,百姓们一边吃着早点,一边高谈阔论,说着近来的新鲜事。“明家闹鬼那事,你们都听说了吧?”一个苦力汉子,一边大口吃着面,一边与同桌闲聊。坐他旁边的,是个卖杂货的小贩,趁着还没开摊,过来喝碗粥。“当然啦!”他嗤笑道,“这事谁不知道?听说他家六老爷把寡嫂给逼死了,定好了出殡的日子,结果根本抬不起棺!”“是啊!明家闹鬼闹得好凶,那姚先生,是咱们东宁最有名的阴阳先生了,听说那天给上了身!啧啧啧,可吓人了。”另外有人插了一句:“别是那姚先生没本事吧?说不定他那名头是吹的!”“你别瞎说!”自己的消息被质疑,那汉子很不高兴,“不止姚先生,明家把附近的阴阳先生、神棍神婆都请遍了,闹腾了好几天,那棺就是起不出来。”“这样吗?”没想到这事还有后续,小贩连忙追问,“那现在怎么样了?”“还能怎么样?现在尸身还在灵堂摆着呢!”“哎呦,这么凶啊!”“我看哪,这是死不瞑目!活生生被逼死,留下个没出嫁的女儿,明家还没事人一样。”“不是听说那六老爷被打得半死吗?”“打得半死就完了?”汉子嗤笑,“什么叫打得半死?也就是养好了,仍然活蹦乱跳,换我我死不瞑目。”想想这话不吉利,又“呸”了一声,合掌念叨:“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小贩道:“难道要明六老爷偿命?”想了想,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哈哈!”临桌也在说这个事,有人绘声绘色地形容,“关庙的甄大嫂,你们都听过吧?平日总说自己比刘娘子强,旁人不识货的,那天明家请她,她高兴得到处宣扬。结果进了明家……哈哈哈哈!”“你别光是笑啊!到底怎么样?”听的人急了。那人道:“她进明家不到半个时辰,就给送回来啦!听说回家后,一直喊着,有鬼啊,有鬼啊!哈哈哈,还说自己多厉害呢!我瞧还是刘娘子道行最高,明家去请,一听就说,这个她收不了,连去都没去。”众人七嘴八舌,十桌里倒有八桌在说这事。……早点摊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个与这些小民格格不入的人。一个玉冠华服,贵家公子打扮,只面朝里坐着,叫人看不清模样。另一个黑衣劲装,面庞冷峻,似乎是个侍卫,却与公子同桌而坐。“公子。”黑衣护卫压低声音,“这事闹得这么大,明家现在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想来他们应该不敢对明姑娘下手了。”杨殊慢悠悠地调着辣酱与醋的比例,说道:“你这是想阿绾了?”黑衣护卫面色不变:“阿绾不在,您身边没人伺候。”“啧,你说小彤不是人,回头我告诉她去。”“……”黑衣护卫道,“您知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杨殊哈哈笑了两声,夹起煎饺醮酱吃。“味道挺好。”他说,“阿玄,你要不要尝尝?”黑衣护卫阿玄早就尝过了,在外面吃东西,他没尝过哪敢让公子入口?也就是平平常常的味道,不晓得哪里好了。他将之归于公子的怪脾气。“行啦,我知道你的意思。”杨殊道,“你就是疑心太重,除了身边这几个,看谁都不可信。”阿玄道:“这位明姑娘,来历实在太古怪了。这样查都没法查的人,公子怎么敢让信她?”“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她。”说着好吃,杨殊吃了两个就放下了。阿玄将信将疑:“她这么有本事吗?”“本事嘛,是有的。”杨殊一笑,“但最重要的,还是她太漂亮了。对着那么漂亮的人,不由得人不心软。”“……”阿玄心道,心软个鬼,上回那个楚国的女细作,不也是美若天仙,结果呢?扭断她脖子的时候可没犹豫过。“回吧。”杨殊起身,示意他去结账。阿玄付了饭钱,跟上他:“公子……”杨殊摆摆手:“不用说了,我意已决。”阿玄只得闭嘴。太阳升起,店铺纷纷开张,街上热闹起来。两人闲逛了一会儿,杨殊道:“我们这样在外面瞎逛,居然没几个眼线,表叔这是洗心革面了?”阿玄道:“明家的事揭出来,他怕牵连到自己头上吧?”“呵呵,胆子这样小,做得成什么大事?”杨殊随手从摊子上捡了个猴儿面具,戴到脸上。阿玄付了钱,追上去:“您这话说的,难道将把柄送到您面前,才叫胆子大吗?”说着说着,两人到了僻静处。杨殊道:“你去叫阿绾,安排我和那位明姑娘见一面。”阿玄一怔:“公子?”杨殊取下面具,笑了笑:“既然她用实力证明,她很有用,那我也该拿出自己的诚意了。”……明老夫人的屋子里,充斥着浓浓的药味。知道丧礼上闹出那样的事,明老夫人就病倒了。二夫人进来问安:“母亲,您今日感觉如何?”明老夫人睁了睁眼,声音无力:“没事。家里事忙,你不必每天过来。”又问:“老三媳妇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二夫人忙道:“正想向您讨个主意。现下没法下葬,灵棚又不好一直搭着……”家里还有老人,太不吉利了。可明三夫人的棺木还摆着,下不了葬,现在就拆,好像也不合适啊!明老夫人叹了口气:“还是起不了棺?”“……是。”什么阴阳先生、神棍神婆,全都请遍了,都没用。二夫人已经信了,这是明三夫人冤屈未伸,不肯入土。“拆了吧。”二夫人一愣。明老夫人道:“既然她不肯走,那只好留着了。小心着些,天慢慢热了,不要叫尸身腐了。再叫老二写封信去京城,请个玄士过来。玄都观的难请,就找个寻常一点的,只要有真本事就行。”二夫人惊讶。老夫人说得这样头头是道,似乎很清楚玄士?“外头传得很难听吧?”明老夫人又问。二夫人默了默:“是。”“别管那些。再难听的话,我们又不是没听过。当年在京城,你们祖父……”老夫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自嘲,“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好提的?行了,你去吧。”二夫人起身:“您好好休息。”当年,老夫人想说的是祖父被先帝厌弃的事吧?说起来,明家也曾那样风光过呢…… 072章 私会 天上一个闷雷,不过须臾,大雨便成倾盆势。这个春天,终于开始下雨了。冰心急匆匆跑过来,将怀里的食盒递给檐下的素节,一边擦着脸上的水珠,一边抱怨:“这雨说下就下,晚一丁点我就跑到了。”素节道:“都淋成这样了,你也别擦了,回去洗个澡吧。”两人说着,进了屋。屋里,童嬷嬷靠着床头,神情萎靡。阿绾正在给她诊脉。明微坐在另一头,冲她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便轻手轻脚地搁下食盒,一个去擦洗换衣,一个将饭食取出来。过了会儿,阿绾收回手,说道:“嬷嬷没什么事,开个方子静养就好。就是要放开胸怀,别闷着自己,不然没病也闷出病来。”听她这么说,屋里的姑娘们松了口气。自从明三夫人去世,童嬷嬷就病倒了。她年纪大了,她们都怕嬷嬷撑不住。阿绾拟了张方子,多福出去吩咐人抓药。素节将童嬷嬷扶起来,服侍她用饭。明微与阿绾出了屋。不过短短数日,余芳园便清冷不少,匆匆而过的仆妇,都是没精打采的。不止余芳园,整个明府都是这样。死了一个,病倒好几个,死气沉沉的。明微站在屋檐下,伸手去接滴落的雨水。真是奇怪,明明她与明三夫人的母女缘才一个多月,明明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可现下却觉得分外孤单。“公子要见你。”阿绾说。明微点点头:“什么时候?”“到时候自有安排。”“嗯。”阿绾不再多说,明微也不再多问。大雨下了一天一夜才停。第二日清晨,多福说:“园子里的紫竹,昨晚让雷劈了。”明微抬头,透过窗户往外头看去。多福笑道:“紫竹在那头呢,这样看不到的。”明微将剩余的羊乳喝了,起身:“走,去看看。”主仆俩绕到园子那一头,果然看到被雷劈了一半的紫竹。几个花匠正在砍伐那些劈坏的枝干。明微看了一会儿,说:“这一节,砍下来给我。”花匠依言,将她比划出来的那一节砍下来。明微就拿着这节竹管回去了。阿绾用过饭出来散步,看到的便是坐在屋檐下,慢慢削着一节竹管的明微。“你在做什么?”明微头都没抬:“你猜。”阿绾皱眉看了一会儿:“做笛子?”“是箫。”明微说,“横吹笛子竖吹箫。”阿绾心道,我没无知到这地步,只是你才削了几个孔,看不出来而已。她想起公子说过的,那天晚上的事。“你习惯用箫来驾驭游魂?”“确切地说,是度魂。”明微认真地纠正。阿绾不懂:“有区别吗?”“有。命师的职责是扫荡人间邪祟,正常情况下,应该送魂魄往生。所以,不是驾驭,而是超度。”她说这句话时,有一种信念感。阿绾不太理解。她六岁跟了公子,十年来学了很多东西。琴棋书画、武功医术,但这些都是有用才学的。她学武,不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探究武学之秘。她学医,也不是为了济世,普救天下众生。只不过,有了武功能够不拖公子的后腿,会了医术可以帮助公子做更多的事。但明微不是这样。她学玄术,有一个很高远的信念。扫荡天下,护佑苍生。阿绾一直觉得,这种口号很虚无,越是目标远大,越像是安慰自己的借口。可她看起来,似乎很认真地执行着。公子说,这世上的人,大多数只是表面大义凛然,难有那么一两个表里一致的。莫非她就是难得真正的好人?天上传来一声啸声。阿绾抬头看了看,说道:“公子来了。”明微跟着仰头,看到一只白鹰在天上盘旋。这白鹰通身雪白,只翅膀尖尖有一点浓如墨的黑色,既漂亮又英武。明微赞了一声:“好鹰,你家公子变的吗?”阿绾瞪眼:“胡说什么?”“你说公子来了,又看这鹰,我当然以为鹰就是你家公子。”“……”阿绾决定收回刚才的话。这人,哪里像个好人了?没事就捉弄她,太促狭了!明微一笑,继续削她的箫。深紫色的竹身上,有一道焦黑的雷劈过的痕迹。她前世那只箫,是师父用雷击木做的。昨夜一场大雨,将雷击竹送到她面前。老天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自己是谁,来到这里为了什么。不是当明七小姐,也不是重拾亲情。而是要改变天下的运势,不要走到惨无人道的乱世。不多时,二夫人身边的胡嬷嬷过来了。“七小姐,”她恭敬行礼,“外面有人来接您。”明微点点头,进屋跟多福交待了一句,便道:“走吧。”胡嬷嬷没说来接人的是谁,她也不问。大家心知肚明。一辆雕金饰玉的马车停在侧门,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明微上了马车,往前行了一段路,忽然笑出来。阿绾莫名其妙:“你笑什么?”“你家公子的名声,挺好用的,明家现在都不敢动我。”她说。阿绾翻了个白眼。明微又道:“我今天坐进这车,在别人眼里,跟他就扯不开关系了。你可得告诉他,事情做了就要负责啊!”阿绾哼了声:“你不知道我家公子出了名的不负责吗?”“别人他可以不负责,我嘛,他一定得负责。”阿绾扭开头,心道,做梦!先不说她古里古怪的来历,便是明面上的身份,哪里配得上公子?一路无话,马车驶进一家酒楼的后院。她们一下车,便有人迎上来,恭恭敬敬引至楼上客舍。明微踏进门,就见杨殊懒洋洋倚在窗前,一边把玩着手中的象牙折扇,一边低头看楼下的行人。“公子。”阿绾唤道。杨殊转头看过来,笑道:“这几日吃苦了?阿玄说,你天天不是喝粥就是啃馒头。”“是啊!”阿绾抱怨,“连点肉味都尝不到。”杨殊哈哈一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今日让你吃个痛快,去点菜吧!”这是要支开她。阿绾不乐意。“乖,快去!为了等你们,我可是到现在都没吃呢!”杨殊哄她。阿绾跺了跺脚,转身出去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从头到尾旁若无人,看都没看明微一眼。 073章 三人 “明姑娘,坐吧。”杨殊口中这么说,又将目光投向街市。明微顺便看了一下,结果,就瞧见了一个戴幂篱的窈窕身影,站在街市对面的小摊前挑捡帕子。“身段和你有点像。”杨殊说,“不过,肯定没你这么美。”明微道:“杨公子夸人的方式好特别。”“那也是因为,明姑娘美得很特别。”明微有点被恶心到,遂道:“杨公子就没闻到点特别的味道?比如脚丫子味什么的……”杨殊脑子里马上浮现出“抠脚大汉”四个字,被恶心到的人变成他了。桌上有茶具,明微慢悠悠地给自己沏茶,然后自斟自饮。无论茶还是水,俱是难得一见,今日算她沾光了。明微搁下茶杯:“杨公子,还不赶紧做正事?等会儿阿绾姑娘就回来,她好像不太高兴我们在一起。”“明姑娘真着急。”杨殊笑吟吟,“也罢,美人发话,还犹豫什么呢?毕竟本公子向来都是这么怜香惜玉的。”他手一推,窗户便关上了。盯着这个窗子的人,所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他伸手去握托着茶杯的那双柔荑。啧,果然是会美人来的。还是个刚刚丧母的美人。真是鲜廉寡耻,天生一对!窗户一合上,明微在他即将握住手掌的一瞬间,端起茶杯,凑到唇边。神态自然得好像她本来就要这么做,而不是故意避开他似的。杨殊摸了个空,不得不改换目标,去端另一杯茶:“抠不抠脚另说,你肯定不是个大汉。”“为什么?”“太小气了。”他道,“你知道,男人如果变成女人,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吗?”明微认真地想了想:“摸.胸口?”“嗤——”杨殊笑出声,“你还挺懂。”明微扬了扬眉,继续饮茶。“再延伸一下,就是想试试,当女人是什么感觉。”他这个当字,显然有特别的含义。明微若有所思:“有道理。”杨殊双目含情,凑过去压低声音:“那我们试试?”他声音微沉,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尾音一扬,特别有风流之感。这样压着声音说话,又离得这样近,听着叫人耳根发麻。明微伸手揉了揉耳朵,说道:“可如果是我的话,就想试试另一件事。”“哦?”杨殊双眉微扬,含笑看着她。“变成女人的话,对别的女人来说就是同性,肯定不会有戒心。到时候,一起洗个澡,或者睡个觉……对了,阿绾姑娘最近与我形影不离……”看到杨殊微变的面色,她笑了起来:“杨公子,功力不够啊!”虽然是笑,这笑里却带了冷意。而方才的回击,也是明确地提醒他:她不高兴,至少,没心思和他这样玩笑。是因为明三夫人的死?哦,对了,她是真把她当母亲的。母亲新丧,这样和男人,是件很不尊重的事。想到这里,杨殊端正了神情,心里有那么一两分的懊悔。什么时候,他这么没眼力劲了?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明七小姐,所以没想到这一点吗?还是……门被敲了两下,阿绾的声音响起:“公子。”“咳,进来。”他清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阿绾已经点好菜了,这酒楼的师傅动作也快,这么一会儿时间,俱都准备好了,冷盘热菜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公子,这是东宁最好的是桃花酿,您尝尝。”阿绾殷勤地斟酒。杨殊笑吟吟:“今日犒劳你的,就别伺候了,坐着吃吧。”“那奴婢就不客气啦!”阿绾笑嘻嘻地坐下来。杨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眉眼温柔。他们主仆在说话的时候,明微已经动筷了。她吃了一块蒸鱼,几筷子炒山珍,最后喝了一小碗羊肉羹。杨殊没吃几口,只一个人慢慢地饮着酒。看她搁了筷,他道:“怎么,不合口味?”明微用茶水漱了口:“杨公子今日要见我,不会就是请吃饭吧?”这是不耐烦跟他应酬了。杨殊笑道:“明姑娘可真着急,咱们有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可以慢慢谈。”明微摇了摇头,却不说话。杨殊只得跟她明说:“还有人没来,再等等。”明微眼睛一亮:“蒋大人?”杨殊叹了口气:“你见他倒是比见我高兴。”她刚要张口,就被他抬手阻止了:“行了,你别说了,我不想自取其辱。”明微笑了:“杨公子,你这样比刚才顺眼多了。”正常点说话不行吗?没事瞎勾搭什么,跟只孔雀似的。看到她笑得眉眼弯弯,杨殊脑子抽了一下,就道:“原来明姑娘喜欢正经的?行啊!那以后本公子就正经一点。”“……”“叩叩!”门正好敲响了,阿玄的声音传进来,“公子,人到了。”门推开,进来的正是蒋文峰。明微站起,向他施礼:“蒋大人。”蒋文峰神情有些疲倦,不知道是不是刚从案牍中抽身。“明姑娘。”他温和地回礼。阿绾起身:“蒋大人,您请稍坐,奴婢这就是去换一桌席面。”蒋文峰摆手:“阿绾姑娘别忙了,本官已经用过饭了。”阿绾便道:“那奴婢去换壶茶来。”撤了席,换上茶水点心,三人分坐。这是第一次,他们三个人面对面坐到一起。“本官趁着午休出来的,时间不多,长话短说。”蒋文峰道,“庚三的死因很奇特,他的脖子是被生生扭断的,干脆利落。我先前借口留在明家两天,并没有在他埋骨处找到线索。想来十年时间,已经把线索都掩盖了。所以,我这头已经无能为力,七小姐,只能看你的了。”明微则问:“庚三便是这个密探的代号?我能看看他的履历吗?”蒋文峰看向杨殊。他官阶更高,但事涉皇城司,杨殊才能做主。“可以。”杨殊好像早就准备好似的,随手拿起小几上的册子,丢到她面前,“皇城司秘录,出了这个屋,希望明姑娘把它忘得干干净净。” 074章 两案 皇城司秘录,这本册子,世上能看的人,不超过一掌。明微随意翻开,直接找到庚三那一页。代号庚三,皇城司金牌密探,生年……明微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此人的八字。剩余的履历,她只是一扫而过,便将秘录合起来,推还给杨殊。“真是阴差阳错。”“怎么?”明微点了点纸面:“此人八字极硬,又死于非命,故而死后魂魄流连不去。更凑巧的是,他死时有一缕生魂缠入。你们或许不知,生魂对凶煞有着极强的助养作用。久而久之,他便成了凶物。”蒋文峰关切地问:“确定是意外,而不是有人故意喂养?”“是意外。”明微很肯定地说,“杀死他的人也没有想到,他会成为凶煞,不然,园子里不可能一点防备措施也没有。”“这对我们反倒是好事。”杨殊道,“如果他的魂魄没有变成凶煞,这么长的时间,想招魂可能也找不到了。”“嗯。”明微同意他的看法,“可见冥冥之中,老天总会留下一丝余地。”蒋文峰听得一笑。果然是个玄士,信这天机之说。又听明微道:“母亲死后,我将此事拿出来反复思虑,想明白了许多事。”“哦?”“这些事情,全都有同一个起点,那就是十年前。柳阳郡王谋反案,发生在十年前。明三老爷身死,发生在十年前。庚三之死,也发生在十年前。”说到这里,她看着这两人:“这些事,有联系的对不对?”蒋文峰含笑点头:“不错。太多的巧合放到一起,就不是巧合了。”“所以,明三老爷之死,与柳阳郡王案有关?”“这一点没有实证。”杨殊道,“事实上,来东宁之前,我们皇城司第一个怀疑的是祈东郡王。”“但现在你们发现,庚三死在明家,那么明三老爷之死,也要纳入考虑了。”杨殊点点头。皇城司查到,明家与祈东郡王过往甚密,故而先前只将明家当成小卒。现在,或许要将明家视为更重要的存在,甚至,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明微轻轻敲了敲桌面:“容我假设一下。十年前,柳阳郡王谋反被揭发,同时,明三老爷死于北胡。庚三可能查到这两件事有关,于是来到东宁,继续暗查。不知道他怎么暴露了,结果被击杀于明家。”她抬起头,看着他们:“余芳园在十年前曾经出过闹鬼的事,但很快就平息了。或许,此事与庚三被杀有关。”蒋文峰听到这里,取出纸笔出来,将她说的几个点简单地记了一下。等他记完,明微往下说:“庚三一死,就地埋在余芳园,此事了结。一晃十年过去,庚三在这缕生魂的助养下,成为凶煞。但因为余芳园风水甚佳,一直没有显露。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成了今日的契机。”蒋文峰听得认真,身体微微前倾,请教:“是什么?”“撞鬼。”明微将明七小姐如何撞鬼,后来她又如何发现园中诡局之事说了一遍。“有人在余芳园里设了一个局,养出阴气,又埋下旧物。它本身并不可怕,只是吓唬人而已。但是,阴差阳错,这些阴气将庚三的凶魂激活了。”因为这个局,明七小姐被吓死,明微在这具身体里复活。也是因为这个局,庚三之死为人所知。不然,他们就算翻遍了东宁,也难找到庚三的尸首。她所知的历史,正是如此发展。祈东郡王几年后才被夺爵,自然是因为,这次他们没查到东西,无功而返了。杨殊的手指在桌上划了两道线:“庚三这条线,暂时算是理清了。还有另一条线,目前还不甚清楚。”“杨公子说的是我母亲之死?”杨殊点点头:“设局之人是谁?只是为了吓人的话,对方应该没有杀心。明家有谁讨厌你母亲?”“这可说不好。”明微慢慢道,“想来你们知道,我母亲在明家是什么样的地位。与她有关系的人,明六已是铁板钉钉,二老爷应该也逃不过。我想,讨厌我母亲的人,应该不少,但是,恨到想杀她的人,应该没有。”“不管是谁,总之,这个人必然是明家人。”明微淡淡道:“这件事只是个引子,是谁并不重要,此人若有心害我母亲,设下的就不会是这么个无关紧要的局。”她如此理智,令杨殊很是赞赏。“那我们回到关键的那个晚上来。”杨殊手指一顿,“你说,那日该去信园的人,本来是你的母亲。”明微点头:“明二想叫她去探听圣命的真正内容。”“这就对了。”杨殊眯起眼,“至少,在她出发去信园之前,明家没有杀她的打算。可就在几个时辰后,她被勒死了。这几个时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微静默了片刻,道:“我问过嬷嬷,那天晚上,我娘知道我代她去了信园,就在流景堂等我。大约四更,冰心去睡了,只留下她一个人。杀人者不可能等到天亮,也就是说,她是在短短一个时辰内遇害的。”杨殊仰头想了想:“就算明家发现,你代她去了信园,也没有理由杀人。”“嗯。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将错就错。”蒋文峰道:“一般杀人,要么为仇,要么为钱,要么……灭口。”“仇这一条,我们先前已经说过了,虽然有人恨着她,但还不到要命的地步。钱么,与她也没有关系。”“那就是灭口了。”明微轻轻道。说出这两个字,三人默坐,心中皆在思索。到底什么样的事,非得将明三夫人灭口不可?还那么急迫。“我有预感。”杨殊喃喃道,“这两件事,或许有个很关键的交叉点。”蒋文峰一直在奋笔疾书。他先将庚三之事写了一页,然后将明三夫人之事重写一页。写完之后,将两张纸放在桌上。“你们发现了吗?庚三与明三夫人,这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同时和一个人产生了关联。”他伸指点在中间:“明三老爷!” 075章 可怕 要问庚三之死,最有可能与明家哪位老爷有关联,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明三老爷。留在东宁的三位老爷,都是多年没踏入京城了。他们与庚三能有什么联系?只有死在十年前的明三老爷,是最有可能与庚三产生联系的。而明三夫人一生的悲剧,就始于明三老爷的死。看,这两件事,都归到了同一个起点。明三老爷的死。“但这一切,都是猜测。”杨殊道,“庚三究竟为何来东宁,我们还不能下结论。”蒋文峰点头。“还有,杀死庚三的那位高手,也非常可疑。别说明家,就算祈东郡王,恐怕也拿不出这样的高手。”蒋文峰听出他言下之意:“你担心有别的势力插手?”“嗯。”“这个暂时不急。”蒋文峰道,“最重要的,还是找出凶手。”杨殊叹了口气,点头。他自然知道,要找出凶手,可是谈何容易。转头一看,却见明微低着头,默默地看着蒋文峰做的记录。“怎么,有问题?”“我想起一件事。”她的手指在一条条清楚明白的记录间滑动,“撞鬼之事发生后,我娘请了个神婆来家中做法。那个神婆发现了庚三凶魂的存在,动手镇压。这个时候,明四老爷出现了。”明微抬起头:“他踢翻了法坛,说,明家禁言玄道巫蛊。”杨殊并不意外:“明家是有这条家规,怎么,有问题?”“我当时没觉得有问题。”她轻轻说,“但现在想起来,有点古怪。”“怎么?”“我这四叔,是信鬼神的。”“咦?”杨殊拿扇骨敲了敲手心,“那他为何要来踢法坛?”“我有一个假设,”她说,“会不会,他知道那里有个死人?”杨殊和蒋文峰同时一怔。“他踢翻法坛,若不是因为无知,那就是因为知道。”明微回想着四老爷的行为举止,“而且,我一直怀疑,他身后有个懂玄术的人。这个人,显然不是明二,肯定也不会是明六。”听到这里,蒋文峰飞快地将两张纸拿回来,一目十行地扫下来。庚三被无名高手击杀。明三夫人被神秘人勒死。明家几位老爷似乎知情,却又不像是凶手。“有个人。”他说,“有个我们都不知道的人,隐藏在幕后。”明微便想起,她第二次见到的明四老爷。那个和明四老爷长得一模一样,气却完全不同的人。电光石火,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明三。”“什么?”明微抬起头,原本就白皙的脸庞,带了惨白的意味。她看着这两个人,一字一字地问:“假如,我是说假如,明三老爷还活着……”室内一静。这个猜测太可怕了。但是,又好像……过了一会儿,蒋文峰低声说:“若是如此,庚三为什么来东宁,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杨殊也喃喃道:“明三夫人为何会死,也有了原因。”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愿意相信。因为,这太可怕了。……明晟心情低落,慢吞吞往正院走。他去年年底回来的,原本过完年就该回京城去,谁知道一留再留,就到了这个时候。现在,他更不好走了。因为,母亲病了。正是午歇时间,正院里静悄悄的。丫鬟们都不在,大约也去歇息了。明晟站在廊下,揉了揉额头,想着等会儿和母亲说什么。忽听屋里传来动静,紧接着便是四夫人的声音响起:“你去哪里?”咦?谁在里面?很快,他听到四老爷的声音:“书房。”明晟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就听得四夫人冷笑:“这屋子我是不让睡怎么的?天天去书房,也没见你干什么正事!”听见父母吵架,实在是件尴尬的事,明晟便犹豫着是不是先走。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四夫人又说了:“怎么,看着我就让你这么难受?这么不情愿,为什么当初还要娶我?”四老爷没说话。可他越是不说话,四夫人就越是愤怒。她喊道:“你就厌恶我到这个程度?连句话都不想说?”四老爷抬脚要走。“你给我站住!”四夫人气极,有些话便说出来了,“三嫂死了,你心如死灰了?瞧瞧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死老婆了!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个人都不见,你怎么不随她一起去啊!”过了会儿,四老爷充满厌倦的声音响起:“你别无理取闹,这些年我没对不起你。”可他这样,四夫人反倒更生气。她冷笑着说:“是啊!旁人说起我,多羡慕啊!夫妻十八年,家里一点糟心事都没。人人都说,明四老爷脾气虽然不好,却格外专情。呵呵,你是专情,可他们都不知道,你专情的人不是我!”有些事说出来了,就忍不下去了。“人人都羡慕我,可谁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四夫人声音嘶哑,“从成亲开始,你的心一天都没装过我!你心心念念十八年的,是余芳园里那个!”明晟目光凝住,看着檐下那朵刚刚开放的血红杜鹃,听着母亲痛苦的声音:“十八年,十八年了!我以为我能等你回心转意的,可我今天才知道,这辈子我都等不到了。她死了,你只会更加念着她,永远想着她,恨不得随她一起去。既然这样,你当初为什么不说出来?说救她的是你!说她一见钟情的人是你!”明晟一怔,愣愣地转过头,盯着窗子。一窗之隔,四老爷的声音传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四夫人继续冷笑,“你惦记她惦记到说梦话,自己不知道吧?”“……”“走到今天,你怨谁呢?当初你要够胆子去争,今天她就是你的妻子。凭你这样的专情,必定把她捧在手心里爱一辈子。可是你没胆,所以你眼睁睁地看着她变成自己的嫂子,眼睁睁看着她守寡,又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然后,等她死了,你再来怀念她。哈哈哈,明菖,你真是可笑又可悲!” 076章 契机 蒋文峰走了。他趁着午休过来的,不能留太久。而且,这样的三方会谈,也不能让人瞧见。“你们这招,好像没什么用啊!”明微道。“嗯?”杨殊的心思,还沉浸在方才所得的结论里。“故意跟蒋大人不合,又暗中放消息说自己奉了圣命,祈东郡王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做出不恰当的事。”杨殊一笑:“这世间大部分谋算,其实都是无用的。但不能因为无用就不做了,只要等到一个恰好的契机出现,一些无用的谋算,才会变成有用的东西。”明微想了想:“比如明家?”“比如明家。”他往躺椅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以一种悠闲的姿态与她闲谈,“庚三之死,对明家来说,本该船过了无痕。明家那些龌龊事,旁人也无从得知。偏偏在十年后,一个无意中的契机,将这些引发了。”明微默默点头。这个契机,表面上看,是那个撞鬼的局。事实上,应该是她的到来。有人想吓唬余芳园里的人,提早将庚三的凶魂放了出来。而这个凶魂吓死了明七小姐,让她得以在这具身体里复生。于是,本该死去的“明七小姐”还活着。本该在明七小姐死后心灰意冷,极有可能因此自尽的明三夫人,成了揭穿这一切丑恶的关键。只不过,这是老天的谋算。“那么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杨殊潇洒地打开折扇:“有个最直接的办法。”“什么?”“冲进明家,搜出明三。”明微皱了皱眉。这样单凭一个猜测就冲进去,搜得出明三还好,搜不出来,他们在东宁所做的一切,就全毁了。“可惜,我们不能这么做。”杨殊叹了口气。他们是带着圣命来东宁的,做事不能胡来。必须有理有据,谋定后动。要去搜明三,就得确定明三在明家,并且能够在抓到人后,立刻拿出罪证。只有这样,他们抓人的行为,才是合理且合法的。“我有两个问题,杨公子可否解惑?”杨殊懒洋洋道:“连皇城司秘录都让你看了,姑娘还客气什么?”这话说的,好像他们真有什么关系似的。明微在心里呸了一声,面上还是很正经地问:“第一个问题,柳阳郡王真的谋反了吗?”“庚三找到了罪证。”杨殊端起茶,饮了一口。“这不合理啊!十年前,圣上已经坐稳那个位置了,并且正当壮年身强体健,内有贤臣外有良将,怎么看都没可能谋反成功。”杨殊托着茶杯轻笑:“涉及到皇权,哪有那么多理。我且问你,前朝戾太子谋反案,你知道吧?”明微点点头。“戾太子是前朝宣宗皇帝的嫡长子,立太子多年并无过失。但,因为皇后更喜欢献王,对他多有责难,仅仅一句废立的流言,便让他谋反了。”杨殊问:“你觉得他的谋反理智吗?”不等她回答,就道,“宣宗皇帝对朝廷的掌控力仍在,那时候谋反是必败的结局。相反,他继续忍耐,不叫人找到错处,便是真要废他,朝臣也不会答应。”“他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归根结底,原因只有一个字,怕。”他低头看着茶杯,里面映出一张俊美不似真人的脸庞:“一登九五,六亲情绝。他父亲晋王身死还不久,柳阳郡王怎么能不怕?圣上是仁厚,可再仁厚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会杀很多可以不杀的人。”明微点头,第一问题就算过去了。“第二个问题,祈东郡王是否真有反意?”杨殊笑了:“有没有反意,自然是要查的,不然我们来东宁做什么?皇城司又不是死不起密探,之所以对庚三之死大动干戈,自然是因为他的死涉及到更重要的东西。”明微想了想:“因为祈东郡王在东宁,所以你们对庚三死于东宁特别紧张?”“可以这样说。”说到这里,杨殊皱了皱眉,像是自言自语:“假如明三真的没死,当年诈死潜回东宁,是否已经打定主意投靠祈东郡王?那他要取得祈东郡王的信任,手里应该有什么投名状……”“投名状!对了,投名状!”杨殊忽然站起来,在屋里来来回回,扇骨一下下敲在手心,“庚三一定是为这件事情来的!这件东西十分重要,能给祈东郡王不少助力。阿玄!”他喊了一声,阿玄应声推开门:“公子。”“柳阳郡王案的卷宗呢?快拿来!”“是。”阿玄关上门,没过多久,又推开了:“公子。”卷宗真不少,搁桌上厚厚一叠,杨殊拿起一本,飞快地翻阅起来。他翻阅的动作和旁人不太一样。已经订成册的卷宗,用右手握住,后面三指托着书脊,拇指按着书页,食指一顶,书卷一弯,飞快地往前翻。只一会儿,一本册子便看完了,拿起下一本。明微奇道:“看得这么快?”阿玄瞧了她一眼,想着公子翻卷宗都没避开她,应是十分信任她的。便答道:“公子的眼睛生得与旁人不同。再不起眼的东西,只要见过就会记得。”明微心道,不就是过目不忘吗?这本事虽然难得,但后天也能训练。阿玄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又补充了一句:“不是普通的一目十行,而是能分辨细微的东西。譬如这茶水,若是被人换过,公子看一眼就知道。”“哦。”明微懂了。过目不忘重在记忆,他重在辨别。难怪那天晚上,他没有近看,都能认出她来。这本事真叫人嫉妒。不像她,便是看得再认真,还是记不住人脸……“找到了。”杨殊将其中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明微见他没有避开的意思,便伸手拿过来看了看。“有人举报柳阳郡王私藏兵甲、暗筹军资?”“对。”杨殊呷了一口茶,“但事后,皇城司并没有找到这批兵甲和军资。”“你的意思是,明三可能握有这个秘密?”明微觉得,自己需要修正一下对那个便宜爹的印象。她有许多次听人提起,明三老爷生前如何聪敏灵慧,才华过人。还说,明氏再崛起的希望在他身上。因此他的死,分外叫人惋惜。她一直将明三老爷当成一个才子,或许,他的聪明不止在读书上? 077章 锁匙 “明三身上,汇集了明家两代以来所有的灵秀。”杨殊道,“明相爷两子均是平平,六个孙辈,余者皆资历寻常,唯有明三,自小聪慧过人。”“他二十岁下场,文采出众,本该列入一甲。但因为他的出身,最终只排在第十。凡是与他共事过的人,无不赞他谦逊知礼,有乃祖之风。”“他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初看并不惹眼,细究官路却是十分顺遂。”杨殊感叹,“这是个聪明人啊!他知道以自己的出身,锋芒太露不是好事,走的是润物细无声的路子。”“可有他与柳阳郡王牵连的证据?”杨殊摇头:“他与柳阳郡王倒是认识,但都是在诗会这等场合堂堂正正地见面,并无私交的样子。故而,我们一开始并没有怀疑到他。”“这么说,他做事很干净。”杨殊赞道:“是的,很干净。所以在还没事发的时候,他就借着王庭动乱的机会假死,利落地脱身出来。谁会怀疑他的死呢?那里是北胡,离得那么远,又是王庭动乱这种事。就连将来他复活,都有现成的理由。隔得那么远,死讯传错了啊!”越想他越是佩服:“是个人物,难怪连庚三都栽了。”明微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支金簪。“你干什么?”杨殊看她握着金簪,心道,自己没有动手动脚啊,总不会拿来扎他的吧?明微瞟了他一眼,握着簪头轻轻一扭,层层累丝的金簪里,竟然隐藏着另一方小天地。“这是……”“十二连环锁的钥匙。”她伸手拨弄了几下,这钥匙就变了样子,再拨再变,一连变成了十几次才停下。明微将簪头按回去:“听过天机阁吗?”杨殊想了想:“好像是个精通机关的玄门。”“早在前朝,天机阁就因为卷入皇权纷争而断了传承。”明微道,“这十二连环锁,是天机阁的秘技,它以十二地支为基准,藏有数千种变化,可以说是这世间最难解的锁。而且,天机阁每造出一对锁匙,就会将图纸毁去,只有其主人,才知道如何匹配。”杨殊讶然:“竟如此难得?它又怎么会在你手上?”明微淡淡道:“这是我娘生前给的,说是明三送的。”这简短的一句话,藏着许多玄机。杨殊脱口而出:“兵甲军资!”“不一定是。”明微道,“但可以肯定,这把钥匙所匹配的锁,一定藏着非常重要的东西。”……明晟神情冷漠,听着屋内传来的父母的争吵声。“你有什么资格怀念她?她这一辈子的苦,不都是你给的吗?兄长要娶她,你不敢争。你当初选择不争,现在又来摆什么姿态?”四夫人声音激烈,仿佛过去十几年,在四老爷面前谨小慎微、柔顺体贴的是另一个人。“说啊?为什么不说?你不是很生气吗?骂我呀!打我呀!”最终传来的,只是四老爷冷淡的声音:“我不与你计较。”“明菖!”四夫人却要与他计较,声嘶力竭地喊,“你这个懦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想的是,虽然是双生子,可自己差了哥哥太多太多,只有他配得起她,你配不起!”“是啊!你跟你哥怎么比?他从小聪明过人,人人都说他是明家的希望。而你呢?你哥都要去参加春闱了,你连乡试都过不了!所以,当你哥想娶她的时候,你却步了。你觉得跟他争,是自取其辱!她这样美好,该嫁的应该是你哥这样的完人。可是你没料到啊!你料不到你哥会死得那样早!”“于是她成了寡妇,于是她被老六欺凌,生生吊死了!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很心痛?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那样也许她就不用死了。可是,她现在死了,你连为她报仇都不敢,只能躲在屋里伤心!你就是个懦夫,彻彻底底的懦夫!”四老爷扶着门,漠然而立。说错了啊。他在心里说。他早就发现了,可是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没有资格。最有资格的那个人都默认了,他有什么资格!也许她死了才是好的,就不用再受苦了。屋外,明晟发现自己出奇地平静。或许是因为,早就意识到了吧?在别人眼中,他有个再圆满不过的家庭,可明晟知道,这只是表相。父亲心思游离,从来就没放在这个家里。母亲心怀怨恨,只是十几年来一忍再忍。他们貌合神离,同床异梦。表面那样的圆满,揭开来,里面却是那样的不堪。“相公!夫君!老爷!”四夫人凄声喊道,“你能不能正眼看看我?便是这样痛骂,你都不屑与我生气吗?是不是要我骂她贱人,你才会有反应?她再好,我才是你的妻子啊!”明晟眨了下眼睛,不知道自己该去心疼母亲,还是该袖手旁观。“我知道你不会的。”四老爷轻轻的声音传过来,“这些年让你这么痛苦,是我的错。但是,太迟了。我原来以为,自己能当个好丈夫、好父亲,我真的以为自己能做到。但是,十年前……我做不到了。”她幸福着,所以他可以抽身。当她身陷泥沼,他就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愧疚中。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事情早就不能挽回。他愤怒地去找二哥,结果被带到了那个小院子里,见到了本以为已经死去的人。从那时起,他就不是一个人了。他只是一个傀儡。“别再惦记这件事了。”他的声音冷静极了,甚至带着一点同情,“孩子都这么大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为了我这么个懦夫,为难自己,太不值了。”直到这时,四夫人终于痛哭起来:“你好狠心,你好狠心啊!”他的同情,是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窝,将最后的希望搅得粉碎。这样的置身事外,才是真正的决绝。不是他不给,是做不到。天底下最叫人为难的事,就是做不到。哪怕海枯石烂、天崩地裂,哪怕她有千般对,他有万般错。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078章 一算 明微将金簪插到发间。她身上还穿着孝,这样一只金簪戴在头上,很不相衬。但杨殊只是笑吟吟看着,说道:“美人就是美人,不管怎么样都好看。”明微并不理会,只问:“阿绾姑娘呢?还随不随我回去?”“自然要随。”杨殊说,“连庚三那样的人,都能被击杀,若是放你一个人在明家,谁知道什么时候死?我这人,最舍不得看美人死了。”“阿绾姑娘的武功比庚三强吗?”没等他回答,她便接下去道:“你就不担心她与我一起死?”杨殊叹了一口气,笑着承认:“好吧,我一直派人盯着,如果真有人要动你们,他们第一时间就会闯进明家。”明微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杨公子对阿绾姑娘真好。”杨殊哈哈一笑,冲她眨了眨眼:“吃醋了?”她慢吞吞地理着袖子:“吃醋的人,难道不是阿绾姑娘?”杨殊就语重心长:“小姑娘家,依赖心重,你莫与她斗气,待她再大一些,就明白了。”明微笑而不语。她笑得太意味深长了,令杨殊不得不回想,自己方才那些话,有什么漏洞吗?“明姑娘笑什么?”他决定问出来。明微没有回答,却道:“我给公子算个命如何?”杨殊一怔,随即笑了:“玄士还要会算命?”“命师。”像先前那样,她出口纠正,然后解释,“术士相师、巫医僧道,都是玄士。术士不一定会看相,相师不一定会抓鬼,巫医僧道各有所长。但是,命师必须全都会。因为……”“天下玄士之首,方为命师。”“公子知道这句话,是找到相关记载了?”明微抿唇一笑,又说,“我算命很贵的,千金难求一卦。今日看在公子顺便护我性命的份上,免费送一次。公子要不要?”杨殊笑:“命师大人亲自为本公子算命,不要岂不是太可惜了?”明微便取了纸笔在手:“公子的八字?”杨殊说了八个字。明微一一写下。杨殊甩着手中折扇:“本公子连八字都告诉你了,可是给了你逼婚的机会啊!明姑娘不珍惜一下?”明微没搭理他,只将这八字掐算了一遍,忽然就笑了。“倘若这真是公子的八字,那便是天生的富贵命。除了妻运不太好,这一生再顺遂不过,没什么可算的。”杨殊扬了扬眉:“明姑娘这话说的有意思,什么叫倘若?八字还能有假?”明微慢吞吞道:“公子或许不知,命与运是互相交缠的。命中有运,运中有命,二者相辅相成。命与运合不上,肯定有一方不对劲。我对自己的观气之术,还是挺自信的。”意即,你这八字就是假的。也是有意思,她生平第一次,遇到个算命给假八字的人。堂堂命师,她这一算,可是千金难求。到底是怕她逼婚呢,还是担心泄露某些东西?“找到这样一个八字,不容易啊。既要年龄对得上,又要合上出身,还要与原定命格有一定的相似性。”明微点点头,“是个高手啊!”她揭开香炉,将写有八字的这张纸焚了。杨殊眨了下眼:“明姑娘这话的意思,本公子不大明白。”明微看着他眉间的朱砂痣:“改命的人我见得多了,改到像公子这般,还是第一次见。这颗痣,点了很多年了吧?单是一个假八字,还不算什么,连面相也一并改了,才是高手中的高手。这让我更好奇了,到底什么样的命,值得如此费心?”“哈哈,”杨殊把玩着折扇,“这么好一个逼婚的机会,明姑娘居然不要,真是伤本公子的心啊!”满口谎话的人,明微懒得与他多说,起身:“我这人,不爱欠人情。杨公子这一算,暂且与你留着,哪一天你真想算了,再来寻我。”走到门口,又停了下:“对了,阿绾姑娘的面相也挺有意思的,你们二人气运相交,看似凶险至极,却又暗藏生机。如此贴合的气运,一般来说,不是夫妻,就是亲属。”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杨殊听得阿玄的声音:“姑娘要走了?”“是,有劳了。”“公子!”阿绾进来,期盼地看着他,“我还要去吗?”杨殊拍拍她的头,笑吟吟道:“丧事暂时办不了,你不必再喝粥啃馒头了。”也就是说,她还得去。阿绾失望地叹了口气。杨殊就道:“你方才说,想找个玄士来,学一学玄术。我觉得,也不必舍近求远了。明姑娘那般厉害,你随便学一些,大约就够用了。”“我才不想跟她学!”杨殊柔声安慰:“别置气。你要将她的本事都学到手,以后也用不着她了。”阿绾这才喜笑颜开:“那我认真学。”“这才乖。”楼下传来喧闹声,杨殊推开窗,看到酒楼前停了几辆华丽的马车。先下车的丫鬟个个俏丽柔顺,迎下来的夫人小姐,更是贵气逼人。这些女子的出现,给长街添了一抹亮丽的风景,吸引了众多的目光。她们当然不会这样任人观看,很快进了酒楼。接着楼梯被踩响,女子的莺声燕语随之响起。其中一个声音分外清亮快活:“哎,你不是表哥的护卫阿玄吗?难道表哥也在这里?”杨殊推开门,缓步走出去,目光扫过这些风情各异的女子,含笑行礼:“原来是表婶与表妹来了。”“真的是表哥!”祈东郡王有两名嫡女,说话的便是安乡县主。另一位金林县主,抬眼往屋里瞧,掩唇笑道:“表哥在这里,与什么人相会?”话刚说完,便被郡王妃轻拍了一下:“胡说什么呢?咱们出来踏青,到酒楼歇一会儿,难道你表哥不能来歇?”这边郡王妃与杨殊说话,那边不知哪家夫人小声交流:“这杨公子看着挺正经的啊,怎么会有那样的坏名声?”“大概是生得太好了吧?这眼睛一笑就像暗送秋波。”阿玄听着,面无表情地想,那是对你们没兴趣。 079章 激怒 “表哥若是一个人,那我要去讨杯茶喝!”安乡县主笑嘻嘻跑过去,探着脑袋往里瞧。她今年不过十二,这样的行为做出来,只有孩子恶作剧的可爱,丝毫不觉得不雅。只见这间屋子布置得简单雅致,一通到底,并无屏风等遮蔽之物。屋里只有阿绾在收拾茶水,并不见客人。看到安乡县主,阿绾低身行礼。“真的没有人啊!”安乡县主失望极了,“还以为能看到和表哥相交的是什么人物呢!”杨殊的扇子轻轻在安乡县主头上拍了拍,安抚孩子般的亲昵:“顽皮!不叫你见,自然是没得见。”“这么说,表哥果真是来见人的?”杨殊哈哈一笑,并不作答,对郡王妃拱手:“既然表婶在此,侄儿就不打扰了。晚些时候,再去郡王府拜见。”郡王妃含笑:“是我们打扰了你。安乡,不要麻烦表哥,我们去那边坐。”一众夫人小姐,越过他去了别的雅间。杨殊站在一旁,送她们离开。形容俊美,面带微笑,举止有礼,与传闻中那个浪荡公子判若两人。于是,就这么短短的一个会面,又收获了数颗芳心。若不是郡王妃在此,怕是要忍不住议论,黎家那桩官司,大约有什么隐情?瞧这杨公子眼睛规矩得很,可没有乱瞄乱看的。杨殊回了屋,听得阿绾小声而气愤地说:“这是来捉公子的奸呢!真是无聊!”“明姑娘呢?”杨殊问。阿玄答道:“从另一边走了。”杨殊甩了下扇子:“谁说我这表叔沉得住气?今日若是抓到我与她在此私会,我们的名声就不能听了。”阿玄心道,是明姑娘的名声不能听了,公子您反正是没有名声的。“使出这种手段,可见郡王心里发虚。”阿玄答得很正经,“既不敢与公子您真刀真枪动手,又不甘心什么也不做。”杨殊点点头。他约了明微出来,这件事本来就没打算隐瞒。接人的马车,还有先前故意做出的亲密举止,就是要让盯着他的人看到。但是,看到归看到,拿出来做文章,就不对了。男女之事,再怎么折腾,毁的不过是名声,让他多点麻烦,并不能真的打击到他。便是成功了,得到的还是太少,不过激怒他而已。而现在,虽然没有成功,他也被激怒了。倘若明微没有及时离开,母亲还没下葬就私会男人这件事,足以让她名声扫地。前些日子,她在灵堂做出的姿态,所博取的那点舆论,也全都毁了。连带的,明三夫人的名声,别想要了。母亲新丧,女儿就敢私会男人,那母亲会是贞烈女子吗?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他身上的桃色传闻还少吗?对明微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并不是真正的明七小姐,有那样的本事,不要那个身份过得也很好。但对明三夫人来说,她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抵毁。杨殊叩了叩桌子,说道:“既然表叔这么闲,就给他找点事情好了。什么侵占良田、纵奴行凶,那些案子都翻出来吧。”阿绾惊讶:“公子,这么做的话,等于把这件事摆上台面。万一打草惊蛇怎么办?”“我们来东宁这么久,慢慢来也没见什么成效。”杨殊道,“是时候改换一下策略了。我们就在明面逼他,看他焦头烂额之下,会不会出昏招。”阿玄谨慎地说:“是不是先告知蒋大人一声?”“这些案子还不是要交到他手上?你去跟雷鸿说一句好了。”“是。”“阿绾,你也赶紧回吧,在明家一切小心。”“是。”……阿绾上车时,明微正在把玩那枚金簪。“这酒楼,是皇城司的据点?”“你怎么知道?”明微道:“连卷宗都放在这里,可见是个很安全的地方。”阿绾没有否认。“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被人捉奸,看来人家没把皇城司放在眼里啊!”阿绾瞥了她一眼:“你不必煽风点火,公子已经决定反击了。”明微一笑,将金簪合上,插回去:“其实变一变方式也好,既然缓着来没用,那就来点激烈的。忙中出错,才好下手,对不对?”阿绾哼了声。明微懒得与她争闲气,闭目养神。不多时,马车回到明家。明微进了余芳园,发现二夫人正在等她。“二伯母。”她低身行礼。二夫人扶住她:“快别多礼。”明微顺势起身,问素节:“怎么叫二伯母喝凉的茶水?你们待客也太不上心了,还不快些上新的。”素节答应一声,重新沏茶去。明微请二夫人坐下:“二伯母有事与我说?”二夫人看她一副主人样子,心情复杂,说道:“伯母在你母亲灵前立过誓,要将你当成女儿一般照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小七,你实话与伯母说,你与那位公子,有没有私情?”这问题,果然不见外。明微含笑道:“二伯母为何这么问?”二夫人道:“若是没有,日后你就别去见他了。你一个姑娘家,吃亏的总是你。待你孝期过了,家里便好好为你择一门婚事,将来自有美好姻缘。若是有……”“有则如何?”明微很好奇,这位二伯母到底是什么态度?二夫人咬咬牙:“若是有,伯母少不得为你周旋,叫他给你一个名分。”明微心中一动,口中说道:“他深受圣宠,又有贵妃姨母,婚事自然不能自己说了算。何况我们家的门第,对他来说太低了。伯母莫非要我去做妾吗?”二夫人道:“明家门第不高,但你曾祖名扬天下,说起来也不算辱没他。伯母京中还有些人脉,自然是尽力为你争取正妻之位。倘若不成……再为你另择佳婿,定然不委屈你。”到底没叫她去做妾。这位二伯母的忏悔之心,还算真诚,没让她白费劲。明微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可是,二伯母,我不想嫁人了呢!” 080章 箫声 别说这辈子,上辈子明微都没想过嫁人。.最快更新访问:。 身为命师,必须以天下为己任。而天下太大,命师要背负的因果也太重,成婚生子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她并没有遇到一个让自己倾心的人。 如果有的话,上面的理由全是废话…… 真有所爱之人,管它天崩地裂,自然是成事再说。 所谓命,从来就不是让人信的,而是让人争取的。 至于这辈子,她要做的事情太大,哪有闲心情嫁人?‘浪’费‘精’力啊! 可是这话听在二夫人耳中,有了另外的含义。 “你、你与那位公子……” 二夫人颤着声,她虽然早就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听明微这么说,瞬间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七八年前。 那时候,大姐儿从信园回来,哭着跟她说了那件事。 好像天塌了一般。 明微知道二夫人误会了,但她不准备解释,反倒叹了口气:“二伯母不必为我为难。待母亲的事了了,我便去京城舅舅家,与他们说明情况,退了那‘门’亲。至于以后,现下不想想这么多。” 她强颜欢笑:“二伯母多年不在京城,便是有些人脉,再拾起来也不易。何况这事太为难了,本就没有多少成功的可能‘性’,何苦自取其辱?” “小七!”二夫人忽然抱住她大哭,倒把明微吓了一跳。 是她演得太真了吗? “二伯母……”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二夫人哭着说,“你放心,等你去京城,伯母随你一起去,向你舅舅请罪。这事怪不了你,望你舅舅怜惜,不要退亲……” 明微拍了拍她的后背,仰头看屋梁。 竟然如此有用?看来她低估了二夫人心中的愧疚。 于是打起‘精’神哄她。 “二伯母别伤心,不是舅舅的事,是我自己……” 费了好一番‘唇’舌,才让二夫人情绪稳定下来。 “总之,你不能再去见他了。”二夫人坚决地说,“你二伯那里,我去说!” 明微自然顺着她的意,满口附和。 至于以后怎么做,反正二夫人说了不算的。 于是二夫人带着满脸的坚决离开了,仿佛奔赴沙场。 阿绾吃着一颗梅子蜜饯,说道:“你这样不厚道啊!她怕是要为你与明二老爷大吵一架。男人当家,夫妻吵架,吃亏的肯定是‘女’人。” 明微笑笑:“我不记恨她没救人,毕竟她没能力救。但是,落井下石的事情她干了,讨回一点公道总是应该的吧?” 阿绾想了想:“也有道理。” “再说,让她与明二吵一架,更能认清自己的丈夫是个什么嘴脸。这对我们接下来做的事,更有好处。” 阿绾若有所思:“你果然要利用她。” “这怎么叫利用呢?”明微温声解释,“她心里有一把火,在‘女’儿出事的时候就已经燃起来了。她只是不能反抗,因为那是她的丈夫,一家之主。如果明二出事,她的孩子就会跟着出事。这是不得已的顺从,并不是真的想当帮凶。” “而我,现在给她一个理由,甚至可以解决她的后顾之忧,让她可以尽情地释放心里那把火,为‘女’儿报仇,让孩子脱离泥淖。你说,这怎么能叫利用呢?” “……”阿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扔出四个字,“巧舌如簧!” 明微丝毫不觉羞耻地笑了:“多谢夸奖。” “我不是夸奖!” “我就当夸奖听了。”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余芳园里百‘花’盛开。 明微坐在檐下,将打磨好的箫凑到‘唇’边,吹了几个音。 “我的手艺,到底不如师父啊!”她说。 坐在旁边的阿绾问:“你师父是……” “自然是上一任命师。” 阿绾哼了声。真会搪塞,她要听的是个答案吗?想知道的当然是姓甚名谁,什么出身,又做出过哪样惊天动地的事。 命师消失得太久了,以皇城司的情报网,也找不到太多的线索。 明微笑了笑,不与她抬杠,继续吹箫。 师父的出身来历,她现在不能说。 算算时间,还有一两年,师父才会出生。 一个在世间还不存在的人,怎么去讲他的出身来历? 指下乐声由滞涩变得流畅,慢慢连成曲调。 长辈新丧,在家中吹乐本不恰当。还好箫声幽咽凄清,正好与气氛相衬。 便是有人经过余芳园,听得这箫声,也只是在心里叹一声。 从这天起,每日下午,明微都要吹一会箫。 慢慢的,仆‘妇’们也听惯了。觉得七小姐大概是内心悲伤,需要纾解。 可怜的,傻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病好了,又失了母亲。二老爷不喜欢这个侄‘女’,将来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这么吹了几日,多福跑过来,‘激’动地说:“小姐,那个影子身上血煞很淡了!” 明微笑着问她:“你不怕了?” 多福道:“奴婢不怕!这些鬼怪,也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学会本事,把它们打倒就好了!” “多福真勇敢!”明微夸了她,又问,“昨日教你的口诀,学会了吗?” “还不太会……”多福有点不好意思。她觉得自己太笨了,小姐教的东西,总要学好多遍才能记住。 “没关系,不会就多学几遍。” “是。” 多福高兴地走了,回去继续背口诀。 阿绾不满:“我学得可快了,为什么不教我?” 明微瞟她一眼:“听说,想进玄都观学艺,要么天资,叫他们主动收徒,要么上‘门’就奉上千金……” “你要钱早说嘛!”阿绾道,“回头我跟公子说。” “你有钱早说嘛!”明微也道,向她伸出手。 “干什么?”阿绾被她‘弄’糊涂了。 “你给多少,我教你多少。” 阿绾瞪了她一会儿,恨恨地褪下手上的镯子:“这个最少值五百两!”想想不甘心,又说了一句,“没见过这么财‘迷’的高人!” “那是你没在红尘里打过滚。”明微将手镯收进怀里,“我现在无父又无母,家中财产又不会分给‘女’儿,可不得多为自己打算?来,教你一段值五百两的口诀。” 081章 可喜 访问:。 不止东宁官员,东宁百姓也这么觉得。 自从祈东郡王来到东宁,就老老实实过着郡王该有的日子。 对一个郡王来说,锦衣‘玉’食、挥金如土不是缺点,勤奋好学、德行出众才是。 不‘插’手地方事务,跟官员没什么来往,就是作风奢侈点,行事霸道点,这真不是什么事。 强占良田、纵奴行凶,当然有那么几起。但也就是那么几起而已,还不到引起民愤的地步。 那是郡王,招惹不起的。普通百姓有这样的认知,只要不过分,都算规矩。 因此,当那些旧案被翻出来,苦主告到巡按御史面前,多数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看看这位蒋青天,是不是真的铁面无‘私’,连郡王也敢论罪。 于是,街头巷尾的闲话,终于不是明家如何闹鬼,而变成了蒋青天如何审案。 相对于风口‘浪’尖的祈东郡王,吴知府悠闲极了。 蒋文峰来到东宁,虽然也依职责巡察了各项事务,但没有为难他。 是以,他的日子并没有受到影响。仍旧每日办公,下了衙便到街上溜达,看看各家古董金石铺子是不是有好货。 这日,吴知府与往常一样,晃到玲珑轩。 “府尊来啦!”玲珑轩的大掌柜笑眯眯迎上前,“您来得可巧,早上才到了一块上等的田黄石,您给赏鉴赏鉴?” 吴知府哈哈一笑:“那倒是来巧了。走走走,看看去。” 大掌柜将吴知府请到楼上,进了珍藏室。 四面墙挂满字画,多宝架上皆是珍品,大掌柜不知道挪动了什么,其中一面墙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小间。 “您请进。”大掌柜笑‘吟’‘吟’。 吴知府颔首,进入小间。 这小间小得可怜,只放得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吴知府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两个人,一站一坐。 “王爷。”吴知府恭敬行礼,又对另一人拱了拱手,“伍先生。” 东宁能被称为王爷的,只有一人。 祈东郡王微笑,指了指:“坐吧。伍先生也坐,这里没有外人。” 吴知府笑着应承:“是。” 站在祈东郡王身边的文士也施了一礼,与他一同坐下。 “恭喜王爷。”吴知府坐下来,第一句便是,“终于把那些事拿出来了,可见他们已经没招了。” 祈东郡王点点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吴知府摆手,“王爷本就没做什么,不怕他们查。是伍先生的功劳,不过小小的挑拨,就叫那位沉不住气了。” 那位伍先生却笑着摇头:“不是,不是小可出的主意,不敢居功。” 吴知府面‘露’惊讶:“竟不是伍先生的主意?”说着再次拱手,“原来王爷身边还有伍先生一般的高人,当真可喜可贺。” 祈东郡王颔首而笑:“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还当他怜香惜‘玉’的表相是装的,现下看来,倒有几分是真。” 吴知府道:“佳人难得,那位明七小姐如此形貌,又那般伶俐,他岂能舍得?谁说用美人计,就要送上美人?叫他心生怜惜,为此动怒,才是大大有用。” 三人相视,笑了起来。 憋了这些日子,今儿总算畅快了。 还当他这个皇城司提点有三头六臂,不管看起来多么纨绔,他们都不敢掉以轻心。原来这么好对付?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费什么劲。不过是,看准了他在‘私’会美人,叫王妃领着人去酒楼走一趟而已。 然后就传来好消息了。 状告?告吧!把这些事翻出来,正说明他找不到别的由头了。 一个郡王,干点不法的事算什么?所谓抢占良田,无非就是瞧人家田地好,低价强买来建园子而已。至于纵奴行凶,哪家豪强没干过? 与皇帝血缘如此相近的郡王,干这些事不是罪过,什么都不干才是罪过。 “王爷怕是要上书请罪了。”吴知府歉然道,“恐怕也免不了被申饬。” 祈东郡王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忍忍就好了。” 夹着尾巴做人嘛,这些年,他不都是这样过的? 吴知府没在这里留太久,半个时辰后,便出了玲珑轩。 仍旧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去了另外几家金石店,才打道回衙。 明微足不出户,外边的事却源源不断传进她耳中。 “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她将小纸团扔进博山炉,看着它变成黑灰。 阿绾皮笑‘肉’不笑:“身为红颜,不知您感想如何?” 明微认真想了想:“还不错。有杨公子这么位裙下之臣,很满足虚荣心。” “哼!” “小姑娘脾气别这么大。”明微语重心长,“你看你又气不到我,何苦一直给自己气受呢?” 阿绾道:“我今年十六,您老贵庚?” 明微笑:“你只知这具身体十五,可知我真实年龄为何?焉知不是七老八十,活‘成’人瑞了。” 阿绾怀疑地看着她。 真的? 明微老神在在,往砚台倒了些水,随便磨了两下,提笔画符。 “这些日子,我将余芳园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那把锁。”她一边画一边说,“我怀疑,这个锁在外面。” 阿绾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外面的事‘交’给他们,我们先收服庚三。你的口诀背熟了吗?” “背熟了。” “很好。”明微将刚刚画好的符‘交’到她手上,“试试能不能引动。” “我会用符了,是不是就能收服庚三了?” 明微道:“对,所以你要认真一点啊!” “哼,你就等着吧!”阿绾捏着符,到隔壁尝试去了。 明微搁下笔,走到窗前,看着黑暗中的柳树。 她吹了几天的度魂曲,已经将庚三的血煞消磨得差不多了。 明日将他收服,便试着将他‘迷’失的神智唤回来。 十年时间,恐怕他记得的事情不多了,要抓紧才行。 只要庚三开口,就知道那个可怕的推测是真是假。 “娘。”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金簪,“你知道你爱着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吗?” 082章 庚三 深夜。 明府高墙上,两个人影利索地一翻而过。 “公子,这边。”阿玄压着声音,小心地引路。 杨殊看着夜色下的余芳园,喃喃道:“翻墙夜会美人,倒也风流。” 阿玄懒得理会他的自言自语,在前头一阵飞驰,最后进入一间小院。 “叩叩!”他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里头站的是阿绾。 “阿玄!公子来了吗?”她压着声音。 阿玄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杨殊。 “公子!” “嘘!”杨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进去再说。” 两人进了屋,门重新关上。 这间屋子便是流景堂。 明微站在玄女娘娘供桌前,认真地焚香。 多福在旁伺候着,猛然看到进来两个男人,吓了一跳。 “嘘!”阿绾抢先一步捂住她的嘴,“别喊,是我家公子。” 多福眨了下眼,更惊慌了。 她知道阿绾的来历,自然知道她家公子是什么人。 这杨公子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居然潜到别人家中来。这要是让人知道,小姐 “多福。”明微开口了,“是我叫他来的。” 阿绾松开手,瞪着多福:“你别瞎想,不是那么回事!”“ 多福又眨了下眼。她想的哪回事? 明微到旁边净手,顺便吩咐:“你们俩搭法坛吧,怎么做不用再教吧?” “我会!”阿绾马上说,“多福,过来。” 两个姑娘很快搭成一个简易的法坛。 杨殊摸着下巴:“不是要收服庚三吗?在这?” 明微笑了一声:“不在这,难道你以为在外面?” “庚三的凶魂,不是在柳树那边?” 他刚说完,明微已经将一块玉佩放到了法坛正中。 “这是” “向蒋大人借的。”明微轻描淡写地说。 杨殊“哦”了一声:“你们关系还真不错。” 明微瞥了他一眼:“这话怎么听起来酸溜溜的?” 杨殊很顺口就接上去了:“当然了,本公子现在正为你神魂颠倒,听你说着别的男人,能不酸么?” 明微扯了扯嘴角,她现在都懒得呸了。 这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满口谎话。 “听着。” 堂中其余四人,俱都肃静下来。 明微道:“人死之后,灵识会慢慢磨灭,所以,庚三的神智必然不会像生前那样清醒。何况他已经被养成了凶魂,我便是度化了他,也做不到让他恢复如初。你们只有很短的时间,可以与他交流,千万不要浪费时间。” 杨殊正容点头:“好,我知道了。” 明微便在法坛后趺坐下来,示意多福和阿绾:“开始吧。” 两个丫头一人站了一边,手里各有一叠灵符,明微说了开始,她们便一人取了一张在手。 凝结而出的法力,激发了灵符,弹射到玉佩上。 一张结束,便拿起另一张,如此不停。 两个丫头额上很快见了汗,但灵符没用完,她们都不敢停。 对比起她们,法坛后的明微一派轻松,只闭目静坐。 阿玄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公子,这到底是谁起坛啊?” 意即,干活的都是阿绾和多福,她都不费劲? 杨殊瞧了他一眼,不说话。 就算她故意支使两个丫头又怎么样,谁叫别人不懂呢! 灵符激发出来的一道道法力,汇集在玉佩上,终于形成一股可观的清气。 明微睁眼,伸指一弹。 法力激荡,围绕着玉佩开始一圈一圈地转动。 “你们两个,”她说,“开眼!” “是。” 阿绾拖了蒲团出来:“公子,来。” 多福拿了朱笔:“伸手。” 朱笔沾的并非寻常的朱砂墨,而是血液。 杨殊闻了一下,心道,还好不是人血。 眉心手心均被点上朱血,封住阳气。阿绾又抽了灵符出来,念了一段口诀,给每个人贴了一张。 众人只觉得一股清气注入身体,自己所看到的世界忽然变了。 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似乎有线条在扭动,分不清是真是幻。 杨殊凝神看着玉佩,只见法力在上面一圈一圈盘旋。每转一圈,法力便带了一股黑色,渐渐的,如同乌云一般,越来越沉。 “呜呜”低啸声响起,一下一下敲击着耳膜。 终于,已经全黑的法力撑不住了,眼看要下坠。 明微飞快地抽出一张符,扔了过去。 “轰”一声闷响,灵符无火而燃。 等到灵符燃尽,乌云一般的法力团已经消失不见,一个虚无的身影,慢慢出现在玉佩上方。 “庚三!”杨殊低喝一声。 虽然此人形貌还很模糊,但已经能辨认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明微道:“我现在让他上身,你抓紧时间,把要紧的问了。” “好。” 明微伸出手指,按在玉佩上,目露精光,低喝一声:“起!” 那个虚无的身影,飞快地化成一道轻烟,窜入她的身体。 十来息的时间过去,明微再睁眼,身上的气质与方才已完全不同。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游魂特有的茫然。 杨殊怔了下,试探唤道:“庚三?” 明微抬起头,看着他。 茫然中,一两分的杀气若隐若现。 “你”她张了张嘴。 杨殊略一深思,取出一枚玉刻的令牌,伸到他面前:“庚三,还不听令!” 见到这枚令牌,“明微”当即做出拜见的姿态:“庚三见过提点大人。” 听到这句话,杨殊松了口气。 真的是庚三,终于把他的魂招出来了! “庚三,是谁杀的你?” “庚三,是谁杀的你?” 重复了一遍问题,庚三终于张了口:“月亮” “什么?” “月亮” 他答得不清不楚,杨殊想到之前明微说过,他的灵识极有可能已经磨灭,不敢耽搁,问出第二个问题:“你来东宁,要追查的是谁?” “明明” “是不是明莘?” 安静了一会儿,杨殊紧张得都要冒汗了,终于听到了那个字:“是” 明莘,明三老爷的名字。 得到这个答案,杨殊的心一下子落了回去。 好了,这证明他们的推测没错。 他问出第三个问题:“明莘手里,是不是握有柳阳郡王谋反的重要罪证?” 快眼看书_ 083章 三问 访问:。 杨殊放缓了声音,慢慢重复:“是不是有,柳阳郡王,谋反的罪证?” 庚三张开嘴,说出的却不是他期待的那个字。 “翠……” “什么?” “翠……” 说到这里,明微眼睛一闭,撑起的身体坐了回去。 “公子,他回去了。”阿绾压着声音说。 他指的是庚三,回去,回的是‘玉’佩。 杨殊也看到了,他看到一道烟气回到‘玉’佩中。 不多时,明微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法力还是太浅了啊!单靠体质沟通‘阴’阳还是有些费劲。” 杨殊没心思搭话,他在思索,庚三最后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翠?脆? “想知道什么意思,问我啊!”明微接过多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嗯?杨殊抬起头。他把那句话问出来了? “知道我和神棍的区别吗?” “你是命师。”他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两个字。 明微重新问:“知道命师的上身和神棍的区别吗?” 杨殊叹气,抬手作揖:“请教?” 明微饮了口茶,慢慢道:“我生来命通‘阴’阳,能与‘阴’物相容。魂魄进入我的身体,我的感知也在同时进入它的世界。” 杨殊怔了一下,大喜:“你是说,你能感知庚三的想法?” 明微含笑点头:“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厉害,你最厉害!快告诉我,刚才庚三说的什么意思?明三到底有没有罪证?” 知道他心急,明微不与他为难,一边回想,一边道:“你问第一个问题时,庚三说的是月亮,其实,确切的答案,应该是像一弯月亮。” “什么意思?”杨殊糊涂了,“我问的明明是,谁杀了他。” “对。”明微道,“他忆及死亡,出现的就是一幕极像月亮的情形,哦,是一轮弯月。” “弯月?” 这答案没头没脑的,杨殊略想了想,暂时放到一边去。 “第二个问题,他答得最清楚,明三果真没死,是不是?” 明微点头:“不错,我们的猜测是对的。庚三确实追着明三来的东宁。”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只要这点没错,他们追查就有了方向。 杨殊再问第三个问题:“那个翠字……” “庚三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一片绿意。”明微慢慢思索,“那绿意后面,有山岩一闪而过。所以我觉得,他要说的应该是一个地点。” “地点?”杨殊喃喃,“东宁有什么地名带翠的吗?” 明微正要说话,忽然看到小白蛇从外面溜进来:“大人,有人进园子了!” “谁?” “您的二伯。” 明微笑笑:“他真是不甘寂寞。” 杨殊看着小白蛇,觉得好眼熟:“这是不是被你一筷子戳死的那条蛇?” 方才开了眼,所以他看到了。 “是啊!”明微起身,“如果不希望我名声扫地的话,杨公子,麻烦躲一躲。” 二老爷急匆匆进了余芳园。 流景堂果然亮着灯。 他几步上前,一脚踹开:“你这个……” 余下的话,在他看清屋中情形时,卡在了喉咙里。 屋里三个姑娘,正在玄‘女’娘娘案前虔诚焚香。看到他踢开‘门’,明微惊讶出声:“二伯?” 二老爷迅速地扫了眼屋子,又转到隔间,甚至还掀开桌布看了看,却什么也没找到。 “二伯这是做什么?”明微立在一旁,眉头紧蹙,“深更半夜,您这样进侄‘女’的住处,不大好吧?” “人呢?”二老爷质问。 明微淡淡道:“什么人?不都在这里吗?” “自然是男人!”二老爷喝道,“你不要在我面前狡辩,有人看到了。你母亲才过世,半夜‘私’会男人,还有没有羞耻心?” 明微睁开眼:“二伯,您可不要胡说!半夜进园子的男人,可只有您。” “你少装蒜!”二老爷不耐烦。 他现在懒得在明微面前装了。明三夫人的灵前,他接连丢了两次人。第一次是她故意挖的坑,第二次跟她也脱不了关系。 再加上今天晚上,二夫人又跟他大吵一架,让二老爷越发恼火。 听说余芳园进了人,正在气头上的他就赶过来了。 “你与杨公子的事,谁不知道?”二老爷冷声道。 他不提还好,一提明微就笑了。 “二伯,我与杨公子什么事呀?”她问得柔声细语。 “你与他……”二老爷忽然顿住。 要说她与杨殊的关系,就得说她为什么会去信园。这个事,可就不好提了。 看他这样子,明微收了笑,冷冷道:“二伯既然说不出口,就别来自讨没趣了!” “你……”二老爷大怒。 “我怎样?”明微寸步不让,“你有脸说,我就有脸认。那你敢不敢说?” 见他如此,明微目中寒光微‘露’:“不敢就给我滚!” 明明是个俏丽娇嫩的小姑娘,此时的气势却叫人心惊。 二老爷竟被震退一步:“你……” 明微已经懒得看他了:“阿绾,你家公子不是让你来保护我么?大晚上的,叫人闯进园子,像话吗?” 阿绾昂着头,脆声应道:“奴婢这就把人扔出去。” 说着,她上前揪住二老爷的衣领,在他伸手反抗时,反手一扭,拖着人就出去了。 二老爷想反抗都不能。 屋里重归平静。 一声叹息传来:“真是心疼明三啊!明六是个废人,明四不与他同心,明二又这么无能。枉他设了这么个局,却无人可用。” 明微笑笑,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杨殊:“又被人捉了一次‘奸’,杨公子感觉如何?” “没意思。”杨殊摇头,“这次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倒觉得‘挺’有意思。”明微道,“他明知道来的人是你,也敢来捉‘奸’,这是不是说明,要翻脸了?” 杨殊哈哈一笑:“翻脸好啊!省得我天天应付那么多美人,伤了‘精’元怎么办?” “不怕。”明微慢慢饮着茶,“只要公子付得起价钱,房中术什么的,我这里也找得出三五本。” 084章 生魂 已经三更了,余芳园里万籁俱寂。 “小姐” 多福铺好床,却没有离开,欲言又止。 明微知道她想说什么,今晚他们说事并没有避着多福,那些话透露出来的讯息太多了。 “多福,你信我吗?”她看着眼前这个丫头。 黑斑覆盖在她的脸上,盖不住忐忑不安。 但,听到这句问话,多福坚定地点点头:“信。” 明微就笑了一下:“有些话,我现在不好对你说。但总有一天,你会得知所有真相。既然你信我,请给我一些时间。” 多福略一踌躇,点了点头:“好,奴婢听小姐的。” 多福退下了。 明微搁下书本,叹了口气。 她来到这个世界,不止承了明三夫人的情分,还有多福、童嬷嬷、冰心、素节 她原以为,可以顶替着明七小姐的身份过下去,不叫她们承担失去之痛。 但现在,她发现不行。 老天似乎在告诉她,该是谁便是谁。 放下此事,明微取出那块借来的玉佩。 庚三的魂魄已经收进去了,另有那几道生魂,她得抽出来。 她闭目端坐,掐了个指诀,一道清正的法力注入玉佩。 过不多时,浅浅的红黄色从玉佩中逸出。 她低喝一声:“凝!” 先出来的是一道浅白色的虚影,紧接着是个微红的影子 连抽数条,待这些生魂在她手心聚集,明微怔了下:“二魂四魄?” 这个数字 她霍然抬头,看向床角结界内的明七小姐。 一本书从案后砸了过来,同时响起一声怒喝:“你脑子被驴踩了吗?” 二老爷被砸得一懵,看向那人。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对自己生过气,更不用说这样不给脸面。 “老三” 椅子转了过来,青灯下,果然是一张与明四老爷一模一样的脸庞。 他闭上眼,似乎在平复情绪。 过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与平日一样,已是平静无波。 “抱歉,我心情不好。” 二老爷勉强笑了一下:“是我没用,不怨你生气。” “要沉住气啊!”他慢慢道,“我知你几次被她下了脸面,心中恼怒。但你要知道,我们的对手究竟是谁。我们现在奈何她不得,不是因为她多厉害,而是因为她靠上了蒋文峰和杨公子。只要把她背后的靠山拔掉,她就任我们宰割了。” 若是以往,二老爷自是全心信赖,但这几次行事都不如意,二老爷不免存了疑虑:“你不是说,这丫头有点真本事吗?还说闹鬼的事八成是她做的,可见她” “那又怎么样?”他淡淡道,“玄术再厉害,也胜不过刀兵。若不是有人护着她,想收拾她还不容易?” “话是这么说” “这事暂时就别管了。我叫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二老爷被这一打岔,只得搁下原先的话题,带着几分气愤说道:“那金簪她就戴在头上。真是不像话,母亲才去世,半点没有守孝的样子!” “想办法把金簪拿过来。”他说,“你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 二老爷迟疑:“她身边的丫鬟忠心得很,不好下手。” “不好下手也得想办法。要是此物有失,你我如何跟郡王交代?别忘了,那具尸骨在蒋文峰那里,我们还得郡王庇护。” 二老爷只得道:“好,我再想办法。” “嗯。余芳园那边盯紧了,无用的事少做。一击必杀,比没有意义的找麻烦有用多了。” “知道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明微感叹。 她还以为,丢了这么多年,明七小姐的魂魄想找回来不容易。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她张开手,掐了个指诀。 二魂四魄被她慢慢引着,进入结界。 缩在角落里的明七小姐,突然抖了一下。 这几条魂魄毫无滞涩地与她融为一体。 这个傻呆呆的女孩儿,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了。 竟然真的是! 那几条魂魄,明七小姐失去已久。 且她已经身死,与生前分离的魂魄相融,难免有不适之处。 魂魄相融的瞬间,她便闭上眼睛,沉睡过去。 明微心情复杂。 明七小姐出生时,明三在京城为官。 她一直以为,明七小姐丢失的魂魄,可能在京城出生地。 没想到,竟然就在余芳园里。 她确定这几道生魂,是无意中夹缠进去的。 现在又肯定庚三是明三所杀。 那说明一件事:明七小姐丢失的魂魄,很可能寄放在明三身上,经由明三这个中介,被庚三的凶魂缠走。 看起来,明三应该不是故意的。 如果女儿能够治好,他没理由让她一直傻着。 也就是说,明三身上很可能有某件可以寄放魂魄之物。 明微想到明三夫人不见的魂魄。 莫非也在明三那里? 第二日,蒋文峰手下佐辅官,来到明家。 “明二老爷,”此人十分客气,“日前在贵府发现的那具尸首,已经验尸完毕。先前你府上在办丧事,我们也不好大肆查问。现下贵府事毕,我们也该来查一查了,还请行个方便。” “大人若有需要,吩咐便是。”二老爷一脸气愤,“也不知道哪个恶人,将尸骨埋在我明家。还望大人查个水落石出,免得我们蒙受不白之冤。” 这官员笑道:“应当的。只是,此人已经死了十年,查起来难度不小,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二老爷惊讶:“是十年前死的?唔,十年前,我家倒是修缮过园子,莫非就是这样,被人钻了空子?” “或许是吧。”这官员叹了口气,“这样的陈年旧案,查起来难度不小。蒋大人那边又有别的事要忙,只得叫下官来了。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二老爷很理解:“郡王的事要紧,那才是大案。” “都是常见的案子,哪里就有大了?”这官员不怎么认同的样子,“低价买田,纵奴欺民,这些都是有例可循的,易判得很。只是蒋大人做事细心,又是奉旨出京,难免多放些心思。罢了罢了,不提也罢,还是办我的差吧。” 二老爷露出笑来:“大人这边请。” 心道,都说在清官身边当差苦,果然如此。 085章 还有 “哎呀,齐老爹,你咋还在这喝茶。走走走,快去看蒋大人审案。” “蒋大人审案有什么稀奇的?不是每天都审吗?” “今天不一样,审的是郡王的案子!告郡王啊,这样的事,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碰到一回。你要不要去看?” “什么?真的开审了啊!去去去,一起去!” 东宁城内,类似的对话发生在不止一处。得知蒋文峰要审祈东郡王的案子,事不关己的小民们,纷纷挤过去围观。 果然,他们看到了郡王府的长史。 啧啧啧,连郡王都敢审啊,蒋青天真是名不虚传,铁面无私。 相比起热热闹闹的府衙,明家就冷清多了。 派到这里来的,除了那名官员,便只有两名书吏。 他们向明二老爷要了间屋子,便对着下仆的名册问起案来。 “姓名。” “小人焦四。” “年龄。” “四十七。” “你是花匠?” “是的,大人。”焦四搓着手,很是不安。 “十年前,你参与了余芳园修缮?” “是的,小的负责修整花木。” “那株柳树,你记得吧?” 焦四更不安了:“那是小人种下去的。” “那你知道柳树下埋有尸骨的事吗?” 焦四“扑通”就跪下了:“大人,这不关小人的事!小人种树的时候,那里什么也没有啊!” “没说关你的事!”官员喝道,“你仔细想想,当时有什么异常!” “小人、小人不记得了!” “你都没想就不记得了?好好想!” “是……” 问了整整一天,三人离府之前,明二老爷来请:“三位大人,舍下已备了饭食,赏脸吃个饭再走?” 那官员抱着一叠供词:“今日是来办差的,怎好打扰明二老爷?还是改日吧!” “诶,办差也要吃饭的嘛!饭菜都准备好了,三位大人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吗?” “这……” 二老爷满脸堆笑:“三位大人这也是为了我明家的名声在奔波,鄙人无经为报,只请这么一顿饭,不算过分吧?” 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官员便允了:“那就谢过明二老爷了。” 这些供词入夜便送进了余芳园。 还是流景堂,杨殊大喇喇地翘腿坐着,问多福:“听说你们蜜饯做得不错,怎么不拿来招待客人?” 多福就去看明微。 明微翻着供词,随意挥了挥手。 多福这才去拿蜜饯。 杨殊感叹:“你这丫头够忠心的,拿个蜜饯而已,居然还要看脸色。” “就算只是蜜饯,那也是我的。” 说着,明微将供词放下,端起茶来。 “你也没看出东西来吧?”杨殊扬了扬下巴,“十年,真的太久了。” 明微没理会他,喝了一会茶,又捏了颗蜜饯慢慢吃了,然后道:“还有个人,我忽略了。” “谁?” “童嬷嬷。” 杨殊怔了下。 “算算时间,庚三到东宁的时候,我娘已经回来了。当年的丫鬟,都嫁出去了,仆妇也有调动,但童嬷嬷一直跟着我娘。如果说,谁对十年前的事情最清楚,大概就是她了。” 杨殊将扇子一合:“那还等什么?叫来问啊!” 明微起身:“嬷嬷身子不好,还是我去问吧。”顿了下,“你要不要一起?” 杨殊看了看外头,摸下巴:“要是我被人撞见,会不会又被捉一次奸?” 明微笑了笑:“公子怕了?” 被她一笑,杨殊哼了声:“你都不怕,本公子怕甚!走!” 这些日子,素节和冰心一直轮流陪童嬷嬷。 要说明三夫人之死,对谁打击最大,必然是童嬷嬷。 她是纪家的老仆,奶大了明三夫人,又跟着她嫁入明家,从最开始的风光,到后来的不堪,全都亲眼见证。 正如明微所说,她虽是仆,亦是养母。 明三夫人一死,童嬷嬷就病倒了,说不上大病,但就是好不了。 阿绾说这是心情郁结之故,只有她自己纾解,不然,喝再多的药也不管用。 姑娘们都担心她熬不过去,便分了工,由素节和冰心日夜轮替着照顾。 这日,看着童嬷嬷睡下,素节便打算收拾一番,自己也歇下。 “叩!叩!”外面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谁呀?” “是我。”明微压低声音,“素节,开一下门。” 素节刚把门打开,马上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她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坏人冒充小姐,就看到了熟悉的脸庞。 心还没放下来,紧接着,又一个人挤进门来。 男人! 素节想叫,但嘴巴被捂住了。 “别怕。”明微柔声道,“他不是坏人。” 素节很不安,一个劲地往杨殊瞟。 半夜出现在余芳园里的男人,从来就不是好人! “是我家公子!”捂着她嘴巴的阿绾不耐烦,“总之你别叫,我就放开你。” 素节还没表示,明微先笑了:“你这么说,她更要吓到了。” 杨公子啊,那是什么名声? 阿绾:“……” “总之,他是我的客人。”明微安抚,“我们来见一见嬷嬷。” 终于被放开嘴巴的素节吞了吞口水,往后退了退:“嬷嬷才睡下。” 她刚说完,里面响起童嬷嬷苍老的声音:“素节,是小姐来了吗?” “是的,嬷嬷。”素节忙屋去。 “嬷嬷。”明微跟进去,“吵醒您了吗?” 童嬷嬷坐起来,由着素节披上外衣,摇了摇头:“还没睡着呢!小姐半夜过来,是有要事?” 明微笑了笑:“是有一些事,想问嬷嬷。” “和夫人的死有关?” 明微默了默,点头:“算是。” 童嬷嬷吩咐:“素节,点灯。” 明微心情复杂。 她知道童嬷嬷一直没放下这件事,明三夫人的死,一天没有交待,她就惦记一天。大概,那些恶人都受了惩罚,她的心病才能好起来。 “嬷嬷,我想问一些事……” “小姐问吧。”童嬷嬷打断她的话,“奴婢知道,小姐在做什么。有需要奴婢的地方,小姐只管开口,奴婢一定尽己所能。” 过了一会儿,明微轻轻笑了:“好。嬷嬷放心,我也会尽己所能。” 086章 旧事 杨殊没进内室,而是坐在外间,听着里面传来的对话声。。更新好快。 “十年前,老爷死在乞胡,连尸首都没抢回来。夫人伤心‘欲’绝,只得回东宁立衣冠冢。家里人待夫人很好,修了园子,又拨了人,叫夫人安心在家住着。”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有天晚上夫人在流景堂,六老爷突然闯进来,把夫人给……” 童嬷嬷伸手拭泪:“这件事是二老爷处理的,他将六老爷痛打了一顿,又把相干的丫鬟仆‘妇’赶的赶卖的卖。夫人为了小姐,不敢自尽,只得忍下来。” “我们都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有一天,二老爷过来,说要跟夫人单独说话。结果我们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二老爷和夫人一起不见了!” “他们去了哪里?” 童嬷嬷道:“直到第二天,夫人才回来。夫人看起来很不好,奴婢守了好几天,才见她缓过来,跟奴婢说……” 她咬着牙,艰难地道:“二老爷竟将她‘迷’晕,送给别人!” 明微虽然早有猜测,但此时听童嬷嬷一说,仍觉得心痛如万蚁噬心。 童嬷嬷流着泪道:“夫人美貌,东宁皆知。那人见了她一面,念念不忘,二老爷为了讨好那人,竟然将夫人送了过去!是我们错将豺狼当家人,就此万劫不复!” 明微沉默以对,听着童嬷嬷哭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有一就有二,他们拿准了夫人不敢死,越来越放肆。夫人渐渐死了心,索‘性’不再多想,只为日后打算。待小姐大了,便以婚约为名,将小姐送去舅老爷家,到时候……” “到时候她再以死明志?”明微截了她的话。 童嬷嬷掩面哭了出来。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死了丈夫,娘家又远,除了以死抗争,能怎么办? 明微不敢再想下去。 她哑声问:“二老爷要讨好的人是谁?” 童嬷嬷哽咽着摇头:“夫人从不提那些事。” 明微深吸一口气,把话题带回那件事上:“嬷嬷,你可记得,十年前园子里有没有发生过异常之事?” 童嬷嬷抹了泪,说道:“小姐是想问园中那具尸骨的事?” 明微点点头:“算算时间,那人恰巧死在十年前。” 童嬷嬷苦思:“十年前么……要说有什么事,大概就是闹鬼了。” 果然提到这件事! “这事我问娘,她似乎不想提。” 童嬷嬷惨笑一声:“夫人怎么会想提?那个鬼是老爷啊!” 素节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她年纪小,是后来才选上来的,并不知道这些事。 明微则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到底怎么回事?” 童嬷嬷叹息一声:“那时夫人身陷泥淖,苦苦煎熬。有天夜里,稀里糊涂去了湖边……” 明微听出了意思,明三夫人当时还没想开,存了自尽的心思。 “奴婢发现夫人不在,急忙出去找。后来在湖边找到了夫人,发现她在痛哭,说自己对不起老爷。奴婢听了许久,才知道夫人见到了老爷的鬼魂……再后来,夫人绝口不提此事,也不再寻死了。” 明微听得心情沉重,好半天才艰涩地问:“那天,天上是不是有弦月?” 童嬷嬷却摇头:“那天是十五,满月。奴婢记得很清楚,月‘色’很明亮。” 回到流景堂,明微许久没说话。 杨殊几次想说,又吞回去。 就连阿绾都规规矩矩的,除了给他们倒茶,一点声音也没有。 杨殊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说辞:“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的,至少我不是……” 明微“嗤”的一声笑了:“别人道貌岸然,你反过来是不是?” 没等他说话,明微摆摆手:“算了吧,这种话还是蒋大人来说比较合适。” 杨殊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本公子哪里不好了?” “好好好,你很好。”她很敷衍地回了一句,说道,“我也没说天底下的男人都这样,你不用急着为自己辩解。” 她‘浪’迹江湖多年,什么龌龊事没见过?世上有坏人自然也有好人。 她只是觉得,明三夫人太可怜了,别人遇到坏人也会遇到好人,偏她遇到的都是坏人。 被这一打岔,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 明微回到正题上:“如我所料不错,所谓见鬼,其实是见人。” 杨殊点点头:“明三又没死,哪来的鬼?那天晚上,极有可能就是庚三被杀的时间。只是有一点,那天是满月……” “庚三印象中的月亮,未必就是真的月亮。”明微顿了下,“我现在还有一个疑点想不通。” “嗯?” “明三是个文弱书生。”她道,“照你所说,庚三武力极强,那他是怎么被杀的?颈骨直接扭断,这是绝对的武力压制。” 杨殊叹了口气:“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 皇城司第一高手,这世间能胜过他的人寥寥可数,每一个在江湖上都是响当当的名号。 那些人,会跑来帮明三杀人吗?开玩笑…… “不过有些事情,能够理顺了。”明微继续道,“按时间来算,我娘回了东宁,先被明六欺凌,又让明二送给某人。其后,明三才偷偷潜回东宁。这里边,有个时间差。等明三回来,事情已经不可挽回,而做下这事的却是他的兄弟。他是个死人,不能现身,必须依靠兄弟才行,两下一权衡,索‘性’就把妻子推进更深的地狱……” “这个选择,相当地聪明。”杨殊的语气带着嘲‘弄’,“妻子已经被玷污,他又不能让时间重来。这么一想,不如物尽其用。” “好一个物尽其用。”明微冷笑,“在他眼里,妻子就是一个物。” 杨殊叹息道:“妻子可以再娶,儿‘女’可以再生。昔年汉高祖,生死‘交’关之际,不也把儿‘女’推下车了吗?” 明微岂不知这点?这就是世情。 可恨的世情! “至于二老爷要讨好的人,我觉得应该是……” “祈东郡王。”杨殊说,“目前看来,明二应该是知情人。当年明三传来身死的消息,他必然心中惶惶,想讨好祈东郡王以求庇护也未可知。” 明微低声道:“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这些人,一个都别想逃!” 杨殊离开时,看了看她发间的金簪,嘱咐阿绾:“戴了这几日,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倘若此物真的这般重要,对方出什么招都有可能,你要万万小心。明三的底细我们还‘摸’不清,万一他身边真有绝顶高手……” 阿绾很自信:“公子放心!管他刺杀、下毒、偷盗,只要我在这,断不会叫他们得逞——我打不过还不会喊吗?” 087章 有贼 又是一个晴朗的午后,余芳园里‘春’光明媚。! 两个小丫头,懒洋洋地扫着杂草尘土。 先是闹鬼,再是明三夫人吊死,接着园子里起出尸骨,然后出殡时鬼身……桩桩件件,打击得明家死气沉沉。 闹鬼时,余芳园本来有很多人告了假,现下更是冷清。 正在洒扫,那边有人匆匆而来,差点撞个正着。 “小心着些!”这仆‘妇’呵斥,“这可是贵人送来的,把你们俩卖了也赔不起!” 说着,宝贝地抱紧食盒,也不理会她们,急步而去。 “食盒里装的,不是吃的吗?能有多贵重,真小气!”一个小丫头撇嘴。 另一个却若有所思。 “芳儿姐姐,怎么了?”小丫头不解。 这个叫芳儿的丫头道:“小香,你没听说么?”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小香听得糊涂:“听说什么?” “有贵人看了小姐……既是那位贵人送来的,即使只是些吃食,肯定也是十分贵重的山珍海味,说不定真的卖了我们也赔不起。” “哦。”小香明白过来了,“姐姐是说,那位阿绾姑娘的主子?” “是啊!听说阿绾姑娘在那位贵人身边,是一等一的红人。要不是真的看了小姐,怎么会送到这儿来?” “原来是这样啊!”小香恍然大悟,“我先前听说了,还觉得怪。小姐又不是没有人使唤,为什么要送个人进来。这样子看来,贵人对小姐是真心啊!” 芳儿叹了口气,很是忧愁:“心又怎么样?这像个娶妻的样子吗?何况夫人才去……真不知道小姐该怎么办。” 两人正说着,那边传来呵斥声:“谁叫你进来的?你们明家没点规矩的吗?不是近身服‘侍’的,也敢进屋?”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悄悄走近了些。 见刚才骂过她们的仆‘妇’,对着阿绾低头哈腰:“是奴婢太心急了,担心杨公子送来的吃食凉了,所以……” “你不会叫人通传?”阿绾打断她的话,很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以后换个人来送!” “是……”这仆‘妇’半句话也不敢说,低头退了出去。 离开时,还狠狠瞪了芳儿和小香一眼:“看什么看!” 小香气恼:“关我们什么事?被别人骂了,倒拿我们出气!” “谁叫我们是小丫头呢!”芳儿倒是不生气,往屋里看了两眼,又皱眉,“这位阿绾姑娘脾气好差,不知道对小姐是不是也这样,真叫人担心。” 屋里,明微午觉刚睡醒,头发也没挽,打着呵欠出来了。 “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阿绾看着那碗还放在食盒里的鱼羹,冷笑一声:“我一没留神,溜进屋子东翻西找,厉害不厉害?” 明微懒洋洋:“你也‘挺’厉害,看‘门’看得这样紧。” 阿绾初时觉得没什么,细想想不对:“你这话是不是意有所指?” 看‘门’,什么东西看‘门’最厉害? 明微摆摆手:“你一个小姑娘,能不能不要想这么多,好好夸你呢,非要理解成那样。” “是吗?”阿绾很怀疑。 自从来了明家,她觉得自己变得特别多疑。 这人,说话总是一本正经,细想想像骂人,可她偏偏又不认。 “下次叫你家公子别‘乱’送东西了,”明微接过多福递来的水漱口,“这边防着,那边还给人机会。” “你别不知好歹!公子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让他们相信,他护着你呢!” “少来。”明微戳穿她,“他这么做,只是想‘逼’他们动手而已。三番两次偷不着,这是要‘逼’他们强抢啊!” 阿绾理直气壮:“早点‘逼’他们‘露’出真面目,咱们也省点事不是?” 明微一边净面,一边点头:“有理。” 这话到夜里验证了。 阿绾起夜,忽然听到外面一声响动。 她披外袍追出去,看到一道影子飞快地远离。 她冷笑一声:“这点小伎俩,也敢到姑‘奶’‘奶’面前耍!” 说着,几下提纵,快速地往前飞掠。 余芳园里‘花’草树木极多,这有点阻碍她的视线。 但这只是多费些时间而已。 阿绾在‘花’丛一阵穿梭,瞅准目标,手臂一扬,袖箭飞出。 “夺!”一声响动,袖箭将那东西钉在树。 阿绾绕过‘花’丛,借着月‘色’看清那物,眉头便是一皱。 草绳!她追了这么久的东西,竟然是条草绳! 这是调虎离山! 阿绾拔出袖箭,转身回屋。 待她回去,一眼瞧见大开的窗户。 阿绾瞧见,却不着急。待进了屋,看到窗户下散落着破坏了的机关配件,便是一愣。 她毫不犹豫在腰间一‘摸’,拔出一柄极薄的短刃,小心地往里走。 里面传来悉索的声音,是那贼人吗? 还没走好! 她握紧短刃,看准位置,正要动手—— “别‘乱’动。”熟悉的声音响起,“我一个弱‘女’子,可不阿绾姑娘你武功高强,扎一刀可躺倒了。” 阿绾的手僵在那里,看着明微再次打着呵欠晃出来。 “你没事?” “当然了,你希望我有事?” 阿绾没好气:“你没事不早说!害我以为你出事了!” 明微坐下来,给自己倒茶:“你以为我这么傻,把希望都放在你身?” 睡觉前,阿绾在屋子周围布满了机关。 所以,调虎离山什么的,她一点也不急。 如果能将计计,抓住那个小贼更好。 谁知道一进来,看到机关被拆了,她才真急了。 “怎么回事?我的机关怎么给拆了?贼呢?” 明微喝了口茶,‘揉’着脑袋。睡眠不足好烦啊! “我不知道啊!你一追出去,小白蛇跟我说,贼真的来了。然后我叫了一声公子……” “……”阿绾瞪着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坏公子名声!” 明微语重心长:“阿绾姑娘,讲话要凭良心!喊这么一声,坏的明明是我自己的名声,你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呢?” 阿绾气得要死,偏偏说不出话来。 明微看她这样,决定不告诉她,自己还用口技答了一句……